《弑疾》 第一章 本杀手不杀老弱病残 冬天的沐涞国是雪堆成的。 白雪洋洋洒洒地落在地上,半天的功夫,天地便银装素裹,一位身着蓝色大氅的少年扶着椅子,静静地立在廊檐下,轻而缓地呼着热气,他实在是太瘦弱了,脸上很难掐出一点肉,甚至让人觉得身上的厚重的冬衣都能将他压垮。 他面色苍白地盯着面前的一方池塘,池塘在夏天倒是还有几朵莲花可以欣赏,到了这冬天,除了冰就是雪,便再无其他景致了。 这少年偏偏却盯着这池塘出神,眼眸中没多少生气,许是病的太厉害了,笑一下都很累。 一阵寒风吹来,他止不住地一阵咳嗽,这咳嗽声惊动了在厨房里忙活的家仆,家仆急急忙忙地带着一身油烟味从厨房跑出来,一边跑一边掸了掸身上的灰,生怕染着少爷。 结果跑到拐弯处,见到他家那病弱的少爷正扶着椅子一阵猛咳,外面的雪还在飘着,仿佛比刚才更厉害了几分。 家仆吓得加快了步子,三步并做两步地奔到少爷的身边,帮他挡住面前的寒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急忙道:“周少爷,这么大的雪,您坐在这风大的地方,万一……”后面的话他许是觉得不吉利,就咽了回去。 周少爷一边咳嗽一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摆了摆,表示不碍事。 确实不碍事,他这个多活一天就赚一天的人,就算没有这点风,他也不会再多出几十年的寿命。 想到这周博衍轻轻笑了笑,可惜那张苍白的脸笑起来实在是有些费劲,家仆只是看到他的轻轻扬起的嘴角。 “少爷,像这样寒风不断的天气,您还是在屋里坐着赏雪吧。”家仆一边扶着他进屋,帮他撩起厚重的挡风帘,一边语重心长地说道。 周博衍面上乖乖地点头,简单地应道:“好。” 这家仆叫安泰,过世的大夫人给起的名字,就是希望周博衍能够平安康泰,他跟在周博衍身边十几年了,自然晓得自家少爷的脾气,这会儿乖乖答应,指不定过两天又出去吹风了。 不过周博衍的命格确实很惨,安泰也不忍再多说些什么。 周博衍六岁之前是个很健康的孩子,可以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在雪地里玩闹。只是六岁那年不慎失足落了水,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再起来就是这个样子了。 安泰听说落水的那天也是今日这副景象,大雪飘飘,湖面上结着一层厚实的冰,周博衍被人从冰窟窿里捞起来的时候已经冻得不省人事了,从此就患上了寒疾,双腿也废了。 夫人为了给他治病,跑遍了沐涞国,将名医请了遍,结果还是回天乏术,就连大夫人也在求医的路上出了意外。 大夫人去世后,周家侧室上位,生意也顺势交给了王夫人的儿子周博谦,周博衍就被安排到了这个外宅之中,此后他便开始整日与一身疾病斗智斗勇,一直撑到了现在。 周博衍的饮食也很清淡,他看着面前的清粥青菜,舌尖顿觉麻木,但是他一抬头就对上安泰一眨不眨的目光,他默默收回视线,又瞅了一眼没多少油水的菜,斟酌着说道:“安泰啊,我现在不怎么饿,能不能不吃啊?” 安泰弯了弯腰:“少爷,您都三个时辰没吃东西了,再说这一日三餐一顿都不可缺的,您还是吃点吧。” 他也知道少爷整天清汤寡水的,就算是一个下人整天这么吃,估计都未必能吃得下,只是周博衍这两日咳嗽的厉害,怕菜品太油,会加重病情,他也只得遵守医师的嘱托。 周博衍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思量之下,还是端起了碗。 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偶尔还能看看书,作为一个病人,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很好了。 摇曳的烛灯为房间送来一丝暖黄,周博衍盖着毯子在灯下读书,安泰在一旁候着,打着哈欠,时不时拨弄一下盆里的炭火。 呼啸的寒风掩盖了房顶上细微的响动,一个黑影突然从窗户处窜进来,带进一阵冷风,这动静将昏昏欲睡的安泰立刻惊醒了,他猛地抬头朝窗口处呵斥一声:“什么人!” 周博衍的心思全在书上,自然没有安泰这么高的警惕性,不在意地笑了笑:“只是风吹开了窗户罢了,没什么,别太紧张了,难不成还有谁来谋害我不成?” 他如今这个样子,有什么值得谋害的? 安泰心中还是放心不下,从墙边抄起一根手腕粗的木棍,悄声道:“少爷,我去看看。” 周博衍微微颔首,心道:安泰做事还是很稳妥的。 “小心些。”他轻声嘱咐道。 安泰点了点头,端着一盏烛火,举着木棍就轻手轻脚地去了窗户边,他小心翼翼地举着烛火在周围照了照,发现确实没什么异常,这才放心地将一扇窗户关上。 岂料房梁上杵着的那位也正等着他放下警惕,见他关了窗,立刻翻身而下。 安泰听到了“唰”的一声,那是剑出鞘的声音,他吓得赶忙举起手中的棍子,岂料还没等到他手中的木棍举起来,那剑就已经到了他的脖子处,安泰立刻定身在了原处。 身后的人不知是不是身上的风雪未散尽的缘故,竟散发着阵阵寒意,让平时胆子大的安泰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问你,桌子前坐的那位是不是叫周博衍,你只管点头或摇头。”身后的人突然发话,声音虽小,但是安泰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但是这声音明显是个姑娘,安泰心中诧异了一下,但是立刻就反应过来,这人是来杀他家少爷的。 安泰没有答话,那黑衣人有些不耐烦了,将泛着寒光的剑又朝他的脖子逼近了几分,他故作惊慌,棍子脱了手,掉在了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这响声传到了周博衍的耳朵里。 安泰迟迟未回,他也有些奇怪,听到这声音不免有些怀疑,于是悄声问了一声:“安泰,你在做什么?” 安泰连忙摆手,喊道:“姑娘,我就是一个下人,并不认识什么周博衍,求姑娘饶命!” 安泰想让周博衍快离开,但是心中也没抱多少希望,这宅子里也没几个下人,估计加起来都不是这姑娘的对手,但是好歹也能挣扎一下,万一能保住少爷一条命呢? 可是那黑衣人也不是这么好糊弄的,见这安泰几次耍滑头,明显是护着书桌前的那位公子,于是她甩手将安泰丢到一旁,快步来到了周博衍的身侧,带起的风将烛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周博衍没有丝毫慌乱,自己本就是将死之人,早一天晚一天都没什么所谓。 他轻轻闭上了眼睛,没有多说一句话,等着脖子上的这把剑结束他孱弱的性命。 安泰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连着给黑衣人磕了几个响头,说话都带着哭声:“姑娘,求求您了,放过我家少爷吧?我家少爷平时没得罪过人,整日也只是在宅子里养病,不可能做什么得罪了姑娘的事,请姑娘手下留情啊!” 那黑衣人也是听得一愣,歪头看着周博衍:“你是病人?” 周博衍没有回答,只是说道:“姑娘若是冲我一个人来的,还请放过家仆。”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下巴被人捏着,黑衣人就着微弱的火光瞧了一眼,这人确是面色苍白,不像是康健之人,只是这病人此时闭着眼,却是一脸慷慨赴死的模样。 周博衍等了半晌,见对方没有动作,他只好睁开眼,却正好对上对方的眼睛,那双眼睛被烛火照的透亮,黑曜石一般,眼廓像是狐狸似的,笑起来带着几分狡黠。 话说,这人在笑啥? 周博衍在心里困惑了一会儿,莫不是觉得病人更好下刀? 然而黑衣人只是在垂涎他的美色。 这人长得还挺清秀,就是脸色不太好看,黑衣人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将手撤开,同时撤下了他脖子上的剑,低头收剑时瞥见了他坐着的轮椅,收剑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也没有说什么。 安泰和周博衍不知她为何突然收了手,两双眼睛眨了眨,呆呆地望着她。 “放心吧,我不杀老弱病残。”说完还特意瞅了一眼周博衍。 周博衍:…… 安泰感激涕零地说道:“谢谢女侠不杀之恩!” 黑衣人扶着窗户,准备离开,临行前又转头交代了一句:“我虽然不杀你,但是肯定会有别人来杀你,院子里那群酒囊饭袋还是换了吧。” 话音刚落,人就钻进了风雪中,消失在了黑夜里。 第二章 教人比杀人难 安泰见人走了,立刻起身揉了揉昏沉沉的脑袋,上前查看周博衍的情况。 “少爷,您没事吧?” 周博衍摇了摇头,看到安泰的额头出了血,连忙掏出自己的帕子,抬手帮他擦了擦,“为我一个病人犯不着这样的,快擦擦,去上点药。 安泰一听这话,知道少爷又在自轻自贱了,他没接手帕,直接下跪,诚恳道:“少爷,我自小就跟在您身边,您一直待我不薄,我想着有一天能够报答您的对我的照顾,刚才的事本就是我失职,身为家仆,竟让主子有性命之忧,莫说磕几个头,就算要了我这颗脑袋,只要能换来少爷您的安全,安泰也在所不惜。” 周博衍知道安泰的忠心,他弯着腰扶住安泰的胳膊,示意他起来。 “少爷,您觉得是谁要杀你啊?”安泰起身问道。 周博衍摇了摇头:“觉得是谁也无用,这几日还是小心些吧。” 安泰知道除了周家大宅里的那母子俩,恐怕没人会和少爷作对了。 “少爷,刚才那姑娘说过两日还会有人来杀您,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去找侯爷帮忙?” “你是说外祖父?” 安泰点了点头。 周博衍一时没有说话,他细细想了想。 外祖父手握丹书铁券,位居镇南侯,姨母也是自小习武,如今被封了永安县的县主,只是自母亲去世后,姜家和周家就不再来往了,但是对他一直很照顾,外祖父和姨母也常常会来外宅看他。 只是周博衍不想给姨母添麻烦,有些犹豫。 安泰见他踌躇不定,立刻说道:“少爷,您忘了,夫人临走前就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自己,如今您遭遇杀身之祸,若是不及时求法避难,岂不有违夫人遗愿?” 周博衍想起了母亲,心中一阵酸楚,半晌叹了口气,“明天是十五了吧?” 安泰想了想,答道:“是,明天想必永安县主会来。” 他低头看着周博衍,希望少爷能拿定主意。 “好吧,明天姨母来,我会说说这件事。” 安泰放心地点了点头,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风雪不知何时都停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轮明月安详地挂在天上。 “少爷,时候不早了,休息吧。” 周博衍收回视线,点了点头,被安泰搀扶着起身,慢慢挪去了床上,半晌,屋内的烛灯也熄了。 等安泰出来的时候,看到家仆一个个地在地上躺着,这么冷的天,当然不至于原地睡着了,很显然是被人麻翻了。 安泰忽然想起那个杀手临走前说的话,再看看这一地的“尸体”,果然是“酒囊饭袋”。 他对夜空翻了个白眼,哼哧哼哧地将人一个个拖进了柴房,关了门窗,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位女杀手天亮之前便回到了霖铃阁,霖铃阁中的人都很闲,此时扎堆聚集地在一起喝酒品茶,还有几个在谈论风花雪夜,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雅舍,这哪像是杀手聚集的地方? 他们见到来人纷纷抬起头,朝她打了声招呼,新来的都会喊她一声“月姐”。 碧月点了点头,朝他们扫了一眼,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那人没打招呼,往人后躲了躲,生怕自己被发现。 碧月眯了眯眼,径直走过去,找了个空位子坐下,旁边的人帮她倒了杯茶,笑问道:“小月,听说你出门做任务去了,任务完成得怎么样?” 碧月喝了口茶,摆了摆手:“别提了,被人诓了。” 倒茶的人有些惊讶:“什么?你还能被人诓了?什么人啊,竟然敢诓你?” 碧月瞅着对面慢慢后退的那位,皮笑肉不笑地喊道:“楼清,问你呢!” 楼清吓得脚步一顿,他被喊得一愣:“啊?” 他迅速瞅了一眼阶梯的位置,抬起两只腿就往楼上跑,碧月撑着桌子翻身过去,桌子旁的人眼疾手快地护住自己的茶,同时还不忘记转头看戏。 眨眼间,楼清已经被碧月拦在了楼梯口,他打着哈哈:“姐,有事?” 碧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瞟了一眼桌子旁的那几双眼睛,众人纷纷装作无视,快速转过头喝着自己的茶。 碧月抓着他的肩膀:“当然有事,还是好事,走,去你屋里说说。” 楼清不敢不从,只得弯腰道:“那好,姐姐请。” 众人见他俩上了楼,才忍不住开始讨论起来。 “他俩这是咋了?” 倒茶的那人吹开杯子上的茶叶沫,说道:“估计是楼清做了什么对不起碧月的事儿了。” 这话传到隔壁桌子就瞬间变了味儿,有人立刻探头道:“怎么,他俩在一块儿了?” 倒茶的人刚准备喝一口茶,听见这话手腕都抖了一下,茶叶沫又回到了中间,他翻了个白眼,转头瞟了一眼那人:“什么脑子?楼清和碧月相差了近十岁,更何况楼清才十五岁,懂个屁!人家是姐弟。我劝你啊,以后少看些酸诗腐文,不然啊,哪天在路上碰见一猫一狗,你都能说成一对儿。” 那人撇了撇嘴,“不是就不是呗,扯出这么多废话。”后面一句是自己小声嘀咕的,毕竟对方来的比他早几年,他也不敢大声回怼。 嘀咕完,这人又接着谈自己的风花雪月去了。 楼清被碧月拎着进门,碧月将人推进去,转身将门关上,结果,刚一回头,人就不见了,再往地上一瞅,这人不知何时就跪下了。 双膝并拢,脊背挺直,那叫一个乖巧。 碧月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等着他自己说。 楼清垂着头,抬头看了一眼座上的碧月,见对方没有让自己起身的意思,只好委屈巴巴地说道:“姐,我错了。” 碧月扬了扬眉梢,低头看他:“哦?哪儿错了?” “我不该骗你,说要杀之人是一个坏蛋,还是个身康体健的坏蛋,不过——”楼清抬头看她。 碧月瞅了他一眼:“不过什么?” 碧月平时出门从不会空手而归,今天竟然两手空空的回来了,于是楼清小声说道:“我本想着您去都去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碧月打断了:“什么玩意?你当这是去菜市买菜呢?去都去了就买点回来?那可是一条人命!” 楼清忙不迭地说道:“是是是,您教训的是。” 似乎是膝盖酸痛,楼清忍不住往旁边的毯子挪了挪,心中正后悔,刚才还不如直接跪在毯子上。 碧月一拍桌子:“给我跪好了!” 楼清立刻被吓得不敢动弹,看来这次是真把碧月给惹怒了。 碧月深吸一口气,问道:“当初为什么要接这单生意?” 楼清老实地说道:“因为对方给的银子多。” 碧月冷哼一声:“你倒是老实,你忘了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了?” 楼清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头去,答道:“为官清廉者不杀,为民无罪者不杀。” “记得还挺清楚,当初阁主把你交给我,就是希望让我教会你这些,而不是成为一把只会杀人的刀剑,你可倒好,自己非得往那条路上走,要是哪天有人花钱买我的人头,你是不是也照接不误啊?” 最后这句把楼清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连忙磕头认错:“姐,我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要是下次再犯,那你就是把我捆到烈日底下,用鞭子打都行,但是求您不要开这样的玩笑,怪吓人的。” 碧月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过火,起身将人搀起来,语气轻柔了几分:“我不是存心要吓你,只是要让你明白,作为一个杀手,也要有自己的主见,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自己心里要有数。” 楼清表面上答应,但是心里却在盘算着等会儿要怎么完成这单生意,毕竟银子都接了,他不好退回去,反正已经被月姐知道了,该骂的也骂了,该罚的也罚了,索性错到底,干脆做了这单。 不过,他听说周博衍被那永安县主保护的很好,上次就是因为担心自己不是对手,所以才骗了月姐。 楼清在心里犹疑再三,最后狠下心来,决定去完成这笔生意。 碧月临走前有些不放心,又朝他交代了几句:“这人命的买卖可不是买菜,得慎之又慎,以后接生意之前,先找蝉门的人查清楚这人能不能杀,该不该杀。” 蝉门是霖铃阁中专门负责收集情报的组织,收集情报的人被称为“蝉”,蝉门有三位蝉师管着。 楼清连连点头,送碧月出了门。 碧月回了房间,回想起自己刚才说话时,瞥见楼清双目失神,明摆着心思不在自己的言语上,看来这小子对着这单生意并未死心。 碧月不打算拦他,经过上一次的教训,那个病恹恹的周公子一定会换了院内的家丁,不妨让这小子去吃个亏,被打一顿就知道后果了。 只是不知道吃了这次的教训,这小子能不能记得住,以后还会不会接不该接的生意。 碧月扶额叹气,看来阁主所言不错,这教人的确比杀人要难得多。 第三章 “我碧月一天绝不能下两回死棋” 翌日,永安县主果然来了外宅,还没进门就开口唤了周博衍。 “阿衍,姨母来看你了!” 这声音在外宅里平均每月得响两三回,安泰连忙推着周博衍出去迎接,要不是周博衍一喊话就会咳嗽,还没出房门他就会应声了。 永安县主步履匆忙地来到院子里,后面还跟着几个婢女和小厮,有的拎着炭火,有的端着托盘,里面盛着吃穿用物。 “姨母。”周博衍被推出了长亭的拐角,才看见永安县主的身影,赶忙喊了一句。 “哎!”永安县主应着,朝后面的人挥了挥手,让人将东西交给安泰。 周博衍感激地说道:“姨母每次来都带着东西,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吩咐安泰去安置物品,顺便让他去沏茶。 身后的小长队仆人都跟着安泰了,院子里一时间就剩下永安县主和周博衍两人,坐在石台旁说话。 “阿衍呐,最近周家的那帮人来了吗?”县主担心周博衍会受周博谦母子俩的欺负,那个周宇涛虽然是当爹的,但是却靠不住,半年都不会来看他一次,她身为姨母可不能不管。 周博衍摇了摇头:“一切都好,请姨母放心。” 端茶过来的安泰正好听见了这句话,心中不免有些担心,少爷该不是又变卦了,不想向永安县主求救了? “县主请用茶。”安泰恭敬地将茶放在了永安县主面前。 县主点了点头,端起茶抿了一口,味道很熟悉,一阵微苦后舌尖便会泛起一丝甘甜,这是上次她来时带的茶叶。 她笑着抬头看向安泰,刚想夸他茶沏得好,结果就看见安泰的额头一片青紫,甚至还有伤口,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皱起了眉头问道:“安泰,你的额头是怎么回事?” 安泰摸了摸额上的伤疤,心想正好向县主说明这件事,立刻下跪道:“求县主救救我家公子。” 周博衍知道安泰是在帮自己说话,没有拦他。 永安县主一听这话,转而看向周博衍:“阿衍,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周博衍扶着石台,艰难地起身,县主跟着起身去扶他,听他低声请求道:“请姨母挑几个年轻力壮的打手给我。” 永安县主有些疑惑:“这是做什么?突然要什么打手?”刚说完就立刻反应过来,眼神凌厉,立刻看向周博衍:“有人要杀你?” 周博衍点了点头,他低头吩咐安泰:“安泰,你说吧。” 永安县主扶着他坐回去。 周博衍勉强笑道:“谢谢姨母。” 永安县主摆了摆手,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跟姨母还客气什么?”但是看他说话有气无力地样子,眉头不免又聚起了几分担忧。 安泰开始说道:“县主,昨夜有杀手潜进了这宅子,险些要了少爷的命,不过那人见少爷体弱多病,就没有下手,但是她说还会有别人来杀少爷,所以请县主找几个人保护少爷!” 说完想给永安县主磕个头,结果被她制止了:“起来说话吧。” 县主喝了几口茶,细细思索起来,片刻后说道:“阿衍,会不会是那边的人动的手。” 周博衍点了点头:“姨母,我也有这种怀疑,只是没有证据,不能妄下断语。” “既然这样,只怕这个宅子已经不安全了,要不你去我的府上住吧。” 周博衍拒绝了:“姨母,我已经习惯了这个宅子,若是轻易换了地方,怕是有些不习惯,这不争气的身体我实在是不想再折腾了,还请姨母见谅。” 他不想把自己的病气带去姨母家,更何况姨母至今仍孤身一人,若是因为自己惹来了不必要的闲话,就麻烦了。 县主听了他的话,点了点头,以周博衍的身体状态,确实不能轻易换地方。 只是担心几个人保护不了他,永安县主思量一番,决定将府上看家护院的人,一大半都调过来。 周博衍一听,惊了:“姨母,不用了,都调来了,您的院子怎么办?” “那你就不用担心了,我自会安排,再说秋税过后,府里的人就闲下来了,正好让他们过来保护你。” “可是——”周博衍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县主截了。 永安县主霸道地甩了甩袖子:“这事儿不用多说了,就这么着吧,我回去就安排。” 说完起身就走了。 “诶,姨母——” 安泰推着周博衍的轮椅跑,愣是没追上。 周博衍的轮椅停在门口,看着姨母骑马的身影消失在了巷口,无奈地笑了笑,低声道:“谢谢姨母。” 这声音被寒风打得支离破碎,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安泰低头提醒道:“少爷,风大,我们回屋吧。” 周博衍点了点头,任由安泰推着自己回去。 周博衍没想到自家姨母的行动力如此之快,刚过晌午,县主就又来了,身后还乌泱泱地跟着一大波人。 在院子里排成队站了几排,永安县主大概是将府兵全部调来了,她的府兵也是从父亲手中调过来的,由国主下旨特准帮她分担永安县的赋税和军务。 “阿衍,这些人都是父亲手下调过来的,个个都是战场厮杀的好手,有他们在,我保证那些杀手连你这宅子的大门都进不了。”说罢,永安县主朝他们挥了挥手。 众人会意,一齐下跪,抱拳齐声道:“我等一定会护周少爷周全!” 周博衍一个常年端坐在书桌前的病人,哪见过这种阵仗,被吼得一愣一愣的。 县主见他没什么反应,以为是不满意,于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周博衍的肩膀:“阿衍,怎么,嫌人少了?我府上还剩一些,再去给你调来就是了。” 周博衍一听还要送人来,用了吃奶的力气摆了摆手,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不不不,姨母,不……不用了,这些人就够了。” 永安县主放心地点了点头,又说道:“这两日我暂且住在这,万一那些人要来,我也好帮你安排着。” 周博衍抬头看她:“不会耽误姨母的公务吗?” 县主理了理袖子:“放心吧,自从秋税过后,这县里就没什么事了,还不如过来陪陪你,省的周家那些人又来欺负你。” 周博衍这次没有拒绝,扬起嘴角,扯出一个微笑:“如此就有劳姨母了。” 永安县主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自己过世的姐姐,小时候,姐姐经常护着她,好多次她闯了祸,都是姐姐帮她扛下来的,想到这,她的心头涌上一丝酸楚,她必须照顾好阿衍,才能对得起过世的姐姐。 县主朝那领头几个百夫长吩咐了一声,让他们将人带下去安置。 霖铃阁最近也格外闲散,碧月无事就和阁里的人下下棋,比比剑法。反倒是平时闲惯了的楼清,近日忙得不见人影,忙着干什么,碧月心知肚明。 和她对弈的人也觉得有些奇怪:“碧月,这楼清平日就爱跟在你身后,怎么近几日连他的人影都看不见,莫非接生意去了?” 碧月朝楼清的房间看了一眼,房门未锁,但是屋内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摇了摇头:“这小子也长大了,以后怕是管不了咯。” 对弈之人朝棋盘上落了一枚白子,将黑子的路堵了个严实,他笑道:“还有你碧月治不了的人?” 碧月看着自己的路被封,只好另寻他处落子,寻了半天也没找到个好的落点,她敲着眉心叹道:“没治了……” 对弈之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皱了下眉头,不知她这话说的是楼清还是面前的棋局。 碧月将棋子扔回了棋盒里,爽快地认输:“这局我输了,回来请你喝茶。” 说罢起身朝楼上走去。 那人见她要出门,忙问道:“怎么,你也接生意了?” 碧月头也不回地上了楼梯,故作高深地念叨:“和你下的这盘棋已经是死局了,我得把去另一盘棋整活,我碧月可不能一天下两回死棋。” 那人笑着摇了摇头,嘀咕道:“这个碧月,说话越来越神乎了。” 不出碧月所料,楼清在赶往永安县的路上,快马加鞭,不出两个时辰,就到了永安县。 他的轻功是碧月亲传的,轻跑于亭台楼阁之间毫不费力,且不会被屋内之人察觉。 很快就找到了周博衍的府上,刚踏上屋檐,就看到下面成队的卫兵手中持枪,在院内来回走动,他反应迅速地躲在屋檐后面。 他刚才要是下去,还不得被戳成马蜂窝? 既然来了,他总不能就这样回去,要是被月姐知道了,还不得笑话死他?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大概是那一箱金银给的,楼清决定不完成任务,誓不回去。 楼清小心翼翼地在屋檐上转了一圈,找到了正在花园中喝茶的一男一女,二人穿着皆不凡,身上穿的缎子少说也要百两。只是那男子虽穿着贵气,却难掩病态,像是药罐不离身的人。 估计就是他了,楼清在心里下了定论,只是不知道旁边那人是谁,不过举手投足的样子不像是会武功的。 他朝周围瞅了瞅,见只有零星的三四个卫兵守着,看来大部分人都被调去巡院子了。 这还是楼清第一次单独出任务,以往都有碧月领着,这次是偷摸出来的,说不定还能干出一番成绩,让碧月姐对他刮目相看。 这么一想,楼清忽然来了勇气,这些人在暖日下站了许久,想必已经开始困乏了,这时候下去,那些人肯定来不及反应,到时候在那薄命公子纤细的脖子上划一刀,然后再飞身离开,就大功告成了。 楼清显然没有把周博衍身边的永安县主放在眼里,拔剑飞身而下,双眸紧盯着周博衍杀过去。 一旁的永安县主反应很快,将藏在身侧的剑迅速抽出,挡在了周博衍面前,楼清惊了一下,心道失策了,见一招未得手,也知不能再下手,反身和永安县主过了两招,招式混乱,显然阵脚已经乱了,他想脱身离开。 岂料时间一拖,周遭的卫兵全部都围了过来,县主立刻下令:“给我抓活的,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来谋害我侄子。” 县主打算用这小子去周家找那母子俩算账。 楼清心中浮上千万个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听从碧月的告诫,这下好了,为了那点银子,连命都要没了。 “小子,我劝你还是束手就擒吧,免得再受些皮肉之苦。”永安县主收了剑,皮笑肉不笑地警告他。 楼清慢慢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心下一横,就算死也不能被抓,不能给碧月姐丢脸。 他飞身而上,朝那一柄柄□□冲过去。 正欲寻死,忽然一个黑色的身影伸手拦下了他,黑衣人长身瘦型,楼清一看就认出来了,立刻惊喜地喊了一声:“姐!” 他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一只手抓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挥剑,凌厉的剑法让人看不清楚虚实,打散了面前阻挠的卫兵,碧月不等对方喘息,抓着楼清就踏着轻功,朝着房顶飞去。 从碧月出现到离开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周博衍却认出了她,准确地说,是认出了那双眼睛。 永安县主不打算放他们走,毕竟这人可是要来杀周博衍的,这次放走了,万一下次再来怎么办。 她从一旁的士兵手上夺过一柄□□,朝碧月二人投过去,这次楼清学机灵了,手腕用尽全力,挥剑挡开了这一枪。 县主不甘心地捶了下桌子,抬手吩咐道:“给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众卫兵领了命令,分头追了出去。 周博衍轻轻扯了下县主的袖子,轻声道:“姨母请息怒,坐下来歇一歇吧。” 县主皱眉叹息:“阿衍,这人可是来杀你的,若是不赶紧抓到,万一下次再来,我又不在你身边,那可怎么办?” 周博衍让安泰倒茶,抬起胳膊倚在石桌上,看着那二人消失的屋檐,眸光悠远:“我想他们不会再来了。” 永安县主笑着看他,“哦?你这么肯定?” 周博衍还在想那双眼睛,听到姨母问话,立刻回神,玩笑道:“当然了,那杀手想必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被千名卫兵围困,险些在姨母手下丧命,想必不敢再来了,除非他真的不想要命了。” 永安县主笑着瞥了他一眼:“你呀,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周博衍也跟着笑了笑,“阿衍不敢。” 第四章 霖铃阁来任务了! 碧月将楼清带出了宅子,一路上不敢耽搁,直到出了永安县才停下来,两人躲进了一片树林里。 楼清刚落脚就一言不发地跪下了,非常自觉。 碧月扶着树喘口气,开始转身说道:“那天跟你说了这么多,就是听不进去……诶,人呢?” 然后低头一看,人不知何时就跪下了。 碧月靠着树,双手环胸,嗤嘲道:“刚才冲过去找死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吗?怎么这会儿又哑巴了?” 楼清摇了摇头,还是没说话。 “受伤了吗?”碧月视线在他身上巡视一番,没发现什么伤口,这小子自己也摇了摇头,这才放心下来。 碧月抓着他肩膀,想把他拽起来,结果这小子故意用力压着,似乎不打算起来。 碧月松开手:“怎么,还较上劲儿了?” 楼清终于开口说了话:“姐,你让我跪一会儿吧,就当是罚我不听话。” 他这次着实是吸取了教训,这杀人的买卖就不是这么好做的,要不是碧月及时出现,他险些连命都搭进去了。 楼清开始忏悔:“姐,经过这一次我明白了,我以后再也不胡乱接单了,我会老老实实地听你的话,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碧月垂眸瞅了他一眼,哼笑一声,心中的气却已经消了大半,招了招手:“起来吧,跪在这碍眼。” 楼清仍旧摇头:“不,我要跪!” 碧月耸了耸肩:“那好,你跪着吧,我先回去了。” 楼清仍旧一动不动地跪在那,甚至还挺了挺身板。 碧月“啧”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霖铃阁的规矩,没有任务的人不能擅自外出,她今天出来救楼清已经是违规了,再拖延下去,只怕阁主会怪罪了。 楼清见碧月头也不回地走远了,才要起身,跪久了膝盖都动不了,只好扶着树踉踉跄跄地追过去:“姐,等等我啊。” 二人纵马挥鞭,赶在天黑之前回到了霖铃阁。 刚跨进大门,碧月就觉得阁中的气氛和她走的时候大有不同,一个个神情紧张,都在小声讨论着什么。 碧月自小练过气功,毕竟作为杀手,逖听遐视是必备的。 她立在原地听了一会儿,发现他们在讨论的是同一件事,据说霖铃阁这回接了一个大生意。 讨论半天,也没人说杀得是谁,蝉门的保密手段一向很好,没有阁主的命令,是一个字都不会透出去的。 “姐,我们阁里好像要出什么了不得的事了。”楼清看着那些窃窃私语的人,在碧月身后小声说道。 碧月微微颔首,有什么事阁主自会有安排,她不打算多打听。 正准备装作无事发生带着楼清回屋,便被人拦住了去路。 碧月抬眸一看,正是早晨和她对弈的钟黎。 钟黎和她同年进入霖铃阁,年龄上却比她大了两岁,大约二十有七了,容貌与碧月相较,要妖艳些,右眼尾总是变着花样,今天是紫色鸢尾花,明天说不定就是落雪红梅了,那朵花随着主人轻飘飘的一个眼神,就能将对方的三魂七魄尽数勾走。 “我就说你早上出门准是因为楼清,他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钟黎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瞥了一眼楼清,仿佛就是说给他听的。 楼清抬头瞪了她一眼,但是自己确实给碧月惹了麻烦,理屈不好开口回怼,一个眼神过后立刻乖巧地笑了笑。 碧月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希望这次的事能让他长个教训。”说完回身看了楼清一眼。 楼清立刻道:“长了长了,下次我保证不敢了。” 钟黎冷哼一声,红唇上扬,讥笑道:“你可算了吧,下次还指不定能闹出什么动静呢。” 说着还一本正经地向碧月建议道:“要不小月你干脆和阁主说说,别让这小子跟着你了,万一以后又惹了什么麻烦怎么办?” 这话彻底把楼清激怒,一个纵身就跳到钟黎身前,双目瞪圆,大声道:“钟黎,你这一身的脂粉味儿,离我姐姐远点!免得熏到她。” 钟黎挑眉,不怒反笑:“怎么被我说中了,开始狗急跳墙了?” “你才是狗!”楼清死死地盯着她,恨不得想冲过去将钟黎咬个稀巴烂才解恨。 碧月被他俩吵得头疼,打算回屋休息,刚推开房门,余光突然看见一位身穿银白色大氅的人,金冠束发,一副银质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面具的左边还刻着一只栖息的蝉,翅膀纹路清晰可见,这是蝉门的大蝉师,他正站在阁楼的门口,将楼里的人都扫了一圈。 大蝉师过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找他们,十有八九是阁主传他们过去。 碧月停下脚步,那边钟黎也注意到了门口的人,连忙拍了拍准备咬人的楼清。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视线全部都放在了大蝉师的身上。 那人身后还跟着两个蝉门的人,都带着面具。 碧月下楼,和众人一起聚在大蝉师的面前,期间无一人出声说话。 等到人都到齐了,大蝉师才发话,那声音浑厚清晰:“阁主有令,让所有杀门的人戌时去主阁集合。” 众杀手齐声道:“领命。” 话毕,大蝉师转身带着手下转身离开,杀门的人弯腰作揖:“恭送大国师。” 再起身时,大蝉师已经不知所踪了。 蝉门的人行动诡谲,三位蝉师更是如鬼魅一般,来不见所往,去不知所踪。 杀门的人直隶于阁主,而阁主很少召见他们,因此杀门却比蝉门和下门散乱些,但是杀门从未出过差错,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谁也不会给自己找惹麻烦,只管完成好自己的任务。 杀手各自散去,准备出发去主阁。 楼清轻轻拽了拽碧月的袖子,悄声问道:“姐,你说会不会是和那单生意有关?” 碧月摇了摇头:“不知道,见了阁主就知道了。” 似乎想起什么,碧月撇头朝他嘱咐道:“一会儿到了主阁不要乱说话。” 楼清乖乖点头:“知道了姐。” 一旁的钟黎又淡淡补了一句:“最好不说话。” 楼清轻哼一声,没搭理她。 主阁常年冷寂,只有阁主和寥寥几个仆人守在这个三层高的阁楼里。 碧月上次被阁主召见,还是去领楼清的时候,她不知道楼清的身世,只知道阁主将人交给她,她就必须要照顾好。 一晃眼已经过去九年了,除了阁主的命令,碧月待楼清如亲姐弟还有另一层原因,楼清和她是同岁进的霖铃阁,别人刚进霖铃阁是由杀门的前辈带着训练,而她则是跟着阁主,对于她,阁主先是首领后是师父。 黑袍翻飞间,主阁已经到了。 “我们先去大堂等着阁主传话。”碧月对楼清交代了一声。 楼清应了声“好。”便跟着她去了一层的大堂。 杀门的人基本上都到了,都在等着召见。 戌时到了,两个带着半边银质面具的人从楼上下来,面具位置一左一右,边角处同先前的那位大蝉师一样,雕着一只蝉,蝉门中地位仅次于大蝉师。 二人左右负手而立,左蝉师沉声道:“阁主让杀门众人去清月台。” 众人默不作声地朝他俩行了个礼,左右蝉师前方带路,将人领去了清月台。 碧月走在队伍的后头,察觉到衣服被人拽了一下,就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楼清正紧张地抓着她的衣裳,眼中带怯,手上那团布料都要被攥成一搓抹布了。 见碧月转头看他,他才张口不出声地说了一句:“姐,我怕。” 碧月一言不发地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自己的衣服解救出来。 楼清眼中的那点胆怯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有碧月姐在,他就不怕了。 刚抬起头,楼清就瞥见旁边有人撇了撇嘴,满眼尽是讥讽之色,再仔细一瞧,是钟黎那个老妖怪,他就直接无视了。 清月台位于主阁之东,明月升起的地方。 阁主身着一身黑袍站在露台上,凛冽的寒风时不时带起他的衣摆,似乎想逼他回屋,然而这人却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露台上,目光悠远,不知是在盯着十里之外的山头发呆,还是在看从山头里冒出来的那轮清月。 大蝉师默默站在他身后,听到门外的动静,抬眸看了一眼,是左右蝉师进来了,看来人都到了。 “阁主,杀门的人都到了。”左右蝉师进门抱拳行礼道。 阁主收回视线,却没有转身,只是说道:“让他们进来吧。” “是。” 左右蝉师挥了挥手,细碎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杀门的人进了清月台。 人到齐后,左右蝉师回到了大蝉师的身后。 阁主终于转过身来,眼神在杀门中巡视一番,最后落在了碧月和楼清的身上,没有多做停留,就踱步入座。 “深夜还将各位召来,辛苦各位了。”阁主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温和地笑了笑,倒不像是叫人过来布置任务的,而是叫人过来聊家常的。 众人没有作声,安静地听着他继续往下说。 阁主朝大蝉师伸出一只手,蝉师将一封信弯腰递给他。 碧月瞧着那封信,却是用一片金叶子封的口,封口已拆,但是金叶子还粘在上面。 阁主打开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张字条,碧月虽不善笔墨,却也能瞧出那字条不是一般纸张,像是永安县的富怡宣纸,这宣纸放在整个沐涞国都是出名的。 不过这宣纸全国都有人购用,小时候,碧月的父亲就收过别人送的富怡宣纸。 第五章 金灿灿的黄金谁不喜欢? 只见阁主将那张字条展开来,看了一眼,而后捏着字条一角在众人面前展示了一下,说道:“我们阁这次可接了个了不得的生意,要刺杀的人与朝廷命官有关系。” 碧月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总不能是刺杀刘显吧。” 刘显是当朝太尉,一品大员,如果任务目标真的是他,那碧月头破血流也要争到这个任务。 想到这,碧月却听到阁主说了刘显的名字,她连忙专注地竖起耳朵听。 “这次要刺杀的人是当朝太尉刘显的儿子刘玮。” 这话刚落,碧月心里就咯噔一声,杀门的人很少有认识刘玮的,因此没几个惊讶的,面上都波澜不惊地看着阁主。 碧月心中却是波翻浪涌,居然有人敢杀刘玮!认识刘显的人都清楚,他对这个儿子是出了名的宠溺,要是杀了刘玮,那刘显还不得灭了他全家? 不过这任务深得碧月的心,要是杀了刘玮,刘显虽不至于气死,却也能气得半死不活。 这任务她一定要拿到手! 阁主三言两语介绍了刘玮的身份,果然惹来了下面的人一阵唏嘘。 听到声音,阁主抬起眉梢,看着他们,拿起信封在他们面前扬了扬:“看到这上面的金叶子了吗?这任务是一些商人买的,他们花百万两黄金买刘玮的人头。” 杀门的人眼神都亮了,显然都心动了。 只有钟黎却看了眼碧月,她知道碧月和刘显的恩怨,不过这任务实在艰巨,刘玮身边这么多兵甲护身,别说杀他了,就连靠近都很难。 “有谁想要接这个任务吗?”阁主随手将信封扔在了桌子上,顺势坐回了椅子中。 话音刚落,碧月就抢在了众人前头,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回阁主,碧月愿意接下这个任务。” 楼清不知道碧月的想法,还以为她也是冲着那百万两黄金去的,不过他自信地认为凭碧月的本事,拿下赏金不成问题,到时候自己再给他姐打打下手,兴许碧月姐一个高兴,还能多给他分点。 阁主抬眸看了她一眼,似乎早就料到她会出来。 碧月没少杀过贪官,那些人官衔也不小,高至从二品的刑部侍郎,且从未失过手,这一点杀门的人都很敬佩,毕竟像碧月这样二十岁出头就能有如此业绩的,整个杀门只怕找不出第二个了。 “阁主,这个任务只怕一个人难以完成,我愿意和碧月同去。”说话的是钟黎。 碧月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她,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能去。 钟黎无视了碧月的提醒,她不能看着自己的朋友置于危险之中,有自己在还能帮衬帮衬。 阁主也没有同意钟黎的请求:“越艰难的任务人越不能多,杀手嘛,碧月一人足矣,另外我让大蝉师安排两个蝉门的人跟你去,帮你打探消息。” 碧月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扶手行礼:“多谢阁主。” 钟黎虽然心愿未成,但是听了阁主的安排,倒也放心下来,退身回了原位。 事情安排妥当了,吩咐众人退下却独留了碧月和楼清说话,毕竟碧月刚领了任务,阁主有话要交代也是应该的,楼清又是碧月带的人,这次也会跟着去,一起留下问话也没什么。 蝉门的人也跟着离开了,清月台只剩下三个人。 楼清跟在碧月身边,倒是没多害怕,结果阁主不偏不倚就冲着他走过来了,楼清惊讶地眼睛都瞪圆了,却在心里快速安慰自己冷静下来。 正做着心理安慰,突然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叫楼清吧?” 这声音有些温柔,让楼清有些恍惚。 见他半晌没有反应,碧月皱了皱眉,轻声提醒:“楼清,阁主在叫你呢。” 楼清猛然清醒,立刻道:“回阁主的话,属下是叫楼清,请问阁主有什么吩咐?” “你今年应该是十五岁了吧?” 楼清不知道阁主为何问他这些,只好老实地答道:“是。” 说完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结果对方忽然转身,楼清似乎看到了他转身前上扬的嘴角,这个人在笑! 虽说刚才交代任务的时候,阁主时不时也会笑,但是那笑容却太过复杂,让楼清看不懂,不过刚才的笑容他似乎看懂了,是欣慰。 阁主是对谁欣慰,对他吗? 楼清细细回想了一下,最近应该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能够让阁主知道霖铃阁还有他一个楼清,不仅没有立功甚至还险些生出了祸事。 正沉思间,阁主又发话了:“楼清啊,这个任务你就不要去了,我安排了钟黎另外的任务,你就跟着她跑一趟吧。” 什么!让他去当钟黎的跟班?就算拿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想去。 楼清正要任性地开口拒绝,就收到了碧月的眼神警告,平时在碧月面前任性惯了,都快忘了这是主阁的清月台了。 无奈之下,卡在喉咙处的拒绝只好被他无情地咽回去。 转而道:“是,一切听从阁主的安排。” 阁主点了点头,朝他挥了挥手:“下去吧。” 楼清一听终于可以走了,连忙恭敬地道:“是,属下告退。” 说完脚底抹了油似地,转身就没影了。 “碧月,你觉得楼清怎么样?”阁主手心按着一个小箱子,是不是屈指敲几下,问得漫不经心。 “阁主,楼清这孩子很聪明,若是能好好教导,日后定能成气候。”碧月说的是心里话。 阁主沉思了一会儿,碧月见他眉间似有愁绪,鬓边不知何时又多了几缕白发。 过了一会儿,阁主不再说楼清的事,转身将手上的箱子交给她。 碧月双手接过,箱子略沉,她好奇问了一句:“阁主,这是何物?” 阁主朝她扬了扬下巴:“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碧月一只手托着箱子,打开了箱盖,入目一片金色。 她看着那一只只金锭子,说话都有些打结:“阁主,这……这是?” 阁主笑着看她:“这单的定金,那些客商给的。” “可是定金历来不都是由霖铃阁统一收着的吗?阁主为何要给我?”碧月盖上箱子,免得金子晃眼。 “这次我开个先例,这定金就交给你了,任务要完成,人也要活着回来。”最后一句,阁主是看着碧月的眼睛说的,下命令的语气。 碧月笑了一下,手托箱子,单膝下跪:“是,定不负阁主所望。”声音清脆响亮。 刘玮的人头她是一定要收的! 等碧月出来,看到钟黎和楼清正在等她,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不过钟黎的表情不像是在吵架,平时她逗猫也是这个表情。 见碧月出来了,楼清也不管吵没吵赢,转而扑向他的碧月姐:“姐!”低头却看到他姐手里的箱子,有些奇怪:“姐,这是什么?” 钟黎见那个盒子的形状就能猜出个大概了。 碧月逗他:“你猜?” 楼清接过箱子,不满地嘟了嘟嘴:“这小箱子还挺沉的,里面总不能盛着石头吧?” 说着他将宝箱打开,眼睛缓缓睁大,是石头,不过是金石头。 “姐……阁主居然给你这么多金锭子,这足足有一千两黄金吧!”他拿起一块放在手里颠了颠,又老老实实地放回去。 “差不过,这是这单的定金。”碧月也伸出手拿起一块抛了抛,月光碰在这金锭子上,熠熠生辉。 “你和钟黎拿几块,剩下的回头在杀门分了吧,同门的人好多两三年都没接过单子了,估计都手头吃紧了。” 钟黎笑了笑,眼尾的那朵紫色鸢尾花叶轻轻颤动着,“你倒是大方。” 碧月:“以前杀门的前辈经常照顾我们,回报也是应该的,再说我要那么多钱也没用,留点执行任务用就行了。” 钟黎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金锭一角,“阁主给了你多长时间?” “五个月。”碧月觉得时间足够了。 杀一个像刘玮这样的人,需要寻一个身份在他身边等着时机,不然那把刀不仅不会凑到对方的脖子上,反而会要了自己的性命! 钟黎没再多问,转而开始调侃:“可惜了,这次不能和你一起去,本来还想和你分一杯羹呢,毕竟金灿灿的锭子谁不喜欢?” 碧月无奈地笑了一下:“回头拿了赏金分你一半儿!” 如果她能成功的话…… 一旁捧着宝箱的楼清反倒不乐意了:“凭什么!” “凭我这次是你前辈!”钟黎又拿这事儿来压他。 楼清冷哼一声:“你也能当前辈?为老不尊的老妖怪!” 钟黎对自己的年龄格外在意,听到这话,立刻怒了:“臭小子,你说谁老呢?” 一旁的碧月头疼地飞上了屋顶,身影渐渐消失在了月色中。 第六章 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她吗? 回去的路上,碧月越想越不对劲,看阁主的意思,应该是早就打算把这任务交给她了,那直接让蝉门的人通知她一声不就行了,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地将人都叫去? 想着想着,碧月就慢下了脚步,杀门已经近在眼前了,突然脑海中蹦出一个蹊跷的念头:阁主召集杀门的人不是为了布置任务,只是为了见杀门中的某个人! 正在碧月推敲这个念头的真实性时,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碧月反应迅速,转身就是一掌,结果抬眸看到了一样东西,她立刻停下了攻击。 蝉门的面具雕刻水准可真高,那只蝉在月光下愈发栩栩如生了。 “多谢月姐手下留情。”那人向她行了个礼。 “烦劳蝉手下次还是出个声吧,不要小瞧了杀门的敏捷。”碧月礼貌地笑了笑,也算是警告。 蝉手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刚才确实有些惊险。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案,双手递交给她,“这是有关的刘玮的情报,我们整理成了文案,请月姐过目。” 碧月伸手接过,顺口夸赞了一句:“蝉门办事就是快,辛苦了。” “月姐过奖了,东西送到了,我就先告退了。” 碧月颔首,蝉手任务完成,转身踏着轻功离开了。 碧月路上耽搁了些,回到杀门时,见楼清正在和大伙分那箱金锭子,没有人哄抢,都只拿了一块。 有人注意到她,连忙抬头和她打招呼,扬了扬手里的金锭子:“月姐,有事您说话!” 碧月眉眼带笑:“一定。” 听到声音,拿了金子的人纷纷抬头和她打了招呼,有些人将自己的杀人利器送给她,碧月也不客气,照单全收了。 钟黎也送了她一瓶迷香:“这迷香好用的很,稍微燃一点,就能让人昏睡一整天。” 碧月收下:“谢了。” 钟黎轻轻锤了下她的肩膀:“咱俩谁跟谁,客气什么!” 碧月忽而想到这家伙也接了任务,转而叮嘱道:“你也要小心些,楼清平时还是很听话的,你别总是逗他。” 一旁的楼清立刻来劲儿了:“听到没有,身为长辈就要有长辈的样子,赶紧向我姐学学。” 钟黎没理他,朝碧月挤了挤眼睛。 碧月笑着摇了摇头,深感无奈。 楼清没什么好送的,只能伸手抱了抱碧月:“姐,你可一定要平安回来,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会好好执行任务的,不让你失望。” 碧月满意地点了点头,揉着他的脑袋:“好。” 朝楼清交代了几句,碧月就回了房间,开始钻研蝉手交给她的那份文案。 刘玮身为太尉之子,托他爹的福,得了个临州知府,若是在他统辖的地域下手,想要万无一失地得手只怕很困难。 想到这,碧月不由皱起了眉头,将文案往下翻了一页,看了一会儿,眉眼立刻舒展开来。 这个刘玮在永安县有一处宅院,里面住着从各地搜罗来的美人,几乎每个月都会去那住几天,并且这件事鲜有人知。 如此一来,事情就简单多了。 碧月将情报牢记于心,便将它一把火烧了,火焰在一点点地吞噬着那份文案。 碧月盯着那团烧的正旺的火焰,在心里暗暗发誓:早晚有一天,她要让这把火烧到刘显的身上…… “姐。”门外突然想起了敲门声。 碧月将手中烧剩下的文案一角扔进了烟缸中,拍了拍手上的烟火气,起身前去开门。 “什么事?”碧月低头看到了他怀里的宝箱,明白了,金子没分完,还剩下些。 楼清将箱子交给她,“我把剩下的金锭给你送来,姐,你还没休息啊?” 碧月伸手接过,“嗯”了一声。 “姐,你是不是明天就出发了,什么时候回来啊?”楼清心里是舍不得碧月的,这是他第一次执行任务时,没有碧月带着。 碧月笑着安慰他:“放心吧,说不定等到你任务完成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真的?”楼清眸中亮晶晶的,连忙道:“那我一定努力,尽早完成任务。” 碧月拍着他的肩膀,笑骂道:“傻孩子,自己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可别给我受伤了。” 几年的时间,楼清快要和她差不多高了,说不定再过几年,碧月就要抬起手才能碰到他的肩膀了。 楼清认真地向她做了保证,然后又和碧月道了别,不然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碧月可能就已经走了。 果然,第二天天还未亮,碧月就收拾好了行囊,悄然离开了杀门。 自从刺客离开后,周博衍的宅院便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冷寂,永安县主留了一队人马帮他守着宅院,以防再有不测。 永安县主也觉得他这宅子太清冷了些,病人养病的日子本就无趣,况且这院子只有男丁,周博衍身边一个服侍的丫头也没有。 “阿衍,改天我去市场上帮你挑几个活泼会逗趣的丫头来你身边服侍着。” 周博衍习惯了清净的日子,若是找些好说话的丫头到他身边,只怕会不舒服,他婉言拒绝:“多谢姨母的好意,只是我身边已经有了安泰,懂事体贴,我觉得这就足够了。” 县主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安泰,正低头弯着腰,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平时她和周博衍说话,安泰也是一直老实地站在一旁,像个木头桩子似的,难免无趣。 “我知道安泰懂事忠心,但是你这边连个会说话逗趣的人都没有,那不是太无聊了。再说了,你也不能整日都窝在书房里,和那些干巴巴的文字为伴吧?找几个懂事的丫头,没事的时候还能陪你说说话,心情好,这病自然也就好得快些。” 县主的一番话让周博衍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只得答应下来:“如此,就全听姨母的吧。” 姨母满意地笑着:“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挑些贴心的。” 他也跟着浅浅一笑:“姨母的眼光自然是不会错的。” 周博衍深知自己的病不是心情好就能治好的,只是他也有些厌倦了这样枯燥的日子,他突然想起了那天夜里的女杀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摸了摸颈上的刀痕,那道浅浅的伤痕早就已经痊愈了。 有生之年,他还能再见到那位姑娘吗…… “阿衍,出神想什么呢?”县主见他有些心不在焉的,有些担心。 周博衍立刻回神,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前几日看到的一篇文章。” 永安县主向来对读书之事不感兴趣,一听说是文章,便不再往下问了。 “听说周博谦已经定亲了,下月十五成婚。”永安县主想起前几日听到的消息,知道周博衍和周家的关系不好,但是这事他是躲不掉的,到时候周宇涛那个老东西一定会来接他过去。 人人都知道周家的嫡子身体病弱,若是让人知道周家将周博衍安排到了外宅,难免会让人说闲话,估计周博谦成亲前的半个月,周宇涛都会让他住在周家。 “是吗?那估计过不了几天,父亲就来通知我了。”周博衍已经一年多没见过他那位父亲了。 想到他那个不负责任的混蛋爹,永安县主就气不打一处来,“阿衍,要我说,你就别回那个周家了,若是周宇涛来找你,我帮你回绝他。” 这个时候回周家,只会受气,那个宅子里唯一能护着他的人已经去世了。 “姨母,我已经长大了,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负的孩子了,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周博衍抬起胳膊,勉强提起桌子上的茶壶,帮县主倒了杯茶,然后稳稳地放在她面前。 永安县主知道他这样做是想表示自己有能力保护好自己,但是周家那对母子不比旁人,上次都要买凶杀|人了,谁知道这次又会做出什么来? “阿衍,我还是觉得……” “姨母,就让我任性一次吧。”周博衍很少开口求她,一旦开口,就让她无法拒绝。 县主无奈地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此时挂着惨淡的微笑,半晌,她叹了口气,妥协道:“罢了,你这性子也是随了你母亲了,决定好的事,别人怎么劝都没有用。” 当初她姐姐就是这样,不顾全家人的反对,非要嫁给周宇涛,原以为这人可以一辈子不辜负自己,结果现在…… 姐姐去世的时候,眼底是有悔恨的,可是无论如何后悔都已经不能挽回了。 “也罢,随你去吧。”县主不再阻拦他,决定到时候给他安排几个身手好的人,跟着一起去。 “谢谢姨母成全。”周博衍微微一笑,像是孩子撒娇的语气。 不过他这番去周宅,就是想趁机调查一件事,那就是他母亲的死因。 母亲的死他一直放在心上,对周博谦母子的怀疑也越来越深,只不过母亲过世时,他才十三岁,身体又是半死不活的,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人宰割。 所以他一直在等,苟延残喘地活到现在,就是为了等到周博谦成亲,等着周宇涛不得不把他这个累赘接回周宅。 如今,他终于等到了。 那双终日无光的眼睛,此时却迸发出几道寒芒,比这冬日的寒风更带几分杀气。 第七章 这外墙……她曽翻过。 月黑风高夜,一道黑影立在屋檐上,盯着下面的一方宅院,这个宅院就是刘玮在永安县的外宅,院内很安静,除了站岗的人偶尔打哈欠的声音,却也很细微,那些传闻中的美人却半分影子也看不见。 碧月正要去院内细细打探一番时,蝉手带着消息来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碧月和蝉手拐进了一道偏僻的巷口。 “怎么样,打听到什么没有?”碧月看着他的面具,冷静发问。 “与那个宅院一巷之隔的,是永安县主的县主府,听说永安县主最近正在市场上搜罗婢女,帮她办这事儿的是兴和街的王婆。” 碧月眼眸一亮,“婢女?那倒是个伪装的好身份。” “别的就没有了,希望月姐自己小心,我们去临州帮你盯着刘玮,若是有动静,会提前通知您。”说罢,蝉手恭敬地朝她抱拳行了礼。 碧月笑道:“辛苦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交给他。 蝉手抬头看她,却没有接。 碧月又往他身前递了递,“拿着吧,兴许用得着。” 蝉手没有推辞,收下了那锭金子,“多谢月姐。” 待人走后,碧月原地嘀咕了一会,“婢女……” 她倚着冰冷的墙壁,抬头看着那轮明月,静静思索一会儿,没多久,心里便有了主意。 心满意足地带着自己的想法离开了幽深的巷口。 最近王婆也在为这差事发愁,已经找了几天了,就找了三个性子活泼,样貌不错的丫头,但是永安县主的要求是五个,这剩下的两个要到哪里去找呢…… 王婆烦闷地倚着门嗑瓜子,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在大街上瞄来瞄去,似乎打算直接从大街上搜罗。 正值闹市,路上来来往往,人多繁杂,说不定还真能找到个合适的。 忽然一片阴影挡住了她的视线,那人语气楚楚可怜:“这位阿婆,请问你们这招女工吗?我什么都会做的。” 王婆开的是裁缝铺子,碧月就是瞅准了这一点,从路人身上扒了套粗布短褐,没办法,谁让用钱买不到呢? 当然了,碧月还是有点良心的,扒完衣服还扔了一锭银子给那人。 王婆倒有些不耐烦,眼睛还在朝大街上瞅,朝她挥了挥手:“一边儿去,我这不招人。” 打发完了才意识到说话的是个女孩子,她赶忙转头看了一眼,那人却沮丧着一张俊脸,转身要走。 王婆忙不迭地将人拽回来,碧月被拽的一个踉跄,险些跌倒,这王婆力气还挺大。 王婆像是换了张脸似的,“姑娘,我这招人,刚才啊,我就是在找人,不曾想姑娘自己就找上来了,我这儿有比当裁缝更好的差事要你做呢。” 碧月被她抓着胳膊,连哄带拽地进了裁缝铺,碧月感觉自己就像被拽进了一个狼窝似的,而王婆就是那头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此时正看食物一般地盯着她。 “姑娘啊,你是打哪儿来啊?今年多大啦?”王婆一路走一路问。 “小女子原是泉州人,虚岁十九了,一个月前被人口贩子拐到这地方,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想找个赚钱的差事,赚点回家的路费。”碧月扶着袖子,抹着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几滴泪,语气好不可怜。 “唉,也是个命苦的姑娘。”王婆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见她身量不错,样貌比找的前几个人都好看,能从人口贩子手里逃脱,想来也是个有本事的,王婆对眼前这个人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王婆将人带去了后院,让人为碧月梳洗打扮,在那儿,碧月见到了王婆找的另外三个婢女,正在被带着教服侍礼仪。 碧月没有多看,只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三个中年妇人将她围起来,除去她身上的粗布麻衣,然后沐浴梳洗。 王婆没有多待,外面有人来访,碧月泡在热水桶里,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谈话。 给王婆送人的来了,那人带了三个芳龄二八的女孩。 碧月拨弄着桶中的热水,忽而就想到了自己,如果当初她没有被阁主收留,说不定现在和外面的那些女孩子是一样的命运,被人卖到王婆这种人的手上,再转手卖进别人的宅院,卑贱的就像路边的猫狗一样。 “姑娘的皮肤可真好,白嫩得就像凝脂一般。”帮她梳洗的婆子砸了咂嘴,赞叹道。 那可不,钟黎的那盒护肤软膏可不是一般的好用,每次泡澡她都跟着沾光。 碧月礼貌地笑了下,“阿婆过奖了,在家时父母都疼爱我,所以没让我做多少重活。” 说着碧月朝自己的肩膀上轻轻瞥了一眼,那里有一处霖铃阁的纹样,不过没有霖铃阁特制的药水,是显不出形状的。 碧月有些庆幸近几年执行任务时没有受过伤,背上的疤痕用了上好的外敷药,早已完好如初,半点痕迹也看不见。 “来来来,都进来。”王婆掀起门帘,将那三个人带进来。 碧月被两个婆子搀着从浴桶中出来,带起一阵氤氲热气。 换上了一套简单的绿色长裙,碧月朝王婆福了福身子,叫了声“阿婆。” 王婆看着她纤长的身段儿,竟舍不得挪开眼睛。 “对了姑娘,你有名字吗?” “小女名唤碧月。”名字不过是个称呼,碧月并不担心,放心地透出去。 王婆点点头,“名字也不错,以后你就带着她们几个去伺候永安县主吧。” 碧月又福了福身子,轻声答道:“是,碧月一定不让阿婆失望。” 王婆满意地笑着,让婆子带身边的三个女孩去换洗,换上了和碧月一样的纱裙。 凑齐了人,王婆便迫不及待地带着人去县主府领赏钱了。 “人都找齐了?”永安县主慢慢地转身挥动手中的剑,王婆带着几名女子候在一旁。 听到县主问话,王婆立刻上前回答:“回县主的话,人都在这了,都是我托人仔细挑选得来的,一共六个,若是县主看哪位不满意的,我便将人带走。” 永安县主缓缓收势,将剑交给身边的下人,转身进了石亭,“将人带过来吧。” 王婆:“是。” 说着朝碧月一行人使了个眼色,将六人都带进了石亭中。 永安县主喝了杯热茶,才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几个人。 视线从六人身上一一扫过,警惕地问了王婆:“来历都清楚吧?可别把一些来历不明的人放到我这了。” 为了防止周博谦趁机塞人进来,永安县主只告诉王婆是自己要找婢女,没有将周博衍透出去。 王婆立刻谄媚地笑了:“您放心,这些人的来历我都打听清楚了,都是清白人家的女子。” “嗯,那就好。”县主又问了那六个人:“都会什么才艺吗?” 一听这话吗,碧月有些慌了,总不能说自己会舞剑吧,哪有婢女会舞剑的? 碧月开始在脑海里疯狂搜寻自己能沾一点的才艺,想来想去,想起了之前钟黎教她跳过一段舞,很短,但是应付这位县主应该是足够了。 钟黎啊钟黎,等我成功拿下这单,回去一定好好报答你,就算包下一个胭脂水粉店也不成问题! 这六个人挨个表现了自己的才艺,有的会唱歌,但是走调,有的会跳舞,但是蹩脚。 最后能够留下的,只有三个人,碧月也在其中。 王婆的面上有些挂不住了,毕竟她和永安县主说过,这些人自己精心挑选过来的。 不过永安县主对碧月最满意,婢女不在多而在精。 因此也并未对王婆发怒,给了赏银就将人打发走了。 “县主,车马都备好了。”小厮上前低着身子进石亭复命。 永安县主挥了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碧月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果不其然就听到上头县主开始说:“我找你们来并不是为了伺候我,而是为了伺候一个病人,你们愿意吗?” 女孩们也都是想讨口饭吃,自然是愿意的。 这股不好的预感在碧月心中愈发强烈,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跟着上了马车。 车马颠簸,碧月紧张地瞟着马车外的街景,越看越熟悉,这地方她绝对来过! “碧月姐姐,你没事吧?”一旁女孩拍了拍她的膝盖,开口关心道。 碧月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没事,马上就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了,有些紧张。” 希望那个地方她是真的陌生…… “我也紧张。”两个女孩都不安地搅着手帕。 三个人顺势聊了起来,碧月才得知她们八九岁的时候就被家人卖了,鞭打虐待,关黑屋子,什么都经历过,因为年岁小,所以被挑中卖给了王婆。 碧月看着那两个女孩,说起往日的生活,眼中尽是恐惧,明明是花儿一般的年纪,却遭到了这般摧残。 这样的遭遇不是几句简单的话就能安慰住的,但是碧月也不会说别的。 她握着那两人的手,笑道:“放心吧,听说这个病人脾气很好,只要尽好自己的本分,便不会再受苦了。” 若是脾气不好,那个仆人也不会豁出命去保护他的主子。 虽然心里不想承认,但是她已经预见等会自己要见的人是谁了。 在脑海中将那两位蝉手怨了个遍,但是转念一想,谁都有出错的时候,况且这次是前头那位县主故意隐瞒的,想来他们也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因此,碧月只能自认倒霉。 下车的时候,虽然有小厮搀着,碧月还是伸出手扶了后面的姑娘一把。 小厮带着她们跟在永安县主身后,碧月抬头看了看宅院的外墙。 果然,这外墙……她之前翻过。 看来等会要见的人就是周博衍没错了,这时候逃已经来不及了,不过那天晚上黑灯瞎火的,她又蒙着面,周博衍不可能认出她来。. 只不过这宅子离刘玮的宅子远了些,隔着两个巷子,给任务添了不少麻烦。 碧月在心中百般叹息,最后任命地领着两个女孩,跟着小厮进了宅子。 “阿衍!”县主张口唤道,刚进宅子就看到周博衍。 今日阳光正好,周博衍正坐在院子里看书,听到县主唤他,就让安泰推自己过去。 “姨母。”结果人还没走到跟前,周博衍就看到县主后面的身影,立刻惊住了。 第八章 偷窥使人心虚 周博衍盯着碧月那双眼睛,一时间看呆了。 永安县主见他盯着碧月发愣,就知道自己没有选错人,她向碧月招了招手,示意她向前走近些。 碧月规规矩矩地上前行了礼:“公子,奴婢名唤碧月。” 说话时,她尽量拿捏着嗓子,声音比那天晚上轻一些。 “你叫碧月?名字真好听。” 谁料这声音比她还要轻,就像冬日的白雪。 碧月瞧着他嘴角的浅笑,总觉着周博衍好像是认出自己来了,但又不敢确认。 这世上应该不会有人仅凭一双眼睛,就能认出这个人来吧。 “安泰,将三位姑娘带下去安置吧。” 临走前,碧月见他好像又朝自己笑了一下,狐疑更深了。 那张惨白的笑脸仿佛在说:“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碧月紧张地攥紧衣袖,跟着安泰离开了院子。 “怎么样,对我找的这几个人还满意吗?”永安县主见他将人收下了,应该是没有异议的,但还是想多嘴问一句。 “满意,多谢姨母了。”周博衍万万没想到碧月会潜伏到他这儿来的,真是命运弄人。 县主笑着:“怕你嫌吵,没敢给你多找,就挑了三个,若是觉得不称心,你和姨母说,姨母再帮你找就是了。” 周博衍客气道:“姨母找的人,肯定是称心的。” 县主被他哄得笑开了花,伸手点了点他,无奈地叹道:“你啊,就会拿些好听的话来糊弄你姨母。” 周博衍也笑了笑,没再说话。 安泰将三名婢女带去了后院,反正这宅子很大,后院的空房太多,若是长久没人住就会落灰结网,安泰就干脆让她们一人一间,三个房间都挨着。 “这房间许久没有人打扫了,还要姑娘各自辛苦一下,晚饭过后去前厅,少爷有话要问。”安泰一口气交代清楚了。 碧月三人应了声“是”,便各自回屋收拾房间去了。 推开门,碧月呛了一口灰尘,咳了一声,捂着口鼻走进去。 这房间也不知多少年没住过人了,到处都是蜘蛛网,桌子上灰尘都能种菜了。 碧月从罗裙的里衬中撕下一块布料,蒙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开始认真扫着那些灰尘蛛网。 永安县主没坐多久,就被人叫走了,府上出了点事,她要赶回去处理。 县主走后,周博衍就想让安泰推着自己去后院。 “少爷,后院脏,您还是等会再过去吧。” 周博衍想了想,没有再坚持,“后院没人住过,打扫起来恐怕有些费力,你多安排几个人去帮帮他们吧。” 安泰心想这少爷还没和人说上一句话呢,就开始怜香惜玉了,不过也是,少爷也到了这个年纪了,放在平常人家早就成亲了。 周博谦还比少爷小了一岁呢,都已经定亲了,更何况是少爷。 “还是少爷安排的周到啊,安泰都没想到,我这就去安排。”安泰调侃地笑了下。 周博衍笑着睨了他一眼,声音也比往日多了几分活力:“行了,快去吧!” 安泰心道,这女孩子来了就是不一样,少爷这病像是好了一半儿。 他叫了几个家仆,带着去了后院。 碧月不能用武功,怕暴露,只能一点一点地用扫帚将那些蛛网扫下去。 安泰带人来帮忙的时候,就看到她正踩在桌子上,努力地够着房梁上的死角。 “碧月姑娘,下来吧,少爷让我带人来帮你了。”说罢,安泰招手让家仆进去。 碧月低头看了安泰身后那几个家仆,想到了隔壁两位姑娘个子比她小些,估计更需要人手,于是温声拒绝了:“不用了,管事先紧着我那两位妹妹吧,我这快要完了。” 安泰到底还是给她留了一个人,带着剩下的人去了隔壁房间。 周博衍站在拱门外的墙后头,探着脑袋朝院内瞅了一眼,见碧月正一蹦一跳地去扫房梁上的灰尘,帮忙的人被她叫去了擦门窗。 那蒙着面的模样和那天周博衍看见的身影完全重合了,他更加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这个人就是那天晚上的杀手,那个放了他一命的人。 碧月觉察到有人在看自己,猛地停下手中的活,转头朝外看了一眼,就对上了周博衍的视线。 周博衍心下一慌,连忙推着轮椅往后躲了躲,躲到围墙后面才想起来这是自己的宅院,为何自己要心虚,这不是反倒是让人起疑心吗? 想到这,周博衍又推着轮椅出去了,假装无事发生地坐在院子中央。 这一套动作给碧月整迷糊了,但是既然她看到了,又不能不理,只好蹲下身子,小心地从桌子上下来,屋内的人很有眼力地上前扶了她一把。 碧月将手中的扫帚递给他,一把扯下头巾和蒙脸的纱布,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踱步进了院子。 “少爷,请问有什么吩咐吗?”碧月朝他福了福身子。 周博衍没想到她会过来,刚才的偷窥被人家发现了,他有些心虚地轻咳一声,“没事,我就是来看看你们住的地方,打扫得怎么样了?” 碧月低着头,“奴婢的房间快要打扫好了,此处灰尘多,少爷您还是回前院吧。” 周博衍点点头,“也好,有什么需要的和安泰说一声就好了。” 碧月仍旧低着头,“是。” 他见碧月不愿抬头看自己,也没有勉强,双手扶上轮子,转身离开。 碧月虽不愿意与周博衍独处,担心自己会露出破绽,但是见他这费力的样子,又实在不忍心,于是上前一步,扶着轮椅,轻声道:“少爷,我来帮您吧。” 周博衍收了手,偏首道了谢:“有劳了。” 碧月慢慢推着他往前走,低头瞥见他的双肩,竟比女孩子还要单薄些,一双手泛着冷白,瘦得只剩下十指白骨了。 这人就只靠着这一把骨头撑到了现在…… 碧月按他的吩咐,将他推到花园中,那地方碧月也挺熟悉,毕竟之前在那儿打过架。 “去帮我泡壶茶过来吧,暖日照着,竟有些困了。”周博衍说完打了哈欠。 “是。”碧月转身要去,厨房在哪她是知道的,毕竟之前为了刺杀周博衍,碧月将这宅子都转了一遍。 迈出一脚,碧月猛然想起自己不该知道这些的,于是连忙问道:“少爷,请问厨房在哪里?我初来乍到对宅院还不是很熟悉。” 周博衍笑了笑,抬手指了个方向,“去吧。” 碧月行了女子礼:“我这就去。” 离开了花园,四下无人,碧月缓缓舒了口气,她总感觉周博衍是在故意试探她。 碧月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没多久,周博衍就见她拎着茶壶回来了,他立刻回头若无其事地继续看书,实则看没看进去只有自己清楚。 忽然喉咙处开始发痒,周博衍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咳咳咳!” 碧月放了茶壶,快步走到他身后帮他顺了顺气。 那只手在自己的后背上轻轻拍了几下,清浅温柔,周博衍苍白的脸颊竟浮现出一丝血色,不知是因为咳嗽还是别的。 “少爷,喝口茶润润嗓子吧。”碧月将倒好的茶递给他。 周博衍伸手接过,喝了一口,清茶入口,喉咙瞬间清润了许多。 一阵咳嗽过后,周博衍再次拾起书卷,二人相对无言。 周博衍眼睛虽落在书页上,心里却在想着要说些什么,余光却瞟到她仍旧站在自己身旁,才想起来自己没让人家落座,于是连忙说道:“姑娘坐吧。” 碧月摇了摇头:“不敢与主子同坐,奴婢站着就好。” 她觉得站在周博衍身后挺自在,除非特别留意,否则周博衍不会看到她。 周博衍稍稍转了下轮椅,抬头看着她,眸中是少有的认真:“姑娘在这不要有这种念头,以后也不要再自称奴婢,我这里没有奴才,只有雇佣的工人。” 这番话说到碧月心里去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少爷,周博衍和她见过的王公少爷都不一样。 不过这也和他的身世有关,上次雇人杀他的,就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自己一身病,还要防着家人的谋害,周博衍确实很不容易。 若是没有永安县主护着他,只怕早就命丧黄泉了。 或许就是这样的环境,才铸就了一个不一样的周少爷。 “我明白了。”碧月语气深长地说道。 “嗯,坐吧。”周博衍淡淡吩咐了一句,将轮椅调回了原位。 “多谢少爷的好意,但我还是想站着。”碧月一动不动地待在他身后。 周博衍:…… 一番话白说了。 碧月就这样站了一个时辰,一直到太阳下山,还是一动未动。 直到安泰拿着一张方正的毯子过来,仔细地盖在周博衍的腿上,天色晚了,开始起风,安泰担心他着凉。 安泰也是操心的很,盖完了还不忘对碧月吩咐一声:“姑娘,少爷体弱,容易着凉,冬日的风很伤身,下次还请姑娘仔细些,别让少爷着了凉。” 碧月看着周博衍腿上的那张藏青色的毯子,点了点头:“管事放心,我下次一定注意。” 安泰放心地点了点头,看了少爷一眼,见他没有别的事吩咐,就离开了院子,下去准备晚饭了。 安泰走后,周博衍才开口道:“安泰是太挂心我这病人了,若是说话重了些,还望姑娘多多体谅。” 碧月帮他扯了扯腿上的毯子,将边角掖进了缝隙中,“少爷言重了,我觉得管事说得对,以后我也会将少爷的身体放在第一,照顾好少爷。” 说的虽然是客气话,但是这话却在周博衍的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他抬手掩着半张脸轻咳几声,眼睛重新放回了书页上。 碧月虽然在这永安县有了个身份,但是毕竟这一环出了些差错,她担心会影响后面的进展。 她必须找个时机去刘玮的外宅探探虚实,摸清楚那个宅子的构造,以便等待时机下手。 第九章 碧月竟认了个儿子…… 第二天一大早,碧月就带着半夏和初雪去了前院,在周博衍卧房门口候着。 半夏和初雪是周博衍昨晚为两个女孩取的名字。 “碧月姐姐,我觉得这个少爷人还挺好的,尤其是对我们这些下人。”等着许久,不见传唤,半夏有些无聊,开始说起了悄悄话。 碧月勾唇轻笑:“是啊,挺好的。” 人挺好的,但是不好糊弄。 碧月最近一直在想办法,既能够让他不起疑心,还能够让自己成功去刘玮的外宅探查情况”。 几番思索之下,碧月决定老老实实地给周博衍当几天的丫鬟,先让他放下疑心再说别的。 辰时初刻,安泰过来,见她们都守在门口,就上前吩咐任务:“半夏去厨房将煮好的粥端过来,初雪去准备少爷洗漱的热水。” 说完又看向碧月:“碧月姑娘随我来。” 碧月听话地跟着他进了卧房。 “少爷,该起床了。”安泰上前轻拍周博衍的被子,但是床上的人并无反应。 周博衍嘴唇干涩,一下没一下地穿着粗气,连呼出来的热气都是烫的。 “少爷,醒醒。”安泰还未觉察到周博衍的不对劲,直到听见身后一句不咸不淡的提醒:“他发烧了。” 碧月只瞥了一眼,就知道周博衍发烧了,楼清小时候也是体虚,被寒风轻轻吹一下,就能烧一整晚,因此对这状况熟悉得很。 “你说什么?少爷发烧了?”安泰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赶忙回身探出手,试了试周博衍的额头,很烫。 “姑娘可有应急的法子吗?”安泰转头焦急地望着她。 碧月有些惊讶,安泰照顾了周博衍这么些年,居然连发烧都不知道怎么处理吗? “有是有,不过只能缓和,不能完全退烧。”碧月没有多问,只答了自己该说的。 “好好好,那姑娘先在这帮忙照看一下,我去找李大夫。”说着,安泰跑出了门,去了济春堂。 安泰走后,碧月上前俯下身子,和周博衍以额相抵,滚烫的温度传到她的额间,她小声惊叹道:“居然这么烫……” 周博衍意识沉浮间,感觉到有人将冰冷的毛巾放在他的额头上,动作很轻。 是母亲吗?只有母亲的手才会这么温柔。 见他嘴唇干得厉害,嘴里又不知在嘟囔什么,碧月准备起身去帮他倒杯热水,这要是脱了水可就麻烦了。 结果人刚起来,手腕就被人抓住了,周博衍迷迷糊糊中朝她轻声喊了句:“母亲,别走!” 碧月:嗯???? 突然冒出一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儿子,这让碧月很是猝不及防。 碧月觉得倒水要紧,就抓着他的手腕,想脱身,结果这病人也不知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就像是溺水的人,身边突然漂过来一根木头,他就会死死地攥住,哪怕用尽所剩不多的力气。 碧月无法,听着这人还在唤她母亲,只好俯下身子,凑到他的耳边:“阿衍乖,娘去帮你倒杯水,很快就回来。” 这话效果很好,碧月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量小了许多,她将周博衍的手轻轻扒下去,然后迅速转身跑去倒水。 碧月扶着他的肩膀,将他搀起来,然后将那碗水递到他的嘴边,一旁的半夏和初雪也上前帮忙。 “我扶着他,初雪帮忙喂水,半夏小心些,别让水浸湿了被子。”碧月让周博衍靠着自己,初雪上前喂水,半夏用帕子在下面接着漏出来的水。 周博衍真的很渴,喝得很急,碗中的水漏了许多。 “再去倒一碗过来。”这话是对初雪说的。 初雪也是第一次照顾病人,按照碧月的吩咐,连忙去准备。 梦中的周博衍再次遇见了母亲,母亲正抱着十岁的他哄着,那时的他很不懂事,只会拽着母亲的袖子哭。 “娘,为什么我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在雪地里跑?前两天王姨娘家的弟弟还骂我,说我是废物,娘,我的腿还能好吗?”他抱着母亲的腰,却从未注意到母亲比之前消瘦了很多,也没有注意到母亲的青丝渐渐抽出了白发。 他的话只会让母亲的伤痛更深。 “阿衍才不是废物,阿衍是娘的心头肉。”姜氏抱着他,滚烫的泪水自脸颊滑落。 周博衍很痛恨那个时候的自己,自私弱小,是母亲沉重的负担。 母亲,对不起…… “碧月姐姐,少爷好像哭了。”半夏突然惊呼一声。 碧月:“嗯?哭了?” 她探着脑袋过去看了一眼,那人两行清泪已经落到了脸颊上,碧月顺手用袖子帮他抹了。 这人估计是做梦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不然刚才也不会抓着她的手,认她作娘了。 碧月用了小时候哄楼清的那招,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周博衍再次抬手抓着她的胳膊。 碧月内心无奈:得,又来了。 不过母亲都认过了,抓个胳膊已经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碧月一动没动地任他抓着自己。 安泰带着李大夫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碧月将少爷抱在怀里,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视线下移,立刻看到了周博衍的手,才明白是少爷拽着人家姑娘不撒手。 尴尬地上前和半夏将碧月解救出来。 “李大夫,快看看我家少爷怎么了。”安泰请李崇生过去。 周博衍的病一直都是李崇生在照看,也是为了周博衍,李崇生专门在永安县开了个分号,招牌摆在那,每天拜访他的病人自然很多。 李崇生急忙给周博衍号了脉,又试了试他的额头,半晌松了口气:“情况不算糟,烧的也不厉害了,就按照我之前开的药,等会给他服一次就好了。” 起身时,李崇生看到碧月和她身后的两个丫鬟,有些眼生,就多嘴问了一句:“姑娘是新来的?” 安泰帮忙介绍:“李大夫,她们是新找的丫鬟,刚来没多久。”说完吩咐初雪和半夏去熬药。 “刚才姑娘处理的很好,不然,等老夫赶到只怕周少爷也是情况危急了。”李崇生摸着一把灰白的胡子,赞叹道。 碧月只是朝他福了福身子,没有多说话。 “病人不能空腹吃药,会伤到脾胃,安泰你要注意。”李崇生不放心地叮嘱安泰。 安泰:“李大夫放心,厨房早已做好了粥,少爷喝药之前,我会给他喂一些下去。” 李崇生这才放宽心,济春堂还有别的病人等着他,不能久留,他便匆匆离开了。 桌上那碗米粥早已凉透了,安泰立刻吩咐人再去热一遍。 安泰站在床前,眼中尽是自责。 “少爷之前也经常这样,但是每次我多叫两声他就醒了,我也就没多想,谁知道竟然是少爷自己在硬撑着。”安泰越说越难受。 碧月默默瞅了他一眼,心道:你家少爷能活到现在也真的是命大。 周博衍每天服三次药,那药本身就有退烧的功效,不过就这样还能自己硬撑着起床,碧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周博衍这个病人真能折腾自己…… “咳咳咳……”床上的人突然咳嗽起来。 安泰迅速低下身去,帮他顺气,碧月也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面色凝重地看着那张没有生气的脸。 剧烈的咳嗽让周博衍不得不清醒过来,脑袋仍旧晕沉沉的,他挣扎着将眼皮撕开一条缝隙,看到了安泰神色着急的模样,还有站在安泰身后的那个人也正皱着眉头。 她这是在担心他吗? 周少爷显然对自己先前认人作母的事情丝毫不知,也不知道自己在梦里死死拽着人家不放手,不然只怕没脸再见那个人了。 周博衍轻轻地呼着热气,半晌才缓缓睁开双眼,碧月眸中的忧色立刻散开,安泰也惊喜地开口:“少爷,您终于醒了。” “也不知道厨房的粥热好了没有,我去看看。”安泰眼眶通红,周博衍要是再不醒,他这眼泪就要急下来了。 说完,他立刻转身离开卧房,朝着厨房跑去。 屋内就剩下周博衍和碧月两人,碧月在寻思着要不要把刚才周少爷做的事告诉他自己,但是转念又想,这人病的这么厉害,万一知道了,受了刺激,又一病不起了怎么办?那安泰还不得把她吃了? 周博衍望着她,见她在沉思,便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碧月姑娘,能不能麻烦你把我扶起来。” 碧月出神,应了一声,上前伸出手扶着他的肩膀,将人搀起来。 周博衍起身后,低头的瞬间便注意到了,碧月雪白的右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圈红痕。 “碧月姑娘,你的手腕……”他欲言又止,以为她昨夜出门执任务伤了自己。 碧月:“嗯?”她顺着周博衍的视线望过去,果然手腕发红。 她该怎么解释才能避开实话呢? 看着周博衍正盯着自己,眼神还有些哀伤。 碧月憋了半天,终于造出一个理由:“昨夜睡觉压的,红印还未散开罢了。” 周博衍眉眼松开,莞尔一笑:“看来姑娘的枕头不舒服,我回头让安泰帮你换一个。” 碧月在心里小声哼哼,我倒希望您能高抬贵手,把我给换了。 “谢少爷关心。” 正说话间,安泰带着粥和汤药进来了,人醒了,这些东西就好喂了。 周博衍一口气将汤药灌下去,不小心呛了些,放下碗,就是一阵猛咳。 碧月瞧着他心肝脾肺都快要咳出来了,这药喝了这么些年,竟也不见效果。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都不知道抽了多少年了,还是没有见好转。 碧月看着周博衍用帕子擦拭嘴边的药渍,内心不由生出一阵感叹。 上天将悲伤和快乐早已分配好了,一半的人负责无病无忧的快乐,另一半则负责承受疾病和灾祸的侵蚀,想成为哪边的人,从来不是自己说了算,是命定的。 第十章 周博谦的身边最好不要放瓷器,容易碎。 周博谦等了半个月的消息,最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收到了一箱银子,准确地说,是他当初给霖铃阁送去的定银。 “一个废物都杀不了,霖铃阁是在耍我吗!”周博谦气得挥袖扫向桌面。 茶盏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奴仆候在一旁不敢出声,各自绷紧了神经,不然一个不小心,那茶盏可就要落到自己头上了。 “谦儿,何事如此生气?”夫人王氏被下人搀着进来,精致的妆容遮盖了岁月的痕迹。 周博谦正扶着桌子,怒火将整张脸都浸透了,见母亲来了,立刻收敛了怒气,起身上前迎接:“母亲,您怎么过来了?” 王氏眯着狭长的眼,红唇上扬:“这不很长时间没见你了,结果刚进门就听你砸了东西,怎么,下人惹你不高兴了?” “不是,母亲……”周博谦刚想将事情和盘托出,却见王氏眼尾上挑,戳了他一眼。 周博谦立刻会意,挥手屏退了屋内的下人,“你们都先下去吧,没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进来。” “是。”众人捏了一把汗,立刻转身退下了。 周博谦见四周没什么可疑的人,才放心地关了房门。 “母亲,我之前花钱让霖铃阁派人解决了周博衍,结果今天竟将银子退回来了。”周博谦越说越生气,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谦儿,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学会沉得住气。”王氏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反倒对周博谦这副样子很生气。 “母亲,我是真的着急,你忘了父亲怎么说的了,他要将周家一半的产业交给周博衍!”周博谦说完,在王氏面前走了一圈,似乎这样就能消除怒气。 “他周博衍凭什么?这些年一直在外宅养病,家业一直都是我在辛苦打理,他周博衍做过什么?现在父亲竟然就轻松地将一半产业送给他,将我置身何处?”周博谦为图痛快,一口气将心中的不满吐了个干净。 王氏面上仍旧一片淡然,她抬眸看了一眼周博谦,缓缓问道:“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要分一半的家业给周博衍吗?” 周博谦怒火攻心,想也不想地答道:“还能为了什么,大概是见他一个残废,想给他一个保障罢了。” 王氏轻笑一声:“谦儿,这你就错了。” 她搓着袖口的金纹,回想起二十多年的往事,那双眼睛也愈发深邃:“当初你父亲创业的时候,一半儿都是靠着姜家的权势,这生意才能越做越大,才能有今日的辉煌,按理说这周家的产业至少有一半是姜家的。” 一番话让周博谦心生困惑:“母亲的意思是父亲因为姜氏,才不得不将一半儿的家业分给周博衍?” “这是一层原因,另外也是因为畏惧姜家的权势,如今我们将周博衍干出了周宅,姜家本就不满,若是家业上再不考虑他,你觉得镇南候会放过你父亲吗?” 周博谦这才醒悟过来,但是内心仍旧忿忿不平:“可是,母亲难道甘心眼睁睁地看着这家业拱手让给外人吗?” “当然不!只不过这件事要从长计议。”王氏眸中终于露出了深藏的狠厉。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周博谦不耐烦地问道:“什么事?” 门外的小厮小心地禀报:“少爷,刘大人来了。” 刘玮来了,周家的布庄主要在临州,少不了要和临州的官场打交道,周博谦就没少往刘玮那里送钱。 “吃人不吐骨头的来了。”周博谦小声嘀咕了一句,进而回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请刘大人到前厅喝茶。” “是。” “谦儿啊,你要学会利用刘玮的这层关系,如今你和刘玮的千金结了亲,以后若是能靠上刘太尉那就更好了,到时候姜家就不足为惧了。”王氏点到为止,起身离开了院子。 “母亲慢走。”周博谦弯着腰,心里却在反复回味王氏临走前说的一番话。 过了一会儿,他换上一张笑脸去了前厅。 “刘大人,鄙人有失远迎,还望勿怪。”还没进门,周博谦就朝他行了个大礼。 刘玮放下茶盏,让他起身:“看来有什么比见准岳父更重要的事,才让贤婿绊住了脚。” 周博谦只好尴尬赔笑:“岳父说的哪里话,管事有一处账目算错了,我若是不及时纠正,只怕父亲会怪罪,所以才来得晚些。” .刘玮也没有过分为难他,将这件事翻了篇儿:“怎么样,周家近来生意不错吧?” “多亏了岳丈大人的照拂,周家生意才能在临州越来越兴旺。” “哦?那……”刘玮眼中的暗示已经十分明显。 周博谦连忙笑道:“孝敬岳丈大人的那份早就备下了,未免别人说闲话才未送到您府上,既然您来了,我这就让人去取。” 刘玮满意地喝了口茶,又说了另一件事:“贤婿啊,我这里还有一件事想让你帮忙。” 周博谦忙道:“岳父请讲。” 刘玮:“我在永安县有一处宅子,平日无事我也会去那走走,只是最近因为你和诗怡的婚事,府上拜访的人不断,让我无暇顾及那处外宅……” “岳父是想让我帮你接几个人过来吗?”周博谦将刘玮的心事一语道破。 刘玮也不尴尬,直说道:“还是贤婿聪明啊,一点就透。” “那是否需要小婿在郊外帮您购置一处宅院?” 刘玮摇了摇头:“不,那样太显眼了,接回来的人就安置在小婿的内宅。” 周博谦一听,吓得直接起身:“这万万不可,岳父大人,这要是让我父亲知道了怕是要打断小婿的双腿啊……更何况,我就要与诗怡成婚了,若是她发现我这内宅有别的女人,不是更麻烦?” “诶,贤婿,只要你小心些,不让周老爷知道不就行了?至于诗怡那边,诗怡性格向来沉稳,只要你多哄哄她就没事了。” 刘玮拍着他的肩膀,“再者说,若是让人知道我另置一处宅院,金屋藏娇,岂不有损本官清誉?” 周博谦双手止不住的颤抖,愤怒和恐惧在他的心里交织,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些都压下去,沉声道:“是,谨遵岳父大人安排。” 刘玮展颜开怀,满意地按住他的肩膀:“小婿如此识大体,日后必定前程锦绣。” 周博谦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岳父大人谬赞了。” 送走了刘玮这尊瘟神,周博谦桌子上的茶具再次遭了殃。 下人进来查看,脑袋上差点吃了一只陶瓷茶托,多亏他眼疾手快,往旁边躲了一下,才堪堪避开。 “滚出去!”结果刚进门就被周博谦呵斥了一声。 那人不敢抬头,躬身退出了房间。 周博谦双手攥紧了拳头,目眦尽裂,肩膀微微颤抖着,“周博衍,都是因为你……” “阿嚏!”周博衍正看着书,忽然鼻子一痒。 “少爷,可是冷吗?”安泰正准备去把周博衍的披风拿来。 周博衍对安泰无微不至的关心深感无奈:“我这上头有暖阳照着,怀里还抱着汤婆子,哪里还会冷?安泰啊,你家少爷也不是陶瓷做的。” 安泰回怼:“是啊,您不是陶瓷做的,您可比陶瓷金贵多了。” 碧月站在周博衍身后都要忍不住笑了,低着头没吭声。 周博衍不满地撇撇嘴,只是玩笑,他也不介意。 这书看久了难免乏味,周博衍吩咐安泰去取棋盘。 安泰不会下棋,所以平时只能看着周博衍自己和自己对弈。 此时的碧月也正看着周博衍一人分饰两角,在棋盘上和自己过不去。 周博衍每下一步都会纠结半天,过一会儿,碧月终于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抢在他前面从棋盒里夹出一只白子,落在了那枚黑子的上方。 周博衍有些讶异:“姑娘会下棋?” 碧月:“会一点皮毛,若是陪少爷玩玩应该勉强可以。” 周博衍高兴地让她入座,同样谦虚地说道:“我也不精通,只是打发时间罢了,姑娘会下棋为何不早说?不然我就可以早些与姑娘对弈一盘了。” 碧月神色仍旧淡淡的:“您没问。” 周博衍被堵的没话说,只好默默下棋。 一旁的安泰看不懂棋局,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守在一旁,他很欣慰,终于能有人陪着少爷玩了,虽然这姑娘脾气有些奇怪,但是对少爷还是不错。 “姑娘除了下棋可还会些别的?可曾读过书?”周博衍落下一子,顺势问道。 碧月摇了摇头:“只认得几个字罢了,且不善书。” 她的字在霖铃阁是出了名的丑,不仅丑还丑的很有个性,有些人凭着一手好字让人认出来,她可以凭着一手烂字红遍霖铃阁。 每次给下门传信,都不用署名字,人家就能认出来。 “不用问了,这准是杀门的碧月写的,就这一撇都能出沐涞国了。” 这是碧月在霖铃阁唯一的污点,但是她不想消,也没办法消。 “我的字倒是还算拿得出手,要不有空我教姑娘?”周博衍试探地开口。 碧月挑眉,抬眸看向他,眸中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寂灭下去。 她这双手除了杀人的刀,怕是再握不住其他东西了。 “不劳烦少爷了,我的字只怕是没救了。” “有没有救,试一试就知道了。”周博衍继续劝她。 碧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博衍被她盯得不自在,一枚黑子落错了地方,反为碧月的白子做了嫁衣。 碧月微微一笑,“好啊。” 说罢落下一枚白子,棋局已定,她赢了。 周博衍只好认输,开怀一笑:“看来姑娘适才谦虚了。” “都是少爷谦让,碧月才侥幸赢了一局。” 二人相视一笑,这宅子终于比往日多了几分生气。 第十一章 碧月姑娘,我们来习字吧! 入夜,安泰扶着周博衍去床上,熄了灯,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见碧月仍旧守在门外,便笑道:“碧月姑娘辛苦一天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不需要安排人守着吗?”碧月朝卧房看了一眼,想起他上次夜里发烧的情景,这若是没人守着,万一半夜又发烧,一命呜呼了算谁的? “我也想,不过少爷不喜欢让人守在门口,少爷睡眠很浅,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醒。”安泰一边说一边叹气。 碧月看着他,是她的错觉吗?总觉得安泰才是周博衍的亲爹。 “既然这样,我就回去了。”碧月不再多说,转身回了后院。 经过她这几天的观察,发现周博衍的作息很规律,辰时起,亥时睡。 如此一来,她就有了行动的时间,碧月决定明晚就去刘玮的外宅夜游一番。 谁料第二天清晨,周博衍辰时不到就已经起了。 碧月带着半夏和初雪在门外守着。 她正听着半夏和初雪的哈欠声,站着闭目养神。 忽然听见房内传来了动静,碧月立刻睁开眼,上前敲门:“少爷?” 果然听见里面的人应了一声,声音很小,像是没有力气一样。 碧月推开门进去,见他扶着床柱去捞自己的衣服,但他的双腿就是摆设,只能努力将身体前倾。 一套动作做下来,衣服没够到,自己反倒累的气喘吁吁。 碧月面无表情地上前帮他去拿架子上的衣裳。 周博衍只好尴尬地将身体撤回来,转身慢慢扶着床柱挪回去,谁料姿势站久了,腰上竟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手还没有碰到床边,身体就猛地向前倾去,半夏和初雪吓了一跳,连忙去挡。 碧月刚拿到衣服转过身来,准备帮他穿上,结果就被这场面惊骇到了,她猛地向前一跃,伸出手拦住他的腰,将下坠的人挡住。 没拦到人的半夏和初雪差点惊呼出声,睁大了眼睛站在一旁,伸出去的手都还没来得及收回来。 “咳咳咳……”周博衍扶着她的肩膀,朝着地面一阵猛咳。 碧月搀着他,让他站稳脚。 周博衍一阵咳嗽停止,微微侧脸,看见了她密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那两汪深潭,半张脸就像外面的雪一样白,也一样冷。 “少爷,该更衣了。”碧月偏过头看着他,漠然提醒。 忽然对上她冰冷的视线,周博衍搭在碧月肩膀的手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他立刻将手放开:“多谢姑娘。” 察觉到自己腰间的那只手,周博衍轻咳一声,低着头,血色自脸颊蔓延到耳朵。 碧月没注意到他的不自在,将他扶到床榻上,“我去叫安泰。” 周博衍仍旧低垂着头,轻声道:“嗯,有劳姑娘了。” 这已经不知是多少次了,碧月从他的口中听到“多谢”和“有劳”这样的话,心中莫名一阵烦躁。 碧月松开他,安泰也正巧进来,她顺势退到一旁,眼睛却仍旧看着周博衍。 “少爷,厨房已经备好了莲子粥。”安泰一边帮他穿衣一边说道。 “嗯。”周博衍已经对这样规律的生活习以为常了,他是厌倦的,但是他又是不能厌倦的。 碧月见他眼眸比刚才黯淡了几分,皱了皱眉头,难道不喜欢莲子粥? 周博衍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眼眸一转就见碧月正皱着眉,盯着自己发呆。 一瞬间,小少爷的脸又红了。 “少爷,您是不是又发烧了?”安泰不知道他家少爷这突然怎么了,脸颊红通通一片。 毕竟经过上次的事情,安泰仍心有余悸,以为少爷又在硬撑不告诉他。 周博衍躲开碧月的视线,摇了摇脑袋:“没事,只是我肚子有些饿了。” 安泰这才放心下来,立刻笑道:“那就好,少爷快洗漱吧,洗漱完就可以去喝粥了。” 周博衍沉默不语,任他搀着上前,洗了脸漱了口。 身后的碧月瞧着他纤薄的背影,半眯着双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早饭过后,周博衍就迫不及待地让碧月陪自己去了书房。 “碧月姑娘,我们来习字吧!”周博衍坐在书桌前,面上露出少有的光彩。 碧月这才想起,昨日自己似乎答应了周博衍,要和他学写字来着。 现在还能拒绝吗? 碧月对书法没多少兴趣,但是看见周博衍眼中的光芒,溜到嘴边的拒绝就变了味道:“好。” 碧月走到他身旁,按照他的吩咐握住狼毫。 “姑娘先写个字我看看。”周博衍盯着她的笔下。 碧月缓缓在纸上落了自己的名字。 这还是她一笔一划写出来的,自认为虽然不好看,但是也没有丑出沐涞国。 但是抬头看到周博衍眉间的愁绪…… 看来这字已经丑到让他发愁了。 碧月将狼毫搭在笔搁上,乖巧地站在一旁,等着面前的先生发话。 “姑娘的字很正。”这是周博衍能找到的唯一的优点。 碧月:“嗯。” 周博衍继而又道:“只不过笔画过于松散,若是能紧凑些,就会好看许多。” 碧月不懂就问:“怎么紧凑?” 周博衍执笔在纸上再次书写了她的名字。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碧月看着云泥之别的两个名字,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面带困惑地望向周博衍。 周博衍笑着将那支笔交给她,自己捏着笔的上方,“姑娘可以跟着我的力道走。” 周博衍手腕上没有多少力气,碧月只好尽量卸掉自己手上的力道,跟着他用笔,笔尖在纸上缓缓游走。 见教的差不多了,周博衍撤下了自己的手,“姑娘可以自己练一练。” 说完悄悄将手藏进袖子里揉了揉,手腕早就酸了,再教下去只怕反倒带歪了人家的字。 碧月余光瞥了一眼他紧锁的眉,又往下看了一眼他的手腕,最终没有多言,自顾自地练起字来。 周博衍这个老师还是很称职的,一会儿的功夫,碧月就见自己的名字变了个样子,已经有了几分好看的影子。 安泰过来的时候,见半夏和初雪正无聊地凑在外面聊天。 “少爷在里面做什么呢?”他上前打听道。 半夏笑得顽皮:“正在和碧月姐姐习字呢。” 一旁的初雪也跟着捂嘴笑了笑。 “习字?”安泰皱了皱眉。 “不信,您可以自己去看啊。”半夏指了指书房。 安泰转身朝门口走去,探着身子朝屋内看了一眼。 果然见到少爷正在手把手地教碧月写字,面上时不时带着开怀的笑,他欣慰地点了点头,缩回脑袋退回了廊上。 “怎么样,安大哥,没骗你吧?”半夏朝他眨了眨眼。 半夏和初雪也来了快半个月了,和安泰也渐渐处熟了,性子也不像初来时那样畏畏缩缩,不敢言语。 “嗯,这里有碧月姑娘我就放心了。”安泰负手在前,感叹道。 半夏和初雪相视一笑,安泰带着她们去准备午饭。 “姑娘的字进步得很快。”周博衍看着那一纸的名字,满意地夸赞道。 “那也是老师教的好。”碧月看着他,眸中似有笑意。 周博衍感觉自己承受不住碧月的笑,上次见她笑时,自己就输了棋局,这次不晓得又要失去点什么。 “安泰应该已经备好了午饭,我们去看看吧。”周博衍别开脸,转了话题。 碧月觉得这样别扭的周博衍,竟有些可爱。 她双手搭上周博衍的轮椅,推着他去了厨房。 午饭由半夏配菜,初雪负责翻炒,这两个才十几岁的女孩子,厨艺却甚是了得,至少碧月是这么认为的。 平平无奇的几样蔬菜,还能搭配出不少花样,桌子上菜香四溢 “半夏和初雪的厨艺真不错。”周博衍也夸奖道。 “多谢少爷夸奖。”半夏和初雪坐在碧月身旁,看见碧月朝她们悄悄竖了个大拇指,二人忍不住开心地笑了。 在这个宅子里,这两个小丫头才找到了一点家的温度。 结果到了夜里,碧月开始发了愁。 已经快到亥时了,但是周博衍仍在认真地教她写字,练习偏旁部首。 难道要推迟计划吗? 万一刘玮过两天就来了怎么办?那个时候宅子戒备森严,她就更难以进去了。 正想着,握笔的手不由加大了力道,周博衍带着她,一捺都下不去。 察觉到不对劲,周博衍意识到她有心事,只是练字需专心致志,他只好出声提醒:“姑娘不可走神。” 这声音将碧月的思绪带回了现实,她看着面前快要燃尽的蜡烛,想了个借口:“这么晚了少爷还不休息吗?碧月刚才在担心少爷的身体。” 周博衍的手顿了一下,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于是松开了那支笔,宛然一笑:“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还是姑娘心细,帮我把安泰叫过来吧。” 碧月心下松了口气,立刻道:“是,我这就去。” 安泰像往常一样帮周博衍洗漱一番,碧月候在门外,看着他上床,安泰帮他掖了被子,顺手熄了灯。 时间不算晚,碧月赶忙回了自己的房间,换上夜行衣,悄无声息地从后窗离开。 第十二章 你似乎比我更适合做杀手。 一个时辰以后,周博衍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扶着床边努力起身下床,一步一步慢慢挪到轮椅上,推开卧室,顺着长廊离开了。 碧月踏着轻功来到刘玮的外宅,夜间巡逻的人果然多了,他们都身着布衣,看这走路姿势,整齐有序,明显是经过训练的卫兵。 她四下搜寻,终于找到一处人少的入口,迅速攀着墙顶跃进长廊,附在梁上。 这所别院设计的很独特,院墙距离院内的房舍足有两丈宽,在碧月看来,大概是为了隔音。 听说这刘玮在外面是一副清官派头,都以为他刘大人只守着一位妻子过日子,就连住的地方也就是一方小宅院。 那宅院估计还没面前这个一半儿大。 碧月在心里冷笑,和他爹一样,表面功夫做得很足。 她待在梁上等了一会儿,却未见一个人从房里出来,但是碧月听见了女人嬉笑的声音。 为了不引起巡逻卫兵的警惕,她悄悄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长的管子,将窗户戳了个洞透进去。 通过那根管子,她看见宽阔的屋内灯火通明,美妇人扭着腰肢,长袍在地上拖走,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嗑着瓜子,打着麻将,好不自在。 “听说老爷下个月不来了,要派人来接我们过去。”一个身着红裙的妖冶美人正搓着麻将,面前收了大把的银两。 “我们这么多人,老爷要怎么接啊?”身着鹅黄色长裙的女孩面相单纯,坐在她身后围观 红裙美人斜着好看的眼睛,瞥了她一眼:“你傻啊,肯定是选几个人带过去,哪能都接过去?” “哦。”女孩失落地捧着小脸,将视线放回麻将桌上。 红裙对面的人扔出一张牌,问道:“红姨,那你想去吗?” 穿红裙的人看了一眼她扔出的牌,打算按兵不动,叹了口气:“说实话,不太想。” 说完还嫌弃地撇了撇嘴:“在这虽然也有人管着,但是老爷不在的时候还能打打麻将,还算自在,要是真去了那临州,我找谁打麻将去?” 姐妹们笑了笑:“只怕老爷可不依啊。” 红姨是这个宅子里最受刘玮喜欢的人,也是最先进宅子的那批人,已经混成了这里的大姐头。 红姨无奈地叹了口气:“到时候再说吧,若是真的非去不可,我还得向老爷推几个好看的,到时候陪我一道去。” 众人连忙摆摆手:“别别别,红姨,到时候可要嘴下留情啊。” 她们是不太想去伺候那个老东西的。 红姨哼笑一声:“想什么呢,谁去谁不去老爷自会挑选,哪轮得到我说话啊。” “来来来,轮到谁出牌了,快点,别耽误时间啊!”红姨扫了一眼麻将桌,眼神带着催促。 一旁的人忽然碰了她一下,红姨不耐烦地睨了她一眼:“干嘛?” 那人朝墙角努了努嘴:“新来的,又哭了,今天也不知道第几次了。” 红姨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一个穿着粉色纱裙的女孩,望着样貌,顶多十六岁,正抹着眼泪,小声啜泣着。 “再哭下去怕是要成小瞎子了。”红姨故意喊了一句。 小女孩没理她,继续抹着眼泪,睫毛上沾满了泪水,在灯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红姨抽出一张牌,看到手边的蜜果,朝身后的鹅黄色长裙吩咐了一句:“三妹,把这盘儿蜜果给那孩子送过去,说两句好听的哄哄,省的在这哭,让人打牌都打得不爽。” “哦。”三妹提着长裙,端着那盘蜜果去了角落。 “不过这女孩也是巧了,这个月才送过来,老爷又没来,这才能躲过一劫。” “哼,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红姨冷着脸扔出一张牌。 “呜呜呜……”角落里的那孩子似乎听见了这话,直接爆发了。 众人纷纷看向红姨,红姨也被吵得头疼,三妹也没办法再哄下去,将那盘蜜果放在女孩身旁,又回了红姨身边。 女孩的哭还在继续,就连外面的碧月都觉得有些吵,默默堵上了一只耳朵。 路过的卫兵也听见了,似乎已经司空见惯了,朝这边瞅了一眼,就接着巡哨去了。 碧月呆在原地,像个木桩子,没人注意到她。 “这麻将真是没法打了,你们玩吧。”红姨眼看着自己的牌要输了,顺势起身抱怨道。 三妹接了她的位子,麻将桌前的笑声再次响起。 红姨摇曳着风情万种的身姿,抬步朝角落里那个粉色的身影走去。 红姨蹲下身子,坐在女孩身旁看着她哭。 许是有些怕红姨,女孩不敢哭了,一下没一下地抽泣着。 “我来这宅子的时候,也像你这么大。”红姨看着热闹的麻将桌,想的却是久远的往事。 女孩抹了眼角的泪水,歪头看着她,水汪汪的杏眼眨了一下,“那你不害怕吗?” 红姨自嘲地笑了笑:“怕啊,但是我是被父母卖进来的,我们那个地方,丫头的命都不值钱,比起这里,我更害怕过去的那个‘家’。” 女孩松开双膝,往前伸了伸腿,看着她那张脸,忽然道:“红姨。” 红姨以为她也要叙述一下自己的悲惨遭遇,正要当下饭菜听一听,结果转过头就听见这丫头来了一句:“你真好看。” 红姨:…… 活了这么些年,她还是头一回碰到心这么大的人。 不过这话让红姨心里美滋滋的:“小丫头眼光还不错。” “小丫头有名字吗?” “红姨,我叫林佳敏。” “像是大户人家的孩子。”红姨感叹了一句,接着起身又道:“以后忘了这个名字吧。” 林佳敏看着她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解:“为什么?” “这个名字会拖累你。” 林佳敏仍有些不解,但是红姨不打算再解释。 她扯了扯肩膀上滑落的衣肩,推开房间的隔板,回了自己的屋子。 碧月这才注意到,这一个长廊的房间都是相通的,推开的那道隔板门就能任意出入别的房间。 碧月摸清了房屋的构造,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正向西边游移。再有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她顺着房梁翻下去,趁着那些卫兵不注意,从院墙翻了出去。 矫健的黑影在房舍间飞走着,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回到周博衍的后院,碧月推开窗户,正要翻身进去,却忽然听见屋内有微弱的呼吸声,那呼吸很轻,不像是康健之人。 莫非周博衍在她的屋里! 碧月被这个结论吓了一跳,扶着窗户的手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若是进去被周博衍逮个正着,那不就全暴露了? 可若是不进去,万一她听错了,不是周博衍,岂不是更麻烦?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那人却推着轮椅的轮子过来了,目光正对着窗口。 碧月整个人呆若木鸡,双手从窗口拿下来。 这下不用进退两难了,她已经被抓了现行。 那人借着月光望向她,“碧月姑娘,我想和你谈谈。” 碧月看着他没说话,半晌,才攀着窗户一跃而入。 走到他面前,声音一如往常,波澜不惊:“谈什么?” 周博衍双手搭在腿上,无声地笑着:“就谈谈今晚的事,比如碧月姑娘这一身行头是出去做什么?” 碧月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夜行衣,又看向他,眼中似有杀气:“你不怕我杀你灭口?” 她看见周博衍摇了摇头。 “为什么?”难道觉得她不敢? 周博衍笑得自信:“因为你不杀老弱病残。” 碧月想起那晚的话,觉得这人还挺记仇,她忽然回想起那日,自己作为婢女初到这院子时,周博衍看自己的眼神。 她猛地弯腰凑近周博衍那张病态的脸,直愣愣地看着他那双眼睛,眯着眼问道:“你早就认出我了,是不是?” 周博衍努力往后躲了躲,却开口承认了:“嗯,你进这宅子的那天我就认出你了。” 碧月撤回身子,“那为什么不戳穿我?想看我笑话?” 周博衍连忙摇了摇头:“不是的,是因为……” 理由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周博衍不想说。 他若是戳穿了,只怕碧月就不会在这里待下去了,所以才一直假装不知道。 他想和她多说说话,出于自己的私心。 碧月仍旧不依不饶:“是因为什么?” 周博衍难得强硬一回:“我不是想和姑娘谈这个的。” 碧月有把柄攥在他手里,只能服软:“有什么条件,说吧。” 周博衍再次摇了摇头:“不,没有条件,只有一个请求,答不答应都随姑娘。” 碧月挑着眉:“你说吧。” “过几日,我父亲会来接我回周宅,我想让姑娘陪我一起回去。” “周宅在……”碧月话还没问就被周博衍接了过去。 “在临州。” 碧月一惊:“临州?” 当初刺杀周博衍的时候,碧月并未看过他的详细资料,只有楼清知道。 但是这下意识的反应,却让她自己在周博衍面前再次暴露了, 周博衍眉眼弯弯:“姑娘果然是来杀刘玮的。” “为什么这么说?”碧月的任务除了霖铃阁的人,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 “姑娘千方百计潜伏在永安县,可见要杀之人有一定的难度,一定是一位地位显赫的人,而据我所知,刘玮在永安县有一处外宅。”周博衍缓缓解释道,温和的声音和落在他身上的月华相称。 “那为什么不能是永安县主?”碧月故意激他。 “我姨母平常乐善好施,是个好人。倘若姑娘真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了。”周博衍没有生气,反而耐心地解释。 “少爷不去当军师运筹帷幄,真是屈才了。”碧月阴阳怪气道。 周博衍仍旧笑着:“姑娘谬赞了。” 碧月有些失望,周博衍这个人是天生就这么一副好脾气吗? 没等到回答,周博衍又抬头问了一遍:“所以姑娘愿意吗? “我有拒绝的余地吗?”碧月反问道。 周博衍听出了她的不愿意,没有勉强:“既然姑娘不愿就算了,姑娘请放心,你的身份我不会透出去的。”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碧月眸中的怀疑并未消失,但是她又无法下手杀了面前的人 周博衍倒是给她出了个主意:“你们杀手不是有一种蛊毒吗?若是我说了不该说的,可以用这种蛊毒杀了我。” 碧月服了,“你似乎比我更懂杀手。” 周博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从中看来的。” 碧月没有再逼他,万一要是再威逼下去,这人恐怕能说出千百种对付自己的办法,还是一本正经地说出来,仿佛这法子不是用在自己身上似的。 “我信你。” 周博衍有些惊讶,片刻后才敛了神情:“那就好。” 碧月看着他转着轮椅,朝门口走去,竟有些落寞,她忽然开口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今晚在这等了多久?” “大约四个时辰,姑娘问这个做什么?”周博衍没明白她的意思。 在这冻了这么久,就为了守株待她这只兔,总不好让人家空手而回。 况且,刘玮下个月也不过来,她在这守着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答应你,到时候会陪你一起去。” 周博衍喜出望外,转过头望着她,眸中满是不可置信:“真的吗?” “我碧月说话向来算数。” 周博衍激动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和她仓促地道了一声晚安。 碧月看着他转着轮子,离开自己的房间,脸上的笑容却久久未消。 这人竟开心成这个样子?话说这身体倒是比刚见他时结实了些,冒着晚风到这来,也没见咳嗽。 正想着,她忽然听见门外的人打了个喷嚏。 碧月:…… 她翻出自己的外衣,出门盖在他的身上。 “还是我推你回去吧。” 这万一路上磕着碰着的,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周博衍伸出手压着身上的外衣,轻轻应了一声。 月光如水,静静地院子里流淌着,地上映出了二人交叠的影子。 第十三章 姑娘也失眠了? “少爷,起床了。”安泰轻轻拍着周博衍,结果床上的人还是没有动静。 “少爷不会又发烧了吧?”说着他伸手试了试周博衍的额头,并没有异常。 “少爷兴许是昨夜失眠了,入睡得晚,你就让他再睡一会儿吧。”碧月瞧着床上的人皱着眉头,就随口编了个理由。 “姑娘说的有道理,那就劳烦姑娘在这守着,若是醒了唤我一声。我去叫半夏她们暂时不用煎药了。” 碧月弯着腰:“管事放心吧。” 安泰临走前关上了房门,碧月见他终于走了,就上前一步,坐在床尾,靠着床柱,打了个哈欠,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刚才忍着没打哈欠,但实际上她已经困得不行了。 安泰去了厨房,进门听见半夏和初雪正在聊天。 “初雪,你昨天夜里有没有听见人打喷嚏的声音?”半夏将药包打开。 “没有啊,自从来了这宅子,我夜里睡得都挺熟的,没听到什么动静。”初雪坐在炉子边上烧着水。 半夏正要将药包放进砂锅中,没再多想:“那可能是我梦见别人打喷嚏,大概是我听错了。” “半夏姑娘等一下!”安泰快步走过去,抬手止住她的下一步动作。 半夏倒药的手顿住了,不解地看向安泰:“怎么了,管事?” 安泰从她手里接过药包:“少爷还没醒,早晨的药不用煎了,等会儿直接煎中午的吧。” 半夏眨了眨眼,笑道:“这可奇了,自从我们来到这宅子,还是头一次见到少爷睡懒觉呢!” “谁说不是呢,少爷平时都是辰时起,大概是昨夜失眠了。”安泰满面愁容。 半夏宽慰他:“管事不必这么愁苦,就算是身体强健的也少不了会偶然失眠,少爷说不定是心里有事,你可以抽空问问。” 安泰点了点头:“有道理。” 说完见初雪将烧好的水从炉子上端下来,他似乎想起什么,忽然抬头看向这两个姑娘:“你们还没吃饭吧?” 半夏和初雪都摇了摇头:“少爷都还没用早饭,我们怎么能吃?” 安泰摆了下手:“不吃早饭怎么行,跟我来吧。” 他带着两个小姑娘转身去了厨房。 两个时辰过后,周博衍悠悠转醒,睁开眼就看见一个蓝色身影坐在他的对面,双眸轻轻闭着,脑袋歪向一旁,一只手搭在他的被子上,正靠着床柱补觉。 周博衍无声地笑了笑,反正他的腿也没有直觉,不会吵醒碧月。 碧月大概想用这个来察觉周博衍醒没醒,结果太困了,才忽略了这一点。 安泰推门进来时,碧月仍然没有醒,他心下有些奇怪,莫非碧月姑娘昨晚也失眠了? 他踱步上前,正要将人唤醒,却见少爷正怔怔地望着这边。 “少爷,你醒了!”安泰惊喜道。 周博衍连忙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小声些。 结果还是晚了一步,碧月已经醒了,睁开眼发现安泰已经进来了,连忙窜起身,站到一旁。 “抱歉管事,我竟睡着了。”碧月急忙认错,态度诚恳。 安泰不在意地笑了笑:“姑娘是不是昨夜也失眠了,坐着都能睡着。” “算,算是吧。”碧月也打了个马虎眼儿。 余光瞥见床上的人正在笑,碧月一个眼神剜过去:你既然醒了,怎么不叫我? 周博衍无辜地眨了下眼睛,仿佛在说:看你睡得太香,不忍心打扰。 碧月自认倒霉地收回视线,上前帮安泰扶着周博衍。 周博衍被她搀着肩膀,他故意转头温和地说道:“姑娘若是实在困倦,就回去补觉吧,我这里有安泰就行了。” 碧月面带微笑,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用了,谢谢少爷关心。” 说完用力握了下他的肩膀,以示警告。 周博衍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安泰正准备帮他穿衣服,听见这动静连忙抬头看过去:“少爷,您怎么了?是哪儿疼吗?” 周博衍面上仍保持着微笑:“没事,睡久了肩膀有些酸罢了,活动活动就好了,不用担心。” 安泰这才放心地继续给他穿衣服。 午饭过后,碧月陪着周博衍下棋,见四周无人,她才开始打听:“你父亲什么时候来接你?” 周博衍也不是很清楚,但是他可以确信周宇涛会来,就算他自己不来也会差人来:“快了,大约就这两天了。” “那就好,话说……”碧月似乎想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指尖夹着一枚棋子,却忽然抬起头看他。 周博衍见她欲言又止,只好问道:“姑娘想问什么?” “你想回去吗?”碧月盯着他的眼睛,等着他的答案。 这个问题果真难倒了周博衍,他看着碧月半天没说话,整个人都静止了。 昨晚她和周博衍交锋时,可谓是节节败退,如今看着周博衍也吃了瘪,她也算是找回了自己的阵地。 只不过,看着这人眼中的悲伤,碧月心中的罪恶感远远大于得胜的快感。 不知过了多久,碧月才听到对面的声音,顺着凉风传过来:“不想。” 碧月有些惊讶,看着他那副神色,像是失了魂似的,她没有再追问下去,转而催促道:“少爷,该你了。” 周博衍这才将视线聚焦在面前的棋盘上,落下一子,“还以为你会接着问下去。” 碧月手指放在棋盒里无聊地搅着,白子互相摩擦,发出“吱吱”的响声,“问多了就无趣了。” 忽然她余光一瞥,发现房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木蝉,她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蝉手给她传消息来了。 “你怀里的汤婆子还热吗?”碧月像是顺嘴问的。 周博衍这才觉察到汤婆子快要冷掉了,于是摇了摇头:“时间久了,就凉了。” 碧月起身,面上带着笑:“我去给你换热水,万一回头让安泰知道了,我一直让您抱着一只冷汤婆,免不了又要说我了。” 周博衍主动将怀里的汤婆交给她,“有劳了。” 碧月伸手接过,转身离开了花园,反正这里有卫兵守着,她没什么不放心的。 顺着小路来到后院,碧月翻墙而出,去了之前的巷口,蝉手正在那里等她。 “怎么样,有什么消息吗?” 蝉手朝她行礼,迅速说道:“刘玮最近两个月都会待在临州,不会来永安县。” “这我已经知道了,还有别的吗?”碧月眸光一转,问道:“刘玮为什么突然不来永安县了?” 蝉手将自己知道的尽数道出:“刘玮的女儿要和周家的庶子周博谦成亲了,刘玮忙着应付来往,无暇过来。” “周家的庶子?”碧月突然明白了为何周博衍要突然回周家。 “嗯。”与刘玮无关的事情蝉手不会多说。 “过两天我也会去临州,会住在周家,有什么事去那找我吧。”出来时间久了,会惹人怀疑,碧月也没有多问,只是朝他吩咐了一句。 “是。”蝉手行了个礼就离开了巷口。 碧月也没有耽搁,瞅着没人,又从院墙翻了进去,朝着厨房快步走去。 却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声“阿衍!” 是永安县主来了。 安泰正在厨房和半夏她们研究菜谱,自从碧月来到这院子,他就清闲多了。 听见永安县主的声音,他想着碧月在少爷身旁,自会照料,他也就没有出去。 结果转头就看到碧月抱着汤婆子进来了。 安泰:…… “管事,我来帮少爷换热水。”碧月仿佛没听见那声音似的,说话时还带着笑。 “碧月姑娘,少爷身边没有人?”安泰直愣愣地看着她。 “有卫兵守着,怕什么?”碧月一边说,一边往汤婆子里倒水。 安泰一拍脑袋:“坏了!” 说完立刻撒腿就朝花园跑。 碧月反倒淡定地将螺帽扭紧,然后转身去沏茶。 安泰出来的时候,永安县主已经推着周博衍回了房间,他暗道:这下惨了。 连忙低着头走到永安县主身旁:“县主,让小的来吧。” 永安县主见了他,果然皱着眉头,不满地问道:“安泰,你刚才在忙活什么呢?竟让阿衍一个人转着轮子过来!” 安泰无话解释,只好认错:“是小人疏忽了。” 县主正要接着训话,周博衍开口护了他:“姨母,我有些冷了,回屋吧。” 永安县主果然立刻翻了篇,不再难为安泰,笑眯眯地说道:“好好好,咱回屋,安泰推着阿衍进屋吧。” “是。” 进屋后,县主发现自己带来的婢女一个都不在,就连碧月也不见踪影,她心下有些奇怪。 “诶,阿衍,怎么不见碧月?往日你不是总是让她跟在身边的吗?” “哦,捂手的汤婆子冷了,我差她去换水了。”周博衍笑道。 县主了然地点了点头:“怎么样,这三个女孩没给你添麻烦吧?” 周博衍轻轻摇了摇头:“她们都很好。” “那姨母就放心了。” 正说着话,碧月就端着茶上来了,将汤婆子放回了周博衍的怀里,弓着腰恭敬地给县主倒了茶。 “这没人吩咐,姑娘就知道沏茶了,看来确实勤快。”永安县主玩笑似地夸赞道。 碧月上完了茶,退到一旁,解释道:“是安管事吩咐的,奴婢才知道端茶过来。” 安泰一脸茫然地瞧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周博衍抬眸看了她一眼,似乎笑了。 永安县主惊奇地看向安泰:“是吗,看来安泰还是一如既往地贴心周全,我刚才说话重了些,安泰别放在心上啊。” 晓得碧月是在帮他解围,安泰也没有多解释,他忙道:“县主刚才教训的是,本来就是安泰疏忽,下次一定会注意。” 永安县主欣慰地笑了,转而看向周博衍,开始进入正题,眸光冷冽:“周宇涛快要来了。” 周博衍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却很快就淡去了。 第十四章 她替他挡下了那只手 周博衍像是不在意似的,“是吗?” 永安县主:“我知道你要回去,也劝不住你,我挑了两个身手敏捷的百夫长,到时候跟你同去。” 周博衍没有拒绝:“还是姨母思虑周全。” “到时候让碧月也跟着你一起去吧,我看这孩子挺会照顾人的。”永安县主朝碧月看了一眼,见她无声地朝自己福了福身子,似是在回敬自己的夸赞。 周博衍很是乖巧地笑道:“听姨母的。” 碧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趁人不注意,悄悄翻了个白眼。 永安县主走后,安泰才朝碧月道了声谢:“碧月姑娘,刚才多谢你替我解围。” 碧月弯着眉眼,声音清透:“若不是我,管事也不会无端挨骂,是我对不住管事在先。” 安泰和她笑着开了几句玩笑,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隔天,周宅就有人来了。 王氏带着几个丫鬟小厮来到周博衍的宅子。 周博衍朝王氏那伙人扫了一眼,很快就失望了。 周宇涛没来。 似乎是知道周博衍在想什么,王氏赶忙笑着解释道:“衍儿啊,最近老爷忙着处理生意上的事,就连母亲我都很少见到他,所以才让母亲来接你。” 就连碧月也听出了这话中带的刺,她低头看向周博衍,却见他仍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母亲多虑了,我是在找弟弟,原以为许久没见了,他会想我这个哥哥,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王氏眼角果然抽搐了一下,笑容险些崩开。 碧月此时万分佩服周博衍的话术,对方恶心自己,当然要恶心回去。 “害,老爷在永安县也有几个朋友,谦儿找他们去了,说是谈谈生意上的事,所以才没顾得上过来。” 王氏敷衍地解释完,立刻转了话题:“话说,衍儿啊,你最近这病可好些了?”说着正要用那双“慈母”般的手去碰周博衍的肩膀。 周博衍想躲,但是没地方躲,余光却瞥见旁边横出一只手帮他挡住了。 “少爷,风大,小心着凉。”那人一边说一边帮他理了理衣襟。 说完,碧月笑着朝王氏行了礼,似乎刚才不是故意的。 周博衍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一旁的安泰都看出来了,看到王氏尴尬地收回手,脸色都要黑下来了,但是碧月礼数周到,她又不好发作,只能憋着。 安泰见王氏吃瘪,心里想笑却又不敢。 “衍儿,那我们就别耽误时间了,启程吧。” “母亲说的是,我们走吧。” 出了门,就是王氏准备好的马车,周博衍上车前嘱咐安泰,要守好宅子,注意安全。 安泰说了几句,让他放心上车。 车轮缓缓向前滚动,一行人朝着临州城出发。 马车后跟着两个乔装打扮的身影,他们是永安县主派来的暗卫。 王氏坐在马车中,阖着双目,似在养神,心却静不下来。 不知道谦儿的差事办得怎么样了…… 周博谦带着一辆灰色的马车去了刘玮的外宅。 刚进门就被守卫拦住,他从怀中掏出刘玮的令牌:“知府大人让我来接几个人。” 守卫认了令牌,将他带进去:“公子请随我来。” 周博谦跟着他进去,直接去了红姨打牌的厅堂。 进门就是一阵浓厚的香粉味道,周博谦立刻掩着鼻子,朝屋内看了一眼,一个个都是浓妆覆面的娇软美人,他眼底显出几分嫌弃之色,稍纵即逝。 红姨还正打得欢,突然听见推门声,码牌的手瞬间停下了,众人纷纷转头瞧着门口。 周博谦看了她们一眼,问道:“请问哪位是红姨?” 红姨揽着袖子,拖着长裙走过去:“我就是,请问公子有什么事吗?” 周博谦直言道:“刘知府让我来接几位姑娘过去,这是名单,请红姨帮忙叫一下。” 红姨将碍事的长发揽到身后,将那张俊秀的脸完全暴露出来,这动作让周博谦都忍不住心中一动,但是他没有多看。 这香味实在熏得人头晕。 红姨看了一眼名单,将名字一个个念出来:“娇羽,念朴……” 一共四个人,红姨将名单上的人提出来,“公子,名单上的人都在这了。” 周博谦点了点头,没有看那些人,又说道:“刘大人说让新来的那位小姐也过去。” 站在帐外的林佳敏瞬间身体僵直,两条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手中的帕子不知何时脱了手,轻轻飘落在地上。 红姨眸光微动,并未多言:“是。” 周博谦笑了一下:“当然了,还有红姨,刘大人嘱咐我一定要将红姨带过去。” 红姨面上带着客套的笑,看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那我们这就走吧,许久没见到刘大人了,我们这些姐妹怪想念的。” 周博谦让管事拿出几件黑色斗篷,让她们一人一件,披在身上。 红姨看着那件用来遮人的黑色斗篷,心里觉得可笑,这是在觉得她们脏,所以怕被人看见。 见她们都装扮完毕,周博谦才站到一旁,给她们让出一条路,红姨转头看了一眼帐子后面的人,发现那人仍站着一动不动,只好带着一件斗篷,上前笑道:“瞧这孩子,高兴得都愣住了。” 林佳敏只是站着,没有哭,因为在这里待的几天已经将眼泪流干了。 “丫头听话,这一劫反正是躲不过了,倒不如在这里好好生活下去,跟红姨走吧。”红姨轻声劝她,顺便将斗篷给她罩在身上。 林佳敏转着木讷的眼睛看她,却未置一词。 “好孩子,我们走吧!”红姨故意大声地喊道,说罢牵着林佳敏的胳膊往外走。 周博谦见人都到齐了,领着人上了马车。 他并未打算亲自将人带进临州,而是交给了周顺,他的贴身管事。 “路上小心点,别引人注意。”周博谦在车外仔细地叮嘱他。 周顺立刻保证:“少爷,您就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周博谦点了点头,上了马,调转马头顺着大路离开了。 周顺坐上马车,扬起马鞭,悄悄顺着小路回去。 马车内,林佳敏仍旧抱着双膝,双目无神,状态再次回到了刚进宅子的那几日。 念朴年长她几岁,心中不忍,正要上前安慰她,却被红姨伸手止住了。 红姨朝马车外扬了扬眉梢,示意她不要多说话,免得被有心人听见。 念朴只好收回手,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有些坎儿必须自己越过去,这次有人安慰,要是下次没有人宽慰了,又该怎么办?更何况来这里的人,身世一个比一个惨,难道要人家踩着自己的伤痛去安慰别人吗? 这次红姨也没有开口劝她。 红姨轻叹了一口气,车外的风将车帘带起一角,她朝外面的荒郊小路看了一眼,无声地苦笑。 另一边,王氏正坐在车中担忧,忽然车窗的帘子被人掀开了,那人轻笑:“母亲,我回来了。” 王氏睁开眼,见他满面春风,应该是差事办妥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回来就好。” 接着王氏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周博衍在后面的马车中。 周博谦眯着眼瞧了一眼那辆马车。 很快,王氏就敛了神色,眉眼带笑:“谦儿啊,回来了就快去拜见你哥哥,你哥哥许久未见你,想得很呢。” 周博谦应道:“是。” 他挥手让马车停下,翻身下马,朝着周博衍的马车走去。 碧月掀开帘子,低了低头,淡淡地道了一声:“二少爷。” 嗅到周博谦身上的味道,碧月微微皱眉。 周博谦弯腰朝车内行礼:“大哥,小弟没能亲自去接大哥,还望大哥勿怪。” 碧月扶着周博衍,他咳嗽了几声,摆了摆手:“没事,既是父亲交代的差事,我自然没话说,快回去休息吧。” 周博谦礼数周到地朝他扶了扶手:“如此,小弟就告退了。” 见周博谦上马走在了前头,碧月才放下帘子,低声道:“周博谦去了刘玮的外宅。” 周博衍讶异地转头看她:“姑娘是如何得知?” 碧月:“他身上的味道我很熟悉,和刘玮宅子的味道一模一样,是十几种香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博衍的鼻子向来不灵,能喘气就不错了,所以未曾注意到周博谦身上的香粉味。 “周博谦是去宅子接人的。”碧月又道。 这次周博衍没有惊讶,毕竟碧月那晚去了刘玮的宅子,探听到点什么,他也不奇怪。 “看来我这个弟弟和刘知府的关系匪浅啊。”周博衍笑着摇了摇头。 碧月看了他一眼,故作淡定地道:“也就是岳父和女婿的关系罢了。” 这一次,周博衍不得不震惊地看着她,“他要娶的是刘玮的女儿?” 碧月点了点头,有些好奇:“你姨母居然没有告诉你?” 周博衍神色缓了缓:“姨母大概是觉得没必要吧,她不想我在周家的事情上涉足太深。 “你信不信,这些美人接过去,肯定会安置在周博谦的宅子中。”碧月笃定地说道。 周博衍笑了笑:“我信,碧月姑娘聪颖过人,我当然信。” 碧月冷哼一声,觉得他是在讽刺自己,便不予理睬。 以碧月对刘玮的了解,那位知府为了维护自己清官的形象,肯定不会大张旗鼓地另置一处宅院,但是又控制不住自己对美人的思念,只能将美人安置在亲信之人的宅子里。 更何况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既然让周博谦来接,就会顺势安置在他的宅子里。 第十五章 碧月都快贴到人家身上了 临州与永安县毗邻,不过一个时辰的车程,周博衍就到了周家大宅。 周管家站在门口遥遥相望,终于看到了两辆熟悉的马车缓缓停下,他喜笑颜开地迎上前去。 周博衍一身棕色暗纹长衫,外头罩着与长衫同色的鹤氅,长发玉束。 周管家瞧着这人比上次见面时还要瘦几分,想必是病痛折磨不断,正要叹气,却见那人忽然笑了,温顺地出声唤他:“周叔。” 周管家怔住了,半晌才笑着答应:“诶,少爷快请进。” 碧月领着半夏和初雪,也随着喊了他一声“周管家。” 王氏也在旁边,周管家便行了礼数:“夫人,一路辛苦。” 王氏被周博谦搀着,朝周管家点了下头,问道:“老爷还在忙吗?” 周管家仍弯着腰,头也不抬地回道:“回夫人,老爷还在看账。” 王氏侧目看向周博谦:“谦儿啊,去看看你父亲吧,问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好添份力。” 周博谦乖巧地答应:“母亲说的是。” 说罢,他朝着周博衍扶手请辞,转身去了书房。 周博谦走后,王氏亲自带着周博衍去了安排的住处。 周博衍一路上看着这周宅,与离开之前相比,已经完全变了模样,他在这所宅子中已经找不到半分与母亲有关的记忆。 他失望地收回视线,不再流连路上的景物。 王氏将周博衍安排在了周家的东厢房,就像是安排一位客人一样。 “衍儿啊,这地方可是我专门让人打扫腾出来的,冬日向阳,最是暖和,里头的摆件也是前不久才刚购置的,你若是想要什么,只管和我说,若是——。” 王氏眸光微动,继续道:“若是不想和我说,可以直接找周管事。” 周博衍瞧着这新建的房舍,觉得有些刺眼。 他似乎有些累了,笑起来都显得疲惫:“母亲说的哪里话,只是怕给母亲添麻烦罢了。” 王氏微微颔首,含笑道:“自家人,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舟车劳顿的,想必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吧。” 周管家仍旧守在原地,待王氏走后,才推着周博衍进屋:“少爷,最近过得怎么样,这病可有好转?” 周管家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就知道自己问了句废话,虽是废话,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好多了。”无论什么人问,周博衍都是这个答案。 周管家摇摇头,继续哀声叹气。 周博衍想开口问问父亲的事,但是又不知道从何问起,思来想去,最后还是作罢。 父亲已经不想见到他了,不然也不会一年都不去看他一次,像是见到他就会给自己添堵一样。 “老爷还在书房问账,少爷若是想见,等老爷忙完了,我差人来叫您。” 周管家似乎看懂了他眉间的愁思,替他解了愁。 周博衍领情:“那就有劳周叔了。” 周管家也没有多待,没过一会儿就被小厮叫走了,说是老爷有事找他。 看着周管家匆忙离去的背影,周博衍苦笑了一声,这周宅只有他周博衍一个闲人,倒也闲的自在。 周博衍伸手拢着身上的大氅,心中感叹道:也许就是因为太闲了,所以才会这么冷。 “少爷,给。”碧月适时地将暖手的汤婆子递给他。 周博衍将汤婆子捂在怀里,抬眸看了她一眼,无声地笑着。 周围全是王氏安排的人,碧月不能漏出马脚,只好又做回了那个小心谨慎的丫鬟。 “半夏,初雪,去把药煎了吧。”碧月凑近她俩,悄声道:“一定要盯紧了,半步也不能离开。” 半夏和初雪认真地点了点头,小小的脸蛋儿上满是认真:“碧月姐,你放心吧。” 说罢,二人带着药包去了厨房。 “倒也不用这么谨慎,他们不会让我死在周家的。”周博衍将守在门口的小厮差去了别处。 小厮也害怕他身上的病,既能找机会躲开,便麻溜地告辞了。 “你可别了,我还指望着你这身份打掩护,帮我完成任务呢,我可不敢不小心。”碧月将他推到阳光充足的地方,自顾自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见到桌子上有做好的桂花酥,碧月随手拈起一块,正要放进嘴里,一旁的周博衍却急了,伸手去拦她:“别——” 碧月手中的动作停下,那块点心没入口,她转头笑着看向周博衍,那笑容里满是狡黠,“少爷,你不是说他们不会害你吗?怎么这会儿这么紧张呢?” 周博衍没有理由搪塞过去,只好搬出一套生硬的话:“小心些总是好的。” 碧月“切”了一声,伸手递给他一块桂花酥:“放心吧,没毒,在食物里下毒在我看来是最简单的手段了,所以有毒没毒我一眼就能辨出来。” 周博衍上车之前就没吃过东西,又在车上颠了一个多时辰,早就饿了。 周博衍接过那枚点心,放进口中嚼了嚼,桂花的香甜在口中蔓延开来,饥饿感 减了不少。 见门外突然出现人影,碧月迅速起身,站回了周博衔的身侧,装作无事发生地帮周博衍扯了扯腿上的毯子。 进来的是半夏和初雪,二人一个拎着炉子,一个抱着煮药的砂锅。 炉子有些重,半夏一路拎过来,额间都出了层薄汗,脸都快要憋红了。 碧月有些惊讶:“你们这是从厨房弄过来的?” 她说着上前从半夏手中接过炉子,放到廊下。 半夏撑着腰在一旁喘粗气,话都说不好:“这……这是……” 初雪放下砂锅,将话接过来:“这是周管家让人好的,我们去厨房的时候,厨 房的管事直接交给我们,让我们带过来。” 如此一来,就可以直接在这东厢房煎药了,这个周管家还真是想得周到。 碧月扬起眉梢看了一眼周博衍,却见那人正盯着药炉发呆,便心生疑惑:“怎么,少爷,莫非这药炉有什么不妥?” 闻声,周博衍摇了摇头:“这药炉没什么不对的。” 他只是在想这药炉是周管家准备的,还是周宇涛准备的。 半夏缓过神儿来,才嗅见这院子里飘着一股香味,是糕点的味道,她也有些饿了,于是笑着问碧月:“碧月姐姐,你和少爷刚才吃什么呢?这院子都是香的。” 周宇涛和碧月这才想起来,这俩孩子还没吃东西,周博衍赶忙将点心朝她们面前推了推:“桂花酥,厨房才端过来的,尝尝吧。” 半夏也不客气,上前就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还不忘帮初雪递一块。 碧月见她们孩子似的吃着笑着,便没有叫她们,自己去廊下生火煎药去了。 没过一会儿,厨房差人送饭来了。 “大少爷,这是夫人特意吩咐厨房熬的鸡汤,想给您补补身子。”两个丫头拎着食盒在周博衍面前弓着腰。 周博衍笑着让碧月收下了,“替我谢谢母亲的好意。” 两个丫头放下食盒,就急匆匆地离开了院子。 半夏见这两个丫头脚下生风的样子,不满地嘀咕道:“这是在嫌咱们少爷晦气呢。” 一旁的初雪碰了下她的肩膀:“你小点声,当心少爷听见心里不好受。” 半夏只好皱皱眉头,将这口气憋在心里,担心地看向少爷,却见周博衍对这件事并未挂怀,反而面容带笑地看着廊下。 碧月正在廊下煎药,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用扇子扇着火,像个乖巧的小丫头。 半夏和初雪这才反应过来,这煎药原本是她们的活儿,她们赶忙跑过去,从碧月手中抢过扇子,将她推到周博衍身旁:“碧月姐姐,这煎药是我们的活儿,您只要守着少爷就行了。” 碧月被她们推得哭笑不得,“那行,这差事就交给你们了。” 半夏笑着摆摆手:“碧月姐姐放心。” 碧月手头没有事儿做,瞧着桌子上的食盒,她却没有动。 她捋了捋袖子,拍散身上的烟味,担心熏着周博衍,自从到了周博衍身边,自己就跟伺候祖宗似的,生怕哪里出了差错,把这宝贝花瓶给摔碎了。 “话说,你真的不介意?”碧月假装帮他整理领口,低头问他。 周博衍疑惑地眨了眨眼,侧目看她:“你指什么?” 碧月朝门口努了努嘴:“就刚才那两个丫头啊,还有这种周宅的其他下人,我觉着他们好像都在针对你,在你这少爷面前都不知收敛。” 周博衍冷笑一声:“这本来就是王氏安排的,他们当然不会收敛了。” 碧月不解,不由地有朝他凑近了几分,小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周博衍刚要解释,就见她快要贴上自己了,他捂着嘴轻咳一声,伸手将她往外推了一下,没用多少力气,“太……太近了。” 廊下的半夏和初雪正看着起劲儿,看到周博衍害羞的模样,也忍不住捂嘴偷笑。 碧月奇怪地“嗯”一声,才注意到自己都快挨到人家身上了,迅速起身,站直了身体,挠着头向他道了个歉:“抱歉啊,听得太投入了。” 周博衍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见她这么想听,就将前面没说的话补完:“因为她想让我主动离开周宅。” 王氏觉得这些人的嘲笑和偏见可以让自己退缩,那就太小瞧他了。 碧月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抬头望向这深深宅院,人与人之间的明争暗斗竟比这相连的房舍还要复杂几分。 第十六章 碧月的贴心不免会让他生出几分幻觉 王氏好心送来的鲜美鸡汤周博衍自然是无福享用的,最后赏给了半夏和初雪两个丫头。 碧月和他一起围坐在饭桌前,啃着青菜叶子。 周少爷端着碗,几次偷偷瞄她,最终憋不住了,问道:“碧月姑娘不喜欢那鲜香四溢的鸡汤么?” 他明明看见碧月打开食盒的一刹那,眼睛都亮了,最后却没和半夏她们一起,不免有些奇怪。 碧月头也不抬,嚼完了嘴里的青菜叶子,才淡淡回了他一句:“嗯,不喜欢。” 周少爷讪讪地垂下头:“是,是吗……” 碧月担心他误会,又补了一句:“我怕胖,所以对荤腥都是敬而远之。” 周少爷想起上次安泰做的白斩鸡,碧月可是吃了不少,这哪里是敬而远之,明明是嫌少了。 不过他没有戳破,只是老老实实地“哦”一声,一股暖流在心间游走。 饭后,管家差人来将周博衍叫去了书房。 碧月推他过去,书房的门敞着,小厮将人带到后,就退下了,房内只站着一个人。 头发大半都花白了,双手负在身后,正盯着墙上的挂画出神。 碧月将人慢慢推进去,周博衍抬眸看了她一眼,碧月会意,弯着腰退出了房间。 周博衍就这样静静地坐在他身后,五步之远,没有出声。 良久,周宇涛才轻声道:“来了?” 周博衍应道:“父亲。” 周宇涛转过身来看他,看着那张和他母亲近乎相似的脸,虽苍白如纸,却眼含温柔。 骨肉至亲,如今却似陌生人…… “一路上累着了吧?如今回了家,有什么不舒服的,尽管和你母亲说。”周宇涛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搬出一套客气话。 “父亲说的是。”周博衍答得也很客气。 父子二人面对面,却无话可说。 “我瞧你这身子比上次见面还要虚弱几分,还是回去休息吧。”对面的人明明是自己的儿子,平时也最是乖巧,周宇涛却没来由地紧张。 因为他看见那张脸,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另一个人,这让他备受煎熬。 “好。”周博衍没有多说一句话,转着轮子出门。 周宇涛扶着桌子,揉着眉心。 走到门口的人忽然停下了,转过头来看着他,笑道:“父亲也要注意身体,不要过度操劳。” 周宇涛猛地抬起头,那张脸仍在笑,简直和过世的姜氏一模一样,他像是失了魂一般,轻轻应了一声。 周博衍离开书房,见碧月正站在柱前等他,瞧见他出来了,碧月一言不发地上前,双手附上椅背,又将他慢慢推回去。 周博衍一路上一直在冥思,碧月也没有叫他,这人许是在脑子里建房子,万一她一出声,这房子塌了算谁的? 进了东院,周博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父亲他好像很怕见到我。” 碧月只当他是在自言自语,没有理他。 接着,周博衍又嘀咕了一句:“父亲为什么怕见到我?” 碧月皱着眉头,低头看他一眼,这人别是疯了…… 似乎没有注意到碧月的眼神,他又来了一句:“墙上那副画是母亲的。” 那副山水画是他进宅子后,见到的第一个与母亲有关的事物。 门口来了人,碧月迅速拍了下他的肩膀,这下房子彻底塌了。 碧月一时心急,没注意力道,险些让周博衍灵魂出窍。 “咳咳咳!”周博衍又是一阵猛咳。 碧月被吓到了,连忙帮他倒杯水,门外的婢女也不敢进来,只能立在外头。 “没事吧?抱歉,没注意力道。”碧月帮他顺着气,面色焦急。 周博衍一边努力止住咳嗽,一边摆了摆手,示意她别担心。 咳嗽终于止住了,碧月将杯子递给他,“喝口水吧,咳了这么久,嗓子估计都伤了。” 周博衍伸手接过,见她仍眉头紧锁地盯着自己,他哑着嗓子,笑道:“我真的没事,别这样看着我了。” 声音都快发不出来了,还说没事,碧月催促道:“快喝水吧。” 周博衍抬起杯子,水已经温了,他一饮而尽。 将杯子递还给碧月,吩咐道:“让门外的人进来吧。” “是。” 碧月踱步去了拱门,将外面的婢女叫进来。 婢女是不想进来的,总觉得吸上这院子的一口气都觉得不好,但是王氏吩咐她来的,只得抬步而入。 “大少爷,夫人吩咐我来问问大少爷可有住的不习惯的地方,有什么需要吗?”婢女低着头,声音怯怯的。 周博衍嗓子不舒服,不想说话,朝着碧月摇了摇头,让她代为传话。 碧月替他回道:“请姑娘回禀夫人,少爷这里一切都好。” 婢女:“那就好,夫人让少爷一定不要客气,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说就是了,就当是在自己家一样。” 这话让周博衍愣住了,心上仿佛被浇了一捧冰水一样,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 碧月规规矩矩地站在周博衍身后,看着那丫头,问道:“姑娘的话我倒听不懂了,这难道不是少爷的家吗?什么叫‘当是在自己家一样’,嗯?” 婢女被碧月最后那声意味不明的语气吓出了一身冷汗,是她说的蠢话,此时百口莫辩,只好无力地抬起头,眸中满是慌乱,“少……少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周博衍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刚想开口,喉咙又是一阵痒,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碧月铁青着脸,打发了那丫头:“姑娘回去吧,我们这没什么需要添置的。” 婢女连忙点头:“好好……” 同先前几个下人一样,脚下抹了油似的,离开了院子。 “这才刚止住,怎么又咳嗽了?”碧月心中焦急。 这次周博衍倒是没那么严重,很快便止住了,他悠悠说道:“其实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在这周宅遇到任何事,我都不能惊慌,但是刚才还是险些漏了馅儿,碧月——” 听见他唤自己,碧月低着腰看他:“嗯?怎么?” 周博衍望着她那双明秀的眼睛,又低下头去,嗓子还是很干哑,“刚才的事,谢谢你。” 碧月不在意地“哦”一声,“是永安县主吩咐我的,说如果这宅子里有下人欺负你,就让我还回去。” 周博衍失望地垂眸,没有去想永安县主究竟有没有这样一道吩咐,但是碧月对自己应该没有别的意思。 也是,自己就是一个过了今天要愁明天的人,他不应该肖想别的事。 可是碧月对自己实在太贴心了,这样的好让他有时候会生出几分幻觉,这幻觉既让他开心却又担心。 也许就像现在这样,自己对她还有一定的利用价值,这价值能让她留在这,他也就知足了。 碧月见他又在出神,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又在想什么呢?” 周博衍摇了摇头:“没什么,外面有些冷,我想回屋了。” 碧月不疑有他,推着他的轮椅,将他送回房间。 天色暗了,原本静悄悄的院子,却突然响起一道响亮的巴掌声。 那白嫩的脸蛋儿上印了个红印子,正是从东厢房回来的丫头。 这巴掌是王氏赏她的。 “都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了,说起话来居然还是这么没脑子!”王氏听了这丫头的回话,整张脸都冷了。 那婢女此时脑子嗡嗡响,攥着手心,才勉强跪稳。 “夫人,奴婢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乱说话了。”婢女哭哭啼啼地讨饶,顶着蓬乱的头发,向前爬走几步,生怕王氏将她打发出去。 王氏捏着纤长的手指,闭着眼睛,揉了揉额角,敛了自己的怒气。 “兰息,将她打发去洗衣房吧,那儿适合她,不用会说话。”王氏不想再看她,抬手让贴身侍女兰息打发了。 兰息福了福身子,招来两个小厮,将人架出去。 那婢女害怕了,这洗衣房是宅子里最苦的差事,不仅有一天到晚洗不完的衣服,冬日双手还要泡在冰水里,生出冻疮,痛痒难止。 更何况她是王氏赶出去的,洗衣房管事肯定会变着法折磨她,那简直是炼狱,她不能去! “夫人,饶了我这次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快要传出了院子。 王氏没有理会这声音,反倒想起一件事,她突然睁开眼,抬手让人将那婢女放下。 婢女见状连滚带爬地到王氏跟前求饶。 王氏看着她,问道:“那大少爷听了你这话,就没什么反应吗?” 婢女忙道:“有,大少爷听完就气得咳嗽了,奴婢离开院子的时候,听见那少爷还在咳嗽呢。” 以为这话能帮自己减轻处罚,她抹了抹脸颊上的眼泪,等着王氏免了自己的罚。 王氏点了点头,嘴角微不可查地扬了一下,却又再次抬手:“行了,没事了,将人送过去吧。” 婢女如同坠入冰窟,一双泪眼瞪圆了,盯着王氏:“夫人,您高抬贵手……” 小厮动作迅速地堵了她的嘴,将人拖出去。 王氏端起茶,吩咐兰息:“她知道的事儿不少,兰息,知道该怎么处理吗?” 兰息看了一眼王氏,回道:“奴婢明白,夫人放心。” 王氏点点头,看着那婢女的双眸渐渐被绝望侵蚀,心情很愉悦,低头喝了一口茶。 人被带下去了,院子再次恢复往日的清净。 第十七章 要起寒风了…… 那名婢女被带到了久无人住的厢房,一壶滚烫的热水放在她面前。 婢女被人架着,满眼惊恐:“呜呜呜……” 兰息看着哪壶开水,似笑非笑:“还好你不识字,只要废了嗓子就行,不然你要去的可就不是洗衣房,而是西天了……” 婢女抖动着肩膀,拼命挣扎着,像是被篓筐里的鱼,用力甩动尾巴,拼命地想跳回水中,却终究徒劳。 她眼睁睁地看着兰息提起水壶靠近自己,嘴巴里的破布被人扯下,她立刻放声大喊:“救——” 可还没喊出声,嘴巴就被人捏住了,冒着热气的壶口已经到了嘴边。 滚烫的水灌进来,她很疼,但是已经叫不出声了。 两个小厮见她又挣扎起来,直接将她按下去,跪在地上。 半壶热水下去,她已经疼晕过去了,喉咙已经毁了,半张脸上也没有一块好肉…… 兰息吩咐小厮,“将人拖去洗衣房,交给那里的管事。” 自己用帕子擦了擦手,见四下无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厢房,回了院子。 因为婢女说错了话,王氏专程吩咐兰息去东院赔不是。 周博衍随意笑笑,似乎并未放在心上:“母亲她多虑了,下人也是一时糊涂说错话罢了,我不会计较。” 兰息也赔着笑:“那是少爷宽宏大量,脾气好,我们夫人听了都忍不了,已经将人打发去洗衣房了。” 周博衍皱皱眉,很快便舒开,“是吗?母亲的人母亲发落了就是,不过若是因着我让母亲失了个贴心的丫鬟,那便是我的罪过了。” 兰息:“少爷说的哪里话,不懂事的丫头哪里会贴心?” 周博衍笑着点点头,没再接话。 兰息却没有离开,朝门外招了招手,两个白面小厮从门外弓着腰跑进来,朝周博衍下跪:“大少爷。” 周博衍瞅了他俩一眼,接着看向兰息:“兰息姑娘,请问这是……” 兰息恭敬地解释道:“夫人见您这院子里只有婢女,没有供使唤的小厮,故而亲自挑了两名送过来。” 周博衍开口拒绝:“我这院子不喜欢人多,三名婢女已经够使唤了,替我谢谢母亲好意。” 兰息继续笑道:“知道大少爷喜静,您放心,他们只在院外候着,无事绝不进来,有什么脏活重活,您只管叫一声就行。” 原先派来的人已经被周博衍赶过一次了,这次王氏自然长了教训,只挑了两个靠得住的来盯着他。 这下周博衍没有理由拒绝了,只好将人留下,“既然这样,就听母亲的安排吧。” 兰息满意地笑了笑,“若是少爷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就告退了。” 周博衍让半夏将人送出去。 “还真是不死心啊……”碧月轻声叹息。 周博衍笑着看她:“两个小厮而已,平时说话注意些就是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倒也是。”碧月朝门外看了一眼,那两人正跟门神似的守在外面,时不时歪着头,耳朵都快要贴到墙上了。 碧月冷哼一声,推着周博衍回了房间,太阳已经西沉了,院子开始渐渐变冷。 兰息出了院门,看着面前水灵灵的小丫头,温声问道:“姑娘今年多大了?” 半夏:“回姐姐的话,奴婢今年虚岁十六了。” “可真是花儿一般的年纪,那是什么时候到大少爷身边伺候的?”兰息继续问道,声音好听的就像一位知心姐姐。 半夏听出了意思,这是在变着法地从自己这儿套话呢。 “上个月永安县主才将奴婢带去宅子,就一直伺候少爷到现在了。”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将永安县主搬出来压人。 听了这个名号,兰息果然不再问了,她笑笑:“原来是县主找的人,怪不得这么聪明伶俐,行了,已经出了院子了,你回吧。” 半夏朝她福了福身子,转身回了院子。 兰息眸光深远地盯着半夏的背影,半晌挥挥袖子,离开了东院。 王氏不紧不慢地嗑着瓜子,懒洋洋地倚着贵妃榻,见兰息回来了,将手中的瓜子壳丢进盒子里,问道:“人收下了?” 兰息回道:“收下了,另外奴婢打听了大少爷院子里的那三个婢女。” 王氏柳眉一挑,“怎么说?” 兰息:“那三名婢女都是永安县主亲自找的,不好办。” 王氏有些疲倦地打了个哈欠,“既不好办,那就让那阿棋和阿贵留意着就行,别的不用再多事了。” 兰息答应着:“是,夫人。” 王氏突然叹了口气:“谦儿下个月要大婚,只要不妨碍这件事,别的我就不会多管。” 兰息却提醒道:“夫人,我觉得大少爷应该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王氏瞬间警惕起来,起身看她:“那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兰息冷静地说道:“许是为了过世的那位夫人。” “是她?”王氏惊得站起来。 兰息连忙宽慰她:“夫人冷静,也许是奴婢想多了。” 王氏在榻前慢慢走了一圈,洁白的帕子在手中搅着,都皱成了一团。 “这件事都过去九年了,他能查出什么?”王氏这样问,也这样安慰自己。 兰息见她神色焦急,决定不再火上浇油:“夫人说的是,是我多虑了,九年足以淡化任何蛛丝马迹,大少爷很难再查到什么了。” 可王氏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心中的不安渐渐放大,她双手撑着榻上的矮桌,问道:“现在和那件事有关的人都还活着吗?” 兰息细细思索一番,答道:“知道实情的车夫还活着,另一个就是昨儿被您打发去洗衣房的那个。” 还有一个就是周博谦。 王氏只觉得烦闷,抬手朝后挥了挥:“去把谦儿给我叫来,就说我身体不适,让他过来看看。” 兰息:“是。” 王氏盯着面前的果盘儿,里面放着一把小刀,刀刃极薄。 她拿起那把刀,指腹在刀刃处蹭了蹭,很快就磨了一个小口,血珠从伤口冒出,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细小的血珠散开,滴落到毯子上,烙了朵鲜红的梅花。 真美…… 嗜血的疯狂在眼中弥漫开来,她还在想着那个车夫。 那人必须得死…… 她挥手将刀子扔回果盘中,那银亮的刀口上还沾着一抹血痕。 不多时,周博谦匆忙的身影出现在院中,进了门,发现王氏正躺在贵妃榻上,似乎睡着了。 周博谦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唤道:“母亲?您没事吧,要不要请大夫给您看看。” 王氏微微皱眉,睁开眼,看到他,笑道:“谦儿来啦。” 车夫的事情让王氏病倒了,这件事已经成了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口上。 “母亲,您这是怎么了?”周博谦有些担忧。 王氏被他搀着坐起来,揉着晕眩的脑袋,声音轻柔了不少:“用不着叫大夫,你母亲我是心病,胸口闷得慌。” 说着她用手轻轻拍了拍胸口,却没有任何作用。 周博谦以为是身边的人惹怒了她,便说道:“若是手下的奴婢不懂事,换了就是,改日孩儿在帮您寻些听话的新人。” 王氏摇了摇头,看了他一眼,“若是她们惹我,我自己就能打发,倒也犯不着动怒。” 周博谦有些不解,“那是谁惹母亲不高兴了?” 王氏身体不适,伸手点了点兰息:“让兰息说吧。” 兰息就将来龙去脉尽数说与周博谦。 周博谦听完陷入沉思,愈发觉得这个周博衍留着就是个祸害,可恨上次没有除掉他,如今倒成了麻烦。 他忽然转过身,问道:“母亲可知那车夫现在何处?” 王氏无力地摇着头:“事情结束之后,我就给了他些钱,将人打发走了,至于去了哪儿我也不清楚。” 当年她只是个没地位的小妾,没这么大胆子将人斩草除根,生怕露了马脚,不想如今却成了一块心病。 周博谦摩挲着下巴,思量着说道:“这最麻烦的便是找人,母亲等我些时日,我一定多派些人去打听消息。” 王氏愧疚地说道:“母亲给你添麻烦了,可恨当时没能狠下心,可惜没有后悔药。” 她无奈地摇着头,苦笑一声。 周博谦蹲在她膝旁,“母亲说的哪里话,孩儿一定会办好这件事的。” 王氏点点头,嘱咐道:“派出去的人一定要是忠心于你的,免得再生祸端。” 这件事若是烧到她自己身上也无所谓,就当是报应了,可若是毁了周博谦的前程,那她决不能答应。 周博谦想了想,“这件事我会让周顺去办,就说是让他寻亲的,只要不说是我让做的,就不会有人知道,请母亲放心。” 王氏满意地笑了笑,周博谦如今做事愈发沉稳了,她很是欣慰。 “另外刘家那位小姐,你可别冷落了人家,母亲可不想再生出别的事阻了你的婚事。”王氏语重心长地说道。 周博谦笑了笑:“因为成亲前不方便多见面,所以我经常托人给她带些东西,并未冷落,请母亲放心。” 王氏笑着舒了口气,“那就好。” 她已经老了,以后只怕不能再为周博谦筹划些什么,若是周博谦能找个稳得住的靠山,能顺顺利利地接管周家的生意,安稳地过自己的日子,她也就没什么好愁的了。 第十八章 周少爷要搬床。 这一日,周博衍又将碧月拽到身旁,练习写字,碧月满脸写着情愿,伏在案前照葫芦画瓢。 也不枉费她一番苦练,这落笔的字倒是愈发有样了,虽然和周博衍比起来,还差很多,但是碧月已经很满意了。 如今不署名,下门的人保证认不出来她的字迹。 说起来,蝉门的人有一阵子没有联系她了,莫非出了什么意外? 见她又在走神,周博衍伸手敲了敲桌子,“碧月姑娘,要专心。” “哦哦。”碧月心不在焉地应着,余光悄悄瞄了一眼外面的屋檐,并没有木蝉。 别真出了什么事…… “少爷,我听说二少爷得了一处私宅,听说成亲之后,他就会搬过去,您知道那宅子在哪吗?” 碧月也只是试试,周博衍会不会告诉她还另说。 “海棠街第一个巷口,对面就是,不过那里也只有那一间宅院,比较好找。”周博衍回答详细。 碧月懵了,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 周博衍:“怎么,姑娘不信?” 碧月立刻摇了摇头:“信,当然信。” 只不过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地告诉自己。 似乎想起一件事,周博衍眉头紧锁,说道:“因为嫁的是知府家的千金,所以那个宅子在办婚事之前,都有人守着,所以,姑娘要小心。” 周博衍知道她要做什么,所以只能尽己所能地为她提供需要的东西。 “放心吧。”碧月粲然一笑。 周博衍点点头,垂眸看向她面前的字,对一些笔画不甚满意,于是将轮椅朝前挪了挪。 “这里的顿笔要注意……” 碧月再次接受来自周老师的谆谆教诲…… 入夜,碧月换上夜行衣,悄然从窗户离开,按照周博衍说的地方,很快就找到了周博谦的宅子。 前院漆黑一片,不见一人,房内也没有呼吸声。 反倒是后院的房间,灯火通明,时不时有嬉笑声从里面传来。 碧月藏身在前院的花园里,正要潜进后院,忽然嘴巴被人捂住,碧月回身肘击,那人忙道:“月姐,是我。” 是经常跟她联系的那位蝉手。 碧月停下攻击,回眸看他,听他说道:“月姐,后院不可进。” 碧月小声问道:“为何?” 蝉手扯着她的胳膊,“跟我来……” 碧月跟着他慢慢退出了前院,离开了周宅。 蝉手将她带去一处僻静的小巷,甚至连月光都很难照进那巷子,里面漆黑一片。 除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什么也没有。 “这几日为何不联系我?最近有什么消息吗?”碧月靠着冰冷的墙壁,张口便问。 蝉手解释:“前几日我和另外一名蝉手去这宅子探听消息,结果突然蹿出个人来,我们和他对打一阵,很快就败下阵来,我的搭档受了伤,正在休养,故而没能及时报告消息。” 碧月意识到事情不妙,“伤得重吗?” 蝉手道:“剑入腹部,伤口早已处理过了,不过只怕行动不便,后面……” 碧月直接将他的话堵回去:“养伤要紧,这几日你们先自己找个落脚的地方歇着,实在不行就回霖铃阁吧。” 碧月差点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立刻问道:“对了,那人是谁你们清楚吗?” 蝉手想了想:“那晚,我趁着月色,看清了他的模样,像是晏林。” 碧月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镇定。 这晏林是沐涞国排名前三的高手,且这人上个月还未出现,不然蝉手也不可能搜罗到消息,只是为何这个月突然现身,莫非是刘显专程雇来保护刘玮的? 无论是什么原因,都让她本就困难的任务雪上加霜。 此时此刻,碧月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蝉手又想起一条消息,说道:“月姐,除了你之外,上个月还有别的杀手要杀刘玮,甚至有一次杀手的剑已经进了他的轿子,大概是这个原因,刘玮身边才多了这么一位高手。” “哦。”碧月不咸不淡地应一声,她已经不想去指责那些抢人头没抢成,反而让她的任务增加难度的杀手了。 “你们蝉门有晏林相关的文字记录吗?”碧月忽而抬头,虽然除了天上那轮明月,什么都看不见。 蝉手将自己知道的蝉门卷宗在脑海中细细筛选一番,回复道:“有。” 碧月点点头,“那正好,你带着那位蝉手回霖铃阁吧,然后想办法帮我把那份卷宗带来。” 蝉手应道:“是。” 碧月又掏出一锭金子扔给他,听声音对方是接住了,“让那位蝉手好好疗伤吧,请个医术高些的大夫。” 蝉手沉默半晌,握着那锭金子,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谢谢月姐。” 杀手中能够这么疼惜下属的,他是第一次遇到。 “没事,赶紧回去吧。”碧月挥挥手,挥完了才想起来对方看不见,只好尴尬地收回手,继续靠着墙。 对面的呼吸声消失了,蝉手已经离开了巷口。 碧月靠着墙,静静地想着,刘玮身边的那位高手要么除掉,要么就只能在动手的时候想办法引开。 只是这晏林并非一般人物,心思缜密,武艺高强,内功也是一等一的厉害。 良久,碧月没能想出一个办法,她轻轻吐出一口冷气,跳上墙顶,消失在夜空之中。 周博衍躺在床上,一夜未眠,他时不时地瞧一眼与对面相隔的那面墙壁,留意着隔壁的动静。 每次碧月夜行,他总是惴惴不安。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墙壁那边传来细微的动静,声音很小,让他不敢确定是不是碧月回来了。 他突然有些烦躁,不满地看了一眼身下的这张床,离那堵墙实在远了些。 周博衍忍不住将床边的轮椅扯近些,扶着床要起身过去。 轮椅与床头的小柜子碰了一下,动静不小。 他将要起身下床,房门便开了,一个人影钻进来。 那人一身白色里衣,外面披着一件薄薄的青衫,看样子是听见了动静,忙不迭地就赶过来了。 他忽然想起,杀手的耳力都很好。 碧月快步上前扶着他,“怎么突然起来了?要如厕?” 周博衍不做声地摇了摇头,随口编了个理由:“渴了,想起来倒杯水。” 总不能说是因为想看看她回没回来吧,如果这么说了,碧月毫无疑问会笑话他。 “那怎么不叫我?”碧月皱着眉,试了试茶壶中水的温度,还是热的。 周博衍:“怕……”怕你不在。 碧月狐疑地看他一眼,“怕什么?” 周博衍摇了摇头,不再解释。 碧月没有继续追问。 “下次要喝水直接叫我一声就行了,放心吧,就算隔着墙我都能听见。”碧月帮他倒了杯热水,递给他。 周博衍有些担忧地朝门外瞧了一眼,万一要是门外的那两名小厮看见了,指不定又要传些什么有损碧月清誉的话。 这宅子里什么都缺,就是是非多有余饶…… 碧月也看了一眼院外,眸光清冷:“那俩人睡的正香呢。” 周博衍这才放心下来,抿了口热茶,干裂的薄唇温润了许多。 “我……我没事了,你回去休息吧?”周博衍摩挲着杯子外壁,轻声说道。 碧月帮他把空杯子放回桌上,说:“那有什么事儿记得叫我,别一个人逞能。” “嗯。”周博衍躺回床上,头歪向里侧。 碧月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替他掩上房门,回了屋。 听见碧月离开了,周少爷才伸手捂着脸,将自己缩进被子里。 太丢脸了…… 原本想去看看她是否平安回来,结果反倒惊动了人家。 这身体实在太不争气了。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盼望这身疾病能离开他,他想要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站在她身边,教她习字。 他还有那样的希望吗…… 周博衍望着黑暗的虚空,这样问自己,最后又失望地打消这样的念头,轻轻闭上了眼。 翌日,碧月服侍周博衍起床,半夏在一旁帮忙。 穿好衣服,初雪正端着热水进来,盆边还搭着一块洁白的洗脸巾。 “初雪,帮我把外面的两个小厮叫进来。”周博衍抬手吩咐初雪。 碧月有些奇怪,“叫他们做什么?” 周博衍没有多解释,只是道:“我有件事托他们帮忙。” 初雪领命出去叫人。 阿琪和阿贵奉命进来,举止恭敬,“大少爷,您有何吩咐?” 周博衍随手指了指那张床:“帮我把它搬到那边去。” 碧月:…… 阿贵和阿琪:…… 就连半夏和初雪也是一脸迷茫地望着周博衍。 碧月愈发困惑,这好端端地突然搬什么床? 阿琪和阿贵只当是周博衍在消遣他们,毕竟他们是王氏派来监视周博衍的。 主子有令,他们不能不从,二人挽着袖子朝那张紫檀木的床走过去。 碧月不得不出声提醒:“少爷,那个位置可是迎着门的,冬夜推门容易受风。” 正要动手的两个人一听这话,立刻停住了,等着周博衍改主意,毕竟这床很沉,要挪过去不知要费多少力气。 谁料周博衍淡淡地说道:“我知道,我觉得这样通风。” 碧月语塞,心道这是够通风的,甚至能喝不少凉风呢。 阿贵和阿琪认命地开始动手,铆足了力气,将那张床一点点挪过去。 一炷香过后,阿贵和阿琪喘着粗气,指着那张床现在的位置,问道:“请问,少爷,这样,您还,还满意吗?” 周博衍看着那张床侧面贴墙,满意地笑了笑:“辛苦二位了,去歇着吧。” 阿贵和阿琪还以为这少爷不满意,得再折腾一次,没想到这么快就可以了,他俩松了口气,回到院门口,直接瘫坐在地上。 碧月看着那面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许是她想多了吧。 周博衍见她凝神沉思,生怕她看出自己的意图,连忙咳嗽一声:“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碧月收回视线,不再多想,却还是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目光盯着外面,并没有躲闪的痕迹,便没再多问,推着他去用早饭。 第十九章 他的心思她已经猜到了 早饭过后,周博衍用帕子擦了擦嘴,吩咐道:“碧月,帮我把周管家请过来一趟,就说我想在这院子里添些东西。” 碧月领命,“是。” 她只身穿过蜿蜒曲折的石板路,去了前厅,还没入廊,就听到厅内有人在叙话,她没有丝毫停顿,进了长廊。 走到门口,忽而停下脚步,弯着腰候在门旁。 里头传来阵阵笑声,这声音在碧月听来,只觉得刺耳,那是刘玮的笑声。 “周兄,等两个孩子成了亲,我们就成了真正的亲家了,到时候可就是一家人了。”刘玮仿佛已经看见周家的金库在向他招手了。 周宇涛虽然不喜欢这个亲家,但是也只能假装高兴,“是啊,大人请放心,诗怡是个好姑娘,温柔舒雅,以后到周家,我们定会像亲女儿一样对她。” 刘玮笑着点点头,有些敷衍,他对刘诗怡并不关心,只要能一直捞到周家的钱,这才是他在意的事。 “成亲当天,可能会来一些朝中重臣,当然了,也都是看在家父的面子上,只是,到时候还望周兄别冷落了。” 周宇涛连忙道:“知府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京都的官老爷若是能莅临寒舍,那周某定当厚礼相待。” 刘玮笑着喝了口茶,起身道:“既如此,那我就放心了。府上还有些事,本官就先告辞了。” 周宇涛将人送出去,见到候在门口的碧月,看了她一眼,认出了是周博衍身边的婢女。 想来是周博衍院子里缺了什么东西,周宇涛看了一眼周管家,示意他过去瞧瞧。 周管家会意,停在门口,周宇涛亲自将刘玮送出去。 “周管家,我家少爷让我来请您过去一趟。”碧月朝他行了礼,说道。 周管家点点头,“那就走吧,别让少爷等急了。” “好,周管家请。”碧月跟在他身后,脑海中回荡着刘玮刚才的那段话。 到时候刘显一党的大概都会过来,到时候人多繁杂,也许周博谦成亲那天就是最好下手的日子。 还没等碧月仔细想明白,就回到了院子。 碧月回到周博衍身后,周博衍笑着喊了一声:“周叔。” 抬手示意他落座,然后吩咐半夏和初雪出去招呼门口那两位小厮。 半夏和初雪快步走到门外,笑着对那两位小厮吩咐道:“两位小哥,大少爷说这屋里的炭火不够了,您也知道,这冬日严寒,若是没有炭火撑着,只怕少爷的病就……” 说道后面半夏神色担忧起来。 那两名小厮也不敢怠慢,上次那个丫头说错了话,就被灌了热水,打发去洗衣房了,若是他们也出了差池,让轮椅上那位寻到了他们的错处,只怕回去的日子更不好过。 两个小厮忙道:“姑娘是让我们去领些炭火吗?” 初雪接话:“正是呢,我和半夏劲儿小,还得劳烦两位小哥。” 阿贵斟酌一番,看了一眼阿琪,然后说道:“我力气大,我去就行了,让阿琪在这候着吧,万一大少爷又有别的事,没有人用怎么办?” 毕竟周管家在这,万一两人说些重要的话,留着阿琪在这,也能留下两只耳朵听一听。 半夏也防着他这句话,立刻说道:“所以啊,我们也怕没人用,才想让两位小哥同去,毕竟炭火房离这可远着呢,一人一袋也可以快一些,两位小哥,你们说呢?” 为了堵他们的嘴,初雪掏了几两银子放进他们手心:“两位小哥平时差事辛苦,这是犒劳你们的,无事可以吃些好酒。” 谁会将送到手的银子再还回去?况且王氏平时对下人并不大方,还有她身边的兰息,平时也吃了不少下人的孝敬。 阿琪和阿贵互相看一眼,将银子攥在手里,阿琪笑道:“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那就替我们多谢大少爷了。” 阿贵也忙道:“那我和阿琪这就去领炭。” 说罢两人乐呵呵地去了炭火房。 另一边,周管家和周博衍也正坐在院子里谈着话。 “大少爷,是不是院子里缺了些东西?” 周博衍看向拱门旁光秃秃的两块地方,说道:“虽说冬天万物凋零,但是这院子实在有些冷清了,我记得小时候母亲的院子里就种了些梅花,让院子添了几分活气,甚是好看。” 周管家想了想,“先夫人院中的梅花被主母挪走了,挪到了自己的院子里,您若是想要,可以直接找夫人商量,我相信夫人不会不让的。” 周博衍有些诧异,“夫人挪走了?” 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激烈,他立刻笑了笑:“既是母亲挪走了,那定会好好照料,我也就放心,不过——” 周管家忙道:“大少爷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我想知道母亲生前的相关的人或物,人嘛,我只领了个安泰,是母亲亲自找的,还有一个人我也想领走。” 周管家恭敬地问道:“大少爷说的是谁?我去给您找找。” “一个叫冯瑞的车夫,他是母亲生前的车夫,跟在母亲身边十几年了,我想将他留在身边。” “冯瑞?”周管家眉头紧锁,似乎有些为难。 “怎么?难道这个人也被夫人收去了?”周博衍心下有种不好的预感,若是这个人在王氏的手上,只怕事情会更加麻烦。 周管家就自己所知道的,缓缓开口向他解释:“大少爷算是说对了一半,这个冯瑞在先夫人离世之后,确实被主母叫走了,说是要留在身边用,不过后来听说是做了什么事惹得主母生气,就给打发出去了,因此,这个人已经不在周家了。” 周博衍眉心微蹙,扶着轮椅的扶手,起身看着周管家:“什么时候的事?” 周管家掐指算了算,“大概是八年前吧,就是先夫人离世的后一年。” 已经这么些年了,这个人能不能找到,是死是活都是个问题。 想到这,周博衍心中一堵,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周管家见状,连忙上前:“少爷,您没事吧?” 周博衍摆了摆手,抽出一个气口,勉强说道:“没事,周叔莫慌。” 碧月抚着他的胸口,低头凑近他的耳旁,轻声道:“你才是,莫慌。” 周博衍忍不住笑了笑,竟让她看出来了。 周博衍喝了口热水,心绪平复了不少,继续问道:“那周叔可知那车夫的老家在哪儿?” 周博衍现在只有一个愿望,希望那个车夫还好好活在这世上,他还需要从那人嘴里问一些事。 周家仆人不少,每个进来的人都会登记入册,周叔年纪大了,再加上时间久远,他实在记不起来。 只好笑道:“毕竟时间过得太久了,我实在是记不起来,等我回去查一查。” 周博衍:“那阿衍就等着周叔的消息了。” 周管家起身,朝他扶手行礼:“大少爷放心,您交代的事,老朽一定办妥。” “另外,还是要劳烦周叔帮我移一些花过来,腊梅就不用了,若是有别的,我想种一些。” “好。”周管家见周博衍难得想要这些东西,说明心情不错,更何况那些养眼的鲜花对病人也有帮助,他欣然答应。 周管家走后,周博衍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朝门外望了一眼,那两名小厮提着炭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大少爷,您要的炭,给您放哪儿?”阿琪放下手里的袋子,里面的炭块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半夏和初雪,你们去帮忙安置一下吧。”周博衍随手吩咐道。 半夏和初雪带着那两人去了偏房,房间昏暗,里面盛着一些杂物,就连平时熬药的炉子也搁在里面。 阿琪将炭放在角落里,像是顺口问的一般,“半夏姑娘,大少爷怎么突然将周管家叫过来了?” 半夏指着外面光秃秃的院子,也不隐瞒,直说道:“少爷觉得院子太冷清了,想挪些好看的花过来栽。” 阿琪“哦”一声,又道:“那完全可以找主母啊,主母对这些花草玩意最是喜爱,院子里都种满了各色名花。” 半夏摆摆手,“少爷大约是怕麻烦主母吧,反正找周管家也是一样的。” 阿琪正要继续问下去,阿贵用胳膊碰了碰阿琪,对着半夏殷勤地笑道:“姑娘说的是,若无其它事我和阿琪就出去了。” 出了门,阿琪立刻问他:“刚才拦我做什么?” 阿贵这才说道:“咱们是主母派过来监视大少爷的,这件事你知我知难道大少爷就不知道?” 阿琪小声嘀咕,“肯定知道。” “所以,你觉得你能问出来什么?” 阿琪有些不甘心,“那到时候主母问起来,咱俩啥都没听到,怎么办?” “不,我们听到了”阿贵无声地笑道。 阿琪有些困惑,看着他:“听到什么了?” 阿贵耐心地说道:“我们听到大少爷叫周管家过来,是为了让他寻摸一些冬日的花草。” “就这?夫人肯定不信!”阿琪小声地反驳,生怕院内的人听见。 实际上碧月已经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只要记着,自己说的都是实话,那就行了,信与不信就看夫人了。”阿贵知道王氏多疑的性子,在她手下做事没几个下场好的,要不是他身份太过低微,命如草芥一般,反抗不能,也不会一直委屈在王氏手下。 阿琪也没有别的办法,加之刚才还收了周博衍的银子,只能妥协,郑重地说道:“哥,那我听你的。” 阿贵在府里干的时间比他久,有些事自然比他清楚,他选择相信阿贵。 第二十章 自身虚弱,却能让他人安心 半夏和初雪正在廊下煎药,炉子上热气四溢,二人一边顾着炉上的汤药,一边有说有笑地嬉笑打闹着。 碧月看着门外的两个人,听完了他们的话,忽然俯下身子,假装帮周博衍扯了扯腿上的毯子,悄声说道:“你确实会想办法,让门外的两位没法透露今天的事。” 就算透露,他们也编不出可靠有说服力的故事。 周博衍呼出一团热气,侧目望她:“只怕王氏那边,他们不好交代。” “你倒是好心,还知道替他们想着,莫非是圣人下凡?”碧月有些阴阳怪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周博衍摇了摇头,叹息道:“不过是些听命办事的人罢了,估计他们在王氏那里,日子也不会好过。” “好不好过就不该你管了,该提防的也马虎不得。”碧月没有他这么好的心肠,做了这么些年的杀手,她的血早就是冷的了…… “你说得对。”周博衍苍白地笑了下,不再多言。 王氏那边也收到消息,听说了周博衍将周管家请到了自己的院子里,立刻就慌了。 “兰息,去把那两个小厮叫一个过来,我要问话。”王氏捏着桌角,精心修剪过的指甲用力扣着边缘,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兰息:“是,夫人。” 阿琪在门口正打着哈欠,突然看到对面的拐角冒出个人来,是兰息。 阿贵也看到了,小声道:“是叫咱们过去问话呢。” “要去咱俩一块去,我一个人怪怕的。”阿琪心中惴惴不安,尤其是看到王氏那张明艳刻薄的脸,就更害怕了。 “嗯。”阿贵抬起头却见兰息正瞅着他们,准确地说是瞅着阿琪。 阿琪心下一凉,完了。 兰息见他没有反应,一双眼睛微微眯起,又朝他招了招手。 阿琪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走过去。 临走前还看了一眼阿贵,似乎在向他求救。 可是阿贵也束手无策,只能祈祷他别在王氏面前露出端倪,但是以那孩子的性格,估计很难。 屋内的周博衍和碧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周博衍正坐在桌前,桌上是一些形状怪异的文字,那是碧月的杰作,二人双双看着窗外,阿琪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拐角,面对的是什么,不得而知,但是想起之前的那名侍女,他不免有些担忧,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孩子…… 他立刻摇了摇头,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 碧月垂眸看着他,观着他眼底的情绪,又沉默地看向窗外。 阿琪低着头跟着兰息进去,进门后便跪在了地上,小声道:“夫人。” 王氏懒懒地“嗯”一声,问道:“我听说大少爷今早将周管家叫过去了,你和阿贵既然守在门口,肯定听到了,大少爷和周管家在说些什么?” 阿琪按照阿贵教他的,回道:“大少爷嫌院内太冷清了,说……说让周管家帮他寻摸些好看的花,安置在院内。” “就这些?”王氏不相信,睁眼看他。 阿琪不敢抬头,还没有想出解释的理由,一旁的兰息便开口道:“夫人,大少爷只怕没有那么好糊弄,就算有什么,也不可能让阿贵和阿琪听见。” 王氏点点头,思索片刻,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什么办法能让周博衍相信你呢?” 一旁的兰息出了个主意:“夫人,不如用苦肉计?” 王氏眼眸一转,立刻笑了,“好主意,兰息,你可真是越来越得我的心了。” 兰息面容谦虚地说道:“夫人过奖。” 阿琪却是后背发寒,他虽然没怎么读过书,却也家中的老人讲过这苦肉计是什么。 上头的那个人再次发话:“阿琪啊,平时我待你不薄吧?” 除了不薄,阿琪也不敢说别的。 脑海中只想到上个月的月钱还扣着他的一半,到现在也没给。 “夫人待小的很好。” 王氏意味深长地笑着,“那为了我受点皮肉之苦没什么吧?” 阿琪双肩微微颤抖着,这次却没有回话,他身子骨向来不好,平时干点杂活都得半天才能缓过劲儿来。 “怎么不说话,是不敢吗?”王氏语气瞬间冰冷下来,带着几分威逼。 阿琪连忙摇摇头,心虚地说道:“敢……” 就算不敢他也躲不过去这一难。 王氏欣慰地颔首:“不错,事成之后我不会亏待你的。” 阿琪知道这话是虚的,若是不小心打死了,也就找个地方埋了算了,更何况他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那些福利也就随之烟消云散了…… 虽然奴才不能过问主子的事,但是阿琪还是大着胆子说道:“夫人,若是小的不小心没了命,岂不是耽误了夫人交代的差事?” 王氏忽然笑了,像是听见了惹人发笑的笑话似的,那目光简直不像是在看一个人:“真是忠心,放心,若是你死了,我就让阿贵去,这下你可以安心了?” 阿琪瞳孔震惊,是啊,到时候他若是死了,阿贵可以直接假装倒戈。 他的心已经凉到了冰点……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是那么的卑贱,他忽然想起了之前的那名女婢,是那样的下场…… 意识涣散之刻,他听见了上面的人冷冰冰地说道:“带下去,打五十板子,记住一定要皮开肉绽,不然很难让周博衍相信。” 阿琪余光瞥见一抹洁白的裙边,从他面前一晃而过,是兰息出去叫人的身影。 五十板子过后,他只怕就再也睁不开眼睛了,又有谁能救救他? 阿贵在门口左顾右盼,掐着手指算时间,大约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了,可是他连阿琪的影子都没看到。 相处久了,他已经将阿琪当成了弟弟,此时不免担忧。 只怕是在王氏面前露了马脚,正在被罚,王氏的手段,他是知道了,若是晚了,只怕人就没了。 他在原地走来走去地干着急,突然看到院内的人有说有笑地晒着太阳。 眸中忽地燃起一丝希望,去求大少爷,将王氏交代他们的事和盘托出。 更何况目前他们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大少爷的事,素问大少爷是个善良温和的人,应该不会见死不救。 只是人家身份贵重,又凭什么趟这趟浑水呢? 阿贵敲着脑袋,渴望得到一个答案。 可是他又实在担心阿琪的性命,王氏的心狠手辣让他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思及此,他看着轮椅上的那个白色身影,一鼓作气大着胆子冲了进去。 半夏看见了,连忙迎上了来,挡住了他急匆匆的脚步;“诶诶,小哥,这可是大少爷的院子,怎么能胡乱闯呢?” 毕竟阿贵可是王氏那边的人,万一是过来行刺周博衍的怎么办?半夏很是小心。 碧月和周博衍相视一笑,朝半夏抬了抬手:“让他过来吧。” 半夏嘟了嘟嘴,身子朝后退,却仍旧谨慎地盯着阿贵,仿佛他要是掏出一把匕首来,自己就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阿贵还没走到周博衍跟前,就直接跪下了,磕了几个响头:“大少爷,求求您了,救救阿琪的性命吧!” 周博衍也不遮掩,直截了当地说道:“你们的事我都清楚,不过你怎么知道阿琪有性命之危?” 阿贵抬头解释:“之前主母也叫我们过去问过话,不过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也就回来了,因为主母怕您起疑心,不敢多留我们,但是眼下阿琪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肯定是遇上了什么事。” 周博衍有些犹豫,为了查母亲的事,他已经费心劳神了,不想再去管多余的事,就连碧月也这样劝他。 阿贵看出他的踌躇不决,于是赶忙道:“主母的事我和阿琪多少都知道一点,只要大少爷伸手捞我们一把,我和阿琪的两条命以后就归大少爷支用了。” 周博衍对这话倒是不太相信,觉得阿贵只是救人心切,故而他只是随意笑了笑:“看来你和阿琪倒是兄弟情深。” 碧月见他这意思,是同意阿贵的请求了。 虽然心里不赞同,但还是给他出了个主意,俯身道:“要不我就说你找阿琪有事,寻不见人,做借口去王氏那里找找?” 周博衍有些不放心她亲自去,毕竟杀手不好到处露脸,于是他看向半夏和初雪说道:“让她们俩去吧,这俩丫头可机灵着呢。” 半夏和初雪一听,立刻乐了,“谢少爷夸奖。” 二人携伴去了王氏的住处,阿贵也担心地去了门口等消息。 碧月见他们走了,耸了耸肩,开始自嘲:“好吧,就我笨。” 周博衍连忙抬头看她:“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误会。” 碧月瞥着他,似有怀疑:“是吗?” 周博衍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用余下的生命保……” 话还没说完就被碧月捂了嘴,她小声呵斥道:“这种事是好随便拿来说的吗?” 周博衍眼尾含笑,被松开后立刻追问:“姑娘莫不是在担心我?” 碧月抬头看着门外,避而不答,自顾自地嘀咕道:“也不知道半夏和初雪此行能否成功……” 周博衍看了她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只好失望地收回视线,也看向门外,笃定地说道:“肯定能。” 碧月疑惑:“你这么肯定?” 周博衍莞尔一笑,细细解释道:“王氏不想将事情闹大,担心惊动父亲,到时候她就更难收场了。” 王氏可不会因为一个若有若无的下人惹祸上身。 碧月瞧他笑得自信,自己也跟着安心不少,虽然这人面色苍白,身子虚弱,可是有时却能给人带来心安的力量。 第二十一章 昏黄的烛光中,他们互相道了一声“晚安” 阿琪被人架出去,就像之前那个小丫鬟一样,不同的是,他直接被带到了院子里,毕竟是为了打给别人看的。 兰息抬头看了一眼天,日头正盛,这个时候动手,最是得力。 “开始吧。”她看着拿棍子的两个小厮,吩咐道。 阿琪死死咬着袖子,等着第一棍落下来。 两名小厮举起棍子,就要打下去,却见门口突然出现两名丫鬟,那丫鬟惊呼道:“这不是阿琪吗?” 兰息见到半夏有些惊讶,赶忙挡在阿琪身前,似是在警告:“两位姑娘莫不是走错了地方,这里可是主母的院子。” 半夏忙道:“姐姐误会了,我和初雪是来寻人的。大少爷正要找阿琪去搬东西,寻不见人,就让我们出来找找。” 阿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道,连忙喊道:“半夏姑娘,我在这!我在这!” 半夏站在门外,故意探出头去,似乎想朝兰息身后瞄一瞄。 兰息转头瞅了一眼阿琪,示意他不要说话。 阿琪现在哪里还会听她的话,心想一定是阿贵去求大少爷来救自己了,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搏一把。 王氏听到外面似有动静,就掀开暖帘瞧一眼,“兰息,怎么了?” 半夏和初雪见她出来了,就抢先一步行了礼,初雪说道:“抱歉,打扰夫人休息了,我们是来找阿琪的,没成想竟在您的院子里见到了。” 王氏也意识到形势不妙,于是走出门来,被兰息扶着,上前说道:“两位姑娘可别误会,这阿琪原先是在我院子里办差,只因先前的差事出了些差错,所以才让兰息将人叫来问问。” 说罢,王氏抬手放人,阿琪连忙起身站到一旁。 “就算出了差错,想来也不是什么大错,不然夫人也不会将如此粗心大意的人送到大少爷的院子了,夫人宽宏大量,自然不会因为一些小错就和下人置气。只是眼下我们院子里正缺人,所以才来寻阿琪,若无事,我们就不打扰夫人歇息了。”半夏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说完朝阿琪看了一眼。 阿琪忙不迭小跑着走到半夏身旁,一同弓腰行礼。 王氏眼中似有寒光,心道好一个口齿伶俐的丫头。 不过她有些疑惑,周博衍怎么会因为一个下人,就差人前来?就是为了救人? 她没有继续深思,便立刻笑道:“姑娘说得不错,既然大少爷院内缺人使唤,那就将阿琪带回去吧。” 半夏:“谢夫人。” 说罢一行人就回了周博衍的院子。 “兰息,你说大少爷为何要救阿琪?”王氏望着那三人离开的方向,眼神困顿。 “回夫人,奴婢不解。”兰息回道。 “我也不解,他应该知道阿琪是我派过去盯着他的,既然如此,又为何要将人带回去的,阿琪离开院子不是更好吗?” 王氏衡量一件事的标准只有利与弊,她早就忘了,这冬日除了冰冷的雪,还有温暖的光。 而光却是可以化雪的…… 碧月盯着院门口,不一会儿,就看见半夏和初雪喜滋滋地回来了,身后带着阿琪。 “大少爷,碧月姐,我们回来了。”半夏一脸的得意洋洋。 周博衍笑着夸她俩:“你和初雪差事办得不错。” 碧月指了指半夏二人住的房间,“管家刚才差人送了几套衣裳过来,都是颜色娇嫩的裙子,你们去试试。” 二人眼眸一亮,半夏惊呼:“真的?那我们这就去。” 院内,阿贵和阿琪直接跪在周博衍面前。 “多谢少爷的救命之恩。” 周博衍稍稍抬腕,扬了扬手,虚弱地说道:“起来吧,放心,经过这一次,夫人暂时不会为难你们,但是难保以后会发生什么,我让周管家帮忙,将身契还给你们,出去自己找些谋生的手段吧。” 阿琪和阿贵又磕了个头:“少爷之恩,小的们无以为报。” “倒也没什么恩不恩的,这段时间你们在这也帮了我不少忙,我也要谢谢你们。”周博衍让碧月将人搀起来。 阿贵和阿琪互相看一眼,将自己知道的事说了出来:“大少爷,您最近是不是在查一个叫冯瑞的车夫?” 周博衍眼神一顿,笑了笑,反问道:“你们是听谁说的?” 这件事只有管家和碧月知道,他们绝对不可能透出去。 阿贵和阿琪连忙摇头,“大少爷别误会,我们是想告诉您,夫人最近也在查这个人,正让二少爷四处去找呢,不过目前还没听说找到的消息。” 周博衍一听,按着扶手要起身,碧月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着他:“您这是要干嘛?” 周博衍被她搀着站起来,一只手还按在轮椅靠背的边缘上,他一步一步地朝前艰难地挪动,朝着阿琪和阿贵他们过去。 碧月看出了他的意图,朝阿琪和阿贵笑着,吩咐道:“劳烦二位走近些。” 阿琪和阿贵正呆呆地望着这位久坐轮椅的大少爷,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他从轮椅上起身。 大少爷身条颀长,若不是终日坐在轮椅上,也会是个英俊的公子,这周家也不会让王氏母子俩横行霸道了。 听了碧月的话,两人连忙应道:“哦,好。” 说着他们朝大少爷走近两步,四人围成一团。 周博衍低声问道:“你们是从哪知道这件事的?” 他有些不信王氏会告诉他们这些,除了周博谦,她谁都防着,这么重要的事,她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地透露出去。 阿琪和阿贵这才解释,“我们有几个认识的兄弟在周顺手底下,周博谦将这件事交给周顺去办的,所以我们也是听那帮兄弟说的,周顺要找一个叫冯瑞的亲戚。” 阿贵接着说道:“但是冯瑞我还是认识的,是先夫人生前的车夫,小的刚进府里的时候,还跟他说过话呢,听说他老家在泉州。” 听到这,周博衍反而意味深长地侧目看向碧月。 碧月干咳一声,有些尴尬。 她进宅子之前,就骗过王婆,说自己是泉州人。 没想到这事儿周博衍居然还记着。 周博衍追问:“在泉州哪里?知道吗?” 阿贵细细回想,“好像叫丰……”他努力从记忆里找着蛛丝马迹。 片刻后,终于想起来,肯定地说道:“是丰谷村。” 周博衍心中喜不自胜,有了地方就好找了。 “好,多谢二位。” 阿贵笑道:“能给少爷帮上忙,我们很知足了。” 没别的事,周博衍就让他们回去了,二人下去收拾行李,碧月扶着周博衍站在院内。 “我一直觉得是她,可是又不敢确认,如今我不用再犹豫了。”周博衍像是在对碧月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只是难以理解,母亲那么温婉贤淑的一个人,究竟哪里得罪了王氏,要置她于死地,如今长大了,他终于想通了,因为地位。 权利,金钱,地位,这些东西他并不放在心上,大概因为自己是个病人,要这些也无用,所以也就看开了。 他有时候又常常在想,自己若是个康健之人,会将这些东西看淡吗? 肯定不会。 如果没有金钱,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悠闲地养病,还能有丫鬟小厮伺候着。 但是王氏竟为了追逐正室的地位,将母亲害死,他无论如何也要让王氏得到应有的报应。 做了错事就是要接受惩罚,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既然站起来了,要不要尝试走一走?”碧月没理会他的话,反而看着他的腿说道。 “嗯?”周博衍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刚才居然站起来了。 收敛了讶异的情绪,他转而苦笑道:“站是站的起来,那是有姑娘扶着,若是没有人撑着,我早就倒了。” 他这双腿像是两根石柱子,没有任何感觉,就算打断了也不会觉得疼。 “你既不是伤了骨头,也不是动了筋,按理说应该是可以恢复的。”碧月想起自己之前出任务,也是经常受伤,最严重的一次,在床上躺了两个月,一只胳膊完全动不了,因为中了毒,整个人也是昏迷的。 后来阁主请了位江湖郎中,帮她拔了毒,胳膊过了半年才完全恢复。 所以她觉得周博衍这双腿不是没救了,她相信李崇生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她也不懂医术,不能妄加揣测。 周博衍觉得她是在口头安慰自己罢了,便一笑置之,没有当真。 他转身,又一步一步地挪回去。 临近傍晚,阿琪和阿贵向周博衍拜别,周博衍让半夏送他们些银两,二人百般推辞,最后周博衍也不再强求,只祝他们一路平安。 院子再次恢复寂静,周博衍坐在轮椅上,无声地冥思。 良久,碧月听到了他的声音。 “我得去和暗卫通个气。”周博衍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快要入夜了,天也阴了,看来今晚是看不见月亮了。 碧月调侃道:“永安县主送来保护你的暗卫,你就这么使唤?” 周博衍无奈地叹口气:“没办法,手头没有人,只能委屈一下那两位了,至少姨母的人我是信得过的。” 碧月慢悠悠推着他,回屋的路上,忽然看到院墙上放着一只木蝉,大约是蝉手将她要的东西送来了。 她迅速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少爷,晚安。”摇曳的烛火将房间照的昏黄,碧月替他掖了掖被角。 周博衍躺在床上,双手乖乖放在被子底下,温柔地回道:“你也是,早些休息。” 碧月轻笑着应了一声,将烛灯吹灭。 自从周博衍换了床的位置,碧月每晚开门都会很小心,稍稍放些空隙够自己出去,然后轻轻掩上房门。 出了门,她抬头朝屋顶看了一眼。 前段时间出去,碧月就将周博衍身边的那两位暗卫的习惯摸清楚了,除非是周博衍的房间里有什么异常动静,否则他们都只当“猫叫”。 大概是临走前,县主特意交代过的,别叫人用调虎离山引开了。 即便如此,碧月夜间出去,也会减小动静,就像一阵风一样,过儿无声。 所以那两个暗卫甚至都没注意到异常,这让碧月有些担忧,他们真的能防住杀手吗? 霖铃阁的杀手估计是防不住的。 暗卫没觉察到,却被周博衍觉察到了。 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扶上那面墙,感觉告诉他对面没人,她已经离开房间了…… 他低声叹气,这一夜他又要失眠了…… 第二十二章 碧月只研究怎么杀人才更省事儿 碧月去了上次见面的巷口,天阴无月,巷口比平时还要黑暗一些,一丝光照都没有。 听见呼吸声,对方出声喊了一句:“月姐。” 碧月闻音色耳熟,这才“嗯”了一声,进了巷口。 “这是您要的东西。”蝉手将一个纸皮袋子递给她。 纸袋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凭着这声音,碧月精准地将东西接到手,又问:“另一位蝉手的伤怎么样了?” 蝉手:“伤口已经有愈合的迹象了。” “那就好。”碧月捏着薄薄的纸袋,和他商量着说道:“我打算在周博谦婚宴那天动手,你觉得呢?” 蝉手细细思索片刻,说道:“婚宴当天人多,可以掩人耳目,只是他身边的那个怎么办?” 蝉手说的是晏林,碧月知道。 碧月靠着墙,也不隐瞒,“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蝉手:…… 不知道您还敢在婚宴当天动手? “等我回去把这份文案好好看看。”碧月捏了捏纸袋子的边缘。 “月姐,您还有什么吩咐吗?要不要我回霖铃阁给你请个帮手?”蝉手询问她的意见。 “阁里有能打得过晏林的吗?总不能把宗主请来吧?”碧月冷哼一声,就算是钟黎那张美艳绝伦的脸,到这都不管用了,这个晏林不吃美色。 说起钟黎,也不知她和楼清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 “是不能。”蝉手小声地说道。 碧月听了这回答,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又问他:“钟黎他们回去了吗?” 蝉手回道:“还没有,我回去的时候,钟黎和楼清还在外面执行任务。” 碧月无语望天,可惜天空也是一片黑色,让人感到压抑。 “没别的事了,你回吧,等我想出了办法再找你商量。”碧月懒洋洋地招呼他一声。 “那我就先告辞了。” 话音刚落,碧月就感觉到对面没人了。 她无力地拍着脑门,希望能拍出个办法来,结果除了轻微的疼痛,也没得出个所以然来。 她乘着夜色,踏着屋檐,回了周博衍的院子。 那两个暗卫正躺在屋檐上打着盹儿,碧月翻窗而入,并未惊动他们的好梦,他俩甚至还更换了交叠的双腿,换了个姿势继续眠。 可这细微的动静却惊动了那位还未入眠的人,周博衍听见动静,知道是她回来了,于是放心地扯了扯被子,安心地入睡。 碧月换了身衣裳,点一盏烛灯,就着昏暗的灯光看起了那份卷宗。 卷宗介绍的简洁,内容不多,就三张薄纸,碧月简单总结了一下。 晏林师从余炼,善用九转刀,这种刀法在江湖上以快出名,九种招式变幻莫测,让人看不清虚实。 碧月心想这回是真遇到对手了,她在霖铃阁也是以快剑出名,如今遇上了这江湖排名第三的九转刀法,也不得不甘拜下风。 人家是有招式可寻的,且江湖上还无人能破这九转连刀,每一招都以极其巧妙的招式连接在一起,让人看不清破绽,除非你能比他的出招速度还要快。 碧月可还没自信到那种程度,阁主的武功虽然在江湖上排名第一,无人能及,碧月师从阁主,不过她也没能将阁主剑法的精髓巧妙之处学到手。 “呼……”碧月靠着椅子,无奈地吹出一口气。 究竟该怎么办呢…… 周博衍本就是浅睡,听到这一声叹息猛地睁开眼,看向那面墙。 她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吗? 他伸出手想要敲一敲那面墙,却听见对面又没了动静,大概是睡了。 他只好讪讪地收回手,静待天明。 第二日,碧月就察觉到这院子里少了些什么,她想了许久,终于发现了,这院子里少了两个人:“你身边的那两名暗卫呢?” 周博衍喝完了药,将碗递给她,“我让他们去接人了,希望能接到。” 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周博谦还没找到冯瑞,若是他能早一点查到冯瑞这个人身上,也就不会比王氏晚下手一步了。 知道母亲生前之事的人并不多,周管家就是其中之一,只不过当时他被周宇涛派了差事,暂时离开了临州,别的人他又信不过,时间上自然就慢些。 只是他也没想到,王氏的动作居然会这么快,自己千方百计瞒着她,却还是被她抢先了一步。 周博衍只恨自己考虑得不过周全…… “要我说这王氏也挺不容易。”碧月将桌子上的蜜饯递给他,语气有些微妙。 周博衍这才想起自己的舌尖还是苦的,他拿起一小块蜜饯,抬头看她:“此话怎么讲?” 碧月朝院门口扬了扬下巴,“人家两次找人监视你,结果呢,一次让你设法赶走了,一次倒戈了,这以后她还敢找人监视你吗?” 周博衍被她哄得笑开了,“没人监视岂不是更好?” 碧月扬了扬眉梢,却见周博衍忽然抬头盯着自己。 碧月心下有些奇怪,她伸手摸了摸脸颊,“我脸上有东西?” 周博衍这才说道:“你摸摸眉心。” 碧月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自己一上午都皱着眉,一直在愁晏林那件事。 “你不会这一早上都在偷看我吧?”碧月俯身向他靠近,试图转移话题。 周博衍诚实地点了点头:“所以你在愁什么?” 他昨夜就听到她的叹息声,当然这件事他不会再提。 碧月:…… 见话题转移失败,她只好老实交代,反正这院子没别人,半夏和初雪去打水了。 “遇上了个对手,在想怎么对付呢。” “谁?” “晏林。” 周博衍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是用九转剑法的那个吗?” 碧月有些惊讶:“你知道?” 周博衍点了点头,又说道:“他师从余炼,不过师徒二人好像翻脸了,因为观念不一样,晏林习武就是为了让江湖上的人都怕他,似乎比较重名利。” 正因为余炼不在乎这些,所以在江湖的排名榜上,并没有他的名字,但是这并不妨碍人们对他的惧怕。 碧月听完啧啧称奇,“周少爷,我发现你一个足不出户的人对江湖上的事情,居然比我一个混江湖的还要了解,看来我才是井底之蛙啊。” 周博衍谦虚地笑了笑:“没有没有,这是姨母告诉我的,她平时好习武,所以对一些有名的剑法都颇有研究,当然了……” 说到这周博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姨母也会顺带着研究一下剑法相关的人物,怕我烦闷,时不时会过来跟我讲一些江湖上的趣闻。” 碧月平时只研究怎么杀人才更省事儿,所以对这些都不甚了解。 “这些我也是刚知道的,那还有别的吗?”碧月也不客气,既然周博衍有意告诉她,她自然也就照单全收。 “因为师徒二人闹了矛盾,所以晏林并没有将九转剑法练得炉火纯青,因为还差了一式。” “哦?”碧月心中惊喜,虽说能连成前八式已经很厉害了,不然晏林也不会在江湖上排名第三。 只是这最后一式才是关键的一步,这也是江湖人都敬畏余炼的原因,九招都练成了,并且能相互连接,将无人能破。 如此一来晏林也不是那么可怕。 蝉门的人估计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们少有疏忽的时候,结果偏偏让碧月碰上了。 若是昨夜的卷宗里能有这一条,她也用不着愁到现在了。 碧月忽然想大着胆子去试试这个晏林的武功。 只是若亲自上阵,只怕会打草惊蛇,她需要想一个十全之策。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地冒出来,让碧月旧愁未去,又添新愁。 周博衍见她眉间刚舒开一会儿的,就再次拧成了“川”字。 “怎么?还有何为难之处吗?” 碧月失神地摇着头,在想应该找什么人去替她试一试这晏林的武功。 周博衍见她不说话,试探地问道:“你是要找人试一试那晏林的武力如何?” 碧月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他,难道刚才自己失神间不小心说了什么? 既然被他戳破了,碧月也不隐瞒,“算你说对了,正想办法呢。” 实在不行她就只能冒一次险,亲自上阵了。 “你觉得我那两个暗卫如何?”周博衍似无意地端起茶,顺道问她。 “嗯?”碧月有些疑惑,“挺好的,能做百夫长的人武功肯定不错。” 碧月忽然反应过来,有些惊诧,“你是要将那两位暗卫借给我?” 周博衍笑而不答,反问道:“姑娘莫不是嫌弃?” 碧月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只不过这永安县主派来保护你的人,我怎么能乱用呢?更何况他们不是被你派出去执行任务了吗?” 周博衍:“三天,三天后他们就会回来了。” 三天如果找不到人,他就只能去找姨母搬救兵了。 “既然如此,我就多谢少爷了。”说罢,碧月朝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周博衍直起身,扶着她的胳膊,“你……你别这样。” 碰到了碧月的胳膊,他又仿佛被烫了一下似的,他赶忙缩回来。 这样对女孩子,似乎有些不礼貌…… 周少爷满脑子的诗书礼仪,平时碧月怎么调戏他,他都不介意,到了自己这儿,碰个胳膊便是不礼貌了。 碧月见他指尖瑟缩在袖子里,奇怪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怎么,自己的衣服上是有刺吗? 这么一想,她伸手抚了抚袖口,然而并没有。 忽而她又听到周博衍交代道:“只是一点,别伤了他们,点到为止即可。” 碧月郑重地说道:“放心吧,我会想办法的,不会伤了你身边的人。” 后面一句话让周博衍有些恍惚,他怔怔地望着碧月,他身边的人,也包括她自己吗? 那她会受伤吗…… 想到这,他竟有些不安,双手紧紧捏着毯子。 碧月见他又在盯着自己发呆,不由地伸出手在面前晃了晃,“少爷,想什么呢?” 周博衍回神,立刻摇了摇头,“没什么……” 又笑道:“既然无事可做,不如我们回屋练字吧。” 碧月:…… 早知道刚才就不招呼他了。 碧月无语望着天,片刻后推着周博衍回了房间,乖乖坐在桌前,又一次执起毛笔…… 第二十三章 那个叫林佳敏的女孩…… 林佳敏已经在这宅子里待了半个月了,刘玮一共过来了三趟,每次都让红姨和另外几位姐姐伺候着。 她听说了,刘玮早就想要她了,只不过,被红姨以月信为由挡了回去,刘玮见她整日病恹恹的,也说养一养为好。 林佳敏不知道自己还能拖多久,她想逃出去,可是这大宅子里面到处都是卫兵,防着外面的人,也防着她们。 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不安和恐惧让她难以入眠。 可是,难不成要让红姨她们帮她挡一辈子吗?自己的苦又凭什么让别人替她吃? 之前读过的书告诉她,不能这么做。 她强迫自己克服那份恐惧,不知不觉眼眶竟湿润了。 没有谁可以一辈子活在别人的保护之下,她也一样。 “吱呀……” 有人推门进来,林佳敏坐在床边,闻声转身,看见那人一身红衣。 “红姨。”她用袖子抹去眼角的泪痕,起身喊道。 “老爷今夜要来。”红姨说了一个她不想听到的消息。 “嗯,知道了。”林佳敏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以此掩饰着内心的害怕。 红姨看着她巴掌大的小脸儿上挂着两行清泪,不觉叹了口气,吩咐道:“和上次一样,你还是继续装病吧。” 说完,她挥了挥宽大的红袖,转身离开。 谁知脚还没跨出房门,就听见身后的人传来一句:“今晚我伺候他吧。” 虽然提起这个“他”,就会让林佳敏感觉到头晕恶心,但是红姨还是听出了她的坚定。 红姨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她,还是那张不谙世事的面容,还是那样白净,但是红姨总觉得对面的人有些不一样了。 半晌,红姨摆出长辈的姿态,呵斥道:“胡闹,你才多大?怎么能做这种事?” 林佳敏立刻反驳道:“可是你和诸位姐姐不是也一样吗?甚至有的比我年岁都小就开始过这样的生活了,我也可以。” 似乎担心红姨不信,她又朝前走几步,站在红姨面前,重复了一遍:“红姨,我可以,只是有些事我不太懂,想让您教教我。” 说到后面,小姑娘有些害羞,低着头声音渐渐弱下去。 红姨知道这丫头是不想一直躲在她们的保护伞下,这样的懂事,红姨并不觉得欣慰,反而更加愤恨。 林佳敏的命运本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不是刘玮,这个小丫头应该每日静静坐在窗前读书,过着悠闲惬意的生活,某一天也会遇到钟情的男子,为了他梳着好看的妆发…… 红姨不愿再想下去,她的那些姐妹有很多,原本和林佳敏一样,有着这样美好的生活,可惜现在,都毁了…… 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就连她自己都要看刘玮的脸色过日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而笑道,“好,我来教你。” 说罢,她将门缓缓关上。 没过一会儿,院内传来侍卫的声音,“老爷来了,快回自己的位子上站好!” 红姨警觉地看向门外,其余姐妹已经出了屋子,院内传来了谄媚的笑声,“老爷,您今夜怎么得空过来?” “你准备好了吗?”红姨回过头,最后一次问她。 林佳敏捏着自己的帕子,抬起头,莞尔笑道:“准备好了,红姨。” 红姨看了她一会儿,见这丫头眸子里是少有的认真,于是点了点头,带着她出门。 刘玮左拥右抱地走近廊下,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小美人儿,不过你们要小声些,被人听见了可不好。” 怀里的美人儿娇俏地笑着。 刘玮抬头,见红姨候在门前,身后还跟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小红啊,你身后那个是新来的那个丫头吧?”刘玮目不转睛地盯着红姨的身后。 红姨笑了一声,“老爷真是好眼力,正是呢。” 说完她朝林佳敏看了一眼,林佳敏立刻会意,上前乖巧地喊道:“老爷。” 袖子里的双手还在死死攥着帕子,她忍着胃中泛起的恶心,忽视刘玮那张龌龊的脸,努力不让身体颤抖。 “病好些了?”刘玮推开怀里的美人,迫不及待地想握住那双娇嫩嫩的双手。 林佳敏看着凑过来的那只干枯的手,还是没忍住,往后躲了一下,这一行为果然引起刘玮的不满,那眼神似乎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红姨见状,连忙侧身笑道,“看来这小妹妹的病还没好呢,老爷,要不今晚还是让奴婢伺候您吧。” 一旁的姐妹也立刻反应过来,担心刘玮发怒,也跟着拥到刘玮身前,“就是啊,老爷,还是让我们来吧。” 刘玮被哄得开心,一连说了几个“好”。 一切正要像以往一样进行着,谁知那女孩却突然笑了,“哈哈哈……” 笑声那样放肆,却又那样妖冶。 红姨却只听出了绝望。 她有些震惊地看向林佳敏,自己并未教过她这样。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让廊下进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众人纷纷看向那女孩,只见刚才还害怕得后躲的女孩,忽然上前一把揽住刘玮的胳膊,面上笑意不减,对着众美人说道:“姐姐们怎么好每次都把着老爷?总也要便宜妹妹一次。” 温香软玉在怀,刘玮情不自禁地附上那只手,这次林佳敏没有躲开,她已经将心里的那份害怕彻底斩断了,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刘玮去死! 为了这个愿望,她可以付出一切,生命都不在乎了,要这身子又有何用? 一众美人都怔住了,看着面前这个笑得灿烂的女孩,早已不是她们熟悉的那个林佳敏了。 “那今晚就要你这个小美人儿伺候了。”刘玮轻轻刮了刮林佳敏的鼻子。 刘玮不知道她的名字,只会喊她“小美人儿”。 “多谢老爷抬爱。”林佳敏揽着他的胳膊,将这个高出自己三尺的男人带进房间。 进屋前,林佳敏不敢去看红姨的眼神,她害怕自己绷不住会露怯。 红姨和众姐妹看着紧闭的房门,房内很快就传来了令人羞赧的嬉笑声。 “红姨,小林她……”一个黄衣女子上前,面容满是担忧。 “她自己决定的事,我们只能选择尊重。”红姨的话是说给姐妹们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连屋内的林佳敏也听到了,她只是一笑置之,便开始迎合面前的人。 房间内的声音响了半个夜晚,第二日天未亮,刘玮就被人叫走了。 林佳敏听见动静没有出声,在装睡。 刘玮每次都走的急,自然不会留意这些。 渐渐地院内的动静完全消失了,只有侍卫守夜的声音,她猛地睁开眼,坐起身,身上一片酸痛让她彻底清醒,她只能扶着床边,勉强下床。 她披着衣服下床,腿间的酸痛让她难以走出一步,她咬着牙,脚趾疼得微微蜷起,她就这样一步一步挪到了门边。 推开门,却被人挡住了去路。 她看到那抹红色的裙边,就知道是谁了。 她没有抬头看那个人,因为不敢,只能小声地唤她:“红姨。” 红姨没有应,反问她:“你这样不在床上躺着,是要去哪儿?” 林佳敏忽然鼻头一酸,喉咙哽咽,发出的声音都是颤抖的,“我想找个地方将自己洗干净。” 女孩终于忍不住了,冲进了红姨的怀里,轻轻抽噎着。 红姨伸出一只手慢慢放在她的头上,无声地安慰着她,过了一会儿,将人带进屋,关了门。 路过的卫兵朝这边匆匆看了一眼,没人多嘴讨论,因为已经司空见惯了,并不觉得稀奇。 红姨让她坐在床边,用手剥开她的衣裳,天已经蒙蒙亮了,红姨清晰地看到了她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 那个死老鬼的行事风格红姨是知道了,自己也习惯了,如今却觉得这丫头身上的痕迹如此触目惊心。 她将披风盖在林佳敏的身上,转身说道:“我去厨房准备些热水。” 那老东西没给她们安排丫鬟,在那永安县的宅子是这样,在这也是一样,只是让侍卫时时送些吃的,穿的东西。 林佳敏坐在床上,将自己缩成一团,迟来的害怕让她止不住地战栗。 她将触手可及的东西都裹在了自己身上,不知为何,这个时候她反而哭不出来了。 被抢过来的时候,她大哭了一场。 第一次在永安县宅子里见到刘玮的时候,她大哭了一场,因为嫌她太吵,怕暴露,刘玮就没有做什么。 被人接过来的时候,她再次缩在被子里大哭了一场。 反而到了现在,她却哭不出来了。 红姨离开房间的时候,发现几个姐妹都在外面守着,见她出来,纷纷上前询问,“那姑娘没事吧?怎么听这屋子里没动静了?” 红姨摇了摇头,大伙都心照不宣地闭上了嘴。 “厨房有热水吗?”红姨看着她们问道。 “有有有,刚烧的一锅热水,今天轮到我起早,本就是给昨儿伺候的人用的,正巧那位姑娘醒了。”说话的人是今天轮值的。 他们几个姐妹商量着,每人每天轮着起早准备热水洗漱,平常也是轮着准备餐饭,当天谁伺候谁休息,平时林佳敏就帮忙做这些事,如今轮到她自己身上了,倒是能休息一日了。 红姨和众姐妹将装有热水的浴桶放进林佳敏的房间。 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气,林佳敏忽然抬起头望了她们一眼,那目光却像一张空白的纸,里面什么都没有。 “红姨,这丫头……”那人欲言又止,实在没法上前安慰,只好和别的姐妹一同离开了房间。 屋内只剩下红姨和她,二人面面相觑。 “洗个澡吧,舒坦些。”红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开口。 “嗯。”林佳敏小声叮咛,赤着脚下床,被红姨搀着进了浴桶。 浴桶翻起一层热浪,瞬间将她包裹住。 红姨帮她清理着身上的痕迹。 林佳敏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忽然问道:“红姨,你想逃吗?” 红姨拿毛巾的手登时顿住,抬起头望着她,眼中饱含惊讶。 短暂的惊讶过后,红姨再次将毛巾放进水里荡了荡,冰冷的毛巾再次恢复温热。 她开始轻轻擦拭着林佳敏的后背,跟她讲起了故事,一些自己亲眼见过的故事。 “有个女孩,记不清名字了,”红姨凄凉地笑了一下,“刚被掳进来的时候,就和你产生了相同的想法,拼命地想办法逃出去,结果还没爬出院墙就被侍卫追回来了。” 林佳敏转过头看着她,一双眼睛明亮有神,“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红姨停下手中的动作,说道:“那女孩眼角处有一颗泪痣,你来这宅子这么久了,见过这样的女孩吗?” 宅子里的人林佳敏都见过了,并且都有印象,确实没有红姨说的这个人。 她于是摇了摇头。 红姨继续低头为她擦着背,冷冷地说道:“她死了。” 林佳敏呼吸一窒,一时说不出话来。 红姨解释:“被追回来的那天,刘玮命人堵了她的嘴,在院子里扒光了衣服,让训练有素的卫兵抄棍子打,他没说打多少下,可是我那天一棍没落地数过了,一共五十二棍。” 那女孩原以为刘玮会打个二三十棍给个教训就行了,结果没想到自己一棍一棍地撑过去,却也没等到他喊一声“停”。 女孩口中的白布被扯下来的时候,已经被血浸透了。 红姨永远都忘不了那副场景,刘玮就是想把这女孩的下场刻在她们的脑海里,以儆效尤。 林佳敏已经能想象到那副场景了,身体很痛却又叫不出,最后活活被打死。 “那后来,是不是就没人敢逃跑了?”林佳敏在水中打了个寒噤,不死心地问道。 “有,不过人已经被扔进乱坟岗里了,扔之前都被毁了容貌,任由山上的野狼啃食。”红姨眸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内心深处,她有着和那些人一样的愿望。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想法,林佳敏突然望着她的那双眼睛,问道:“红姨,你不想逃出去吗?” “想。”答案脱口而出。 林佳敏有些意外,她以为红姨已经适应了这深宅的生活,不愿意离开这锦衣玉食的宅子了。 “你好像对我的答案很奇怪?”红姨笑了一声。 林佳敏像个小丫头一样,诚实地点了点头。 红姨这才解释:“你以为在这宅子里,像我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好下场吗?其实跟你一样,我刚来的时候也很害怕……” 红姨是最早进宅子的那批人,在那群人中,她的年岁不是最大的,有个姑娘年长她三岁,听说也是个穷人家的孩子,被卖进来的。 那姑娘的名字红姨永远不忘,叫吴春红,名字里带有红字,本人也钟爱红色,整日穿着一身红裙。 在村子里,人们都认为红色是最喜庆的颜色。 吴春红年岁最长,对她们这些女孩就像亲姐姐一样,无微不至,刘玮来了,她也是第一个挡在前面,平时犯了错惹刘玮不高兴,吴春红也会想办法帮她们躲过去。 刘玮一直叫她“春儿”,像一个丫鬟的称呼。他喜欢听吴春红唱曲儿,红姨她们也喜欢,有时候她们害怕地哭闹时,吴春红就会用那些动听的曲子来安慰她们。 后来日子一天天久了,吴春红却忽然受了风寒,一病不起,整日缠绵病榻。 红姨很是担心,姐妹们也挂在心上,轮流守着她,却眼见着她一天天衰弱下去,面色一日不如一日。 这时候,刘玮眼中再也不见那个讨喜的“春儿”了,只有一个身患重病的病秧子。 他担心这病会污染了院子,便立刻着人抬出去,红姨和众姐妹苦苦哀求,却只换来他一双警告的眼神。 红姨知道如何哀求都是无用的,刘玮不会在乎她们的性命,毕竟有谁会在乎一个玩物的命呢? 红姨后来听说,刘玮是命人将吴春红闷死了,同样扔进了那乱坟岗,尸首都喂了野狼。 从那以后,这院子里再也没有动听的歌声了,再也没有人追在后面喊着“春红姐姐”了,新人进来之前,甚至也没有姑娘害怕的哭声了。 那日过后,红姨就整日一身红裙,打扮得妖艳勾人,她将“春红姐姐”深深凿进了骨头里,是铭记,也是警醒。 终有一日,吴春红的结局就是她的下场。 林佳敏没想到红姨还有这样的往事,她听完了故事,喉咙仿佛被堵住了一般,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被吓到了?”红姨语气忽然温柔下来。 林佳敏摇了摇头:“怕你伤心,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红姨起身,将用完的毛巾搭在浴桶边上,没再提这事儿:“出来吧,泡久了不舒服。” “哦。”林佳敏听话地从浴桶中出来,带起一阵水花。 红姨招呼着外面的卫兵,将浴桶搬出去,红姨是老爷面前的红人,他们不敢得罪,只好听命。 一切都收拾好之后,红姨替她关上门,让她好好休息。 出门前,林佳敏突然叫住她:“红姨?” 红姨停下,侧目看她:“怎么?” 林佳敏扯了扯被子,小声地说道:“谢……谢谢您。” 红姨听闻笑了笑,摆手说道:“就一句话我可不领情,想想怎么报答我吧。” 本是玩笑的一句话,林佳敏却记在了心上。 她一定要想办法除掉刘玮,为了自己,也为了红姨和那些姐姐们。 第二十四章 碧月尴了个大尬 三天后,那两名暗卫送来了消息,他们找到了冯瑞,现下正安置在一家客栈内。 这个消息让周博衍有些意外,毕竟他原本没有抱太大希望。 “看来上天还是眷顾我的。”他将纸条放在烛灯上烧了。 “上天也可能是想补偿你吧。”碧月看着那盏摇曳的烛火,冷不丁地说道。 周博衍知道她这话的意思,心中一暖,“碧月姑娘说得对。” 后来周博衍才知道,这冯瑞在村子里听说有人在找自己,还说是自己的亲戚,他的亲属都在丰谷村,于是心中立刻起了疑心,他没见过周顺,周顺是在他离开周家之后进府的,冯瑞心中愈发害怕,就躲到了无人的山上,整日住在山洞里。 暗卫一也是在准备空手而归的时候碰见了上山送饭的女人,那人正是冯瑞的妻子。担心惊动周顺,所以山上不敢起烟,只好让人送饭,谁知就这么歪打正着,暗卫找到了正在洞里啃馒头咸菜的冯瑞,蓬头垢面,都快没有人样儿了。 他从白纸上撕下一张纸条,写了一行字:将人送至永安县宅院,交给安泰,并告知永安县主。 他将安泰留在永安县就是为了这一天,如今终于派上用场了。 放飞了传信鸽,周博衍站在窗前,目送灰鸽,直到它化为一点消失在黄昏深处,他才放心地笑了。 “这下你可以安心了。”碧月站在他身后。 周博衍摇了摇头:“不,这才只是开始,希望后面也可以这么顺利。” 碧月看着他,没有出声。 半夏端着药进来,药香味瞬间在屋内散开。 然而周博衍可不觉得香,只是闻到这味道,他的舌尖已经开始泛苦了。 “少爷,该喝药了。” 周博衍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闭着眼一饮而尽。 只要他喝得够快,就尝不到苦味了。 谁知喝得太急,反而呛了自己。 周博衍:…… 他一边咳嗽一边感叹喝个药可真难。 碧月轻轻拍着他的胸口,等他不咳嗽了,顺手将一块蜜饯塞进他的口中,“下回您还是悠着点吧。” 周博衍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暗卫办事很快,一天的功夫就完成了周博衍的命令。 永安县主收到消息之后,未免惹人怀疑,只派了五个得力的人守在宅院中。 “你为何不直接让永安县主将人接过去?放在县主府不是更稳妥些吗?”碧月有些不解。 周博衍笑着反问道:“上次你从我姨母的手上救走了你的同伴你还记得吗?” 碧月回想了一下,周博衍说的是楼清,她点点头:“记得。” 说完她就反应过来了,立刻道:“你是担心有像我一样的杀手去行刺?” 周博衍抬眸看她:“正是。” 碧月随意地摆了摆手,自顾自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那你尽可放心,除了霖铃阁,没有别的杀手能有那么大的本事从永安县主的卫兵中逃脱。” 周博衍看着她自信的样子,有些好奇:“你这么有把握?” 碧月小脸儿一扬,“那当然了,别的不敢说,整个沐涞国,你绝对找不出第二个比霖铃阁更厉害的杀手组织。” 听起来像大话,但却是事实,只要是霖铃阁接的生意,就没有失手的,况且霖铃阁在江湖上也很有信义,靠着一身的本事和信义足以名震江湖。 周博衍看着她的眼睛,温柔地笑了笑:“我也从姨母那里听说过霖铃阁,心中十分敬佩。” 霖铃阁的做事原则和手段让他心生敬意,因为他们的不仅能看到晃眼的金子,心中还有江湖上的道义。 就只说这一点,江湖上绝对找不出第二个。 碧月看到了他眼中的认真,原本自豪的心情却突然生出几分悸动。 她连忙转开眼,轻咳几声,问他:“暗卫回来了吧?” 周博衍打了个楞,才后知后觉地答道:“回来了,你刚才不是还见过了吗?” 碧月:好像是…… 暗卫向周博衍复命的时候,并没有让她回避。 这下可尴了个大尬,碧月故作镇定地“哦”一声,随口编了个解释:“最近记性不太好。” 周博衍却信了,连忙问道:“是不是太累了?毕竟白天要照顾我,有时晚上你也顾不上休息,要不你回去歇歇吧。” 碧月配合地打了个哈欠,“是有些困了,不过我若是真休息了,万一别人进来见我不在,难免有些奇怪。” 周博衍听了这话,略微思索之后,转着轮子去了门边,将门从里面栓上。 碧月有些好奇:“这是做什么?” 周博衍转着轮子回来,指了指睡榻:“碧月姑娘如果放心,可以在这休息。” 碧月眨着眼,“这儿?这儿可是少爷的房间。” 周博衍郑重地点点头,反问道:“莫非碧月姑娘嫌弃?” 碧月丝毫没有犹豫地摇了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博衍:“那姑娘就在睡榻上休息吧。” 房间中的睡榻周博衍从未用过,没有沾染他的病气。 碧月犹疑片刻,从椅子上起身,向他走近,双手背在身后,俯下身子靠近他,得寸进尺地说道:“那如果我想要睡床呢?” 周博衍抬眸,正好对上那双狡黠的狐狸眼,他呼吸一滞,心跳瞬间加快,搭在腿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只一眼,他便连忙移开视线,抬手掩着半张脸,似是要咳嗽一般。 碧月瞥见他通红的耳朵,倏然起身。 “姑娘若是不嫌弃,在下也不介意。”周博衍脸皮极薄,这番话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勇气。 他心里明白碧月是在故意戏耍于他,总不能每次都讨不着便宜。 碧月挑了挑眉,这就说到:“好,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和少爷客气了。” 说着就往床边走去,大有一副鸠占鹊巢的架势。 果然,周博衍立刻急了,朝她伸出一只手,出声阻止:“诶,碧月姑娘!” 碧月止步床前,忽然打了个弯儿,朝睡榻走去,“我就开个玩笑,您这床正对着房门,万一什么人进来了,不是逮个正着吗?” 周博衍松了口气,又接着叹了口气,果然他在碧月这儿永远都讨不到便宜。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那人却已经躺在睡榻上了,侧着身,似乎已经睡着了。 周博衍缓缓上前,将一旁的小被扯过来,轻轻覆在她身上。 太阳当空照时,半夏过来喊人吃饭,结果推了一下门发现被从里面栓上了。 她皱了皱眉,这少爷可是从来不会关门的,她往后撤了撤,瞧了一眼窗口,发现周博衍正在伏案读书。 所以读书为什么要栓门呢? 半夏很是困惑。 忽然身后有人拍了一下自己,她一个激灵,转身望去,是初雪。 “你吓我一跳!”她小声惊呼。 初雪朝屋内挑了挑眉:“你瞧什么呢?” 半夏朝她的耳畔凑近,窃窃耳语:“少爷把门给栓上了。” 初雪果然心生奇怪,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将半夏拽到一旁。 “那你刚才探着头瞅啥呢?” 半夏:“少爷正坐在窗前读书。” 初雪愈发疑惑,“读书为何要锁门呢?” 说着她坏笑地碰了碰半夏,“是不是因为碧月姐在里面?” 半夏白她一眼,“碧月姐不是一直都在里面吗?” 初雪摇了摇头:“今天可不一样,万一少爷想要和碧月姐说些悄悄话呢?” 半夏古怪地看她一眼:“悄悄话?什么悄悄话?” 初雪对她表示很嫌弃,“你怎么这都不懂?就是男女之间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会说一些不好意思让人听到的话啊。” 半夏还是没懂,但是她似乎能琢磨出一点味道来了,于是晃了晃手:“算了算了,别说这个了,该吃午饭了,我得去叫少爷。” 初雪跟着她去了窗口,敲了敲窗边。 周博衍从书页中抬起头,看向她们,无声地询问。 “少爷,该用饭了。”半夏恭敬地说道。 周博衍轻轻颔首,“知道了,你们先去吃吧,我和碧月随后就到。” 他朝睡榻上看了一眼,那人已经翻了个身,似乎还未醒。 半夏和初雪应了一声,弯腰告退。 周博衍放下手中的书,转着轮子去了睡榻前,那人背对着他。 周博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出手拍了拍她横在腰侧的胳膊,“碧月姑娘,醒醒。” 谁知却被碧月反手拍开,她又接着翻了个身,口中还嘀咕着:“楼清,别闹。” 周博衍心里“咯噔”一下,楼清是哪位? 虽是说的梦话,可碧月却突然睁开眼,她意识到刚才自己出了声,所以猛然惊醒。 刚睁开眼就看到周博衍在垂着头沉思什么。 碧月眼珠转几圈,回想起刚才自己说了什么,自己好像提了楼清的名字。 并没有说过什么要紧的事。 碧月这才松了口气,只是这对面的人不知在想什么,难道在纠结一个名字? 碧月坐起身,这动作惊动了周博衍,他立刻出神,抬起头,“碧月姑娘,你醒啦。” 碧月伸了个懒腰,“睡了一觉,舒服多了。” 周博衍没有问她楼清是谁,因为觉得碧月没有回答他的必要。 他转而道:“既然姑娘醒了,就一起去用午饭吧。” 说完,他转着轮子转过身,朝门走去。 碧月从刚才就一直盯着他,总觉得他情绪不对,转过身时,碧月仿佛看见了他眼底的隐忍和失落。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没搭对,脱口而出,“楼清是我弟,我从小把他带大的。” 说完了才开始质问自己,为什么要解释…… 碧月晃了晃脑袋,大概是还没睡醒的缘故。 抬起头却看见周博衍正惊喜地望着她,碧月没懂这个眼神什么意思,自己就随口解释一句,他竟然这么开心? 她翻身下床,为了躲开他的目光,随手将凌乱的头发解开,重新束了一遍发。 进而上前推着他出去,“走吧,去吃饭。” 周博衍忽然笑了,眉间的雪立刻便化开,轻声应道:“好。” 第二十五章 剑招的缝隙 周博衍这边进展得颇为顺利,自然就有人不高兴了。 周博谦顺手又砸了个瓷瓶子,他扶着桌子,气得喘粗气,周顺低头跪在门外,周博谦砸一个东西他抖一下。 “周顺,你觉得我那个大哥会把人关在哪儿?”周博谦忽而转头看他。 周顺见他终于平静了些,心情渐渐宽松下来,想了想,答道:“少爷,大少爷,会不会把冯瑞交给永安县主了?” 周博谦直起身,眼眸深沉。 “如果真是在那儿,那还真是不好办了。”他呢喃道。 “少爷,不难办,只要找霖铃阁的人就行了。”周顺连忙建议。 原以为是贴心的提醒,周顺却收到了周博谦的一记冷眼。 “别跟我提那个不靠谱的组织!连个孤零零的残废都杀不了,我还能指望他们去县主府杀人?” 周博谦想到上次的事就气不打一处来。 “少爷勿动怒,是小的言错。”周顺低着头不再说话。 “除了霖铃阁,我就不信没有别的杀手可用了。”周博谦嘴上虽然这样说,但是心里也明白,这话不过是赌气用的。 只是他原本就好面子,那霖铃阁上次已经拒绝过他的银子了,若是再去找,那岂不是显得他必须靠着霖铃阁才能办成事? 那霖铃阁以为自己是什么地位?不过是靠着杀人饮血过日子! “少爷说的是。”周顺跟着附和道。 最终,周博谦让周顺去江湖上找寻别的杀手。 “动作一定要快,就这五天之内,将事情给我办妥,要是再办砸了,你就别回来见我了!”周博谦下了命令。 再有五日,就是他的大婚之日了,一定要将所有事在这之前全部了结。 周顺领命,弯腰退下。 谁知周顺刚走,周管家就来了。 管家看到门前的瓷瓶碎片,已经见怪不怪了。 “二少爷,刘大人来了,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一定是来商量大婚的事情,周博谦笑道:“辛苦周管家了,我这就过去。” 周管家扶手告退。 没多久,周博谦就换了身衣裳,去了前厅。 另一边,周博衍也听到了风声。 “刘玮来了。”这话是对碧月说的。 碧月抬头看了一眼匿身暗处的两名暗卫,收回视线,说道:“少爷,听说您的衣裳做好了,我去绣房取回来。” “外头冷,半夏,将你碧月姐姐的披风取来。”周博衍有些不放心。 半夏转身去了隔壁,将碧月的浅红色绸面披风带过来。 “碧月姐姐,来,系上吧。”半夏将披风围在她身上。 碧月笑了笑:“辛苦半夏了。” 还未等碧月离开,周管家也过来了,叫周博衍去前厅。 毕竟以后周刘两家是亲家了,他也需过去见见。 “少爷,我送你过去吧。”碧月带着半夏和初雪,将周博衍推出院门。 碧月一路走,一路看,记着周宅的构造。 半夏和初雪跟在碧月身后,低着头,没人说话。 在这个宅子里,只要出了那个院子,就需要处处小心,还是不说话的好。 碧月将周博衍推到廊下,由半夏接手。 周博衍转头看着她,无声地嘱托:要小心。 碧月低头微微一笑,“少爷,我去为您取衣裳。” 周博衍颔首:“去吧。” 碧月站在廊下,看着半夏将周博衍推进前厅,才转身离开。 宽大的披风随步微动,碧月带着帽子,只露出一张面容姣好的脸,迈着轻盈的步伐踏上石板路,消失在拐角的假山丛林中。 她从假山的洞口往这边看,只见那晏林正抱着剑躺在屋檐上,靠着檐牙,沐着阳光惬意地睡觉。 像晏林这样做暗卫的,即使是睡觉,也会睁着一只眼。 碧月看了看周博衍那两名暗卫的位置,二人正藏在院内一棵松树上,应该是看到了晏林。 碧月从地上捡起两块石头,二指拈住,将一枚石子向正前方扔去。 第二枚石子随之跟上,撞上将要落地的那枚,一枚石子变了方向,向晏林直直飞去。 晏林立刻睁开眼,伸手挡住,将那枚石子接入掌中,翻开看了一眼,轻蔑一笑:“小孩子的把戏。” 他搓了搓那枚石子粗糙的外表,看向石子飞来的方向,正是那两名暗卫。 暗卫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也随之望去,皱眉看了他一眼。 这一皱眉在晏林看来像是警告,他有些不悦,但是并未将那二人放在眼里,便压了压身子,继续靠着檐牙浅眠。 碧月又用同样的方式,引起了那两名暗卫的警觉。 双方再次对上眼,晏林又是轻蔑一笑,这笑让暗卫更加相信,刚才的石子就是晏林扔的。 其中一名暗卫握着剑柄就要出手,另一个连忙按住他:“别冲动,这人也是暗卫,只要不是与周少爷有关的,我们都不要理会。” 一番话让那人冷静下来,他忍着这口气点了头,缩着身子躲回树中。 这人实在忠心,竟让一向厚脸皮的碧月也生出了几分罪恶感。 但是罪恶归罪恶,碧月继续着自己的恶作剧。 她让晏林吃了三次石子,终于让他按捺不住了,准备掏剑。 碧月悄然转身从假山后面的小路离开,快步去了绣房。 她需要在双方动起手来之前进入绣房。 “二位小兄弟,麻烦出来谈谈吧。”晏林抱剑站在屋檐上,对着那棵松树说道。 两名暗卫对视一眼,从茂密的松叶中探出头,踏着轻功飞到一旁的屋檐上,隔空问话:“敢问兄台有何事?” 晏林轻笑:“两位莫非在明知故问吗?若是想要讨个指教,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就好,何必耍这种小孩子手段?” 两名暗卫被他这一番话说得糊涂,先不说那枚石子,就向他“讨指教”这样的大话,已经让他们忍无可忍了。 这人真是自大得不行。 不过暗卫也不想惹事,于是笑脸相迎,解释道:“兄台应是误会了,我俩只是奉命守在这棵树上,守着自家的主子,并不想多事。” 晏林冷哼一声,真是小人,做了还不承认。 此时的“真小人”已到了绣房。 “姑娘是来取大少爷婚宴上用的衣裳的吧,早就绣好了,姑娘在这坐一会儿,我帮您去取。”绣房的管事出来招呼着碧月。 “有劳姐姐了。”碧月摘了兜帽,向她福了福身子。 “没事没事,姑娘且在这休息片刻,我这就去。”那管事笑道,将碧月安置在偏房等候。 碧月立身于小窗前,只见对面的人刚刚动起手。 这绣房的偏窗正对着前厅,是碧月前几日就探查好的,就等着刘玮这天来,她才过来取衣裳。 对面的三人打得正热闹,但是显然那两名暗卫都不是晏林的对手,一直处于下风。 两把剑对上晏林的一把剑,硬是接不上招数。 晏林的招式确是九转剑的模样,只是不善技巧,只能尽量快地将前八式连起来,但是在剑招的第八式和第一式的连招之间,略显生硬,像是将两块不合缝的木材硬凑在一起,忽视了中间的残留的缝隙。 而这缝隙恰恰就是他的破绽所在。 碧月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于是满意地笑了,只是苦了那两位暗卫。 看着这势头,两人应该还能再撑几个回合,实在不行碧月就只能用手中的石子帮他们挡一挡了。 很快绣房的管事就将衣裳取来了。 见碧月正支着额角撑在桌上睡觉,于是上前轻声将人叫醒。 碧月掩着唇,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姑娘看看,可有不满意的地方,我这就叫人改。”管事将衣裳递给她。 碧月伸手接过,看着上面的绣纹,是祥云图案,线条明快,针法活泼。 碧月满意地点点头,“绣房姑娘的手艺太好了,妹妹真是佩服。” 管事见她没挑毛病,便心安了,“姑娘满意就好。” 利剑碰撞,发出铿锵的脆响,管事忍不住侧目往外看了一眼,这一看可不得了,“这院子里怎么有人打架啊!” 碧月假意挑眉:“嗯?” 她也跟着看过去,惊呼道:“真是呢,怎么在院子里就打起来了。” 管事立刻趴着窗户,出声喊道:“你们别打了,打坏了这一草一木,老爷可是要怪罪的!” 这一声喊成功让晏林停手,他往这边看一眼,那两名暗卫趁机收剑遁走。 晏林也无意追赶,将剑收回鞘中,对着那管事冷哼一声,踏着轻功飞上了屋顶。 “诶,这人怎么这样儿啊!”管事有些生气,在院子里打架不说,脾气还这么大。 碧月赶忙拽住管事的胳膊,软声暖语地安慰道:“好姐姐,消消气,你看那人的穿着打扮,可不像是寻常的江湖中人,万一是哪个大人物身边的侍卫,咱可惹不起。” 管事立刻反应过来:“姑娘是说,那人是刘大人的侍卫?” 碧月笑了笑:“这我倒是不敢说,不过万一是呢,反正也没给咱造成什么损失,就算了吧。” 管事慎重地点了点头,“姑娘说得有理,不愧是大少爷身边的人,比我们这些粗手下人可懂得多。” 碧月谦虚一笑:“姐姐过奖了,大少爷还要试衣裳,妹妹就先告辞了。” 管事送她出去:“姑娘慢走啊。” 碧月抱着衣裳,踱步回了前院,候在廊下。 周博衍被半夏推出来的时候,见她一袭红裘立在拐角处,松了口气,笑着过去。 “回院子吧。” “是,少爷。” 第二十六章 听说您在招杀手,看我行吗? 王氏挑着核桃肉,周博谦安坐在一旁,愁眉不展。 王氏将那一盘剔好的核桃递给他,“看样子是没找到冯瑞。” 周博谦无心享用,便没有接,“被周博衍带走了,听说已经安置在永安县主府内了。” 王氏似是云淡风轻,随手拈起一块核桃肉放在嘴里嚼了嚼:“所以你打算找杀手去办这件事?” 周博谦见母亲一点都不着急,自己反倒有些沉不住气了,“母亲不担心吗?万一冯瑞说出什么,岂不是全完了?” 王氏缓缓摇了摇头:“就算没有冯瑞,他们也会怀疑到我们母子俩的身上,只是现在人在县主手里,就算你派了杀手,到时候能不能得手且不论,万一要是被拿了,我们可就再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周博谦皱眉:“那母亲的意思是?” 王氏再次将那盘核桃递给他:“吃点,补补脑。” 周博谦这次接下了,听王氏继续说道:“既然你找了杀手,那何必大费周章地去解决一个小小的冯瑞?” 周博谦略一思索,恍然大悟:“母亲的意思是让我直接解决了周博衍?” 王氏看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现下周博衍身边只有三名侍女守着,就算有别的暗卫,也不会太多,哪像在他自己宅子里,有层层侍卫护着。 周博谦连忙摇头:“母亲,恐怕不行,上次我专门找了霖铃阁的人,结果将我的定银退回来了,更何况是别的江湖杀手。” 王氏叹口气,解释:“那霖铃阁怎么可能连个残废都杀不了?他们是不想杀,霖铃阁有一套可笑的法则,有些生意他们是不接的,但是别的杀手可不会。” 周博谦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有道理,只是这样一来,冯瑞那边该怎么办?” 王氏冷笑一声:“解决了大将,剩下的小兵自然就不足为惧了。” 只要周博衍一死,永安县主必定沉不住气,到时候那边乱了阵脚,那么冯瑞就好解决了。 周博谦起身,笑着弯腰:“还是母亲高瞻远瞩,孩儿自愧不如啊。” 王氏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你啊,还是多吃点核桃吧。” 周博谦忙附和:“是是是,孩儿一定多补补脑。” 离开了院子,周博谦就将周顺招呼过来,将王氏吩咐的事交代给他。 “少爷,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大婚之后。” 周顺有些担心:“少爷,那不是找您的晦气吗?” 新婚刚过家中就出了人命,新娘子会怎么想? 周博谦看他,眉目间尽是狠厉:“晦气?可我觉得这是天大的喜事。” 周顺不敢再多言,只得弓腰领命:“是,少爷。” 此时的周博衍,正在安静地抱着书,身旁的人却眉头紧锁,似在出神想着什么。 自从那日试了晏林的武功之后,碧月就时不时地研究着晏林招式中的漏洞,想方设法地用招式攻克。 周博衍几次抬头看她,碧月都是在凝神沉思,还时不时抬起手比划两下。 周博衍笑着摇了摇头,对着屋顶唤了一声,将两名暗卫叫进屋。 “少爷,请问有何吩咐?” 周博衍将一个钱袋子递给他们。 里头放了几锭银子和两锭金子,金子是碧月塞的。 “少爷,这是?” 周博衍示意他们收下,“上次多亏了你们帮我把冯瑞带回来,这是我谢你们的。” 两个暗卫不肯收,“这是我们应尽的职责,少爷不用这么客气。” 碧月推着周博衍过去,周博衍只好将那钱袋子亲手塞进他们怀里,“日后多有麻烦二位的地方,这点银子算不上什么。” 银子已经落入手中,暗卫不好再退回去,只得收下,“那就多谢少爷了,少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周博衍笑着颔首,让他们退下了。 “听说永安县主已经审了冯瑞,他招了吗?”碧月终于让脑袋歇下来,靠着一旁的茶桌,双手撑在桌边上,顺手从果盘里摸了一个橘子开始剥。 “招是招了,只是凭着他的一纸口供,只怕不够,还缺一些实质性的证据。” “冯瑞手里没有证据?” 周博衍双手相叠,放在膝上,“姨母还没有问出来,这个冯瑞不知是不想说还是真的没有。” “难不成他还指望王氏去救他?”碧月嗤嘲道。 周博衍笑了笑:“或许吧,话说……” 他侧目望向碧月:“那个晏林你查得怎么样了,有威胁吗?” 碧月将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儿,递给他,“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周博衍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样子,微微点头,从她手中接过颜色金黄的橘子,掰了一瓣儿放进嘴里。 橘肉的香甜气息在舌尖四溢开来…… 入夜,碧月悄然离开了房间。 听蝉手传来的消息,近几日刘玮都不会去周博谦的宅子,因为刘显就要来了,他忙着迎接自己的亲爹自然无暇顾及别的事。 刘伟不来,自然就不会有晏林。 只是几个巡夜的士兵,碧月没费多少功夫,就避开了他们,利索地翻进了后院。 碧月正在找适合得手之后的藏身处,谁知找着找着,却听到一段诡异的谈话。 “红姨,这人好像是来杀刘玮的。” “连刘玮的面都没见到就伤成了这样,也能算得上杀手?赶紧找个地方扔了吧,省的惹祸上身。” “别啊,万一救活了,还能用呢。” “佳敏,你太天真了,就这样的,别说杀刘玮了,估计杀鸡都费劲,听红姨的,赶紧找个地儿扔了吧。” 林佳敏犹疑片刻没有说话。 碧月惊在了原地,刘玮包养的美人儿竟然要杀他。 碧月只知道刘玮贪财好色,莫非私底下还是个变态? 不过也是,这么多美人儿,谁知道他是从哪儿抢来的? 屋内细微的谈话还在继续。 “红姨,那咱扔哪儿啊?”林佳敏蹲下身子,戳了戳那位只剩一口气的杀手。 红姨略一思索,抬起那人的肩膀,开始往墙边拖,林佳敏撸起宽袖,拖着那人的双腿往前走。 那人就这么被扔在了隐蔽的墙角,用长帘挡着。 “等入夜,那群卫兵打盹儿的时候,再扔花园去。”红姨轻轻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尘。 林佳敏点点头,二人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过身,却同时定在了原地,仿佛受到了惊吓。 只见碧月正倚着墙,甚至懒洋洋地抱着胳膊,见她们转身,笑着打招呼:“听说你们在招杀手?看我行吗?” 红姨和林佳敏面面相觑,满眼的匪夷所思,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林佳敏有些害怕地扯住红姨的袖子,却还是大着胆子问:“你……你是谁?” “杀手。”碧月言简意赅。 “杀刘玮的?”红姨倒是很镇定,细长的眸子沉静如水。 碧月诚恳地点点头,起身站好,“我们开门见山吧,你们私藏杀手的事被我撞见了,不过放心我会保密的。” “你想要我帮你们杀刘玮?”红姨能在刘玮的身边一直这么受宠爱,靠得可不只是那张脸,自然能猜得出碧月的意图。 “帮我也是帮你们自己不是吗?”碧月向前走了几步,从昏暗走向月光落脚的地方。 “可是这么多的杀手都栽了,我们怎么相信姑娘能成功呢?”红姨扫了一眼后面的那具半死不活的人,眉目间尽是怀疑。 碧月摊摊手,“既然信不过在下,那就告辞了。” 林佳敏急忙出声:“姑娘稍等!” 她尽量控制着声音,不让外面的侍卫听见。 碧月停下脚步,回眸看她:“怎么?” 林佳敏上前道:“姑娘既是来杀刘玮的,那打算用什么方法?” 碧月回身一笑:“那就要看两位会不会帮忙了。” 林佳敏看向红姨,心里已经跃跃欲试了,但是她见红姨仍然在犹豫,一时也不敢答应。 不过她们之前也见过不少杀刘玮的人,尸体都能在院子里堆成一座小山了。 面前这位看着清瘦了些,她真的能行吗? 正在沉思间,忽然一阵风从身旁吹过,只听见有人闷哼一声,声音从身后传来,红姨和林佳敏立刻转身,发现碧月手里抓着一个人,那人一只手还扶着腰侧的剑,头朝外扭,呈诡异的弧度,似乎已经断气了。 碧月松开那人的脖子,丢到一旁,“小姑娘,以后这种来历不明的人还是不要随意往回带为妙。” 林佳敏默默咽了下口水,呆愣着点了下头,“哦。” 红姨立刻笑了,那点疑虑瞬间荡然无存:“姑娘,我觉得我们可以谈谈那件事了。” 碧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月亮已经西斜了,没多久就要天亮了。 “不急,既然红姨已经答应了,我们需要找个时间好好商量。” 说罢,碧月翻个身,从窗户离开,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月色中。 “红姨,这姑娘出手好快啊!‘歘’的一下那人就没了。”林佳敏还沉浸在刚才的那阵风中。 红姨看向窗外,幽幽道:“希望她拧刘玮的头时,也能这么快。” 碧月的出现让姐妹俩重新燃起了希望,不知道碧月会有什么样的计划…… 第二十七章 永安县主的排面 周博衍今日穿得格外正式,一袭墨色暗竹纹长衫,腰间系着与长衫同色的玉带,旁边站着周宇涛和王氏母子。 什么人能有这样的场面? 是永安县主要来了。 王氏和周博谦心中自然是不高兴的,永安县主一直和他们不对付,这次来了,少不了会让他们母子俩难堪。 王氏心中切记一个“忍”字。 忽然街巷拐口处晃出一辆马车,朱轓皂盖,上端坠着红色的流苏随风而动,两列侍卫骑着马慢速走在前头。 一旁的百姓很有眼力,没有人喧哗吵闹,低头做着自己的事,他们不知道车里坐的是谁,但是知道那一定是个官儿。 马车缓缓停于周宅前,周博衍立刻招呼初雪和半夏去车前迎接。 永安县主扶着半夏的手踏着车凳下来。 周宇涛带着妻儿走下台阶,行礼:“恭迎县主。” 永安县主敷衍地朝他们“嗯”了一声,转而笑着看向一旁的周博衍:“阿衍啊,我给你带了些永安县的特产,都是你之前最爱吃的糕点。” 周博衍开怀一笑:“多谢姨母挂怀。” 永安县主吩咐后面的侍卫将特产带上来,又道:“周老爷,这特产我也顺带为你和周夫人准备了一份,收下吧。” 周宇涛弓着腰,让身后的周顺去接礼,“多谢县主。” 永安县主微微笑道:“周老爷,我这次来主要是看望我外甥,顺道参加令郎的婚礼,不知周公子的婚礼筹备得怎么样了?” 周博衍不露声色地笑了笑,姨母还是这么直爽。 周宇涛可不敢有什么不满,立刻道:“犬子的婚事已筹备妥当,县主无需担心。” 县主状似放心地点了点头,“那就好。” 周宇涛朝宅内探手:“县主里面请。” 县主一甩宽袖,朝宅内走去。 “哦,阿衍,你先回自己的院子吧,等姨母这边结束了,就过去看你。”永安县主不想让这些无聊的事占了周博衍休息的时间。 “是,姨母。”周博衍领了心意。 碧月和他候在一旁,目送永安县主进了前厅。 “半夏,去让厨房准备几道好菜。”周博衍吩咐道。 半夏连忙福了福身子:“是,少爷。” “我们也回去吧,等着姨母。”周博衍说完,忍不住轻咳两声。 眼见着要起寒风了,碧月应一声,就推着他往院子里走。 刚进院门,碧月就瞅见院外一棵枯树上放着一只木蝉,看来蝉手有事要找她商量,只能等到晚上了。 碧月只瞥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没多久,那只木蝉就不见了。 周博衍让初雪斟好了茶,半个时辰过后,永安县主就来了。 “阿衍!”人还未到,声音倒是先传进了院子中。 周博衍惊喜地放下茶,碧月推着他迎上前去,“姨母!” 永安县主见他气色未弱,与前阵子见到时差不多,才稍稍放宽心。 “这几日那母子俩没欺负你吧?”永安县主在半夏搬出的椅子中落座,立刻问道。 周博衍笑着摇了摇头,“姨母多虑了,在这个宅子里,他们还没有这么猖狂。” 永安县主朝院子里环顾一圈,见这院子里除了自己给他的三个丫鬟就没别人了,心里也瞬间明白了。 她叹了口气,“反正周博谦还有两天就要大婚了,等他成了婚,你也没必要留在这了,到时候我就把你接回永安县去。” 周博衍为县主倒了一杯茶,递给她,轻声唤道:“姨母。” 永安县主接过茶盏,挑眉看他:“怎么了?” “周博谦完婚之后,再过五日,就是母亲的忌日了。”周博衍看向院外的那棵枯树,只剩下一身枯枝在寒风中摇曳,说不出的凄凉。 每年的十一月二十就是姜氏的忌日,永安县主也一直记着,她忽然觉得口中的茶格外苦。 “到时候姨母陪你一起去。”县主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 见这二人都开始悲伤起来,碧月只好适时地出声:“少爷,县主,晚饭已经备下了。” 周博衍也赶忙道:“姨母舟车劳顿了一日了,我们去用饭吧。” 永安县主长舒一口气,“好啊。” 碧月为他们盛了饭,半夏和初雪候在一旁,等周博衍和永安县主吃完了才能去偏房用饭。 虽说周博衍平时没给她们这些规矩,只是如今永安县主来了,她们自己需要注意。 碧月将盛好的饭递给周博衍,周博衍眼眸带笑地看着她,双手接过,温声说道:“我和姨母有些话要说,你和半夏初雪先去用饭吧,若是有需要,我会叫你。” 碧月福身朝周博衍和永安县主行礼:“那奴婢就先退下了。” 周博衍目送她三人离开房间,永安县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瞧出了他眼中的深意。 “阿衍,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叫碧月的丫头啊?”永安县主说话永远都这么直来直去,让人猝不及防。 周博衍惊讶地看着她,连连摇手:“不不不,姨母,您别误会。” “行了,瞧你那慌张的样子,其实在永安县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对那丫头有意。” 周博衍无奈地笑了笑:“姨母莫要再说了,我一个活一天赚一天的人,又怎么有精力去想这些事呢?” 县主立刻道:“你没有精力想,姨母可以帮你想着啊,你要是不好意思说,姨母可以帮你去说。” 周博衍慌了起来,连忙道:“姨母您可别,碧月她是个好姑娘,我想等以后好些了再向她……向她说这些事。” 周博衍心里清楚,自己怕是永远都等不到这一天了,这不过是宽慰县主的话罢了。 永安县主见他有自己的主意,也不再强求,“好吧,既然你有自己的决定,姨母不会干涉。” 她自己的婚事都不着急,自然也不会催着周博衍。 可周博衍却想到这了,忽而抬头看着她,笑问道:“姨母,您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姨父啊?” 永安县主正要端起碗,听了这话,一个玩笑似的眼神杀过去,“诶,你个臭小子,我都不催你了,你反倒开始念起我的经了。” 周博衍赶忙讨饶,“外甥不敢,姨母别动怒。” 永安县主忍不住笑了,剜了他一眼,“赶紧吃饭吧。” 周博衍连连点头,乖巧地端起碗,低头斯文地吃着饭。 碧月在偏房,坐在矮凳上,默不作声地嚼着馒头。 两个小丫头倒是没闲着,吃饭的间隙聊个不停,“还是县主威风,你看这一来,对面院子住着的那位立刻就不敢言语了,乖乖地低头行礼。” “就是,平时就看着我们少爷病恹恹的,觉得好欺负呗,碧月姐你说是不是?” 碧月看着面前的菜,眼睛半天都没眨一下,跟丢了魂儿似的,自然没有听见她们的话。 初雪见碧月没有反应,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她和半夏对视一眼,将筷子搁在一旁,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碧月姐?” 碧月像是还了魂似的,眨了眨眼,看着她们,满脸疑惑,“怎么了?” “姐姐,您出神想什么呢?” “不会是在想少爷吧?”半夏端着小脸,坏笑道。 碧月被调侃,脸色一点也没变,反而有意勾着唇,“你猜呢?” 半夏惊讶地直起身:“姐姐,您不会真在想少爷吧?” 碧月见这玩笑开不下去了,便收了神色,“你家少爷有县主陪着,有什么好想的?” “哦。”半夏失望地端起碗,继续吃饭。 碧月在想自己的计划,虽说已经谋划的差不多了,只是这得手之后那些美人要怎么办呢? 刘显肯定不会放过她们,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刘显做事向来斩草除根,若是她们走不了,只能是死路一条。 红姨既答应出手相帮,她也不能对她们的危险视而不见。 只是一时又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故而正在发愁。 碧月决定还是今夜见面的时候,让蝉手去阁里搬几个救兵吧,还是人多好安排。 她在心里叹口气,继续嚼着白面馒头。 “姨母,那个冯瑞审得怎么样了?”周博衍这些天一直挂心这件事。 “还是那个样子,招是招了,但是咬着自己手上没有证据。”永安县主也是一筹莫展。 周博衍心下有些奇怪,“莫非没有杀手去永安县?” 县主摇了摇头,“并没有,也不知道那母子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已经让人将消息透给他们了,居然还能如此沉得住气。” “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姨母,若是他们没有派杀手,那我们就只能自己给他找个杀手了。”周博衍也看不出王氏的意图,但是这样一来,冯瑞就更加不会供出证据所在了。 “好,等我回去就去办这件事,务必在年节之前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永安县主拍着桌案,沉声道。 “姨母辛苦了。”周博衍对永安县主有说不完的感激,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都是为的自家事,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周博衍一时说不出话来,让碧月推着自己将县主送出宅子。 周宇涛也带着王氏和周博谦过来了,虽然知道永安县主不待见他们,但他们需礼数周到。 永安县主系上披风,身后跟着侍卫,和周博衍道了别,一行人就朝着客栈去了。 第二十八章(已修) “少爷若是希望,碧月自然会回来” 深夜的小巷像往常一样寂静,一缕寒风时不时从巷口掠过。 “月姐。”蝉手的声音像寒风一般冰冷。 碧月淡淡地“嗯”了一声,抱着胳膊走近幽深的巷子。 “月姐,周博谦的大婚的日子就要到了,您有什么计划吗?需要我做什么?”蝉手这次没帮上多少忙,心中自然愧疚。 “计划是差不多了,我找了几个帮手。” 蝉手有些好奇,“帮手?什么帮手?” “刘玮身边的人,到时候我和他身边的美人换个身份,方便下手,只是——”碧月想起那件让她忧心的事。 “只是什么?”蝉手顺势问道。 “只是他身边的那些美人要怎么救出来?凭我一己之力只怕远远不够。”碧月端着下巴,沉思道。 蝉手:“那是不是需要我回阁中请帮手?要不要把楼清和钟黎请来?” 碧月有些惊讶:“他俩回来了?” 蝉手声音不似先前冰冷了,倒像是在刻意掩盖着什么:“回来了,需要我回阁中请他们吗?” 碧月心想他们任务应该完成的不错,但还是摇了摇头:“不妥。” 蝉手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青年的声音就从蝉手身后响起:“为什么?” 碧月一时没反应过来声音有什么不对,只管答道:“他俩刚回来,让他们歇歇……嗯?谁再说话?” 蝉手低声咳嗽一下,委身退到一旁,身材清瘦的少年攀着墙头跳下来,嘟着嘴,似乎有些不满:“姐,你又小瞧我!” 碧月愣了一下,有些惊奇,“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在墙后边藏半天了,你都没发现。”楼清抱着胳膊倚着墙,似在炫耀。 碧月无奈地笑了笑,给了他句夸奖:“好好,你现在的藏身术越来越厉害了,到底是钟黎比我带得好。” 忽然一个人影从她身后的墙上窜了出来,笑道:“那是自然。” 楼清冷哼一声,将身子歪向一旁。 碧月没有再惊讶,只是幽幽扭头看了钟黎一眼,“你们任务完成得怎么样?” 钟黎拍拍身上蹭的灰尘,漫不经心地答道:“那当然是很好了,所以阁主才让我俩来看看你。” 楼清在一旁插话,“那还不是有我配合的好?” 钟黎挑眉看他,“好意思在你姐面前邀功吗?那银子你少拿了?” 楼清想起手上白花花的银子,瞬间不说话了,乖乖闷声呆在一旁,抬头赏月。 收拾完楼清,钟黎转而望向碧月:“说吧,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忙的?” 碧月也不藏着掖着了,直言道:“我想让你们帮我把永安县那些女孩救出来,行动定在我动手那日。” 钟黎爽快地答应:“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楼清立刻冒泡:“还有我!” 碧月笑着点点头,又道:“那你们先去永安县找个地方住下来,我让蝉手带你们过去。” “别忘了,事成之后,请客吃饭啊!”钟黎半开玩笑地说道。 碧月拍着她的肩膀,转身摆手:“放心吧,忘不了。” 钟黎看了一眼蝉手:“我们也出发吧,到时候等碧月的消息。” 蝉手:“是。” 巷口很快就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皎皎月华在墙上静静淌着。 碧月去了周博谦的宅子。 有了钟黎和楼清,这下可以保证那些美人的安全了,碧月也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你是想让我们俩互换身份?”红姨问道。 碧月点了点头,“这样不易被晏林察觉,到时候也好下手些。” 红姨有些担心,紧锁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开:“那你怎么保证刘玮一定会过来呢?而且那天宾客这么多,他如果过来了,不就暴露自己私养外室这件事了吗?” 碧月:“我会让他不得不过去的,只需要一点点药物,只不过要等到宾客散尽之后,刘玮便会悄悄潜进去,那个时候他的脑子里就没有理智这种东西了。” 碧月对自己的计划并没有十分的把握,她只能尽量做到不连累这些姑娘,还有……周博衍。 “另外,这宅子里的其他姑娘,我到时候会带几件周家丫鬟的衣裳,让他们换上,成亲前几天会有人来布置新房,到时候吩咐她们混在伺候的丫鬟队伍里,让她们逃出去吧。” 红姨一听这话,眼眸一亮,“你……居然还想着这些?” 碧月被说得一愣:“难道不是应该想到的吗?” 红姨会心一笑,“身为杀手,姑娘确实很不一样。” 碧月起身,向她鞠了一躬,“那就多谢红姨夸奖了。” 一旁的林佳敏有些不乐意了,连忙追问道:“那我呢?怎么觉得没我什么事啊?” 碧月这才道:“姑娘的任务是最艰难的,到时候要和我一起应付刘玮,将他孤身引入后院,还望到时候姑娘不要露怯。” 林佳敏小脸一扬,“小姐姐,你放心吧,到时候看我的吧!” 碧月像是哄妹妹似的:“那就全看姑娘的了。” 林佳敏用力点了点头。 一切都交代清楚了,碧月松了一口气,和她们道了别,从窗口处翻身离开。 等一切商量完毕,寅时都快过去了,碧月攀着窗沿跳回房间,撤掉全身的力气,直接倒在床上,刚要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儿,就听见有人敲墙的声音。 “咚咚咚……” 隔壁是周博衍的房间,碧月立刻警觉地睁开眼,换了身衣裳,开门过去。 颀长的身影在墙上一晃而过,碧月打开周博衍的房门,踱步而入。 “少爷,您有何吩咐?”碧月走到床边,将床头的烛灯点亮。 周博衍不知何时就坐起来了,正倚着靠背,面色比往常苍白了些,他转着眸子一直看着碧月,低声问道:“你要动手了吧?” 碧月看着眼前的烛火微光,笑了笑,调侃道:“少爷,您这直觉还挺准的。” “后天吗?” 碧月点了点头,又道:“到时候无论有什么变故都希望您能装作不知道。” “这样就可以了吗?” 碧月:“这样就足够了。” “那好,我到时候会配合的。”周博衍没有多问,她要他做什么,他便只管做好。 “多谢少爷,不过您还是早些休息吧。”碧月扶着他躺下,看着面色,就知道这人又一夜未眠,碧月真担心他有一天把自己这泥巴做的身子弄垮了。 “你也回去休息吧。”周博衍咳嗽两声,说道。 碧月叹了一口冷气,视线落在他身上,“下次别再这样了。” 周博衍老实地答应,“哦,好。” 碧月终于体会到安泰的辛苦了,这人就跟孩子似的,表面上乖乖答应,然后下次继续,碧月摇了摇头,起身离开。 周博衍眼见着她要走出门,忽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掀起半个身子,轻声问道:“那你之后还回来吗?”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一天了,一旦任务结束,他只怕再也见不到她了。 碧月一只脚已经跨出门,却被这问题阻了回来,她回身,反问道:“那少爷希望我回来吗?” 周博衍没有犹豫,只是答话的时候有些磕磕巴巴的,“那……自然是希望的。” 碧月眼角带着浅浅的笑:“少爷若是希望,碧月便会回来。” 周博衍身子僵住,看着她关上房门,脑海里还在回味碧月的那句话。 她会回来…… 周少爷像是得了糖果的孩子似的,将头埋进被子里,止不住地开心。 碧月站在廊下,抬头望着月,她当然不能走,若是一走了之,刘显那个老狐狸一定会起疑,她需要留下来一段时间,等一切都恢复平静,然后悄然离开。 第二十九章 大反派登场了! 周博谦成亲的前一天,下着大雪,路面上铺着厚厚的一层白色,一辆马车轧过那白茫茫的一层,慢悠悠地出现在刘玮的知府大门前,门口围满了高车大马,此时纷纷退让到一旁。 那些满嘴圣贤话的达官显贵都聚到了那辆马车前候着,看着车上的人下来,他们便弓着腰,恭敬地道:“恭迎太尉大人。” 刘玮搀着那人下了马车,喊了一声:“父亲。” 刘显微微点头,拄着拐杖,头发已经半数花白了,他小咳几声,满是皱纹的眼角忽然挤出一丝笑意,苍老的眼睛也闪着精明的光亮,视线在那群人中扫了一圈,说道:“各位都赏光来参加我孙女的喜宴,老朽万分荣幸,大家都进去坐吧。” 那群人行了礼,跟在刘显的拐杖后头,进了知府的大门。 府内见不着几个家仆,刘显满意地笑了,转而看向身旁的刘玮,“玮儿啊,见你这般简朴,为父就放心了。” 刘玮立刻扶手说道:“孩儿谨记父亲的教诲,故而不敢奢侈。” 刘显颔首,转身看向身后的众人:“希望各位大人也要记住,莫要尸位素餐,更不可贪财敛物,我们都是在陛下手中当差,自然要完成好陛下的吩咐。” 众人低头,齐声道:“谨遵皇上和太尉大人的教诲。” 说完了场面话,刘显让刘玮叫了几个平素来往密切的人,单独进入房间谈话。 “李大人,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刘显将拐杖搁在一旁,掸了掸身上的碎雪,刘玮亲自泡了一壶清茶,为刘显倒了一杯。 昏暗的房间里除了那位李大人和那对父子,便再也没有旁人了。 刘显问话,李大人连忙答道:“您说的刘易公子吧?下官正在尽力想办法,只是那个县令在当地很得民心,突然换人只怕会民心动荡。” 刘显一个月前就和泉州知府李道全说过,让他给刘易安排一个县令,但是此事到现在都没有进展,刘易又是他的侄子,自然要上心些。 刘显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地说道:“那就让那个县令升官吧,平州知府最近似乎想要跳船,就让那个县令替了他吧,然后再将刘易安插进去。” 李道全有些不解:“那为何不直接让刘公子去平州呢?” 刘显摇了摇头,眸光幽深:“这几年平州已经被那个知府折腾成一块民不聊生的烂地了,我需要一个得力的人去整治整治,等一切准备妥当再行他事。” 毕竟是一家人,刘易的能力刘显还是清楚的,一个乡试都难考过的人,他可不放心把平州交给这样的人。 更何况一块破地方,还能有什么油水可捞?等鸭子养肥了才能开宰呢。 李道全送上一句:“太尉大人英明。” 李道全走后,刘玮才出声道:“父亲,我听说永安县主前几日就到临州了。” 刘显声音比刚才浑厚了几分,“你没去拜访吗?毕竟你是这儿的知府,可不能失了礼数。” 刘玮虚心解释:“父亲,孩儿是担心去拜见反而多生是非,那镇南候可是一向和您针锋相对。” 刘显宽大的手掌将茶盏包住,说来也奇怪,已经快要古稀的年纪了,手背却完全显不出岁月的痕迹,仿佛只是个和刘玮一般岁数的中年人。 刘显却提点道:“儿啊,如果你不去,你想想这临州其他的官吏会怎么看你?他们会觉得你骄傲自大,目中无人!永安县主也算是和咱们结了点儿关系的,哪怕你不亲自去,也要将场面做足了,可以找几个人带些礼品送过去,收不收那就是她的事了。” 刘玮幡然醒悟,随即便吩咐人照着刘显的指示去做。 “还是父亲看得通透,孩儿惭愧。”刘玮坐在矮桌旁边,叹了一口气。 刘显面上带着长辈的慈笑,“你才在官场混了几年?你爹我都混了一辈子了,岂会连这些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刘玮拱手附和:“父亲说的是。” 刘显忽而想起明日的婚礼,又说道:“明日怡儿的婚事我就不去了,你就说我腿脚不好,客人你只管招待好就是了。” 刘玮应声。 “我听说怡儿嫁的是个富商的儿子,为人怎么样?若是有空差人叫来我见见。”刘显话虽这么说,眼中却没流露出多少兴趣,仿佛这件事在他看来只是走走过场。 “这不听说您来了,那周宇涛下午便会过来看望父亲,他们只担心父亲不会赏脸。”刘玮轻蔑地笑着。 刘显瞥了他一眼:“都是一家人了,有什么赏脸不赏脸了,叫来见见吧。” 刘玮敛了笑意:“是。” 外面的雪还在纷纷扬扬地落着,这样的天气,周博衍是出不了屋门的,和碧月她们一起缩在屋子里,围在暖炉边儿上。 “熟了!熟了!”半夏兴奋地喊了几句,手脚麻利地用火钩将冒着热气的红薯勾过来,放在炉子边上降温。 周博衍端着圣贤书坐在一旁,闻见这香味也忍不住放下书卷朝炉子边上看了一眼。 碧月扭头笑他,“少爷这是闻见香味了?连书中的黄金屋也不瞧了?” 周博衍玩笑道:“没办法,我虽是病人,有时候这鼻子比眼睛还要灵敏些。” 半夏连忙道:“少爷既喜欢,那我帮您剥一个吧。” 周博衍却偏要逞强,弯腰伸手去拿那热气将尽的红薯,说道:“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刚接到手,就迫不及待地将指尖掐进去,揭了一层焦香的外皮,岂料里面金灿灿的果肉还烫着,周博衍猝不及防地被烫了一下,他迅速搓了搓生疼的指尖,又要继续剥皮。 忽然一个人影晃到了跟前,伸手放在他的红薯上,那人还当起了师父:“剥的时候手别碰里面,只捏着皮就行了,照您这个剥法,等播完就剩个心儿了,还能吃啥?” 周博衍低着头晃了下脑袋,用极低的声音“哦”了一声。 自从母亲离开之后,他是被安泰伺候着长大的,这些事他从未做过,大概是从未碰过,所以觉得新奇,觉得好玩。 周少爷顺利地剥完了红薯,然后旁若无人地递给碧月,碧月看着面前金晃晃的红薯,香气袭人,惹人嘴馋,她有些没反应过来,“做什么?” 一旁的半夏和初雪纷纷背过脸去捂嘴偷笑。 周博衍平时和碧月单独相处的时间久了,这会儿突然忘了旁边坐着半夏和初雪,听见那声轻笑,才反应过来。 周少爷的脸都快要烧红了,他迅速将那剥好的红薯塞进碧月的手里,又将她手中还未剥完的那只抢了过来,还扔了一句解释:“我喜欢剥红薯。” 半夏和初雪笑得更大声了,两人缩成了一团,笑得发抖。 碧月见她俩憋笑憋得难受,还贴心地说道:“红薯快没了,半夏,你和初雪去偏房取一些吧。” 半夏说不出话,只能迅速点头,然后拽着初雪蹿出了门,走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两个刚烧好的红薯。 碧月见房门再次被合上,随手掰了一块红薯往嘴里送,尝了味道,忍不住眼睛一亮,“还挺甜。” 周博衍没将刚才的事放在心上,只是担心碧月会不高兴,他小心翼翼地瞧着碧月,见她正吃得津津有味,看样子也没在意。 两个孩子玩闹,碧月当然不会生气,还自然而然地将手中的红薯递到他嘴边,笑道:“尝尝,真挺甜的。” 周博衍往后缩了缩,这要是让半夏她们看见了,估计又要私下逗趣了。 碧月挑了挑眉,“看样子少爷是嫌弃了,那好吧。” 说罢就要收回手,周博衍一听这话,便有些急了,立即上前咬下了一小口,在手中晾了这么久,早就不烫了,他迅速咽了下去,然后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解释:“没有嫌弃。” 碧月也被他这模样逗笑了,“就开个玩笑,您也不用这么紧张。” 周博衍意识到自己又被耍了,只好默不作声地垂着头,继续剥着红薯。 碧月见他又不吭声了,剥红薯都慢腾腾的,明显是心不在焉。 不会又把人弄生气了吧?碧月吃着红薯,一边在心里琢磨。 然而周博衍心里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明天就是周博谦的大婚了,也是碧月动手的日子,他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量做到不添乱。 “你明天……”周博衍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碧月抬头看他,“嗯?怎么了?” 周博衍用指腹摩挲着红薯粗糙的外皮,望着她,“回来的时候能不能敲三下墙壁。” 碧月没有多问为什么,只是点头答应:“没问题。” 周博衍松了一口气,那三声响是他明日唯一期待的,他会不眠不休地等着。 声音响了,她便是平安回来了。 屋内越发安静下来,只有燃烧的炭火时不时发出点崩裂的声音。 半夏和初雪似乎有意待在偏房,两人正有说有笑地吃着聊着,直到碧月过来叫人。 “你俩是去西天取的红薯吗?”碧月抱着胳膊看她们,似笑非笑。 半夏和初雪嘴角还沾着红薯碎,两人嘀咕道:“我们不是担心影响您和少爷吗?” 碧月没理会这话,反问道:“不觉得冷吗?回去烤火去。” 二人朝碧月嬉皮笑脸地眨了眨眼,然后灰溜溜地回了暖房。 屋内的周博衍看着窗外,一旁的半夏搓着冰凉的手,小声说道:“碧月姐姐,雪好像停了。” 碧月看着外面白茫茫的天地,的确,雪不知什么时候就停下了。 她转而看向面前烧的正旺的炉火,眼中似有有火光跳跃。 雪停了,好戏可以上场了…… 第三十章 霖铃阁出手,钱到命除! 翌日,周宅一大早就围满了人,因为喜宴办在周博谦自己的宅院里,所以周宅只是简单地贴了些喜字和对联。 “周老爷,恭喜恭喜啊!”来喝喜酒的,纷纷向他拱手送上祝福。 周宇涛与他们随意客套几句,就让周管家将人带去置办喜宴的新宅院。 “父亲。”周博衍一袭墨竹长衫坐在他身后。 周宇涛正皱着眉头,被这乖巧的声音动容,转身笑了一下,“起来了?” 周博衍“嗯”一声,接着问道:“父亲不过去吗?博谦已经去接新娘子了。” 周宇涛挥手:“你们先过去吧,我等会就到。” 周博衍点了点头:“那好,父亲回见。” 看神色,周宇涛似乎对这门亲事不甚满意,周博衍心下有些奇怪。 马车悠悠向前走着,周博衍并没有想太久,毕竟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配合。 想到这他转而看向一旁的碧月,对方倒是面色沉着,像往常一样,并无变化。 察觉到他的目光,碧月转头看他,眨了眨眼:“怎么了?” 周博衍连忙摇了摇头,“没什么。” 碧月却想到了他的心事,她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没事的,放心吧。” 周博衍嘴角轻扬,点了点头:“好。” 半夏和初雪坐在她身旁,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夏直接凑着头倚在碧月胳膊上,软声问道:“碧月姐,你和少爷在说什么啊?” 碧月伸手点了点她的脑袋,笑着哄她:“没什么,今天你和初雪一定要老老实实待在少爷身后,绝对不能离身半步,知道么?” 半夏和初雪郑重地晃了下脑袋:“放心吧,碧月姐。” 周博谦的宅子到了,里面宾客满园,后院仍旧锁着,安静如常。 众人见一辆马车缓缓停于门前,纷纷侧目望去,只见身披艾绿色披风的女子扶着一位年轻公子艰难地从马车下来,那公子刚下马车便坐上了另外两个小姑娘推过来的轮椅。 无聊的众人又找到了谈资的对象,都围在了一起,开始窃窃私语。 “这是周家的大少爷吧?” “是啊,这少爷仿佛只活在传闻里似的,今儿一见,真是相貌不凡,就是……”那人似乎不好说出口。 一旁的人立刻接话:“就是病恹恹的,感觉不长命。” 那人抵了抵她的胳膊,低声责骂道:“人家大喜的日子,还是少说些晦气话吧。” 接话的人翻了个白眼:“怕什么?他在周家也就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如今周家二少爷娶了当朝太尉的孙女儿,虽说两人是同父兄弟,可谁又看谁顺眼?我们倒不如巴着那二少爷,混点好处呢!” 对方了然地点了点头:“如今那周家二少爷得了势,只怕以后那大少爷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周围的人摇头叹气,不再多说,因为周博衍已经朝着这边来了。 众人的小声交谈被周博衍听了七七八八,他付之一笑,并未放在心上。 周管家连忙迎过去:“少爷,您来得可真早,那边屋里先坐着吧。” 周博衍朝他打了声招呼:“周叔辛苦。” 周管家笑了笑:“周家很久没那么热闹过了,辛苦些也是好的。” 周博衍让周管家接着去忙自己的事,不用管他。 碧月推着他进了偏房歇息,临走前将屋内的人扫了一眼。 “永安县主没有来。”她心下有些奇怪。 “这屋子里的人多多少少都和外祖父结了怨,姨母自然不想见,故而昨日差人送来了礼金就不亲自来了。” 碧月立刻明白了:“说的也是,这外面的人都是刘显一党的。” 不过刘显竟然没有亲自过来,这才是让碧月感到意外的。 但是,她转念一想,刘显没来岂不正好,他若来了,自己恐怕忍不住早点拔刀,朝他戳几个窟窿眼儿! 碧月忽然想起了沈家的血债,她的父亲,母亲。 若是不能手刃刘显,她无颜去见自己的父母…… 今天就先拿他的宝贝儿子开刀! 周博衍总觉得身后弥漫着一股寒气,他一抬头,就看见碧月半眯着眼,双手攥得紧紧的,乌黑的瞳孔中正酝酿着血气。 “碧月!”周博衍立刻出声,将她从情绪中叫出来。 碧月一晃神,敛了眼底的寒光,低头看他:“嗯?” 周博衍松了一口气:“我有些渴了,能帮我倒杯水吗?” 碧月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起身帮他去倒了杯水,却还是有些心不在焉的。 她将那杯茶递给周博衍,站在他身侧,用力晃了晃脑袋。 不能再想这些东西了,今天还有任务在身,一定不能出错! “你有心事?”周博衍看了她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道。 碧月似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什么,只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 周博衍见她不愿多说,也就不再多问,直觉告诉他,碧月的过去和刘显有关。 “少爷,可以去用饭了。”周管家掀起厚重的暖帘,探进半个身子,呵着热气,来叫周博衍。 周博衍乖乖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周叔,这就过去。” 看样子,周宇涛和刘玮也到了。 两家人坐在一个房间内,围在桌前,碧月随着众侍女守在一旁。 没多久,一位身条轻盈的侍女端着温好的酒进了房间,碧月笑着上前接过,小声道:“这位姐姐,后面就交给我吧。” 那姑娘也是新来的,这屋里坐的都是有身份的人,她也担心自己出错,既有人接手,她当然是乐意的,爽快地将托盘交给她。 “那就麻烦姑娘了。”说罢,那姑娘就退出了房间。 碧月端着托盘走到宴桌前,小心地给每个人倒了酒。 刘玮正在一边吃饭,一边和自家夫人说着话,余光突然瞥见佳人的倩影,忍不住转着眼珠看了一眼。 碧月勾着一双狐狸眼,莞尔一笑,将酒杯递给他:“知府大人请慢用。” 刘玮被她笑得心神荡漾,笑着从她手中接过酒杯,碍于周围有多双眼睛看着,他接手的动作倒也没有不规矩。 周博衍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刘玮的手,见他没有逾矩,才收回视线,继续嚼着面前的醋溜土豆丝。 碧月福了福身子,又接着为周宇涛倒了一杯酒。 轮到周博衍的时候,碧月换成了一杯茶,周博衍在心里哀叹一声,他也想尝尝酒的滋味,只是那小小的嘬上一口,恐怕就能让他咳嗽半天,只能作罢。 倒完了酒,碧月重新站到一旁。 那药不会立刻发作,须得三个时辰之后,那时宾客差不多都离开了,正好方便刘玮潜进后院。 酣畅淋漓的酒宴过后,宾客开始对屋内的摆设品头论足。 外面突然一阵鞭炮声响起,新郎骑着高头大马出现在门口,迎亲的队伍回来了。 太阳也渐渐落山了,新娘的金黄的余晖中被周博谦抱下花轿,盖头都跟着晃了一下,新娘紧张地搂着他的脖子。 “放心吧,有我呢。”周博谦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新娘小幅度点了点头。 两人牵着红色的喜绸往门里走。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主婚人在一旁喊道。 周博衍坐在一旁,双手紧紧捏着扶手。 新人已经开始行“夫妻对拜”之礼,碧月时不时朝刘玮的方向瞟一眼,见他面色有异,双颊泛红,如坐针毡。 碧月微不可查地笑了笑,看来是药效上来了。 新娘已经被送入洞房了,等会儿新郎还得出来敬酒,不知这刘玮能不能忍得住了。 刘玮好面子,自然不会选择当众出丑。 更何况药效才刚刚上来,但凡有点自制力的人都能忍得住。 “岳父,小婿敬您一杯。”周博谦笑着朝他举杯。 刘玮强颜欢笑着,慢慢端起面前的酒盏,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浑身如同被火燎过一般。 周博谦还要去向其他亲戚敬酒,便没有注意到刘玮的异样。 碧月趁着众人不注意,悄声对着旁边的半夏说道:“天晚了,我去马车上将少爷的毯子拿过来。” 半夏:“好,姐姐你小心些。” 毕竟天晚了,这些客人又喝得东倒西歪的,难保没有耍酒疯的。 周博衍知道她要开始对猎物下手了,只能一言不发地装作没听到。 碧月离开正厅,去了外面马车停放的地方,取了毯子,朝四周快速掠一眼。 见四下无人,晏林也没注意外面,她就穿进了宅子一侧的小巷,绕到后墙,翻墙而入。 她将毯子交给红姨,和她换了衣裳和发髻,两人身高相仿,天已经见黑了,外面的人不会认得出。 “你要小心。”围墙外,红姨朝她嘱咐道。 碧月笑道:“你也是,帮我照顾好大少爷。” 红姨点头:“放心吧。” 说罢,两人就在围墙外分了手,碧月再次翻墙进去。 刘玮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他只好以喝醉为借口,去了偏房歇息。 酒宴很快就散了,周博谦和周宇涛将宾客送出门。 刘玮趁着没人,偷偷溜出了偏房,东倒西歪地去了后院,晏林只以为刘玮是吃多了酒,想要去后院发泄发泄,这种事他一般都不会守在外面。 于是踏着轻功去了隔壁的屋顶。 后院的钥匙,周博谦给了他一把,虽然意识不清楚,但是他还能精准地掏出钥匙,打开门,进了后院。 ‘红姨’和林佳敏在廊下假装私语,见他推门而入,身后的侍卫贴心地将门关上。 ‘红姨’和林佳敏连忙迎上前去,林佳敏抱着他的胳膊,娇嗔道:“老爷,你都几天没过来了,怎么今儿个忍不住了?” 这声音简直是在刘玮的心尖上跳舞,他一把抱住林佳敏,林佳敏吓了一跳,却很快就镇定下来。 “美人儿,咱进屋吧。”刘玮一边走,手上还不老实。 ‘红姨’见林佳敏表情不好,立刻笑道:“老爷,小心门槛儿。” 刘玮听着声音有些耳熟,想起白天为自己倒酒的妙龄少女,他转头看了一眼,谁知竟和脑海里的那张脸对上了。 他脑子晕乎乎的,像是喝醉了似的,被两人搀进屋。 “美人儿,你可真漂亮……”这话是对着‘红姨’说的。 ‘红姨’和林佳敏将人放在床上。 刘玮却将‘红姨’一把揽进怀里,猪头凑过来就要亲。 ‘红姨’笑着抵住他的脑袋,“老爷莫要心急嘛。” 一旁的林佳敏已经开始帮刘玮宽衣解带,两个美人在一旁伺候,被药效冲昏了头的刘玮自然受不住,转身就将林佳敏压在身下。 身后的碧月悄悄从袖中掏出了匕首,一只手扶着刘玮的肩膀,刘玮忍不住打了寒颤,正要转身去瞧,忽地颈间一痛,那把匕首已经直直地穿过了他的喉咙,他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碧月,向后倒在了床上。 “你还是去地狱里快活吧!”碧月没有取出匕首,不然血太多不好处理。 林佳敏捂着嘴,迅速起身,她努力不让自己叫出声,然后像只受惊的小鹿似的,睁着一双无辜的黑眼睛,看着碧月:“姐姐,后……后面该怎么办?” 虽然这是碧月第二次当着她的面杀人,但是这人就倒在她身旁,面目狰狞,让她心有余悸。 “我带你出去,换衣服。” 说着,碧月脱了身上繁琐的长袍,从衣柜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黑色劲装迅速换上。 林佳敏也换了身和碧月相似的衣裳。 碧月抱着她从窗户处离开,趁着侍卫在廊前,迅速翻墙而出。 侍卫没有察觉,但是晏林却察觉了,毕竟刘玮在后院,他的眼睛不能离开后院,见两个身影跳出了墙外,立刻飞身上前阻拦。 碧月快他一步,将林佳敏送进了深黑的巷口,交给藏身在里面的蝉手,从蝉手那里取回了剑,迎身上前,拦住晏林。 蝉手带着林佳敏鬼魅般从深巷中消失了。 “你是什么人?来刺杀刘玮的?”晏林拔剑问道。 碧月双眸轻眯,真是废话多! 她以剑作答,带着杀气的剑风倾直而上。 她必须速战速决,在刘显察觉到之前解决掉晏林! 晏林轻蔑一笑,很快就出招,抵住碧月的剑锋,二人速度上不相上下。 晏林挥剑时已有些吃力,原本想用第八式刺进碧月的胸口,没想到被她再次挡开了,对方一直在防守,似乎在等时机。 晏林心中暗笑,想在他这找机会,还是等下辈子吧! 说着他手腕一转,从第八式又转为第一式,碧月眼睛一横,故意卖了个破绽,晏林像是发现了机会,招式都有些乱了,又将剑转回身前,准备将碧月一招毙命,岂料碧月忽然转身,长剑向前,直直对准他的心窝,电光火石之间,直接将他刺穿了。 而晏林的剑也停在她心口一寸的地方,碧月没有犹豫,迅速抽出剑,鲜血染红了屋顶。 碧月跳开,低头看了眼远处的侍卫,正火急火燎地朝这边赶,口中还喊着:“抓刺客!” 她不做停留,转身踏进夜色里。 晏林的尸首从屋顶滚落,正巧倒在那群侍卫面前,他们被吓了一跳,却又绕开冰冷的尸身,作势去追刺客。 第三十一章(已修) 婚礼,葬礼。 来人将手中的薄毯轻轻盖在他腿上,低声喊了句:“少爷。” 周博衍立刻警觉,这不是碧月的声音,他短暂地惊了一下,然后迅速镇定下来,淡定地点了点头,抬头吩咐半夏:“去告诉老爷一声,就说我有些撑不住了,想早些回去休息。” 半夏不疑有他,弯腰道:“好的,少爷。” 周宇涛见他面色惨白,也有些担心,于是准他先回去休息。 王氏闻言也往周博衍那边瞧去,身后的兰息也随着自家主子的视线,兰息是见过碧月的,周博衍急中生智,抄起面前的酒杯,直接一口猛灌下去,红姨低头看他,见他突然止不住地咳嗽着,连忙弯腰帮他顺气。 王氏和兰息自然只注意到他猛烈地咳嗽声,没有留意别的,只冷笑一声,暗道晦气。 周博谦正忙着敬酒,自然顾不上这边,只是听说周博衍要回去了,才侧目看了眼周博衍出门的背影。 他和王氏对视一眼,轻笑一声,继续和宾客饮酒。 如今自己得了势,周博衍自然是不高兴的,他心中暗暗得意。 周博衍近乎是咳着出的门,红姨也有些担忧起来,“您是平时就咳嗽得这么厉害吗?” 她答应了碧月,要照顾好这个人,可却如今咳成这样子,仿佛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了。 周博衍喘息着,摆了摆手,表示不碍事,哑着嗓子说道:“快上车回去吧。” 外面天黑着,半夏和初雪也没有看清红姨的脸,还是一口一个“碧月姐姐。” 红姨在模仿小姑娘声音方面和碧月有的一拼,用变过的声音将半夏她们糊弄过去了。 上了车,周博衍还是一下没一下地咳嗽着,红姨和半夏她们都时不时地看他一眼,但又都束手无策。 回到周宅之后,周博衍脑袋已经有些晕了,浑身没有力气。 “半夏,初雪,你们先回去休息吧,碧月送我回屋。”他撑着仅有的精神,有气无力地说道。 “是。”半夏和初雪老老实实地回了屋。 红姨推着他回了房间,周博衍用着自己都快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姑娘,辛苦你了,她的房间就在隔壁,你可以回去了。” 红姨没有听命,扶着他坐在床边,淡淡地说道:“她让我照顾好你,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周博衍有些讶异,低头看着红姨,又问了一遍:“她真的这样说?” 红姨没作声地点了下头。 周博衍嘴角扬起浅浅的笑,还没笑多久,又是一阵咳嗽。 红姨只好给他倒了一杯水,“您这咳嗽也太厉害了些,平时可有吃药?” 周博衍捂着嘴,晃了晃手,低声道:“老毛病了,不碍事,姑娘先回去吧。” 红姨也不再多问,只好扶着他躺下,关了房门去了隔壁房间。 周博衍闭着眼,上气不接下气地捂着胸口,一只手攥着被子,用力向上扯了扯,蒙在被子里猛咳几声,他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一定要撑到碧月回来…… 周博衍快速深呼吸,喉咙又痛又痒,剧烈的咳嗽让他眼前一片漆黑,他靠着心中那一点信念硬撑着,想要熬过这漫漫长夜…… 宾客散尽后,周宇涛和王氏还留在宅子里,朝周博谦简单交代了几句,也准备回去。 正要出门,忽然听见后院有人惊呼,接着就是一群人骚动的声音。 周宇涛还被蒙在鼓里,此时听见了后院的动静,立刻看向周博谦,质问道:“后院有人?” 周博谦心下一慌,一是被周宇涛发现了这件事,不好解释,二是不知后院究竟出了何事。 只见几个身穿便衣的侍卫从后院匆匆跑出来,周博谦顾不上向周宇涛解释,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将他拦下,问道:“后院出了何事?” 那人迅速说道:“知府大人被刺客偷袭了,尸体还躺在屋内。” 说完一把拂开周博谦的手,谁知那只手已经自己滑下去了,侍卫顾不上许多,着急回府衙报信。 周博谦只觉得坠入冰窟,浑身都冰凉。 刘玮死了…… 死在了他的后院。 同样惊慌的还有王氏,此时她的那张脸已经绷紧了,想着解决的办法,她努力平稳声音,吩咐周博谦:“谦儿,你先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听见母亲的声音,周博谦才找回自己的心跳,连连点头,一身新郎喜服朝着后院跑过去。 周宇涛急得来回踱步,脸色大变,向王氏厉声问责:“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王氏搅着手帕,兰息站在她身后,见王氏正在发愣,连忙拽了拽她的袖子,先行下跪。 王氏反应过来,也跪下了,声泪俱下:“老爷,你先息怒,当务之急是如何向刘太尉交代。” 说着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抽泣两声。 周宇涛甩了甩袖子,冷哼一声,“交代?事到如今你觉得应该怎么交代,用我这颗脑袋吗?” 王氏顿觉天昏地暗,身后的兰息眼疾手快地扶着她,“夫人,您怎么了?” 周宇涛也开始反思自己的话是不是重了些,但是眼下这情况…… 正当他沉思间,院子中又传来一声喊叫。 “哎,新娘子,您可不能过去啊!”喜婆追着穿新娘服的人朝后院走去。 周宇涛立刻吩咐周管家:“让人将后院封锁,任何人都不能进去,至于新娘子,就由她去 吧……” 毕竟新婚当日,生父被人杀害,谁受得了? 他无力地抬了下手,叹了口气。 周管家照着吩咐去安排。 周博谦见刘玮瞪着双眼仰躺在床上,致命的匕首还老老实实地插在脖颈间。 他吓得后退几步,转身跑出门,却撞上了自己的新娘,对方盖头已经揭了,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仰头盯着他看。 周博谦一时语塞,“诗怡……” 刘诗怡深吸一口气,问他:“我父亲在里面是吗?” 周博谦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只是点了下头。 刘诗怡擦着他的肩膀离开,径直朝着房间走去,周博谦连忙跟上去。 看到床上的景象,刘诗怡已经呆滞了,周博谦立刻捂住她的眼睛,温声道:“诗怡,你还是先回房间吧。” 他担心刘诗怡会伤心过度,然而恰恰相反,刘诗怡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那个人死了,她亲生的父亲死了,就躺在她面前,可是她却伤心不起来。 十几年来,刘玮总是将她们母子当门面,然而母亲精致的衣裙下,尽是伤痕。 她并不喜欢周博谦,但是母亲劝她赶紧嫁出去,找个好人家,离开这个地狱般的地方。 这才有了今天的婚礼。 可是她那个禽兽一样的父亲却死在了自己的婚礼上。 刘诗怡心中发笑,她顺势往周博谦的怀中倒去,小声啜泣:“夫君,怎么会这样?” 周博谦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好小心翼翼地说道:“是杀手做的,刘太尉马上就要过来了,要不你先回房间吧,我多找几个丫鬟照顾你。” 刘诗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若是她回去了,刘太尉更不会放过他,于是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不,夫君,你就让我跟在你身边吧,没有你,我害怕。” 周博谦满是心疼,只好答应她。 “刘太尉到!”忽然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口。 这声音歇了没多久,周博谦就见一人拄着拐杖进来,后面跟着几个黑衣侍卫。 “我儿怎么样了?”刘显急切地问道,还没等周博谦回答,就看到了床上已经凉透了的尸体,屋内充斥着刺鼻的香粉味,刘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已经不言而喻。 他转头看着周博谦,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周宇涛和王氏也急匆匆地赶过来,和周博谦一起跪下。 周博谦将之前和刘玮约定的事尽数交代了。 “真是自作孽!”刘显手握拐杖,用力敲了下地面。 周博谦跪在地上,连呼吸都很浅,一旁失了父亲的刘诗怡正哭得伤心。 刘显面上微动,想要问责周博谦,但是见新娘子哭的梨花带雨,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女,只得上前将她搀起来,“诗怡啊,今天是你的新婚,别哭坏了身子,周博谦,你带着诗怡回房间休息吧,这里老夫自会处理。” 周宇涛和王氏也被差遣回去,只有刘显的人还留在后院。 “你们先出去吧。”刘显对那些侍卫吩咐道。 侍卫领命候在门外。 待人走尽,刘显才恍惚一下,拐杖倒在了地上,他扶着墙无声地哀痛。 刘玮是他唯一的儿子,他费心培养了这么些年,结果却落得了这个下场。 他苦笑几声,难道这就是上天对他的报应吗? 他看着那具尸首,浑浊的眼睛似有寒光凝聚,他一定要抓出凶手! “儿啊,放心吧,为父会为你报仇的。”他闭上眼,伸手轻轻盖住刘玮的眼睛,让他瞑目。 第二天,刘显让人放出消息,声称刘玮是在回去的路上被人刺杀的。 将守在后院的侍卫全部斩杀,毕竟他只相信死人守得住秘密。 若是刘玮私养外室的事情透露出去,他为刘玮立的口碑便会崩塌,这已经是刘玮最后一块阵地了,决不能再失手。 就算死也不能污了名声! 刘显眸中寒光俞盛,他看着被抬出去的尸首,双腿凝力,站直了身子。 他转身看着这院子。 只是听说这院子也住了不少美人,但是此时却连个女人的声音都听不到,人不知何时就逃走了…… 这明显是早就策划好的,刘显怒上加怒,他连忙叫来手下:“去永安县的那处外宅看看,一旦发现活口,立刻抓回来!” 手下抱拳:“是,大人。” 那个小丫头和红姨一定逃不远,估计还在城中,刘显让人封锁各路关隘,务必将人揪出来! 一切安排妥当,刘显独自站在院中,抬头看着天,那轮明月翻进了乌云中,他冷笑一声,不知是在说谁:“看你能藏到哪儿去。” 渐渐地,那轮明月已经开始西沉,天边翻起了鱼肚白,已经整整一夜过去了…… 第三十二章 小少爷病倒了,杀手急疯了。 碧月很快就甩脱了追兵,午夜时分回了周宅。 红姨已经换好了夜行衣,听见动静走到窗前,两人一言不发地对视一眼,碧月翻身而入,朝窗外扬了扬下巴,示意外面有人接应她。 红姨走到窗边,想起周博衍的病情,转头看向碧月,似乎有话要说。 碧月有些不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最终红姨眼神朝隔壁扫了一下,却没有多话,从窗户离开了。 碧月疑惑了半晌,也没再多想,换了身衣裳,走到墙边,她答应了周博衍,平安回来要告诉他一声。 她伸手准备敲墙,结果忽然听见隔壁的动静,好像是压低声音的咳嗽,混着乱糟糟的喘息声。 碧月收回手,慌忙推开门去了隔壁。 只见床上的人正缩在被子里,低闷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地从里面传出来,碧月迅速关了门,上前查看。 “少爷……”碧月伸手掀开被子一角,露出他的脑袋。 长发被棉被擦乱了,混着一层薄汗黏在脸颊上,周博衍半睁着眼睛,呼吸有些不连贯,他转着眼睛看清了面前的人,想喊她,却又发不出声音,只是无力地张了张嘴。 碧月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她拂开周博衍脸颊上的碎发,坐在床边,揽着他的胳膊,将人扶起来,搂在怀里。 “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碧月急得呼吸都乱了,凑近他的一瞬间,突然嗅到了一丝异样。 是细微的酒香…… “你喝酒了?”碧月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周博衍有气无力地晃了下脑袋。 “你……”碧月差点急得骂脏话,但还是冷静下来,说道:“我去帮你煎药。” 周博衍此时意识涣散,碧月从柜子里找出一床棉被,让他枕在身后。 半夏和初雪也被惊醒了,急匆匆地过来,见碧月正要去偏房煎药,忙问道:“碧月姐姐,少爷怎么了?” 碧月没顾得上回答,只是吩咐她们:“快去把药包和砂锅找出来。” 半夏和初雪见她言辞急切,心想一定是少爷出了什么事,就立刻进了偏房去找东西。 碧月迅速生了火,一根神经紧绷着,刚才杀刘玮时都没有这么紧张。 初雪将砂锅支上,开始煎药。 碧月端了盆热水进去,帮他将身上的汗擦干净,换了身衣裳。 周博衍意识浮浮沉沉,朦朦胧胧中自己似乎被人抱起来了…… 但是他没有细想,因为胃中也是一片翻江倒海,白天的宴席多是油腻,他没有动多少筷子,此时已经没有力气去和病痛作斗争了,种种不适叠在身上,让他生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快要死了…… 碧月给他换了床被褥,连同被子一起将人抱起,放在睡榻上,转头眼见他面色一点点苍白下去,呼吸也越来越微弱,碧月急得眼眶通红,她握着那双冰凉的手,一直在唤他:“周博衍?周博衍……” 暗卫已经被她吩咐去请大夫了,不知何时才会到。 咳嗽不似之前那般频繁了,碧月将人放回床上,搂在怀里,还在继续叫他的名字,然而怀里的人仍旧没有任何回应。 周博衍能听到她颤抖的声音,似乎带着哭腔,他没办法回应,只能将仅剩的力气凝聚在手上,捏着她的手指。 察觉到手指上的力度,碧月知道周博衍还有意识存在,心头泛上一丝喜悦。 “碧月姐,药好了。”初雪端着煎好的汤药进来。 “给他喂下去吧。”碧月将周博衍扶正,轻声哄道:“少爷,可以喝药了,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碧月温柔的声音萦绕在他耳畔,周博衍鬼神差使地张开嘴,饮下这巨苦无比的汤药。 一碗汤药很快就见了底,初雪将空碗放在一旁,用帕子将周博衍嘴角的药渍擦拭干净。 “半夏那边怎么样了?”碧月让半夏去厨房准备一些清粥。 初雪摇了摇头:“不知道,都去了半天了,还没回来。” 碧月将周博衍的手塞进被子里,咳嗽已经止住了。 周博衍重新躺回床上,喉咙不似之前那般痒了,头痛也轻了些,胃中却觉得空荡荡的。 碧月担心半夏那边的情况,于是吩咐初雪在这守着,她起身去了厨房。 周宅的人大半被支去了新宅,此时院落中冷清得很,只有路过绣房时,碧月才听见几个女人的嬉笑说话声。 结果还没走到厨房,就听见吵闹的动静,不由眉头一紧,加快了步伐。 “瞎了眼的奴才,居然往主母身上撞,你是谁院子里的?”兰息厉声斥责道。 面前跪着的是半夏,只因手中提着一小袋米,小路昏暗,她心中又着急,便只顾着走路,没注意到旁边的小路中冒出一撮人,便正好撞到了王氏。 王氏正因为刘玮的死,被周宇涛一顿指责,此时正在气头上,直接一个巴掌打过去。 王氏的腕力平时打人都练出来了,半夏一个柔弱小姑娘,自然抗不住,耳朵嗡嗡作响,直接跪倒在地上,却将那袋米死死地护在怀里。 碧月过来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这幅景象。 半夏有些晕乎乎的,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见一个窈窕身影挡在她身前,声音清脆地替她回话:“回主母的话,这丫头是大少爷院子里的,只因大少爷病得厉害,所以让她来取些米煮粥,想来是路上走得急了些,冲撞了主母,我替她向主母赔个不是。” 王氏对突然现身的碧月有些不满,本想再打一巴掌出出气,但是碧月的一番话已经说出了口,她也不好当面为难,毕竟永安县主还在临州,她不能不收敛。 于是赶忙变了脸,笑道:“姑娘说得哪里话,不过大少爷的病要紧吗?要不我随你过去看看吧。” 碧月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不劳烦主母了,大少爷的咳嗽是老毛病了,奴婢已经差人去请大夫了。况且主母为二少爷新婚的事忙了一天,想必也累了,还是早些休息吧。” 王氏此时心中烦闷,也不愿再多废话,顺势说道:“既如此,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院子里找我。” 碧月福了福身子,表示谢意。 王氏浅浅地打了个哈欠,被兰息扶着离开了。 走进了拐弯口,王氏才懒洋洋地问道:“她就是周博衍身边叫碧月的丫头?” 兰息沉声道:“没错,就是她。” 王氏轻笑一声,“口齿倒是伶俐得很。” 兰息嘲讽道:“主子是个残废,奴才再厉害又有什么用?” 这话深得王氏的喜欢,她看向兰息,眼中带着宠溺的笑:“你倒比她还要伶俐些。” 兰息低着头,“多谢夫人夸奖。” 主仆二人一摇一摆慢悠悠地回了院子。 王氏走后,碧月立刻转身将半夏搀起来,半夏擦了擦眼泪,露出怀里的那袋米,小声说道:“碧月姐姐,我们快回去吧,少爷还等着喝粥呢。” 碧月见她倔强的模样,眼中满是心疼,碧月无声地点了下头,将那袋米接过来,揽着她的肩膀,带着半夏回去。 回到院子,碧月见屋内站着一位陌生老者,貌似是暗卫“请”来的。 那老者为病榻上的人号了脉,碧月候在一旁,等着老者的回复。 半晌,老者抚着长须,沉声道:“只要止了咳嗽就没有大碍了,病人腹中无物,需进些东西。” 碧月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朝老者扶手:“多谢大夫。” 老者收拾医药箱,临走前冷眼瞥了那两名暗卫,暗卫被他吹胡子瞪眼的模样逼得后退一步。 只听那老者冷哼一声,碧月也有些不解,想是这两名暗卫请人的时候不够周到,于是朝他们递了个眼神,示意将大夫送回去。 暗卫会意,跟在老者后头,恭敬地赔礼。 屋子再次静下来,周博衍还是没有清醒,呼吸倒是比之前强了些,碧月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半夏刚回院子,就找出一口干净的砂锅去煮粥了,碧月去了自己房间,从自己的木箱中翻出一盒白玉膏。 半夏将半张脸塞在臂弯里,挡住脸上的巴掌印,眼神无光地盯着小炉上的砂锅。 碧月随手拿了个板凳,坐在她身旁,半夏抬起头见她用手指从朴素圆润的玉盒里挑起一抹玉白色的膏体。 她的眼睛还是湿的,抽泣一声,问道:“姐姐,这是什么东西?” 碧月用手指将白玉膏涂在她那半带着指印的脸颊上,笑道:“自然是好东西,白玉膏,涂上去就不痛了,明天早上起来,照样是漂漂亮亮的。” 半夏发现那白玉膏让疼痛一时减轻了不少,顿觉神奇。 碧月涂完了药,直接将那盒白玉膏送给她,并嘱咐她:“隔三个时辰之后再抹一次。” 就像收了礼物似的,半夏只觉得开心,将王氏那个老妖婆瞬间抛在了脑后,翻来覆去地欣赏着那个小盒子。 碧月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玩归玩,别忘了粥啊。” 半夏绷着小脸,立刻将盒子放进怀里,点了点脑袋:“放心吧,碧月姐。” 房间里的初雪坐着开始打起瞌睡,一颗脑袋沉下去,又迅速弹起来,清醒片刻,困意又止不住地涌上来。 两个小丫头已经撑了一夜了。 碧月进来的时候,先是扫了一眼床上的人,仍在昏睡着。 转头又见初雪摇头晃脑的,碧月既无奈又心疼。 她轻轻地拍了两下初雪的肩膀,将人叫醒:“初雪,这没什么事了,你叫上半夏回屋休息吧。” 初雪立刻惊醒,摇了摇头:“不不不,碧月姐,您都没休息,我们怎么能休息呢。” 碧月将人推出房间:“行了行了,你和半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犟了。” 半夏见白粥已经煮开了,便将炉火闷上,结果没过一会儿也被碧月推回了房间,强制休息。 碧月看着炉子上咕噜作响的白粥,米香四溢,她却叹了一口气,去了周博衍的床边,谁料对方早已醒了,正睁着眼笑着。 碧月惊在了原地,连眨眼都忘记了,直愣愣地盯着他,忽而听见床上的人用虚弱的说道:“我好像有点饿了……” 碧月心里高兴,面上却不显露,反而眼尾上挑,冷哼一声:“那就饿着吧。” 话虽这么说,还是转身去给他盛了一碗粥。 周博衍用他那并不灵敏的鼻子嗅到了粥的香气,心中发笑,但是看见碧月那双通红的眼睛,他便笑不出来了。 她昨夜是不是急坏了…… 想起昨夜的事,周博衍猛然连带着想起一些不妙的东西。 他昨晚沾了汗的衣服…… 想到这,周博衍苍白的脸立刻浮上一层血色。 碧月端着粥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那位少爷“蹭”地一下,将被子拽过头顶。 碧月:…… 她端的是粥,又不是药,有这么可怕吗? 碧月上前用无情的双手将人从被子里掏出来,作势要喂他。 只因满脑子都是昨夜换衣服的事,小少爷此时既害羞又无措,哪里还敢让碧月喂粥,于是伸手要去接她手上的碗,“我……我自己来吧。” 结果却被碧月冷眼瞪了一下,小少爷弱弱地收回手,小声道:“你……是生气了吗?” 碧月将粥吹凉,递到他嘴边,声音似乎夹着寒雪:“没有,你是因为我才喝的酒,我心里清楚。” 周博衍连忙否定,开口狡辩:“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实在好奇,才没忍住尝了一口。” 碧月抬起勺子,看他一眼,眼底的情绪复杂,周博衍一时竟看不透。 碧月没再说话,继续一勺又一勺地给他喂粥,只将这件事默默记在了心里。 “不管是因为什么,下次别再这样了。”临走前,碧月起身对他说道。 周博衍望着她的背影,没有答话,他不知道碧月指的是喝酒,还是别的……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他终究是挺过来了。 第三十三章 不怼你浑身难受。 十一月十五日,永安县。 钟黎和楼清守在宅子外面,等着蝉手的消息。 楼清跳到屋檐上,看见下面三队来回交替行走的卫兵,忽然回想起上次刺杀周博衍时的场景,直接打了个冷颤,又悄悄从屋檐上落下来。 钟黎淡淡瞥了他一眼,砸了咂嘴。 楼清赏了她一记冷眼,向后倚着墙,不说话。 想念碧月姐姐的第九十二天…… “诶,你平时跟在碧月身后的时候,那叫一个殷勤,怎么换了我就这么乖巧呢?莫非你怕我?”钟黎倚在他旁边,扬起眉梢,连眼角的那朵落雪红梅都带着嘲讽。 楼清不咸不淡地瞟她一眼,回了个“切!” “大姐,您别理解错了,那不叫乖巧,那叫不想搭理你。”他对钟黎的措辞颇有不满。 “说真的,你是不是喜欢你碧月姐姐啊?”钟黎挺起肩膀蹭了蹭他。 这话让楼清心里“咯噔”一下,他面色沉静地转头看她,沉默片刻才否定:“没有,你别瞎说。” 钟黎故作了然地点了下脑袋,然后语重心长地说:“那这么说,你是讨厌碧月喽。” 楼清急忙反驳:“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讨厌碧月姐!” 钟黎意味不明地“哦”一声,“不讨厌,又不喜欢,那到底是什么?” 楼清年纪小,在钟黎面前就是个孩子,仿佛被她逼到了墙角,磕磕巴巴地解释:“就……就是一般的尊重,尊重你懂不懂?” 钟黎忽然笑了,像是看到猎物上钩似的,语气狡黠:“对啊,我之前说的喜欢就是这个意思啊,你以为是什么?” 楼清这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开始胡乱狡辩:“喜欢有这么多意思,我哪知道你说的是哪个意思?” 说完,便扭头朝着巷口,似乎不想再理会钟黎。 钟黎仍不打算放过他,继续逼问:“如果你心里没这么想,那刚才紧张什么?” 楼清扭头瞪她一眼,决定不再乱说,省得又让钟黎捏了把柄,于是简单粗暴地甩了一句:“我不知道!” 钟黎见他不愿接话了,也没了调戏的兴致,转过身,靠在他旁边,开始用温和的语气劝他:“说实话,我觉得你还是收了这心思为好,别到时候单相思,苦了自己。” 楼清听完这话,愣了一下,转身眼神困顿地看着她,“为什么?” 钟黎直接在他胸口上插了一刀:“因为碧月不喜欢你啊,她只是把你当弟弟照顾。” 楼清眼中不服,“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钟黎轻飘飘地瞅着他,“不信?那你可以找个时机对碧月表明心意啊,看她的反应不就知道了?” 楼清刚想一口答应,却又不敢,只能撇撇嘴,默默站在一旁,思考着这件事。 钟黎见他反应和自己预想得差不多,于是冷笑一声,也不再多言。 蝉手过来的时候,见他俩都这么安静,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钟黎打着哈欠起身迎接,“你可算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蝉手是个老实人,虚心道歉,“抱歉,钟黎姐,让你们久等了。” 说完弓着腰将东西递给她。 钟黎对调戏老实人没啥兴趣,于是一脸淡漠地从他手中接过一枚金钗。 “这是红姨的东西,那些姑娘都听她的话,拿着这个信物,那些姑娘就会跟着您走了。”蝉手一本正经地解释。 钟黎将金钗翻来覆去瞧了一眼,觉得还挺精致,楼清一把将人拽走,“走吧,东西到了,可以去执行任务了。” 钟黎将金钗放进袋子里,笑道:“这么着急去看美人啊?” 楼清连瞪都懒得瞪她了,直接伸手在她腰上掐了一下,疼得钟黎差点骂人。 “您知道自己和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什么区别吗?”楼清意味深长地转头看她。 钟黎揉了揉腰,在心里将楼清来来回回骂了无数遍,却还是抽了空回他:“什么区别?”. 楼清呵着冷气,抬头看向屋檐,说道:“人家说话要钱,您说话欠揍。” 说完,像猫一样翻身跳上围墙,踩着围墙,踏着轻功飞到屋檐上。 钟黎不气反笑,心道这小子嘴皮功夫是越来越好了。 她直接翻围墙进了院子,躲在一棵树后面,等着那队卫兵背身过去,才跟着溜进了中间的房子,随手打开一道窗户爬进去。 那屋子有些狭小,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梳妆桌。 钟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见一位穿着鹅黄色纱裙的女子正坐在铜镜前梳妆。 忽然她发现铜镜一角冒出个黑影,且那黑影离她越来越近,她吓得一把握住旁边的银钗,转身就朝钟黎刺去。 钟黎迅速旋身,躲开了那支尖锐的银钗,握住她的手腕,顺道捂住了她的嘴。 那女子拼命挣扎,却见她从怀里掏出一只金钗在她面前晃了晃,低声问道:“认识吗?” 那女子被捂着嘴,只能点头。 钟黎松开她,继续解释:“是红姨让我来救你们的。” “救我们?”黄裙女子有些不解。 钟黎简单地说了原因:“刘玮他爹刘太尉已经知道你们的存在,不走,你们只能等死。” 黄裙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却还是说道:“你有金钗,我信你。” 钟黎这才吩咐她:“那想办法把你的姐妹们叫到一个地方,商量怎么出去。” 黄裙立刻答应:“好,我这就去。” 这黄裙便是红姨之前称为“三姐”的人,虽然在红姨面前呆头呆脑的,但是在大事面前却不含糊。 她推开厢房的平移门,有些姑娘还没起床,三姐只能一个一个叫起来。 被叫醒的人意识尚在梦中,朝三姐挥了挥手,呓语道:“三姐,这么早做什么?谁会这么早打麻将啊?” 甚至还打算翻个身继续睡。 三姐无奈,只得附上她的耳朵,轻语:“再睡可能就没命了。” 半睡半醒的人呵呵两声,“不可能……” 余音未落,一个咕噜爬起来,两眼瞪直了瞅着三姐;“你说什么?” 三姐暗自惊叹这句话真好使,打算后面的人都用这种半惊吓的方式叫起来。 “别多问,跟我来就是了。”三姐将神秘感营造得愈加丰满。 但这话却让那姑娘疑心更甚,心想不会真出了什么事吧…… 三姐一个个房间进去,将人一个个带去了正厅。 宽敞的房间里,姑娘们围成一团,悄悄讨论着这件事。 谁也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有的面色凝重,有的却没放在心上,笑得轻浮。 然而一个陌生人的出现让她们不得不紧张起来。 钟黎推开门,笔直的双腿立在厅堂中央,将周围的美人扫了一圈,红梅带笑。 她将金钗放在那群人眼前过了一遍,压低声音,“看清楚了,这是你们大姐头的东西,是她托我来救你们的。” 那些姑娘忍不住了,张口就问:“我们在这过的好好的,红姨为什么突然要救我们?” 钟黎伸出手指竖在唇前,笑问道:“姑娘是想把卫兵都招进来吗?” 那人立刻噤声了,缩着脑袋站回队伍。 “三姐,带几个人过去打麻将,声音越大越好。”钟黎觉得三姐做事挺稳重。 三姐当即会意,找了几个平时嗓门大的姑娘,去了麻将桌前。 被叫过去的姑娘,纷纷好奇地看了一眼钟黎,都被她眼角的那朵花吸引。 她们见这人长得好看,手段似乎很不一般,三姐又相信她,她们也只得重视起来。 很快麻将碰撞的声音就响起了。 “三饼!” “碰!” 接着一阵欢笑声在房内传开了,屋外的侍卫面面相觑着。 “她们今儿个怎么这么早?”侍卫驻足片刻,盯着那栋屋子。 后面的人搓着红彤彤的手,无所谓地呵了一口冷气,“谁知道呢,我说咱还是接着转悠吧,省的站在原地吹风。” 马上就是寒冬腊月了,这寒风吹在脸上,仿佛能刮掉一层皮肉似的,打的人生疼。 侍卫也不再多想,点了点头,握紧手中的枪,接着巡逻。 麻将桌上准备就绪,钟黎才开始了自己的演讲。 然而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在场的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刘玮死了。”钟黎漫不经心的语气和这句话很不搭。 她说完抬头看了在场的人,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眼睛瞪得浑圆,那一刻,钟黎才深刻理解,什么叫呆若木鸡。 身后那群打麻将的,也忘了出牌,都盯着钟黎瞧,还以为自己离得远,听错了。 钟黎忽然有些忐忑,试探地问道:“你们不会喜欢刘玮吧?” 众人立刻回神,摇着头,摆着手,毫不犹豫地否认:“那不可能,谁会喜欢一个老头?” 钟黎觉得刘玮有些冤,不过才四十岁出头,就被人冠上“老头”的称呼,实在冤枉。 一阵群声否定之后,那群人冷静下来,反问道:“你不会诓我们的吧?刘玮真的死了?” 钟黎点了点头,语气仍不严肃,“死了啊。” 众人:…… 那人继续道:“我们虽然不识字,但也晓得,刘玮是当朝太尉的独生子,怎么可能轻易就死了?” 钟黎又耐着性子解释一遍:“有人花钱买他的人头,所以你们到底想不想走?不想走我也不强求。” 众人被她这一问,也有些犹疑不定,先不说钟黎可不可靠,能不能帮她们逃出去,就算逃出去了,她们当中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又该何去何从呢? 钟黎见她们没有回应,于是又补了一句:“友情提醒,出去可能会活,不出去必死,你们要考虑清楚哟。” 这一问让她们中想回家的人立刻下了决定,“我想出去!” 这声音一个接着一个地响起,钟黎让她们分两队,将想走的和不想走的分开。 结果组着组着,就合成了一队。 钟黎抱着胳膊,看着那齐刷刷的一队人,“看来都想出去啊,那就别废话了,我把计划给你们说一下。” 这计划钟黎原先和三姐交代过了,打麻将的那几个此时也知道了。 这么多人,只能从正门走,院内一共六十个卫兵,钟黎和楼清都没放眼里。 “现在你们就可以回去收拾东西了,等会儿过来叫你们,你们就往外跑,到时候我会带你们去一个地方藏身,记住,出了这个门就忘了这层身份,忘记这个院子。”钟黎一口气交代清楚,后面的事就交给三姐去做了。 临走前,三姐扯住她的黑色的衣袖,小声道:“姑娘,谢谢你。” 钟黎回之以笑。 屋内的女孩都四散而去,回了各自的房间,将收集的金银财宝全部收入行李。 寂静的大厅只有钟黎一人,她走到窗前,在窗户眼上戳了个眼儿,从怀中掏出一个圆筒吹针。 和善使刀剑的碧月不同,钟黎精通暗器。 她的眼睛瞄准路过的卫兵,从后往前打过去,一个不落,朝他们的脖子上发一针,针上已经涂了药,足够他们睡上一天一夜。 钟黎主要是防着有人回临州报信,误了碧月的大事。 赶在下一队的人走到前院之前,那队人已经倒完了。 巡逻过来的卫兵,见状,神色大变,举着红缨枪朝四周喊着:“谁!出来!” 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小点声,万一让外面的听见怎么办?我试过了,这些人还有气,只不过被人麻翻了。” 他低头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人,再抬起头时,刚才和他说话的人已经倒地了,他吓得扶稳了手中的枪,连自己说的话都忘了,对着四面墙壁宣战:“光天化日之下,胆敢在知府大人的宅子里行刺,还不快出来!” 钟黎不仅没出去,还赏了他一针。 有几个反应快的,端着枪朝门口跑,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得去临州报信。 结果刚到门口,就见一个高挑青年守在门前,嘴里吊儿郎当地叼着一根草,见他们过来,眼神立刻散出兴奋的光,将嘴里的枯燥无味的狗尾巴草吐掉,笑道:“哟,这么快就来活了。” 那群人往后退几步,又见他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自信一下就上来了,举着枪就要冲过去。 “楼清,拦住他们!”钟黎不知何时从屋内出来,指尖夹着细不可见的银针。 楼清拔出剑,不耐烦地回道:“还用你说。” 刀剑和银针在□□中穿梭,银光夹着铿锵声,这声音没响多久就停了,卫兵都已经被银针麻翻了,整整齐齐地堆在院子里。 屋内的姑娘都收拾好了,钟黎推开门,招呼她们出去。 姑娘们也都懂事得很,换上了简便的衣裳,方便逃跑。 钟黎和楼清将她们带去了永安县外的一座小县城,事先找了个能容身的废弃房子,就将人都带去了那儿。 有的人有家可回,便让人捎一封书信带回去。 “最好让家人换个地方住吧,免的有杀身之祸。”钟黎再次友情提醒。 那群姑娘此时对她很信任,听了这话立刻修书一封让家人搬家。 剩下的无家可归的人,钟黎也没打算管,只等红姨来了之后,将人交给她。 “也不知道碧月姐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楼清反坐在椅子上,趴在椅背上。 钟黎躺在破旧的长凳上,打了个哈欠,转头瞅了他一眼,安慰道:“放心吧,没有你跟着,你碧月姐就更不用愁了,保准成功。” 楼清差点没忍住,一脚踢过去,“你一天不怼我就难受是吧?” 钟黎诚恳地点了点头,“嗯呢。” 楼清:…… 他闷头耷耳地转身面对这墙,感觉这脱皮的墙壁都比钟黎多几分赏心悦目的姿色。 第三十四章 勉强算是个糖吧…… 一天之后,钟黎让蝉手去临州送口信。 “月姐,永安县的人都救出来了,钟黎姐让我来问问您,红姨她们什么时候过去?” 如今临州被封的滴水不漏,红姨和林佳敏如今还藏身在临州内,要怎样将她们送出去? 此时的碧月也很头疼,她讨厌费脑子的事。 她揉着眉心,声音有些疲惫:“等我找个合适的机会,实在不行,只能让她们一直躲在城里,另外你这几日就待在城里吧,不需要收集情报,别让刘显的人起疑。” 蝉手拱手:“是。” 谁知周博衍却很乐意为她解决这个麻烦。 “你是说让她们藏在你的马车里?”碧月低头看着他。 周博衍过两日要去看望过世的姜氏,有了永安县主,出城应该不难。 碧月虽然心里清楚,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了,毕竟永安县主的车驾没人敢拦,除非刘显亲自过来。 但是若是暴露了,就会牵连周博衍和永安县主。 这是一步险棋。 最终碧月摇了摇头,“不行,这太危险了。” 周博衍说出了她心底的担忧:“你是怕连累我和姨母?” 碧月也不隐瞒,“毕竟刘显那个老狐狸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姑娘放心,我自有办法。”一场大病过后,他的脸色并未恢复多少,此时笑起来也是一脸苍白。 碧月仍有些不放心,她亏欠周博衍的人情已经很多了,若是再多下去,恐怕就还不清了。 周博衍见她望着自己,却不说话,刚想开口询问,对方却先开了口:“周博衍,谢谢你。” 她知道这句话弥补不了什么,但是又不能不说。 周博衍怔了一下,才别开脸,躲开她的视线,低声道:“这都是我自愿的,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话音刚落,周博衍忽然感觉有一双手环住了自己的肩膀,是碧月蹲下身子,伸手抱住了他。 对方轻轻倚着他的肩膀,就这样安静地抱着他。 此时碧月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她要帮周博衍治好身上的病,帮他摆脱身下这副轮椅。 而周博衍却慌了,灼热的呼吸近在咫尺,他不知如何是好,他渴望和碧月这样的拥抱,渴望她身上的温度,但是他却不敢奢想。 如今佳人主动抱了他,那就让他胆大妄为一次吧。 最终,周博衍缓缓抬起胳膊,握住了身前那只纤长的手,闭上了眼,珍惜他此生所剩不多的温存。 半夏走到窗前,刚想开口叫人去吃饭,结果看到面前的场景,立刻捂脸遁走。 见初雪也正要过来,一个顺手,直接将人拖走。 看了半夏的脸色,初雪也不再多问什么。 —— 出了这档子事,周博谦的大婚算是得了个戏剧性的收尾。 因新宅出了人命,新婚夫妇住着也不吉利,王氏就让人先在老宅住着,等重新换了宅子再搬过去。 新娘子过了门之后,整日郁郁寡欢,周博谦也心疼得很,想方设法地哄着她。 “诗怡,别伤心过度,小心伤了身子。”周博谦将她揽入怀里,温声软语地安慰她。 刘诗怡闭眸不语,只是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没过一会儿,一个人影走到门前,敲了敲门,“少爷,主母请您过去一趟。” 周博谦松开刘诗怡,帮她盖好被子,回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刘诗怡勉强挤出个笑脸,提醒他,“衣襟乱了,既是要见母亲就该整洁一些。” 周博谦故意弯腰,笑意盈盈地说:“要不娘子帮我整理整理。” 刘诗怡无奈地瞅了他一眼,伸出手帮他理了理,随后拍了下他的胸口:“可以了,去吧。” 周博谦依依不舍地在她额间亲了一口,起身离开。 待人走后,刘诗怡面无表情地翻了个身,沉沉地睡去。 演戏可真累…… 周博谦急匆匆地去了王氏的院子,心里大约知道母亲叫他是为了什么。 “母亲。”他进门唤了一声王氏。 王氏正倚着桌子小憩,听见动静才缓缓睁开眼,坐起身,懒洋洋地说道:“来啦。” 周博谦点了点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诗怡没事吧?”王氏顺带着关心一句。 周博谦叹了口气,“还是那样,食不下咽,大约是太伤心了。” 王氏摇了摇头,唉声叹气:“也不知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刺杀当朝太尉的独子。” 周博谦转了话题,问道:“母亲叫我来是为了另一件事吧?” 王氏嫣然一笑,“不错。” 说罢,她挥手并坐起身,双手叠放在腿上,正色道:“过两日,周博衍就要出城为姜氏上坟了。” 周博谦眼眸一转,接过话来:“您是打算那个时候动手?” 王氏见他犹疑不定,反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周博谦说出了心里的担忧:“如今刘太尉已然将整个临州封锁,周博衍又要如何出城?” 王氏微微一笑,“这就不是你我需要考虑的事了,他周博衍自会有办法,更何况不是还有永安县主吗?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周博谦闷头沉思片刻,那周博衍可是孝子,没年都冒着风雪去姜氏坟前祭奠。 想到这,他便笑开了,说道:“还是母亲想的周到,人我已经安排好了,只等时机,母亲既然已经挑好了时间,那就吩咐杀手那个时候动手吧。” 王氏满意地点了点头,“好。” 正如王氏所料,周博衍为这件事去了永安县主下榻的驿馆。 “姨母,过两日便是母亲的忌日了,但是临州戒备森严,难以出城,所以小侄来找姨母商量对策。”周博衍进屋后便道明了来意。 永安县主素手一挥,“这有何难?我需要回永安县处理事务,他刘显还能不放我回去?” 周博衍立刻道:“姨母,刘显位居太尉,如今又经历丧子之痛,只怕不会这么轻易放您回去。” 县主觉得周博衍说的有道理,但是她没做过的事,自然问心无愧。 “怕什么,他要搜什么,让他搜就是了。”县主无所畏惧。 周博衍笑了笑:“姨母是光明磊落了,可防人之心不可无,您不妨去找那刘太尉讨个通行文书,这样您出了城也可无后顾之忧。” 永安县主稳重地点了点头,笑道:“还是阿衍考虑得周到。” 周博衍也是防着刘显还有后手,万一到时连累县主就麻烦了。 虽然他心里怀疑刘显不会这么轻易地开这个文书,到时候只能视情况而定了。 出城的前一天,永安县主去了刘府。 “参见太尉大人。”永安县主虽然心中不喜,但是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 刘太尉面上憔悴,眼底一片深黑,此时也摆不出笑脸,只是问道:“不知县主前来所谓何事?” 说着,他拄着拐杖将人迎进去。 “刘安,看茶。”进了正厅,刘显才吩咐贴身侍卫。 侍卫朝县主行了礼,转身出了门。 永安县主也不绕弯子,直言道:“刘太尉,令郎去世,我也深感悲痛,只是如今永安县还有急事等着我回去处理,还望太尉大人通融一二。” 刘太尉自她进门就知道她的意图,此时开始在心里思量。 能杀刘玮的人,必定知道他在外面包养了外室,只是这件事连刘显这个当爹的都不知道,可见刘玮将这件事瞒得刻意又小心。 刘显此时已经认为杀手是隐藏在刘玮的外室之中,所以才加紧搜捕那些人,只是没想到永安县的人早就跑光了,他的人到那的时候,只看到满地昏睡的侍卫。 房间全部空了。 既然事出永安县,刘显少不了就会怀疑永安县主,所以一直暗中派人跟着她,但是愣是没有寻摸出任何蛛丝马迹。 他又问了守在永安县的那些侍卫,发现永安县主从未派人查看过那个宅子,这说明永安县主对那个宅子里的情况并不知情。 这也是让刘显感到奇怪的一点,永安县主的府邸和那所宅子只有一巷之隔,永安县主居然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刘显不能隐晦试探,毕竟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不能让姜家的人知道。 但是刘显也不相信以永安县主的性情会隐藏得如此完美,能够不露破绽。 或许只有出了城,才能找到些别的…… 思及此,刘显欣然答应了永安县主的要求:“县主还有公务要处理,老朽自然不敢阻拦,只是这出城都需搜查一番,我有国主的谕旨,还望县主到时能够配合。” 太尉丧子,朝野震动,沐涞国国主专门给了他一道谕旨,不管是何身份的人,他都可拦车查看,不过也只是给了他一个月的时间。 县主也是爽快,“那是一定,只是若到时候搜不出什么东西的话,还望太尉能够准备一纸文书,免得后面再生麻烦。” 听闻此话,刘显心中冷笑,他看了永安县主一眼,“还是县主思虑周全,老朽答应了。” 县主起身,朝他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既如此,我就不多叨扰了,太尉,告辞。” 刘显撑着拐杖,目送她出了门。 待人走后,刘安的茶也上来了,看见座上无人,也没有多奇怪,只是将两杯茶放在了刘显的矮桌旁。 然后安静地候在一旁。 刘显随手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 “刘安,明日永安县主离开的时候,你替我送送吧。”刘显放下茶盏,轻轻叹了一口气。 刘安抬头:“大人,您若是不亲自过去,就不怕县主私带什么人出城吗?” 刘显摇了摇头,“最近因为玮儿的事,我的功力大减,就算去了也找不出什么,你的功夫不错,到时候替我好好搜一搜。” 刘安只得领命:“是。” “另外,找几个身手好的人,待永安县主出城之后,悄悄跟在她后头,然后潜进县主府,观察来往的人,一旦找到和那两个女人长相相似的人立刻来报我。” 刘安扶手领命。 “这里没事了,你退下吧。”刘显疲惫地闭上眼。 “是。” 出门的时候,刘安将房门关上。 屋内一片昏暗,刘显稍微休息一会儿,便盘腿坐在榻上,呼吸深进浅出,状似睡着了,诡异的是,原本疲惫不堪的脸色却一点点恢复如常。 第三十五章 冒险出城 次日,周博衍带着碧月和两个丫鬟出了周宅的大门。 王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跪在祠堂念经,今日是姜氏的忌日,她自然要拜一拜,驱除心中的鬼神。 “大少爷要走了?”王氏掀起眼皮转头看向兰息。 兰息回道:“是的,夫人,人已经快到门口了。” 王氏欣喜若狂,抬手吩咐她:“快,扶我起来。” 兰息上前搀着她的胳膊:“主母是要去送送吗?” 王氏起身看着姜氏的牌位,冷笑:“那是自然。” 姜氏,你的宝贝儿子马上就会来和你团聚了。 牌位前的三炷香正升着袅袅白烟,一阵微风拂过,那白烟歪了歪。 姜氏被兰息扶着,出了祠堂的大门,快步去了大门口。 周博衍被碧月扶着正要上车,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绵长的呼唤:“衍儿……” 碧月无力地翻个白眼,与周博衍相视一笑,扶着他转身。 “主母。”周博衍不冷不热地喊了一句。 王氏一脸热心地上前,“怎么急着就要走,也不提前和母亲打个招呼。” 周博衍勉强笑了笑:“我让人去传信了,原不想劳烦主母来送的。” 王氏是要走的时候才派人通知的,可周宇涛他昨夜亲自去拜别时,却只冷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今天早上也没见他半□□影。 周宇涛对待周博谦和他,简直是云泥之别,一个是珠宝,一个碎石。 周博衍对这个所谓的父亲已经完全没了盼头,他忽然很讨厌自己的姓氏。 周博衍看着王氏貌似慈爱的笑容,心里只觉得恶心,草草应付了几句,便让碧月搀着他上了马车。 落座后,碧月朝周博衍身下的座位看了一眼,周博衍朝她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安心。 碧月紧张地捏着手指,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永安县主不想看见王氏那张脸,将车马停在远处的巷口中,等着周博衍过去和她汇合。 车内放了张轮椅,半夏和初雪只能被安排去了县主的马车。 永安县主掀开车帘,和车内的周博衍对视一眼,将半夏和初雪接上车,便抬手吩咐人出发。 车轮滚滚向前,缓缓朝着城门口驶去。 永安县主将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探去,远远地望见城门口站着一位黑衣侍卫,这侍卫着装与城门守卫大不相同,看面相,县主似乎之前见过。 细细想了一会,才想起昨天在刘显身边见过那人一面,好像是个叫刘安的贴身侍卫。 刘显竟没有亲自过来。 刘安远远地朝车驾行了个礼,离得近了才说了句:“恭迎县主,请县主下车。” 永安县主没有多说,带着半夏和初雪一起下了马车,朝身后的那辆车看了一眼,只见周博衍披着厚重的大氅,被碧月扶着,也跟着下了马车。 刘安招手让两个瘦高的侍卫过来,那日留守在后院的侍卫,刘显并未杀光,剩了几个留着用,目的是让他们认人。 毕竟见过红姨和林佳敏的人并不多,刘显只能留着几个侍卫用来找人。 侍卫上前,被刘安带着在永安县主随行的人中转了一圈。 一番搜寻完毕,两名侍卫摇了摇头,回道:“侍卫长,并未发现那两人的身影。” 刘安颔首,让他们退到一旁,亲自掀开帘子,上车检查。 碧月的心跟着揪起来,低着头不去看。 周博衍想要拍一拍她的肩膀,让她放松,却忽然咳嗽起来,碧月立刻抬头帮他顺气,紧紧抱着他的肩膀,用身躯帮他挡了部分寒风。 车内,刘安将车上的座位打开看了一遍,没有发现异常,皱了皱眉,心想刘太尉所言不错,没出城之前,永安县主不会露出任何破绽。 他跳下车子,径直朝永安县主走过去,躬身道:“县主,并未发现异常。” 永安县主笑着伸出手:“既如此,太尉之前答应过本县主的文书……” 刘安朝一旁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端着托盘上前,托盘中担着一封文书,用信封包着。 永安县主捏着文书,“既如此,本县主就告辞了。” 刘安带着身后的侍卫一起行礼:“恭送县主。” 车马再次动起来,慢悠悠地驶出了城门。 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刘安低声吩咐一旁的人:“跟上去,有任何异常随时来报。” “是。” 言毕,三名侍卫便跑出城门,消失在马车身后的丛林中。 车上的碧月陷入了困惑,一直盯着那座位发呆,上车前,她听说周博衍将人藏在了车里,可这车上除了座位下面也没别的地方藏身了,刚才刘安上来仔细搜了一通,愣是没找到人。 连她都有些惊奇,这人藏哪去了? 周博衍朝她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她暂时压制心中的好奇,等回了永安县,自会向她解密。 碧月只好憋着心里的疑问,端着脑袋发呆。 不管怎么说,他们也顺利出了城。 姜氏的坟茔在临州外的一个矮坡上,由镇南候差人建造,高大的墓碑寂静地矗立在灰白的坟茔前,周围一圈大理石护栏让这看起来不像坟墓,倒像个小院。 对已逝之人来说,这也是个“家”。 永安县主和周博衍到了地方,掀开帘子,却发现树林中还歇着一辆珠帘华盖的马车,永安县主认得那车。 她带着周博衍去了姜氏的坟茔前,果然看到一对年迈的夫妇。 永安县主屈膝行礼,收了平时的乖张性子,出声喊道:“爹,娘。” 周博衍跟着低头喊道:“外祖父,外祖母。” 碧月有些惊讶,看来面前这两位,就是镇南候和其夫人了,也随着行了礼。 镇南候一身黑色劲装,五官锋利,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笔直地站在夫人身旁,虽已是迟暮之年,仍不缺驰骋沙场的英雄气概。 夫妻俩闻声纷纷一齐转身,看见永安县主和周博衍点头以示回应。 “雅淑,你这是刚从临州过来吧?”夫人上前说道。 镇南候却没听夫人和女儿的对话,反而看向周博衍,问道:“这是阿衍吧,我瞧这气色倒是比去年好多了。” 永安县主正在和母亲说着临州发生的事,听了镇南候这句话,母女俩纷纷止声望向周博衍。 夫人看着和已故女儿相仿的那张脸,心中忽然窜起一股凄哀。 “有劳外祖父祖母挂心了,阿衍近来已经好些了。”周博衍坐在轮椅上,低了低头。 外祖母笑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诶,我听说你一直住在永安县,那地方虽是雅淑的封地,但到底小了些,哪有京都的名医多呢,要不阿衍和我们去京都住吧。” 永安县主觉得母亲一番话说得有理,于是也对周博衍说:“阿衍,母亲说的有理,不如你直接搬进侯府去住吧,伺候的人也多一些。” 周博衍连连摆手:“不不不,不用了,我觉得现在住的宅子就很好了,更重要的是,我在周家还有未做完的事。” 这话说完,他看向永安县主,县主立即会意,知道他说的是冯瑞。 于是她也不再接着劝了,反而是一旁的镇南候夫人起了好奇心:“未做完的事?阿衍,还有何事未做完?” 周博衍如是说道:“我怀疑当年母亲的死并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设计,所以最近正在和姨母查这件事。” 夫人眉头紧锁,追问道:“那可有什么线索了?” 忽然身后的镇南候忽然抓住了夫人的肩膀,低声提醒:“夫人,有些话不能在这里问。” 夫人警惕地扫了一眼周围,反应过来,说不定这茂密的林子里就藏着几双眼睛和耳朵正盯着他们呢。 夫人立刻将话题转了弯:“差点忘了,你们是来看雅静的,快去吧。” 永安县主轻轻应了声“好”,便推着周博衍去了姜氏的墓前。 夫人看着周博衍,想着自己的女儿,这母子俩如今已是天人永隔了,一个站在外头,一个躺在里头。 镇南候突然听见两声抽泣,侧目一看,夫人正捏着帕子拭泪,他心中也悲痛万分,但还是将夫人揽进怀里,无声宽慰。 碧月明白为亲人哀悼时的心情,所以只是将周博衍推过去,就站得远些,没有打扰。 姜雅静的墓前堆满了各种果蔬糕点,周博衍又添了些,他盯着墓碑上的文字出神。 “姐,不知道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阿衍他近来气色好多了,以后也会越来越好,你放心吧……”永安县主像是久别重逢的姐妹,说了一大段话。 周博衍却很安静,仍旧一言不发地盯着那墓碑。 县主说完了知心话,见周博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便悄悄退开,去了镇南候那边。 那墓碑上似乎浮现出一张恬静的笑脸,那是周博衍唯一记住的,母亲生前的微笑。 周博衍双手握着扶手,逐渐用力,思念和恨意在心中不断交织,变换位置。 他恨不得现在就手刃王氏…… 碧月站在一旁,一直盯着他,感觉到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立刻起身上前,弯腰凑近:“少爷,侯爷、夫人和县主都在等您呢,你的心意想必先夫人已经知道了,至于别的事,您需要忍一忍。” 周博衍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姑娘说得对,我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推我回去吧。” 碧月福身:“是。” 若是再放任周博衍难过下去,只怕又要伤了身,这才是碧月担心的地方。 第三十六章 马车中的文章 镇南候直接将县主和周博衍接到了自己的马车上,上车前,周博衍吩咐碧月回了永安县之后,直接将马车停在宅子里,不需要跟他去县主府。 此一目的便是让碧月将那两位姑娘放出来。 碧月本想问他这马车的机关在哪,可这人偏对她神秘一笑,恍若在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碧月无法,只好打消这个念头,周博衍既然能帮她将人安全带出城,碧月自然是信他的。 远处潜伏的杀手眼睁睁看着周博衍上了最前头那辆马车,观着这马车的马车,就知道里头的人来头不小。 更何况,他们也惹不起这层层包围的卫兵,只能作罢。 “周顺那边,只扔一封书信就行了,先别回去找不痛快。” 两个杀手开始轻声商量。 另一个杀手像是新来的,还有点残存未泯的良知:“可咱都收了定金了,不给个交代就这么走了,会不会落人埋怨?” 那杀手一脸无语地看着他,随后认真地回答:“不会。” 新来的杀手:……你说不会就不会吧。 待车辆渐行渐远,两个杀手准备离开,却忽然瞥见远处三个黑衣穿梭在婆娑树影之间。 杀手冷哼一声,用胳膊碰了碰那个新来的,一脸明白样:“瞧见没,人家还请了别家的杀手,估计一开始就信不过咱们。” 新来的那位倒是实诚,还安慰他:“大哥,信不信得过的不打紧,关键是咱也拿到银子了,没事咱就回吧。” 杀手握着剑,拍了两下他肩膀,笑道:“可以啊,看得挺开,那咱就走吧。” 说罢,两人与马车背道而驰,消失在树丛中。 碧月带着半夏和初雪直接回了宅子,安泰正在门口等他们。 安泰看着车上下来了三位姑娘,瞅了却不见自家少爷的身影,待碧月走近,他立刻问道:“碧月姑娘,少爷呢?” 碧月将连帽向后推,看着车夫从后门进车,瞥了一眼,收回视线,回道:“少爷被接去县主府了,镇南候和夫人都在那儿,晚饭后回来。” 安泰有些惊讶:“老侯爷也来了?” 他随后想起来,今日是周博衍母亲的忌日,老侯爷是来看女儿的,不足为怪。 安泰将碧月三人带进屋,简单地吃了顿午饭。 “三位姑娘想必也累了,先回屋休息吧。”安泰吩咐人收拾了桌子上的碗筷。 碧月含笑:“管事也辛苦了。” 说罢,碧月带着半夏和初雪回了后院。 “碧月姐,我们先睡了,有什么事记得叫我们啊!”半夏进门前朝她笑着招了招手。 碧月点头:“你们安心休息吧。” 半夏打着哈欠进了屋。 碧月转身关门,突然察觉到不远处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准确地说,那双眼睛是在监视整个院子。 碧月微微皱眉,装作无事一般关上了门。 那黑衣人跳到另一棵树上,正要去安置马车的地方。 碧月躲在窗户后面,看见了他的行踪,暗道不妙,于是急中生智,从桌子上随便找了一支珠钗,塞进怀里,跟着黑衣人过去。 刚从厨房出来的安泰正好撞见碧月行色匆匆的模样,有些担心:“碧月姑娘,出什么事了吗?” 碧月指了指脑袋,笑着解释:“朱钗不见了,想来是掉在马车上,我去找找。” 安泰连忙道:“那倒是个要紧物件,马车还停在马厩那边呢,车夫刚喂完马,还没卸车。” 碧月点了点头,“那好,我这就过去。” 她抬头朝黑衣人方向扫了一眼,发现人已经不见了,立刻加快了脚步,变成小跑着奔过去。 黑衣人刚落地,见四周无人,正要掀开帘子,轿内的人此时刚爬上来坐在了座位上,她们盯着晃动的门帘,紧张地屏住呼吸。 林佳敏握着红姨的手,越攥越紧。 不知道外面掀帘子的人是谁…… 就在此时,马厩外传来一声清亮的姑娘声,带着轻浅的喘息,像是在自言自语:“希望朱钗还在里面……” 听见这声音,红姨和林佳敏纷纷松了口气。 黑衣人听见动静,知道有人来了,连忙翻身窜到了院墙外面,又悄悄藏进了院外的一棵树上。 碧月跑过来见四下无人,才放心地上了马车。 打开马车就是一个惊喜,红姨和林佳敏亲切友好地朝她打了个招呼,林佳敏甚至还无声地喊了她一句:“碧月姐。” 碧月仿佛看了个大变活人的戏法,她停顿片刻懵了懵,然后迅速钻进车里。 马车内除了翻东西的声音就没别的了,黑衣人逐渐对这辆马车失去了兴趣,但是为了任务也只能在原地守着。 红姨带碧月见识了这马车里的机关。 将座位打开,里面是个空壳子,下面的木板是可以打开的,不过只能从里面打开,因为红姨刚从底下出来,所以此时的木板一掀就开了。 碧月将脑袋伸进座位里,终于看清了马车底的文章,下面竟然还有一层,厚度和一个人成人平躺的差不多。 在出城之后,红姨和林佳敏在他们正在祭拜的时候,曾出来透了会儿气,这是周博衍交代的。 碧月心中暗暗感叹周博衍的本事,不能招他进霖铃阁真是可惜了。 碧月出来的时候,车夫正好吃完饭过来,朝她笑着打了个招呼。 “姑娘,听说您过来寻东西,可寻见了?”车夫牵着马绳,顺带关心一句。 碧月下车扬了扬手上的朱钗,恍若失而复得的开心:“找到了,还好没丢。” 车夫点头:“找到了就好。” 碧月将朱钗插回头上,走上前,问道:“您这是要准备卸车了?” 车夫牵着马朝柴房走,面上带着朴实的笑:“是啊,这马都跑了一天了,也该歇歇了。” 碧月摸了摸那匹马的脑袋,跟着车夫去了杂物间。 “姑娘,您去歇着吧,这种粗活我一个人来就行了。”车夫见她一双干净白皙的手放在脏兮兮的麻绳上,实在有些不搭。 碧月手上的活计不停,随口答道:“没事,反正我也没事干。” 解了绳子,碧月和车夫一起将车篷推进杂物间。 玄青色的车篷被停放在杂物间的漆黑一隅,车夫将房门关上,房内再次进入一片黑暗。 “我得将它牵回去,姑娘,失陪了。”车夫抚着那匹马栗色的鬃毛,与碧月挥别,回了马厩。 碧月用余光扫了一眼周围,发现那黑衣人还在,又见巡逻的卫兵朝这边过来,碧月勾唇轻笑,不动声色地离开了杂物间。 看见下面不少巡逻的卫兵,黑衣人开始细细琢磨,为了一个没意思的马车,在这耗时间,等那另外两个人在县主府找到了线索,他连功劳的零头都碰不到。 思及此,黑衣人心下一横,踏着轻功离开了院子。 碧月躲在暗处,看着他离开了,才趁着卫兵巡逻去了前院,打开杂物间的门,将人带出来。 红姨和林佳敏身着丫鬟服饰,低头跟在碧月身后,顺利回了后院,进了碧月的房间。 “隔壁有小姑娘在睡觉,所以说话时声音轻一点。”碧月关了房门,低声嘱咐道。 她转身,却见红姨和林佳敏已经跪在地上了。 这场景莫名熟悉。 碧月吓了一跳,轻声呵斥:“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可不想折寿。” 红姨和林佳敏很倔强,抬头看着她,眼眶泛红:“若不是姑娘出手相救,我们众姐妹还被困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房子里,做着没有尊严的囚犯。” 碧月弯腰扶她们起身,站在她们中间,说道:“两位姑娘言重了,我们是互相帮衬,你们帮我完成了任务,我只是顺道还你们个人情罢了。” 红姨起身笑道:“姑娘谦虚了,以后若是有用得着我边宁的地方,尽管开口。” 林佳敏和碧月纷纷惊讶地看着她,最终还是碧月先开了口:“原来您叫边宁,很好听的名字。” 林佳敏忽然捂嘴笑起来,声音闷在袖子里。 边宁古怪地转头看她:“忽然笑什么?我的名字很好笑?” 林佳敏止住笑,挥挥袖子,解释道:“不是,边宁姐,你还记得那天你安慰我的时候,说过什么?” 边宁心想和她说的话这么多,她也不记得是哪一句,干脆问她:“说过什么?” 林佳敏继续道:“您说最好忘了自己的名字,因为会拖累自己。” 边宁恍然想起来,那日林佳敏害怕地直哭,自己确实甩了这么一句话,她也不尴尬,反而笑道:“可是我不仅记得自己的名字,还记得你的名字,林佳敏小姐。” 林佳敏原地怔住了,一双杏眼一眨不眨地望着边宁。 她差点忘了,相处的这些日子,边宁的确一直在用名字称呼她,耳熟之后,她竟忽略了这个细节。 半晌,也不知是从谁的肚子里传来一声凄惨的响动,有人饿了。 “桌子上有点心,你们一天没吃东西了,估计早饿了。”碧月打破平静,朝小圆桌扬了扬下巴。 红姨和林佳敏没有客气,坐在桌边,拈起一块点心就往嘴里送。 碧月为他们倒了杯茶,同时说:“今夜我会安排人送你们过去,和你们的姐妹汇合,之后的事,我便不会再插手了。” 红姨咽了点心,回道:“辛苦你了,放心,后面的事我自有安排。” 碧月有些不放心,又补充了一句:“离开之后,你们最好找个地方躲一下,等过了搜查期再出来。” 红姨和林佳敏笑着:“好。” 艰难漫长的一程她们终于走过来了,往后,离开笼子的鸟儿只会越飞越高,直到看不见那笼子的身影…… 第三十七章 表白了!表白了! 永安县主府 周博衍正要将自己所查之事说清楚,却见侯爷忽然眉头紧蹙,锋利的眼神立刻扫向窗口,有黑影一晃而过。 周博衍随即噤声,忍不住咳了两下。 夫人关切地说道:“看样子,咳嗽还是很厉害。” 周博衍笑着道:“已经好许多了,外祖母无需挂怀。” 镇南候看向永安县主:“雅淑,你府上有兵丁多少人?” 永安县主无需思考,直接说道:“三千。” 镇南候厉声下令:“将你的兵丁分为三列,将这间屋子团团围住,只要遇到刺客直接诛杀,猎者有赏。” 永安县主抱拳:“是,父亲。” 说着就起身出门执行镇南候的命令。 镇南候的声音已经传到了那两个黑衣人的耳朵里,面前这位他们惹不起,只好暂且退避,躲到了院子外面,偷偷观察着院子的状况。 “阿衍,你继续说。”镇南候理了理袍子,挺直腰背坐在主位上。 周博衍颔首,将自己所查之事一五一十地向侯爷和夫人说明。 侯爷听完,铁拳直接砸向桌面,周博衍的轮椅都跟着震了一下。 “这个王氏!”夫人面色紧绷,又问道:“那现下可有确切的证据?” 周博衍皱了皱眉,似乎也在为此事烦忧:“只有冯瑞的口供,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我和姨母正准备去诈诈那个冯瑞。” 镇南候接过话来:“阿衍,有什么需要祖父帮忙的,尽管说。” 周博衍笑了笑:“一定。” 用过晚饭之后,周博衍向侯爷和夫人辞别,被县主送回了宅子。 安泰和碧月正在门口等着。 “姑娘,你看,好像是县主的马车。”安泰上前一步,盯着漆黑的拐角。 马蹄声夹着木轮滚动的声音,缓缓向这边过来。 碧月也探着脑袋过去,点了点头:“是少爷回来了。” 没过一会儿,马车便停在了他们面前,安泰和碧月迎上前去。 “姨母,辛苦你了,路上小心。”周博衍坐在轮椅上,朝永安县主告了别。 永安县主朝他挥了挥手,转身上车离开。 “安泰,你先回去休息吧。”周博衍进了院子,抬头吩咐安泰。 安泰笑着看了一眼碧月,然后应声退下。 月光皎皎,薄光笼罩的院子里只剩两个人。 “回屋吧。”周博衍抬头看她一眼,似乎有话要说。 “好。” 碧月扶上轮椅的靠背,推着他进了屋。 碧月朝黑夜中扫了一圈,没发现有异常,于是转身关了房门。 “边宁和林佳敏我已经接出来了,你要见见吗?”她回身望着他。 周博衍微微摇头,唇角轻扬:“不用了。” 反正他救那两位姑娘也是为了碧月,不好当面受谢。 但是听到那个陌生的名字,他有些好奇:“边宁是谁?红姨吗?” 碧月“嗯”了一声,又道:“今天有人盯着这个宅子。” 周博衍随即想起今天在县主府碰到的事,皱眉道:“姨母那边也被人监视了。” “看来是出城就被人盯上了,刘显的人。”碧月苦笑一声。 周博衍认同地点了点头,进而安慰她:“如今人已经救出来了,你也不必担心。” 碧月心中有愧,朱唇几次轻启,最终开口道:“此番多亏了你的帮忙,我才能顺利完成任务,多谢了。” 周博衍捏着袖口,似乎不敢看她,说的话却很大胆:“碧月,我做这些不是想让你对我道谢的,我……” 碧月很少听见他直呼自己的名字,平常后面都会加个“姑娘”,跟个白面书生似的,今日倒有些反常。 她低头看着他,耐心等着他的下文。 周博衍担心她任务完成,就会随时离开,有些话若再不说,他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碧月,我对你……”周博衍忽然觉得连那双常年没有知觉的腿都是紧绷着的,衣袖越攥越紧。 但是就算表白了又能怎么样呢,他这个样子还能指望陪她走完一生吗? 周博衍忽然退缩了,他抬起头想说“没什么”,想把刚才的话咽回去。 结果却撞上一双柔软的唇,小少爷彻底呆住了。 他被亲了…… 这个突兀的想法撞进他的脑子里,让他大脑一片空白,脑海中只剩下那双棉花般温软的红唇。 碧月只是蜻蜓点水般地碰了他一下,离开的那一刻,她轻声道:“我喜欢你,周博衍。” 周博衍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你……”周博衍平复心跳,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玉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说什么?”周博衍怀疑自己听错了,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碧月不怀好意地问道:“真的没听清?需要我再亲一次吗?” 周博衍连忙摇头,但是转念又想,好像也不是不行。 不过自己还生着病,心中只得作罢。 “可是我这副样子……”周博衍终于说出了心中的芥蒂。 碧月没有理会,反问道:“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答案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犹豫。 碧月莞尔一笑:“那不就得了,我不管别的,我只要你的喜欢。” 周博衍感觉周遭的声音都消失了,耳畔只剩下碧月的话,宛如余音绕梁。 直到碧月扶他上床休息,嘴角的笑意仍不减。 熄了灯,碧月没忍住,又在他唇上落了个轻吻。 “别,别亲了,会传染的。”黑暗中,小少爷红着脸推她。 碧月唇角轻扬,在他耳畔温声道:“我乐意。” 说完替他关上门,离开了房间。 小少爷回忆着刚才的事,像是做了个美梦一样,他只求这个梦永远不会醒来。 碧月回了房间,蝉手还未到,边宁和林佳敏还未离开。 “周少爷睡了?”边宁关心地问了一句。 碧月点了点头,将门关上。 “感觉那位周少爷对你的事挺上心的。”边宁言语暗示她。 碧月笑得满面春风,给自己倒了杯茶:“您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以后可就要过着东躲西藏的生活了。” 边宁不在意地笑了笑:“反正我只身一人,怕什么。” 一旁的林佳敏斟酌着说道:“边宁姐,要不你来我家吧。” 边宁摇了摇头:“不了,咱俩最好别待在一块,容易出事儿,你和你爹娘才要小心些。” 林佳敏失望地垂下头,闷声“嗯”了一句。 忽然外面有人敲了敲窗户,是蝉手来了。 碧月起身相送,弯腰扶手:“二位姑娘,往后各自珍重。” 边宁和林佳敏笑着说道:“碧月姑娘,有缘再见。” 话音刚落,窗口只剩下一阵透骨的凉风,碧月走上前,迎着窗外。 看着渐渐消失在黑夜中的身影,她悠悠吐出口热气,便随手关上了窗,将寒风阻在外头。 —— 永安县外,楼清站在门外,翘首以盼,等着自己想见的那个人。 “别看了,今晚碧月不会过来的。”钟黎懒洋洋地靠着墙,打了个哈欠,对他进行日常打击。 楼清不信,所以没理她,仍旧盯着漆黑的巷口。 终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巷口拐了进来,楼清身子往前倾了倾。 直到马车停下,蝉手带着边宁和林佳敏从车上下来,楼清仍旧不死心地盯着马车,甚至上前掀起马车的帘子,朝里面扫了一圈。 钟黎迎上去,将两位姑娘接进去,还不忘损他一句:“你碧月姐姐又不是物件,还能被忘在马车上没拿下来不成?” 楼清:…… 蝉手这才解释:“月姐说人多恐生变故,就没来。” 楼清心愿落了空,便默不作声地进了屋,将自己单独关在一个房间里。 “那小兄弟没事吧?”边宁有些担心。 钟黎朝紧闭的房门瞅了一眼,冷淡地收回视线,撂下一句:“不用管他。” 边宁自然也不再多管闲事,带着林佳敏跟着钟黎进了屋。 她伸手褪下披风上的白色帽子,众姐妹纷纷转头看着门口,终于有人出声叫了一声:“红姨。” 林佳敏刚想开口说清楚她的真名,却被边宁伸手拦住。 一个名字而已,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打紧,反正今日就要分别了。 “红姨,这一路可顺利?”三姐上前拉着她的胳膊,有姑娘递了两个板凳过来。 边宁委身坐下,姐妹们瞬间围拢过来,房间接着便暖和起来。 钟黎看着她们闲聊,招呼蝉手去休息,然后又看向那扇房门。 伸手一推,并没有上锁,她抬步进去。 “还难过呢?”钟黎见他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楼清故意翻个身,还是没有理她。 钟黎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都多大了,还闹小孩子脾气?” 楼清声音闷在被子里,“反正比你年轻。” 钟黎:我特么…… 她深呼吸,心中默念:不要和小孩子计较。 “明天带你去见你的碧月姐,去不去?”钟黎屈膝踢了下他的腿,像是在报复他刚才那句话。 楼清迅速转过身,一双圆眼里似乎有光,“真的?” 钟黎挑了挑眉:“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楼清:你特么骗我的还少? “不管,如果你骗我,我就叫你一辈子老妖怪。”楼清起身威胁道。 钟黎咬咬牙,豁出去了,一口答应:“没问题。” 刚才的失望被楼清一扫而空,他心满意足地露出笑脸。 钟黎无奈地摇摇头:“早点睡,我们明天早点过去。” 楼清直接翻过身,扯过被子盖在身上,用行动回复她。 钟黎在心里翻个白眼,出了门。 第三十八章 突如其来的师父(余炼) 一大清早,碧月还没梳头,披头散发地打着哈欠开了门,结果一睁眼就看见院子里坐着一个人。 周博衍还笑着朝她打了个招呼:“早上好。” 碧月眨了眨懵懂的眼睛,动身迎上前去,有些惊讶:“你怎么这么早?” 周博衍微微低头,磕磕巴巴地解释:“就……醒得早,所以过来看看你。” 碧月流氓似地笑着,拆穿他:“我看不是吧,是不是想我了?” 周博衍没有否认,轻轻“嗯”了一声。 他总觉得,在碧月面前,他才是那个不经撩,动不动就害羞的小姑娘。 他还从来没看过碧月害羞的样子,心中觉得有些不公。 碧月将他推进屋,“你现在这歇会,我去收拾收拾。” 周博衍点了点头,无聊地巡视着她的房间。 碧月的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梳妆台,就再没别的了。 房间很宽敞,此时显得空空荡荡的,没多少人气,上次他来的时候,是夜里,也没觉得有什么。 不过碧月在这里的身份是个丫鬟,确实不需要过多点缀。 碧月簪好了头发,随手理了理身后的长发,便过来寻他。 周博衍抬头,见她脑袋后面别着一支歪歪扭扭的白玉发簪,忍不住笑了笑,提醒她:“发簪别歪了。” 碧月抬起手往后摸了摸,确实如周博衍所说,她干脆低头,笑意盈盈地道:“要不少爷帮我簪一下?” 周博衍顺势抬起手,轻轻按住她盘起的长发,将簪子缓缓抽出,又仔细地别进去。 “好了。” 碧月向前倾了倾…… 安泰准备去叫周博衍起床,却寻不见人影,便去了后院去找碧月。 “碧月姑娘,你可见过……” 岂料一进门,便当场呆住了。 周博衍面色蹿红,捂嘴轻咳几声。 碧月迅速起身,尴尬而不失礼貌地朝他笑了笑:“管事。” 安泰干笑两声,“哈哈,原来少爷在你这啊,那就好,我先去厨房看看早饭做好了没。” 说完便脚下抹了油似的没了影,快步出了院子。 碧月莫名觉得好笑,在周博衍略显无奈的注视下,推着他出了门。 半夏和初雪也起来了,正要过来叫她,听见门口的动静,便喊了一句:“碧月姐。” 谁知先出来的竟是周博衍。 两人当场尬住。 周博衍笑着看了她们一眼,两个小丫头双手背在背后,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句:“少……少爷。” 周博衍颔首,身后的碧月朝她们挤了挤眼睛,接着便推着周博衍下了长廊,出了院子。 待人走后,半夏和初雪不可思议地对视一眼,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初雪,我不是在做梦吧,少爷竟然从碧月姐姐的房间里出来了。” 半夏甚至探着脑袋从窗口往碧月屋里瞅了一眼,没发现什么不对。 初雪拍了拍脸,拽着她离开:“别瞅了,咱也该过去伺候了。” 早饭后,碧月和周博衍在花园里晒太阳。 “你们都先去用早饭吧。”周博衍挥手将花园中的卫兵招呼走了。 “你不怕有危险吗?”碧月看着离开的卫兵,似乎有些担忧。 周博衍轻笑:“我有沐涞国最厉害的杀手,怕什么?” 碧月见他眼中聚着自信的光,他很信任自己。 片刻后,碧月回笑:“说的不错。” 谁料她刚笑完,一把剑便从侧边蹿出来,直直地奔她而来。 碧月眉峰一凛,拍案而起,躲开了那道寒芒。 周博衍没想到会这么巧,自己刚差走卫兵,危险就来了。 正要准备将卫兵唤回来,却被碧月伸手阻住:“不用了,少爷。” 碧月站在石桌旁,盯着对面的老人,幽幽道:“我相信这位长者不是来杀我的。” 老人穿着粗陋,一头蓬乱的白发,眼睛已经深深凹陷进去,此时阴森森地笑着,说道:“姑娘反应真是迅速。” 碧月冷笑:“毕竟小女子怕死,不知我何处得罪了长者?” 老人见她赤手空拳,便收了剑,轻飘飘地说道:“晏林是我徒弟。” 碧月:…… 她忽然觉得需要叫一下卫兵,现在还来得及吗? 老人似乎觉察到了她的心思,又补充道:“我与他师徒之谊已经尽了,姑娘无需担心。” 碧月不信,但是又觉得余炼没必要骗她,因此面上放松,心里仍保持着警惕。 “既如此,那您来这所谓何事?” 那老人忽然立掌,宣战:“我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杀得了我徒弟。” 说着便翻掌而上,碧月反应敏捷地避开,用胳膊接了一掌,眉头迅速皱了一下,反身低腰在余炼的腰侧砍了一掌,算是对刚才那一下的回馈。 周博衍紧张地不敢出声,生怕会打扰到碧月。 二人掌风相接,碧月撑了五个回合,最终撑不住了,额头的汗已经打湿了头发,她旋身躲到一旁。 老人也没有紧紧相逼,及时收了手,满意地笑道:“姑娘的速度和力度与晏林不相上下,是个好苗子。” 碧月心中浮上一股不好的预感,果然紧接着便听到余炼说道:“不知姑娘可愿拜师,我可以让姑娘的武功更上一层楼。” 碧月礼貌拒绝:“谢谢,不用。” 她有师傅,何须再另入他门? 可余炼也不灰心,反笑道:“姑娘那日的英姿老朽可是尽收眼底。” 碧月:…… “您是闲的没事干,非得收个徒弟打发时间是吗?”碧月面对这位为老不尊的老头,已经完全没了耐心。 不是说高手都很冷漠的吗?面前这位是咋回事? “算是吧。”余炼也不否认。 忽然他余光瞥见轮椅上的人,眼眸一亮,来了兴趣,跳到周博衍跟前。 碧月心下一紧,立刻挡在周博衍跟前:“你要做什么?” 余炼嫌弃地推开她,“去去去,连拜师都不愿意,别碍事。” 碧月被气笑了,朝周博衍看了一眼,周博衍无辜地眨了眨眼。 碧月回眸,就听见余炼说了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我收你为徒吧。” 这话是对周博衍说的。 碧月和周博衍同时缓缓睁大了眼,一脸的不可置信。 最终还是周博衍先开了口:“您……”没疯吧? 后面的话他咽了回去,毕竟是长辈,这么说话有些不礼貌。 余炼还郑重地点了点头:“决定了,就收你了。” 碧月反驳:“人家都还没同意呢,您能别自说自话吗?” 余炼像是走个过场似的,低头看着周博衍:“年轻人,我能帮你治病,愿意拜师吗?” 碧月狐疑地看着他,正在思考这个人说话的可信度,谁知一旁的周博衍想也不想地就答应了:“我愿意,师父。” 余炼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又道:“拜师礼就免了,看你那样也挺费劲。” 周博衍:…… 碧月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博衍,周博衍回之以笑。 碧月可笑不出来,她试探地问他:“你真的想好了,这老头可不是开玩笑的。” 余炼在一旁不乐意了:“小丫头,你杀了我一个徒弟,不得赔我一个吗?” 碧月睨了他一眼,问他:“不说我倒忘了,余大侠那日怎么会在临州呢?” “去清理门户。”余炼语气轻松,却又不是在开玩笑。 碧月有些诧异,却没有多问,余炼和晏林的师徒关系碧月也略有耳闻,她止住话头,又问道:“既然你决定收我家少爷为徒,那你打算教些什么?从何教起?” 余炼漫不经心地倚着一棵树,懒洋洋地扫了碧月和周博衍一眼,“这个,你们到时候就知道了。” 说完,脚不沾尘地离开了院子。 余炼走后,碧月转而看向周博衍:“你真的不是一时冲动吗?” 周博衍摇了摇头:“我相信那位余大侠。” 他不想一辈子都坐在轮椅上,也不想在这样半死不活下去,如果她愿意的话,他想和她厮守一生。 碧月无奈地看着他:“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陪你。” 周博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好。” 谁知刚走一个,又来了一个,楼清刚过来就看见她俩交握的手,立刻踏着屋檐飞下来,吼道:“放开我姐。” 钟黎在后面没拦住他,赶忙跟下去。 楼清落地后,抓着周博衍的手,用力将他推开,周博衍自然招架不住,呼吸不稳,猛咳起来。 碧月也顾不上突然冒出来的楼清,立刻到了水递过去:“调整呼吸,别太用力,免得伤了喉咙。” 钟黎想将楼清带走,却被楼清甩开,看着碧月对轮椅上那人如此关心,厉声质问:“姐,你为何对一个病秧子这么好?” 周博衍听出来了,这位就是楼清,上次碧月将醒时,口中呓语的那位。 他止住了咳嗽,喝了口水,没有计较。 碧月皱眉,眼神扫向楼清,楼清还从没被她这样瞪过,心里有些怂,脚步往后撤了撤。 “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怎么越发没有礼貌了?立刻道歉!”碧月声音冷沉。 即便是楼清上次犯错,碧月也没有用这种声音训过他。 “我就不!”楼清越想越委屈,倔强之语脱口而出,说完还狠狠地瞪了一眼周博衍。 “楼清?”碧月觉得楼清越来越难以管教了,不能总由着他的性子来。 楼清右手扶剑,作势要朝周博衍杀过去。 碧月察觉到他眼中的杀气,起身挡在周博衍身前:“楼清,你要做什么?” 周博衍刚刚一阵猛咳,此时嗓子发不出声音,只能静静观着楼清的神色。 这小子竟然要杀自己,难道他对碧月…… “哼!”楼清最终没有下手,转身离开了院子。 钟黎知道碧月脱不开身,立刻道:“别担心,我去追!”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都消失在了花园中。 第三十九章 杀手只是一把剑 碧月忧心忡忡,天黑时换了身衣裳潜入深夜。 竹影斑驳的林子里,一个少年身影带风,月光映着微微剑光在林中窜来窜去。 钟黎被他晃得头疼:“咱能歇歇吗?” 楼清没理她,握着剑反复练着那几个招式,从碧月那里学来的几个剑招,每次耍给碧月看,始终都得不到满意的答复。 他不信,他就比不过一个半身不遂的残废吗? 钟黎靠着树,困倦地捏着眉心。 忽然瞥到地上的一抹人影,她朝后看了一眼,熟稔地打了个招呼:“你来了?” 碧月淡淡地点了点头,看着林子里的身影,问道:“他这样多久了。” 钟黎随意地掐指算了算:“加起来大概三个时辰了,中午从你那离开之后,就开始耍剑,晚饭后,又跑到这来了。” 钟黎凑近碧月的耳朵,悄声道:“简直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 话音刚落,那把剑就迎着钟黎刺过来,碧月带着钟黎往旁边一躲,厉声喝道:“楼清!” 她看着那剑刺进树中,硬生生削了一块树皮下来,这小子准头倒是不错,那剑背是擦着钟黎的头发过去的。 钟黎悠悠摆手:“没事,又不是第一次了。” 楼清收剑,冷哼一声:“老妖怪。” 钟黎握拳,额角青筋突出,“你再说一遍!” 楼清不服:“老妖怪!说了怎么了?” 钟黎一拳迎过去,楼清没躲开,肩膀上挨了一拳,楼清疼得龇牙咧嘴,反身一脚踢过去,被钟黎轻而易举地伸手接住,用力扔了回去:“臭小子,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就别在姐姐这丢人现眼了。” 楼清咬牙瞪了她一眼,但是打不过,只能憋在心里。 他忽然抬头看向钟黎身后的碧月,小时候他被钟黎欺负,碧月还会护着他,如今他已然不是小孩子,有些事他必须要说出来。 思及此,他默默挺直了脊背,抬头看着碧月。 “姐,我有话跟你说。”楼清握着剑,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满是紧张。 碧月点头:“说吧,我听着。” 一旁的钟黎似乎有看热闹的意思,却收到了楼清的警告:“你,回避!” 钟黎“切”了一声,“姐姐我还不乐意听呢!” 说完转身离开了院子。 寒风将林子中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楼清将那把剑横着攥在身后,几经斟酌,开口道:“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碧月向后倚着树,盯着远处茂密的竹林,淡淡开口:“大约三四个月吧,怎么了?” 楼清觉得有些荒唐:“姐,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刘玮已经死了,你也没有暴露,为什么还要呆这么久?” 碧月答得任性:“因为我想。” 楼清心中有了答案:“是因为那个周博衍是吗?” 楼清只恨自己上次没能解决掉这个人。 碧月知道他想和自己说什么,从他今天对周博衍的态度就看出来了。 “楼清,感情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喜欢更是如此,有时候人们会将一种固有的依赖误认为是喜欢,你明白吗?” “不是的!”楼清吼出了声,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些,又低声道:“不是的,姐,我是真的喜欢你。” 碧月笑着看向他,目光如月:“那你说说,怎么个喜欢法?” 楼清立刻说道:“我想娶你为妻,然后……然后和你好好过日子。” 碧月又问:“那你再说一遍,你喜欢谁?” 楼清深呼吸,郑重地重复了一遍:“姐,我喜欢你。” 碧月朝前走一步,走到他面前,与他面对面站着,面容仍带着笑:“所以你喜欢的是你的姐姐,而不是碧月。” 楼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称呼,他从未喊过碧月的名字,无论是在日常的相处中,还是自己的心里。 他虚心否认:“不,不是的,碧……碧月姐。” 碧月没有怪他,“你喜欢我,说明我这几年没有白养你,姐姐很欣慰。” 楼清忽然慌了,他迷茫地看着碧月,心中的想法突然变成一片模糊,像是一潭清澈的水,如今却笼罩着一层白雾。 “姐,我……”楼清想张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碧月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温声道:“和钟黎回去吧。” 楼清感觉到她从身旁离开,带过一阵寒凉的风,这阵风轻轻将他心头的雾拨开一片,露出了一点清澈的东西。 他忽然开口道:“姐,杀手是不能和普通人相爱的。” 碧月脚步顿住,黑色的披风在寒风中微微荡起,她的声音顺着风飘过去:“我知道,但是那又如何?” 楼清猛地转身,身后却已是一片寂静的黑暗,碧月早已离开了。 楼清不知道碧月是怎么想的,他严重怀疑那个叫周博衍的给他姐灌了什么迷魂汤。 钟黎在客栈门口等了许久,终于看见楼清过来,手里还拎着两坛酒,她皱着眉头走上前,忽然注意到一道黑影跟在楼清身后。 她立刻扫过去,认出后,眉头迅速舒开,朝那黑影笑了笑,原来是熟人。 黑衣人将楼清安全送到地方,便悄然消失了。 楼清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身后瞧,便转身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 “你在看什么?”楼清提着酒在她面前晃了晃。 钟黎神秘一笑:“看月亮。” 楼清挑着眉,朝她身后的天空扬了扬下巴,一本正经地纠正她:“月亮不是在你身后吗?” 钟黎又道:“是另一枚月亮,送你回来的那枚月亮。” 楼清斜眼睨着她:“难不成天上还能有两轮明月?” 钟黎耸了耸肩,没有答话。 “买了两坛好酒,陪我喝几杯。”楼清拎着酒,将她拽进去。 钟黎狐疑地看着他:“就你?还喝几杯,估计一杯就倒了吧。” 楼清瞪她:“别小瞧人。” 半个时辰以后,钟黎瞥了一眼倒在桌子上的楼清,独自掀开坛子上的封口,抓起坛子直接往嘴里灌,隔壁买醉的忧郁小哥都惊呆了,端起酒盏上前,顺势坐在她旁边的长凳上,谄媚地笑道:“姑娘,一个人喝酒多不过瘾,不如小生陪你。” 钟黎笑吟吟地看他,将另一坛喝了一半的酒朝他面前推了推:“小哥哥,请啊。” 那人干笑两声,放下酒盏,准备抬起坛子给自己倒一盏。 钟黎故意说道:“小哥哥,要用坛子喝哦。” 那年轻人似乎被钟黎额角那朵带雨海棠勾住了,鬼神差使地点了点头:“好。” 钟黎眼梢含笑,看着那人抬头灌了几口,随即又咳出来,他窘迫地红了脸,甚至都不敢看钟黎,直接撂下坛子转身就跑。 这酒很烈,什么样的女子能将这样烈的酒当水饮? 钟黎敛了笑意,神色转为讥讽,解决完手上的酒,起身抱着酣睡的楼清上了楼。 店小二是见过大世面的,对眼前所见已经感觉不到惊讶了,沉默地上前将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干净。 “姐……”怀里的人忽然嘟囔一声,抬起手环住她的脖子。 钟黎脚步一顿,垂眸看他,楼清哼哼两声,往她怀里蹭了蹭,钟黎眼底的光稍纵即逝,继续抬步朝房间走去。 翌日,碧月刚下床,就看到坐在桌前的人。 碧月见怪不怪地打了个招呼,“早。” 顺便给自己倒了杯水。 钟黎撑着脑袋看她,“我们今天就回霖铃阁了,你呢?” 碧月顺手倒了杯水递给她:“楼清的那两坛酒估计大半都进了你的肚子吧?” 她避而不答。 钟黎接过那杯水,没打算放过她:“碧月,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难道你真的对那个人……” “我自有我的打算,你帮我把楼清带回去吧,反正我刚解决完一个,阁主不会这么快就派任务给我。” 钟黎听着这意思,碧月是打算在这待上一阵子。 昨夜楼清醉酒时将这件事告诉了钟黎,当时她还不信,碧月一直是如此理智的人,怎么会这么荒唐? “碧月,你还说楼清胡闹,我看你比楼清还要胡闹!”钟黎“蹭”地一下站起来,将那杯水使劲往桌子上落。 “嘭!” 碧月淡定地喝完了杯子里的水,瞥她一眼:“隔壁有人在休息,你小声点。” 钟黎深吸一口气,又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碧月放下茶盏,抬眸看她,心平气和地解释:“钟黎,我没有忘记自己要做什么,但是这次的任务也多亏了他才能成功,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 钟黎不信:“只是为了还人情?” 碧月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没错。” 钟黎松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行,阁主那边我会帮你解释,但是你也不能待太长时间。” 碧月笑道:“放心,我自会安排。” 钟黎不再多问,转身去了窗口,又回过头看她,目光寒凉:“碧月,杀手只是一把剑,是不能有感情的。” 碧月苦笑:“我知道,但是……我希望楼清不是。” 钟黎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明白了她的意思,一句话都没说,翻身从窗户离开。 楼清现在只是个半吊子的杀手,阁主将人交给碧月的时候,目光复杂。 碧月做了十几年的杀手,深知这一身份的本质,她不希望楼清变得和她一样。 但是楼清又是怎么想的呢,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碧月打开门,朝门外悠悠呼出一口热气。 半夏揉着睡意朦胧的眼睛走过来,“碧月姐,我听见你房间里有动静,没事吧?” 碧月摇了摇头,“没事,只是倒水的时候没拿稳杯子,掉在了地上。” 半夏打了个哈欠:“那就好。” 她接着摇头晃脑地回了屋,准备醒困起床。 碧月转身看着桌子上洒落的水珠,叹了口气,走进去收拾。 第四十章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放松身心,将精神都聚集在自己的呼吸上。”余炼开始履行当师傅的责任。 碧月在窗外捧着脸,撑在窗台上,盯着余炼的一举一动。 余炼见周博衍似乎静不下来,于是立刻扭头看向窗外,碧月被他瞪了一下,她抬起头,无声地表达疑问。 余炼说道:“哪凉快哪儿呆着去,别在这碍事。” 余炼对这个没收成的徒弟表示很不顺眼。 碧月觉得很冤枉:“我一没出声,二没捣乱,碍得哪门子事儿?” 余炼直言道:“喘口气都碍事,你瞅瞅你在这,他都静不下来,快走快走。” 周博衍像是被戳中了心事,睁开眼看着碧月,面色微微泛红。 余炼说完就过来关窗。 “嘭!” 碧月猛地往后一缩,看着紧闭的窗台,用力吐了口气,她也没有要妨碍周博衍练功的意思,只是不放心余炼。 既然周博衍这么信任余炼,那她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长廊。 过来送点心的安泰正好碰到她,感到有些奇怪:“碧月姑娘,你没在跟前守着?” 碧月气得脱口而出:“被那老头……” 她意识到不对,又迅速改了口:“被余大侠赶出来了。” 安泰端着果盘,忍不住笑了笑:“那姑娘先回去歇歇吧。” 碧月点了点头,又低头看向他的果盘:“你去送点心。” 安泰颔首:“少爷练功应该很费力气,这会儿该饿了。” 碧月连忙止住他:“管事,余大侠说练着功不能被人打扰,咱还是一起回吧。” 安泰眨着懵懂的眼睛,“这……这样吗?” 碧月认真地点头,带着他往回走。 周博衍每日都要在房内关上七八个时辰,出来时,就见廊下的长凳上睡着一个姑娘。 碧月每日都会守在门前,等着他出来,然后推着他一起去吃饭。 余炼推开门,扫了一眼长凳上浅睡的人,然后懒散散地双手靠着颈后离开了。 周博衍目送余炼离开,动身去了长凳边,盯着碧月的姣好的睡颜,看着那张白净的脸,忍不住伸出手,手背缓缓靠近…… 结果还没碰到,就被人伸手捉住,周博衍心虚地往后缩了一下。 碧月露出了狡猾的尾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似乎是有预谋地等着他。 “下次别在外面等着我了,数九寒天,这么冷。”周博衍感觉到那只手的冰凉,眸中满是心疼。 碧月握着他的手起身,笑意不减:“要是这点冷都受不住,那我这十几年的功夫岂不是白练了?” 周博衍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碧月立刻岔开话题:“走吧,县主来了,在正厅等你呢!” 周博衍有些诧异:“姨母来了?” 碧月点了点头,起身推着他去了正厅。 “余大侠,改日若是有空,本县主一定要请教两招。” “哪里哪里,县主过奖了。” 走到门口的周博衍和碧月均是一愣,二人对视一眼,周博衍惊讶的是永安县主竟然这么快就和余炼认识了,碧月则惊讶的是余炼那亲切友好的语气。 二人心照不宣地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厅内那两位聊完。 “阿衍这孩子还得劳烦余大侠了。”永安县主起身朝余炼鞠了一躬。 余炼连忙扶她起身:“县主不必客气,阿衍是我的徒弟,我自会尽心。” 门外的周博衍双手捏着毯子,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碧月看出了他的不适,伸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捏了捏。 周博衍抬眸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县主将余炼送出来时,看见了周博衍,便笑问道:“阿衍,你小子何时认识的余大侠?怎么也不和姨母说说。” 总不好说是和碧月打架的时候认识的,还没等周博衍开口,余炼便接过话来:“我这几日正游历江湖,与阿衍也算是有缘。” 永安县主的笑意就没停过,一听这话,忙道:“看来阿衍前世是修行不浅。” 周博衍心想要是真修行不浅也不至于坐在轮椅上,他笑了笑没说话。 送走了余炼,周博衍和永安县主进了正厅,两人谈起了正事。 “我找好了杀手,打算今晚去试一试那冯瑞。” 周博衍立刻道:“好,那就有劳姨母了。” 冯瑞的事,因为前阵子有人在监视县主府和这所宅子,周博衍只好暂时搁置,刘显昨日才将人召回去,估摸着是镇南候给了压力,还有那封文书。 “我倒要看看那个冯瑞能绷到什么时候!”永安县主握拳捶桌。 她姐姐绝对不能这么白死! 入夜,周博衍仍将自己关在房内练着余炼交给他的心法,碧月守在外头,双手环抱,靠着柱子,眼睛却是看向东边柴房。 冯瑞被关在那里,一日三餐不缺一顿,大约是过得太舒适了,越发有恃无恐起来。 不知今夜见了刀光会不会被吓得半死…… 然而正如碧月所料,冯瑞见侧目瞅着脖子上那把反光的剑,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黑衣人嫌弃地往下看了一眼,没想到这人这么不经吓。 “大侠……我……我……”冯瑞想要求饶,但是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黑衣人厉声打断:“我什么我!我问你,你没向那病秧子交代出什么吧?” 冯瑞一听这话,就反应过来,是王氏找人来杀他的! 好个狠毒的女人。 冯瑞心下一横,故意说道:“我交代了,我什么都交代了,我甚至还告诉了他们那辆马车的下落,以及王氏给我的银票!” 黑衣人将这些话记在心里,冷笑:“没事,说与不说,你今晚都得去见阎王!” “救命!”冯瑞迅速朝外面喊了一声。 黑衣人故意给了他时间,等他喊完了才去捂他的嘴,然后作势举剑要砍。 冯瑞瞪大了眼睛,眼中充斥着血丝,他扭动着身子要挣扎。 “刺客!抓刺客!”柴房外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接着数只火把朝柴房围过来,黑衣人见情势不妙,迅速问他:“那马车和银票现在何处?说了我便饶你一命!” 冯瑞摇了摇头,临了了倒是冒出几分骨气,宁死不说。 这是他的护命符,若是真交代了,自己的命才是真的玩完了。 黑衣人见外面的火把越聚越多,也顾不上许多,直接跑到窗户口,跳窗逃跑了。 外面的人声越来越多,“快,刺客跑了!” 冯瑞仿佛从鬼门关走了一圈,整个身子都是冰凉的,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绳子还老老实实地捆在身上,让他没办法伸手去摸一摸脖子上的伤痕。 忽然“嘎吱”一声,积年未修的柴房的门被人推开,一众侍卫鱼贯而入,推门的侍卫让到一旁,永安县主双手背在身后,皱着眉头进去。 她看都没看冯瑞,只朝屋内扫了一眼,似乎在找杀手能藏身的地方。 “我让你们守在这,你们就是这么给我守的?” 她冷声呵斥身后的侍卫。 侍卫忙道:“县主,我们奉命,不敢怠慢,但是那杀手实在不知是何时进来的。” 县主冷哼一声,“最好能追到,不然我拿你们试问!” 侍卫扶手应道:“是,请县主放心。” 县主转身要走,冯瑞却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立刻叫住她:“县主请稍等。” 永安县主走到门前,又侧目看他:“怎么?有话要说?” 冯瑞郑重地点了点头,又用视线将她的侍卫扫了一圈,谨慎地说道:“我只和县主一个人说。” 县主挑了挑眉,抬手吩咐侍卫:“你们先出去吧。” 侍卫应声退出。 永安县主随手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淡淡开口:“可以说了。” 冯瑞将做过手脚的马车和那些银票的放置处通通告诉了县主。 县主听完立刻派人去寻。 清冷的长廊下,碧月正静静地倚着柱子,看着那边的晃动的火光。 想必有些话县主已经问得差不多了,碧月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转而看向那扇房门。 已经两个时辰了。 周博衍也有些心急,他已经掌握了心法的诀窍,觉得只要多加练习,便肯定有效,奈何只是刚接触心法的那几天,咳嗽的确轻了许多,不似之前频繁,可是几日过去了,进展似乎也就止于那一步了。 周博衍不知是哪部分出了问题,师父只劝他莫要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闭着双眼,渐渐冷静下来。 让自己出于一片静态之中,静到只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那样轻微。 他集中注意,呼吸两浅一深,渐入佳境。 又过了一个时辰,碧月已经胳膊搭着栏杆,坐在长凳上睡着了。 没过一会儿,她听见了推门的声音,缓缓张开眼,伸了个懒腰,起身过去,低头看着轮椅上的人,问道:“怎么样?感觉有什么进展吗?” 周博衍失落地摇了摇头,“还是和之前一样。” 碧月笑了笑,安慰他:“我也是从气功练过来的,一般人要想精通没个几十年的功夫下不来,说得浅一点,普通人要想学会并能够利用这门功夫至少也得五六年。” 周博衍反问:“那你当时学会用了多久?” 碧月想了想,答道:“大约四年。” 阁主当时传她武功时,常常夸她有天赋,若是在气功上再下些功夫,便能攻无不克。 可是她偏偏叛逆得很,对气功并不感兴趣,相反对冷冰冰的剑法却很喜欢,阁主无奈只好放弃劝她学气功的想法,转而教授她剑法。 周博衍叹了口气:“看来路还很长。” 碧月见他面露愁容,又道:“你也不必担心,如果将气功用来治愈你的寒疾,再辅以药物,大约百日便可成功。” 周博衍双眼放光:“真的?” 碧月点了点头:“当然,不过你还是心平气和地一点点练吧,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 周博衍无奈地笑了笑:“你说话跟我师父一模一样。” 碧月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又抬头看向东边,周博衍追着她的视线过去…… 第四十一章 碧月要耍流氓! “看样子,冯瑞的事姨母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周博衍悠悠道。 “永安县主做事干脆利落。”碧月从心底里佩服。 “我们也过去瞧瞧吧。” “好。” 二人到东院时,永安县主刚刚审完出来。 “给我多派人手去追,务必将杀手抓回来!” 周博衍在拱门外就听到了县主的声音,这话当然是说给里面的冯瑞听的,毕竟做戏还是要做全套。 县主站在门前瞧见了他,远远地朝他招了下手,周博衍笑了笑,坐在外面候着。 县主低头吩咐阶下的侍卫,“给我把房间看好。” 侍卫悄声道:“是,县主。” 安排好一切,永安县主才出了拱门。 “姨母,这一晚上辛苦了。”周博衍眉眼弯弯,待人走近笑道。 永安县主揉着额角,叹了口气,说道:“冯瑞都交待得差不多了,有一沓银票和那辆做了手脚的马车,正藏在丰谷村,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周博衍欣喜,“只要找到了证据,剩下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县主颔首,夸他:“还是你小子想的好办法,这冯瑞一看见脖子上的刀立刻就怂了。” 周博衍苦笑:“我也就这点用处了。” 碧月垂眸看着他,眼底划过一丝伤感。 “最近跟余大侠学得怎么样?”县主想起余练,顺嘴问了一句。 “师父教的很好,我最近两天正在练那些心法。”周博衍想起那些让他一筹莫展的心法,在心里哀叹。 碧月却是对他的前半句话嗤之以鼻,就余练也算师父?除了头两天将自己会的东西一股脑儿地甩给周博衍,之后就没见过他的人影。 县主又交代了几句,便让碧月推着他回去休息。 夜风微凉,影子在地上无限拉长,进了长廊,最终消失于门前,直到烛光亮起。 “明天我陪你。”碧月帮他盖好被子,在他额间落下一吻。 周博衍以为她说的是等在门前守着他,一时疑惑,笑问她:“你不是一直陪着我吗?” 碧月没解释,故作高深地说道:“明日你就知道了。” 周博衍怀着疑惑等到了第二天,终于在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给了他答案。 周博衍看着她脱了外衫搁在一旁,傻了眼:“你这是?” 碧月一脸的无所谓:“陪你练功啊。” 说着她起身朝他走进,周博衍感受到腰间伸过来的那双手,眼睛越瞪越大,有些慌了:“碧……碧月……” 碧月没理会,将他拦腰抱起放在睡榻上,动作小心地帮他盘起双腿。 周博衍的感官仍停留在刚刚那个“抱起”的动作上,他怔怔地望着碧月,见她自己也盘腿坐在榻上,坐在了他对面。 “闭眼。”碧月吩咐道。 “哦。”周博衍听话地闭了双眼。 “调息。”碧月又发了指令,自己和周博衍的动作保持同步。 周博衍按照碧月的命令,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房间内一片安静,窗台前有人悄然推开窗户朝里面瞧了一眼,然后满意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寒风撩起他鬓角的一缕白发,又轻轻放下。 时常听见对面的人均匀的呼吸声,周博衍觉得时间都变快了。 不知不觉安泰已经在外面敲门了,“少爷,歇歇吧,该吃午饭了。” 碧月双眸仍旧闭着,周博衍倒是应了一声:“知道了,你们先吃吧。” 安泰有些担心,少爷这样没日没夜地练功,身体会不会跟不上,毕竟他家少爷的身体…… 毫不夸张,就是纸糊的。 安泰想再次敲门催促一下,但是又怕打扰周博衍练功,最后烦恼地挠了挠头,转身离开。 离开前朝长凳上看了一眼。 碧月姑娘今天居然没在门前守着,他奇怪地皱了皱眉,却也没多想。 反正已经分神了,周博衍干脆将身子往前倾了倾,朝碧月凑近,双手按着睡榻,慢慢朝那双诱人的红唇靠近…… 碰,碰到了! 他眸光一转,想在碧月睁眼之前回去。 就在他做贼心虚离开的刹那,碧月睁开了眼,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搭在腿上的双手顺着他的胳膊越界。 周博衍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身体后仰,被她这捉摸不透的视线盯得发慌。 “碧……碧月?”小少爷被她步步紧逼,最后直接躺在了睡榻上。 碧月看着他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眼中的光更亮了,周博衍总觉得那眼神像是一头饥饿的狐狸看见了心动的食物,一步一步引诱者,将猎物诱进陷阱中。 正这样想着,他忽然察觉到有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自己的颈间,他紧张地闭上了眼,双手用力攥着身下的褥子,却没有躲开。 碧月嗅到那股淡淡的药香,又低头向下,耳畔是越来越快的心跳声,碧月却没有理会,用手将那层湛蓝色的包裹轻轻扯下。 周博衍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不受控制,忽然察觉到肩膀有些凉。 他对男女之事并不熟悉,甚至陌生,此时只能被碧月带着,渐渐沉沦。 “碧月……”他低声呢喃道,声音带着微喘。 碧月没应,不知是不是没听到。 正当她准备将那层包裹继续拆开时,忽然听到一声咳嗽。 动作倏地顿住,碧月眼中诡异的光逐渐消失,眼神恢复清明。 她呆呆地望着身下…… 双眸渐渐震惊地放大。 周博衍因为心跳太快,正止不住地咳嗽着。 碧月连忙帮他把衣服穿好,待他缓过来之后,扶着他从床上起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做这么荒唐的事,果然刚刚差点又失控了。 “对不起。”碧月愧疚地垂着头。 周博衍没有要怪她的意思,忙不迭地说道:“是我身体太差了,吓……吓着你了。” 碧月无声地抱住他:“下次别在练功的时候撩拨我,容易失控。” 这就是她练气功的弱势,所以她当初才没有听阁主的,继续下去。 她曾经甚至因为失控,还把阁主当成刘显打了一顿,幸好阁主没受伤,不然她可能早就结束杀手生涯了。 她至今都觉得,自己还能留在霖铃阁,是因为阁主异常大度,所以当初见到楼清时,她也没有理由推辞。 “嗯,我下次注意。”周博衍有些担忧她的状况,他也听县主说过,有人因为练功而走火入魔,这让他有些不安。 碧月见他一脸忧色,不知在想什么,以为是对自己刚才的话有些失落,于是又补充说道:“其他时间任你撩拨。” 周博衍惊讶地看着她。 碧月一脸期待地与他对望,甚至还眯着眼睛笑了笑。 周博衍伸手挠了挠鼻尖,岔开话题:“我们去吃饭吧,再不去,安泰要来催了。” 碧月:“好。” 不知是不是周博衍的幻觉,他甚至能看到碧月身后有个狐狸尾巴晃来晃去。 他立刻别开头,转身要下床。 碧月见他又脸红了,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这次可不是因为咳嗽。 “下次别亲的这么小心嘛,也别只亲嘴角啊,可以往下试试。”碧月在他身后,一本正经地建议。 “别……别说了!”周博衍快要被她调戏得恼羞成怒了,余红未散的眼睛瞪了她一下。 小少爷罕见地生气了。 碧月见好就收,没有继续捉弄他。 安泰正要再去催一遍,结果出门就看见周博衍和碧月过来了。 “少爷,您可算来了。”安泰上前迎接。 周博衍神情不自然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进屋吧。” 安泰感觉自家少爷有些不对劲,“少爷,您……” “我没事,走吧。”周博衍双手搭在腿上,面上一片沉静。 “哦。”安泰欲言又止。 一旁的碧月正盯着他的脖子出神,幸好周博衍出来时,围了围脖,不然要是让安泰发现了,那自己可就真的麻烦大了。 周博衍发现练了这功夫之后,五官倒是越来越敏感了,就像现在,他可以清晰地察觉到碧月的视线。 房内的情景随着那道视线涌进他的脑海中,他用力拍了下脑门,努力将把不该想的东西丢出去。 安泰心中愈发奇怪了,但是忍着没出声,反而探究地看向碧月。 碧月无辜地眨了下眼睛,推着周博衍去了餐桌。 —— 周宅 兰息正在用捣碎的凤仙花为王氏包指甲,鲜红的花汁混着捣碎的花瓣堆在光滑的指甲上,兰息取过一片布裹在外面,小心地用绳子缠上。 “已经这么些天了,估计冯瑞已经招了。”话虽是这么说,可王氏却一点也不慌。 “母亲,一旦冯瑞招供,那我们……”就全完了。 周博谦心中着急,却又拿不出办法。 上次派出去的杀手再次无功而返,甚至连定金都卷走了,只留了一封信通知他们刺杀失败。 周博谦已经快要被气得麻木了,请了两次杀手,两次却都无功而返。 他单手撑在桌子上,支着额头,有些头疼。 王氏见周博谦如此烦闷,笑着摇了摇头,瞅了一眼包好的指甲,用手指关节轻轻按着花汁渗出的地方,吩咐道:“把东西取来。” “是。”兰息起身应道,转身去了内室。 周博谦抬起头,有些好奇:“母亲,是什么东西?” 王氏笑而不答:“等会你就知道了。” 兰息将东西取来交给周博谦,周博谦见那就是一张细长的纸条,他眉头紧锁,将字条缓缓展开来。 看了内容,他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母亲,你是从何处得知的?” 王氏抬眸看着他,解释道:“前阵子,临州的几家布坊生意出奇的好,反而我们周家的门店却冷清异常,我有些奇怪,就让家丁扮作客商潜进了那几家店铺,家丁从一个掌柜那里知道了这件事,便立刻让人报我。” 周博谦欣喜若狂,捏着字条止不住地赞叹道:“还是母亲心细,手段真是高。” 王氏故作嫌弃地朝他挥了挥手:“快去办吧,免得时间久了,这字条可能就没用了。” “是,孩儿这就去办。” 周博谦起身离开了,让周顺备车,出了周宅。 第四十二章 杀手也会害羞 刘显已经让人查了快一个月了,可是一点线索都没有,他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如此棘手的事。 “太尉大人,周博谦求见。”刘安掀起帘子进来,说道。 刘显皱眉:“他来干什么?” 刘安:“他说有您想要的东西。” 刘显抬起头,苍老的眼睛闪过狐疑的光:“那就让他进来。” “是。” 刘安将周博谦引到门前,拱手道:“周公子,请。” 周博谦颔首:“辛苦侍卫长了。” 刘安没说话,冷着脸转身站在门口,似乎不打算进去了。 周博谦尴尬地笑了笑,掀起帘子进去。 “太尉大人。”周博谦行礼道。 刘显笑道:“坐吧,诗怡最近怎么样?” 周博谦忙道:“这段时间好多了,有劳大人挂心了。” 刘显也不再多说:“我听刘安说,你是来送东西的?” 周博谦神秘一笑:“正是。” 说着便从袖口中抽出那张字条递给他:“请太尉大人过目。” 刘显展开字条看了一眼,扬了扬眉梢,一双眼睛晦暗不明:“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樊氏布行的掌柜那里。”周博谦没有详细解释,毕竟派人做奸细这事儿也不是什么光彩的。 刘显这才开怀,将纸条放在桌上,拱手道:“多谢孙婿。” 周博谦起身:“祖父不必客气,只是……” 他似乎有些不好开口。 刘显知道他这是有事求自己,便说道:“孙婿有事尽管说。” 周博谦这才道:“祖父,我和母亲现下遇到了一件麻烦事。” 周博谦将冯瑞的事尽数道出,向刘显求一保全之法。 刘显听完笑道:“这有何难?我现在便修书一封让泉州知府去处理,孙婿不必担心。” 刘显心里得意,他很享受权利给他带来的便利,比如面前的周博谦,会因为他是太尉,所以来求他,主动给他递线索。 没有权利,他就什么都不是…… 周博谦双膝下跪,伏在地上:“那就有劳太尉大人了。” 刘显面上带笑,拄着拐杖上前将他扶起。 送走了周博谦,刘显立刻吩咐刘安去彻查这件事。 “一定要秘密给我查,千万别走漏了风声。”刘显嘱咐道。 刘安扶手:“请太尉大人放心,卑职一定不负所托。” 刘显颔首,抬了抬手:“去吧。” 说完便撑着脑袋,似乎又睡着了。 刘安掀起帘子出了门,召集几个暗卫潜进那些商户的宅院中。 —— 自从有碧月陪着之后,周博衍觉得练功时事半功倍,这段时间神奇地不咳嗽了,当然了一部分原因是李大夫的药方。 不过自从周博衍回来之后,好像就没见过李大夫了,据说人没搬走,只是一直在研究方子,不知最近进展如何了。 难得的放松时间,碧月和周博衍在廊前看雪,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场雪了。 周博衍看着被裹成粽子的自己,呵出一口热气,抬眸看向碧月,眼神有些哀怨。 碧月瞟他一眼:看什么?自己身体啥样心里没点数? 周博衍撇了撇嘴,努力动了动被小被裹着的胳膊,靠着椅背,看着面前洋洋洒洒的白雪。 “少爷,李崇生大夫来了。”安泰兴奋地搀着李崇生,举着伞,隔着老远就喊道。 看来李大夫是带来了什么好消息,以至于让安泰高兴成这样。 李崇生一身素袄,肩膀上落了几片雪花,他不在意地掸了掸,进了长廊朝周博衍走去。 安泰立刻收了伞跟过去。 “李大夫,喝杯姜茶暖暖身子吧。”他让安泰搬了把椅子过来。 李崇生搓了搓冰凉的手,在火炉上翻来覆去烤了一会儿,碧月为他倒了一杯姜茶。 等到身体回温,他才开始说话:“我找到让你的双腿恢复知觉的方法了。” 虽然声音有些抖,大概是冻的。 但是碧月和周博衍却一字不落都听清楚了,周博衍许是太高兴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李大夫,愿闻其详。”还是碧月先反应过来,说道。 李崇生将那杯姜汤一饮而尽,嘴皮子终于不僵硬了,这才说道:“我查到一个古方,用药浴。” 他将药方用几句话简略地说了一下,反正碧月也听不懂,周博衍也只是略知一二。 “我配了一些药,不过鉴于周少爷您之前没有用过,所以第一次药浴时间不宜过长,不要超过半个时辰,若是未出现异常,此后便再延长一炷香的时间,三天后开始,每日药浴一个时辰,七天后方见疗效。”李崇生将带来的药交给碧月。 碧月双手接过。 “那我今日就开始药浴。”周博衍巴不得现在就开始,反正再苦的药他也喝了这么多年了,还怕药浴吗? 碧月垂眸看他,转身将那几包药放进里屋。 周博衍留下李崇生在宅里吃了顿午饭,毕竟是大夫,医馆中有许多人等着看病,周博衍不敢多留,便让安泰用马车将人送回去了。 看着车轮在白雪中轧出两行痕迹,周博衍伸手揉了揉膝盖,这双腿总算是有救了。 “还有一个月,就是春节了。”他忽然听见身后的碧月来了这么一句,有些诧异地转头看她。 碧月低头笑道:“有些期待。” 周博衍有些失神,她这话是说和他一起过年节很期待吗? “嗯,我也很期待。”半晌,周博衍才应了一句,说完将半张脸埋进了围脖里。 下午,半夏和初雪看着一口大锅煮药,碧月时不时过来瞧上一眼,这药大约熬了半个时辰。 安泰叫来几名卫兵,将装了汤药的浴桶抬进浴房,放在了正中央。 碧月推着周博衍过来,安泰已经安置好了浴桶。 “少爷,可以进去了,只是水温有些烫。”安泰贴心地提醒。 “少爷我来照顾就可以了,管事不用担心。”有些事不能让安泰看到,碧月及时出声。 安泰自然知道碧月和少爷的关系,只是担心碧月一个女孩子,力气不大,一个人恐怕有些不便,所以不放心。 “碧月姑娘,还是我……” “安泰,你去忙别的吧,我这里有碧月就够了。”周博衍也配合地说道。 安泰:…… 莫名感受到了老父亲的心酸,他用微凉的眼神看了一眼周博衍,最后没有多说。 “既然如此,那就辛苦碧月姑娘了。”安泰说完便捂着心口退出了房间。 待安泰走后,碧月扶着周博衍起身,三下五除二去了他身上的衣物,眼神没有半分旖旎。 倒是周少爷,全程转移视线,直到碧月将他打横抱起,才回过神来,反应迅速地搂着她的脖子。 没办法,最近都是这般待遇,周博衍已经形成习惯了。 因为水很烫,碧月没有将他放进浴桶中,而是将他安置在与浴桶持平的台子上,用毛巾沾着热水敷在他腿上。 等到周博衍适应了水温,才扶着他的腰,让他慢慢进去。 水上漂着一层草药,周博衍安静地靠着桶壁。 碧月直接扶着浴桶边缘,坐在木台上,低头看着他。 周博衍无聊地捡着身边的草药,放在手里搓来搓去,汤药直接埋到他的肩膀处,碧月用毛巾盖在他的脖子上,时不时往上面泼一些热水。 “碧月,你当初为什么要进霖铃阁当杀手啊?能告诉我吗?”药浴的时间实在太过漫长,周博衍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 “为了活。”碧月苦笑一声,她当时那个情况,估计也只有做杀手才能活命。 周博衍扭头看了她一眼,碧月朝他笑了笑,表示不碍事。 周博衍不知该不该往下问,总觉得再往下无异于是在揭碧月的伤疤,他舍不得。 他再次恢复沉默,不再继续问下去。 谁知碧月却主动说道:“我刚进霖铃阁时只有六岁。” 周博衍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她,六岁…… 六岁对他来说,也是一场灾难。 “别这么惊讶的看着我。”碧月伸手轻轻刮了下他的鼻梁,“霖铃阁像我这个年岁进阁的,比比皆是。” “其实要说练武的话,我那个年岁正合适,学的也快些。”碧月对那段回忆并不排斥,相反,她很感激阁主收留了她,并收她为徒,让她在黑暗中失去希望的时候又看到一盏燃起的烛灯。 许是觉得这样说话不太方便,碧月干脆将周博衍的轮椅搬过来,坐在上面,趴在浴桶边上,继续说自己的故事。 “大约过了七年,我独自接了第一单生意,目标是一个商人,不过经常剥削自己的长工,买人头的是他的竞争者,第一次行动,我分外小心,生怕出半点纰漏,不过前几次跟着前辈学出来了,倒也没多麻烦,我那时也是扮作一个不起眼的丫鬟,进了他的宅子,然后收了他的人头。” 第一次亲手杀人,碧月自然是害怕的,她那时只把那商人想象为刘显,心中的害怕就去了大半,毫不犹豫地将手上的刀子送进了那人的心口,还捂着他的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人瞬间便没了生气。 只有一双死鱼一样的眼睛恨恨地瞪着她。 她当时看着那刀尖的血,手腕不停地发抖,她却没有将那把刀扔掉,只是用一张白帕子擦掉了上面的血。 就连上次刺杀刘玮,用的都是那把刀。 当时的害怕在碧月如今看来,却是有些幼稚的,到底是个孩子,见了血哪有不害怕的? 碧月回想起来,都忍不住笑了笑,肩膀上却忽然落了一只手,带着浓厚的药香。 碧月歪着脑袋看他,调侃道:“怎么?少爷心疼了?” 周博衍的手顺势而上,揽着她的脖子,探着身子缓缓靠近,用额头与她相贴:“嗯。” 碧月一时间竟呆滞了,额间的温暖仿佛顺着往下,流进了心里。 但是她还是毫不留情地将人推回去,“别闹,当心着凉。” 周博衍:…… 他靠回桶壁时,好像看到了碧月红透了的耳根,只是这人躲得快,半张脸都埋进手臂中,只给他留了个后脑勺。 是他的错觉吗? 碧月好像害羞了…… 第四十三章 碧月:祝您生意兴隆,店铺长在 一炷香之后,碧月开始问他:“怎么样,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周博衍摇了摇头:“没有,感觉挺舒适的。” 碧月松了口气:“那就好。” “时间差不多了,可以出来了。”碧月将手伸进浴桶里,扶着他出来。 周博衍一只手扶着浴桶边缘,奈何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他深吸一口气,还是挣扎不起来。 碧月的手往下伸了伸,想去扶他的腰,将人直接拽出来,结果手心好像从一个奇怪的东西上划过去了。 浴桶中的汤药本就浑黑,更何况上面还覆着一层草药,根本什么都看不清。 周博衍的脊背瞬间僵直,一只手勉强搭在边上。 沉默半晌,碧月才反应过来,她低着头:“额……对不起,手滑。” 周博衍指尖扣着浴桶边缘,勉强发出几个音节:“没……没事。” 一阵短暂的尴尬过后,碧月终于摸到了他的腰,将人抱了出来。 用一桶干净的热水将他身上的药渍清洗干净,周博衍全程配合得像个听话的孩子。 坐到轮椅上时,他伸手敲了敲大腿,惹得碧月发笑:“想什么呢?又不是神仙药,哪能这么快?李大夫都说了,七天才见疗效。” 周博衍看着那双腿,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说得对。” “回去吃个晚饭就休息吧。”碧月推着他出去。 周博衍抬头:“可是我今天晚上还要练功呢。” 碧月摇了摇头:“不行,李大夫说了,药浴过后及时休息更见效果。” “那练功呢……”他难道要顾此失彼吗? 碧月笑道:“那就看少爷你怎么安排了,反正药浴过后必须休息。” 周博衍撇了撇嘴,“那以后还是傍晚开始药浴吧。” 碧月微微一笑,没有说话,让安泰派人来收拾残局。 三日后,随着药浴的时间逐渐延长,周博衍起初有些不适,毕竟就算是一般人在浴桶中待这么久恐怕也受不了,他在浴桶中泡了一段时间,旁边有碧月陪着说说话,渐渐地倒也勉强适应。 “少爷,后天就是腊八节了,明日我要去街上买些东西,顺便去甘味堂订糕点。”饭后,安泰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说道。 甘味堂的糕点在永安县是出了名的,为了能在除夕夜和家人一起分享那口美味,人们从一个月前就开始预订了,不然还排不上。 “您要出去逛逛吗?”安泰知道周博衍之前不愿意出去,因为害怕别人聚集到他身上的目光,但是人不能总闷在宅子里,因此安泰也问得格外小心。 “去吧。”周博衍一口答应下来。 安泰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又见周博衍伸手附上碧月的手背,抬眸笑道:“你陪我去。” 碧月点头微笑:“当然。” 安泰:…… 他就不该在这的。 “少爷没别的事,我就先去忙别的了。”安泰得了周博衍的允准,端着盘子转身离开了房间。 “怎么突然想出门了?”碧月倚着桌沿,好奇地望着他。 周博衍其实对逛街并不太感兴趣,他只是想和碧月去,去做寻常伴侣会做的事。 “那你想去吗?”周博衍反问道。 碧月弯腰,轻笑道:“你去哪儿我都愿意陪你。” 周博衍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的眼睛,认真道:“这可是你说的,我记下了。” 碧月也不是开玩笑的,她点了点头:“嗯,我说的。” 阳光照在屋顶的积雪上,终日不化的雪渐渐消失,只有一行行清澈的水流顺着瓦片落下来…… 翌日,安泰备了马车,在门口等着,碧月推着周博衍出来,周博衍从头到脚被捂得严严实实的,最后被扶上车。 安泰跟着车夫坐在外面,他宁愿吹风都不想进去。 一炷香过后,安泰掀开帘子说道:“少爷,甘味堂到了,您先让碧月姑娘陪着您四处逛逛吧,但是要小心点,也别往人多的地方去。” 安泰让车夫将马车停在一个隐蔽的巷口中,街上人来人往,这世道又乱,小心些总是好的。 “好,你去吧。”周博衍温声说道。 待安泰走后,碧月扶着他下了车,“我得去趟脂粉店。” 周博衍感觉有些惊奇:“平常好像没见你用过那些东西。” 碧月扶额:“是半夏和初雪那两个丫头,让我帮她们捎点回去。” 周博衍颔首:“那我们走吧。” 碧月推着他避开人流,找到了半夏和初雪经常进的哪家店铺,对面和周家一样也是一家布行。 “那是樊氏布行,他们家生意一直不错,要不是之前刘玮派人打压,他们将主店搬进了永安县,樊氏现在想必已经是临州城的布行龙头了。”周博衍见她在看,于是细细说道。 碧月挑眉,她知道樊氏,之前联合买刘玮人头的就有他家,剩下的是一些陶瓷店,古董行,甚至玉器行都有。 大大小小十二家商行,都是因为贿赂的钱没有各自的竞争者多,遭到了刘玮的打压,在临州活不下去,出来后失了老主顾,生意又大不如从前。 最后走投无路才去找了霖铃阁。 “不过听说,他们最近已经搬回临州了,这个店铺大约只是个分店罢了。”周博衍想起自己听到的传闻,又补充道。 刘玮已死,没人再难为他们,自然要迫不及待地回到自己地盘上,东山再起。 碧月不知为何,心头总笼罩着一股不安。 她盯着那家布行看了好久,周博衍见她愣了神,便问道:“你要进去看看吗?” 碧月连忙摇了摇头:“不用,我们进去吧。” 周博衍“嗯”了一声,跟着她进了脂粉店。 “店家,我要这些东西。”碧月对胭脂水粉并不懂,平时也就钟黎会耐着性子跟她解释一些,所以她直接让半夏和初雪列一张单子给她。 然而那俩姑娘不会写字,最后碧月只好照着那些盒子抄了一遍。 掌柜拿到后看了一眼,立刻道:“姑娘稍等,我去给你拿。” 另一旁的周博衍在看架子上的润肤膏,碧月好奇地凑过去。 “你要用?”碧月想也不想地问道。 周博衍无奈地笑了笑:“不是,只是看看。” “掌柜的,我们要做几身衣裳!”碧月猛然听到这么一句话,吸引她注意的是这声音,有些熟悉,从樊氏布行传过来的,虽然隔着一层人海,碧月却听得很清楚。 她立刻转身,随手拿起一盒脂膏,眼睛却时不时盯着对面的布行。 渐渐地她看清了,是那日在临州城门口搜查马车的侍卫,不同的是,他们此时身着便衣。 碧月又往旁边的茶铺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了一个头戴斗笠的人,正是刘安。 “糟了!”她低声道。 周博衍正拿着一盒香膏细细端详,忽然听见碧月冒出这么一句,立刻抬头看她:“什么?” 碧月不想让周博衍因为这件事耽误练功,于是转而道:“想起半夏专门交待要买一盒香膏的,差点忘了,早知道就记在纸上了。” 她装作玩笑一般笑了笑。 周博衍没看出她的破绽,举起手中的香膏在她面前晃了晃:“我觉得这盒就挺不错,就不知道半夏喜不喜欢了。” 碧月从他手中接过嗅了嗅,笑道:“桂花香,她要的就是这个。” “老板结账!”碧月将心头的慌乱压下,快速喊了一句。 出来时,她朝那家布行掠了一眼,见那几个人还在里面晃悠,为首的一个人正和掌柜周旋。 希望樊家的人能守得住秘密,毕竟这可是关乎他们身家性命的事,要是让刘显知道了,这几家商户不会有活口。 碧月不敢细想,赶忙送周博衍回去,恰好安泰已经回来了。 “要不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碧月故作神秘地说道。 说完她准备下车,却被周博衍一把抓住:“那怎么行?我……”他忽然想起自己跟去也是个累赘,于是转而道:“让安泰陪你去。” 安泰也说道:“是啊,碧月姑娘,这街上乱的很,前不久还有个老人被抢了钱袋子,还是我陪你去吧。” 碧月:“管事放心,我一个人可以,况且刚才不是还好好地去了一趟脂粉店吗?我去去就回,你们先回去吧。” 安泰只好后退一步:“那我们在这等着姑娘。” 周博衍仍不撒手:“你……” 碧月轻轻扯开他的手,笑道:“少爷尽管放心,我很快就回来了。” 周博衍皱眉,看着她离开了巷子。 碧月可不放心只留一个车夫给周博衍,显然安泰也是如此,因此没有继续坚持。 碧月快速穿过人群,进了樊氏布行,结果不巧,那伙人刚刚走,碧月看着渐渐隐没在人潮中的身影,皱了皱眉,转身进了布行。 “老板,我要预订几件衣裳。”碧月抬手道。 掌柜立刻迎上来,将几款新到的布料花样介绍给碧月。 “姑娘,您是要自己穿还是送人啊?”掌柜问得仔细。 碧月捏着那布料细细端详,随口答道:“送人,成年男子穿的。” “哦哈哈哈。”掌柜立刻一脸明白地笑了笑,又说道:“那您把想要的样式和布料写下来,尺寸也订好,五天后就能来取了。” 碧月点了点头,觉得手上这块湛蓝的布料和周博衍很衬,于是便定下了。 转头又看见一排女孩子穿的颜色,她顺手又定了两件小姑娘穿的衣裳。 付定金时,碧月像是顺嘴一般,说道:“掌柜,我刚才见一伙人从这出去,他们也是来定制衣裳的。” 掌柜应了一声,笑她:“瞧您这话说的,咱这可是布行,来的不是定衣裳的还能是喝茶的?” 掌柜说话也算和气,像是玩笑一般。 碧月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可我看他们的走路仪态,倒像是参过军的。” 掌柜笑道:“您可真是慧眼如炬,一眼就瞧出来了,他们也说自己是做卫兵的,还在我这发了几句牢骚。” 碧月挑眉:“哦?牢骚?骂谁的?” 掌柜瞅了瞅店里的人,凑近碧月小声道:“是骂刘玮的,说克扣他们月俸不给,如今人死了,克扣的月俸也要不回来。” 掌柜说的起劲:“要说刘玮真混账,表面上是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没死之前也欺负我们樊家,害得我们在生意正好的时候搬出了临州,如今人死了,我们的日子也总算好过了些。” 碧月感觉这位掌柜的话有些过于多了,跟着附和地笑了两下,又问道:“这话您没和刚才的那些卫兵说吧?” 掌柜没觉得有什么:“我说了啊,反正也是被刘玮欺压过的人,同病相怜嘛。” 碧月整张脸登时麻木了,脑子里只冒出两个字:完了。 那些人是刘显故意派来刺探情况的,如今知道了樊氏被刘玮欺压的事,也就知道了他们杀人的动机。 碧月感觉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掌柜见她脸色不好,有些奇怪:“姑娘,您怎么了?” 碧月无力地摆了摆手:“没事,您忙吧。” 她转身离开了布行,掌柜还在身后热心地提醒她:“姑娘,五日后就能来取了,可别忘了。” 碧月应了声“好”,转头就长叹一口气,希望五日后这个店还在。 她抬起头看了眼头顶的牌匾,身心俱疲地回了巷子。 第四十四章 丧心病狂的刘太尉 周博衍盯了许久,才在巷口看见碧月的身影,他眉头一松,等她靠近才问:“事情办完了。” 碧月笑着点了点头:“办完了。” 她掀开帘子上了车,故意看他:“不问问我是什么事吗?” 只要碧月没有危险,周博衍便不会干涉她,“只要你没事就好。” 碧月放下帘子,身子朝前倾了倾,低声道:“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惊喜。” 周博衍有些好奇:“什么惊喜?” 碧月坏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周博衍轻轻撇嘴:“哦。” 碧月虽然面上笑嘻嘻的,此时却是心里一团乱。 以刘显的稳重,应该会将其他几家都调查清楚之后再下手,所以樊家暂时不会有危险,但是总归逃不过。 碧月烦心的是不知该如何提醒他们,她闭上眸子轻轻靠在周博衍的肩膀上,“困了。” 周博衍抬手蹭了蹭她的耳朵:“马上就到家了。” 碧月听到这个词,会心一笑,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真想一直这样陪在你身边…… 刚回到宅子,永安县主就步履匆匆地进来,将周博衍叫去了正厅。 “阿衍,我派去泉州的人被拦下来了。”永安县主忧心忡忡地说道。 周博衍皱眉:“是泉州知府?” 县主颔首:“不错。” 跟着又叹了口气:“看来只能把父亲请出来了。” 周博衍又问:“他以什么理由拦下了姨母?” 县主想到这个就来气:“那狗知府说丰谷村有人染了瘟疫,已经将全村封锁了,不准任何人进入。” 周博衍:“如果这样的话,就算外祖父去了,恐怕也无济于事,需要带几名大夫。” 县主有些疑惑:“大夫?” 周博衍点了点头:“没错,就以治病为由,如果那知府还是不让进,就让外祖父想办法参他一本。” 县主不由笑道:“阿衍,你虽人处江湖,却对朝堂之事毫不含糊,以后若考取功名,定能有一番作为。” 周博衍勉强笑了笑,他也有这个打算,只不过眼下身体还未调理好,他不敢奢想别的。 一旁的碧月听了县主说的事,心中也捋了个大概,毕竟能驱使泉州知府的人,除了刘显也没别人了。 刘显有意要保护周博谦,肯定不单单是因为是他的孙婿,毕竟那点亲缘在他看来,还不足以让他冒着和镇南侯作对的风险去保一个人。 那就一定是周博谦给了他同等价值的东西进行交换。 樊家是做布料生意的,和周家是竞争关系,明争暗斗中知道些什么,就不惊奇了。 周博谦用手上的消息和刘显做了个交易。 碧月现在觉得想通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周博谦给刘显的消息到底有多少,那十二家商行到底暴露了多少。 碧月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原以为杀了刘玮,平安离开临州就没事了,谁知道半路又冒出个周博谦。 碧月觉得此时头大得很。 过午后,她找时间回了趟后院, 结果意外地发现窗台上停了一只灰白的信鸽,这信鸽碧月眼熟得很,是她送给边宁的,原想着分开后无论那边出了什么事,碧月都不会再过问,结果分别时还是不放心,送了边宁一只信鸽。 碧月上前将信筒拆下来,取出了里面的信纸,展开来: 碧月姑娘,半个多月过去了,我这边一切安好,和姐妹们开了间饭馆,生意不错,若有缘分,还想请你来店里坐坐。 一切都好,勿忧。 这大概是碧月今天收到的最好的消息了,让她有了一丝宽慰。 满面愁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她将阅后的信条放在蜡烛上烧了个干净。 又重新写了一封信,送回了霖铃阁。 信上只有简短的几个字:主有难,求救! 碧月放飞了信鸽,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希望救兵能快点到,她不想看到那一户户人家都变成冰凉的…… 就像当初的沈府一样…… 碧月越想越烦躁,翻身将脸埋进被子里。 过去的事如潮水般涌进脑海中,刺眼的火光和嘶喊声如在面前,碧月用被子越捂越紧,仿佛在和自己较劲。 “呼……”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放开了自己。 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已经被蹭乱了,额上还覆着一层细汗,她起身随手理了两下,便去了前院。 周博衍还在等着她一起练功。 傍晚,碧月守在浴桶边上,随手别到耳后的头发不知何时又脱了出来,她没有察觉。 周博衍抬起手帮她轻轻捋上去,温声道:“你有心事。” 碧月摇了摇头:“倒不是什么心事,只是今日边宁她们给我来了一封信。” 周博衍扬眉:“哦?” 碧月笑了笑:“她们过得很好,叫我不必挂念。” 周博衍抬起头,趴在她旁边:“感觉你好像有些累,要不回去休息吧,帮我把安泰叫来就行。” 碧月望着他,满脸笑意:“不把你伺候好了,我也睡不着。” 周博衍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那你先睡一会儿吧,我不说话了。” 碧月看着他少年般稚气的模样,轻声应了个“好”,便缓缓闭上了眼。 她真的需要休息一下了…… 入夜,碧月回到房间,动作迅速地换了一身夜行衣,从窗户离开了。 买了一匹快马赶去了临州。 临州还处于封城状态,碧月找了个守卫松的地方翻了进去。 雇主住的地方,在她刚到永安县时就打听清楚了,不论是老宅还是新宅,碧月都记在了脑子里。 她一身黑衣游走在漆黑的巷口中,找到了樊家的宅院,绕到后墙处,动作轻巧地翻进了院子里。 刚落脚就听见一声喊:“把前门后门都给我守好了!” 碧月躲在后院的拱门后面,看清了院中的情况,说话的是为首的一个侍卫,他面前蹲着一众丫鬟家丁。 都是樊家的人,那些丫鬟家丁别一群士兵围着,纷纷低着头不敢出声。 碧月没想到刘显动作会这么快。 她没在里面找到樊家的老爷,连妻妾小孩都没有。 难道已经被刘显带走了? 她心中的不安渐渐放大。 有一队卫兵巡逻过来,碧月向后退一步,隐身进了竹林中。 “我忽然有点尿急,三哥,替我顶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特么就你事儿多,快点去!” “诶诶,我马上就回来。”说完那小兵火急火燎地找了个月光照不到的草丛。 刚解决完,准备收拾收拾归队,谁知一个冰凉的东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他瞬间就像定住了一般。 他不用看也知道那是把锋利的匕首,那人又很快堵了他的嘴,冷声道:“这把刀可是快得很,你最好别耍花招。” 他连连点头,不敢出声。 “我问你,这家的主人呢?” 那卫兵也怕脖子上的刀会划拉一下,于是颤颤巍巍地说道:“大侠说的是樊家主吧,他被刘卫长带走了,带去了知府的府衙。” 碧月等他说完,便直接将他打昏了,片刻不敢耽搁,离开了樊家,直奔府衙。 —— “还不说?”这声音懒洋洋的,却中气十足。 刘显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金黄明亮的古树红茶,轻轻吹开热气,浅浅地抿了一口,醇厚的茶香味令他愉悦地笑了一下。 他抬起头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面前浑身是血的人,似乎觉得还没有手中的茶汤好看,于是只瞥一眼,便再次垂眸,用盖子轻轻将热气拂开。 手持刺鞭的人又朝架子上的人挥了几下,可那人像是没了生气一般,一声没吭。 “一个商人,还能这么有骨气,刘某很是佩服啊!”刘显说完又喝了一口茶,舔了舔被茶汤润泽过的嘴唇,竟又笑了。 身后的刘安静静看着,像是在看那一声不吭的血人,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刘安,去把人带上来吧。”刘显将茶盏放在手边的矮桌上,吩咐道。 “是。”刘安转身出了牢房。 那人终于抬起头,一双眸子仿佛充了血,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刘显起身走到他旁边,用拐杖顺开他凌乱的头发,嗤嘲道:“怎么,害怕了?” 那人竟抖动着喉咙,低声啜泣着,两行眼泪混着血从脸颊滑落。 “相公!”牢门外,一个窈窕妇人牵着两个孩子走进去。 男子低垂着脑袋,听见声音却不敢抬头,身体微微颤抖着。 妇人想带着孩子去看他一眼,却被旁边的卫兵一把推开。 “相公,你没事吧,你说句话好不好?”妇人哭声哀求着,伸手将两个孩子护在怀里。 男子说不出话,只是摇了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已经没脸再见自己的妻儿了,是他连累了她们…… 一旁的持鞭的侍卫又朝男子挥了一鞭,男子忍着一声不吭。 “你们这帮畜生!凭什么将我相公打成这个样子?”妇人红着眼吼了一声,起身朝刘显扑过去。 刘安直接抓起她的胳膊将人摔回去。 “娘!”两个七八岁的小孩子,连忙跑过去将人扶起来。 妇人自知无用,只好将孩子揽进怀里护着,一声都不哼,担心孩子惹怒了那群人,最后和自己一样挨打,连忙安抚他们:“娘亲没事。” 男子一双眼睛直直地瞪着刘安,仿佛要用眼神在他身上戳个洞出来。 刘显拄着拐杖,转身看了一眼那妻儿三人,嘴角噙着笑:“多漂亮的夫人啊,不知这一鞭下来能不能扛得住。” 说罢用眼神朝持鞭之人示意了一下,那人会意,甩了下鞭子朝那护着儿女的妇人走去。 男子立刻慌了,一双腿脚用力挣扎,嘶吼道:“你们要干什么?有什么冲我来!跟她们没关系,你们住手!快住手!” 男人用力挣扎着,身上的伤口有血珠冒出,残缺的白衣又殷红了些。 然而他的挣扎嘶吼也只是徒劳,没能阻止那能刮下一层皮肉的鞭子落在他的妻子身上。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刺鞭划破了妻子的后背,翻出白皙的皮肉,渗出了血。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儿女伏在她的身下,不停地哭泣着,一声声喊着他们的爹娘。 他的妻子转头看了他一眼,虽然脸色已经疼得发白,却还是给了他一个安抚的微笑。 “还不说吗?”刘显站在男子面前,没等到答案,于是又转头吩咐那持鞭之人:“那就一鞭一鞭地打吧,记住,要慢些,这样的疼痛才清晰入骨。” 又是一鞭落下,妇人咬着牙挺了下来,愣是没哼一声。 他立刻喊道:“我招!你别打了!求你别打了!” 鞭子终于停在了半空中,妇人缓缓睁开了眼,两个孩子用肩膀撑着她,才勉强没有倒地。 妇人用着仅剩的力气朝他吼道:“招什么?不能招!” 刘显抬手,刘安会意,让几个士兵将母子三人堵住了嘴,押在墙边。 刘显转而换上一张慈祥的笑脸:“说吧。” 那男子又问:“我说了,你能放了我的妻儿吗?” 刘显点头答应:“当然。” 男子像是松了一口气,低头将另外十一家商行尽数交待了出来。 一旁的妇人被人按着,拼命地摇着头,却没能阻止。 刘显让人记下了,满意地笑道:“非常好。” “刘安,去抓人。” “是。” “现在我说了,你总可以放了我妻儿吧”他有气无力地晃着脑袋,仿佛下一秒就会断了气。 刘显挑了挑眉,面上带笑,如夺命罗刹,他凑近那男子的耳朵,如恶魔般低吟道:“忘了告诉你了,我刘某人说话从来不算数的。” 男子震惊地看向他,他看着刘显从侍卫腰间抽出一把剑,缓缓朝那母子三人走去。 抬起手,迅速落下,眨眼间,鲜血就溅了他一身,他眼中闪着疯狂的光芒,将带血的剑丢在地上。 “哐!” 这声音让男子紧绷的心跟着颤了一下,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三具尸体,看着妻子未瞑的双眼中那缕失望的光,却也很快就寂灭下去。 “这可比用刺鞭舒服多了,不是吗?”刘显笑着对他说道。 说完带着一众侍卫离开了血腥遍布的牢房。 他拄着拐杖,听见牢房中传出一声凄厉绵长的嘶吼。 “不——” 这声音却很快便消失了,因为有人将他的嘴堵上了,刘显不想让他死。 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痛苦,尤其是像那男人那样,简直是煎熬…… 他没了儿子,那男人就应该是这样的下场,这才是公平嘛。 他勾唇一笑,出了牢房的铁门,背后却是阴风阵阵…… 第四十五章 碧月杀红了眼 碧月赶到府衙时,已是半夜了,她趁着守卫打瞌睡的时候,潜进了牢房。 她顺着牢房一间间搜过去,终于在一间拐角一间隐蔽宽敞的牢房中找到了樊家主。 只见他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墙角,眸子已经发胀充血了也丝毫未觉。 碧月心下古怪,心想难道这人已经死了? 毕竟浑身是血。 等她打开牢房门走进去,才看到墙角躺着的三具尸体,她陡然瞪大了双眼。 还是来晚了一步…… 碧月没时间默哀,不知道架子上那位还是不是活着。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扯出他嘴中的白布,发现那白布上一半都沾了血。 碧月顺手丢到地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樊家主?” 樊家主这才麻木地转了下瞳孔,看向碧月:“你是谁?” “霖铃阁。”碧月只简短地说道。 樊家主一听眸子亮了一下:“你是霖铃阁的人?” 碧月点了点头:“我救你出去。” 说着她就伸手去解樊家主胳膊上的绳子,结果被他出声制止:“不,姑娘,别救我,快去另外十一家、十一家,不然就来不及了……” 碧月讶异:“什么?” 然后又扫了一眼墙角冰冷的尸首,瞬间反应过来,刘显用妻儿相要挟,逼他说出了另外十一家。 碧月顿时手脚冰凉,一双手从架子上无力地滑落…… 一样的,一样的场景。 就像十九年前刘显逼供父亲,简直一模一样! 碧月迅速调整呼吸冷静下来,准备转身去解另一只绳子,却忽然听见耳畔一声轻微的呢喃:“姑娘,谢谢,谢谢你……” 说完,那只手便无力地坠了下去。 碧月立刻转身,只见地上只有一摊滴落累积的鲜血,从樊家主口中不断流出…… 碧月眼眶忍不住泛红,她扶着刑驾用力吐息几下,才将眼泪憋了回去,也不敢耽搁,立刻离开了府衙,直奔那十一家。 然而,碧月到的时候,刘安已经分派人手将那十一家团团围住了。 碧月进了最近的李家的宅子,和樊家一样,院子里蹲着一众仆人。 李家主和妻儿被单独看押。 碧月伏在屋脊之后,偷偷观察着下面的情况,刘安忽然抬头往这边瞅了一眼,碧月翻了个身,压低了脑袋,这才躲过一劫。 “将出口给我封锁好,房间一个都不准落下,看看有什么能藏人的地方,统统给我找出来,哪怕是个婴儿。” 侍卫扶手:“是。” 便又带着人转身去搜查一间间屋子。 碧月握剑的手渐渐攥紧,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等待时机。 忽然一个卫兵匆匆跑过来:“禀报大人,发现一个可疑的密室。” 刘安处变不惊的面上露出一丝狐疑:“哦?带我去看看。” 碧月趁着刘安离开,立刻绕到那群卫兵后面,迅速放倒一个角落站岗的侍卫,并扒了他的衣裳。 又从卫兵后面绕过去,混进了看守李家夫妇的侍卫中。 “兄弟,刘卫长说人手不够,让我再来叫几个,让你们去东边的屋子看看,这儿交给我就行了。”碧月将声音放粗,没让那群侍卫听出来。 找到人可是有重赏的,他们自然心动,连忙道:“既然这样,我们这就去。” 碧月微微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然后立刻朝李家夫妇走近,缓缓蹲下,低声出了一句:“李家主,我是来救你们的。” 李家主和夫人听见这声音,二人对视一眼,悄悄朝碧月靠近:“你是?” 碧月没时间解释,只是像刚才一样,说了“霖铃阁”三个字,便立刻道:“这间宅子对面就是一条巷子,等会我拦住卫兵,你们快速跑出门,朝着巷子里跑,千万不要停。” “不。”夫人轻声否决:“不行,我和老爷年龄大了,不可能跑得过受过训练的卫兵。” 碧月抬头看向他们,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帮我们把浔儿带出去吧,只要能将浔儿救出去,我们夫妇俩来生结草衔环也会报答侠客的恩情。” 夫妇俩自知已经逃不过一死,如今有了活命的机会,必须让给孩子。三人恐难活,一人可免死! 碧月又悄默声地绕到另一边,谁知又听见了长廊中刘安的声音。 “一定要仔细地搜,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 碧月低头看了一眼身边幼小的李浔,又抬头瞅了一眼屋顶的位置。 脚步声已经出了长廊…… 碧月心下一横,直接伸手抱住李浔,踏着轻功飞上屋顶。 刘安反应迅速,立刻抽出剑,追了上去,谁知慢了碧月一步,上了房顶之后发现已经没了人影,他眯了眯眼,将手中的剑直直地从屋顶穿下去。 “把人都给我押回去!去告诉另外几家的守卫,如果有人搭救,就直接将人原地诛杀。” 刘安的声音穿透了巷口,传进了碧月的耳朵里。 她仿佛被兜头浇了一捧冰水,救人就等于害人…… 可她管不了这么多了,那些人如果救不了,最后还是落得一个“死”字。 “小姐姐,我爹娘为什么没有出来?”怀里的孩子用稚嫩的声音问她。 碧月答不上来,只好哄他:“姐姐带你去一个地方等他们。” 小孩子很乖,点头道:“好,那我们快走吧。” 碧月带着这个十岁的孩子飞上屋顶,用她最快的速度出了临州城。 绝对不能把这孩子留在城里,不然再想出来就难了…… 碧月将他带进了一个破庙,打开事先发现的机关,将人放进狭长里的暗道里,并取下供桌上的蜡烛点燃放在他旁边:“阿洵乖,在这里等着,我去接你的父母,要是感觉闷了,就将这隔板推开透透气,但是千万不能出来,有人进来也不能出声知道吗?” 阿洵晃了晃小脑袋:“姐姐放心吧。” 碧月笑着摸了摸他的额头,起身离开,再次进了临州城。 这次是玉器行的王家。 碧月按照刚才的方法潜进去,王家夫妇已是花甲之年,只有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孙子在身边,此时正窝在奶奶怀里哭闹。 一旁的侍卫被吵得头疼,起身想踹他一脚,结果被老人家用佝偻的脊背挡了下来。 奶奶面上还带着笑,怀里的孙子也不哭了。 那侍卫冷哼一声,骂了一句:“老不死的。” 骂完还朝她身上啐了一口唾沫。 王家主身体本就不好,大概是刚才遭遇了什么,此时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碧月红透了眼,没忍住,直接拔剑杀了出去,将刚才踹人的士兵一刀解决了。 “什么人!”侍卫将碧月团团围拢。 老人笑着将怀里的孩子交给她,跪在她脚边,无声地感谢。 碧月心中发酸,手上的剑却早已挥了出去。 这群卫兵在她面前就是一团散沙,碧月抱着那孩子,很快就冲出了重围,准备踏着屋顶离开。 谁知刚飞到半空中,侧面便冲出一掌,猝不及防地朝她的心口杀过来。 碧月反应迅速地歪了歪身子,那一掌才没有打到要害。 刘安像是在一旁潜了很久,碧月竟没有发现。 那一掌虽未打中要害,却也伤及了碧月的肺部,她摔倒在地,咳了口血。 却不忘记将孩子护在怀里。 一旁的老人家担心地起身要过去帮她查看伤势。 碧月连忙摇头,却还是听见刘安一声令下:“杀!” 剑光在碧月眼中晃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老人倒在了血泊中…… 碧月呼吸都漏了一拍,肺部的剧痛让她一时起不了身。 刘安的内力不容小觑,甚至比晏林还要强上一倍。 怀里的孩子的啼哭声刺痛了碧月的耳朵,他口中哭喊着“奶奶”,却无人应他,挣扎着要爬出去找那已经没了生气的老人。 碧月狠下心拦着他,谁知这小子一口咬在她的肩膀上。 她浑不在意的握着剑,这点疼和胸口的疼想比,简直是挠痒痒。 碧月用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刘安,她撑着剑缓缓起身,刘安仿佛有意在等着她起来,一只手开始慢慢运功,准备再次袭向碧月。 刘安看她强撑着舒开了眉头,挺身直立,玩味儿地笑了笑:“吃了我一掌还能站起来,看来你很不简单,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接我一掌。” 说着翻着掌心,再次杀向碧月。 碧月此时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先发制人了,只好用尽全力挥剑,甩出的剑气与刘安的掌风碰撞。 二人都被对方逼得后退几步,碧月更是痛苦,胸口的伤好像又加剧了。 刘安冷笑,似乎不打算亲自动手,抬抬手,将一众侍卫聚集起来,纷纷朝碧月围拢。 “刚才你能冲出去,我就不信重伤的你还能再冲出去一次,给我上!” 刘安厉声下令。 侍卫中刚才有的被碧月砍伤了,在刘安面前没了面子,担心受责罚,此时有了报仇的机会,当然要使出全身力气,准备将碧月撕成碎片。 碧月放不下手中的孩子,只有一只手能出力,更何况身上还带着伤,此时举着剑,眸光冰冷地盯着面前虎视眈眈的侍卫。 包围圈越来越小,有的卫兵已经迫不及待地上前送死了。 碧月快准狠地朝对方刺过去,又用力将剑上的卫兵朝那群人甩过去,砸出了一个人坑。 血气翻涌,堵在了喉咙处,碧月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忍了下去。 刘安竟淡定地坐在一旁,像是在看一出精彩绝伦的戏。 受了伤,反应比刚才慢了些,碧月刚将人甩出去,腹部就中了一剑。 她忍着痛,旋身,挥剑,又收了几个人头。 “铿!” 忽然她身后想起了打斗的声音,有人和她一样进了包围圈! 一旁的刘安脸色渐渐冷下来,看着一个个冲进侍卫中的人影,眼睛眯了眯。 第四十六章 刘侍卫长爱狗如命 “月姐,我们来帮你!”说话的是霖铃阁新来没几年的年轻人,还有前辈带着。 “碧月。”钟黎挥剑挡在她身前,有些担心:“伤得重不重?” 碧月摇了摇头:“还挺得住。” 她撑着剑站起来,霖铃阁来了十几号人,将她护在中间。 这群人动作迅速地将碧月救走了。 刘安没能拦住他们,皱着眉头将手中的剑丢到一旁。 居然有人会为了人豁出命去,那个女人为了那个孩子,她的同伴为了她…… 刘安不信人之间也能这么以命相惜,他就没有过。 他面对的只有奖惩,所以他才会努力完成刘显交给的任务,他只是不想受罚。 “去传我的命令,所有人,就地诛杀。” “是。” “另外去犬舍带几条猎犬过来,今晚就算将临州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刘安发了狠,在刘显身边办事,他自认从未出过差错,如今却在一群名不见经传的江湖浪子中吃了亏。 如若抓不到人,他该如何向刘显交待? 那群人带着碧月去了一间废弃的房舍,两个带着银质面具的蝉手早已经候在那里了,恭敬地朝碧月行了礼。 碧月此时被钟黎搀着,找了个位置坐下。 “月姐,您先在这休息,剩下的人我们帮你去救。”杀门的人平时没少受到碧月的恩惠,此时自然是“义”字当先。 碧月靠着墙,努力坐直身体,轻喘两下,挤出个笑容:“有劳各位了,还有个孩子在郊北一间破旧的城隍庙里。”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是李氏夫妇临别前塞给她的,刚才走得急没有交给那孩子。 此时她将玉佩交给杀门的人:“这东西是那孩子的,帮我带给他吧。” 碧月说完微微皱眉,呼吸越来越艰难了,每吸一口气胸口都是一阵剧痛。 杀门的人领了东西,准备跟着蝉手去救人,钟黎留下照料碧月。 知道雇主有难,霖铃阁的人也不会见死不救,这不是碧月开的先例,就连杀门中的一些人原先也是雇主的孩子,也正是因此,杀门中的许多人都背负血海深仇。 仇恨仿佛支撑他们活下去的唯一信念,碧月似乎也是如此。 钟黎解开她的衣裳,查看了她的伤势,只见腹部有一道一寸长的刀口,血流不止。 “这点外伤养个几日便好了。”碧月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然而胸口的疼痛让她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省省吧,别瞧不起外伤,像这样的寒冬,甚至是能要人命的。”钟黎低着头帮她止血包扎。 忽然觉察到碧月呼吸过于微弱,按说这外伤虽痛,也不至于会阻人呼吸,她心下一紧,搭上她的手腕。 “你还有内伤?”钟黎眉头紧锁,看着她。 碧月轻轻点了下脑袋,没有打算瞒她,又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吧,我身上带着伤,血腥味重,他们很快就会找到了。” 钟黎也来不及多问,想了想:“我送你回周博衍那儿,这样你也能好好养伤。” 碧月立即摇头:“绝对不行,城隍庙和永安县都不能回,先出了临州城再说,随便找个地方躺着就行。” 钟黎不同意:“你都伤成这样了,还逞什么能?” 碧月坚定地说道:“绝对不能回永安县。” 她不能冒这个风险,刘安这个人很危险,若是将他引进了周博衍的宅子,后果将不堪设想。 钟黎无法:“我先带你出城。” 碧月点点头,攀着她的肩膀,离开了房舍。 —— 天渐渐亮了,周博衍缓缓睁开眼,他转过头,面前的人却是安泰。 周博衍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碧月呢?” 安泰顺势扶着他起身:“碧月姑娘昨日和我说家里有点事,要赶回去处理一下。” 周博衍自然是不信的,他坐上轮椅后便道:“带我去后院。” 他要去看看碧月是不是又去做什么危险的事了。 周博衍推开碧月房间的门,进门后环视一周,结果在梳妆台上看见了一盒眼熟的东西。 他靠近后,拿起看了一眼,脸顿时黑了下来。 这是那日碧月和他一起买的香膏,她明明说是给半夏买的,那又为何会出现在她的桌子上? 周博衍顿时觉得心口被一块硬石堵住了,闷头咳嗽了几声。 “少爷,您没事吧?”安泰担忧地看着他。 周博衍将那盒香膏放回了原处,摇了摇头,沉声道:“没事。” 安泰很少听见周博衍用这种冷沉的声调说话,看来是生气了。 周博衍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要离开时余光忽然瞥见床边放着一封信,他微微皱眉,转着轮子上前,拿起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阿衍见启 他看到那个称呼,眼神亮了一下,将信拆开。 安泰自觉地背过身去。 “阿衍,霖铃阁有些事需要我回去处理,最晚半个月便回来,你要好好练功和药浴,等着我回来。” 落款单名一个“月”字。 周博衍微不可查地嘟起了嘴唇,他又不是孩子,这最后一句话却像是嘱咐小孩子。 虽这样想,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将信放回信封中,揣在怀里。 “安泰,我们走吧。” “是,少爷。” 看样子,少爷已经不生气了。 他好像看见少爷笑了…… 周博衍只希望碧月此时未遇上什么麻烦,希望她一切平安。 —— 碧月前脚刚和钟黎离开,那间废弃的房舍就被人找到了。 刘安牵着一条黑色的犬,体型若成狼,那黑犬顺着墙边嗅了一会儿,在一滩血迹前停下,蹲坐在一旁,抬头望着刘安。 刘安蹲下身体,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用手指蹭了下那滩血迹。 未干,说明人还未走远。 他拉着牵狗的绳子,厉声下令:“追!” 侍卫跟着他退出了房舍,让那只黑犬带路,顺着血腥朝着碧月和钟黎追过去。 此时的碧月和钟黎还未出临州城,两人闯进了一个小县城的集市中。 碧月被披风罩着,低着头,靠在墙上。 巷口中并无人烟。 钟黎转身进了一家猪肉铺。 “这位小哥,有猪血卖吗?”钟黎状似无事地倚在柜台上,朝那屠夫抛了个媚眼儿。 屠夫眼睛都瞪直了,忙道:“有有有,姑娘稍等啊。” 说着就转身进去提了一桶新鲜的猪血出来,也没想起来问一句,这漂亮的姑娘要猪血做什么。 钟黎将手伸进袖袋里要掏银子,被那屠夫伸手握住:“猪血要什么银子,直接送给姑娘罢。” 屠夫趁机摸了一把钟黎的手。 钟黎笑了笑,将手向后撤了一下,提起那桶猪血要走。 那屠夫建议道:“姑娘家住哪儿啊,我给姑娘送过去吧,怪重的。” 钟黎转而笑道:“小女子家住阎罗殿。” 屠夫被这阴森森的笑逼出了个寒战,身子往后缩了缩,哈哈干笑两声,不再说话。 也不敢再盯着钟黎瞧,他只记住了那姑娘额前的那朵红艳的彼岸花,仿佛真能渡魂一般。 钟黎冷笑一声,提着猪血进了巷口。 碧月被那浓厚的血腥气熏到了,本就困难的呼吸这下更加要命了。 “这是什么?”她用虚弱的声音嫌弃地问了一句,犹疑道:“不会是畜生血吧?” 钟黎:“嘶,瞧你嫌弃的那样儿,这可是能保命的。” 那屠夫也是贴心,还在里面放了把舀子。 钟黎将碧月的披风边角放在猪血里沾了一下。 “畜生血味道重,正好能掩盖住你身上的血腥气。”钟黎说完,又用舀子在地上泼了几下,又故意提着桶在另一个巷口也泼了几下,用来迷惑刘安的狗。 “走吧。”做完了这一切,钟黎将那木桶又扔进了一间茅草屋,里面久无人住,已经结了许多蛛网。 “虽然拖不了多久,但是好歹能让我们出城。”说着她便带着碧月踏上房顶离开了。 碧月的伤口虽然包扎了,但是没有止血药,也没多大用,必须尽快找大夫。 所以钟黎也很着急。 另一边,刘安牵着他的爱犬也进了集市。 只见那黑犬进了一道巷口之后,坐在地上歪了歪脑袋。 刘安也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结果那黑犬又起身退出了巷口,朝着另一道巷口走去。 刘安没怀疑,直接被它带着走。 身后的一众士兵也跟着乱转。 另一道巷口的血腥气浓重,那碧月身上的那点气味就微不足道了,黑犬自然就没有察觉。 一众侍卫跟着刘安和他的狗走着走着,找到了一间茅草屋。 刘安停在门前,脸上带着势在必得的笑,人就在里面! 他双手背在身后,胸有成竹地抬起手:“给我进去抓人!” “是!” 侍卫踹开门,鱼贯而入,在茅屋里搜了半天,刘安在外面等着好消息。 结果半天没听到里面的动静,他觉得有些不对劲,踱步进去。 “怎么?又让人跑了?”刘安觉得不大可能,一个受伤的女人能跑多远?又溜得多快? 侍卫们围着一个墙角,其中一个转过身,似乎有些难以开口:“大人,它……” 刘安皱眉:“什么?” 侍卫们让开一条路,让刘安看清了里面的情况。 一只桶…… 刘安额角青筋凸起,眼尾跟着抽搐两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爱犬,它却正摇着尾巴,看着那木桶流口水。 美味的畜生血让它着迷。 刘安收回视线,眸色晦暗不明,此时再去追已经找不到人了。 他不甘心地攥了下拳头,转身道:“去吃饭。” 侍卫面面相觑,去吃饭? 刘安以为他们是没听懂,又说了一遍:“找间馆子吃饭,黑烈饿了。” 顺带一提,黑烈是他那条爱犬的名字。 侍卫眨了眨眼,“哦……” 他们的侍卫长爱狗如命。 第四十七章 刘安和他的狗 钟黎带着碧月出了临州城,找了一个江湖郎中。 “这位姑娘的伤及肺腑,虽未动心脉,却也堪忧,需躺着修养半个月,方能没有大碍,这外伤用些药养上十几日便无碍了,幸亏这姑娘身体好,不然这点外伤也是能要命的。”大夫说完开了个方子,让徒弟去前头抓药。 许是救过许多江湖浪客,见到碧月和钟黎这样的,他也没有多打听,只管治病。 “如此,就有劳大夫了。”钟黎朝医者弯着腰,扶手恭敬地说道。 大夫起身:“姑娘不必客气,就在我这静静调养吧。” 前头还有病人,大夫没有多待就离开了,嘱咐徒弟帮忙煎药。 碧月刚从昏迷中睁开眼,看见旁边的钟黎,知道身处安全之地,便放下心来。 “话说,刚才忘了问你了。”碧月躺在病榻上,缓了几个时辰,感觉比刚才好受了些。 “什么?”钟黎坐在床边,低头看她。 “楼清他已经开始单独出任务了吗?”碧月刚才无意中将杀门的人扫了一圈,却未发现楼清。 提到楼清,钟黎却转过头,沉默了一会,片刻后才道:“楼清他……被阁主带走了。” “什么?” 碧月作势要起身,结果被钟黎按回去:“你老实点,乖乖躺着。” “他犯错误了?”碧月有些惊讶,楼清这孩子虽说平时冲动了些,但是该怂的时候也不含糊,阁主他应该不会惹吧? “不知道,阁主单独找他谈了一宿,然后两天后就把人带走了。” 走的时候在碧月的门前站了一上午。 不过这话钟黎没说,毕竟碧月现在已经有心上人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大概是阁主要亲自培养他吧。”当初是阁主把楼清交给她的,如今…… 碧月忽然觉得有一道光从脑海中晃过。 上次布置任务时,阁主专门问了楼清的情况。 “钟黎,我突然觉得……”觉得很不对劲。 钟黎抬了抬眉梢,转头看她:“觉得什么?” “楼清和阁主好像关系不一般。”还真不是她喜欢打听别人的闲事,这两人一个是她师父,一个是她弟弟,都是让她放心不下的人。 “你是说楼清是阁主的亲儿子?”钟黎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惊得站了起来。 碧月无奈地笑了笑:“你小声点,我也只是猜测,万一不是呢?” 钟黎摇了摇头:“不,我觉得你这个猜测很有可能是对的。” “我看楼清不在,你刚才好像魂不守舍的,没人跟你吵嘴,是不是觉得无聊啊?”碧月转开话题,顺便还调笑了她一把。 钟黎瞪她一眼,将她身上的被子往上扯了扯:“您老赶紧睡觉吧,都伤成这样了,嘴上还不闲着。” 碧月看她恼羞成怒的样子,心里也有了数,听话地闭上了眼。 她现在确实很累,刚闭上眼就又睡着了。 不知道周博衍此时正在做什么?这个时间应该是在打坐练功吧。 很遗憾今天不能坐在他对面陪他一起了…… —— 周博衍正练着心法,心口处没来由地疼了一下,他睁开眼,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结果并无一人…… 心中一阵失落,周博衍捂着心口,看向窗外。 月…… 半晌,他翻身下床,一只腿伸下去,自己都愣住了。 他的腿好像能动了一些,虽然不是很灵活,但是终于不再是两根木头桩子了。 膝盖已经可以弯曲了。 他低垂着脑袋,忍不住用手敲了下膝盖,真的有感觉了,虽然很轻微。 他又拍了拍大腿,也有感觉。 “碧月,我的腿好像……”他兴奋地伸出手向旁边拍了一下,结果没有碰到任何东西,除了一团无色的气。 他的笑容渐渐消失。 差点忘了,碧月回霖铃阁执行任务去了,怎么会在这儿呢? 这是周博衍生平第一次切身体会,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长叹了一口气,刚才的开心瞬间一去不复返了。 周博衍坐在睡榻边上,双手撑在两侧,努力绷紧脚尖,双腿伸直向上抬,结果刚起来一点,就没了力气,无力地垂落下去。 “果然还是做不到……”还需要很长时间的药浴才行。 周博衍伸手将轮椅拽到身边,扶着睡榻边缘,双手用力,撑起一个身子。 他站着盯着那轮椅瞧了一会儿,却没坐上去,而是转身朝前挪步子。 虽然很费劲,虽然走一步都要喘几下,他还是没用那轮椅。 不知不觉,他竟这样一步一步扶着墙挪出了门,若不是安泰过来,他都要走出长廊了。 “我的天呐!”安泰小声惊呼,连忙跑上前:“我的少爷啊,您是怎么出来的?居然走了这么远。” 安泰看着他身后的距离,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周博衍笑着看他,玩笑道:“你是觉得你家少爷是蜗牛吗?” 安泰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不,我觉得蜗牛比少爷您可快多了。 当然,这话他没敢说出来。 “我去给您拿轮椅。”安泰扶着他坐在了廊前的长椅上。 周博衍看着那长椅,忽然想起之前自己练功时,碧月就是坐在这等他的,有时候等得久了,就躺在上面睡着了。 周博衍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温柔的笑,他伸手从凳子上拂过,歪了上身,直接躺在上面。 在这儿睡觉能舒服吗? 他想试试。 所以,等安泰推了轮椅出来的时候,就见自家少爷躺在长凳上,好像还很享受,面上傻呵呵地笑着。 这少爷,不会刚好了腿就坏了脑子吧? 没过多久,周博衍就觉得不自在了,这硬邦邦的木板膈得他背疼。 这长凳根本就适合躺人,以后不能再让碧月睡在这了! 安泰见他脸色又变了变,扶着栏杆要起身,便过去搀着他。 “少爷,这长凳睡着舒服吗?”安泰跟哄孩子似地问他。 周博衍诚实地摇了摇头,不舒服,一点都不舒服。 “之前看她睡得很惬意……”他小声嘟囔着。 “她?”安泰皱眉,随后反应过来:“您是说碧月姑娘吧。” 周博衍扶着轮椅站起来,眉间化不开的忧愁:“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安泰扶着他坐下,笑道:“碧月姑娘不就是回家处理点事吗,您不用这么担心。” 周博衍苦笑一声,没有再多说。 她家的事可不是那么好解决的,都是用刀剑商量的事…… 周博衍看向远处荒芜的树从,目光寂寥悠远。 —— “什么?那些孩子都被人救走了?”刘显一拍桌子,站起来,腿脚利索得很。 刘安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属下办事不力,请太尉责罚。” 他知道,再多的解释,在刘显看来都是多余的辩白,只会换来更重的惩罚。 所以刘安学会了少说话,少说话就能罚得轻一些。 “刘安,你跟着我多久了?”刘显伸手捞过拐杖,坐回了榻上。 刘安想都不用想地答道:“十五年了。” 八岁那年,他从那群孩子兵中脱颖而出,和另外的九个孩子一同被刘显看中,带在身边□□。 在别人眼里,他们是侍卫。 其实他们就是刘显手中的一把剑,刘显只让他们杀人,谁阻了他的官路就杀谁。 杀的人越多,就越能得到刘显的赏识。 那些杀得少的,刘显就直接将人丢进禽院里喂狼,喂蛇。 刘安曾经数次亲眼见证了那个梦魇般的场景,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因为出了错,因为任务失败,被丢了进去,被那些狼群撕成肉碎,或是被巨蟒绞杀,成为它们的盘中餐。 凄厉的惨叫声刺痛了他的耳朵,他渐渐变得麻木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失败,失败就是这样的下场! “十五年了……”刘安又听见上头的人叹了一口气。 “刘安啊,你是我最满意的属下,一直都是,虽然偶然会犯一些愚蠢的错误,但是我还是很信任你,所以能告诉我,这次是因为什么吗?”刘显声音竟诡异地温柔。 刘安有些惊讶,他这次竟然主动问了原因。 “途中闯出了十几个训练有素的江湖人,将孩子救走了,他们分散行动,我没有反应过来。”刘安没有将侍卫失职的事说出来,多一个人受罚没有任何意义。 “哦?”刘显皱眉:“江湖人?江湖人怎么会插手这档子闲事?吃饱了撑的?” 刘安说出了心中的猜测:“属下觉得他们应该是和之前的杀手有关的组织。” “什么组织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插手本太尉的事?”刘显紧紧攥着拐杖,盯着刘安。 刘安就算不抬头,也能感受到头顶压迫的视线。 “也没追查到什么线索吗?”刘显深吸一口气,又问道。 刘安灰心地说道:“没有。” “你倒是坦诚。”刘显用拐杖敲了下地面。 刘安知道接下来就该受罚了,他并无害怕,这点皮肉之痛对他来说,已经不值一提了,他好像已经成了一具没有任何感官的行尸走肉。 还不如他的黑烈…… “犯了错,就要认罚,这你知道的。”刘显起身,走到他跟前,垂眸看他:“去刑房自领五十刺鞭吧。” 刘安淡淡地应道:“是。” 刘显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错身离开了房间。 刘安随之起身,原地愣了会儿神,转身离开了,朝刑房走去。 侍卫仿佛在等他,见他过来了,一起下跪。 刘安皱眉:“你们这是做什么?” 为首的侍卫说道:“是我们害了大人受罚,大人……对不起,都是我们无能。” 刘安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撂下一句:“和你们无关。” 侍卫们见他步履稳健地朝刑房走去,要是换了他们早就两腿打颤了,不愧是侍卫长! 刘安被绑在刑架上,还是前不久樊家主用的那个刑驾。 “侍卫长,冒犯了。”执鞭之人咽了口唾沫,手都有些发抖。 刘安不耐烦地说道:“废话怎么那么多?开始吧!” 执鞭之人提着一颗心,将鞭子高高举起,却缓缓落下。 那鞭子上的刺仿佛只是从刘安身上轻轻滑了一下,只划破了衣裳,露出了麦色的皮肤。 刘安像是生气了,朝他低吼道:“中午没吃饭吗?要不要先去补顿饭再来打?” 那人握着鞭子往后缩了缩:“可是,大人……” 这一鞭子可是会吃人皮肉的,更何况是五十鞭。 刘安耐着性子,吩咐道:“你只管打,死不了。” 打的不狠,这鞭子就要落到执鞭之人身上了,刘安觉得划不来。 那人只好再次扬鞭,闭上眼,用力将鞭子甩了下去。 “啪!” “嗯……”刘安闷哼一声,咬牙咽了回去。 紧接着又是一鞭落下,刘安觉得这鞭子与猛兽的牙齿没什么区别,真的能啃肉剔骨,他低着头,双手握拳,一会儿攥紧,一会儿松开,原本记着的数字渐渐在脑海中被疼痛模糊掉。 这鞭子打得越慢,受刑之人就越煎熬,所以执鞭之人闭着眼打完了鞭子。 他没打够五十,大概四十出头的数。 看着刘安血痕累累的样子,他实在不忍再挥鞭。 他们意气风发的侍卫长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 刘安觉察到鞭子停了,他长舒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自嘲地笑了笑。 看来他还是不够强,连这点疼都忍不了。 执鞭之人迅速将那沾满了肉沫鲜血的刺鞭丢到一旁,帮他解开了绳子,“大人,我扶您回去。” 刘安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以示回应。 黑烈在门前嗅到他的气息,摇着尾巴迎上前去。 刘安靠在那名小兵身上,看着黑烈渐渐老实下来,大概是闻见了他身上的血腥气。 刘安勉强朝他笑了一下,接着被搀着进屋。 刘安的住处并不奢华,只是三间普通的屋子,甚至连家仆都没有,只有黑烈陪着他。 “大人,我去帮您买点吃的和药,您在这躺一会儿。”小兵将他放在床上,说道。 刘安抬了抬手,指向一个红木箱:“银子在里面,你自己拿吧,辛苦了。” 今日打了刘安,那小兵当然不好意思再用刘安的钱,于是朝刘安弓了弓腰,转身就跑出去了。 刘安闭着眼调息,没注意。 黑烈凑到他旁边,抻着脑袋蹭着他的手。 “汪!” 刘安叹了一口气,说不出话,反正也没必要说,只是顺手揉了揉它的乌黑的脑袋。 黑烈见他睁眼都费劲,决定不再扰他,老老实实地趴在他床边,等着刘安睡着,它也跟着闭上了眼。 第四十八章 噩耗(二更) 周博衍按照碧月的叮嘱,每日勤于打坐练功,一天天的药浴也让他的双腿越来越灵活了,现在勉强能扶着墙围着长廊绕一会儿。 “阿衍!”县主见他已经能走路了,惊喜地加快了步子。 周博衍胳膊撑着墙,侧身应道:“姨母。” 县主赞叹道:“这李神医的方子是厉害啊,看来要不了多久,你这双腿就能正常走路了。” 周博衍微笑道:“我也希望这样。” “诶,话说,怎么今儿个不见碧月啊?”县主有些奇怪,平时碧月都是在周博衍身边照顾的,现在却连个人影都不见。 周博衍被安泰扶着坐在长凳上,这没走多久,两只腿就已经开始发酸了。 “碧月姑娘家中有事,回去照顾了,需过几日才回来。”周博衍眼神低落,双手撑在长凳上。 县主坐在他旁边,调侃道:“这才分别几日啊?你就舍不得了?” 周博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姨母莫要取笑我了,话说姨母,冯瑞那边……” 扯到正事,永安县主这才正色道:“我搬出了父亲的权势,再加上以帮助缓解疫情为由,那知府没有拦我。” 周博衍见她忧色忡忡,不由皱了皱眉:“那是,没找到东西吗?” “唉……”县主低垂着头,面色忧郁。 周博衍有些急了:“姨母?” 他等着了片刻,却见县主忽然抬起头朝他笑了起来,拍了下他的肩膀:“骗你的,找到了,那辆马车和银票都找到了,我已经把他们藏在府里了” 周博衍缓了片刻,才从一片迷茫中反应过来,跟着逐笑颜开:“姨母,真的吗?” 县主郑重地点了点头:“姨母还能骗你。” 周博衍回过头,喃喃道:“太好了,太好了,有了这些证据,王氏就翻不了身了。” 他终于可以为她的母亲报仇了! 这是他半个月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比这双腿还要让他高兴,现在他就担心碧月。 已经十天了,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开心过后,他又迎来了一阵惆怅。 “你知道临州的樊家吗?”县主想起之前看到的场景,头皮都有些发麻。 “听说过,是做布料生意的,就连永安县都有他的分店,生意红火。”周博衍不明白姨母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错,就是这个分店,我前两日就一直在查这个案子。” 周博衍愈发好奇:“案子?什么案子?” 县主转头看着他,面色冰冷地说道:“那个分店的人全被杀了,从掌柜到店员。” 周博衍睁大了眼,一时说不出话。生意人家会和什么人结仇呢? 他的第一反应是王氏和周博谦。 又听见县主继续说道:“后来我去了一趟临州,发现樊家的人也全部死光了,事发在分店之前,但是我没找到樊家家主和他妻儿的尸体,不知是不是还活着。” 但是县主心知希望不大。 这下周博衍彻底排除了对王氏和周博谦的怀疑,他们没那么大的本事。 “更诡异的是……”县主眉头紧锁,低头沉思片刻。 周博衍预感县主要说的事可能比刚才更可怕,便将安泰支走了:“安泰,去帮我泡两杯茶来。” 安泰委身退下。 周博衍这才听见县主继续说道:“更诡奇的是,临州大大小小包括樊家在内,十二家商行都被用同样的方式灭了门,从家仆到主人,一夜之间,无一幸免。” 这下周博衍彻底傻了眼,什么样的人能有这样的手段? 一条条人命就这样消失了,一夜之间…… 周博衍犹疑片刻,问道:“姨母,这事儿发生在什么时候?” 县主想了想,回道:“大概是初七那天夜里,仵作验尸的时候,人已经死了两天了,最先被发现的就是樊家,就是这个分店,我去查案的时候,才发现临州的那十二家商行……” 周博衍又懵了,初七…… 他看到碧月那封信的时候是初八,碧月很有可能前一晚就已经走了。 他忽然想起来在脂粉店里,她那一声突如其来的“糟了!” 她当时在看的,很有可能就是樊家的那间分店。 周博衍突然觉得脊背发凉,放在长凳上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说霖铃阁有事,难道指的就是这件事? “那……那姨母可曾找到一点案件的线索?是什么人干的?”连周博衍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是抖的。 永安县主有些担心他:“阿衍,你没事吧?怎么眼眶突然红了?” 周博衍连忙低头用袖子轻轻蹭了蹭,勉强笑道:“没事,姨母不用担心,我只想知道姨母可有查到什么?” 永安县主这才松了口气,又说道:“临州的命案和这里的有牵扯,所以我前两天也在临州协助查案,现场被收拾的很干净,不过我的人在宅子里发现了打斗的痕迹。” 周博衍一颗心揪起来:“那……那可有血迹之类的?” 县主摇了摇头:“就算是发现了血迹,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人的,毕竟现场尸首这么多,一个院子全是死人,全都是被刀剑之类的冷兵器要了命的。” 按说这么大规模的屠杀,街上的行人不可能一点动静都听不到,但是很诡异的是,当天晚上并无行人路过,也没有人看见有什么人马从路上经过。 现场也未发现那些人的任何线索,县主有些头疼地捏着眉心。 周博衍感觉呼吸都有些紧,他现在愈发觉得碧月和这件事有关,她会不会受伤? 会不会遇到危险? 这让周博衍越想越害怕。 县主在一旁唤他:“阿衍?阿衍?” 正要拍他一下,就见安泰带着一个侍卫进来,朝她行了礼:“县主,仵作请您过去一趟。” 县主起身,不放心地看着周博衍,冷声道:“知道了,这就走。” 转而又吩咐安泰:“安泰,照顾好阿衍。” 安泰扶手:“请县主放心。” 县主点了点头,带着那名侍卫离开了院子。 “安泰……备车,我要去樊家布行的分店看看。”周博衍低着头,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安泰没听出他声音的异常,但是想起自己听到的事,便劝他:“少爷,那地方出了命案,最好还是……” “备车!”周博衍大声地截断了他的话。 安泰被这声音吓得愣住了,连忙道:“是,我这就去。” 半个时辰过后,安泰推着他出现在那分店的门口。 两扇门已经被封条封上了,安泰劝他:“少爷,这地方也进不去,咱回吧。” 周博衍没有理会:“推我上去。” 安泰无法:“是。” 周博衍坐在窗前,小幅度地掀开窗户,透过一条缝看清了里面的场景,一地的血,一道冷风从窗口飘出,从他的脸颊划过。 周博衍淡淡地收回视线,究竟是什么人,会有如此狠辣的手段? 那一地干涸的血迹让他闭上眼就能看到尸体一样,让他不敢细想。 他捂着心口,咳嗽几声,懒懒地抬起手,吩咐安泰:“回吧。” 碧月,你到底在哪儿呢?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转头又瞅了一眼那阴森森的房子,眯着眼睛,无声地哀叹。 车轮滚滚向前,离那分店也越来越远了…… —— 半个月后,碧月已经能下床了,她在房间里走了几圈,钟黎出去买早餐了。 碧月披着外衫站在门前,晒了会太阳,时不时小咳两声。 过路的人忍不住看她一眼,甚至还有男人蠢蠢欲动地要上去搭讪。 他们见碧月忽然朝对面笑了一下,忍不住朝她笑的方向看了一眼,下一刻眼睛便舍不得移开了。 钟黎抱着一袋包子,手上还提着粥。 碧月上前帮她提着粥,看见她怀里的包子有些诧异:“这么多?” 钟黎双手搂着那热腾腾的包子,顺便扫了一眼过路的人,将那恶心的视线扫开。 “帮药店里的人带了点,麻烦了人家这么久。”钟黎解释道。 碧月笑着点点头:“还是你想的周到。” 她这段时间病得脑子都糊涂了,多亏了钟黎的照顾。 “我打算今天就离开。”碧月看着呼出又瞬间散开的热气,慢慢说道。 “我知道。”钟黎和她认识这么些年,自然是了解她的。 “要去看看那群孩子吗?你救回来的那些孩子。”钟黎扭头看了她一眼。 碧月自嘲地笑了笑:“那哪儿是我救回来的?诶,对了,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被接回霖铃阁了吧?” 钟黎颔首:“在下门,有兄弟照料。” 碧月放心地舒了口气,继而又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不敢面对那群孩子,见到了该说什么? 那个叫李浔的孩子肯定会问她爹娘的下落,她又该怎么回答呢? 所以还是不见为好。 “也好。”钟黎没有多问。 二人掀开帘子进了医堂。 “伙计们,歇一歇吃个早饭吧。”钟黎将手中的包子放在柜台上。 “好香啊!”早上没多少病人,大夫和伙计也不忙,就都围拢过来。 碧月拿了个包子给大夫,朝他鞠了一躬:“这段时间谢谢您的照顾。” 大夫扶她起身:“我是行医的,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职责,姑娘不必客气。” 碧月和钟黎帮他们盛了粥,和大夫说了辞别的话。 “你们要走啊?”大夫的语气好像还挺舍不得。 “我的伤好的差不多了,还有人在等着我,所以就不多叨扰了。”碧月委婉地解释。 大夫摆了摆手:“大夫留人本就有些不吉利,姑娘的伤也没有大碍了,只是路上还是要少些颠簸,免得扯着伤口。” 碧月点了点头,记下了。 大夫又将几服药帮她包好,交给她:“腹部的外伤三天换一次药。” 碧月双手接过:“记住了,谢谢您。” 钟黎租了一辆马车,以碧月现在的情况,不宜运功。 “你是着急回去见周博衍吧?”马车内,钟黎笑着调侃她。 碧月用力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就你懂的多,楼清不在,你开始拿我看玩笑了吧?” 钟黎想起楼清,笑容渐渐淡下去,靠着车壁不说话。 碧月见她心情不好,也不再多言。 “话说你还要待多久啊?”钟黎缓了一会儿,又问她。 碧月笑了笑:“还得两三个月吧,我会回去的,你放心。” 钟黎叹气:“不是我催你,是阁主那边……” 碧月心里也明白,钟黎没有再往下说。 上次找了理由帮她搪塞过去,阁主的脸色明显很不好,若是再拖下去,恐怕碧月回去就免不了要受罚了…… 碧月一只手轻轻按在腹前,马车里突然安静下来。 第四十九章 (三更)小少爷支棱起来了,虽然没有支棱多久…… “少爷,您吃点吧,您都四天没有好好吃饭了。”安泰端着一碗粥和一些糕点放在周博衍面前,苦口婆心地劝他。 周博衍坐在石亭中,苦笑着摇了摇头:“安泰,不是我不想吃,是真的不饿。” 他这几日什么都吃不下,每次的正餐只是随便嚼一些米饭,口中什么滋味都没有,就连练功都静不下心来,不然此时就不会坐在这里看书了。 “少爷……”安泰正要再接着劝他,却被一道声音挡住。 “什么都不吃,病怎么能好呢?”这声音顺着微风拂过来,分外温柔。 周博衍握书的手顿时僵住,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直到听见安泰喊了一句:“碧月姑娘,你回来啦。” 碧月笑着颔首:“管事。” 周博衍扶着桌案站起来,这动作属实是惊到了碧月。 碧月眼睛缓缓睁大,安泰的目光也守在周博衍身上,生怕他摔着自己。 周博衍转身盯着碧月,双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脚下竟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碧月:!!! 她看着周博衍就这么走出了石亭,笨拙地朝她小跑过来,扑进她的怀里。 碧月眨了眨眼,自己是在做梦吗? 原本是想给周博衍一个惊喜的,结果惊喜没给到,自己反倒被周博衍吓到了。 他竟然可以走路了? 周博衍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到碧月身边的,此时一双腿又不能动了,只能靠在碧月身上。 “你……”碧月伸手搂住他的腰。 “闭嘴,我先说。”周博衍难得强硬地打断她。 碧月笑着,语气亲昵:“这么霸道的吗?” 周博衍没理会,攀着碧月的肩膀,勉强站直了身体,从上到下用视线将碧月扫了一遍:“可有受伤吗?” 碧月摇了摇头:“放心吧,我没事。” 她看着安泰一脸无奈地离开了石亭,去了厨房,只将那一盘点心和一碗粥留下了。 “这段时间少爷有没有好好练功,认真药浴呢?”碧月被他紧紧抱着,努力往后挪了挪,才没有挤到伤口。 周博衍将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小声纠正:“别叫少爷。” 碧月挑眉:“那叫什么?”而后故意侧首靠近他的耳朵,呢喃道:“阿衍?” 周博衍的耳朵被她的气息染得通红,沉默着没有否认,甚至还轻轻“嗯”了一声。 “去吃饭吧。”碧月拍了拍他的纤薄的脊背,眸中闪过一丝心疼。 周博衍小幅度地点了点脑袋:“好。” 碧月扶着他走回了石亭,低头看着他的腿:“你这腿……” “能动了。”周博衍高兴地说道,“那日打坐的时候,突然发现可以这双腿可以自己弯曲了,我也很惊讶。” 碧月来了兴趣,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随即弯下腰。 周博衍不解地望着她:“做什么?” 碧月没答话,反而伸手捏了捏他的大腿,问道:“有感觉吗?” 周博衍笑着点了点头:“有些痒。” 碧月歪了歪脑袋:“痒?” 她说着将手往里伸了伸,隔着布料揉了揉他的大腿内侧,还一本正经地问:“这样呢?” 周博衍连忙俯身挡住她那只不安分的手,嗔道:“别闹了,我……我饿了。” 他慌忙丢出一个理由。 碧月其实没打算做什么,她抿唇笑了一下,起身扶着他继续往前走,却又忍不住凑近他的耳朵:“你刚才是不是……” 周博衍想也不用想,他知道这人要说什么,连忙堵住她的话:“没有!” 碧月扬起眉梢,笑得有些痞:“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周博衍开始耍赖:“不管说的是什么,都没有!” 碧月笑着服软,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说的都对。” 周博衍坐回轮椅上,却抱着她的腰,声音有些委屈:“你以后不准再骗我了,不准不辞而别。” 碧月沉吟片刻,给了个答案:“我尽量。” 周博衍皱着眉抬起头:“什么意思?” 碧月有些疲惫,她靠着桌案,笑道:“我开玩笑的,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 对不起,我可能暂时做不到…… 周博衍松开她,抬头看着她的眼睛,信了:“那就好。” 碧月用筷子从盘中夹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我记得专门给你留了一封信,让你好好吃饭,好好练功来着。” 周博衍心虚地躲开她的目光:“最近胃口有些不好,吃不下。” 碧月自然知道原因的,她端过那碗米粥,垂眸用勺子搅了搅,轻声道:“抱歉,让你担心了。” 周博衍摇了摇头:“不是你的原因,是我太风声鹤唳了。” 碧月将粥递到他嘴边,周博衍双手接过:“我自己来吧,你今天回来一路上一定很累,回屋休息吧。” 碧月的喉咙突然有些痒,她立刻转头掩着嘴咳嗽了一声。 周博衍紧张地放下碗,往她身边靠了靠:“怎么突然咳嗽了?没事吧?” 碧月接过他递过来的一杯茶,一饮而尽,润了润嗓子,笑道:“只是来的路上呛了点风,别大惊小怪的。” 周博衍可不放心,扶着她的胳膊:“赶紧回屋歇着吧。” 碧月转身坐在椅子上:“我想陪你坐一会儿,等会你还要练功吧,我陪你。” 周博衍无法,只好叫来半夏。 半夏看到碧月,也惊喜地喊了一句:“碧月姐姐。” 碧月朝她笑了笑。 周博衍吩咐她:“去把碧月姑娘的披风取来。” 半夏低头笑了一下:“是。” 说完转身去了后院。 周博衍知道此处风大,碧月刚才一声咳嗽让他提心吊胆的。 碧月还不忘记开玩笑:“这下好了,宅子里又多了一个病人。” 周博衍瞪她:“哪里好了?别乱讲。” 碧月摊了摊手,故作委屈:“好吧。” 半夏很快就将碧月那件月色纱面的披风取来了,周博衍伸手接过:“辛苦了,我听安泰说厨房做了新式的糕点,你和初雪快去尝尝吧。” 半夏一听吃的立刻来了精神,将披风放下后就说:“奴婢这就去。” 说完转身就没了影。 碧月看到半夏身上的杏色衣裳,想起自己之前在樊家布行定做的那几件衣裳,都挺好看的,如今,可惜了。 那十二家商行…… 碧月想到这就是一阵惆怅,樊家四口人的血淋淋的尸首仿佛就横陈在她面前,还有那个老人家,甚至还有她没见到的那些人,他们也…… 碧月的心仿佛被抽了一下。 忽然一双温柔的手从她肩膀上拂过,碧月被那双手从这噩梦般的场景中捞了出来,她侧目一看,是周博衍。 他正将披风盖在她身上。 碧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薄毯,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披风,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博衍正要将点心端过来,被她这动静吓了一跳,狐疑地看着她:“笑着什么?” 碧月捂着肚子,眼角都快要笑出泪花了,她捂着嘴止住了笑,扯了扯他的袖子:“你看看我们。” 周博衍不解地向后退了退,瞅了他们两人的位置,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终于知道了碧月在笑什么。 暖阳当空,石亭中的一男一女窝在椅子上,身上各自盖着保暖的东西,就像两位悠哉悠哉的老人…… 周博衍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咱俩也算是提前步入老年生活了。” 碧月擦掉眼角的眼泪,附和道:“可不是吗?周老爷。” 周博衍:…… 他赶紧夹起一块糕点堵住她的嘴:“你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就这么毒舌了,我可还没有你大呢,碧月姐姐。” 碧月张嘴咬了一口桂花糕,嚼了嚼咽下去,说道:“我发现你怼人的功夫也见长啊,该不会跟着我耳濡目染,被带坏了吧?” 周博衍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重新执起书卷:“我觉得也是。” 碧月可不由着他,站起身,将身上的披风一把掀开,披在身后,推着他的轮椅,就将人带走了。 “走走走,练功去,只怕我这几日不在,某人想我想的都静不下心来了。”碧月慢悠悠地推着他回了房间。 周博衍嘴硬:“谁说的?我没有。” 碧月停下脚步,杵着靠背,低头看他:“真的吗?” 周博衍却不敢看她,假装低头看书:“那当然。” 碧月“啧”了一声,她起身道:“那我回头问问安泰,安泰一定清楚,他家少爷这段时间究竟有没有好好练功。” 周博衍立刻怂了,抓着她的胳膊:“行了行了,你别闹,我承认还不行吗?” 碧月低头凑到他耳边,轻声问道:“承认什么?” 周博衍轻咳一声,小声道:“这段时间……我很想你。” 碧月皱眉,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周博衍双手搭在腿上,紧紧捏着袖子,似乎在下定决心。 碧月以为自己玩笑开得有点多,周博衍不知该如何回应,于是决定不欺负他了,温柔地说道:“我也很想你。” 然而话刚说完,碧月就被他揽住了脖子,她瞬间僵住,接着那双红唇就被人占领了。 周博衍的动作没有多少技巧,甚至可以说是笨拙。 碧月一只手撑在他的颈侧,尽力配合着他稚嫩的引诱。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下来了,碧月看见周博衍紧闭的双眸,一双狐狸眼轻轻眯起,紧接着她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当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黑暗模糊时,只有面前这个人是清晰的,只有这个感觉是最清晰的。 周博衍生涩的侵略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便松开了她,碧月睁开眼只看到小少爷面上一片潮红。 周博衍迅速低下头:“回……回房间吧,该练功了。” 碧月擦了擦略微红肿的唇瓣,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有些事是得回房间做。” 周博衍随即转头望着她,眼中满是惊讶,却又听她淡淡地补充道:“我说的是练功。” 周博衍:…… 又被戏弄了…… 第五十章 小少爷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周博衍第二天醒来仍不见碧月,连忙抓着安泰的胳膊问:“碧月呢?” 安泰笑着安抚他:“少爷放心,碧月姑娘在呢。” 周博衍有些疑惑,他以为碧月是在休息,谁知被安泰引去了花园之后才看见了人。 碧月正在和几个卫兵装架子。 “把那根柱子插在那儿。”碧月朝那卫兵指了个方向。 碧月吩咐完,开始踩着木头继续削尖。 抬头看见周博衍明媚地笑了,她将手头的活儿暂且放下,朝他走过去。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晾衣架?”不怪周博衍这么想,他看见那根木头做的单杠确实很像晾衣架。 碧月摇了摇头,笑而不答。反而将他的轮椅转了一圈:“你先去吃个早饭,等回来我差不多就可以完工了。” “你……”周博衍还想问什么,却仍被碧月毫不留情地推出去:“管事,带少爷去吃饭吧。” 安泰笑着应了一声:“好嘞。” 周博衍就这么被迫离开了花园。 “咳咳……”待人走后,碧月捂着肚子咳嗽起来。 一旁的卫兵担忧地上前:“碧月姑娘,您没事吧?” 碧月将喉咙处的血腥气咽了回去,笑着摇了摇头:“没事,我们继续搭架子吧。” 卫兵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周博衍的早饭吃得很应付,差点拿着一个馒头就溜走了,最后被安泰悻悻地拽回来。 “少爷,您可是饱读诗书的,像这种有失礼节的事,您还是别做了。”安泰笑眯眯地提醒他。 周博衍握着馒头讪讪道:“安泰啊,你这样子让你家少爷有些害怕。” 安泰无奈收了笑,帮他盛了碗粥,默默坐到一旁开始吃自己的那份。 半个时辰之后,碧月的架子已经搭好了,她将身上的木屑拍掉,转身对着那些侍卫道谢:“辛苦各位了。” 侍卫忙道:“碧月姑娘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不必客气。” 一群人渐渐散开,碧月伸手抚上那刚搭好的木架,满意地笑了。 转身时,恰好看到周博衍过来,她迎上前去。 “搭好了?”周博衍看着那立在花园里的东西。 碧月从安泰手中接过轮椅,安泰转身告退。 “带你过去瞧瞧。”碧月推着他过去。 “这究竟是何物?”周博衍还是没看出来。 碧月也不说,扶着他从轮椅上起身:“你跟我来。” 周博衍任由她扶着自己朝那架子走过去,碧月将他的双手搭在那两道单杠上,一根木棍横在他面前,可以拿下来。 “这是帮你锻炼这双腿的。”碧月这才解释。 周博衍恍然大悟,扶着单杠自己站稳,惊喜地说道:“那我试试。” 碧月点头,目光一直放在他身上。 周博衍双手搭在单杠上,慢慢往前走,起初有些费劲,碧月见他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便用帕子帮他擦了擦。 “要歇一歇吗?”碧月见他气息微喘,有些不放心。 周博衍摇了摇头:“我想再练一会儿。” 这单杠碧月做成了一丈长的,一般人可能三步就跨过去了,但是周博衍却要走许久,一个来回走完,一炷香也烧完了。 碧月也陪着他一点点地来回挪步子。 周博衍实在觉得自己走得有些慢了,于是想了个办法,他斟酌两下,开口道:“你到对面等我好不好?” 碧月有些不解:“为什么?” 不在身边,万一摔了咋办? 周博衍也学着她不解释:“你过去就知道了。” 碧月:…… 这是拿她的话堵她呢。 碧月无奈:“那好吧,你自己小心点别摔了。” 周博衍点头让她放心。 碧月有些困惑地走到对面,挡在中间,倚着一道单杠稍作休息。 周博衍看着对面的人,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一只腿慢慢向前伸,进而渐渐加快了速度。 碧月转过头,满眼震惊。 周博衍的步速比刚才快了许多,他腰背挺直,步伐甚至都比刚才稳了许多。 他想快点,再快点,走到对面。 周博衍走到碧月身前时,已经气喘吁吁了,却仍笑得像个孩子:“怎么样,是不是比刚才有进步?” 碧月伸手环住他,夸奖道:“不错,是很厉害。” “但是呢……”她又道:“该歇歇了。” 周博衍这回没法拒绝,因为他直接被碧月用强制的办法带回了房间。 下午,永安县主过来找他商量事情。 最近临州和永安县的命案让永安县主忙得脱不开身,今日却突然被仍驻守在临州的刘显告知结案了。 没错,就只是通知她一声。 “刘显说查清楚了,是一群匪徒干的,已经将人抓住了。”县主喝了口热茶,说道。 “匪徒?匪徒能闯进临州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十二家灭了门?”周博衍感觉有些匪夷所思。 县主冷笑:“谁说不是呢,这匪徒恐怕是得了通天的本事,能在他刘显的地盘上如此猖狂。” 在新的知府选出来之前,临州的大小事都归刘显管理。 碧月听完已是牙关咬紧,双手握拳,匪徒当然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是他刘显有通天的本事! 过分动怒让她气血翻涌,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周博衍连忙伸出手扶着她:“这究竟是怎么了?我去让人请李……” 碧月知道他要干什么,连忙伸手握住他的胳膊,冲他摇了摇头:不可。 周博衍意识到了不对劲,碧月一定受了伤。 她不想在更多的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 周博衍只得作罢,转头叫来半夏和初雪:“扶碧月姑娘回后院休息。” 半夏和初雪上前搀着她:“碧月姑娘,回房休息吧。” 碧月低沉地应了一声,朝县主福了福身子,回了后院。 县主有些担忧:“碧月这是怎么了?” 周博衍目光随着碧月的背影出去,说道:“大抵是受了风寒,我等会儿去看看。” 县主点了点头:“最好还是请大夫来看看。” 周博衍笑着点了点头,没说话。 “阿衍,那件事是时候做个了结了。”说起正事,县主面色冷沉严肃。 有些事还是尽早了断比较安心,毕竟马上就要过年了。 周博衍自然明白县主说的是哪件事,于是道:“姨母说得对,明日就通知临州的官府吧。” 只是他有些担心,如今临州是刘显在掌控,只怕这件事做起来没那么顺畅。 不过…… 周博衍转念一想。 就算是刘显,也不见得会趟这趟浑水,因为这件事的背后涉及到的人是镇南侯。 “姨母,明日也将外祖父请过来一趟吧。”周博衍建议道。 县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有道理,我这就修书一封让父亲过来。” 周博衍捏着茶盏,转了两下,悠长地叹了口气。 县主走后,周博衍立刻道:“带我去后院。” 安泰不敢阻拦,推着轮椅,将他送去了后院。 “你先回去吧。”周博衍停在门前,打算自己进去。 “是。”安泰弓着腰,转身离开。 碧月刚才一进房间就将半夏和初雪支走了,关了门,迅速掏出帕子堵住了嘴。 鲜血将雪白的帕子尽数染成了红色。 碧月察觉到腹部的那道伤口被刚才的咳嗽震得裂开了一点,于是坐在地上,靠着门缓了一会儿。 起身时,她垂眸看了一眼门栓,自嘲地笑了笑,已经没必要了。 反正他已经知道了…… 所以周博衍伸手便推开了门,转着轮子进去,映入眼帘的就是正盘腿坐在床上换药的碧月。 桌案上带血的纱布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关了门,缓缓过去。 碧月嘴里咬着纱布一端,含糊不清地和他打了个招呼,甚至还笑了一下。 周博衍可笑不出来,他现在顾不上去追究碧月之前对他说的那句“我没事,你放心。” 只是起身坐在床边,从她手中接过纱布,碧月动作还是慢了一点,还没来得将那道伤口裹住,这下让周博衍彻底看了个清楚。 看着那道一寸长皮肉外翻的刀口,此时还往外冒着血珠,周博衍彻底傻了眼。 他的手紧紧攥着纱布,用冰冷的语调掩饰内心的慌张:“药呢?” 碧月乖乖地将药递给他,低头却看见他泛红的双眸。 碧月预感自己这次完蛋了,铁定完蛋了…… 周博衍小心翼翼地将捣碎的药泥敷上去,紧张地屏住呼吸,将纱布一圈圈地绕过去,包住那道敷了药的伤口。 包扎完毕,周博衍仍旧低垂着头,盯着被纱布她那被纱布裹着的小腹,似乎在观察还会不会渗血。 碧月听见他问:“还有别的伤吗?” 尾音有些微微发颤,碧月知道他生气了。 “没……”碧月刚想说“没了”,却被周博衍猛地抬头瞪着,只好将那两个字心虚地咽回去。 “就一点内伤。”碧月移开眼,没看他。 周博衍吐出一口气,指着桌案上带血的帕子:“都已经咳血了,那叫一点内伤吗?” 碧月朝案桌上看了一眼,心道:该死,那帕子她竟然忘记扔了。 哦,对,她原本打算和带血的纱布一块扔的来着。 “你……你别生气。”这是碧月少有的慌乱,因为她从未见过周博衍生这么大的气,万一要是病情加重了怎么办? “我没生气。”周博衍强硬地否定:“这几日你就躺在这好好休息,我让半夏和初雪照顾你。” 周博衍自己就是个病人,他有自知之明,自己不添乱就不错了。 李崇生也不能请,瞧着碧月的情况,应该是之前看过大夫,已经开过药了。 周博衍说完就将一旁的衣服拿过来帮她穿上,又将被子扯过来,命令道:“躺下。” 碧月“哦”了一声,很是听话地向后躺下。 周博衍难得见她这么乖巧,伸手将被子盖在她身上。 他用布将那些染了血的东西包起来,打算拿出去烧掉。 碧月见他脸色仍旧不好,便伸出手拽住他的胳膊,轻声道:“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说“自己不是有意瞒着他”。 是啊,她确实不是有意的,她是成心的,所以更不能说了。 周博言叹了口气,回头看她:“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他松开她的胳膊,离开了房间,又将半夏和初雪叫进去。 碧月咽了下口水,这次真完了,把人惹怒了,还哄不好。 麻烦大了…… 第五十一章 (二更)摆脱不了的噩梦 “碧月姐姐,你怎么出去一趟就伤成这样了?”半夏还从未见她脸色如此发白过,就像之前的少爷一样,让人害怕。 “被泼皮打的。”碧月随口说道。 半夏帮她穿着衣服,声音都拔高了许多:“泼皮?那得让少爷帮你出口恶气啊。” 碧月笑道:“这泼皮是有些身份的,别给我们少爷惹麻烦了。” 初雪拿过外衫,见她抬起胳膊像是要伸懒腰:“您小心点,别再扯着伤口了。” 碧月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我又不是纸糊的,没那么娇气。” 碧月自己将扣子系上,让半夏和初雪先去吃早饭。 二人转过身,却见周博衍不知何时坐在了门口,她们立刻喊了一句:“少爷。” 碧月闻声抬头,看见周博衍正望着她,她眨了眨眼,打了招呼:“早。” 半夏和初雪从周博衍身边绕出去,屋内只剩他们两个人。 碧月踱步朝他走过去,周博衍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朝她笑,很明显,还在气头上。 “阿衍,我……”碧月从没这么紧张过,她很不习惯这样的周博衍。 “伤口还渗血吗?还咳嗽吗?”周博衍打断了她的话,反而问道。 碧月皱了皱眉:“嗯,好多了。” 周博衍挤出一个笑:“那你好好休养,我今天要去临州,可能要过些时日才会回来。” 本来昨夜自己还在置气,打算今早上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去临州,结果还是没忍住,想过来告诉她一声。 碧月见他说完话,就直接将轮椅向后转,似乎打算就这么走了。 “等一下。”碧月伸手按住他的轮椅。 “碧月姑娘还有什么事吗?”声音异常陌生。 碧月绕到他面前,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慢慢俯下身子,看着他的眼睛,问道:“我从见过这样的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周博衍避而不答:“安泰还在等我,我该走了。” 碧月声音带着威胁:“你觉得我会放你走吗?” 周博衍抬起头,和她四目相对,沉默片刻,才开了口:“我昨晚一直在想,你回来的这段时间,自己有没有什么动作会碰到你的伤口,别的事你瞒着我,没关系,我知道你们霖铃阁的规矩。但是身体受了伤还假装没事一样,你觉得合适吗?万一我要是……” 周博衍昨晚因为这件事时常感到后怕,让他彻夜失了眠。 碧月嘴唇微动,双手捏着扶手的边缘,轻咳一声,说道:“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你别再生气了。” 周博衍虽然心里是不大相信的,但是心头的闷气确实已经消了大半,他微微低头,没看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就……只有一句对不起吗?” 碧月扬起唇角,微微一笑,低头用力吻住了他。 周博衍被她步步紧逼,毫无还手之力。 一双手情不自禁地扶上她的纤纤细腰,意识已经被碧月牵着走了,渐渐失了理智。 分开时,碧月贴着他的前额,语气暧昧:“接吻应该是这样的,小少爷可学会了?” 周博衍不服气地别过头:“你怎么这么有经验。” 碧月没法回答,总不能说自己是天生的流氓吧。 她起身绕到周博衍身后,推着他下去:“不是说安泰还在等你吗?我送你过去。” 碧月自然不能跟去,她如今受了伤,不宜与刘显那帮人见面,容易暴露。 安泰正站在马车前,见碧月推着少爷出来,连忙迎上去,低头却见周博衍面色泛红,不由担心:“少爷,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红。” 周博衍摇了摇头:“没事,上车吧。” 碧月感觉自己好像被安泰看了一眼,她无辜地眨了眨眼,帮安泰一起扶着周博衍上了车。 坐在车厢里,周博衍抓着碧月的手,掀开帘子嘱咐她:“一定要小心身上的伤口,别沾了水,少吃辛辣的。” 碧月无奈地笑了笑,将他的手塞回去:“我的小少爷啊,我还不至于这么不要命地作死好吗?你才是呢,到了临州才得小心谨慎地应付。” 周博衍和她告了别,马车开始向前走,他掀开方正的窗帘向后看,碧月正立在门前目送他远去。 直到马车拐出了巷口,进了街市,看不见碧月的身影,周博衍才放下帘子,端正地坐好。 永安县主的马车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他了,见他到了,才动身出发。 —— 王氏如今才真正慌了神,直接吓得病倒了。 她没想到刘显那么大的本事,竟然拦不住周博衍和永安县主,自己如今彻底没了办法,似乎只能等着迎接最悲哀的结局。 刘诗怡坐在床边照顾她,给她喂药。 “母亲,头痛可好些了?”刘诗怡将空了的药碗放在桌上,从兰息手中接过帕子,擦了擦王氏的嘴角。 王氏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不,还是疼,你祖父那边怎么连个消息都没有。” 她许是烧糊涂了,都忘了刘诗怡不知道这件事,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连忙睁开眼。 刘诗怡似乎没听明白:“母亲说的是什么消息,祖父很少与我联系的。” 王氏立刻笑道:“我都糊涂了,什么胡话都说,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刘诗怡这才会心一笑:“母亲说的哪里话,一家人有什么计较不计较的,快躺下吧。” 王氏点头:“好。” 刘诗怡照顾她睡下,转头吩咐兰息:“照顾好夫人。” 兰息福身:“是,少夫人。” 刘诗怡看了一眼熟睡的王氏,转身离开了院子,回了自己的房间。 “二少爷呢?”进了门,刘诗怡差人将周顺叫来问话。 “二少爷去查账了。”周顺如实说道。 刘诗怡假装揉了揉眉心:“让他忙完了手上的事,赶紧回来,就说我身体有些不舒服。” 周顺伏在地上:“是,小的一定转达二少爷。” 刘诗怡慵懒地抬起手:“下去吧。” “奴才告退。”周顺起身后退。 “少夫人,看您忧心忡忡的,是出什么事了吗?”一旁的丫鬟竹翠是随她陪嫁过来的,有些担忧的看着她。 刘诗怡扶额:“是要出事了,要出大事了。” 竹翠惊讶地“啊”了一声,“可是夫人,您之前不是说不打算插手周家的事吗?” 刘诗怡苦笑:“可是如今这件事牵扯到了刘显,我不能坐视不理。” 她不能让刘显父子再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绝对不能,不然以后的日子将会是无穷无尽的噩梦。 “对了,我母亲那边安顿好了吗?”刘诗怡将母亲从知府中接了出来,安顿在了乡下,这件事她是交给竹翠去办的,旁人她信不过。 “放心吧,小姐,我都安排好了,老夫人那边有人照顾着,都是自己人。” 刘诗怡微微点头:“那就好,不过竹翠,以后不要再叫我小姐了,我已经嫁人了,尤其是在周博谦面前。” 竹翠:“是,少夫人,竹翠谨记在心。” 她不想在周博谦面前出任何差错,这样二人相安无事最好。 傍晚时,周博谦听周顺说她病了,连忙马不停蹄地从商行回到家中。 “诗怡,诗怡!”还没进门,他就开始喊人。 刘诗怡躺在床上,鼻息微弱,唇色泛白,见周博谦面色焦急地闯进来,让竹翠扶着自己起身。 “诶,诗怡,好好躺着。”周博谦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将人按回床上。 “这是怎么了?”周博谦有些想不通,明明这两日刘诗怡的身体已经有了好转,怎么又…… 刘诗怡闭着眼微微喘息,一旁的竹翠帮她解释:“回少爷的话,少夫人中午做了噩梦,被噩梦惊醒之后就成这样了。” 简而言之,吓病的。 “博谦,我……我梦到我父亲了。”刘诗怡眼眶通红,仿佛真的经历什么可怕的事。 “岳父?为什么?”怎么梦到自己的父亲会吓成这样。 刘诗怡连连摇头,似乎不愿再回忆起那段骇人的记忆,只央求他:“我想让你陪我离开临州一段时间,只要半个月,半个月就好,我们可以带上父亲和母亲一起,反正快要年底了,家里的生意也要歇下来了。” 周博谦没有答应:“不行,诗怡。” “为什么?生意太忙脱不开身吗?”刘诗怡步步紧逼,想让他说实话。 周博谦放在膝上的双手握紧了又松开,几次之后,才解释道:“我在临州还要要紧的事没有了结干净,等风波过后,我一定带你出去。” 刘诗怡扶着床边缓缓起身,周博谦上前扶她。 刘诗怡静静地看着他,温声问道:“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事?是你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是关于母亲的,母亲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周博谦只好说道。 刘诗怡了然地点了点头:“母亲的事,自然是重要的,我只问你,你是不是找我祖父帮忙了?” “你从何处得知?”周博谦震惊地望着她。 刘诗怡冷笑道:“看来是真的了。” 周博谦也不再追问,只说道:“如今,只有刘太尉才能保得了母亲的性命。” 刘诗怡仿佛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笑出了声:“哈哈哈,我活着十几年,第一次听说有人求刘显去救命的。” 周博谦不解:“诗怡,你究竟怎么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诗怡撑起身子,握住他的胳膊,朝他凑近,双眸定定地望着他:“我劝你最好不要和我那个祖父有来往,否则不仅救不了母亲的性命,还会将自己搭进去。” 周博谦惊得起身:“诗怡,你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他对刘诗怡的话无法理解,甚至觉得她是被吓糊涂了,喃喃道:“看来你是真的病的不轻,我让周顺去找大夫。” 刘诗怡知道自己劝不动他了,自暴自弃地松开了他,声音已经没了多少力气:“不用了,你去看看母亲吧,她今天早上还在发烧,不知现在怎么样了,你过去瞧瞧吧。” 刘诗怡说完便侧身躺下,竹翠帮她盖了被子,守在她身边。 周博谦云里雾里站在一旁,总觉得今日的刘诗怡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好,我现在就去看看,你也要注意身子,我……我今夜就不过来住了,账房的事情我还没忙完。” 这样的情况还是让刘诗怡自己冷静一下比较好,这是周博衍的想法。 “嗯。”刘诗怡的声音极小,似乎快要睡着了。 周博谦原地站了一会,见她似乎真的睡着了,才离开去了王氏的院子。 待周博谦走后,刘诗怡缓缓睁开眼,眼泪顺着眼角落到了枕上:“竹翠,你说我该怎么呢,我到底该如何是好?” 竹翠也跟着伤心,蹲下身子安抚她:“少夫人,您别伤心了,总会有办法的。” 刘诗怡转身看着她,早已是泪流满面,她摇了摇头:“整个沐涞国,刘显都可以只手遮天,我现在只恨自己为什么要生在刘家,如今倒好,永远都摆脱不了他们了……” 刘诗怡对未来已是绝望,她知道刘显的,要说他会帮王氏母子,她是绝对不信的,他只是想利用他们,把他们当成木偶一样用引线操纵。 刘显唯一看重的,是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不,必要时,他可能会更贪心。 第五十二章 表面夫妻 永安县主带着周博衍在临州的一个驿馆里住下了。 “将冯瑞给我看好了。”县主吩咐手下将冯瑞单独看押。 “是,县主。”侍卫说完便退出了房间。 “阿衍,我带你去府衙。” “多谢姨母。” 周博衍上了县主的马车,径直朝着临州府衙而去。 府衙门前立着终年积灰的登闻鼓,周博衍从架子上拿起木槌,看着泛黄的鼓面,用力地击打下去。 九年了…… 他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母亲,你听到了吗? 这令人心生震颤的鼓声能不能传到天上,能不能传到您那边? 我相信会的。 周博衍击鼓三下,衙门大开,发出古怪的“吱呀”声。 县主走到门前,朝他正色道:“阿衍,我们进去。” 周博衍将鼓槌放回架子上,回身道:“好。” 刘显带着太尉的乌纱帽,却坐在临州知府的位子上,拿起惊堂木,对着桌子拍了一下:“门外何人鸣冤?” 刘安将人带进来,周博衍和县主慢悠悠地进来,站在大堂中央。 刘显立刻变了脸色,微微笑道:“原来是永安县主,想必这位是周公子吧。” 周博衍坐在轮椅上,不便起身,只是扶手给他行了礼:“参见刘太尉。” 刘显笑着点了点头,县主行了礼就不再说话,仿佛只是来做周博衍的侍卫的。 “启禀太尉,草民周博衍要状告临州城周宇涛之妻王氏,有状纸在此,请大人过目。”周博衍双手将写好的状纸呈上。 刘显示意刘安将状纸递上来。 “据本官所知,周公子和王氏应该是母子关系,公子缘何要状告自己的母亲呢?”刘显从刘安手中接过状纸,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并无多少变化。 周博衍掷地有声地纠正他:“周博衍只有一个母亲,那就是已经过世的姜雅静。” 刘显尴尬地笑了两声:“是本官唐突了,还望周公子莫怪。” 他望着面前坐在轮椅上的这个人,虽面呈病态,却气质卓然,不乏锐气,若是以后入了姜家的门,只怕是个难缠的对手。 周博衍礼貌地低了低头。 “刘安,去周家将王氏请来,与这位公子当堂对质。”刘显吩咐完,就让人给永安县主置座。 县主也不客气,转身坐在了周博衍身边,并道了声谢:“多谢刘太尉了。” 刘显温声笑道:“县主不必客气,话说镇南侯什么时候到啊?这件案子可是关乎他女儿的,他不会坐视不理吧?” 县主答得隐晦:“那就要看这案子需不需要父亲出手了。” 刘显仿佛被逗笑了:“哈哈哈,县主说的对,这是在警醒老朽啊,不过县主放心,老朽身为太尉,定当秉公办案。” 县主冷笑:“既如此,本县主现在这里谢过了。” 刘显又高兴地让人给县主上了茶水,县主没喝,只是端起后稍稍吹了吹热气,又放回了桌案上。 没多会儿的功夫,刘安回来了,然而周博衍却未见到王氏,他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刘安扶手汇报:“启禀太尉大人,那王氏病重了,现下正躺在病榻上,昏迷不醒。” “病重了?怎么如此巧?”县主皱着眉起身,看向刘安。 周博衍安抚住县主:“姨母,稍安勿躁,听听刘卫长怎么说。” 县主只好压下心中的狂躁,又坐回了椅子上。 刘显也状似狐疑:“病了?别是装的吧,你可看仔细了?” 刘安点头:“大人,看仔细了,属下见她确实是高烧不醒,身边几个丫鬟伺候着。” 周博衍眉头紧锁,这个王氏不知是真病还是假病,若是真病了,这病得太是时候了,偏偏就在他来临州的这一天。 似乎是担心周博衍不信,刘安又补了一句:“我听周家的丫鬟说,王氏已经昏睡三日了。” 周博衍转头看了一眼刘安,这话分明是拿来堵他的。 “如果是这样,周公子……”刘显面色似有些为难,他斟酌着说道:“要不等过两日王氏清醒些再对质吧,当然了,周公子若是也心存怀疑,也可以亲自去周府看看。” 周博衍自然知道,自己若是此时去查看,就算王氏不是真的病,也能给他演出一个病样子,看一遭也没有丝毫意义。 他心中已经想好了对策,于是抬头笑道:“今日叨扰太尉大人了,既然王氏病重,我们也不会为难病人,那就等王氏好起来之后再进行对质。” 刘显满意地点了点头:“周公子不愧是饱读诗书的,行为处事大度慨然,老朽佩服,刘安,送周公子回去。” 周博衍扶了扶手,转身和县主离开。 刚出门,周博衍就听见堂内之人拍了下惊堂木,中气十足地说道:“退堂!” 周博衍转身站在府衙门前,看着堂内的人,那人似乎在笑,继而也起身离开了知府的位子,堂内的人渐渐散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一阵风从堂内扫过,带起阵阵阴冷。 “这王氏病的可真是时候,难不成咱们真的要等她病好了才开始重新伸冤吗?”县主有些不甘心。 原以为将镇南侯搬出来,这件事就可以进展得一帆风顺,没想到这个王氏突然给她来这招。 周博衍抬头笑道:“姨母莫慌,既然她病了,那咱们就去看看她,顺便将临州城的名医也请过去,我倒要看看,这个王氏的病还能不能治好。” 县主点头:“好,我这就差人去办,咱们先回驿馆。” 周博衍被寒风呛了嗓子,咳嗽了两声。 县主推着他回去,又将那刘显和王氏骂了一遍:“狗东西,害得我们阿衍吹了冷风还白跑一趟。” 周博衍被她哄笑了,继而又冷静地说道:“姨母,我知道这件事做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的,我已经做好了全力迎敌的准备。” 县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放心吧,姜家永远都是你坚强的后盾。” 周博衍弯着眉眼:“多谢姨母。” —— 周宇涛听说府衙的人来找王氏,眉头一紧,立刻动身去了王氏的院子。 平时王氏如何在府里兴风作浪他不会管,但是这件事很快就会在临州传开,他周家大小也是个经商的,若是此事传了出去,这生意还怎么做? 王氏正躺在床上,刘诗怡像往常一样在一旁喂药,二人忽然听到门外的动静。 “夫人呢?”这声音明显带着怒气。 下人声音低微地回他:“老爷,夫人病了,正在休息。” 王氏心慌地闭了闭眼,转头对刘诗怡说道:“你先回去吧,等会儿的场面可能会吓到你。” 刘诗怡看着那碗没有喝完的药,有些担心:“可是母亲,这药……” 王氏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喝得必要了。” 果然刘诗怡下一刻就听到周宇涛恍若破门而入的动静,王氏被这动静吓得闭上了眼,脑袋无力地歪在一旁。 “都给我滚出去!”周宇涛没来由地朝屋内的一众人等发了火。 这种情况,饶是教养良好的刘诗怡也叫不出“父亲”两个字,只好带着屋内的丫鬟离开了房间。 王氏仍旧闭着眼,一双手藏在被子里紧紧捏着身下的褥子,仿佛在等待一场狂风暴雨。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王氏知道,周宇涛就站在桌前,随时可能会走过来。 她的指尖深深地嵌进了被褥中,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那人问了第一句话:“刘显为什么会派人叫你?” 王氏没有答话,仍然闭眸假寐。 周宇涛坐在圆桌旁,一拍桌子:“你究竟背着我做了什么?” 这动静让王氏整颗心都跟着颤了颤,她终于受不了了,猛地睁开眼,病仿佛都好了一半儿,她坐起身来,直直地看着对面的周宇涛:“平时见不到你的人影,如今我出了事你倒是积极得很,直接冲进来质问我,你可还记得,我是你的妻子吗?” 王氏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周宇涛冷笑一声,看着她站起来:“妻子,你也配吗?” 王氏心灰意冷地点头:“对,我不配,我不过是小门小户人家出来的,自然配不上你,只有姜雅静才配得上,那你去找她啊!去地狱里和她做一对长久夫妻!” 后半句话几乎是她吼出来的。 周宇涛仿佛已经被她这句话惹怒到了极点,他快步走过去,捏着她的下巴:“你最好别在我面前提她。” 王氏看着他怒不可遏的眼睛,反而笑道,嗤嘲道:“你觉得,就你现在这个样子,姜雅静还会看得上你吗?一个失败的疯子!”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她半边脸颊上,嘴角有鲜血溢出。 王氏觉得口中有两种气息交织在了一起,药草的苦涩和鲜血的甜腥。 她歪着脑袋,扶着枕头,重重地喘息着。 “这几年要不是博谦撑着,只怕你这周老板早就当不成了吧。”王氏缓了缓晕乎乎的脑袋,再次抬头看向周宇涛。 周家的生意自从姜雅静死后,就一落千丈,现在表面上的风光也不过就是享受姜雅静生前带来的荣光,没错,当年就算是周宇涛开的布行,也是处处碰壁,要不是姜雅静出手帮忙料理,他连个开头都没有。 王氏看着周宇涛颤抖的脸,森森发笑。 周宇涛努力不去理会王氏的话,俯身抓着王氏的领子,近乎将她拎了起来:“你快说,今天府衙的人到底叫你做什么?” 王氏笑而不答:“怎么,害怕了,害怕被连累,我告诉你,已经晚了,我现在真是后悔……” 周宇涛问不出什么,将她扔回床上,转身却听见这女人喃喃道:“若是当初我没有将姜雅静害死,她现在就能看清自己到底嫁的是什么东西,我真是后悔极了。” 周宇涛侧身震惊地望着王氏,王氏正低头靠着墙,周宇涛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却没再听到她发出任何声音,像是晕过去了。 第五十三章 为父无尊 “母亲!”周博谦进门就急切地喊道。 王氏病恹恹地躺在病床上,嘴角的血已经处理干净了,只有脸颊上那个清楚的巴掌印还在。 听见声音,她艰难地睁开眼,见周博谦正坐在床边紧张地看着她。 “谦儿……”这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了。 几天的时间,王氏就像是老了几十岁,面色憔悴不堪。 “母亲,我听说父亲昨天气势汹汹地冲进来,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周博谦看着王氏脸上的印记,双眸渐渐放大。 “父亲他打你了?我去找他!”周博谦气得起身,转身要往外走。 他的母亲何尝受过这种委屈? “站住!”王氏伸手拽住他,用不多的力气将人拽了回来。 “可是母亲……”周博谦不想就这么算了。 王氏朝他摇了摇头,“你爹他……诶……”她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 对于周宇涛她已经无话可说,这二十多年她已经厌倦了,当初自己费尽心机地坐上了正室之位,害死了姜雅静,赶走了周博衍,可是到头了,周宇涛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见面不是指责就是吵骂,就在昨日,他甚至动起了手,这样的生活她已经忍了将近二十年,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可是她的孩子又该怎么办呢? “谦儿,如今周家的生意是你在全权掌控吗?”她被兰息扶着坐起来,倚着床柱。 周博谦想了想,回道:“家中的生意基本上都是我和周管家在管理,父亲只是偶尔过问一句。” “那就好,你父亲老了,这些生意迟早是要交给你的,你要好好打理,然后和诗怡好好过日子。”王氏这才放心地笑了笑。 周博谦觉得她的话有些奇怪,但是也没有细想:“母亲,我听说昨日府衙已经来传唤你了,看来周博衍他们已经到临州了,我们怎么办?” 此时的周博谦觉得事情还有回还的余地,然而王氏却早已不抱任何希望了。 “周博衍他们既然能进临州,找官府,就说明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背后又有永安县主和镇南侯撑腰,你觉得我们还能做什么?” 周博谦否定道:“我可以去求刘太尉,他在官场上比镇南侯权势大,我去求他一定有用!” 王氏轻声道:“没用的,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折腾了,就这样吧,只是你要好好活下去,趁着现在还没做什么傻事,赶紧回头,也不要去找周博衍什么麻烦,安安心心地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不希望周博谦将仇恨加注在周博衍身上,一直延续下去,这样苦了刘诗怡,也会苦了他自己。 人活了一辈子,到了弥留之际才幡然悔悟,然而自己已经是是这样的下场了,她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儿子深陷泥潭而不自知。 “不……,母亲,我们一定有办法的。”周博谦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去找刘显,他就这么一个母亲,不能就这么没了! 周博衍自己没了娘,如今又要夺走他的,决不能让他得逞。 说罢,周博谦便起身:“兰息,照顾好母亲,我去去就回。” 兰息福身:“是,少爷。” 王氏皱眉,知道他要去做什么,连忙伸手拦他:“谦儿,回来!” 然而这次却没能拦住,周博衍的人已经出了院子,很快连个背影都看不见了。 “为什么?为什么?真是造孽啊……”她无力地垂下手,被兰息翻了个身,盖上被子。 兰息在一旁听她低声念叨了许久,仿佛在细数自己过去的罪孽。 此时的兰息心里是慌乱的,王氏若是倒下了,那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二少也会帮她吗…… —— 一轮清月静静地悬挂在临州城上空。 周博衍正在屋内烤火,脑子里想的却是此时的碧月正在做什么,不知道她的伤有没有好,就这样一时间走了神。 “县主,外面有人求见。”侍卫进来说道。 周博衍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么晚了,会是谁?” 县主也有些纳闷,“总不能是父亲吧,可是临州有几个他旧时的同袍,被拉出去喝酒了,估计得等到明天才回来。” 再说,这些侍卫是认得镇南侯的,见到了,不必汇报直接就会将人请进来。 可是这三更半夜的,确实有些可疑。 就在这时,那侍卫又补充了一句:“他说自己是周宇涛,县主认识吗?” 县主听到这个名字和周博衍互相看了一眼,恍然道:“原来是他,带进来吧。” “是。” 侍卫退下后,周博衍才轻声嘀咕:“这么晚了,父亲过来做什么?” “还能是什么,估计是听说了你要告王氏的事,来求情的。”县主拨弄着炉中的炭火,一语道破。 周博衍看着火炉中迸出的火星,心底还存着一丝希冀,总觉得父亲对母亲是有感情的,应该不至于为了王氏来求情吧,这可是一条人命。 很快周宇涛就一身黑色大氅出现在了门口,下跪扶手道:“草民周宇涛拜见县主。” 周博衍转头看着他,周宇涛也看了他一眼,却很快就低下了头。 “周家主深夜来访,有何贵干?”县主面上带着笑,让人看不出是冷是热。 “草民有些事想和自己的儿子商量,是家事,所以还请县主能让我单独和博衍说。” 县主见周博衍也有这个意思,便不打算阻拦,起身从他身边离开,临走时还不忘警告一句:“希望周家主能知道自己还是一个父亲。” 周宇涛躬着腰:“县主的话,草民谨记。” 县主冷哼一声,留了几个侍卫守在门口,便回了房间。 昏暗的房间中,只剩下周博衍和周宇涛两个人,这是他们父子俩为数不多的单独相处。 “父亲,坐吧。”周博衍笑着朝对面的座位伸出手。 “阿衍,你的身体最近怎么样了?”周宇涛关心地问道。 “好多了,多谢父亲挂念。”听到这句关心,周博衍心中泛起丝丝暖意。 “我前阵子听说临州有个神医,可以治疗你的腿疾,改日为父介绍给你认识。”周宇涛的眼睛却盯着面前的火星,似乎不想看周博衍。 周博衍望着他,继而低下头,婉拒道:“不用了,我已经找到了治疗腿疾的办法,不劳父亲操心了。” 周宇涛干笑两声:“那就好,那就好,既如此,我也可以放心了。” 周博衍见他说话有些心虚,便直接问道:“父亲,你刚才说有事要和我商量。” 周宇涛嘴唇微动,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斟酌片刻后说道:“我听说你要状告王氏,但不知道是何缘由。” 周博衍一听,心道果然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只是不知道他这个父亲会怎么办。 他看着周宇涛的眼睛,缓缓道:“王氏将我的母亲害死了,我自然要告她。” 周宇涛心里凉了一半,小声道:“竟然真是她……” 昨日和王氏吵架时,他还以为这只是王氏一时疯癫说的胡话,如今听见周博衍这样说,那必定是掌握了什么要紧的证据。 只是…… “阿衍,为父私以为这件事实属家事,我们不应该把家事搬到公堂上,你说呢?”周宇涛思虑片刻,终于开了口。 “家事?”周博衍看向周宇涛,满眼的惊讶,“父亲认为这只是简单的家事吗?” 他没想到周宇涛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最初的反应不是惋惜和哀叹,哪怕是惊讶于王氏会做出这样的事,继而怀疑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周博衍都可以接受。 毕竟周宇涛和王氏做了这么些年的夫妻,感情自然深一点,周博衍也是理解的。 只是周宇涛如今的反应,仿佛并不关心任何人…… 又或许…… 周博衍转了个念头:“父亲是觉得这件事若是在家里解决,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吗?就可以对王氏从宽处理是吗?” 周宇涛连忙解释:“不不不,阿衍莫要误会,就算是在家中解决,为父也会为正为公,杀人偿命的道理为父是知道的。” 听了这话,周博衍有些困惑了,他见周宇涛的眼神不像是说谎,难道他只是不想让这件事上公堂。 上了公堂到时候整个临州城人尽皆知,周宇涛脸上自然无光,那么周家的生意也会受损。 原来竟是这样吗? 周宇涛不关心他母亲的冤情,也不管王氏的死活,只希望这件事不要闹得太大,不然他周宇涛就没了面子。 想明白之后,周博衍凄凉地笑了两声,“父亲,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周宇涛摸不准周博衍的心思,毕竟这个儿子他连见都没见过几面,自然不甚了解,此时只能顺着往下说:“你问吧。” 周博衍起身拿起靠在一旁的火钳,轻轻拨了拨面前的炭火,眸中似有火光闪烁。 周宇涛听见那冷清的声音响起:“你当初为什么要娶我母亲呢?” 这个问题让周宇涛身心发颤,此时此刻,他也懒得再掩饰什么了:“当时我一事无成,已经穷困潦倒的时候是你母亲看到了我,我倾尽全心对她,你母亲用自己的私房钱帮我重新开了店,帮我将生意一点点做大,我很感激她。” “感激?除了感激呢?”周博衍看着面前被拨亮的炭火,心却是阵阵发寒,他面无表情地又问了一句。 “畏惧。”这么些年,周宇涛终于说出了心中的秘密。 这让周博衍有些惊讶,他盯着周宇涛并缓缓抬起头,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畏惧?” 周宇涛说到这两个字,脸色都变了,他直勾勾地看着周博衍,仿佛对面坐的就是活过来的姜雅静。 “你知道……”周宇涛的手开始颤抖,只能握成拳用力按在膝盖上,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道:“你知道娶一个权势地位比自己大百倍的女人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吗?当有人望向你时,他也望着他们,你只会从他们眼中看到一样东西,那就是嘲讽。” 周博衍看着周宇涛的眼睛,仿佛让他回想起这段经历就只有害怕和恐惧。 过度的失神甚至都让他忘了,自己的手中还握着一把火钳,并且离炭火不远,他都未觉得烫。 “在他们眼里,我不过就是一条靠着姜家的施舍混温饱的狗罢了……” 周博衍胸口的起伏愈来愈明显,他一把将火钳扔进火中,握着扶手站起身来,眼中的火光越来越盛:“可是母亲并未让你入赘,这一切都只是你自己的胡思乱想罢了。” 周宇涛被迸出的火花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但是抬起头,周博衍的眼神似乎比那灼人的火光还要骇人,他一时哑然。 “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看待母亲的,难怪我小时候住在母亲的院子里时,你就很少去看过她,要不是有客人来,挑明了让母亲去交谈,你怕是一步都不会踏足吧?” 在他儿时,家中的生意大半都是交由他母亲去打理,因此那些客商来了,也习惯地要找姜雅静这个人,而不是名面上的家主周宇涛。 “是,没错,生意都是交给你母亲的,我倒是想插手,可是有机会吗?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交给你母亲,我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这难道也是我的错?”周宇涛觉得自己委屈极了,憋了许多年的闷气一股脑儿地全部发泄出来。 他觉得那些人都是冲着姜雅静的地位,所以才会有点事就会去找她,而他这个周家家主什么都不是。 原本周宇涛以为只要离开了京都,离镇南侯府远一些,姜雅静的权势就会被削弱,他才有机会做回真正的一家之主。 周博衍的那双半残的腿不足以支撑他笔直地站上许久,此时只能斜着身子,一只手撑在扶手上,可悲地笑了下:“母亲倒是想把生意交给你,可你有那个能力接手吗?当初生意刚刚起步时,难道不是你百般央求母亲,用她的地位和关系帮你介绍客商吗?后来生意做大了,你又开始过河拆桥,您是不是这一切都是别人的错,自己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段话仿佛一把冰冷的剑,直直地戳进了周宇涛的心窝里,他身体微晃,往后退了一步,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忽然觉得今天来找周博衍就是个笑话,如今的情形让他无地自容。 “父亲,母亲去世后,你有去看过她一次吗?”周博衍继续咄咄逼问。 周宇涛向后摸到了一面墙壁,大概是被屋内的火熏过,竟有些温度。 他仿佛没有听见周博衍刚才的问话,自顾自地说道:“阿衍啊,你也是周家的人,如果这件事真的搬到了公堂上,你以后也会被人指责,也会被人说成不孝子,毕竟王氏是你名义上的母亲,而我是你的父亲,你如此任性……” “周家的人?”周博衍出声打断他,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漠,“以后不是了。” 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的名字被冠上周宇涛的姓氏才是无比屈辱,令他恶心非常。 直到现在,他才看清了周宇涛的真面目,心已经凉透了…… “怎么,你要改姓吗?你敢!”周宇涛站直了身体,指着周博衍厉声骂道,此时仿佛想起自己是一个父亲的身份,自然需要拿出为父的气势。 “他有何不敢?”忽然门外响起一道洪亮的声音,将周宇涛刚刚升腾起来的威严再次掐灭。 第五十四章 “想见你”“我来了” 镇南侯不知何时就回来了,此时正站在门前,身上还带着酒气,眼放寒芒,看着周宇涛:“周家主,你跟阿衍说什么?” 周宇涛连连摇头:“不不不,镇南侯别误会,我…我……” 谁知他半天都没憋出一个动听的理由,只能干巴巴地重复一个字。 镇南侯可没兴致听他狡辩,直接吼道:“还不快滚!” “是是是,草民告退。”周宇涛说完就夺门而出,低着头不敢看门外的人,也不想让人看见他臊红的脸。 镇南侯看着周宇涛狼狈的背影,眯了眯眸子,自己的女儿当初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东西! 他回身忽然听见周博衍跌坐回轮椅上的动静,接着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这样的咳嗽他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复发过了,结果却能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气出来。 “阿衍,没事吧?”镇南侯快步走过去,帮他顺了顺气。 周博衍努力止住咳嗽,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让祖父担心了,阿衍无事。” 镇南侯对这个称呼很满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早点休息吧,别跟那个畜生一般见识。” 周博衍笑着点了点头:“好,祖父也回去休息吧。” 镇南侯吩咐几个人伺候他洗漱,便离开了,今夜和同袍喝得有些多,回来的时候就有些晕乎乎,此时赶着回屋睡觉。 周博衍脑海中只有刚才周宇涛崩溃的样子,脑海中将周宇涛说的每一句话都过了一遍,这是他这二十多年时时挂在心上的父亲啊,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人。 虽然很少去看望自己,周博衍也时常安慰自己,一定是他的生意太忙了顾不上,现在想来,周宇涛对于自己其实是厌恶的,所以上次去周家入住时,他看向自己的表情带着一丝畏惧,是因为自己的样貌有八分似母亲。 原来周宇涛一直都讨厌母亲…… 思绪渐渐被拉回儿时…… 那时的周宅比现在要小一些,也没那么多的仆人。 四四方方的院子里站着一家三口,父亲手中捏着一盏撑开的孔明灯,年幼的儿子站在身旁,满眼好奇:“爹爹,能让我点一次吗?” 身着白色锦服的母亲摸了摸他的脑袋:“当心烧到手。” 孩子抓着她的衣裳,撒起了娇:“母亲就让我点一次嘛,好不好……” 父亲笑道:“既然阿衍想亲自点燃,那就试一试吧,男子汉大丈夫难道还怕这点火吗?” 母亲仍有些犹豫,但是架不住儿子如此撒娇,于是只好妥协:“那要小心些哦。” 男孩点头:“嗯,娘亲放心。” 父亲毕竟也有些不放心,而是将点燃的蜡烛交给他,“来吧。” 男孩将火光缓缓靠近灯底的蜡块,将四个边角点燃,热气从火心冒出。 父亲松开手,孔明灯开始慢慢上升。 “哇,居然真的飞起来了。”小孩子眨了眨眼,看着冉冉上升的孔明灯,一脸的惊奇。 “阿衍许个愿吧。”母亲揽着他瘦小的肩膀,轻声哄道。 “嗯,好。”男孩闭上了眼,双手合十,许下了诚挚的愿望。 希望一家人能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小孩子的心思总是这样单纯的,只希望有一个和谐美满的家就满足了。 他至今记得,那是他五岁的光景…… 那日是中秋节…… 然而许下的愿望终究没有实现,小男孩也不会想到,几年后,母亲就离开了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早知道,当初就换一个愿望了,希望他的母亲长寿安康…… 不过,大概也不会实现吧,命运永远不会让人一生顺遂,更何况是虚无缥缈的许愿。 那日的美好,现在想来,周博衍不知道母亲之前是怎样苦苦哀求父亲,才换来了他儿时不多的一家团圆。 再后来,家里就多了一对母子,王氏带着周博谦找上了门,跪在门前乞求母亲接纳她,给她一个名分。 母亲心软了,同意父亲将人收进府中,世人认为丈夫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他的父亲也这样认为,所以见到王氏的时候,并没有丝毫的愧疚之心,甚至还将王氏光明正大地娶为侧室。 这才是令母亲心寒的地方,自己托付终身的人竟早就变了心,和当初自己认识的那个人大相径庭,怎能不令人心寒? 周博衍蜷缩在床上,一双胳膊紧紧地抱着自己,那些美好的记忆全部被周宇涛今夜的姿态取代,一点点从他脑海中碎掉,他为自己这些年的愚蠢和盲目无限后悔。 泪水渐渐蓄满了眼眶,最后自眼角溢出,他浑身微微发抖,从来没觉得这么寒冷过…… 碧月…… 他缓缓闭上了眼,晃了晃脑袋,碧月还在家中养伤,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呢? 正这样想着,忽然他感觉到床边好像坐了什么人,那人将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递了个手帕给他:“擦擦吧。” 周博衍看着眼前的那双手,迅速伸出手握住,他满眼不可思议地转过脑袋。 屋内很暗,只有窗外皎皎的月华能带来一丝冷白的亮光。 借着那抹微光,周博衍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人就着被他攥住的那只手,帮他擦掉了眼泪,笑意盈盈地说道:“最多也就才四天没见吧,就不认识我了?” 周博衍将碧月的手按在胸口,慢慢起身,轻声道:“四天已经很久了。” 碧月弯腰去扶他:“可不嘛,这都想我想得哭了。” 话刚说完,周博衍就紧紧地抱住了她:“你怎么来了。” 碧月任他抱着,用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我可是杀手,杀手想见一个人,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是能去得的。” “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刚刚还在想你,然后你就出现了。”周博衍环着她的腰,贪恋着她身上的温度。 “那你感觉现在抱着的这个人是真是假呢?”碧月故意逗他。 周博衍沉吟片刻,忽然嗅到她身上的香味,很是熟悉,他喃喃道:“是桂花香。” 这是他挑的那款香膏的味道。 “喜欢吗?”碧月笑着问他。 周博衍点了点脑袋,开始贪心:“很喜欢,以后能不能经常用这个味道?” 碧月故作高冷:“那就得看我的心情了。” 周博衍松开她,眼眶还是红彤彤的。 碧月一只手撑在他身侧,拂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温声问道:“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哭了吗?” 周博衍摇了摇头,叹道:“没什么,就是想通了一些事,看清了一些人。” 碧月的手顺着他的胳膊缓缓向下,轻轻盖在他的手背上,安慰道:“既然想通了,那以后就少了些麻烦,岂不是好事吗?” 周博衍低低地抽泣一声,点了点头。 其实他已经没那么难受了,从看到碧月的那一刻,心中的喜悦已经占了上风,哪里还顾得上难受? “不过,嗯……有个问题。”碧月语气突然扭捏起来。 周博衍难得见她这样说话,便有些好奇:“什么问题?” 碧月沉吟片刻,说道:“我今晚没地方住。” 她是连夜赶过来的,连半夏和初雪都没拦住,在街上搜罗一圈,看到了永安县主的人守在驿馆门前,就直接翻进来了,哪里还顾得上找地方住? 周博衍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碧月郑重其事地点了下头:“嗯。” 片刻后,周博衍才意识到不对劲,抬头就看到碧月正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我……我去打地铺。”周博衍自然不会和碧月争这张床,他掀开被子作势要下床。 碧月心愿落空,连忙伸手握住他的胳膊:“行了,就您那小身板,这一晚过去,那明天早晨估计又得发烧,还是省省吧。” 周博衍羞愧地低下了头,不得不承认,碧月说的全是实话,他也受不了这残破的身体。 “我去打地铺。”碧月松开他,转身过去。 刚站起来,衣裳却忽然被人扯住,她回过头,听见那人低声道:“你受伤了,不能睡地上。” 语气听起来很坚定。 碧月笑着转过身,俯下身看着他:“那少爷觉得,应该如何是好呢?” 周博衍攥着身下的被褥,避开她的目光,吞吞吐吐地说道:“你……你睡里面。” “蹭!” 周博衍眨个眼的功夫,旁边就已经躺下了个人。 这反应也太快了。 碧月还很贴心地揽着他的肩膀,帮他扯了下被子,安抚道:“放心哈,我不会做什么的。” 周博衍:怎么感觉这话怪怪的。 “我刚才都没问你,你是怎么过来的,骑马、还是坐车?”周博衍心里还记挂着她的伤口。 碧月轻笑一声,将他的手往下引,周博衍的手心碰到了一条寸长的伤疤,那是腹部的伤口愈合而成的。 “已经好了吗……”他松了口气。 “霖铃阁的人伤口愈合用不了太久,像这种不算深的刀伤半个月就可以结疤了。”碧月还伸手拍了拍,仿佛在向他展示伤口真的已经好了。 周博衍连忙攥住她的手:“可以了,睡吧睡吧。” 周博衍将她圈在怀里,轻声说了一句:“晚安。” “嗯。” 窗外的那轮明月已经悄悄躲进了云层里,屋内渐渐变得黑暗,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第五十五章 刘诗怡的打算 第二天天刚亮,刘府门前就跪了个人,腰背挺直,寒风从脸上刮过也丝毫不觉得冷,仍旧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眼睛都没眨一下。 屋内,刘显刚刚起床,站在花园中打着太极。 “太尉大人,周博谦已经在门外跪了两个时辰了。”刘安听了下属的传话,转述给了刘显。 “不急,等我打完这一段。”他倒要看看这个周博谦有多孝顺。 “是。”刘安不再多嘴,退到一旁。 刘安立掌转身,悠悠道:“王氏得罪的可是镇南侯,我可没那个闲心去插手这件事。” 不过他将那十二家商行灭门的事,王氏母子也是知道的,就算不帮忙,面上也不能冷落了,万一狗急跳墙,麻烦的还是他。 半个时辰过后,黑色大门缓缓打开,周博谦的双腿都快要麻木的没知觉了。 他看着刘显从门内走出,连忙伏在地上:“求刘太尉救救我母亲!” 刘显哀叹一声,快走几步上前将他搀起来,“好孩子,快起来吧,刘安,怎么不去叫我呢?” 刘安扶手道歉:“卑职见太尉昨夜忙到很晚才休息,故而不忍打扰。” “这人命关天的大事岂能轻视?”刘显指责道。 刘安只好低着头:“属下愿领罚。” 刘显叹口气,不再理他,将周博谦领回府中,差人帮他将膝盖的淤青揉开。 “太尉,母亲的事……”周博谦心里装的只有这一件事。 “哦,孙婿请放心,我已经想好了对策。”刘显轻抿一口红茶,说道。 周博谦惊喜地看着他:“真的吗?如此就有劳太尉大人了,敢问大人需要我如何配合?” 刘显笑道:“不难,只要让你母亲继续装作昏睡状,将开堂的时间拖延下去,冯瑞那边我自会派人解决。” 周博谦立刻起身,朝他双膝下跪行礼:“若是真能保住母亲性命,孙婿甘愿当牛做马,为太尉驱使。” 刘显连忙将他扶起来:“孙婿言重了,我们本就是一家人,荣辱与共,老朽自当尽力,你且回去安心等消息即可。” “多谢太尉大人。” 周博谦被刘显送出了大门,有了刘显的话,周博谦心中安心了不少,火速赶回家中,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母亲。 “你说刘显有救我的办法了?”王氏半信半疑地看着周博谦。 “没错,母亲,我们有救了。”周博谦握着她的手,眼眸深邃,仿佛看到了希望的光。 可是王氏有些疲惫了,她已经演了一辈子的戏,到了最后为了活还是要演戏,真的太累了,可是看见周博谦眼中的光,又不忍道破。 她连连点头,笑道:“那真是太好了。” 站在一旁的刘诗怡,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宽袖中的双手早已紧紧攥住,但是自己做不了什么,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上次和周博谦说的那段话,他有没有放在心上,会不会多想。 当时自己一时头脑发热,说了许多不该说的,但愿周博谦已经忘了。 “诗怡最近每日天不亮就过来了,想必早就累了,赶紧回去休息吧。”王氏伸手轻轻握了握刘诗怡的胳膊,说道。 刘诗怡从思绪中走出来,笑道:“让母亲担心了,既然阿谦在这里,我也就放心了,儿媳身体确实有些不适,就先告辞了。” 周博谦也有些担心她,见刘诗怡要走,便想去抓她的手,结果抓了个空,周博谦只好讪讪地将手收回来,到底没说出心里的话。 刘诗怡已经出了门,回了自己的院子。 王氏待人走后,见他的目光追着刘诗怡出了院子,便嗤笑道:“你怕不是最近做了什么事情惹得诗怡不高兴了吧,还不快去哄哄,女人嘛,你说两句甜言蜜语哄一哄,心结也就解开了,况且诗怡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凡事都有个好商量。” 周博谦点了点头:“那孩儿就过去瞧瞧。” 王氏将他往外推了推:“快去吧。” 周博谦也很担心刘诗怡,因此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王氏看着这小两口,无奈地笑了笑道:“兰息啊,你看看这成了亲的,性子还是像从前那样急。” 她抬起头看了兰息一眼,却见她正望着门口发呆,周博谦的身影刚刚离开,她才低下头,却见王氏正望着她。 她有些慌了,连忙跪下道:“奴婢该死,刚才走了神。” 王氏已经觉察到了不对劲,她敛了脸上的笑,说道:“说起来,兰息你也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了。” 她在这宅子里活了这么久,要是连兰息的那点心思都看不破,那岂不是白活了? “奴婢愿意终身侍奉夫人,不敢有别的心思。”兰息知道王氏的手段,因此此时只有表忠心以保命。 王氏轻轻笑了两下:“我自然是知道你的忠心的,只是姑娘大了总是该嫁人的,我到时候让周顺帮你物色个好人家。” 话说到这个份上,兰息也没有拒绝的余地,纵使心中千般不愿,此时也只能答应下来:“多谢夫人体恤,兰息愿意听从夫人安排。” “嗯。”王氏满意地点了点头。 兰息跟在她身边久了,是个什么样的人王氏一清二楚,就算周博谦要娶侧室,也不决不能娶兰息这样的,否则日子只会越过越难,而刘诗怡只怕又会成为第二个姜雅静。 —— 周博谦进了院子,见刘诗怡正扶额小憩,竹翠正在一旁帮她敲着肩膀。 “少爷。”竹翠见他进来,便唤了一声。 “嘘。”周博谦食指抵在唇上,朝她摆了摆手。 竹翠福了福身,悄悄退出了房间。 周博谦接替了竹翠的位子,伸手攀上刘诗怡的肩膀,用力捏了捏。 刘诗怡皱了皱眉:“竹翠,力道小些。” 周博谦默不作声地减轻了手上的力道,俯身见刘诗怡眉心舒开,便跟着笑了笑。 刘诗怡这才察觉到不对劲,立刻睁开了眼,回身一看,就对上了周博谦一双含笑的眼睛。 “吓到夫人了,夫君知错。”周博谦朝她弯了弯腰,像是在行礼。 刘诗怡伸手在他身上轻轻打了一下,嗔道:“你就会玩这些鬼把戏。” 周博谦将她搂紧怀里,语气还挺自豪:“不会玩这些把戏,又怎么将夫人娶进门呢?” 刘诗怡伏在他胸口,见他不提那天的事,心里也松了口气。 “诗怡啊。”周博谦握着她纤薄的肩膀,开口唤道。 刘诗怡心下奇怪,抬起头看着他:“怎么?” 周博谦轻咳一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想和你要个孩子。” 这个想法已经在他心里憋了许久,他此时小心翼翼地看向刘诗怡:“可以吗?” 刘诗怡倏地窜红了脸,半张脸埋进他怀里,轻声骂了一句:“讨厌。” 周博谦知道她这是同意了,于是高兴地将人拦腰抱起,大步流星地朝床上走去。 窗外的竹翠听见屋内的动静,面色羞红了,但是害羞归害羞,正事她也不敢忘,转身去了偏房,从柜子中拿出一包草药,开始慢慢煮药。 芙蓉暖帐内,周博谦伏在刘诗怡耳侧,轻声呢喃:“诗怡,我这一辈子都会对你好,你信我。” 说完他起身望着刘诗怡的眼睛,那双平时明亮好看的眼睛,此时却汪着一潭水。 刘诗怡一张清秀的脸此时已经被汗湿的头发丝丝盘着,多了几分诱人情|欲的美。 她伸手环住周博谦的脖子,将人往下压了压,软着声音答道:“我信。” 可是她更相信自己,当初自己的母亲也是选择相信父亲,确实,刘玮未曾娶一房侧室,但是这只是他苦心经营的样子罢了。 只有母亲知道他在外面有多少女人,又有多少孩子寄养在别人家中。 可能是冥冥之中的报应吧,刘玮竟然没有一个儿子,不然早就将孩子寄养在她母亲名下了。 “诗怡,你要记住,这个世上最不能相信的就是男人说的话,尤其说的是好听的话,他们不过是一时哄你开心罢了,哄着你,让你心甘情愿地付出,然后在利用完之后,将你一脚踢开,不再多看你一眼。” 母亲的话在刘诗怡的脑海中循环回荡。 所以她一直表面上迎合周博谦的甜言蜜语,心中却时时刻刻地保持着一份警惕。 原以为可以就这样过完一辈子,结果又出了王氏这件事,让周博谦不得不与刘显扯上关系。 希望这件事能够赶紧过去,刘显不要打上周博谦的主意,否则她只好想法脱身了。 事后,周博谦在她身侧酣睡,一只手还环在她的腰间。 竹翠正站在窗前等着她,刘诗怡看了她一眼,准备出去,便将腰间的那只手拿开,悄然无声地掀开被子,要下床。 谁知一只脚还没有碰到地面,身后的人便一把将她捞了回来,紧紧地搂在怀中。 窗外的竹翠见状,立刻转身避开。 刘诗怡无奈地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别闹。” “再陪我躺一会儿,你急着要去做什么啊?”周博谦不满地哼哼道。 刘诗怡浅笑道:“身上被汗水黏着不舒服,我想去洗个澡,你继续睡吧。” 周博谦坏笑着:“需要为夫陪同吗?” 刘诗怡瞪他:“胡闹!” 周博谦见她真的要生气了,才不逗她了,松开了手,笑着躺了回去:“夫人可要快些,我帮夫人捂着床榻。” 刘诗怡也不示弱:“那你可要捂好了,万一我回来这被窝要是冷了,我可是要拿你是问的。” 周博谦闻言立刻将身子往里面缩了缩,以示诚心。 刘诗怡不再与他胡闹,起身披了件衣裳离开了房间。 出了屋子,竹翠将她带到偏房。 “药熬好了吗?”刘诗怡将门关上,问她。 竹翠将熬好的汤药端来给她:“夫人。” 刘诗怡满意地笑了,伸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竹翠有些担心:“夫人,这药伤身,我看你还是少用些吧。” 刘诗怡摇了摇头:“宁愿吃这点苦,也比到时候怀孕让自己无法收场的好。” 若是有了孩子,她就会一辈子绑在周家,这是她不愿意面对的。 竹翠也无言多劝:“我去将药渣倒掉,夫人,热水已经准备好了,您先沐浴吧。” 刘诗怡颔首,将手中的空碗递给她:“倒的时候要小心些,千万不要让旁人看到了。” 竹翠接过碗:“夫人放心。” 刘诗怡见她将药渣包好,出了门,才转身进了浴桶,热气氤氲,缓缓向上升腾着。 这药确实有些伤身,每次服用完之后,头都有些昏沉沉的。 她闭上了眼,靠着桶壁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