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卿大人请断案》 第 1 章 周家一月之内,必生大祸。 大黎,朝阙十年。 冬月二十,时过冬至。 “要命,今天饭又馊了,这帮狱卒,就是看不起咱们。” 桶里的饭食才倒进碗里,那股子酸味混杂着牢房独有的腐朽味就一股脑钻进鼻子里,又是冬日寒重,这饭上竟还带着冻渣子。有一人忍不住生出牢骚,碍于狱卒还没走远,他的声音并不大。 分饭的大汉叹了口气,低声劝道:“将就一些吧,再熬上几天,等出去了,就能吃热乎的饭了。” 他提着饭桶依次走过牢房里的每一个人,终于停在一个角落前。 角落里蹲坐着一个身着灰蓝道袍的年轻人,这是昨日晚间才被抓进来了,身材小小的,一进来就寻了这个角落蹲着,乖巧地连让人欺负的冲动都没有。 大汉见她手里空空,伸手从一旁桌上拿了个豁嘴的碗,在桶里舀了半碗饭递到她面前。 柳简看着桶里如泔水一样的饭食,她摆了摆手,只拿了个半个馒头。 大汉好心:“别嫌弃了,这一天只一顿饭食,不吃饱了,一入夜就饿。” 旁边一人忙扯了他衣裳:“得了,他要吃就吃,不吃拉倒,要你当好人!” 说着就把他拉到一边,抬手将他手里那只豁嘴的碗接过来喝了两口:“你还不知道,这小道士是得罪了周家才进来的,那可是周家!能活几天还是后话呢。” “这——这小道长瞧着规规矩矩,怎么能得罪了周家?” “规规矩矩的人能进这儿?你进来的早,不知道,这周家啊,三天前祖宗祠堂被烧了!全是因为她!” 柳简低头不语,只握着那半个馒头啃着,动作稍大些,那宽大的袖子滑落下去,露出一段洁白的皓腕,感受到若有似无的目光送过来,她不动声色将袖子拉好。 放饭的大汉朝她这边瞄了一眼,惊道:“周家是什么人家,咱容州的首富!就这一小道士,能烧了他家的祠堂?” “前些日子这周府的崔管家上街替主家买东西,正好见了她开摊儿测字,怜她大冬天的在路边赚钱不易,就上前写了个字,让她算算周府的家宅,怕她算不出来,还说了,教她说几句吉祥话,这测字钱就当是打赏,可她倒好,张口就说这周家要有血光之灾。” “呦!她真这么说?” “可不止呢,她还说‘周家一月之内,必生大祸。’可不得,这没出几天,周家祠堂就被烧了!” 没有茶水,柳简一口馒头嚼了好久才咽了下去,想着大汉先前所说一日只这一顿,不情不愿又咬了一口。 牢房的门突然打开,身着缁衣的冷面狱卒走了进来:“柳简,你可以走了。” “嗯?” 狱卒道:“周家查清了纵火之人,周三公子特地来了府衙替你洗脱了嫌疑,这会儿正在外头等你呢。” 在那两人惊讶的目光中,柳简拉紧了道袍,将馒头放到牢房的桌上,跟着狱卒出了门去。 身后隐有叹息:“亲娘咧……得罪周家还能活着出去?” 等着柳简的,是一位身着青色长衫的年轻公子,身姿挺拔宛如修竹,他长衫之上错落绣了竹枝绿叶,颜色淡极雅致,与他一身气度极其相符。 年轻公子见她出来,上前几步迎道:“在下周渚,此番家中走水,事发突然,让柳道长受委屈了。” 柳简一抬头,那张素净清秀的脸便落入眼帘,与她那一身简单到寒酸的灰蓝道衣不同,她眉是山,眼是月,山月相逢,清冷如是,可她却是带着笑的,这笑容冲淡了她的孤冷,让人觉得温柔起来:“无碍,不过听捕快大人说,贵府查到了纵火之人?” 周渚脸上笑意不减,抬手指了一下身后的马车:“今日天色已晚,柳道长不如先到鄙府稍作休息。” 柳简顿了一下,记起此处乃是牢狱门前,周渚避而不答此事,必是其中另有隐情,也不追问,如言便跟着他进了马车,择了一角坐下。 周渚一声命下,马车晃晃悠悠动了起来。 “不瞒道长,这纵火之人尚无定论,那日家中走水,祖母病倒,及今晨才转醒,一听说柳道长因此事入狱,忙吩咐在下来接道长。” 说着递过来一杯热茶:“冬日极寒,柳道长穿着单薄,不如先饮杯热茶,到了府上,我再着人替道长准备衣袍。” 柳简接过茶杯的手指也已冻得发白,她低低道了声谢,轻啜了两口,在牢中吃的那口馒头好像这会才真正送到了肚子里去。 一路再无话,周渚拿了本书心不在焉地看着,目光流于纸上,却没瞧进去几个字。 走了两条街,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周渚先起身下了车,站在车下唤着柳简出来。 柳简提着道袍小心走下马车,站定之后,抬头看向眼前的府邸。 周府财粗,门前立着两只按着球的石狮子,雕工精巧,让柳简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旁的倒也平常,不过门庭比别人家高些、阔些,还有一处特别——周府门上龙飞凤舞书着“周府”二字的匾额。 这张匾额是周府最高的荣光。 匾上的“周”字为当今圣上为答谢周家相赠半数家产所赐,而那敢与“周”字齐平的“府”字,则是由圣上身旁一陪伴数年的谋士所写。 柳简盯着那“府”字瞧了许久,还是周渚出声提醒才回过神,忙提了衣裳跟他进了周府大门。 绕过垂花门,沿着回廊走了数十步,旁边跑过来个灰衣小厮,面上还带着汗:“三公子,大公子说要见你。” 周渚看了一眼柳简:“大公子可着急?若是不急,我便先送柳道长去祖母那处,她怕是等了一天了。” 灰衣小厮面露难色:“这……好像是老夫人寿辰的宾客名章出了些问题,这原先是您负责……” 这话便是着急了。 周渚转过身朝着柳简道:“实在对不住,在下有些急事,柳道长且在此处等等,我让其他人来替道长引路。” 柳简才点了头,周渚便同那小厮一同离开。 柳简站在檐下抬头看着天空,先前从牢里出来的时候,还只刮些风,这会竟就飘下大朵的雪花,过堂风吹起她身上单薄的道袍,她呛了口风,一声接一声的咳嗽起来。 久未等到人,她转身走到一旁假山下去避风。 走廊尽头突然跑出两列小厮,皆是行色匆匆。 “快些,方才那人就是往这边来的,这前头就是老夫人的院子,可别让那人惊了老夫人,不然咱们都得完!” 谁?! 柳简只觉一股大力将她拖进了假山后,再然后她的嘴就被人以手捂上了。 “你若是敢出声,我就扭断你的脖子。” 声音有刻意压低的沙哑,但可轻面易举听出来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面前的人以黑纱将鼻子及下遮了起来,只留出一双若星辰般的眼睛。 假山不大,只能勉强容得下两人,如此一来,两人不可避免要靠得近些,近到柳简都能嗅到来身上的梅花香。 极淡、极浅。 柳简眨了两下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柳道长!柳道长?” 外头又来了人,这应该是周渚叫过来的。 男人还没松开她,柳简只好抬手指了指自己,示意他外头唤的正是她。 男人蹙了下眉,但听得外面一声接着一声,只得将手松开,但却是一路下划到她脖子上,大有她是要敢乱说话,他就真敢一下掐断她的脖子的意思。 柳简嗤笑一声,在男人明显愣住的目光下动了动脖子,抬手将他虚搭在她脖子上的两根手指推开,而后掸了掸道袍上沾上的尘灰,面色如常出了假山。 “廊下有风,我便寻了此处避风,当真不好意思,不曾听到姑娘叫我。” 男人看着柳简同那粉衣婢女离开此处,连半个眼神都没丢在这儿。 ——疯子! 身形一动,回廊之间又是一阵风,而假山后,已没有人了。 引路的小丫头名叫枚儿,杏眼樱桃唇,很是明媚:“奴婢是三少爷身边的丫头,前头便是老夫人所在的荣松院。” 一进荣松院,眼前所见景色又更递了,层楼叠榭,雕粱绣柱,门外草木疏疏落落,门内却是一路长青绿树,园中间落植了几棵半大的梅树,修剪合当,却全无肆意的风骨,邻旁还有几棵掉光了叶花的矮树,也是被规矩修成差不多的形状。 许是周老夫人寿辰在即的缘故,府上各处挂着灯笼,碧瓦朱甍之上,繁华如星。 难怪当年皇帝要问周家借财了,仅一处院子,便已窥探得周家富贵。 柳简刚踏进屋中,迎面便是一阵香风暖气,屋内烧了地龙,周老夫人端坐在上首,手边拿着一串佛珠,脸上有着自然老去留下的岁月沟壑,眼中清明犀利,并不像传闻中那般,是会因一场大火烧了祠堂就能惊得晕倒的老太太。 可她又确实病了。 即使刻意强撑,也挡不住声音里暗含的沙哑。 “先下去吧。” 话一出,屋内婢子便都行礼退出门外,枚儿也朝她微微一欠身:“婢子在门外等候道长。” 柳简站在堂下未出声,周老夫人先抬手请她落坐到对面:“周府曾受陛下恩泽,家里走了水,官府难免重视些,我那不成器的孙儿初主府中大事,一时不慎听了旁人谗言,让道长受了此等遭难,是我周府不是,老身在此向柳道长赔个不是,还望柳道长大人大量,不讲前嫌。” 柳简受宠若惊:“老夫人客气了。” 周老夫人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段话,似是有些喘不上气,她伸手按上心口处,喘了几口粗气,虚弱笑道:“年纪大了,身子总有些毛病。” 柳简也只能低头客套两句,说了些安慰之言,估摸着这些囫囵话她早听过不少遍了。 周老夫人缓了一缓,伸手拉住柳简的手,刻意露出一个笑容,显得慈眉善目,继续道:“我问过崔管家,听他所言,那个字,道长是不曾解完?” 便是因那一字,她才有“周家一月之内,必生大祸。”的断言。 柳简点头道:“是,只解了一半。” 那日崔常安写了字让她解,可还没听完,便拂袖而去。 “不知下半解,是什么?” 第 2 章 就她吧 那字不过是解了一半,已是大不祥之言,身为周家之主,竟是还想知道下半解吗? 柳简摇摇头:“写字的纸已丢失,便不能再解了。” “看来天命如此。”周老夫人缓缓松开她的手,眼睛半闭:“柳道长此回入狱皆因我周家而起,听说柳道长初来容州尚无居处,正好老身过两日寿辰,正是热闹,柳道长不如暂住我周家如何?” 柳简应下,才起身便突然嗅到一阵花香,沁人心脾,不同于熏香气味沉重,这点似有若无的香气让人不免多闻两口。 她不由夸赞一声:“老夫人屋中这香,可真好闻。” 周老夫人神色倦倦,勉强维持着笑脸:“是吗?这是我身边的青姑制的,她向来擅长从花里取些东西,道长若是喜欢,明日我让她送一些过去。” 柳简心知周老夫人今日见她的目的已经达到,已经懒得再与她周旋,很有眼色的婉拒了,一路退到了门口,才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引她出院的,还是枚儿。 出了荣松院,顺着回廊又行三五步,绕路折进花园。 忽然听到有人高呼一声:“藏锋院的梨花开了!” 枚儿走在前头,闻声立马停了下来,抬头四下环顾,嘀咕道:“梨花?冬天哪来的梨花?” 柳简也跟着停了脚步,看着廊下有下人驻步往南方看,她便也跟着去看。 在园中瞧不分明,柳简干脆退后几步回了走廊,踮起脚尖竟果真瞧见了一树白花。 暗夜里,那一树白花尤其显眼,在风中摇曳了两下,还未等她瞧清,不知从何处生出一从火,竟将整个树都包裹起来。 “着火了!” 有人大喊了一声,众人这才惊醒,各自停了手中的活儿,忙拿了堆在院角的小木桶去救火,便是枚儿也被人叫着提了半桶水一起去救火。 柳简怔住,这人都走了,她要往何处去,犹豫片刻,干脆也跟着众人后面小跑了两步,可她身子虚,比不得旁人耐力,又不识得周府地形,没绕几个弯子便变众人远远抛在其后。 自知跟不上旁人,柳简干脆就停下了步子,往后退到回廊之上,借着微末的高阶遥遥看去。 这一看,让她大吃一惊,方才那火光一瞬燃起,可不过她走了数十步的工夫,竟再不见一点光亮——甚至是连烟都没有。 现下落雪,那火竟一瞬而成,烧起了一整棵树,又熄灭的无声无息? 柳简轻蹙起眉头,她又退了一层石阶,想站得更高点,想瞧一瞧那被几重屋子挡住的方向,却不想背后突然撞上一人,她一回首,只见得一张清冷若谪仙的面孔。 年纪不过弱冠,一身霜素长袍,负手而立,因她撞上他,他轻轻朝她这处瞥了一眼,灿若星辰的眸中俱是冷意。 他身后跟着个黑裳护卫,见他被撞,紧张唤道:“少卿。” 柳简垂下眼帘。 官至少卿,这般年纪,又是这等天人之姿。 想必此人便是在京都盛名“桃花面,寒霜血”的大理少卿时玉书。 猜出来人身份,柳简下意识摸了下脖颈,她退开两步,小声唤道:“时少卿。” 时玉书并未理会她,目光落到远处,也同样是在看那转眼即逝的火光。 火光去后,南面只有一片晕暗,再瞧不出其他。 “啊!” 不远处突然传来尖叫,间或杂着许多人的叫声,柳简和时玉书一对视,当下便从回廊走出,顺着园子的小道而去。 时玉书眼疾手快拉住周府一下人,冷着脸让其带着他二人赶往出事之地。 进院子前,柳简有意抬头瞧了一眼院门上的石匾,许日年久失修,藏锋二字只见几笔,大部分字形被隐在干枯的藤蔓之下。 院中闻声而来的婢子下人不少,有些人手里还提了刷了漆的小木桶,内里装着半桶水,多半是见了火光想来救火的。 时玉书身边的护卫拔开围观的众人,生生挤出一条小道来,时玉书便顺着这条小路走到最前处,柳简身形小,便也跟着挤到了前头。 最前头站着个身着暗青绣花立领的妇人,年纪约摸着三十有余,右眼角下方有一点红色小痣,使她面相瞧着要更年轻些。她此时被人扶着,神色惊惧,手捂着心口处半天说不出话来,她脚下还有几面折叠起的青灰暗花缎子,理应也是她带来的。 而她对面,是一四五十岁的男子,他倒坐树下,胸口插着一枝梨花,鲜血顺着那枝梨花流下,粘稠的血色在梨花枝末端成线落下。 朱帘动,金风玉霜,残勾月,素雪梨花。 素洁之物沾染上了血腥,无端让人觉得恐惧。 时玉书上前去探其口鼻,又摸了颈脉,意料之中,此人已是声息全无。 柳简昂头盯着男子背靠的那棵树,奇道:“这是梨树?” 死者身后的那棵树,约有一人合抱粗,树皮纵裂,枝桠横生三枝,其中一枝断开,断口俱染黑灰,可见已是多年不新生枝叶,多半是为枯木。树皮上结着已经泛灰的青苔,动手一摸便能掉下一片,光凭肉眼,根本无法瞧出这是哪种树。 出了命案,府衙的铺头们来得极快。 不出半个时辰,身着缁衣的捕头便如鱼一般从周家侧门进了藏锋院。 此时周家一众下人早被遣出藏锋院,只因人数众多,府衙一时也无法将其全送到牢中候审,便由容州府尹徐同知出面借了周家一处闲置业院子,将人赶到一处,由五六名捕头集中看管。 周家大公子周湍、三公子周渚得了消息,早候在藏锋院中等着,院中除他二人外,还有两个掌灯小厮,另并时玉书、柳简、护卫三人。 徐同知带着三五捕快并仵作等人进了院子,仵作与两个捕快先去查验尸体,又两人查探四处。 徐同知简单看了一下崔常安的死状,暗叹运道不佳。时近年关,赶在此时管辖区域出了人命官司,无论此案破与不破,他今年这政绩考评是不会好看了。他转头向周湍、周渚道:“死者可是周府的下人?” 周湍面沉如水,比起徐同知的脸色还难看三分:“正是,他是我府上的管家,名作崔常安,司府上内需买卖的活计。”他解释过后,又抬手行了一礼:“祖母身子不好,尚在卧床,不便出来拜见大人,还望大人体谅。” 院门口跑进来个捕快:“大人,嫌犯柳妖道畏罪潜逃,下落不明。” 徐同知犀利目光射向柳简,话却是对着那捕快:“什么嫌犯?” 捕快解释不清,当即从外头提过来一个灰衣小厮,瞧着不过二十上下的模样,他眼神涣散,神色惨淡,走起路来也一拐一拐,竟是个跛脚。 一见了柳简,他突然激动起来:“大人,凶手就是她!她这个妖道!崔管家同她有仇,她今日才到府上,崔管家就死了,必是她这个妖道动的手!” 好似觉得自己这番言论不足以致信,他又补充道:“晚上,傍晚,我们都瞧见了,藏锋院里的梨树开花了,要不是这个妖道,这枯了七八年的树,怎么可能一朝开花,还……还杀死了崔管家!” “就是你!是你害死了他!” 带他进来的捕快本只将他看作证人,不困住他手脚,他这一时发了疯起来,竟三两步冲到柳简面前,张牙舞爪就要扑上来。 柳简被他所惊,将将后退两步,只觉身子不受控制,当下就往后倒去,可就在此时,有人扶了她的腰,带着她站稳。 一只素白的袖子拦在她面前,又牢牢抓住灰衣小厮,后似连力气都没用,便将小厮甩至五步开外。 这厢小厮身后的捕快也反应过来,动作麻利就将其扑倒在地,二话不说拿了绳子绑了他手脚,将其拖了下去。 柳简瞧清那素白袖子的主人,忙道:“多谢少卿出手相救。” 时玉书也不应她,走到明处,向周湍问道:“他是何人?” 周湍见了刚才那景儿,忍不住汗颜,忙想了想,答道:“他也是我周府的下人,叫周词,因为腿脚不好,不适合伺候主子,就让他跟在崔管家身边替府记些采买的账本一类。周词无父无母,崔管家待他不错,他也一向敬重崔管家,两人情同父子一般。” 周湍看向柳简:“不过确实如他所言,柳道长同崔管家是有些仇怨的。” 柳简没有半分慌乱:“小人与崔管家虽有几分误会,但也远远不至到要杀人灭口的地步,何况事发时,小人还在荣松院,周老夫人可替小人做证。” 她有意解释,可却没想到时玉书并不曾顺着她的话问下去,而是转头向徐同知道:“徐大人,这个案子,有点不寻常啊。” 柳简眼皮子一跳,自觉时玉书接下来的话要与她有些关系。 月黑风高,藏锋院久无人住,现下的几盏灯笼根本不足以照亮整个院子,徐同知眼花,一脚就踩空了,好在反应快,忙扶了树干站稳身子。 “哎哟!” 他一抬手,只见手心被扎破个小口子,忙让人举着灯笼到树前,仔细一瞧,竟然是一段翘起的木刺。 徐同知伸手拔去木刺,暗叹了一句流年不利,可时玉书在一旁看着,他只能做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眼神飘忽间便想到死者身前的那枝梨花,眼皮子一跳。 枯木生花,夺人性命,此案诡异至极啊! 徐同知神色微变,试探道:“大人的意思是……” 时玉书道:“这案子是徐大人自己断,还是准备好卷宗上移大理寺?不过这年末正是吏部考核百官之际,周家曾于陛下有些恩情,这案子若是拖些时候,怕是对徐大人的官声……” 柳简抬头看了时玉书一眼,晦暗的灯火下他神色淡淡,瞧不出意图。 不过,他这话中的意思,已然明显了。 这事儿他想管。 按着流程,这州府处理不了的案子应该移送京都,可这一来一去,又是年末将至,大理寺自己手头上案子怕是还没完了,这周家一案必定要耽搁好些时候。 且不管要不要移送京都,州府都得自己先行查断。 徐同知久浸官场,官儿能至州府,便也不是个傻子,他忙道:“府衙人手不足,事急从权,还请时少卿出手相助,上交案卷时,下官会写明缘由。” 若州府不允,时玉书对此案横插一手,被别人知道必会参他一本。 如今徐同知亲自相邀时玉书,那自然合情合理。 柳简又听时玉书开口:“既然如此,本官再借一人,同查本案。” 徐同知道:“府衙上下,但凭大人差遣。” 时玉书手一抬:“就她吧。” 第 3 章 少卿剑眉星眸,见之难忘。 徐同知看了一眼站在时玉书身边的柳简:“时少卿,这怕是不妥吧……她并非是我府衙中人,且又与崔常安命案相关。” 时玉书问道:“她是几时入府?” 周渚上前一步:“一个时辰前,入府后在下因祖母寿宴的宾客名单离开过一会,不过我吩咐了婢女替柳道长引路,间隔应该不超过一柱香的时间,此后应该都有婢女相侍左右。” “在何处分开?” “祖母院前不远的走廊。” “她今日是第几次来周府?” “柳道长才至容州,应是头一回来。” 时玉书目光清浅,平谈叙述着事实:“周府地大,依三公子所言,她今日初来周府,自然不会熟悉周府地形,而周老夫人的荣松院到藏锋院距离甚远,纵是知晓地形,一来一往也要得一柱香的工夫,她若要杀人,为何不择个更近的地方,更何况死者身为男子,体形高大,她……” 时玉书有未竟之言,在场众人目光都不自觉落到柳简身上,一时也就明了时玉书想说什么。 ——柳简身材纤弱,要制服崔常安,绝非易事。 可她毕竟是道士啊!那几声道术一念,那不得天地变色,呼风唤雨! 徐同知想说此话,可在瞧了时玉书的脸色后,又胆怯将此话咽了下去。 大理寺常理鬼神迷案,久而久之,便人人都不信鬼神之说。 也不能信,信了,心中有畏惧,那些个神神道道的案子,就没人敢破了。 时玉书坚持,徐同知便也不好再劝,他瞧了一眼一直静默不语的柳简,只当她默认了此事。 正好仵作上前禀报:“大人,死者身上除胸口外并无其他伤痕,不过还须带回衙门细检才能下结论。” 徐同知点了下头:“那就……” 说至一半他停住了,转而走到时玉书面前,又将仵作说的话重复了一半,这数九寒天,他竟生了一脑门的汗。 时玉书道:“既然这般,这处便交给徐大人,不过还劳烦徐大人问一问周府中人,看看今日谁曾见过死者。” 徐同知当即派了捕快去问周湍同周渚两人今日去向。 周湍眼底带着些青灰,模样显得有些沧桑。 原先站得远,柳简并不曾瞧清他的模样,徐同知唤了他,他才走到灯下。 周湍眉眼与周老夫人有些相像,眼神凌厉,稍稍一皱眉头,便现凶相:“我今日早上在家中吃了饭便先听管家们报告祖母寿辰的事宜,处理了些琐事便出门谈生意了,直到晚间回来,去祖母那处请了安,先听得府上奴才吵说什么藏锋院里开了花,才出来想瞧个明白时,下人又传话道是崔管家死在了院子里头。” 周渚紧接着道:“前日祖母病下,今晨里才醒,听了消息,我早上去请了安,陪着祖母用了午饭,便去衙门接柳道长来府上,后来处理些祖母寿辰的事。听到吵嚷,问了下人,才过来。” 这周家少爷行往大都身边会跟着奴才丫头,到时一问就知两人说得可有差错。 徐同知将两人所说掂量了一回,突然道:“二公子怎么没来?” 周湍沉声道:“二弟在家中念书,消息知道得晚些,已经让人去请了。” 周二少爷周温是这家中唯一一个读书人,从前是在京都的书院念书,半年前才回家。 门口突然跑进一年轻公子来,喘着粗气将徐同知的话打断:“徐大人……徐大人,我来了。” 他脚下一个踉跄,眼瞧着就要摔下,周渚正好在一旁,忙上前拉了他胳膊,两人俱是歪了歪身子。 年轻公子站稳了身子先草草冲着周渚抱了个手,又急向徐同知解释道:“抱歉抱歉,我住处离藏锋院远些,来晚了。” 周温还喘着气,他额上俱是汗珠子,伸手在怀摸了两回,又空手退了出来,直接以袖口擦着汗水:“我今日一天都在家中念书,明年开春要会试了,便一日都不曾出门,方才大哥派人来叫我,我才急急赶到这儿来的。” 在他三人口中,他们与崔常安没有什么交情。除了周湍,今日其他两人是连见都没见到崔常安。 柳简也知凭这三五句语也判断不出谁会是凶手,只默默将三人的话记下,转身想再去瞧瞧那被火烧了的树。 一转头,却见时玉书撑着伞站在她身后,显然也在听着周家三位公子今日的行程。 难怪头顶上的雪花的没了——柳简当即抬头去看树枝,暗夜之中,枯木上莹莹白光,那是雪色。 “跟上来。” 柳简心中已有猜测,冷不丁被时玉书一叫,惊得轻轻一颤肩,转过身去,莫名道:“去哪里?” 时玉书半分不耐,抬眼看了一眼周湍:“她住哪里?” 柳简要入府,事先周湍根本不知道,何况不过一个装神弄鬼的道士,他每日要操心那么多事,怎么可能会留心她住哪里这等小事。周湍答不出来,便看向周渚:“祖母可有吩咐?” 周渚忙道:“说是安排在清雅苑。” 周湍面色变了几回,拱手向时玉书,没再开口。 时玉书径直撑着伞往前走,柳简匆匆朝着周渚欠了下身子,而后小跑着追到时玉书的伞下,直到廊下,她才错开时玉书半步,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走着。 因着命案,周家来往的仆从少了很多,时玉书走在前头,声音像阵风似的:“怎么认出来是我的?” 柳简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偏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拿刀的黑衣护卫,装模作样问道:“什么?” “不要让我问第二遍。” 这位少卿大人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寒霜血”。 柳简低下头,盯着因走动而不断跳起的衣摆,语气也跟着欢喜起来:“少卿剑眉星眸,见之难忘。” 还有时玉书见她时那下意识的僵硬,以及他身上那若有似无的梅花香。 柳简面不改色跟着时玉书往前走:“不过依着时少卿的身份,这周府上下还有您去不得的地方,还需要您掩藏身份,藏匿踪迹……小人斗胆一猜,少卿去的会不会是周家的祠堂?” 时玉书一声轻哼,未听到柳简有什么反应,又开了口:“你这样打探,不怕我杀了你?” 柳简依旧低着头:“少卿司掌刑狱,若连您都滥杀无辜,那大黎江山正义公道何存?” 黑裳护卫一皱眉,手中长刀当即拔出,还没等得出鞘,突然被前头扑面而来的素白袖子砸了满脸,长刀顺势也重回鞘中。 时玉书淡淡开口:“她这话也没说错。” 一路进了那间名作清雅苑的院子,院内树木陈设简单,虽是比不上先前荣松院里的华贵,不过却巧在树枝肆意,胜在个野趣儿。 时玉书作主替她挑了间朝东的屋子,吩咐跟在一旁的黑裳护卫:“文祁,让人替她将这屋子清扫一番。” 等他进了旁边一间屋子的时候,柳简才知原来他也住这儿。 时玉书展手请她坐下,提了桌上凉透的水壶放到桌边的小炉上,直接问道:“周家祠堂走水,同你有没有关系。” 柳简看了他一眼,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没有……小人还没问,少卿为何要小人一同查命案。” “崔常安之死,我没什么兴趣,什么枯木生花、梨花杀人,不过都是些障眼法,只是这凶犯胆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犯事,便是挑衅于我,我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 这与她没什么关系啊。 “要你查的,不是崔常安的案子。” 柳简福至心灵:“少卿想知道周家祠堂失火的缘由。” “周家隐下走水之因,背后必有隐情,但我身份在此,探查不易,这也是我今日暗访周家祠堂的缘故,只是还没靠近,便有人察觉。” “少卿一身功夫都难以靠近,小人手无缚鸡之力,又怎能替少卿分忧?” “你不是道长吗?” 柳简一愣,又恍然,紧接着便现出些不好意思的神色来:“不瞒少卿,其实小人还真不是道长,小人是测字先生,只因这道袍便宜耐脏,这才……” 时玉书顿了一下又摆摆手:“无所谓,只要这周家的人以为你是便可。” 周家出了这等诡异的命案,她是为道长,又是时玉书亲自向徐同知要下一起查案的人,出现在这府里任何地方,都可借查冤魂之说遮掩过去。 时玉书又道:“你的事我也道听作途说过一些……你与崔常安那一点仇怨,是为何事?” 柳简问:“可有纸笔?” 时玉书站起身从邻旁的架子上抽出了两张纸,又自一旁的笔架上取下笔醮了墨递到她面前。 柳简接过,细细回忆了一下那日崔常安落笔之势。 她垂直落笔、一气呵成。 若是那崔常安还没死,必会发现柳简新写成的字,同他当日所写一模一样,甚至连那起笔收势的力道都是相同。 柳简将字递到时玉书手中:“那日是我初至容州,崔常安寻我测字,他说——” 柳简闭上眼睛,就好像崔常安再一次走到了她的面前,抬笔落下一字:“在下姓崔,我主家老夫人过几日便要过寿,我写个齐(齊)字,祝她福齐南山,今日测字,便算先替她老人家求个彩头。” 那时她忙着吃包子,字还没看,就先询他问什么。 崔常安说:“既然是替主家问,那便问个家宅。” 她看清了字,觉得字义不祥,便确认了一回崔常安是否真要问家宅,崔常安却当她是解不出来,开口激了她两句。 时玉书将字仔仔细细看了看了两遍:“这字,何处不祥?” 柳简手点上那纸:“这便是当日崔常安写下的字,他字写得开,正应是左右离中,家宅不宁。这齐字有刀,但见血光。下方可作月无头,可见这一月不足,家中祸事将生。齐上一横写得短,护左不顾右,以致右有一捺流落在外,所谓左长右幼,祸事若生,家中必有子孙脱离主家,而这刀在左,这祸事或生在长者,或因长者而起。” 时玉书依着她所言,将齐字拆开又凑在一处,倒果真像她所说那般:“就这些?” 柳简点了头:“其实还有下半解,当日他听了一半就拂袖而去,所以就只有这些了。” 时玉书将字翻来倒去看了两眼:“你既然能把这字摹出来,为何不能将下半解解完?” 第 4 章 烫吗? 柳简听着一旁的水开,伸手去提了茶壶,从桌上翻开两个杯子,边倒茶边解释:“这测字因时因势,流水不复东,时过势难回,当时解不完,这辈子便都解不完。” 柳简将杯子推到时玉书面前:“少卿请喝茶。” 时玉书正看着柳简方才写的“齐”字,听了她说话,头都不抬便将杯子接过,瞬间又重重放下,刚想说些什么,却见柳简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神态自若。 “怎么?” 他一皱眉:“茶叶就在近处,怎么单饮这白水。” 柳简暗道一声他多事,却还是放下杯子,又将时玉书的杯子拿过,将水倒了,取了一旁紫砂的圆矮罐,掀开盖子后以茶则取了少些倒入杯子,一水洗茶,醒茶后再倒一回水,这一套步骤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慌乱,而后才将杯子重推到时玉书面前:“少卿请。” 时玉书放下纸,只喝了一口:“你与崔常安的交情,便止于此了?” 柳简叹道:“此乃起始,后来周家祠堂被烧,府衙将我带回,说是崔常安因我解的这半字怀疑是我放火烧了周家。” 时玉书嗤之以鼻:“荒唐。” 自然是荒唐的,可这普天之下又有多少这样的荒唐事呢。 柳简笑了一下:“好在徐大人是个好官,我不认,他也没对我用刑罚。” 时玉书不可否置:“周家祠堂一事,你可应下?” 柳简望着他,似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情绪,可惜,时玉书还是那般模样,清冷不似尘世中人,目光随意落在她身上,他唇边挂着份冷淡疏离,似乎并不在意她是否应下此事。 但她还是点了头,习得他方才的模样:“周家祠堂走水,本与小人无关,只是平白受它牵连,小人自然是要还自己一个清白。” 正在此时,那位被时玉书派去给她准备房间、名叫文祁的护卫提着刀走进了屋中,他弯腰将手抱在前头朝时玉书行了一礼,又转向柳简:“柳道长,有个叫枚儿的丫头寻你。” 事情也谈得差不多,柳简也就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却又被时玉书唤住。 “你这字,测得准吗?” 柳简回头朝他露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童叟无欺。” 文祁看着她走出门外,将门关了,这才发现屋中不曾点炭火,他责了一声这院中奴才失职,又亲自上手将那炭盆中的旧炭换了新碳,动作有些不熟练,炭火掉在地上几次,无奈之下只得唤了院里的奴才进来将炭盆重新烧了。 时玉书翻开一个新杯子,从小炉上取了茶壶倒了半杯送到文祁面前:“喝茶。” 文祁谢过一声后才小心捏着杯口外沿,又轻吹了两口气,这才浅浅啜了一口:“先前你同那丫头在说什么测字?” 时玉书目光一直落在他握杯子的手上,突然发问道:“这水烫吗?” 文祁疑惑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杯子,热茶蒸出水雾缭绕在杯上:“这是滚水,怎么会不烫?” 时玉书点点头:“我也觉得。” 可柳简拿在手中时,分明那手都被烫红了,她却好似半分没有感觉到。 他将手边的纸递给文祁,而后将柳简的话重复了一遍,在文祁吃惊之余,他才得出空闲来,品了一口方才柳简泡的茶,冬夜天寒,才这一会的工夫,茶便凉了大半,他伸手又取了茶壶往杯中添了些茶水,毫不在意味道是否被冲淡:“那个叫枚儿的婢女,寻她何事?” “奴婢奉三公子之命来送衣裳给柳道长。” 柳简进屋时,枚儿正坐在炭火前烤着手,一见了她,小丫头立即起身朝她福了一礼,她身边放着两套叠得整齐的冬衣,另有一件月华色的大氅挂在一旁的木架上,大氅领口是兔毛缝就,瞧着很是软和。 柳简见她面色苍白,精神好像也有些不济,便又拉着她坐到炭火前:“可是先前吓着了?” 听到起火时,枚儿也提了小木桶赶到藏锋院,在徐同知到后,又随着院中一干下人被带去问话。 不过能在此时脱身回来,大抵也是觉得她没什么嫌疑——去往藏锋院的下人太多,府衙未察觉到异常,不会将人收押,多半是匆匆问上几个问题,便将人放回。 枚儿点了点头,似是有些犹豫,可瞧到了柳简身上那件灰蓝的道袍,又开了口:“柳道长,你说,这世上有没有冤魂索命?” 冤魂索命? 柳简心思动了动,面不改色接下去:“这……或许是有吧,但我不曾见过。” 枚儿得了这模棱两可的肯定,身子仿佛被注入了什么信念一般,慢慢挺直了身子,语气中却难免还有些沮丧:“你是道长,冤魂皆怕你,你肯定不曾见过。” 柳简被她这番解释逗乐,轻松吐出一口气来,语气放得更柔和:“那你是觉得今日崔管家之死,是冤魂做祟吗?” 枚儿才想点头,却又立即摇了头,欲语还休,身子也跟着蜷缩起来,她以手捂住了脸颊,低头道:“啊……我也就是觉得这梨花杀人太过诡异,所以乱想了些,这世上又怎么会有冤魂索命呢,就算有……也不该是他……” 柳简疑道:“不该是他?崔管家吗?” 枚儿身子僵硬了一瞬,笑容也跟着生硬起来:“是啊,崔管家是周府几个管事脾气最好的,待我们也好,他司内需买卖的活计,常能出府,我们若有什么要买的东西,他也会帮忙从府外买进来……这样的人,怎么会被鬼索了命去呢。” 柳简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抬手安慰了几句,冬夜天暗得早,可不知是周府处处挂着的灯笼,又或是今夜的这场还没停歇下来的大雪,外面反而有着莹莹的光芒,使得如墨色的黑夜,有了一丝光亮。 柳简肚子叫了两声,她这才记起今日她只吃了两口馒头,还喝了两杯茶水。她捂着肚子,极不好意思看了枚儿一眼。 枚儿惊跳起来:“呀,我光顾着说话,倒是忘了道长还没有用饭了,我这就去端。” 周府的饭菜自然是比牢中要好得多,至少那饭是漂亮的白色,酱鸭色泽诱人,炒菘菜火候正好,排骨汤也冒着热气,最重要的,它们都干干净净、规规矩矩待在不同的碗里。 柳简饿极,狼吞虎咽便将这饭菜席卷,好在此时枚儿也已经回去复命,不曾见到她这般张狂的吃法。 她放下筷子,才后知后觉自己吃得撑了,在屋中踱步至深夜,终于隔壁的人忍不住了。 文祁敲开她的门:“少卿说,就算你查不出来,也不会对你如何,但你要再闹出动静,你就回府衙的大牢住着。” 柳简只得脱了鞋子,捂着肚子僵硬躺了一晚。 天色微亮,时玉书便过来敲她的门,她肚子难受到后半夜里才浅浅入眠,一连两日没睡好,柳简醒时只觉浑身无力,她伸手拿衣裳,在枚儿昨日送来的冬衣和自己那单薄的道袍间犹豫了一瞬,还是勾了道袍的领子,披衣起身,打着呵欠将门打开了。 时玉书一身清爽,虽还是一身素白,但衣裳样式已与昨日大不相同,昨日衣袍乃是圆领宽袖,颇得几份文人风雅;今日这身窄袖束腰,显得很是利落。 他背着手站在檐下,不是是在等她还是在赏雪,又或是在赏雪的时候正好等着她,听着门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毫不顾忌的呵欠似有些愣住:“先收拾一下,用过早饭后,我们去府衙看看。” 院里下人瞧了她起身,一会的工夫便端来洗漱之物,柳简简单收拾一番,这才坐到了时玉书对面,她才坐定,文祁便端了碗粥送到她面前。 不见昨日黑脸,柳简受宠若惊,忙道了声谢。 三人无声吃完早饭,柳简这才开口疑道:“少卿去府衙,为何小人也要去?” 时玉书道:“既然指了你跟我查案,总不好太过刻意。” 这倒也是个理由,柳简对这个在府上颇得佳名的崔常安之死很感兴趣,能亲自去府衙听听他的死因,她自然乐意。 “昨日将死者带回府衙后,仵作连夜检验,死因正是胸口那处伤,伤口大小、深浅,皆与那枝刺入死者胸口的梨花枝一样。” 徐同知将仵作单送到时玉书案前:“昨夜也审问了周家的家仆,可除了那名叫周词的小厮情绪激动,旁人的证词都没什么可疑。” 他脸色也相较昨日憔悴了许多,想来昨夜也是未得好眠,柳简盯着他眼底那圈青灰,感觉自己心中好受了一些——至少昨夜,不是只有她一人少眠。 时玉书将验尸单看了一遍,又丢到一边,柳简站在旁边,正好瞧上面字:死者崔常安,年四七,身长六尺三寸,致命伤处为胸口刺伤,深三寸,宽一寸,由上及下。另,双足有擦伤,膝处淤血。 时玉书拿起了徐同知奉上的一叠口供,一张接着一张,整个周府所有人的举动就好像在他眼前活动起来。 日光初放,周府负责清扫的丫鬟小厮们便起床洗漱,先将主子们常走的路清扫一遍,周家厨房准备主子同府上人的吃食,吃食一好,便使人送往各处,除去几个跟在主子身边伺候起居的家仆,旁人要在此前将早饭吃完,而后各司其职,因为周老夫人寿辰的缘故,好些得力的家仆一日里会辗转数处。 而周府的几位主子,也只有早上聚在一处吃早饭——周老夫人早间初醒,他们每人先后去过一回,待得时间最长的,是三公子周渚,一直到午后,才出门到县衙接了柳简回府,周湍在此之后匆匆在荣松院露了个脸,说了几句话后便被下人唤到了藏锋院。 他将手里那一叠口供看完,也果真如徐同知所言,没有瞧过可疑来。 他一目十行,看得很快,不过到底是数十人的口供记录,有些人东拉西扯,琐碎至极。等他放下口供时,却见柳简已经跑到堂下同徐同知埋头在一处窃窃私语。 第 5 章 少卿说要娶我为妻 “方才你同徐同知说了些什么?” 午饭没有回周家,而是在容州的街头挑了一家相对安静的饭馆。 两层楼的饭馆,在旁家都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他家竟食客寥寥,连下面一层都没坐满。柳简已经预见了这家的菜色会是如何了。 好在三人也不是真的冲着吃饭来的,时玉书同她先往二楼去,留下文祁在下面点了菜。 二楼果真一个人没有。 这才坐下,时玉书便开口问了。 柳简道:“先前周三公子来接小人的时候,狱卒说周府查清了纵火之人,小人便问了徐大人,看看周三公子当日是何说辞。” “是谁?” “是个喝醉酒的家仆,晚间饮多了,走错了地儿,不知怎么地就闯了进去,无意间打翻了长明灯,烧了祠堂的帷幔引了大火,因为祠堂晚间是没人守着的,这火又是从内里烧起来的,等得旁人发觉,已是回天无力。” 时玉书摇了摇头:“若是旁处倒也罢了,周家祠堂地处最东面,寻常也走不到那里,何况那日又不是什么祭祀日或是大日子,必是要落锁,怎么可能任由个醉酒的下人闯进去?” 文祁点完了菜上来,手上还拿着副纸笔。 柳简好奇瞧了一眼,见只是普通的白纸青墨,又回过头去应他:“自然是说的假话了,小人那日问过三公子了,他说纵火之人尚无定论,只是为了将小人带出来,这才同府衙说是寻到了。” 文祁将纸笔送到时玉书面前,他上来时已经将两人对话听了个大概,不解道:“既然柳道长知道了纵火之人尚无定论,为何还要再问,不是多此一举吗?” 柳简看了眼时玉书,见他执笔舔墨在纸上画起线条来,显然没有要向文祁解释的意思,只得她来解释:“这全篇谎话,自然不能让人相信,但若是真话夹着假话,这旁人听到了真话,自然也会对假话不起疑心。” 文祁惊讶道:“这是为何?” 柳简笑了一下,突然扭捏起来:“刚才少卿夸我好看,说要娶我为妻。” 文祁正端了杯水放在唇边,听了她这一句,惊掉了杯子,水也尽数喷了出来,柳简早有准备,在他变了脸色的同时移开了位置,那水倒是半点被溅到她身上。 文祁惊叫道:“这怎么可能!时玉……时少卿他从不近女色,怎么可能对你说出这种话。” 柳简又将凳子移到桌边,手肘撑着桌面拖着下巴,朝着文祁露了个笑:“嘿嘿,就是给文……” 她一时拿不准文祁是什么身份,不知要怎么称呼他。 大理寺上下大小官员一百二十余人,可柳简并不记得有文祁这个名字。 文祁随意道:“叫文祁便好,我是少卿的护卫,没什么官位。” 时玉书抬头瞧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柳简从善如流道:“我就是给你举个例子,方才这话,便是全头全尾的谎话,只要但凡对少卿为人了解一点的人,自然如文祁你这般不会相信……同理,徐大人在容州为官数年,连周家有几位公子都知道,若周三公子随口编个瞎话叫他察觉出来,自是大家脸上都没有面子。” 时玉书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胡闹。” 语气淡淡,倒不见生气的样子。 文祁显然还在震惊之中,面色复杂点了点头:“那真话夹假话,就听不出来了吗?” 柳简摇了摇头:“理虽是这个理,但是我一时想不到个例子来证……” 饭馆的小伙计端了菜上来,柳简不由便停了话,将两个袖子俱摸了一遍。 文祁看着她神色难安,又不停在腰间和袖中摸着,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柳简动作一顿,为难道:“不知怎地,小人荷包不见了,早间还在记得放在身上的……”她突然灵光一现:“呀,是方才进饭馆时的那个人!” 她进饭馆时,内里正好走出一醉汉,走路歪歪扭扭便撞到了她身上,当时文祁手快,还扶了她一把。 柳简面上露出懊悔的模样,叫文祁瞧不过去了:“行了,同少卿出来办案子,这吃饭哪里用得着你付钱——我早付过了。” 时玉书顿了一下,抬头道:“你被她骗了。” 文祁微怔,再看柳简,果然是眯着眼中冲着他笑得谦卑。 时玉书放下笔,吹干了墨,置在一旁。 柳简扫了两眼,只瞧得了一个大大的框中里绘着数个小框,依次排列,小框中写着字,她一时没看清,便抬头看向时玉书,见他微不可闻点了下头,便伸手将纸拿过细细看了。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昨夜崔常安身死之地的藏锋院三个小字。 她心中微惊——这是周府的平面图,虽画得简陋了些,但大大小小的格子已然将周府内局描绘清楚。 她伸手自周府大门起,将昨日她入府行过的方向走了一遍,这才发觉她绕了不少远路,不由有些脸红。 菜上了桌,文祁却没了心思吃,急问时玉书:“她到底哪里说谎了?” “方才撞她那人,眼中充血,行动飘忽,周身酒气,确是醉酒之态,在我们进门那刻,他向小二赊酒时,小二脸上不见半分难色,反是一路送他至门前,一看便是此处熟客。若他真能做出偷盗之事,自是不敢教人记住。” 柳简听着时玉书缓缓道来,轻轻一笑,将手中的周府平面图收了起来。从筷筒中取了筷子,分发给他二人:“再缜密的谎话都会有漏洞,就像小人方才所说,就算今日是个不曾饮酒的生客撞在小人身上,那也是能寻到漏洞。” “哦?” “三人中,独小人最是寒酸,他若真存了偷盗之心,也该将目光放到少卿同文祁身上……” 她身上的所有在入牢狱的那日,连荷包带银子都落到了狱卒手里去了。 文祁在她两人之间来回看了几眼,无奈道:“不知为何,听了这两道谎话,我竟觉得头一个谎,也并不是那么假了。” 柳简紧接着回答文祁先前所问:“周三公子向徐大人解释祠堂走水一事,那话中必也是真真假假掺着说,小人去询徐大人,便是想从其中择出真话那部分。” 时玉书缓声道:“醉酒?” 柳简点了头,顿了一下又继续道:“其实小人也不太确认,只是也如少卿先前所说,若是家仆,无意能绕进周家祠堂的机会可谓是微乎其微,纵使是以醉酒为借口,也太过生硬了。所以小人觉得,若非当日是周家的什么重要日子开过祠堂门,那便是……在周家祠堂放火的,乃是周家的主子。” 文祁被她这惊世骇俗的想法所震惊:“祠堂乃是供奉先祖之地,若是周家人所为,那就是欺师灭祖,大逆不道。” 柳简摸了摸头:“所以,才只能是醉酒的情况下,其实也还有一种可能……当时周家还未曾派人守着祠堂,少卿、像少卿这般功夫了得之人,冲进去放个火,也有可能。” 时玉书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不去计较她原来的意思:“用不着想其他的可能,周家如今大事化小的态度,已经可证此事与周家那几位主子脱不了干系。” 柳简应道:“看周三公子的模样,他应该对此事知道一些……下午回府的时候,我且先去周家祠堂看看。” 文祁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终于在这句话后能插上话了:“快吃吧,菜都上全了。” 柳简举起筷子看向桌上的几道菜色,犹疑了:“这个……花生甜汤里,也要放葱花吗?” 三人将桌上的菜色一一看过,终是歇了品尝的心思,唤了小二拿上了三碗饭,柳简挑着没葱花的两道菜填了肚子。 柳简早知时玉书画那周家的平面图是为了给她指路,可她总不好对着那图纸在周家寻摸着方向,只得早早用了饭,拿着图纸坐到另一张桌上记着从大门口往周家祠堂的路线。 这大户人家的路,四通八达,她费了些心力,仔细将各个岔口记清了,这才将纸又卷好。 时玉书同文祁竟还在慢悠悠的吃着。 他二人用饭的姿态差不多,似是自小养成的习惯,食不言,一拿筷子后,几乎便不曾开过口。抬箸时动作也是漂亮,是绝对不会似柳简一般直接端了饭便往口中送的。 用过饭后,时玉书又特地蹉跎了些时光,这才带着柳简一同回了府,今日出门三人坐的马车,说话也方便些,他安排道:“回去之后,我同文祁会去查崔常安一事,你且自己走着看看,若能进去,只需将你所见如实转述给我便好。” 柳简应下,她理了理身上的道袍,将怀中周家的平面图按了两下。 周家还在忙活着周老夫人的寿辰,昨夜藏锋院的那一场变故,似乎没有给周家带来任何的实质变化,除了一夜的难眠,天光盛开之后,所有的罪孽同过往都被磨灭…… 会吗? 柳简独自走在廊下,突然驻足,她抬起头。 太阳已经西走,再过不久,便又是一个夜晚,在寒风刺骨的冬夜里,黑暗会特别的漫长。 “柳道长在看什么?” 过路的下人见了她,好奇相问。 “府上东处是何地?我好像,看到了些……东西。” 第 6 章 你站的地方,死过人 与柳简搭话的下人脸上现出惊惧来:“道长……道长看到的,是一个孩子吗?” 柳简这才发觉同她说话的正是昨夜崔常安身死时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妇人,她今日换了身黛色的衣裳,样式也比昨夜瞧见的要简单许多。 她手里捧着的托盘上放着几块锦布,颜色花色都不同,察觉到了柳简目光落在那布上,她苦笑一声:“还有半个月,可老夫人还是迟迟没定下来寿辰那日要穿的衣裳料子。” 半个月? 柳简还以为这高门大户家的衣裳都会提前几个月开始做呢。 她笑着问:“那可会来不及?若是寿辰上穿,想必是要隆重些的。” 妇人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模样:“家中绣娘不少,这两日定下来的话,赶赶工是来得急的……其实老夫人往年从不在意这些的,许是今年不同吧。” “哦,怎么不同?” 妇人抬眼看了下四周,又放低了声音:“老夫人身子大不好了,准备是在寿辰那日,当众将掌家权交出去……” 柳简回忆了一下,周老夫人那日确是病了,毕竟也是上了年纪的人,周家是为容州首富,家大业大,打理起来也是极耗费心神:“此回周老夫人病了,府上之事皆由周大公子做主,如今家中井井有条,想必周老夫人也能放心将掌家权交到他手上吧。” 妇人疑了一下,后才恍然:“柳道长误会了,这掌家权要交给哪位公子手上,还看老夫人的意思……不过大公子这些年一直帮着家中处理生意,又是长房长孙,说是定了他,也可以……” 柳简暗衬,昨夜所见,周湍凌厉,周温温润,周渚谨慎,三人之中,周温定了要参加会试,应该对掌家权没有多大的兴趣,反倒是周湍、周渚二人,似乎有意争一争。 此事到底是周家的家务事,柳简是外人,自然只能叹几声,没有表明自己的态度,她反是又对她先前那一句“道长看到的,是一个孩子吗?”有些兴趣。 可还没等到她开口问,廊前匆匆跑来个小丫头,见了妇人,这才急道:“青姑,老夫人等你许久了。” 柳简看着妇人跟着小丫头离开,她才记起,她昨日听周老夫人提过这个名字的。 原来是常跟在周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人,难怪能知道那么多消息。 柳简一路向东走,昨夜里绕了路,今日她也是瞧了时玉书画的周家平面图才发现,这藏锋院离祠堂相距不远,她从藏锋院前的那条回廊下走过时,遥遥见了那院里站着两个捕快在探查,再往前走了两段路,于隐隐之处,见了一方石匾额,隔着几道竹影,她只能看到半个祠字。 眼前的竹子是栽在园子里,四周又筑高台,是不能走人的。 先前那纸上指了两条路柳简想了一下,择了大道。 昨夜里的那场大雪将路覆盖住了,周家下人只堪堪在道路中间扫出一条道来,柳简沿着那道儿走了一会,竟是一个人都没遇见,直到了祠堂,才瞧见门口坐着两人,衣着打扮同周家下人类似,只是束袖紧袍,应该府上的护院。 两人正聊着天,许是也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大雪天的走到这处来,见了她,两人齐齐一愣,对视一眼后,一人站了起来迎上来:“柳道长?” 柳简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道袍,见衣摆处站了一圈的雪,边缘处也有了微微的湿意,她动手拍了两下,又吐出口白气:“这就是先前走水的地方?” 护院点了点头:“可不是,里头都烧成灰了,可时近年关,各家手头上又有活儿,三公子寻了好些工匠,都推到了年后。” 如果没人过来修缮,那里面必来还是先前的模样。 柳简沿在外圈了走了两遍,从外头瞧,并无异样,她只得上前,略一思衬,开口道:“今日我瞧着府上东处有些异样,寻了数时,才确定异样就是在这祠堂之中,不知可否容我进去看一看。” 时玉书说得不错,她这一身道袍,想进这周府哪处,都是比别人要容易一些的。 两个护卫听她所言,神色尽展现了不同程序的惊惧与慌乱,趁着没人,竟就将那门推开:“道长可要仔细些,若是有冤魂在,一定要收服他!” 柳简点了点头,提着已经湿透的衣摆、光明正大的走进了连时玉书都没有走进的周家祠堂。 里头的模样,倒也不似护院说得那般惨烈,断壁残垣之中,依稀还能辨认出往日盛况,脚下一片狼藉,她应该是站到了祠堂之中了,头顶的还有没烧落的房梁,虚弱地拦下一点雪色,火焰灼了白墙,画出大片灰暗,雪落在上头,有了潮意,那黑色便也深浅起来,堂内长明灯座四下散落,狼狈得很,架上祖宗排位如今已经不见,应该是周家人收起另放他处了。 柳简走了两步,忽又愣住,那雪地上落着两排小小的脚印,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脚印同她留下的差不多大,但杂乱无章,像是有人在此处乱跑导致——这显然不是她的,她还没到过这里。 她顺着脚印望去,倒下的香案下露出一片粉色的锦布衣角,桌后有个黑黑的脑袋躲着,发间插着的两支珠花还在不停的颤动着,在雪色和日光之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这样的躲藏方式也太过大方了些。 柳简笑了一下,侧了半个身子,看着外头没被烧去、被大雪覆下的竹枝,静静等着。 果然没多久,那人便忍不住摔了下去:“哎呀!” 蹲久了,腿自是酸痛。 此时柳简才施施然走到那处,桌后的女子约摸着十六七岁,她穿了身桃色的袄子,玉色的长裙绣着大片大片杜若花草,此时坐在地上,杏圆的眼中俱是惊惧:“完了完了,裙子脏了,清儿又要挨骂了。” 她极是难过,嘴张了张,眼睛里便了有泪光。 她柳简被她的反应惊得愣了一瞬,她脸上带着与年纪不匹配的稚气,说出的话也让觉得她有些异于常人。 等到女子手脚笨拙从地上爬起来,柳简才回过神去扶她:“姑娘是?” 女子自她手心里将手臂抽出:“不要,不要你扶。” 柳简只好收了手,看着她站起后拍了拍裙子,似是瞧见了凝在裙上的一大块污渍,她急得当真是要落下泪水来,口中不停喃喃说着什么,话都含糊在嘴里,叫柳简听不分明。 柳简实在无法忍受这般的折磨,开口哄了两句,又将今天在那饭馆前买的几颗松子糖送到了她的面前:“我请你吃糖。” 女子眼睛一亮,却又怯生生瞧向她,似是有些犹豫。 柳简指着门口道:“你来的比我早,是瞧见我从大门处进来的吧,门中有人守着,我还能进来,我不是坏人。” 女子这才接了她手里的糖,小声说了句谢谢,她取了一块糖塞进嘴里,其余的都放到了腰侧的粉色小包中:“我是周清。” 在听得她自称是“清儿”时,柳简便有此猜测她是周家人,她点了下头,温和笑道:“原来是三姑娘。” 周家子孙的排名是男女分开排的,周家三子三女,周清是其中最小的一位,正是府上的三姑娘。 周清一派天真烂漫,听了柳简唤她,她惊喜道:“你认识我?清儿不是以为你是坏人,只是你站的地方,死过人,清儿害怕。” 柳简眼皮一跳,下意识往旁边走了两步:“死过人?” “就是这里的屋子烧着的那天啊,清儿在这儿丢了包包,喏,就是这个,这个是清儿装蜜饯的袋子,是枚儿送的。” 周清提起身侧的小包,送到柳简眼前。 玉色的绸布上绣着兰草,手艺算不上多好,只是生硬的将兰草仪态绣了出来,只那花朵很是别致,非是用丝线绣成,而是将素纱聚成了半朵花形,又缝在了兰草上,乍一瞧,就是兰花破开了绸布的束缚,从布里跳了出来,极灵动,极巧妙。 柳简夸赞了两句,哄着周清将那日所见说出。 “那天晚上,我睡觉的时候发现包包丢了,就来这儿找,然后就听到屋子里头有人说话,然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睡着了,等醒了,屋子就没了,里面还倒了个黑黑的人,哥哥说,那个人是……” “是谁?” 周清嘴里含了糖,说起话来口齿不清,柳简仔细听了,才听出她说的是——下人。 她脸色突然变了一番,露出惊惧来,她生得可爱,做出这种表情,让柳简想到了雪地里将被捕杀的兔子。 她一下又蹲到了桌子后面,满头珠花乱跳,在这一片片白茫茫的雪色里很是晃眼。 柳简心下一动,回过头去。 只见祠堂门口走进一浅碧的衣衫,正是周家三公子,周渚。 周渚从门外走进来,见了柳简在此处,他似有些意外,惊讶的表情一闪而过,走上前时,已经又是初见时的那般清俊儒雅,举手投足间皆是从容淡然。 柳简先冲着周渚微微欠了下身:“三公子。” 她侧了下身子,正好挡住了周清露在香案后的脑袋。 周渚温和道:“这天寒地冻,柳道长怎么还穿得如此单薄?可是昨日我送枚儿送去的衣裳不合适?” 柳简想了一下,自己往后怕还是要靠这身衣裳在周家混上几日,便干脆面不改色应下:“衣不着华,训诫如是。” 她自知自己那鬼神的借口哄不住周渚。 也不知为何,周家的这几位公子,似乎都给人一种聪明得看透所有的感觉。 就像此时周渚站在她面前,柳简想,自己来此处的目的,周渚必然是看穿了。 可周渚什么都没问。 柳简来不及思考周渚为何会在这个时辰到这儿来,她只是担心身后的周清,周清蹲着,想必是撑不了多久了。 她一抬手,不动声色指着门口:“不知三公子可有空,昨夜崔管家一事,我有些许疑惑,还望三公子替我解惑。” 周渚看了一眼她的身后,微颔首,转身同她并肩,往祠堂外而去。 第 7 章 柳淮门 柳简同周渚一同出了祠堂,门口两个护卫有些被抓现形的心虚,欠腰低头,也不敢说话。 周渚倒是好脾气:“祠堂走水,又不曾修整,若是木头砖瓦倒下来砸了人,可就麻烦了,往后有人进去,要先告知一声。” 两护卫看了柳简一眼,又瞄了祠堂内里一眼,低头诺诺道:“是。” 周渚喜怒不露,得了护卫的应话后,便引着柳简往回走:“方才柳道长说,有话要问,不知是什么?” “哦?哦。”柳简反应迅速,立即道:“先前便想问,这藏锋院原先住的是何人,周家家大业大,怎么就放任它落成了个荒院?” 正好走到藏锋院门口,周渚先停了脚步,抬头看着那被藤蔓遮了大半的石匾,目光中夹杂着一份怀念,似乎透过这一方石头,看到了什么值得一生留恋的场景。 他说:“此处原先住着的,是我爹娘。这儿荒废,是因为十二年前的一场大火。” 又是火? 柳简在心底数了一下,周府祠堂、昨夜藏锋院的火烧梨花、还有这十二年前的一场大火,这已经是三场火了。 他们无意打扰院内查探的捕快,只是稍做停留,见了有人注目,便又走回廊下,沿着细长的廊道缓缓而行。 周渚道:“彼时我也年幼,许多事也记不清了,听府上下人所说,那年周家生意一落千丈,家里仅剩下的几间铺子有一间被大雪压塌了,那天祖母带着两位伯伯和家仆去处理此事。我爹生了病,娘便在家照顾她……周家做生意么,总会得罪人的,那一夜,有人趁着周家无人,便冲了起来,头一个,便进了藏锋院……” 柳简一怔,抬头看向周渚,他面上还是带着浅浅的笑意,若不是走在近旁,应该绝对不会相信,他会在这样的表情下叙述着父母不幸的遭遇。 周渚顿了一下,提醒道:“柳道长小心台阶。” 回廊高起,下头是一条细流,在这样的冬日,这样细的流水,居然还不曾冻住。水流击打着撑起走廊的木柱,水声乍起,细珠飞溅。 柳简隔着栏杆往下看,盯了一会,她纤细的脖颈在就这样毫无遮挡的露在寒风中,她全神贯注地看着不断涌来细流,似是有了极大的兴趣,她又将身子往前探了一分。 一只手伸到她的背后。 似是犹豫了一下,那手偏移了几分,又轻又准在柳简险险翻身落水的瞬间捉住了她的臂膀将她拉了回来:“小心——” 柳简被吓住了,捂着心口道:“多谢三公子。” 周渚皱了下眉头,脸上那一直带着的笑意也忽地消失:“这水有什么好瞧的,柳道长方才若是掉下去,这样的天气……” 他突然顿住,又换上了先前的温柔可亲的模样:“对不住,我有个妹妹,十二年前生了场大病,心智不全,却又总是调皮,方才瞧了柳道长那般,一时情急。” “无事。”柳简笑了一声:“也好在三公子眼急手快……我方才在水里似乎瞧见了一条鱼。” 周渚想了一下:“周府的池子河流,都是接得外头的活水,许是原先湖里的鱼吧,不过这冬日里有鱼确是稀奇了些。” 周渚将她送到了清雅苑:“先前准备衣裳的时候不曾想那么多,过会我让枚儿重新送两套过来,纵使是劝诫,也总不能冬日里穿得如此单薄。” 柳简只得应下,在他转身离开之际,她突然又唤住了他:“三公子,府上这些年,可曾有过孩童夭折?” 周渚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自我爹娘去后,两位伯伯也相继离开人世,兄弟姐妹虽已经长成,但也只大公子一人成亲,还未有孩子……若是家仆的孩子,这些我倒是不大清楚,若是道长想知道,我可替你去问问大公子。” 这便奇了,为何青姑会提起一个孩子呢? 柳简轻笑道:“无事,我也就随口一问。” 柳简转身进了清雅苑,行至屋前推开门,才迈进去一只脚,便又收了回来,她侧着身子看了一眼隔壁,屋门紧闭,也不知其中有没有人。 她想了想,招手唤了在院里清扫的丫头:“少卿可曾回来?” 丫头道:“晌午回来过一趟,未过多久又出了门,至此未归。” 柳简点点头,看了一眼院外:“若是少卿回来问及我,你便同他说——柳道长回来时,怒气冲冲,摔了门便将自己锁在了屋里。” 丫头啊了一声,看着她笑脸吟吟的模样,愣愣点了点头。 时玉书回来时果然去寻了柳简,拍门不应后,便皱眉唤来了清扫丫头,听着丫头的回话,他面无表情同文祁对视一眼。 文祁猜测道:“莫不是她没查出什么,担心你责她,才不开门?” 时玉书摇了摇头:“她又不是大理寺中人,便是查不出什么,是情有可原,我也无权责她……她这般生气,怕是查出了些什么。” 文祁做势又要敲门,时玉书却拦了下来:“罢了,她若是生气,便由她气一会儿,先回去吧。” 听着门口声响渐远,柳简低下头,提笔对着白纸,脑中思绪如几团乱麻,理不清,又连不起来。 深思良久,最终只在纸上落上两个字。 ——冤魂。 月夜,霜重,雪冷。 柳简沐浴后终于将那一身道袍换下,枚儿新拿来的衣裳是件霜色的交襟儒裙,比起昨夜的那两件冬衣样式要简单许多,上面的绣花都是暗纹,不细看几近看不出来。 她散了紧束的道士头,简简单单挽了个发髻,以浅紫的发带绑了。 对着屋里的铜镜瞧了瞧,自觉自己这般没了道士的模样,柳简这才拉开了屋门。 时玉书站在院里的梅树下赏花,见了她,似是一怔,眨眼间又回过神来:“为何生气?” 柳简站在屋前,冷漠看着他:“你让我查周家祠堂失火之因……却不曾告诉我,周家死的第一个下人,不是崔常安,而是在祠堂中的那个。” 说到底,其实也怨恨不了他,是她自己主动入局,甚至连要查周家祠堂走水之事,也是她先开的口,时玉书仅仅也只是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 时玉书绕过梅树,沿着台阶走到檐下:“只因此事?” 柳简看着他走近,并无畏惧。 时玉书仿佛又看到了昨日那个在假山后的她,平日伏小做低,可生死瞬间,她总敢那般放肆。 “跟我进来。” 柳简轻轻舒出一口气,知道这一步,算是赢了大半。 文祁正在屋中用饭,柳简坐过去后,他指了指桌上饭菜,柳简摇了摇头,看着时玉书拿着一方四寸长宽的盒子过来。 “你先看看此物。” 柳简接过,将盒子打开,瞬时,她全身的血液似皆聚集到脑中,冲击着她的视觉,她心一下便乱了,呼吸也不可控制的错乱起来。 盒中放着的是一只手镯,银制,外圈是普通光面,或许是因为时候太长,已然不再光亮,让人在意的,是手镯的内圈。 内圈是一副画,烟波三千里,有柳拂风过。 天底下,敢用这张画的,只有一处。 ——柳淮门。 天子谋士柳淮一手创下的情报组织,大黎疆土万里,皆有所渗,门下弟子三百人,不尊天子,只忠柳淮。 七年前,柳淮身死,柳淮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再不可寻。 柳简看着那只手镯,无端觉得眼睛痛起来,但她只是将盒子放下:“这是?” 时玉书道:“周家祠堂死的那个下人身上的东西……周家祠堂走水那夜,他被周家人秘密下葬,我查过,他的家人,在其后,收到了一笔银子,而后举家搬迁邻州,而此事,容州府衙并不知晓。” 文祁看着那镯子,无奈将碗放下,面对着从死人身上扒下的东西,实在是没有什么胃口。 柳简沉声道:“所以,这才是少卿怀疑周家祠堂走水背后另有隐情的缘由?” “然。”时玉书点了头:“他与崔常安的身死大不相同,一个秘而不告,草草下葬,另一个却似昭告天下,若凶手是同一个人,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若不是同一个人,那么这两个凶手如今又躲在哪个阴暗角落窥视着一切。如今只崔常安一人死讯公众,我并无理由光明正大入周家祠堂查探,只能委托于你,但你是否可用,我必然要一验。” 文祁闻言立即补充道:“昨日少卿曾试过,祠堂内里守卫都是周家护院,并无高手,就算是查出了什么,那几人也不敢害你,何况你若出事,我二人必然会护着你。柳道长便不要生气了。” 柳简看了一眼那只银镯子,伸手从袖里将先前在屋中写的字拿出来:“我今日在祠堂见到了周三姑娘,她提出周家祠堂曾有家仆身死,虽不曾细说详情,我却是想到了昨夜三公子身边的丫头枚儿同我闲聊时,曾提起冤魂杀人。” 文祁唤住了她:“既是要讨论,还是先让人将桌子收拾一下。” 时玉书早瞧到了她手上那张纸,皱了下眉头:“先收起来。” 柳简依言,等得下人将桌子收拾干净之后,三人才又重新坐下,柳简同时玉书相对而坐,文祁则挑了面朝东的位置坐定。 柳简重新将纸铺上:“去祠堂前,我有意提及此事,那时周老夫人身边的青姑正好在一旁,她追问我一句,问我看到的是不是孩童。” 文祁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这周家人,觉得府里有一个小孩的冤魂……会杀人?” 第 8 章 捡回来的孩子 柳简摇摇头:“我觉得她二人所说的冤魂,应该不是指的同一个人。” 时玉书点头道:“时人入府为仆,是要摘了姓氏换上主家的姓,只有为主家效劳了多年,主家赐下恩典,才能换上本家的姓氏。今日我查看官府记录的口供,枚儿那份上,记的名字是周枚二字。” 柳简道:“既然是周姓,便非家生子,想必都得是到了知事的年纪才能入府,瞧她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入府至多两年。” 文祁看向时玉书,急迫求证:“那青姑呢,是周姓吗?” 时玉书凝视着柳简,缓缓道:“不是。” 时玉书向来过目不忘,文祁听他说了不是,自然相信:“可就算两人入府时间不同,也不能代表两人所说的不是同一人……同一鬼。” 柳简慢慢道:“我问过周三公子,近年府上并无孩童夭折。若是近两年的事,连枚儿都知道的事,周三公子怎会不知?所以我以为,枚儿所说的那个冤魂,应该便是指的是,周清所见、死于周家祠堂的那个下人。而青姑所说的孩童是……” 文祁突然眉飞色舞起来,对着时玉书一阵挤眉弄眼:“我就说,柳道长心思缜密,必有所得。” 时玉书不曾应他,道:“今日我同文祁在府上行走,无意听闻周府一桩旧事或与你所说的孩童有关。” 周府十二年前烧在藏锋院里的那场大火,不仅烧死了周渚的爹娘,还有个年仅五岁的孩子。 时玉书抬头看着柳简,“那个孩子名唤梨素,是周家三房从外头捡回来的孩子。” 柳简要了笔,在“冤魂”二字下分别画了两条线,分别在一旁写了周家下人和梨素:“梨素,梨花……总不能因为这名字里有一个梨字,便硬要扯上关系吧。” 时玉书道:“牵强附会罢了,哪里有什么冤魂做祟,无稽之谈。” “是真的!那小鬼她是穿着白白的衣裳,走进路来一跳一蹦,她当年就死在梨树下面,脑袋后面破了,长出了梨花枝,杀崔管家的那花枝,就是从她脑袋上折下来的。” 洗菜的大娘连说带比划,神色认真,就像真的看见了一样,两句话的工夫便把一旁择菜的小丫头吓得一愣一愣的。 柳简此时坐在周府的厨房外,歪着身子倚在桌子上,头朝着天,眯着眼睛看天上那一重又一重的云,冬日好像极少有万里无云的时候,分明天上还挂着轮太阳,却又因惨白而显得天气阴沉。 “大娘,你可别哄我们,今儿晚上我们还要值夜呢!” 洗菜大娘嘿嘿笑了两声,用那还没擦干的手指了一下柳简,那水珠子便沿着她手指的方向飘到了柳简的裙角上,落下大大小小的几个圆点:“柳道长不是在这儿吗?你们不信问问她啊。” 感觉着小丫头们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柳简无奈转了头:“我可没瞧见过那样的小鬼,不过依大娘的话,这脑袋上长树枝的,还又跳又蹦的,恐怕是……” “是什么?”小丫头屏住呼吸,等待着柳简的答案。 “鹿。” 扑哧! 小丫头一乐,方才还是大气都不敢喘的气氛立刻轻松起来。 洗菜大娘没听到想要的答案,倒是恼了:“你们这一个个的还不信呢,等得那小鬼今儿晚上来找你们,用梨花封住你们的嘴。” 小丫头哆嗦了一下,怨道:“大娘!” 厨房里走出个身材魁梧的妇人,个头不高,却因着腰身让人觉得她身形高大,她面无表情将一碗排骨汤放到柳简身侧的桌上:“柳道长先吃着,不够就去厨房里盛。” 她早上起晚了,时玉书同文祁两人早用过了饭,又不好意思让院里的下人再端一次,便自己来了厨房,柳简看着碗里那一点翠色,讨好道:“大娘,我不吃葱花,可能换一碗?” 金良贞点了下头,不露半分情绪:“下回有什么忌口的早些说,我好记着。” 择菜的小丫头仰起头:“金大娘可厉害了呢,这全府上下谁有什么忌口,她都记得。” 金良贞并不理小丫头,捧着碗进了厨房,新拿了碗重盛了。 洗菜的大娘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厨房门口,低了声音:“你多什么嘴,她油盐不进,又不会因为你说两句好话她就少骂你两回,快点择菜吧。” 小丫头有些委屈,可也没反驳,只手上动作麻利了些。 柳简看在眼里,等得金良贞再端着碗出来的时候,笑问道:“府上这么多人,要是一个吃辣一个不吃辣,那还能先盛一部分,再放辣椒。可若是莴苣炒鸡蛋,一个不能吃鸡蛋,一个不能吃莴苣,这可怎么办?” 金良贞那张已经松驰的脸上勉强动了一下:“府上每日都会准备好几道不同的菜色,送到各处的菜也不同,若遇到忌口的,拿别的菜色换了,不送莴苣炒鸡蛋就好了。” 柳简想了一下:“这倒是个好方法。” 她喝了两口汤,送了块排骨入口,这罐子汤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煮的,排骨吸足了汤水,舌头一卷肉便掉下来了,烂糯入味。 吃了半碗,清雅苑里头的丫头跑了过来:“柳道长!” 柳简将埋在碗里的头抬起来,不明所以:“嗯?” 挑着碗里还剩下的几块排骨,她有了感觉,这些排骨怕是吃不完了。 “少卿说有急事寻你。” 果然,她只得起身,看着还剩下的半碗,惋惜道:“大娘替我留一会儿,我待会还来吃。” 金良贞点了下头,指着择菜的小姑娘从厨房里包了两个饼子给了她。 柳简接过之后匆匆赶回了院子。 时玉书正坐在廊下饮茶,文祁在院里拿着长刀对着积雪一顿乱砍,哪里有半分遇了急事模样。 柳简顿了一下,拿出饼子,慢悠悠走到时玉书对面:“怎么了?” “周家今日要去平山观上香,周家婢女方才过来请你,要你同去。” 柳简疑道:“为何邀我同去?”她突然心虚,四下看了一眼,才压低了声音:“莫不是周家发现我是个假道士,让我去道观现原形了?我能不去吗?” 时玉书放下杯看了她一眼,见她手里拿着饼子,伸手替她倒了杯茶水送到她面前:“是周三姑娘身边的,而且,是要,不是邀……此事我已经替你应下了。” 柳简眨了下眼,端茶喝了一口,静等时玉书的解释。 “此次去上香,周家除了老夫人外,其余的人都会去,既然周家祠堂走水,你怀疑是周家的主子所为,你便去好好瞧瞧。”他顿了顿:“我也会去。” 听着他同去,柳简这才放下心来,心无旁骛咬着手里的饼子,一个吃完已经饱了,她犹豫看着剩下的那一个,抬头看着时玉书:“少卿,你饿吗?” 时玉书目光在那饼子上划过,嗤了一声,转头去看文祁耍刀。 柳简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决定吃掉它,结果便是导致了她同周清坐在马车里的时候,一路捂着肚子,苦不堪言。 偏偏周清还一脸懵懂,拿着手里精致的点心问她要不要再来一点。 柳简摇了手,声音虚弱,为了转移注意,只得寻着周清说着话:“我听府上的人说,令堂曾经捡回来一个叫梨素的孩子?” 她并不指望着周清记起,毕竟此事距今已然十二年之久,连周渚说起当年之事,都是含糊其辞,又何况她心志不全。 周清没能同柳简分享糕点,一人吃得有些落寞:“梨素啊,不是捡来的……” “什么!”柳简一惊,抬头瞧她:“不是捡来的,那她是?” 周清却不答了,怔怔看着手上那块咬了两口的点心:“柳柳,我们坐错车啦!” 柳简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那“柳柳”二字唤的是她:“什么?” 周清将手中的点心举到她面前:“你瞧,这个馅儿是红豆豆的,我最讨厌吃了,但姐姐同大公子喜欢吃,我们坐错车啦。” 她将点心丢到了盘子里,再不愿碰一下。 柳简打量着马车内饰,内里极简单,细竹帘下挂着两条流苏穗子,是绛紫色,车上的靠垫软和舒适,颜色也极重,周清手边放了两本书,一本《水陆概要》,一本《群芳录》。 柳简安慰她道:“坐都坐了,先前出发时没人寻过来,大抵也是无事的。” 周清点头又笑了:“听哥哥说平山观后面有一大片梅花林,清儿等会要跪着给祖母求平安,柳柳帮我折两枝可好回来好不好,我想让厨娘帮我做梅花糕……祖母也不知怎么想的,明明金厨娘的手艺最好,偏偏不肯她做我们的饭菜,她做的梅花糕最好吃了。” 马车颠簸了一下,激得柳简又觉得难受起来,她揉了两下腰,随意道:“既然不肯她做你们的饭菜,那是你怎么知道她做的梅花糕最好吃的?” 周清好像也迷茫起来:“……为什么呢?” 马车一停,门帘没一会便被人掀开:“三姑娘,柳道长,平山观到了。” 柳简先跳下了车,周清则由着婢女扶着下车。 时玉书同周家几位公子都是骑马而来,柳简才站定,便瞧见周渚站在一旁指使着婢女从另一个马车拿下大氅替周清披了在身上,周清似是有些不乐意,可周渚站在一旁,到底是规规矩矩没敢动弹。 时玉书走到她身边,在她耳边轻声道:“不要进殿,去后山等着。” 第 9 章 花开异闻 柳简侧头去瞧他,可他已经走向周湍,两人并肩往平山观的大殿中去,连个缘由都没有给她。 周清跑到她身边:“柳柳,我们一起进去!” 时玉书那一句轻声的嘱咐似绕在她的耳边,看着笑眼弯弯的周清,她稍稍侧过了身子,小声伏在她耳边道:“先前三姑娘不是让我去摘梅花吗?我若同你一块进去,三姑娘怕是就没有梅花糕吃了。” 周清歪着头想了一瞬,似是觉得还是梅花糕比较重要,便也学了她的模样,凑到了她耳边:“那柳柳一定要多摘一点,我让厨娘多做一点,分给柳柳吃。” 柳简点了下头,四下看了一眼,此时周家几人都已陆续往大殿而去,她同周清落在最后,反而无人在意,她脚步略缓,渐又落后于周清,改道入了平山观侧道,寻了观中道长问了去梅林的路,一路顺着青石阶而上。 前日里落了雪,观内道长勤快,早将雪扫到了两旁,只是山间雾重,小道甚为狭隘,梅林又长在高地,柳简一路往上走,纵使再留心,裙角也湿了一圈,霜色便重了些。 早间多吃的那一个饼子终于担起了微未用处。 梅花香远,在山下已经嗅得清雅香气,越近梅林,那冷香越重,听得一阵游人笑声,柳简这才吐了口气。 时玉书教她过来,莫不是诓她受罪吧。 梅林前立有几座草亭,放眼望去,多多少少都聚了些人,柳简犹豫了一下,择了最近的一处,在众人喧闹之中,寻了个偏僻角落坐着歇息。 看着众人聚集之处,柳简觉得平山观比她要会做生意。 那中心,是身着平山观道袍的道长,仙风道骨坐在一黄布案前,或替人解签词,或替人断凶平祸,不过如今世道太平,问最多的,还是姻缘。 侧耳听着道长徐徐解答俗世凡尘,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山道上,未过多时,总算瞧得了周家二姑娘周浅的身影。 看着周浅三步一喘气、扶着心口也要往上行的模样,柳简收回了目光,起身走进梅花林中。 周浅由着婢子搀着过来,面颊染着两晕不寻常的红色,她手里拿了方帕子,上面绣了朵兰花,虽只是细小两支叶并上一朵浅紫的花朵,却是神韵立现。 瞧到了她,周浅有些吃惊:“柳道长也在呀?” 柳简觉得自己明知道对方来了,还要假装不知道的模样,实在有些虚伪,就像周浅明明是为了她而来,却也偏偏装出是偶遇一样。 但她还是轻轻扬起了个笑脸,装出可亲的模样:“是二姑娘啊,听说府上金厨娘做的梅花糕很好吃,我便在这林中寻着有什么花能偷偷摘一点回去……” 周浅提着帕子掩着唇低头一笑,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也跟着露出笑意来:“是三妹妹同道长说的吧。” “哦?她也同二姑娘说过吗……”柳简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我倒忘了,你们是姐妹,三姑娘必然是说过的。” 周浅温声解释:“从前金厨娘是在三叔院里伺候的,后来家中起了场火,祖母便使着她去管总厨房,三妹妹倒是一直不曾忘了金厨娘的梅花糕,只是府上有规矩,她是再也吃不到了。” 柳简的目光从周浅那身茶白上袄宝蓝裙上划过,她这一身很是素净,除了裙摆处绕了一圈的莲花,便没有其他纹样。衣裳的颜色衬得她那浸着病气的脸很是静婉,就如同山中清泉中一朵与世无争的莲花。 周浅回头冲着身后几人道:“先前你们不是在观中求了签文吗,去寻道长问问吧。” 婢子们眉间染了欢喜,行了一礼,四下散去。 周浅站直了身子,又将手从身侧扶着她的婢女手中抽出:“娟儿,你身子不舒服,也同她们去亭子里歇一会吧,我同柳道长说一会话,不碍事的。” 柳简看了眼娟儿,她面色苍白,额上还有细汗,脸色竟是比周浅这个身子有疾的主子还要差三分。 她反应有些慢,愣愣应了一声,而后才白着脸扶着小腹慢慢往亭子那里去。 柳简同周浅并肩而行,在如雪如雾的梅花缓缓而动,绕了周身的冷香。 周浅细声问道:“听说先前时少卿择了道长一同查崔管家身死之因,不知道长如今可曾寻得凶手是何人?” 柳简苦了张脸,似是抱怨:“二姑娘当真是高看我了,我若真有那断案的本事,哪里能至如今地步,少卿怕是看中了我的身份,想知道这天上地下可有什么法子能使那枯木开花、春花冬发,可我哪里知道呢……” 周浅抿嘴一笑:“柳道长不必妄自菲薄,少卿能择道长一同查案,必是道长有过人之处……这枯木开花确是难以解释,但这春花冬发……我先前曾瞧过一则异闻,里面倒是有过这样的事例。” 柳简好奇:“二姑娘请说。” “……一说这从前有这么一位公子,家有一妻,二人本是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然天公不见美,一年冬日夫人染病,流连病榻,调理数日仍不见好,那病反而越重,已是时日无多之态。夫人又终日郁郁,公子细问之下,夫人才吐露心事,原是她喜欢牡丹,又觉自己熬不过冬日,此生不能再见牡丹盛开,引为憾事。公子为全夫人的心愿,寻了好些花匠,终于从一老者之处得到了一个法子。” 柳简听得认真,见周浅停下,不免催道:“这法子是什么?” 周浅笑了一下,继续道:“家设暖房,地龙不断,将牡丹植于暖房之中,使牡丹误以春日已至,继而抽枝舒叶,在数九寒天之中,开出灼灼花朵。” 柳简恍然:“原是这般……” 周浅笑道:“不过异闻总归是异闻,我不曾亲自试过,也不敢说此法有用,何况……崔管家身死时身边的那棵梨树,也是在外处的,用的应该不是这个法子。” 柳简点了点头,面露钦佩:“二姑娘如此学识,少卿若是早知,定要请二姑娘入大理寺去做推官的。” 周浅脸上生出红晕,低了头,语气带了些寂寥:“道长才是打趣我……以我病躯,能苟活在世间已是不易……其实我也只是闲时翻了些杂书,算不得什么。” 柳简突然想起周清先前手边的那两册书,她垂下眼,喃喃道:“难怪呢,我先前在二姑娘的马车里见了《群芳录》,还当作是姑娘要学种花之道呢。” 周浅咳嗽了两声,忙举帕子掩了唇:“那书,是哥哥从前送我的,我闲时便会瞧一瞧,学着认些花儿。” 果然是她的马车。 柳简看她眉头微促,不免生出些担心,询道:“这一走也走了些路,不若我扶着二姑娘去亭子里坐坐吧,自草亭看花,也有别样风致。” 周浅颔首,二人便转了个身,沿着来时路返回,此时近午时,赏花客大多已经下山,便是解签的道长也只剩下一位相貌清秀的年轻道长坐在草亭中,周浅带上来的几个婢子围在他周旁,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娟儿坐在一旁,脸色依旧苍白,她眼睛很大,沉默时有种我见犹怜的美丽。她手里捏着一张黄纸,应是先前记下的签文。此时望着外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娟儿!你方才不也求了支签文么,快来让道长解一解啊。” 听着有人唤她,她缓缓将头转了过去,露出个不大自然的笑容。 柳简一抬头,便听她应了一声:“来了。” 柳简扶着周浅进了邻近无人的草亭中,周浅细细咳嗽了几声,看着外头的梅树,目光渐远。 见周浅无意开口,柳简端得无聊,便又侧耳去听那草亭中道长解签。 “一鹿伴羊日,家中得安排,珍珠帘下立,清净得光辉。此乃大吉之签,姑娘要问什么?” 这是道新签诗,柳简起了兴趣,听得越发认真。 娟儿垂头捏着衣角,周遭同伴起着哄,不是说问身子康健的便是说要问谋望,她迟疑了一番,低声道:“姻缘。” 那俊俏道长面色如常,合眼微微一想,据着签文又念道:“良谋相对说知音,莫教错过又来春,此际好调琴瑟韵,真是风清月白人!姑娘姻缘已定,不可再拖延等候,否则良配将与他人。” 听到此处,柳简终于歇了心思,张口闭口便要念出诗来,极是不易,看来她还是继续做个测字先生为好。 她一回头,忽瞧见一侧走来两个锦衣公子,一人面似寒玉,另一人未语先笑——竟是时玉书同周温。 周温先一步走进草亭,瞧着周浅病容,似是有些心疼:“妹妹身子不好,怎么跑到这上面来了?” 周浅往他背后看了一眼,眼中有些落寞:“看着花开了,就上来走走,让兄长担忧了。” 柳简见了周温进来,起身抬脚往亭外去,一抬头,便瞧了时玉书目光浅浅望过来,她记起昨夜的那只银镯子,当下便露了个讨好的笑容,走到他身边站定。 时玉书神色未改:“你方才瞧那处瞧得认真,是在看什么?” 柳简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正见了已经开始收拾东西的道长,当他是好奇亭中之事,开口解释道:“这亭内里是平山观的道长,替人解签,小人觉得很有意思,方才便听了一会。” “世事多变,又岂是一签一卦能言明的,何况他这般年纪,整日藏在这观中,哪里有什么明见,多半是照着签书背诵……”他似是意识到自己多言,当即转过身去:“下山去吧。” 他那语气,哪里是喊她下山,倒像是劝人放下红尘,遁入空门。 柳简莫名奇妙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忽记起先前她是应了周清上山采摘梅花的,忙向时玉书说明前因。 暗觉当着平山观道长的面折花不好,干脆等了那道长先下山,她才折入林子里。 她随手摘了几朵花,捧在手心里。 周温瞧了,热心道:“柳道长若是这般捧着下山,怕是要累极,不如拿方帕子包了,倒也方便。” 周浅看了一眼手上的帕子,不好意思道:“我这帕子脏了,不可借与道长了。” 周温倒是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送过来:“先前向一个婢女借的,还未曾用过,柳道长若不嫌弃,便用这方吧。” 柳简谢过,用周温手上的帕子包了花,提着那帕子的边角走到时玉书身边:“走吧。” 那锦帕上的绣花有些粗糙,若非有意去瞧,几乎是瞧不出那一枝歪歪扭扭的线条是树枝,墨色浅绿之中,朱红的轻纱绕成半球落在其上。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第 10 章 一枝双生花,南北相背开 周浅身边的丫头换了个人,扶着她起了身,她以帕子掩着唇咳嗽了两声:“娟儿身子不适,山路难行,兄长若是方便,还是扶她下去吧。” 周温点头应了,转身走到另一个亭子前,面色如常朝她伸了手,将她搀起。 周浅同娟儿两人下山不易,原来走在前头的柳简和明玉书侧了身子由她们走到了前处,自己则落到了后面。 时玉书有意拉开同周家人的距离,低了声音问道:“只周浅一人上山寻你吗?” “小人只瞧了她一人上来。” 柳简低头看路,时玉书走在她前头,他那白色的衣角晃得她眼前发花,为了不一脚踩空,她只得努力让自己的目光送到时玉书身上:“少卿不是一直同他们在一处吗?” “周家此次入观是借替周老夫人祈福的理由而来,我非是周家人,怎好一直同他们在一处,何况上香后,周湍同平山观的道长进了内室相谈,周渚与周清待在一处,周漪是女眷,我不便跟着,只得同周温一处上来寻你们。” 听来倒是万般无奈。 柳简抿着唇笑了一下,又听得他一声:“如何?” 她轻声道:“她想说的都说了,我想知道的,也知道了一点。” 时玉书倒是不多问了,只道:“山路崎岖,小心些。” 才至山下,周清便扑了上来,瞧了柳简手上的梅花,笑容真诚,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柳柳真好。” 一道浸着怒气的声音传了过来:“真是的,不知道今儿是为什么来的吗,竟还有心思爬到山上去看花,亏得平时一副知书达理的模样。” 柳简被这毫不留情面的训斥吓了一跳,侧目去看,只见一眉眼很深的女子,身着玉色上袄,她红裙之上绣了大片大片的芍药,这样热烈骄傲的颜色,使得她成了周家三姐妹之中最为突出惹眼的存在——当然,她那皎若明珠的面容,也半分不输给自己的两个妹妹——周家大姑娘,周漪。 周浅捂着心口,有心无力朝着周漪稍稍欠了身子:“是我不是。” 周湍从大殿内走出,听了此处喧闹,当即冷了脸:“漪儿。” 周漪哼了一声,转身由婢女扶着进了自己的马车,干净利落留下一面微微晃动的车帘。 不知是不是周漪的态度让周浅觉得难堪,还是被周湍撞破这一幕叫她慌乱,她脸上现出如红霞一般的羞意,却还是坚持着朝周湍行了一个很端正的礼:“今日是浅儿不懂事,私自去了山上,大姐姐也是关心我,这才急了些,哥哥不要怪大姐姐。” 周湍从她身侧经过,微不可闻“嗯”了一声。 周清神色惊恐,她拍了拍胸口,忙拉了柳简坐上了马车。 这回倒是没坐错,周清的马车远比周浅的马车要温柔得多,脚下是绣着花鸟的地毯,踩在其上似若软云,车厢内依靠处皆放了软枕,刚坐定,周清拉开了一旁的柜子,从里拿出两包零嘴,塞了一包到柳简手里。 打开纸包,内里装着几片蜜饯,柳简伸手取了一片含在嘴里,动手掀开车帘一角。 周浅正由婢女扶着往车上走,那个叫作娟儿的婢女也跟着上了车,比起在山上,她此时的面色更差了,上车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在颤抖着。 周清瞧她看得认真,也好奇凑了上来,伸手将那轻帘拉得更大了些:“柳柳,你是在偷看时少卿吗?” 周浅的马车后,是跨坐在马上的时玉书。 似是听到了周清的声音,时玉书往这处看了一眼,眼中没有什么情绪,他所有的反应,只是将头转了过来,而后在她们、或者是她面容之上停留了一瞬,紧接着又侧过了头去,方才的那一眼,或许只是他习惯性的打量四周。 外头起了阵风,让柳简眯了眼睛。 时近年关,这容州到底出了什么样的要紧事,值得大理寺的少卿远行至此。 而时玉书放着官驿、衙门不住,偏偏住进一商户家中,所图为何? 她的眼前浮现出那只绘着淮水柳图的银手镯。 如今诸事之中,也只有那深埋在天子心中七年之久的柳淮门,才配得起时玉书的这一趟了。 可她不明白,柳淮门下一众弟子,行事谨小慎微,向来如林中木,溪中水,怎么会遗漏踪迹。 柳简摇了摇头,伸手指了一个方向:“我在看那枝花,方才我便瞧见,那枝上有两朵花,分明是一枝同生,却是一个朝南,一个朝北。三姑娘,你说,花也像人一样吗?” 周清迟疑了片刻。 就在柳简以为她要说出什么的时候,她却又露了个疑惑表情:“柳柳,你在说什么啊?” 柳简笑了笑:“没事,就是乱说着玩的。” 马车启程回周家,至此上香一事,便算了了。 柳简惦记着早上那一碗排骨汤,却没想到半路被时玉书唤着下了马车。 “要去何处?” “去寻文祁。” 不多时,柳简站在熟悉的饭馆门口,为难道:“少卿,办案经费紧张吗?” 文祁已经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朝着两人招手了。 时玉书提着衣摆进了门:“此处安静。” 安静归安静,可是菜难吃啊。 到底不用她自己付钱,也只好苦着脸跟着上了二楼。 菜已经上齐了,今日文祁没有点飘着香葱的花生甜汤,但那浑浊如抹布水一般的羹汤,柳简当真不愿再看第二眼。 柳简捧了饭,小心挑了两筷子羊肉,肉是又干又硬,她无奈:“文祁,你今日怎么没跟我们一起去平山观?” 文祁拿了筷子:“我去寻了个人,先吃吧,吃完了我带你们一块去。” 饭一如想象之中干涩,柳简知这两位爷吃饭吃得慢,今日便也不着急,慢慢提着筷子送饭,顺便猜测着是去寻何人。 崔常安的家人? 花匠? 还是府衙的徐大人? 都不是。 柳简如坐针毡坐在周词家中,看着周词奉在她面前的茶,她谨慎地没有去动。 “你们怎么来了?若是想问话,我下午就回周家了,可以在周家问我。” 周词面色灰败,看得出来,崔常安的身死,对他而言是一份很大的打击。 那天他当众指认她为杀死崔常安的凶手,后就被府衙的人拖了下去,因为神志不清,府衙扣留了他一夜,等说清了当日的行动路线,府衙也没太为难他,将他放了出来,顺便通知了时玉书一声。 时玉书道:“有些话,需要在周府之外相问。” 周词动作顿了一下,整个人毫无生气,唯独目光路过柳简时,眼神才有一丝波动,他大抵也知道如今奈何不了她,垂头丧气坐下:“问吧……我知道的,都同衙门里说了,也没有什么了。” 柳简奈不住他时不时飘过来的目光,虽不至于伤人,却总叫她无端觉得憋屈,她又想知道时玉书要问他什么,只能耐着性子坐着,为了避开那目光,她偏过头去打量四下。 周词家不算大,一屋里坐了四人,就觉得拥挤起来。可细细看下来,屋里也仅一张矮桌子,几个高低不一的凳子,内室以木板隔出来,倒是看不到内设,墙上挂着两张弓和一袋箭,瞧着已是很久没有碰过了。 时玉书已然开口:“听周大公子说,你同崔常安情同父子,你又跟在他身边做事,那么前一日,崔常安是几时不见,在消失前,可曾向你提及什么?换言之,他有没有告诉你,他要往藏锋院去。” 周词先想了一下,而后摇了摇头:“那天我同崔管家一处清点了府上的炭火,因为老夫人生辰,府上要来新客,原先备下的炭火有些不够,他便说要出门去订些炭火,我腿脚不好,就没跟着去……后来他几时回府,我倒不清楚……等有人喊着藏锋院死了人,我才从出门去看。” 柳简回忆了一下当日的情景,暗觉不对:“你若是听到了藏锋院死了人才出门去看,怎么会看到藏锋院的花开了?” 周家下人办事处皆在府中西院,从西院走到藏锋院,是有极长一段路的,而周家亭台楼阁高矮错立,在西院,是看不到藏锋院的。 当日周词指责她时,口口声声是在傍晚时分看到了梨花盛开。 周词愣了一下,似有些犹豫,文祁立即拍了下桌子:“问你就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时玉书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当日藏锋院中人虽多,但是,你并不在其中,你又从何得知,死的是崔常安。” 周词咬了下牙:“我并没有看到花……甚至,在府衙的被捕快来之前,都没有进过藏锋院。” “那你为何要那般说。” “有人,有人同我说的。”周词低下头,神情痛苦:“因为我跛脚,同府上的人并不亲近,所以除了份内之事,我很少出去,所以那天有人叫的时候,开始我并没有在意,但后来消息传开,我就跟着去了问话的院子,在院子……听了,听了个大概。” 文祁气愤道:“光凭着三言两语,你就敢替官府断案了?” 时玉书拦了他,继续问:“崔常安可曾对你提起过一个名字?” “叫作——梨素。” 第 11 章 相思成灰 “没有。”周词否认得很快。 时玉书眉头微微蹙起,似是没想到这样。 周词想了想:“崔管家经常喝酒,有时喝多了也会说胡话,说什么对不起主子,做了错事什么的……我觉得,他可能是得罪了大公子,不得重用,才郁闷借酒浇愁吧。” “得罪大公子?”时玉书疑道:“周大公子同崔常安有嫌隙?” “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吧……周家还是老夫人管事,大公子偶尔帮着管些小事,但不知怎么地,这府上几个管事都有事做,但大公子从不吩咐崔管事去做,事关采买内需,要么是越过崔管事直接吩咐下面,要么就让其他管事代行。” 周词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慢慢道:“时少卿,我得回周家当差了,若是还有事要问,晚间我得了空再去清雅苑拜见。” 时玉书颔首,三人一同起身,周词也紧跟着站起来朝着他弯腰行礼。 他走了两步,在墙边稍作停留:“你这弓,是把好弓。” 周词的眼神立刻变了,脸上也浮现出向往与回忆,柳简看到,他那干涸到裂开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他闭了闭眼睛:“是啊……我从前,是个猎户,用它打过不少猎物,后来伤了腿,这才进了周家做活计。” 出了周词家,文祁抱着刀问:“这个周词,有嫌隙吗?” 时玉书摇了摇头:“只言片语,瞧不出来,不过倒有一个疑点。” “什么?” 时玉书看向柳简,缓声问道:“你以为呢?” 柳简正扫视街两边的商贩,午间只吃了半碗饭,去了趟周词家中,她就觉有些饿了。正想着买些什么垫垫肚子,哪里顾得上思考疑点,随意便应道:“不知道。” 时玉书停了脚步,等她转头过来,又道:“好好说。” 柳简没有办法,只得努力将时玉书进了周词家中的所说所行回忆了一下,想了想:“周家是容州大户,府上若是要招些丫环小厮,定然不少人去,周词说他是伤了腿之后才去周家的……但周府没什么理由会请个腿脚不好的人伺候。” 时玉书终于满意:“没错,所以这个周词是由何人、因何原因招进周家,这个要查一查。” 她露了个笑,伸手一指街边买烧饼的铺子:“少卿,能不能借我两文钱……我明儿出去摆摊后还你。” 时玉书瞥了一眼,忽然顿住,目光却是停在了烧饼铺子后一家卖金玉首饰的铺子,他顿了顿:“先跟我去那家店打听些事,出来再替你买饼。” 少卿到底有没有知不知道要想马儿跑,就得先喂饱啊。 可她不敢争辩,只得乖乖应了声好。 “将你这发带,拆了吧。” 柳简一瞬迷茫起来,难以置信问:“什么?” 他并无解释,只等着她动手。 柳简看了一眼文祁,见他耸了个肩,显然也猜不透时玉书的心思。 她咬了牙,上手拨弄了两下,三千青丝乍失束缚,一时迎风而舞,那素面朝天的玉容衬得越发如妖:“走吧!” 时玉书看了眼文祁,后者乖乖退后半步跟着。 “将你们店里最好的簪子拿上来。”时玉书站在柳简身旁,微微抬手:“寻常货色便不要拿了,找些衬得上柳姑娘的。” 掌柜的也是个人精,瞧了三人这模样,猜着是哪家富家哥儿借着买簪子送佳人的机会显摆自己有钱,当下便笑着弯腰将三人往楼上请:“公子姑娘楼上请,小人这就挑上最好的簪子送上去。” 柳简坐定后,郁闷看着自己手中的发带:“少卿是觉着我这发带寒酸吗?” 时玉书没什么表情,文祁倒是笑了两声,瞧着掌柜的捧着一排金玉簪子走上楼,他又匆匆收了笑意。 “姑娘瞧瞧,这几支簪子可都是小店近日的佳品,瞧瞧这两支玉簪,水头好呢,都是上品玉请了老师傅雕的。” 柳简气时玉书那势力眼,当下一拢青丝,眉稍微挑,端起一副见多识广又天性刻薄的模样:“呦,就这成色,也叫水头好?” 她啧了两声,素手挑了其中一支白玉牡丹放在头上比了比,又不屑放下:“若不是今儿个簪子落到水里,情急无奈……掌柜的,可有更好些的?” 掌柜看着拖盘中的一排,微惊:“这些还不……”他眼睛转了两下,跺着脚露了个悔恨神色:“瞧小人这眼色,姑娘天姿国色,这些凡品怎能入姑娘的眼,您再等等,小人重新去拿。” 掌柜自以为得了大生意,喜滋滋转身出门。 时玉书看着她那张扬得瑟的模样,略无语:“带你进来,是打探消息的,不是当真来买簪子的。” 柳简道:“少卿不是觉得我这发带寒酸么,我自然是要替少卿撑撑场面……何况有了大生意,这话也好套些么。” 文祁叹道:“能言善辩,巧舌如簧。” 门再被推开,掌柜笑着将托盘放到柳简面前:“姑娘再赏眼瞧一回。” 柳简伸手比划了两支,看了一眼时玉书。 时玉书自一旁走近,伸手取了中间一支素玉簪子递到柳简手中:“这支。” 掌柜瞧了,奉承吹捧的话便一箩筐接着一箩筐,直将时玉书这随手一指,夸成了天上人间眼最明智的一个决断。 “美玉无暇,姑娘您瞧瞧,公子替您挑的这支,可是一点杂色没有,真是衬您。” 这装模作样也出了口气,柳简不再寻事,含糊应了两声,便将话头引到时玉书身上。 时玉书自然接过:“柳姑娘今日腰间无配饰,不如在下再替姑娘买一件玉环为饰?” 柳简浅浅“嗯”了一声:“既然时公子眼光好,那便再替小女挑一回吧。” 时玉书笑着看向掌柜。 等他喘着气又抱了几片玉佩玉环上来,时玉书却是不满摇摇头。 掌柜上下跑了两趟,无奈道:“公子,小店这玉环的样式,算是整个容州最全的,您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 时玉书想了想:“说来,今天我同柳姑娘一块去平山观赏梅,在观里遇了位公子,他身上那块玉环样式倒是清雅,若小改一下,倒是衬柳姑娘……掌柜可以纸笔?” 他将玉环模样画出,掌柜几乎是立即认了出来:“这……这是咱们东家的玉环……这全天下,怕只这一块了,公子若要这样的,小店真不敢做。” 时玉书叹道:“既是如此,倒是不能强求。” 柳简放下簪子起身:“那再去别家看看吧,这么大个容州,定能挑到合适的玉环。” 掌柜忙道:“那这玉簪?” “不……” 时玉书轻描淡写道:“包起来吧。” 掌柜的手脚麻利将拿了锦盒装好送到时玉书手中:“承惠,二百两。” 柳简肉疼看着那只锦盒,无声叹了口气,一出门倒还记着吃烧饼那事,手一伸:“少卿,这事都办完了,可否借我两文钱……” 时玉书面无表情将腰间荷包倒过来抖了抖。 自做自受。 早知这般,她随手指个三五文的便宜货就罢了,比与爱慕虚荣的刻薄小姐,这见多识广却爱平凡的大家闺秀也讨人喜欢的…… 手还未收回,她突然觉得掌心里被塞进了一物。 一低头,正是那只藏了二百两的锦盒。 时玉书已然转身往前:“没有饼,便将支簪子赔你吧。” 回到周家又是天黑,时玉书同文祁在门前便被下人请往了周家正厅,柳简未受邀约,不好意思厚着脸皮跟着,又实在饿得厉害,干脆直奔厨房。 厨房里还有人在,她垫着脚透过厨房的窗户朝里看了一眼,金良贞背对着她,正朝灶里添着柴火。 “金大娘,还有吃得吗?” 金良贞嗯了一声,又说了一声:“等一下。” 不多时,金良贞盛了碗羊肉汤又并一碗米饭、两碟小菜放进食盒中隔着窗子送到她手上:“今天受了风寒,怕过了病气,柳道长拿回院子里吃吧。” 屋内灯光晦暗,金良贞的面容也隐在晦色之中。 柳简听了她嗓音沙哑,关切了几句,然金良贞并不搭理于她。 果然性子怪异。 柳简没有多想,提着食盒便往清雅苑走。 突然一阵沙沙作响,她以为是风声裹了竹叶相击,几滴水珠子随着风飘到廊里落到她手背上,她才知是落了雨。 这雪还未化干净,竟又落雨了,这天又要冷了。 柳简伸手将冷风吹进她脖颈里的头发拉出,面色如常继续往回走。 她没带伞,为了不淋雨,她择了条远道,要从周家花园那条路绕过。 风雨飘摇,挂着花园的几盏灯被吹得东倒西歪,好些都灭了,原先尚能瞧清的路,眼下倒是有些难辨了。 “呀……” 突然有声音传来,她回头在四周瞧了一圈,只见了花园里一临水小亭里站了个女子。 借着跳动的灯光见了那人身上的红裙,她这才惊觉站在亭子里的人是周漪。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转了方向,抬脚往小亭子方向去:“大姑娘。” 周漪一回头瞧见了她,脸上突然由伤春悲秋的愁思化作笑嘻嘻的模样,眉间的忧伤还未散去,嘴角却又勾出了高兴来:“柳道长,快来快来。” 柳简上前,小心避开檐下那间接落下的雨滴,微微欠了身子:“大姑娘怎么一人在此处?” 周漪笑着倚到柳简身上,像是闺中密友一般:“听闻柳道长善测字,不知可否替我测一回。” 柳简尴尬笑了笑,心道好在她不是要问其他,若是像今日上午在平山观听的那些,她怕是要被人打出去了。有钱送上门,她没理由拒绝,便点点头:“大姑娘请。” 亭中桌上正有纸笔,头一张上写了一首七言,柳简目光从上面划过,只瞧得头一句“相思成灰无尽辉”,是首情诗。 周漪将那张纸拿起揉成了个纸团丢在一旁,抬笔微顿,在纸上写了个宁(寜)字。 柳简接过字,沉呤一番,问道:“周姑娘问什么?” 周漪脸上现出些红晕,四下里瞧了两回,见是无人,轻启朱唇吐出两字:“姻缘。” 第 12 章 各怀鬼胎 柳简神色未改,这份从容让周漪跟着淡定下来,脸上红晕也渐渐消退下去,两人好似讨论的只是简单的诗词经文。 柳简徐徐道:“宝头丁尾心正中,周姑娘问的是姻缘,此字极好,这、天地阴阳,有男必有女,宁字上为财,下为丁,丁为男子,丁为男则财为女,姑娘家中富足,暗应这宝头;女上而男下,男子家中或是清贫;二者中有一心一皿,一心可作男女同心,可见姑娘姻缘和美;这皿为器,盛物之用,姑娘这丁字写得大而稳,可见这器皿不曾压倒男子,圣人有言,不为五斗米而折腰,可见姑娘姻缘之中,男子颇俱气节,当为读书人。” 周漪惊讶不已,嘴巴无意识张开:“道长真是……” 柳简瞧了一眼亭外,雨又下了起来,雨点打在屋檐上的声音将周漪的声音打散,她顿了一下,继续道:“宁为静,可此时亭外落雨,正是喧闹,字与此境不同,姑娘与同心姻缘,或是背道而驰……” 周漪急道:“那,那要如何是好?” 她顿了顿,将纸放下:“大姑娘,我只解字,好替姑娘拨开云雾堪破局势,却无力设法解困局,要如何决断,还是姑娘自己思量。” 周漪神色俱哀,却还是强撑着精神伸手自荷包中取出测字银交到柳简手中:“今日寻道长测字之事,还请道长莫要告知他人。” “姑娘放心。” 柳简才到门口,就撞见了从屋里出来的文祁,他见了她提了食盒回来,倒是诧异:“你方才匆匆跑开,就是为了去拿吃的?” 你们身份不同,自然是有人请着吃饭,她自己不去拿,真怕是要饿死了。 可这般开口,不免显出几分酸气,只好换了副恭顺的模样:“嗯,厨房还有人……” 他大大咧咧从她手里将食盒接了过去:“走吧走吧,少卿让人将菜送到了屋里,一块吃吧。” 他们不是应了周家公子的邀约吗? 柳简疑道:“你们怎么回来了?” “少卿说你也没吃饭,又懒得同周家那一圈人虚以委蛇,干脆就回绝了。” 他翻开盒子看了一眼,喜道:“嘿!还有羊肉汤。” 时玉书正在书案前,不知想着什么,笔拿在手中迟迟未动,面容凝重,见了他二人走进来才弃了笔,从案间走出:“去了哪里……厨房?” 柳简饿得几乎头晕眼花,恨不得立刻扑到饭里去,匆匆点了头便坐到桌前:“先吃吧。” 他便也跟着坐下。 文祁将食盒的几碗小菜捧到桌上:“你们今日跟着去平山观,可有什么收获?” “周家的这几位主子,各怀鬼胎,个个藏着事……” 柳简拿了筷子,在瞧见那碗羊头汤时,突然停住话:“唉,羊肉里怎么放了葱花……” 文祁莫名道:“放葱?这不是很正常吗?” 她想了想,笑了一声:“也是,葱花提鲜去膻气。” 话虽如此,她却是没动那碗羊肉,而是捧了饭碗挑了其他菜吃。 文祁目瞪口呆看着她那风卷残云,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却也知说了她也不会改,只别过了脸不再看她。 时玉书似也是无奈,经年不变的淡然也难得多看了她两眼。 柳简放下碗,沉默了一瞬:“跑江湖么,总在路上,吃得快了些,二位慢用。” 文祁哼了一声:“糊弄谁呢。” 她起身走到时玉书先前所在的案前:“少卿在想梨花杀人案?” 纸上是横七竖八画着的线条,她看了一会,只勉强看出内容勾了周家几个主子到藏锋院的距离。 时玉书放下筷子,起身至她身旁:“查到现在,此案依旧疑点重重……不若我先将疑点写下来,你我依着如今线索,推断一番。” “好。” 他立即拿了笔,从旁拿了新纸,提笔写下。 一、枯木生花,梨花杀人,如何实现? 二、藏锋院是周家荒院,多年人迹罕至,为什么崔常安会去那里? 三、梨花枝一杀致命,他脚下、膝盖的伤是怎么来的? 五、梨素是谁?与崔常安是何关系? 六、周家十二年前藏锋院失火被旧事重提,是否是凶手在推波助澜? 柳简指着第一点道:“这个,其实可以分为两点。” 他抬头,目光灼灼:“嗯?” 这字是新成,墨还未干,她指尖便沾上一点墨迹,见了笔洗中有清水,便伸手入内,将手洗净,这一动作,又惹了文祁一阵嫌弃:“柳道长,你可是个姑娘家。” 时玉书倒是不管,只等着她的下文。 “今早在山上,周二姑娘曾给我讲了道养花的异志。”她将那烧火催花的事同两人说了:“她是为何同我讲此事,我不知道,不过她说这话时,说了一句话。” ——“枯木开花确是难以解释,但这春花冬发……我先前曾瞧过一则异闻,里面倒是有过这样的事例。” “所以我也觉得,这枯木生花和梨花杀人,我们若是分成两个疑点来看,是不是就能好解释一些了。” “你的意思是,这杀人的梨花,不是从藏锋院里的那棵枯木上折下的?” 柳简应了一声:“那日天色已晚,我看得不大分明,但那树上的断枝,确实不像是有新折下的痕迹,何况事后仵作将梨花枝取出时,我们也分明瞧到那枝头是有被有意削尖。” 时玉书回忆一下,也点了头:“是如此……杀人的这枝梨花应该是由凶手带进去的。” 文祁摇了头:“这怎么可能呢,莫说是这冬天里谁手上拿一枝梨花在外面走,就算是一支花,也会引人多看两眼的,这周家下人来来往往,凶手怎么可能是自己带着杀人的凶器进去,若是枯木生了梨花,凶手就近择取凶器,不是更方便。” 柳简摸了下头:“这倒也是……或许是我没瞧清楚,明天一早,我们再去藏锋院看看吧。” “这第五点和第六点,似乎可以化成了一点,是谁借梨素之事引我们去查周家十二年前的失火一事,崔常安又与十二年前这桩失火案有何关系。”她看向时玉书:“少卿先前不是说要去问徐大人此事么?衙门中可有记录?” “徐同知是三年前才被调到容州,让人寻了案卷,记录得虽不详细,但前因后果也能大致清楚,当年凶手也已然扶诛……但案卷中有口供记录,凶手放火之时,乃是酉时中,但周家三爷周景和夫妻二人骸骨是在内室床榻之上,那个叫梨素的孩子,也是倒在自己卧房内。” “这似乎有些奇怪,酉时中,尚不至入睡时辰,这寻常人见了火起,怎么可能不往外跑,反而躲在内室呢?” “当年断案的官员推论是周景和有疾,逃生无能,周景和之妻同他鹣鲽情深,同生共死。” “那梨素呢?” “孩童尚幼,无力逃命。” 柳简沉默了,这样的推论,实在有些草率,可却又足够给人一个交代。 她没有再问,看着写满疑点的纸沉默不语。 时玉书收了纸,转而问道:“祠堂失火之由,可有什么进展?” “虽不知缘何,但如今看来,倒是同周家三房脱不开关系。”她顿了一下:“少卿可知祠堂那死者是何人,若能知晓身份,我也能多加打探。” 时玉书似有深意看了她一眼:“他唤周文思,是周家的清扫小厮,我先前有过打听,其人心术不正,在周家下人之中,未得好评,他又喜赌博,经年全无积蓄,曾有几次要债的还要到周家,因只是管事的侄子,周家也只放了话,不允他招惹赌场的人到周家。” 她将这话默默记下,点了点头:“少卿今日为何要去打听那玉环,是那金玉铺子的东家也有嫌疑吗?” “我在平山观中看到一男子同周湍走在一处,周家打着为周老夫人的名头去平山观祈福,明知要带家中女眷,周湍还同旁人相约,这让我有些在意,正好见男子身上有那金玉铺子的印记,便想问问那人身份。” 文祁问道:“总不会是刻意带着……相看?要结亲?” “若是无误,应是这个意思。” 时玉书拿出一张新纸,在纸上将周家几位主子的姓名都依次写了上去:“周家如今命案连发,家务事尚自顾不暇,周湍竟越过周老夫人替家中几位妹妹做主亲事,想必是有缘故。” 周漪在亭中的神色,似乎是也是知晓自家哥哥的这一打算。这位大公子的亲妹妹,早已有了一个合心意的心上人,所以在哥哥想要强迫她与金玉铺子的东家在一处后,她便有了深深的担忧。 柳简想了想,到底是没将此事说出来,事关女儿家声名,如若此事于案子不相关,还是隐下为好。 时玉书在周湍名字旁添了一句话:急以妹妹结亲,或有隐情。 他叩了叩桌子,又提笔在周温名儿旁写下:科举难成,与家中婢女多有。他写到这停了一下,似是在斟酌用词,继而写下“亲近”二字。 柳简咳嗽了一声:“少卿是怎么发现……” “科举么?”他面色如常道:“今日同他一处上山时,交谈寥寥数句,也知其深浅,才学皆是寻常……风花雪月的词倒是知晓得不少。” 柳简指着后一句:“我问的是这个同婢女……” “今天在山上,他前去相扶婢女,他不觉得此举有违礼数,那婢女也无一丝惶恐,想来平时在家必与婢女相交甚多,以至皆模糊边界。” 文祁打了个呵欠,指着周渚道:“周家这位三公子,风光霁月,温和宽厚,他也有不妥?” 第 13 章 凶手 柳简想了想,接道:“与其说三公子有何不妥,倒不如说她那个妹妹更是不妥些……这几日同周家三房也有过几回交道,他兄妹二人待周家的其他人的态度都有些奇怪,尤其是对周大公子。” 时玉书解释道:“没什么奇怪的,周家三房非是周老夫人亲子,而是周家老太爷当年的外室所生,后来外室病逝,周景和无人照拂,这才带回府上,周家大爷周景同和二爷周景知都不太看得上这位后入府的三爷,在其父影响之下,子女对三房也不亲近,后来周家出了几回祸事,这三位爷陆续亡故,儿女关系才稍稍好了些,但周湍年岁最大,记事得早,自然还是带着偏见。” 他看了后面几个名字:“周府女眷我不太了解,你觉得如何?” 柳简咬着唇思考,手指在三个名字上来回犹豫了几下,最终点到了周浅名字上:“这位周二姑娘,似乎……也想掺和一下周家的生意。” “二姑娘?”文祁惊诧道:“她自幼病疾缠身,难出闺门,她竟也有这等志向……不亏是商贾之家,叫人佩服。” 柳简无奈,实在没明白文祁到底想些什么,她向时玉书道:“今日坐车去平山观时,三姑娘领着我坐错了二姑娘的车,而后我便瞧到了二姑娘车上放了本《水陆概要》。” “《水陆概要》?这书是行商之人为知商道便利,她若瞧,是有些奇怪……” 她又想起来一事:“听周老夫人身边伺候的青姑说,周老夫人准备在生辰宴上宣布日后周家掌家权一事,可若是她难出闺门,那只能是替周二公子争一争了,毕竟她与周温是亲兄妹……少卿方才也说二公子怕是科考无能。” 时玉书便如言写下四个字:为兄争权。 “三姑娘与我的感觉,很是奇妙,一时无法形容……不如暂缓再写。” “那周漪呢?” 柳简看着纸上的墨色名字,在心里接了一句,姻缘是非。 她摇摇头:“交往不深,似只是一般富贵小姐。” 时玉书停了笔,吹干墨,将两张纸放在一处:“明日,先去藏锋院看看吧。” 冬天的雨,同其他时节都不一样,连绵无声,似比起春雨来,还有绵软几分,只是因着沾了寒气,这才无情了些。 柳简屋中大开窗户,她无言站在窗边往外看,院中梅花开了数日,香气萦绕不散,可只有这时,才让她觉得喜欢起来。 想起时玉书的轻眠,她蹑手蹑脚关了窗,从屋角处拿了伞,转身拉开门,撑开伞,穿过檐下,走到了梅树前。 夜间寒凉,雨碰到梅花,似立刻成了冰渣,她抬手摸了一把,宽大的袖口滑落至臂弯处,在这人人恨不得将缩进被窝里取暖的严寒下,她竟神色未改半分。 “柳姑娘不冷吗?” 时玉书的声音突然响起。 柳简将伞轻抬几分,侧目去看他,一身月华素袍,外面披了件灰色大氅,负手站在檐下,看向她的眼中俱是探究。 她不由一时迟疑起来,可片刻过后,却是绽开了个笑道:“不知人间冷暖,若非天上仙人,那定是身怀奇毒。少卿觉得,我是哪种?” 时玉书隔着花树看她,她的笑容看得并不真切,不知她的神色,她话里这似是而非便也跟着迷糊起来,从不信鬼神的他,甚至有那么一瞬,觉得她是前者……不,天上仙人才不会如此,只有山中精怪,才会摄人心魄。 他明智地没有往下接,转而收回审视目光:“怎么不睡?” 柳简的笑容一下清晰起来:“我喜欢雨里的梅花香,湿润之中,似乎就没有那么……锋芒毕露。” 他也是多事,晚上不睡觉不想案子,倒走出来听着她在此处谈论花香,他微咳一声:“柳姑娘自便。” 脚步才至屋门前又停住,他绕过檐下,将身上那件大氅丢到她怀中,并未留下一字转身回了屋。 柳简看着手中那件衣裳,勾了个唇角。 次日,黎明,天光才现。 “小人奉徐大人之命在藏锋院里守着,不过因府衙有事,我傍晚就回去了,今天一早过来,我瞧着这门好像跟我们昨天离开时不一样,就推开看了一眼,正好撞见了凶手行凶,他一见我们就从窗户跳了下去,小人追上去,只看到了湖里一圈圈的涟漪,想着那凶手必是跳水而逃,立即喊了老六他们一块去搜查,但等了半个时辰,都没人上来。” 柳简站在窗户边,依着捕快话,伸手将窗户推开。 窗下临水,风吹波澜起,瞧不出深浅。 手一松,支摘窗落下惊起一阵土尘,她忙捂着口鼻退开两步。 文祁站在一边,面色有些苍白,他掏出一方手帕送到柳简面前。 柳简挥了挥手:“无事。” 她继而转身打量屋内布局,这屋子是藏锋院的小厨房,多年无人至,内里脏乱得很,桌椅倒了一片,十二年前的那场火灾,此处受难却不是那般严重,放眼望去,几乎并无有火烧的痕迹。 时玉书蹲在屋子东边的窗下查看着倒在地上的金良贞,或者也可称之为——死者。 金良贞瘫在地上,双目怒睁,衣衫有些凌乱,时玉书看了一阵,突然伸手捏住了她的颌骨,微微一拉。 靠得最近的捕快立即尖叫出声。 柳简愣了一下,时玉书朝她看过来,她便立即上前。 ——金良贞的嘴里被花堵得严严实实。 时玉书朝匆匆赶来的仵作借了工具,从她嘴里夹出一朵花来。 惨白的天色之下,那朵恹恹半败的梨花似乎给在场每个人的心上都笼上了一层灰色。 徐同知姗姗来迟,一进门便是一副“官途终此”的衰相。 柳简只能在心里默默替他叹了几声。 门外突然吵闹起来:“抓到了抓到了!” 徐同知又拖着疲倦的身子走回到门口:“因何喧哗?抓到了何人?” “凶手!” 柳简同时玉书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底瞧到了惊诧。 时玉书将梨花放到仵作递来的纸上,起身走了两步,又退回去:“方才我见花萼之间隐有黑紫色,或是死者口中有毒,检验之时小心细查。” 仵作忙诺诺应下。 他这才往外走,文祁似是早忍不住了,一见他提步,立刻就冲到了外头,甚至比起跟在时玉书身后半步的柳简还要快些。 门前跪着一人,脖子上被两个捕快用刀架着,叫他半分不敢动弹。 他身后的捕快道:“此人先前就躲在藏锋院内,方才混乱之中,便想逃走,不过他腿脚有疾,还没跑到门口便被发现了。” 跪在地上的正是周词。 徐同知皱了下眉,似是用力回想着他的名字,终于记想:“周词,你为何要杀害金良贞?” 周词瑟瑟发抖,面如金纸:“小人,小人不曾杀人,我……” “你若没有杀人,为何在这黎明之初,出现在此?” 周词颤抖着,张了几回嘴,才说出了句完整的话:“不,不是,小人是被人约到了这儿,就是,就是金厨娘约的小人。” “府上的厨娘,天色未始,约你在一个早前死了人的院子相见?”徐同知冷声道:“……你是崔常安的义子?” 那一朵梨花,立即让徐同知将两名死者联系在了一起。 周词惊得直呼冤枉:“当真是她约小人来此地的,小人原先也觉得奇怪,可是她说她知道崔管家的死因,小人……小人不得不来。” “既然是受邀而来,那为何又要躲起来,还试图逃离?” 周词灰着脸,支支吾吾好些时候,都没有办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周词被押下去的那一刻,柳简侧目望向了时玉书,她觉得,时玉书应该会说些什么。 可他没有。 仵作果然在金良贞口中检验出了余毒,银针黑了半根,仵作忙禀报了。 徐同知一扫方才的颓色,面上甚至透出些轻松来:“时少卿,既然嫌犯已经捉拿归案,下官便先带这尸体回府衙。” 时玉书点了点头:“话虽如此,徐大人该走的流程还要走……周词的杀人动机及杀人手法,更重要的是,这冬日里是怎么来的这梨花,徐大人可要好好问问。” 徐同知点了头,眉梢上都染了喜气来:“是,下官明白。” 金良贞体型略胖,捕快抬着她上担架时一时不慎,竟脱了手,生生叫她歪了半边身子。 仵作站在一旁忙伸脚将她身下的碎石木枝等踢开,皱着眉叮嘱捕快小心些,莫要在尸体上多加了伤痕。 柳简本注意着时玉书那边,听了这番动静,下意识去瞧,她本就站在尸体的侧方,这一眼便瞧到了尸体后颈处一道深深的血痕,再想细瞧时,捕快已然手忙脚乱将尸体送到了担架上。 她微生疑惑,抬头望向时玉书,然时玉书尚与徐同知在叮嘱事宜,并未瞧过来,她只好移了几步到文祁旁边:“金厨娘脖子后有着血痕,我觉得有些奇怪。” 文祁匆匆瞥了一眼,又极快转了过头:“什么样子?” 柳简想了想,从右往左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就是这般,中间深而两边浅,是在两只耳朵之间,中间也没有断开。” 文祁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一般少有武器能造成这样的伤口,你莫不是看错了……要不等会去府衙再看一眼。” 时玉书同徐同知也交待完了,走到二人面前:“我们再在此处查看一二。” 文祁略不满:“不是说凶手已经抓到了吗?” 而几乎是同时,柳简也开了口:“周词定不是凶手,少卿为何任由徐大人将其带走?” 第 14 章 花期 文祁惊诧道:“周词若不是凶手,怎么会在此处?” 时玉书解释道:“周词对崔管家之死上心得很,若是金厨娘以崔管家的死因相邀,他来此并不奇怪。” 柳简道:“既然少卿知晓,那为何……” 时玉书转向她:“徐同知并不是个糊涂官,周词是不是凶手,他详细问过了便知晓了,无论如何,他此时出现于藏锋院,都未免太过巧合了,他既然一时半会儿不想道出前因,不如就先行将他羁押,交由徐同知审问,过些时候,去听结果便是。” 他顿了顿:“此处就暂时交于我同文祁两人,你再去祠堂看看。” 柳简知他是要再细察现场,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少卿,梨花盛开,花期几日?” “一棵树上,花开有早有晚,但由花开至花败前后应不会超过二十日,若挑全盛之时,十日左右。”时玉书眉头皱起:“你是说,还会有人被杀?” 柳简道:“我也不敢确认,但如今看来,此人的目的,似有意将我们的目光往梨花上引,而府上如今与梨花相关的声音——只有那个叫梨素的孩子,崔常安之死,未能使我们深究,金良贞之死,或是一个提醒……若我不曾猜错,此事传开之后,梨素索命的谣言,将愈来愈甚。” 她一说完,便弯腰举手与头齐平行了一礼,而后抖了两下衣袖,转身出了门。 天光已然大亮,昨夜落了大半夜的雨,在早更停了。 从此地通往藏锋院门口的路,有一段草地,吸足了雨水,又被冻住,地面上浅浅一层因着被人踩来踩去,倒是化开了些泥泞,她垫着脚挑了两块没人走过的路,可脚尖还是沾上了些泥水,她跺了两下,勉强甩开一点,又忙往祠堂而去。 祠堂前守着的竟还是上次的那两个护院,一见了她,就朝她招了手,等得她到面前,才小声问道:“柳道长怎么来了?前头……藏锋院又出事了?” 柳简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那落了雪的竹枝,她只瞧到了藏锋院一隅的飞檐。 她苦着脸道:“嗯,又死了人……少卿让我出来问问,有没有人瞧到藏锋院有人进出的。” 其中一个护院笑了声:“藏锋院这几天不都是府衙的人在……哦,你昨天是不是瞧见了厨房那金大娘进去的?” 另一个护院点头:“是她,这整个周家的婢子,也就她那个体型,不会错。” 柳简疑道:“二位在这儿也能瞧到藏锋院?” “这儿哪里能瞧到……你往那边再走了十几步,往南边儿看,倒是能瞧见。” 柳简到祠堂,一直是从大道而来,护院所指的方向,是小道。 她依言走了走几步,又在护院所说的地点停下,往南转了身去,果然可见藏锋院门前一段路。 “这也就是现在藏锋院出了事儿没人敢来,要是在以前,站在那儿,一晚上能瞧见好几对府上的婢女小厮花什么……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柳简慢慢踱回去:“花前月下?” 护院一拍腿:“对。” 柳简眯了眯眼睛,又问道:“府上经常有人到藏锋院前头走?” “可不是,先前守着祠堂的那几个小子,天天跟我们抱怨呢,说什么当差的地儿不好,十天半月里都见不着个人影,比不得前头伺候的,不仅能在主子面前长脸,还能同小丫头们逗两句嘴……当时还笑话他们呢,没想到如今倒也轮到我们了。” 许是主子不在近头,他们也没避讳着:“说来啊,还是周文思那小子运道好。” 柳简听着这个名字,敏锐重复出来:“周文思?” “是,他原先啊,是西院的清扫小厮,最好赌钱,赌上瘾的时候,能连着赌两天,他不在主子眼前伺候,又和史管事又是亲戚,这一天两天不当值,也没人在管他……他啊,先前还穷得叮当响呢,后来不知道在哪赚了钱,一下还了赌债,还连着三天请我们喝酒,没过两天,竟就辞了活计,直接出远门去做小生意了。” 小生意? 他此时已是倒在某片阴冷无声的地下,再不能见人间一点阳光了。 出门做生意,怕是周家给出的解释吧。 柳简附和笑了两声:“那运气,是好些的。” 另一个护院道:“要说起来,也不是全没风声,有天他喝醉了酒,不是还说,他这辈子就算是天天在家歇着,都能银子不断么?” “嗐,这话哪里能当真,要真有这好事,怎么没叫咱俩碰上,倒教个天天赌钱的醉鬼撞上……” 再说下去,都是些闲言碎语,没什么值当听的,柳简在谈笑间寻了个机会,从祠堂门口闪身进内。 一场雨,让雪上凝上了冰,一脚踩上去,是冰雪挤在一处的“咯吱”声。 这次,她先看了香案后——没有珠花乱坠的粉衣女子。 她轻笑一声,沿着旧迹走了一圈。 堂下留下的木头墙壁,皆可证明当夜之景确实如周渚那日对徐同知所说,周家祠堂的这场火,是由内烧起来的,所以在发现之后,连救都救不下了。 柳简站在香案前,盯着脚前的空地深思。 周文思既然是西院的下人,那么,他有何种理由会出现在主家的祠堂之内呢? 显露踪迹的柳淮门,闻声而动的时玉书,周家祠堂的失火,接二连三的凶杀,不知来处的梨花,虚无缥缈的冤魂…… “柳柳!” 周清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还有……心怀鬼胎的周家主子。 这些织就一幅巨大的网,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到底…… 到底要从哪里开始查起? 周清已经小跑到她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挥了两下:“柳柳,昨日厨娘做了梅花糕,我让人去喊你,可你不在,清儿就自己吃了。但今天我让厨娘做了白糖糕,柳柳……” 柳简怔怔看着她,面前的女子笑容纯真,天真无邪,一举一动都透露出稚气。 柳简眼神空洞,语气生硬:“我不爱吃。” 周清愣了一瞬,笑容不减:“那柳柳喜欢吃什么?清儿回去就让厨娘做。” 她似乎完全没有在意柳简透露出的嫌恶表情,甚至还有意上前一步捉了她的胳膊:“柳柳,你今天怎么也到这儿来了,也是东西丢了吗?” 呼,果然扮恶人,她着实不太擅长,还是下一回,寻别人吧。 柳简吐了口气,露出个浅笑:“不是……三姑娘今日到这儿来,又是东西丢了吗?” 周清又愣了一下,而后才摇头:“不是呢,前天我在这儿捏了几个雪人,今天又来陪她们玩啦!” 柳简被她拉着走到堂中的香案后,她指着几个拳头大的雪人笑道:“柳柳你看,这是清儿……这是哥哥!啊,这个倒着的是祖母,还有还有,这个头上有小啾啾的是柳柳……柳柳今天没有梳啾啾头啊!” 柳简摸了一下头发,手指无意碰到了束发的簪子,动作顿了一下,笑着继续去看那一排雪人。 “这两个站在一处的,是谁呀?” “是大姐姐同二姐姐!”周清蹲了下来:“她们都不喜欢和清儿一起玩,每次出门,都把清儿丢在家里。” “她们一起出门?” 周清轻轻应了一声,伸手将两个雪团拉起,连着下面的冰块,一齐被她移到了代表着她的雪人那处:“不过昨天,清儿也一起出门了,还是放在一起吧。” 柳简眼尖,看到那冰雪之下,藏着一块玉珠,她立即拦了周清:“三姑娘等等——” 她伸手将那玉珠取出,将冰雪擦去,一只圆润、成色极漂亮的玉珠在她手心里滚了两圈。 “咦——这是大公子的吧。”周清将脸凑近,皱着眉头打量了好一会:“是大公子的!他先前有个大老虎的玉佩,下面就是这个珠珠!” 她似是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乐得眉毛都张扬起来:“原来大公子也会丢东西!” 玉佩之下的玉珠,怎会单独落下。 柳简捏着玉珠,寻了一圈,终于在周围又看到了一只断开、绛紫的流苏穗子和另一只玉珠。 流苏穗子被烧了半边,另一只玉珠也染了大半的黑灰。 柳简将穗子和玉珠捧在手心里,她若有所思:“三姑娘,你果真大公子身上见到过?” 周清肯定地点头:“大公子最喜欢紫色!” 柳简追问道:“我记得,三姑娘曾说过,你在祠堂走水那个晚上,听到过屋里头有人说话,那屋里的人,是大公子吗?” 周清歪着头想了良久,她摇摇头:“清儿不记得了,清儿听到声音之后就睡着了……” 柳简想了想,又问道:“那三公子呢,你是一醒来,就看到了三公子吗?” 周清皱起了眉头:“不记得了不记得了,柳柳,我们堆雪人吧,你今天没有梳啾啾头,我再捏一个没有啾啾头的柳柳……” 柳简站起了身子。 天上厚积云层背后的太阳,何时才能冲破束缚将光辉洒至人间。半室狼藉半室雪光之中,如隐在云烟之中的女子极力表现着她的无辜。 柳简终是不忍,再一次低下了身子:“三姑娘,梨素是你的妹妹吗?” 第 15 章 少卿,您先走吧 “梨素怎么可能是三姑娘的妹妹呢!” 洗菜大娘手里忙得很,神色也丰富,她回头同择菜的小丫头小声说着闲话:“梨素同三姑娘一般大,当时三爷是将她放到三姑娘身边当丫头的,梨素是三爷的孩子,哪能够这般糟践了……。” 择菜的小丫头疑惑道:“大娘你不是一直在厨房里伺候,怎么会知道这事?” “嗐,你这小丫头还当着我唬你啊?”她拧出了一个用力的表情:“不信你去问问青姑,她当年可是在藏锋院伺候过的……呦!” 她话说到一半,脸上突然现出惊惧的神色,当下就放下了手上的活计往外冲去。 柳简抱着粥碗同择菜的小丫头对视一眼,显然两人都没有明白她为什么突然离去。 厨房里有人见了,急就破口大骂起来:“这都什么时辰了,她去哪儿啊!今儿个饭端不上桌,是要叫主子知道这厨房里没了个人,就没有连饭都吃不上了吗?” 金良贞身死,厨房里头一下乱了,柳简从祠堂出来,原想着还能像昨日一样蹭碗排骨汤,可厨房太忙,只有个小子匆匆给她盛了碗粥送到她手上,连道小菜都没工夫给她准备。 择菜小丫头抖了一下,仗着是在外头,小声嘀咕道:“还以为金大娘性子不好,没想到她去了后,这下面的个个比她凶多了。” 柳简没有答话,将粥喝完了便起身离开。 周清方才倒也否认了她同梨素并非姊妹关系,那么到底是何人,会有意借梨素之名而生事呢? 想着此事,她便走了神,等得耳边一声怒斥时,她已经是撞到周湍身上去了。 瞧清了对方,周湍皱了下眉头,勉强道:“是柳道长啊。” 柳简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却非是周清所描绘的虎形,而是一只雕工精巧的白玉蟾,玉蟾下系着绛紫的流苏穗子,倒是同她在祠堂内拾到的一样。 她微微欠了身:“方才走神,不慎撞到了大公子,对不住。” 周湍分明是不想同她细聊,敷衍点了头,便欲走另一边离去。 柳简本是退了半步让他,却又突然停了动作,继而抬起头:“不知大公子可有空,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周湍明显不耐烦,没好气道:“说吧。” “贵府祠堂走水那日,大公子去过祠堂吗?” 周湍面上划过一丝惊讶,可他又很快作出了回答:“没有。” 不等得她下一个问题,他又道:“柳道长,你应该明白,依着你的身份,虽非是祖母相邀,你是万万不可能成为我周家的客人……我周家以礼相待,也望柳道长识些趣,莫要真将自己当作什么探案的推官,还怀疑到不该怀疑的人身上。” “她受本官之邀,探查贵府凶杀案,乃是份内之事。” 时玉书不知从哪道回廊转来,一身清雅,端得君子如玉之姿,神色浅浅走到柳简身边站定,眼中似是檐上凝结了冰珠的雪:“不知周公子今日黎明之际,身处何方?” 周湍下意识开口:“时少卿这话什么意思,是怀疑我杀了金厨娘?” 时玉书淡漠:“例行询问罢了,毕竟贵府出了人命,周公子若有什么知晓之事,叙说清楚,也免得招惹嫌疑。” “早间……早间就在家,本来是同生意上的好友约了去城外一冰河垂钓,但他临时爽了约,我便又回了院子里处理了些帐本琐事……早间也曾遇到几个下人,时少卿一问便知。” 他走时还带了些怒气,却又不敢轻易显露出来,只得将脚步踩得极重。 时玉书仿若未察,他转了头看向柳简,轻声道:“走吧,去府衙看看。” 柳简却摇摇头:“我去西院打听打听周文思的事,少卿自己去吧。” “周文思?” 时玉书先迈了脚步,她愣了一下,也快步跟了上去:“是,先前去祠堂时,同两个护院说了会闲话,他们说周文思在身死前,撞了大运,得了笔横财……不过他们并不知晓周文思身死之事,还当着他得了银子出门去做生意了。” “不知道?”时玉书略思考一番:“若是府衙不知倒也罢了,当日周家下人去救火,那么多人,竟都不知吗?” 柳简跟在他的身后,时玉书乃习武之人,步子向来又快又稳,偏她身子弱,又素来不爱动,行动之间就讲究个轻缓,这几步的工夫,竟就有些喘了:“我在想,或许他们并不是不知祠堂中死了人,而是不知道死的是周文思罢。” 时玉书突然放慢了脚步:“府上死了一人,又恰好一人消失踪迹,就算当时未有猜测,事后也必有察觉。” “所以我想到西院问问管下人的管事,是否在出事之后,周家遣散了一部分的下人。” 少一人,必有察觉,可若是少上几人,那必是无人细想。 “祠堂走水后?”管事舔了下手指,伸手在蓝皮簿子上翻了几页:“这祠堂是摆放祖宗排位的地儿,就是一家之源,这等重要的地方走了水,主子自然是要将看管的下人人打发出去……唔,因着这事,大公子便干脆将全府上下整顿了一下,将家中游手好闲、尸位素餐的都打发了,又让我去外头买了些手脚伶俐的补上了。” 他将蓝皮簿子送到两人面前,指着其中一页道:“这儿,都是被打发走的。” 周文思的名字果然也在其中。 时玉书突然道:“周家先前寻下人,可有什么要求?” 管事想了想:“也说不上什么要求,家里来要下人,基本都是唤牙婆来,毕竟主家在容州是一方大户,牙婆也有眼色,送来的丫头小厮都不错,我们选一回后,再送到主子面前,若是有瞧不上眼的,便打发了去。” “那周词呢?” 管事顿了一下,抬手摸着下巴上那仅余不多的花白胡子:“他,他是崔管家带进来的,嗐,周家给的工钱高,想法子要进来的人不少,几个管家都往家里塞过人,家世清白人瞧着又伶俐的,我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同买的丫头小子一块送到主子面前去呗……不过周词那时因着那条伤腿,老夫人是不准备留他的,后来是崔管家出面,这才留下了他。” 柳简点点头,眯着眼睛笑得和善:“那崔管家当真是人好。” 管事嗤了一声,后知后觉时玉卿的身份,忙又正了脸色:“也算不得,崔管家说,先前周词那腿,就是因他所伤,他觉得愧疚,这才尽力周旋,想给他一个安稳度命的活计。” 得了回答,柳简同时玉书便不再打扰管事哼戏词了,两人又并肩出了门。 柳简叹道:“看来周词同崔常安之间,也并非表面所见那般的关系。” 时玉书未置一言,只是同她一处慢慢悠悠往回走。 她却突然停了脚步:“少卿,您先走吧。” 时玉书朝她送来了个疑惑的眼神。 柳简悄悄指了一向躲在墙角聊着闲话的几个下人,他们身后靠着几把笤帚:“周文思既然是西院的清扫小厮,平日里就算再偷懒耍滑,也必然要同他们接触,我去问问他们。” 时玉书似有些不悦:“我在,不能问?” 柳简莫名看了他一眼:“少卿可曾瞧见方才那管事瞧您的模样,一大把年纪恨不得要跪在你面前应话……再说了,问别人也就罢了,周文思的死讯,毕竟是周家主子合力瞒下的,少卿若贸然去打听,被人知晓了,倒是不好。” 时玉书沉默看着她,眼中复杂还不待柳简细细分辨,他便转身就走:“那你去问吧。” 言语中,倒似更生气了。 柳简看着他头也不回的离开,更觉迷惑,虽说她探听周文思之事有些私心,可到底是在替他寻查周家祠堂失火之由,他莫名其妙生哪门子的气? 她甩了头,将此事抛下,扬了个极乖巧的笑容走上前。 “呦,这不是柳道长吗!” 见了她来,几个闲谈的小厮齐齐回头朝她看来,眼中俱是好奇的打量:“柳道长,你也真是神了!原先听说你那断言,说什么周家一月之内必生大祸,我们还觉得你和外头那些动不动就印堂发黑的假道士一样呢,没想到,嘿!” “柳道长,你能不能给我算算,看我什么时候娶媳妇。” “得了吧你,你家那老娘,眼光都顶了天去,恨不得从天上绑个仙女下来给你生个胖儿子。” “你,你,你胡说什么,我,生小子生闺女,我都疼着!” 几人一阵笑闹,柳简也陪着笑了几句,又一一应下替几人测字,后才作无意间道:“诸位还是在这前头做活计呢,早晚定能遇上良缘,我方才听祠堂的几个护卫说,祠堂那儿平日连个人影都没有呢。” “这倒也是,那哥几个也是倒了大霉头,被派去那儿,做事再认真主子都瞧不见,但要是遇上个什么纰漏,呵,就被赶出府呢!” “怎么看不到,也就是先前那几个看祠堂的运道不好,就那晚,祠堂走水那天,可就有主子去了祠堂!我可都瞧见了!若是他们几人那天规矩守着,必然能在主子面前露脸。” 柳简眉梢一挑,缓缓问道:“周家有主子在那天晚上,去过祠堂?” 第 16 章 三起凶杀案,皆归梨素女 “是啊,虽说天晚了,可主子衣着打扮都同咱们不一样,远远一瞧便晓得了。” 柳简压低了声音:“祠堂那边儿人可少,小哥可瞧清了是府上哪位主子?” 说话的是个二十左右的黑瘦小厮,一双眼睛亮堂得紧,他小心道:“这没事我去祠堂做什么,叫主子知道,怕是要被赶出去的!我去的是藏锋院前头那块地儿,那么远,不曾瞧清!不过可不是一个人,是两人,一位公子同一位姑娘,两人相扶着……” 他心虚笑了笑:“我去那儿不是为了正事,瞧了是主子,当下吓得就回了头,也就没敢看。” 在场诸位自然都知道他去那处是为了做什么,个个脸上露出打趣的神色,他倒是脸红了好一会。 柳简若有所思点点头,还记着周文思的事,便又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也是,若是叫主子瞧见了,可就不好了,听说先前府上的还解雇了一拨人呢,想来贵府用人必是严格,诸位能留下来,想来是做事勤恳呢。” 她几句奉承,自然叫这一圈人不自觉将腰杆子挺直了,其中一稍胖些的小厮道:“那可不,咱们虽说是在西院当差,可这手底下的活,是半分不落下,道长瞧这地上,可是没半片叶子呢。” “是是是,我这一路来,确是没瞧见什么杂物。” “这得了主家的银子,自然是要替主子把活儿做好,若像某些人,仗着是管事的亲戚,平日偷奸耍滑,到最后,不还是要被赶出去。” 他这话一说,另几人忙看了周遭:“这人走都走了,你可别乱说,叫管事听到,要不高兴的。” “不高兴什么,管事的一直护着他,结果他可倒好,得了些银子,半分都没分给管事的,自个儿倒高高兴兴出去做生意了,连个信儿都没留,这种白眼狼,也亏得管事的当年心善收留他。” 柳简听了两句,好奇道:“诸位说的是不是周文思?” “道长也知道他?” 她笑道:“这不是时少卿方才过来问些话,我跟在一旁瞧了几眼那些个被送出府的,正好瞧了个名儿,多嘴问了两句,他运气可真是好啊。” 那几个清扫小厮面上现出不同程度的迟疑。 柳简疑道:“这……不是吗?” 还是方才那个黑瘦小厮,这回他有些吞吐:“文思啊……其实我们原先也就以为是他运气好,可后来崔管家死了,我们听到府上些传言,觉得文思可能……可能是供奉了……鬼!” 什么? “是啊,就那个梨素,道长可曾听人提起过?” 又是梨素! “文思好赌钱,因着管事儿的罩着他,总往外头的赌坊里奔,赌输了银子便去喝酒,常常喝个烂醉,随便找个地儿对付一晚,次日早上才回府上……可就是一个月前吧,他突然转了性子,不去赌坊,也不喝酒了,倒是在家打听梨素的事儿……没几日的工夫,他就突然有钱了。” “周文思也同梨素牵扯上关系了?” 时玉书放下手中的筷子,皱起眉头看向柳简:“你可曾打听到梨素的身世?” 柳简摇摇头:“周文思并未向他们吐露多少信息,他们也多是猜疑,毕竟都说出周文思的银子都是梨素给的此类的话了,还说如今周家凶案频发的缘故正是因为周文思得了银子离开周家,梨素寻不到他,是生了气。” 说完她又伸着筷子夹了一只鸡腿,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家饭店的菜色吃了两天后,竟觉得也非是那般难以下咽,甚至还带上了些别样的味道。 柳简不知自己这般算不算堕落下去,但她确是认真啃了一大口鸡腿。 文祁又不知去了何处,竟是不曾一处用饭,她自知身份,也不多问。 时玉书等她吃完饭,同她一起下楼往外走:“既然如今三起凶杀案皆与梨素相关,那你我便不必再分两案独查。” 柳简有意落他半步,可时玉书却固执同她并肩,她试了两次,终于不再坚持。 今日出门二人皆不曾骑马,便慢慢行走在容州街头。 离年关还有一个月,容州街头热闹已现。 来往的客商牵着马匹,货郎挑着各色的绢花,巷口捏糖人的老者周围总聚着一群孩童…… 柳简很小心避开一个卖灯笼的小贩,忍不住开口打破这份安静:“听说京都的集市是整个大黎最热闹的地方,少卿闲时,可有去玩过?” 时玉书目光清清冷冷从各色人脸上划过,漫不经心道:“少时去过几趟。如今大理寺案卷公文堆了几间屋子,想再去……也是出了人命案子,少见热闹。” 柳简立即想起,时玉书少年得名,十五岁那年便由天子亲指入大理寺做了推官,后过数年,稳稳坐上了少卿之位。 她抬头看向他,而今他仍不过弱冠少年模样,却端得这样一副冷淡疏离的面孔,是他原先如此,还是历经世事,不得为之? 迎面走来两个碧玉年华的女子,面容秀丽,两人齐齐朝时玉书丢过来一枝梅花,又笑嘻嘻地跑开。 柳简抿唇笑了一下,暗赞这两位姑娘胆大直率,侧目暗察时玉书如何对待这两枝花。 时玉书自然是没接,那两枝花擦着他的衣角摔在地上,他连瞧都没瞧,直接抬脚跨了过去,神色不改,似是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有些失望:“少卿未免太不近人情了,至少也是姑娘送的花啊。” 时玉书不屑不顾:“我司刑狱,非以面容取悦世人,又何必贪图这掷果盈车的虚荣。” 柳简无奈看了他一眼,在心中默默道,你可知,你本就有一道“桃花面”的名儿。 想象了一下时玉书策马于京都道路,街两旁的茶楼酒馆之中妇人女儿皆以花果相赠,柳简觉得,他每日里只需要出门两趟,整个大理寺必是上下都要沾上光。 想象太过放肆,惹得她一不小心轻笑出声,果然教他生了疑。 “笑什么?” 她整理一番:“没什么,只是方才想起,我来容州测的第一个字……少卿可想听听。” “左右无事,说来听听。” 柳简稍稍回忆,缓缓叙来:“那个字,是个利字,测字的客人问我……” ——“前两日我家里丢了把剪刀,翻遍了家中内外,都不曾寻到,这字,便是问我家那剪刀,去了哪里?” 时玉书想一把剪刀能值多少钱,竟也值得有人写字问。多半不过是找个乐子逗弄她罢了。 柳简没理会他送来的一道目光,慢慢道:“剪刀是为利器,他所写字亦为利,问利有利,这剪刀,自是不曾丢。” 时玉书虽不信这鬼神之事,但对柳简这解字一道却颇为好奇,当下便是三分好奇三分瞧热闹的心思来听柳简如何解释。 柳简在手心里写了个利字,继续说道:“少卿且看这字,利分左右,左为禾,右为刀,刀为利器,便是剪刀,此字是说剪刀在禾旁……当时那人还不信,同我说——” 她顿了一下,换了个更粗些的声音哂笑一声:“道长,你这字测得也不准啊,说来可是不巧,我家里是从商的,从的还是丝纱,别说禾了,家里连块地都没有,哪有什么禾。” 时玉书问道:“那你怎么解释的?” 柳简笑道:“禾为新木,如今已入冬,冬时新木,梅当其首,巧是这禾在左,左为尊,尊为首,故这个禾字,指的不是地里的庄稼,而是冬日新梅。” 时玉书瞧她认真,一时竟无言。 柳简缓缓抬头,眼中干净如雪:“我问他家中可曾植梅,但可回府一看,那剪刀,理应是在梅树周旁……他家离得近,听了我这话,二话不说便跑回了家,没一会儿工夫,他就又回来,这回手里拿了把泛着生铁冷光的剪刀跑出,自然是我说对了。” “倒是奇妙。” 柳简笑道:“他得了剪刀,便觉得我说得对了,走上前向我道‘先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道长,还请道长再替我解一字。’” 时玉书听得入神,闻至此,不由问道:“那你替他解了吗?” 柳简摇了摇头:“一日测三字,一人一字,那人问过了,便不能再问了。” “倒也是可惜。” “算不得可惜,他给的测字钱,只够买两个馒头。” 时玉书竟微微勾了个唇:“周家到了。” 藏锋院算不得大,笼共不过五六间屋子,从前周景和夫妇的往处稍大些,另并两间小屋,是周渚同周清的屋子,另有厨房、书房一类的小瓦房。 厨房后有一池水,却半池是藏锋院外的地儿。 先去的是崔常安身死之地,如今天明,比起那夜昏暗,周遭之物这回都能瞧得清楚了。 柳简知时玉书必是已然好好看过了,便自己上前去查探。 十二年前的一场大火,将这庭前草木尽数毁去,偶有一两株逃过劫难,却也耐不住严寒,枝叶枯黄。 崔常安身死时倚靠的那棵树,如今覆了层白雪,佐了多年树木上生出的青苔,倒是生出些此树还活着的假象。 “少卿你看看,这树上,是不是青苔有几处都脱落了。” 时玉书快步上前,与她站在一处,仰头朝上。 树干之上倒还好些,但枝干之上,倒真是不少地方要比旁处要浅出几分。 “是如此。” 柳简突然笑了:“莫不是先前这树开了梨花,那青苔脱落的地方就是梨花开的地方……那未免也太少了些吧。” 时玉书顿了顿:“你可曾想过,为何会有火烧梨花这一出戏码?” 柳简抬头看着他:“为了引人过来?” “你可记得,当日我们是先听到府上有人唤藏锋院梨花开了之后,才见到的火烧梨花之景。” 柳简补充道:“而且那火势极大,不过数十步的工夫,一树花便被烧尽,而火也消失。” 一阵风过,头顶上突然落下冰雪来,两人有些狼狈从树下跑开,时玉书这才道:“凶犯杀人,当藏踪蹑迹,广而告之,若非有意炫耀,便是想借此举告知人群中的某些人某些事。” 柳简无奈道:“少卿是想说梨素吗?” 这几日里,怕是全府上下都知道了梨素一事了。 时玉书发间沾了几点冰渣,柳简指了指,见他并无察觉,只好小声道了一声失礼,上前垫起脚,替他将碎雪拂去。 一时身形不稳,时玉书立即捉了她手臂往回拽。 柳简微怔,抬头望向时玉书,那人眼中向来情绪透露甚少,此时慌乱之中,竟无意露出一份急色。 呼吸之间,都缓慢起来。 时玉书一皱眉,立即将手松开,她便也急急退开两步,低下头去:“谢少卿。” 还不待时玉书开口,文祁先从门口跑了过来,见了两人便急道:“方才在府衙,周家有人来报,说梨素还要再害人,她也已经知道,下一个要害的是谁。” 第 17 章 你怕人知道,就又让她去杀所有知情人! “所有在周家三爷院子里服侍过的旧人?” 文祁道:“是啊,那人振振有词,说崔管家是周家三爷院里的伺候过的,金良贞也是从前藏锋院里的厨娘……徐同知这会派了好多人,满府打听都有谁是藏锋院里服侍过的。” 时玉书顿了一下:“周词招了?” “可不是招了,再不招就要被当成凶手砍头了。”文祁笑道:“你是不曾见徐同知那脸色,周词招了真相,他倒是觉得天都塌了。” 原以为抓住了凶手,此案了了,可又被告知此案未休,徐同知怕是又要愁上许久了。 时玉书点了头:“既然如此,那一会再去府衙瞧瞧。” 院外突然走进了两三个婢子,走到近前皆先朝着时玉书行一礼,低头道:“时少卿,我们老夫人请您去荣松院一趟。” 柳简诧异看向文祁。 他一拍脑门,懊恼道:“我倒是忘了,先前那人去府衙向徐同知说了之后,徐同知便使人将周渚同周清带到了衙门去了。” 这种事怎么不早说,柳简无奈看了他一眼。 时玉书闻言朝着婢女一颔首,又示意着她二人跟上。 周老夫人仍是在那日见柳简的屋子里,她一看到时玉书进门,忙就着身边丫环的手站起迎了上来,行动瞧着虽有些迟缓,却还是规矩朝时玉书行了礼,时玉书伸手虚扶了一把,她也就跟着站直了身子。 周老夫人伸手指着上位,请着时玉书坐下,又让丫头给三人奉了茶:“本该老身亲自去寻时少卿,然老身病疾未退,这才失礼让丫头去请了少卿过来。” 时玉书客套了两句,单刀直入:“周老夫人寻本官,是为了三公子同三姑娘一事?” 周老夫人点了点头:“因先前祠堂走水,老身病了几日,府上的事便都交由我孙儿打理,他们大抵是怕我操劳,近日之事,老身竟才得耳闻……崔管家同金厨娘皆在我府上伺候了十余年,如今命丧我府上,老身自是心痛,可渚儿向来品性纯善,清儿又心智不全,他们是万万不会去害人的。” 时玉书端起杯子吹了茶沫喝了口茶:“可是,有理由不是吗?” “什么?” 时玉书缓缓道:“比如十二年前藏锋院的那场火。” 周老夫人一怔,似陷入了某种回忆里出不来,时玉书也没有催促,气定神闲饮着茶水,等着她的解释。 “不会的。”周老夫人终于说话了,她声音好像更沙哑了:“藏锋院生火之时,渚儿被送到外面念书了,是事后我将他带来他才知此事,清儿自那场事后一病不起,养了数年才能下地,形如稚子……更何况,当年纵火的嫌犯都已经抓住了。” 时玉书放下杯子,“既是如此,三公子同三姑娘应是无碍,老夫人放心,徐大人为官正直,定不会行冤假错案来。” 周老夫人点了点头,又道:“老身明白,只是周家当年相助陛下登位,老身觉着,若是被人传出什么不大好听的传言,倒是让陛下面上无光了。” “这周老夫人长居一隅,倒也敢以功臣相居,拿陛下压你。” 才出了荣松院,文祁便讽道:“若真是周渚杀了人,就是她求到陛下面前,也断不能免了周渚的罪名。” 时玉书只道:“陛下明德。” 三人本准备往府衙去,行至西院前,竟瞧了一医者打扮的老者被由一捕快引着往西院去,时玉书瞧了柳简一眼,柳简便立刻上前询了。 捕快迟疑了一下,唤了旁边另一人引着大夫往里走,自己则行至时玉书面前行礼后回话:“大人叫我等到周府问一问过往在藏锋院伺候的下人,没想到同一个叫青姑的绣娘才问了两句话,她突然眼睛一翻晕了过去,小人怕出什么事,就去府外请了大夫过来替她瞧瞧。” 柳简看向时玉书:“青姑?好似是周老夫人身边伺候的。” 时玉书点了下头,向捕快道:“既是如此,等她醒了之后再做问询吧。” 入府衙后,徐同知正在审问周家兄妹,时玉书便先带着柳简等人去了周词那处。 由牢头提了周词过来,时玉书坐当中,柳简和文祁各寻了一凳子坐在旁处。 才过大半日,周词那跛脚似是更严重了些,时玉书问了府衙的衙役,只道是周词初来时不愿开口,徐同知无奈之下责了其几板子,此事倒也寻常,时玉书便不多过问。 周词跪在堂下,面上全无血色,许是行动牵扯到了伤处,他额上冒出汗来,鬓边的头发紧紧贴在了脸上。 “小人周词,拜见少卿。” 他声音透了些虚弱无力,显然这一回,他才知了府衙真章。 时玉书不见半分怜悯之态:“周词,你今晨为何出现在藏锋院?” “小人,昨夜受金大娘所邀,她说有崔管家的消息可以告诉我,我,我就去了。” “既然她有心告诉你崔管家的事,为何一定要等到今早才能说?” “小人也不知道啊!昨天下午小人回了周家,听说府上相传的梨素之事,想起金厨娘曾在藏锋院伺候过,就去问了她是否还记得梨素,我好声好气问她,她却劈头盖脸将我骂了一通,我心中还窝火呢,没想到等晚上歇下,她又来拍我的窗户,说是明天卯时初让我到藏锋院的厨房去,她会把一切都告诉我,我才拉开门,就瞧见她打着灯笼往回走了。” “卯时天还未亮,你便不曾问她为何是那时?” “大厨房要准吃食,向来开火早,我想着她定是要赶在上工前同我说清此事。” “既然如此,又为何见衙役便跑?” 周词泣下沾襟:“我当真不曾杀害金大娘,我从未进过藏锋院,还在寻厨房所在,府衙的捕快便来了,崔管家死在藏锋院,他们一来,我就有些慌乱,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就躲了起来,后来见他们进了间屋子,我就想跑出去,没想到……” 他声音渐低,抬手擦了擦眼泪:“后来捕快抓了我,还是徐大人说,我才知金大娘死了……我想,我想肯定是梨素杀死了金大娘!” 柳简愣了愣,看着他那癫狂的模样,她小声道:“为什么是梨素杀了金大娘?” 周词恶狠狠瞪了她一眼,神色怨恨:“定然是你!是你恨崔管家,才把梨素这个小鬼召出来了,现在她杀了崔管家,你怕人知道,就又让她去杀所有知情人!” 他似乎又想伤她,这回是文祁,伸手横刀挡在她面前,转头看向时玉书:“他多半是疯了,还要问吗?” 徐同知手里拿着几张纸从门个走进来,一见周词疯癫模样,吓了一跳,忙使着身后两个衙役将周词拖住,自己则将纸送到时玉书案前:“时少卿,这是周词先前的口供,还有,周渚同周清……” 时玉书拿过看了两眼,同周词方才所说几乎没什么出入,他点了头:“他既然不是凶手,如今落得这般模样,还是找个大夫替他瞧瞧。” 徐同知自是应下。 时玉书又问:“周家三公子还在府衙吗?” “在,文护卫先前也知的,周家一洗菜妇人过来说了那些话,这话还没问完,自然一时半会不能放她们回去。” “如此,本官去问几句话……对了,金良贞的尸体可曾检验?” 徐同知忙回话:“这,下官一直忙着审问,一时……” “那便劳烦徐大人了。” 时玉书这回也没再让人将周渚唤过来问话,而是唤了柳简一处往牢房而去,文祁不愿去,便与徐同知一处去了仵作那处。 周渚同周清被关押在一处,两人身上倒是不见狼狈,周清披了周渚的外袍,正同他在下棋——棋盘有磨损,棋子也是寻常材质,应是向牢头讨要的。 见了他们来,周渚先起身行礼,周清转头瞥见了柳简,当下朝她露出个笑颜:“柳柳!” 柳简便也朝她浅浅一笑:“三姑娘好。” 时玉书倒是随意,向牢头要了两个凳子,与柳简一南一北将桌子四面占全:“三公子莫名被抓入牢中,不着急吗?” 周渚无奈笑道:“怎么不急,祖母寿辰在即,家中又凶案频发,本来还想再过两天去平山观再请道平安符的,没想到倒是成了嫌犯。” “那三公子对此事如何看待?” “凶案吗?”周渚顿了一下:“疑点重重,倒也非是一团迷雾。” “哦?” “家中不是有道越传越邪乎的传言么,那个叫梨素的孩子,听说还是我爹娘捡回来的。” 周清突然插话,很是郑重:“不是捡的。” 这是柳简第二回听周清说这句话,昨天上午,周清便说过一回。 她同时玉书对视一眼,当即伏下身子小声相问:“梨素不是捡的,那她是怎么到你家的。” 周清却又不答了,她乐呵呵在棋盘上的落了一子,抬头朝周渚道:“轮到哥哥了。” 周渚点了头,捡了颗白子落下,他应道:“清儿从前有些事记不太清,或许是随口一说,我倒是记得有这么一个孩子,不过当时我已经开始念书,少住在家中,与她并不相熟……既然有人借这个孩子生事,必然是知道她的,少卿同道长不如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 时玉书追问:“三公子觉得此事与藏锋院旧人有关?” 周渚露了个笑:“或许不止是藏锋院的旧人,这府上可有不少人,都知道当年的事,比如说三言两语便将我同清儿送进来的那位大娘。”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笑容里多是无可奈何。 时玉书点头,表示记下了,他拂袖起身,突然问道:“贵府祠堂走水那日,是府上的什么日子?” 周渚愣了愣,继而答道:“是我爹娘忌日,不过因此日同祖母生辰太过接近,今年家中便不曾操持。” 第 18 章 隐华 时玉书拾步往外走,柳简便也不好多坐,忙要起身跟上,周渚却拉了她袖子一下:“今日天色已晚,恐怕不能归家,可否牢烦道长替我同我院里的婢子说一下,教她们收拾两件衣裳送过来。” 他往上看了一眼墙壁之上小小的一方窗口,那外隐隐可见天色暗蓝,倒是偶得,今夜竟有星子。 柳简应了声好,走到时玉书身边时她又想起一事,急急走回到周渚面前,正色问:“祠堂走水,不知令尊令堂的牌位可曾受损?” 周渚莫名看着她,不知她用意,但还是摇了摇头:“许是上天怜悯,无恙。” ——啪嗒! 是周清手上黑色的棋子落在棋盘上,柳简望过去的时候,她吐了吐舌头,露出一点仓皇的可爱来。 柳简朝着二人微微欠了身,终于同时玉书一同出了牢狱:“周老夫人当家主事多年,怎么会一件厚实衣裳都不往牢中送。” 时玉书不曾应声,神色如常往前走,等得柳简再替周渚抱一回不平时,他才懒懒道:“查案大忌,乃是与案中人有纠葛,怀疑周家旁的几位公子时,不见你半分为难,怎么对周三公子这般不同?” 可她又非是推官,瞧到了看不过去的事,还不允多说两句了。 柳简偏了头不愿理他。 文祁早等在了堂中,一见她二人出现,忙就放下茶杯起身出来:“问完了?” 时玉书同时问道:“金良贞的尸体……” “还不曾检验好。”文祁往东北角指了个方向,大概是衙门仵作房的位置:“这金厨娘是有家眷的,她女儿得知了她的死讯,哭着闹着不让检验,仵作同徐大人劝了半晌,还是周家来了人,多给了她些银子,她才允了,直到方才天晚了,哭哭啼啼说是要回去给夫君和孩子做饭,仵作才安心检验。” 时玉书轻声道:“那看来一时半会是出不了结果了……先回周家吧。” 一入周府大门,柳简便急急朝着时玉书欠了一礼:“我去隐华苑替三公子传个话儿。” 隐华苑是周渚同周清的住处,周家大房居承光苑、二房于藏墨苑。三个院子相邻,皆在府上东北方向。 毕竟她得了周渚几套衣裳的恩情,她想还这人情,自然对此事上心了些。 她跑远后文祁还有些称奇:“倒是少见柳道长跑得这般快的时候。” 时玉书看了一眼柳简,立即转身往清雅苑走:“脑子掉到脚上了,可不得跑的快了。” 语句含糊,文祁不曾听清,不由追上他的脚步相问,时玉书自不会再说第二回。 她不过跑了数十步,便觉得喘不上气来,自知已是极限,只得慢慢走到隐华苑。 许是主子不在,院里光亮了灯,也没见了丫头小厮,她扶着门往里张望了两眼,屋里头才跑出个丫头,柳简一细瞧,圆脸杏眼,倒是个熟人——枚儿。 “柳道长!” 柳简长话短说,将周渚的意思带到,又加了一句:“牢里的饭菜怕是不大可口,要是方便,便再带点吃食过去吧。” 枚儿连连应下:“多谢道长。” 柳简见她眼圈泛红,安慰拍了拍她的肩,这才身往回走。 路过承光苑门口时,一声瓷器碎裂清晰从内院传出,她回头看了一眼,却只瞧得守在门口的两个小厮仿若未闻的样子,她才往院里瞧了一眼,就又听得再一声重物砸到地上的声音。 院里伺候的下人个个留意着手里的活计,竟无一人敢驻步查探。 柳简想了想,还是回过了头不曾多问,径直回了清雅苑。 她一脚踏进时玉书的屋门,看着空空如也的桌子,笑脸立即化成浮云:“没有饭呀。” 时玉书抬着笔在书案前写着什么,大概又是案子的线索:“你不是去了隐华苑么,不曾在那处用饭?” “那院里的主子还在府衙呢,我去哪里混饭……”她坐到桌前,伸手提起炉上的茶壶又翻了个杯子,喝过一口后才抬头四顾:“文祁呢?” 时玉书不答反问:“离周老夫人寿辰,还有几日?” 先前青姑捧着衣料时好像提过,粗略一算:“十一二日吧。” “那寿辰的客人,也快到了。”时玉书放下笔:“在周老夫人生辰之前,周家恐是安宁不了了。” 他走到她对面坐下,柳简替他倒了杯茶水,顺势也替自己那空了大半的杯子添了新茶,正准备端起饮时,时玉书却以指按下她的动作:“往后饮茶,我喝过之后,你方可端杯。” 柳简一顿,默默放下杯子。 文祁抱着刀从外头走进来,大大咧咧唤着婢女小厮将吃食端到桌上,因时玉书一句话而无言的柳简终于觉得松下一口气,同其笑言几句,用了晚饭后便回了屋休息。 一梦至天明。 没有人突然敲响她的屋门,也没人惊叫有人亡命于藏锋院之中。 柳简躺在床榻之上,终于觉得这几日里的疲累一扫而净。 稍稍感慨一下,她立即起了身。 随意喝了些米粥,她换了件素蓝的交襟长衫,这才拉开门出来,文祁在院内练武,清雅苑中几个伺候的婢女小厮皆坐在檐下瞧着,随着他上下翻飞的衣袂,隐有惊呼声响起。 时玉书坐在屋里窗边,手里端了本《群芳录》正瞧着。 柳简想了想,还是提着裙角进了屋子:“少卿也习种花之道?” “周浅不是曾向你说过一则冬日培育牡丹的异闻,我想瞧瞧,此书可有记载。”时玉书将手中的册子又翻了一页:“只此书上似只是寻常的草木画本,详记了些花草之道,并无半则异闻……” 柳简笑了一下:“既是异闻,怎么会在此书上……不若去问问周二姑娘,看看她是从哪本书上瞧见的。” 时玉书想了想,也只好如此:“金良贞的死因,府衙的仵作应是检验好了,过会去看看吧。” 柳简应下,却又起了身:“去之前,我想先去藏锋院再看一眼,昨日只看了崔常安身死之处,但厨房我还不曾细看。” 时玉书看着手中的册子,犹豫了一下,只是点了头:“昨日所探查之时,桌椅之下微有异样,你可细看。” 她不禁有些迟疑:“少卿不一同去?” 时玉书举起手中的《群芳录》:“虽无异闻,也可察梨花一二习性……”他突然顿住:“有什么难处?” 她摇了摇头:“没有。” 说罢便提了裙子转身往外走,在出门的一瞬,她回头看了时玉书一眼。 时玉书亦瞧着她。 目光相遇,似有千万言语藏于其中。 在梅梨冷冽之中,柳简先收回了目光,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门槛,一脚迈了过去,便消失在他的门口。 院外下人又有阵惊呼,时玉书侧目去看,原是文祁执刀跃上了檐上,举刀在雪色之中浅浅一挑,混着冰的雪便簌簌落了下来,柳简正好走出檐下,冰雪落了她满头,她气急败坏掸着头发,倒是没有半句责备,依旧慢悠悠往院外走。 他漫不经心将目光收回还到书册之上,手指慢慢摩挲着纸页,一下一下,极至绻缱。 藏锋院里一再生出凶案,徐同知早派了几名捕快轮着日夜不休守着藏锋院门口,她走到门口时他们颇是谨慎将她打量了一遍,认出她后,才冲她露了个和气的笑。 “柳道长一个人来的?” 柳简点了下头,面上现出一份纠结来,可到底是没好意思开口,只道:“我去厨房瞧瞧……里面有人吗?” 捕快温声道:“没有,徐大人下午才带人过来。” 在捕快热忱的目光中,她心一横,抬脚进了藏锋院。 因着地方不大,她走到厨房时回头一看,还能隐隐瞧到门口捕快的衣角,这勉强让她心定了一点。 吱呀…… 实在是年久,厨房的门都有了松动,她小心将门推开,走了进去。 时玉书有意提了桌椅,她自然先去看了那处。 桌椅四下散落,没什么章法,但却异常奇怪——上面几乎没有灰尘。 十二年前的旧院,无论走到哪一处,都是厚重的尘土。而屋中只有这几上桌椅,似是被人有意擦拭干净。 细细查看之下,又在最外侧一张椅子、靠近地面的边缘发现了一道又细又深的缝隙,她立即拢了裙角跪伏下去,缝隙尚是新痕,显然是近日才成。 发现了这一道,她又去瞧了另外的几张桌椅,然而这缝隙并不规律,并非每张凳子上都有,而且有的是在靠近地面的那一侧有,而有的,却是相对的一侧才有。 她皱着眉想了一会,又伸手摸了一下缝隙,突然之间,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可不等她细细琢磨,突然有风从窗户外灌了进来,将那未阖的门重重拍上,撑着支摘的叉竿似是受了震动而落了下去,窗子“啪嗒”一声合了起来。 巨大的声响将她脑中所有的想法都拍散了,柳简屏住呼吸,颤着身子、破釜沉舟一般抬起头。 眼前并无她想象的白衣小孩或者胀大眼睛的胖妇人,除了吼叫的风音,门外也无一人。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大门受了这股力道,连门上的铜皮都翘了起来,显出无限的可怜。 柳简吐了口气,伸手一抹,额上尽是汗珠。 第 19 章 你说的冤魂,是周文思吗? 她四下寻看了一阵,竟都不曾看到有木棍叉竿,无奈起身,拉开门绕到屋侧,拾起叉竿,一抬头,却正好从她站的方向以另一个角度看到了崔常安身死的那棵大树。 柳简顿了一下,立即回了厨房,从屋内将窗户撑起,她稍稍蹲下身子——自此窗户望去,她、树、藏锋院主屋,此时站在了同一条线上。 十二年前的那场大火,终于被她窥探到了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巨大的谎言。 她死死盯着前方,似乎能感受到时隔多年的大火,那份灼热透过了时光,又狠又重地朝她袭来。 她站在窗前良久,才忍着心惊胆战移开了目光。 记起时玉书说要去府衙,一算她在此处也有了些时辰,便只得压下继续查看的想法,嫌曲蜒婉转的青石路太过费时,她干脆提了裙角,踩着不知多少年不曾清除过的落叶地往门口走去。 …… 文祁收了刀,拿着婢女奉上的巾子细致将汗抹去,回屋换了身衣裳才重新抱着刀走了出来,隔着窗户问道:“什么时候去府衙?” 时玉书放下书,看了一眼天色,一时有些不确定起来:“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谁?”文祁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院外,了然道:“柳道长?” 时玉书点了头,将书放到桌边,起身道:“我去寻她。” “那我呢?” 时玉书顿了一下:“随你。” 文祁笑了一声,从窗户翻进去,顺手将时玉书先前看的那册《群芳录》拿起翻了两页:重叶梅,花头甚丰,叶重数层,盛开如小白莲,梅中之奇品。 “还以为他看的是京都美人榜呢……” 时玉书行至藏锋院门口,淡漠开口:“柳……道长可曾到过?” 守在门口的捕快忙点了头:“是往厨房方向去的。” 他点了下头,从门外走了进去,宽袖几近要落地,却又兀地在还有一尺的高度停了下来,腰间那方长络悬着的玉佩太过温润,已是压不住活跃的衣摆。 厨房之中好似无人。 “救命啊……有没有……哎呀这是什么……救命……有没有人呐~” 几道敷衍至极的求救声似从地下传出,时玉书停下脚步,仔细辨认声音,在下一次求救声喊出前,他站在一处枯井前,冷眼看着那个拿着枯枝在烂泥上写写划划的女人。 手下的字才写到一半,柳简突然听到上面有人咳嗽了一声,惊喜之余,她忙抬了头,因着天光,她一时没看清是谁,眯了两回眼才从那人轮廓判断出来人身份。 她一下站直了身子,又惊又喜:“少卿!” 时玉书问道:“查什么,要查到井底去?” 柳简快速摇了摇头:“方才我想抄条近路走,没想到藏锋院久无人至,落叶平了井口,我一时不慎掉了下来,还好井底没水,不然我就是第三条人命了。” 上头的人似是轻笑了一声,那一声太过缥缈,以至她都觉得那只是她的错觉。 他没留下一句话便走开了,柳简吓了一跳,忙唤道:“少卿!我说的是真的,你别走啊!” 不见回音,她终于慌乱起来,连着呼了几声少卿。 井口上面传来一道清浅的声音:“别吵。” 她只得闭了嘴。 未过多时,一枝藤条从上甩了下来,时玉书扯着其中一端:“抓紧了,我拉你上来。” 柳简看着面前不及自己手腕一半粗的枯藤,很是为难:“少卿,我手无缚鸡之力,怕是……” 时玉书冷冷开口:“你是要我再回头亲自去给你找绳子吗?” 其实,走到门口让别人过来就好了。 可如今她在井底,生死全仰仗着别人,挑三拣四似是不妥。 好在藤条足长,她拉了一段绕在腰间,又紧紧抓了藤条,冲着上面喊了声好了,便觉腰间收了力,整个人凌空而起。 她实在恐惧,惊呼之下,忙将双眼紧闭。 将出井口之时,她的惊惧竟成真,那藤条忽然裂开,一瞬又要下落,她才觉不对,手腕便被拉紧。 睁开眼望上看,时玉书神色平静,那双承载了满天星辰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颤动。 可他到底是将她拉了上去。 踩上实地,她终于收拾好了理智:“多谢少卿。” 时玉书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微微露出一点嫌弃。 她落入井底之时,身上沾了不少泥水,手上自然皆是污泥,方才他情急之中,大约也不曾想太多,如今那只手上,自然也落下了一片黑灰。 柳简自觉愧疚,从怀中拿出了方干净手帕,只以两只手指捏着边角甩给了他,自己只抓了一旁厚厚的冰雪草草净了手,这才下了决断:“少卿见谅,今日怕是无暇再去府衙。” 一身狼狈,自是要好好洗个澡。 先前的霜色长裙已交由清雅苑的婢女去洗了,沐浴过后她只得将自己先前的道袍翻出来穿。 她赤脚踩着地板上,伸手挑起了今日才换的新衣,不由有些可惜,好好一件衣裳,如今上面沾挂着泥水枯枝,倒是半分不见初时美感。 才准备丢到桶里送出去时,突然瞧见粘连的泥块之中,勾着半张纸。 边缘不齐,皱巴巴的,却又这样突兀的混在泥间,她顿了顿,伸手将一整块泥掰了下来,丢到桌上,而后将衣裳丢进桶里,送到外处。 她正坐在炭炉旁用巾子绞着湿发,枚儿突然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她将饭菜一样一样拿出放到桌上,抿着嘴唇似是想说什么,却又迟迟不曾开口。 等得食盒空下,她实在没有理由再留下,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一下跪到柳简面前:“柳道长,您能不能想想办法,将三公子同三姑娘救出来……” 柳简看了一眼屋外,时玉书同文祁应当早出往府衙去了,她放下绞发的巾子,起身将枚儿拉了起来,引着她坐到椅子上,温和问道:“这是怎么了?” 枚儿擦了擦眼底,整个人都显出无措来:“三公子同三姑娘是绝对不会害崔管家和金大娘的……” 柳简无奈,却又不得不温言相劝:“若是他们不曾害人,自然是无事的,等时少卿查得真相,自然能还他们清白。” 她却是更慌乱了,她手指绞着裙侧,似有顾虑:“柳道长,你在府上,看过到冤魂吗?” 柳简若有所思,她记得,在崔常安身死的那个晚上,枚儿送衣裳给她的时候,曾提起过一句话。 ——“这世上又怎么会有冤魂索命呢,就算有……也不该是他……” 她不由打起精神来,注视着枚儿,有意放缓了语速,循循善诱:“枚儿姑娘是什么意思?” 枚儿并不看她:“府上不是,不是都说,是冤魂杀人的吗……既然是冤魂,那,那柳道长抓住了他,这案子,不就,不就破了。” 她心虚得话都说不完整,可在看到她身上那件道袍时,她又一瞬如抓住了主心骨:“柳道长,你有空,可以去祠堂……” 柳简一把抓住她,逼近几分,眯了眼睛,锐利盯住她:“你说的冤魂,是周文思吗?” 枚儿瞬间脸上血色全无,一时整个人陷入了惶惶不安之中,她惊恐道:“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她反抓住了柳简,手指无意识用了大力,让柳简微微皱起了眉头,可她忍下了。 “柳道长,你是看到他了对不对!” 柳简没有答她,只是盯着她。 未得回音,枚儿终于崩溃:“他们都说在府上的杀人的是梨素,可是我知道不是的,杀人的——是周文思!” “祠堂走水的那个晚上,三公子喝醉了,是三姑娘扶着他回来的,我们院人不多,那天一早的三公子又做主让院里小厮婢女回去探亲……我,我在容州并无亲眷,便不曾回去,所以三公子一回来,我便同另一个小厮先伺候着三公子进了屋,而后我才记起三姑娘,她已经不在院里了,我想着或许是她回了自己屋子……三姑娘心智不全,我有些担心,就去了她屋里,可伺候她的几个婢女都说没瞧见她回去。” 枚儿双手掩住脸,泪水却还是从她指间滚落下来,她回忆着过去,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走到了祠堂……那时,祠堂已经有了火光,我看到……我看到……” 柳简看着面前情绪已经失去控制的枚儿,她蜷缩成一团,像极了寒冷冬夜的街头无家的乞儿。 她有预感,枚儿那一晚看到的,绝对是让她此生难忘的场景。 第 20 章 周渚的意思 距离周家祠堂走水,已经过去了近十日的工夫,可枚儿一闭上眼,那日的所见,仍历历在目。 她走到祠堂前,曾自嘲于自己的多心,可祠堂门上空挂着的锁让她生出不安,踌躇之下,她还是推开了门。 屋内四面皆是帷幔,不知什么时候从何处沾上了火星,几乎烧成了火墙,她吓了一跳,才想奔出去喊人救火,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 她看到周清跑进了祠堂之中。 比起喊人来救火,周清冲进火场自然更紧急些,她当下便跟上去,情紧之下,她忘了有没有喊出声,但周清确实没有回答她。 枚儿置身于当日的恐惧之中,她放下了手,那双明媚的眼眸如今空洞无光,不停落下泪水来:“我看到有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三姑娘蹲在他的身边,手中全是血……” 她吓得狠了,双手捂住了唇,在周清抬头的一瞬间,她躲到了其他地方,火光太盛,周清没有看到她。 枚儿猛地吸了口气,声音却越低道:“趁着三姑娘低头找什么的时候,我逃开了……后来我就听说,周文思不知从哪里得了金银,离了容州做小生意去了……这肯定不是真的,因为那天周文思,明明就倒在祠堂之中!” 她眼泪一直没有停下,将此事说清后,她又捂住了脸:“我想不通,周文思只是西院的一个下人,而三姑娘也是万万没有理由烧祠堂的……” 柳简也百思不得其解,周清养在深闺,可能连周文思这个人都没见过,她有什么理由朝一个外院的小厮动手,而周家祠堂,供奉着她的祖先,是何缘故,让她敢放火烧了他们的牌位。 柳简安慰了两句:“既是如此,你事后可曾向别人提起过?或者,你有没有亲自问过三姑娘?” 枚儿摇摇头,大哭过一场后,她的情绪终于渐平定:“自我离开后,未过不久,祠堂走水便被发现了,我想,周文思的尸体一定会被发现,可是没有!他就这样消失了!” 柳简记起,时玉书曾说,周文思身死,周家秘而不宣,草草将其下葬,如此枚儿不知也是必然。 枚儿颤着声,望向她:“一定是他成了冤魂,他要报复三姑娘,所以杀死了崔管家和金大娘……” 她抖了抖身子,又急切拉住了柳简:“不,不对,三姑娘素日心善,又是孩童心性,肯定不会杀人的,那天我在祠堂看到的,肯定不是三姑娘……是梨素!” 她眼中盛着期待肯定的光芒,可柳简没有办法回答她。 她终于松开了柳简的手臂:“对不住,是我失礼了……” 柳简叹了口气,也知她是关心则乱,安慰道:“如今此案是时少卿同徐大人两人一处查探,他们必会寻得真相,若他们清白无辜,自然会无事的。” 枚儿点了点头,在她这儿勉强收拾了一番,这才失魂落魄地离开。 时玉书同文祁二人一直到傍晚才回来,院里的丫头见了他们回来,立即去厨房捧着吃食送上。 柳简躺在床上想着案子,丫头突然过来敲门道是他们唤她过去吃饭,她欲往时玉书屋里走,丫头却另指了个方向,她只好转了身。 午饭听着枚儿那番哭诉,她未免有些食不知味,案子到如今,似有一些明朗,却又好似更混沌了些。 身处迷局,不辨左右。 她散漫踏进屋中,文祁忙冲她招了招手:“如何,可曾摔伤了?” 过了这大半日,他竟还记着她摔下井的事。 她无奈,扶了下腰:“摔伤只是擦破了些皮,倒时大人拉我上去那一遭,险叫我手脱臼。” 文祁笑了下,指着桌上的肉食道:“今日倒是你的口福,多吃些罢。” “怎么?” 他苦笑着:“瞧了仵作验尸,我怕是这两日里都没办法再吃下一口肉了。” 时玉书正好夹了一箸羊肉。 今日周府厨房做了红羊枝杖,切了满满一盘送了过来,色泽诱人,炙烤的味道填满了整个屋子——难怪没送到时玉书屋里头,他连手上沾点泥都受不了,要忍受这味道沾了他的屋子,怕是几夜都睡不踏实了。 时玉书神色如常将羊肉送进了口中,此举引得文祁又一阵恶心,草草喝了两口粥,便弃了一桌的珍馐离了屋子。 柳简端了筷子,也跟着夹了一块送入口,汁香皮脆,很是美味,她在心中稍稍可怜了一下文祁:“金良贞的死因,是什么?” 时玉书明显是不太喜欢吃饭的时候开口,但她问了,他依然做出了回答:“毒,仵作检验数回,认定是霜杀……” “霜杀?”她想了想:“此毒致死极慢,发作之时又有腹痛,若是初发,以金银花和甘草煎水后服下,便可解……她怎么会死在此毒之下?” 时玉书放下筷子:“霜杀乃容州之地常见毒物,你也知晓?” 柳简顿了一下:“江湖行走,总要知晓些常见毒药么。” 时玉书突然沉默下去。 她觉得这份沉默之中多是探究,只得咳了一声,换了个话题:“三公子同三姑娘还被关在牢中?” 他又浅浅皱了下眉:“嗯。” “徐大人到底是寻到了什么线索,竟能一连关了他二人两天?” 光凭着洗菜婢女的一两句无凭无据的话,府衙能使人登门追寻当年藏锋院旧仆已是尽责,而周渚同周清二人到底是周家的公子小姐,怎么可能会因这空穴来风之事而拘于牢中。 时玉书缓缓道:“没有证据……但我想,再等等,或许就有了。” 柳简手一松,两只筷子便落了一只下去,顺着桌子滚了几圈,直接掉到了地上,她动作反应皆慢了一拍,伸手去接反丢了另一只,手还磕了桌角,砸出一圈青色来。 她再顾不得筷子,当下便以另一只手捂上了受伤之处,轻呼了一声,抬起头将一瞬涌上的眼泪逼下。 “为何?” 时玉书缓缓道:“周老夫人的生辰快到了,我想,府上少了一位公子,应该……会有些不同。” 柳简对他这种听起来就不大靠谱的想法有些无语,小心看了眼四周,还好,并无清雅苑的下人随侍一旁,想了想,她将今日枚儿对她所说告诉了时玉书:“依少卿来看,周文思身死,是三姑娘所为吗?” 时玉书突然扯开个淡到无痕的笑容,手指敲了两下桌子:“徐同知对于我留下周家三房之事颇有顾忌,如今这个理由,倒是还能再留他们两日。” 柳简看着他,一时不确定他所说是真是假,但她实在不大认同时玉书的所为,心下微微泛起一点异样:“少卿的意思是?” 时玉书目光落到她脸上,又恢复了先前淡漠:“再等一日罢……这也是周渚的意思。” 周渚? 牢中阴冷,他在那儿下了几局棋,倒是不愿回家了? ——“藏墨苑里头出了大事!” 柳简打着呵欠从屋里头出来,昨夜想着案情,迷迷糊糊入了眠,早间倒是晚起了,看了眼院里四溅的飞雪,想来是文祁已然练完工夫了。 檐下围坐着三人,低着头窃窃说着闲话,个个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她到昨日吃晚饭的屋子里寻了一遍,拿了两块点心又出了门。 檐下说闲话的婢子小厮还在,她生出些好奇,立马凑了上去:“是府外又起了什么时兴的诗了?” 她终日带着浅笑,天生一副和善面孔,清雅苑里下人个个都愿同她亲近,虽说她现下突然凑上来显得失礼些,可那三人却无一人觉得不妥,甚至一个婢女还往旁处动了下身子,拍着方才她坐的地儿道:“柳道长刚醒啊,方才小可出去拿吃食,听说藏墨苑可热闹了。” 藏墨苑是周家二房的住处,周温为功名,周浅身子不好,都需求静。 她不免更是好奇:“热闹?怎么个热闹法?” 三人互相递了个眼神,又心照不宣的笑了,急得柳简连手里的糕点都没了兴趣,只顾着催促。 那名叫小可的小厮道:“道长可知道隐华苑有个叫枚儿的丫头,就是跟在三公子身边伺候的那个?” 昨日才见,自然是知道的。 她点了头,小可便继续道:“三公子如今被困府衙,她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求到了二公子面前,请二公子出面将三公子救出来。” 柳简眉头一跳:“她去求了二公子,那二公子怎么说的?” “热闹正在此处呢,二姑娘正好带着羹汤去寻二公子,一下撞见这景儿,这二公子同二姑娘都还没说话,二姑娘身边一个叫娟儿的丫头却是冲上去劈头盖面打了枚儿,也不知是个什么缘由,枚儿只是虚虚回推了一把,娟儿便倒在地上,眼睛一闭,居然就晕了。” 小可眉飞色舞:“我早觉得二姑娘看不上三公子,没想到趁三公子不在,二姑娘身边的人竟敢打三房的人,道长许是不知,那娟儿跟在二姑娘身边,可是娇贵呢,平日半点活儿不能做,这打起架起来倒是生猛,还晕得及时。” 第 21 章 时机 今日天晴,檐上的雪终于有化开的迹象,柳简一身灰蓝道袍,单薄瘦削。 白雪化成水珠沿着青瓦往下落,她走在廊下,水珠砸到廊边常青树,杂乱无章的声音中,她的脚步匆匆。 藏墨苑外路过几个婢女,偷偷垫着脚往里张望,一见了柳简从廊下走来,脸一红,互相拉扯着低头离开。 藏墨苑的热闹已经止不住了。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间或有几声试图控住场面的声音,也快速被盖过去了。 柳简走到门口,只见枚儿头发凌乱跪坐在地上,如跌进深渊,在周遭的喧闹之中,她面无表情漠视着一切……没有半点生气。 她心中微叹,敲了两下门,想在一众热闹之中寻个机会表明自己要进院子了。 无人应合。 犹豫几瞬,她进了院子,跑到枚儿身边将她扶了起来。 冰雪消融,寒浆满地。 枚儿眼神空洞,软着身子,柳简用了几回力才将她扶了起来,她半身裙子皆沾了泥水,碧色成了墨绿。 柳简替她寻了个凳子坐下,这才悄悄活动了下手臂。 她默不作声站在一旁,角落之中,她的衣色并不起眼。 藏墨苑比起藏锋院要大得多,一东一西两小楼独立,从东往西要绕过一大段花林,在花林之南,有一浅水池,池上有小亭,如今那备受周家二姑娘宠爱的娟儿便面色苍白坐在亭中,一老者坐桌前拿着笔写着药方。 亭中有设屏风,隔开水气。 周浅坐在另一边,一手抱着个汤炉,另一手拿着帕子掩着唇咳嗽,眼圈红了,泫然欲泣。周温无措站在她对面,他有些紧张,手一会放在腰间玉佩上,一会摸着衣裳,娟儿偷摸瞧了好几回他,但他倒是一直低着头,没有动过。 周浅身后站着两个丫头,个个脸上带着不忿,恨不得是用眼神将娟儿千刀万剐。 另有一众丫环小厮三三两两在亭外,或隐树下,或守亭口,明处还顾着些规矩只以眼色交流,暗处的指指点点,恨不得用唾沫星子将这亭中之人埋起。 文袂也不知是何时到的,他抱着刀站到了藏墨苑的下人身边,低声道:“这怎么了?” 柳简听了他声音,默默移了脚步,离二人近了些。 下人道:“娟儿有了身子……。” 文祁还有追问这“有了身子”是什么意思,柳简在角落里只叹一声娟儿好手段。 内院之中,深闺小姐身边的心腹丫头怀有身孕,这孩子是谁的,已然明了。 柳简望向站在亭中低头不语的周温,不禁有些可怜坐在一旁的枚儿了。 大夫开好了药方,四下却无人来接,也是知内宅事务复杂,他不便多言,只得拿着茶杯将药方压了,收拾了药箱跟着亭前一下人身后离开。 府上闹了这样大的事,终于惊动了周老夫人。 青姑同几个年纪相当的妇人走了进来,几句话的工夫便将围在亭前的一堆下人骂得抬不起头,青姑倒是温和,到周温同周浅面前行了个礼:“老夫人说了,既然娟儿姑娘有了身孕,二公子也该给个名份,是娶是纳或是收,由二公子做主。” 娶为妻,纳为妾,收为通房。 柳简眯了下眼,一侧文祁又同下人凑在一起嘀咕,声音嘈杂,她只瞧见周温嘴动了动。 她不满冲着文祁使了眼色,但她处在角落里,文祁根本不曾瞧到她。 周浅扶着桌子站起来:“虽说此事全由兄长做主,但娟儿到底是我身边的丫头,如今……还望兄长看在我的面上,莫亏待了她。” 她的声音虚弱无力,更何况此时身子还在风中颤抖,周温往前走了一步,手臂微抬,往她那儿伸了一下,周浅默不作声退了两步。 周温低着头:“我会纳她为妾。” 娟儿似娇花,风雨之中飘零,孤苦无依,她不可置信望向周温,手扶着小腹,神色僵硬。 ——“噗!” 柳简才觉异样,突然听到身侧同文祁嘀咕的下人尖叫出声,她赶忙回去看。 先前倚坐在凳子上的枚儿突然喷了血,两眼一翻竟就直直倒了下去,周边几人先是吓住,后又手忙脚乱去搀她。 柳简急从角落里跑出,道:“大夫怕是还没走远,文祁快去拦一拦!” 他愣了一下才往门外而去。 枚儿不是藏墨苑的丫环,自然被送回了隐华苑,跟着出门时,柳简回头看了一眼亭里,周温低着头同青姑说着话,愧疚而心虚。 他没有看娟儿,也没有注意枚儿。 她没有跟去隐华苑,而是转身往回走,在廊下慢行,听雪水落地。 文祁抱着剑从后面跟了上来:“大夫已经去隐华苑了,说那个丫头急火攻心什么的,我出来时,正扎着针呢。” 柳简点了下头,后知后觉:“时少卿呢?” “他被周家老夫人请去喝茶了,恐怕还是因为周家那位三公子的事吧。”文祁抱着刀,笑道:“这几日看道长东跑西跑,不知周家祠堂一事,查得如何了?” 柳简咦了一声,惊讶时玉书居然不曾将祠堂一事同文祁说,想了一下,猜测着许是昨夜太晚,一早又被请到荣松院,实是无时间相告。 她道:“有丫环瞧到了三姑娘当晚火起时在祠堂,但未亲眼所见是她放的火。” 两人并肩往前走了几步,文祁又问:“那周文思呢?” “嗯?” 文祁笑了一下:“周文思死在周家祠堂,是因为什么呢?” 柳简顿了顿:“暂未可知。” 文祁将怀中抱着的刀换了只手拿了,自然垂至身侧:“既然还没查到,不如我给道长一个线索……不知道长可曾听说柳淮门?” 柳简不动声色抬了头,虽未开口,却是表尽了自己的疑惑。 他笑容不减,头还往她那处凑近了两分:“不知也无关系……你去向少卿讨要那只镯子,等拿到手,我再细细同你说。” 说罢,他眨了眨眼,像是守着两人共有的小秘密一般。 柳简停了脚步,对着前方稍稍一欠身:“时少卿。” 文祁笑容凝了一瞬,而后又神态自若转过头望向时玉书:“咦?周老夫人没留你吃午饭?” 时玉书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按在腹前,等二人走到近前,他才开口:“听说周家二房的苑里后发生了件了不知的大事?” 看来他也知晓了,柳简不知他知道多少,干脆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时玉书望向她:“看起来你并不吃惊?” 虽是先前早有猜测,但此事真发生了,她还是有些意外的:“少卿不也猜到一二了吗?” 文祁不解看着两人:“你们早知道藏墨苑的丫头有了身子?” 时玉书边转身往回走边道:“我又不是大夫,怎么会知道她有没有身孕,只是她同周温有些龌蹉倒是瞧出来了。” 柳简叹了口气:“先前去平山观,娟儿寻了山上的解签先生解签时——她这个年纪,多是姻缘二字,可她一开口时,周遭的婢女个个惊诧,可见她同二公子两人之事,怕是周二姑娘身边人尽皆知……至于她有身孕,我也只是猜测,她上山时脸色尤差,又一直捧着肚子,虽说女子来月事,也会有如此姿态,可二姑娘身边那么多婢女,就算再看重于她,也不可能在她此间要她跟着进观祈福。” 时玉书点了点头:“此时闹出此事,依你所见,是意外还是人为?” 文祁道:“肯定是意外啊,谁能想到隐华苑的丫头能到藏墨苑去找二公子,再说了,那个叫什么……婵儿还是娟儿的丫头如今当众被揭穿怀了身孕,你可是瞧见藏墨苑的那些下人瞧她的模样,可是不善呢!” 柳简摇摇头:“时机太好了,反更是像人为……” 她没有办法给文祁解释娟儿为何会不管不顾动手去打枚儿,也没有证据证明周浅拍案而起后的那句逼周温纳娟儿为妾的话非是心疼娟儿而是别有深意。 文祁耸了耸肩,并不能理解她的想法。 时玉书接了话往下说:“无论是意外还是人为,此乃周家内务事,倒不必牵扯入内……下午去城中寻几家花匠问问催花之事,若无意外,容州城中,必定有人在这数九寒天,种出了乱了时节的梨花。” “梨花?” 容州花商不少,可每家听了这话,不是摆着手说只有三五年的梨树可卖,便是觉得时玉书同她是上门寻事的,若不是时玉书气度不凡,又及时挂出大理寺的牌子,怕是当真要被人打出门去。 “依着徐大人给的花商名册,还有七家。” 柳简倚着桥边扶栏休息,实在是没有力气再陪着时玉书往前走了,一听还有七家,她摆着手:“不走了不走了,这种事,让府衙的捕快问便是了,何必你我一家家问。” 时玉书站在她身边,负手立在桥上,容州地属江南,几步便是小桥细流水,青石板桥刻下时光,扶栏上有时节涌动,他忽然伸手捏了一团冰雪,袖子沾了化开的雪水,留下点点湿意。 今日的雪当真开始化了,他伸手捏紧,成线的水自他指间落下,等雪捏实了,却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冰团子,随手一丢,便砸到了冰面上。 柳简怔怔看着那个冰团在冰面上滑了好远,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又闻他开口答她先前所问:“周家凶案频发,一枝梨花杀人,已在茶楼说出七八版本,让府衙捕快去问,不亚于昭告容州鬼神杀人。” 她欠下身侧目看着街头店铺,忽而兴奋道:“少卿,那儿有汤饼铺子!” 第 22 章 这场杀局,布局已久 汤饼上桌,雪白的羊肉汤中铺着汤饼,羊肉若隐若现,香气氤氲。 柳简拿了筷子便要用,却被时玉书一声咳嗽喊停了动作。 她犹豫了一瞬,似是没有办法就这样接受别人的好意,心中微微后悔,若自己再小心一些…… 可一切都会留下痕迹,时玉书明察秋毫,她纵使有意,纵使无意,都会被发现。 放下筷子,她忍住口腹之欲:“少卿为何会觉得梨花是缘自容州花商之手?” “在真相到来之前,所有的想法都只是猜测……” 时玉书伸手在碗沿摸了一下,轻轻冲她点了头,柳简便拾了筷子低头去吃。 时玉书只要了盏清茶,抿了一口后继续道:“崔常安、金良贞,他们身上的梨花皆是真的,有花自然是要有树的,可周家除了已烧毁的祠堂,并无一处隐蔽足以让育成一株梨花。” 柳简补充道:“我去祠堂瞧过了,其中虽有几株被烧的树,但都是梅、竹一类,且都是在外处,二姑娘当初提出催花一术,需有暖房,想来就算我看漏了,也不会在冬日开花。” 时玉书点点头:“如此一来,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梨花是出自藏锋院被火烧的梨树。二、梨花是被人带进周家的。” 第一个可能,枯木生花,梨花杀人,此等玄术,他自然是不会信的。 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梨花是由别人,带进周家的。 “周家主子在外处皆无私产,下人也只数人另有住处,不过比起终日在周府做事的下人,我觉得寻上花商,求一枝引人注目的花更容易些。” 柳简疑道:“少卿的意思是,凶手或许并非有意选择了梨花,而是恰好,遇上梨花?” “从种树到花开,并非一朝一夕能成。” 柳简摇摇头:“话虽如此,可府上传言是由梨花引出的梨素。” 时玉书皱了眉,手指叩在桌上,认真将此话琢磨了两遍,柳简等了一会未得回音,也不打扰,低了头捧了碗粥吃着,等得一碗见底,才听得他轻叹一声:“那这一场杀局,布局已久啊。” 天黑得快,才走了三家花商,暮色已浓,可仍不曾得到想要的结果,无可奈何,也只得返回周家。 从门口进去,正遇到了两个捕快由周家的管事送出门,他们已然问遍所有藏锋院旧仆,只是进展微末。 “藏锋院当年奴仆不多,又时隔了十二年,有些发卖出去,有些请辞了,如今府上也不足十人,问了他们,可事发时,她们皆不在场。” 柳简突然记起今日在藏墨苑时,曾见了几个周老夫人身边的下人,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先前不是说青姑问询时晕了过去,她是生了什么病?” 捕快从怀中掏出本小册子,翻了两页:“道长说的是那位绣娘吧,大夫说了,不是什么大事,她为了赶周老夫人的衣裳,一夜都在绣着花样,许是一时精神不济吧……” 柳简下意识觉得哪儿不对。 捕快见他们不再问话,便抱起拳行了一礼告辞。 时玉书同她一处慢慢走进垂花门,又入回廊,在九曲廊下慢慢行走,今日天晴,月亮也是难得的明亮,他吸了一口气,冬夜寒凉让他忍不住蜷了一下手指,可那个大大方方露出脖颈的女子,却毫无察觉。 “柳……” 她似是所思之事终于有了答案,立马停了脚步,匆匆道:“少卿,我想起一事,要去问问青姑。” 时玉书还没来得阻拦,她便已经转到另一条廊下。 她寻至绣房,却扑了个空。 周府绣房算不得大,只一间屋子隐在竹后,内里放了四张绣架,一张长约五尺、宽三尺的桌子,架上和桌上的衣料上皆有绣了一点的纹样,柳简随意瞄了两眼,都是些青松仙鹤等寓意长寿的花色。 “青姑身子不好,老夫人便允她养好了身子再来绣房……” 绣房里只剩下一个绣娘,她坐在灯下,正在往绣样上缀着珍珠玉石:“她也就是太心急了,老夫人要求的花色也不麻烦,五个人绣上十日,定是能绣完的。” 她眯了眯眼睛,手脚伶俐又换了一色线来,手带起一点风,引得烛火晃了晃。 柳简站在她身边,轻声道:“姐姐怎么这么晚还在绣?” 绣娘笑了下:“今晨我来得晚了些,还差几针完工,否则我也是要回去。” “哦?少了一人,竟还来得及?” 绣娘看了看外面,见是无人才小声道:“其实在老夫人没定下衣料时,我们几个便将衣样画好了,夫人年纪大了,能择的、看得上的衣料就那么几种,为了防止万一,青姑早早便交待了我们先做了身衣裳……府上有布庄,也不怕衣料不够,先前衣上的腰带、对襟,颜色料子都同如今定下的一样,若是实在来不急,便拆开补上去就是了。” 她又勾起了一颗玉珠要缝上,才按到衣上,惊道:“哎呦,我这眼神,青珠同玉珠都看混了,险绣错了。” 柳简瞧了瞧匣中珠玉,青白珠子不少,烛火之下确实难辨。 她在匣子里挑挑拣拣,眨了眨眼:“柳道长替我瞧瞧,这珠子是青色还是白色?” 柳简瞥了一眼答道:“青色。” 她这才安心缝上,柳简见她认真,也不敢再打扰她,蹑手蹑脚出了门,走得远了,她回头去看,绣娘刺绣的影子正落在窗上。 柳简暗道:若是那夜青姑不在屋中,必然会被人发觉的。 她寻了人问了青姑的住处,一路找了过去。 青姑也正好走到门口,见了她,未语先笑:“柳道长?” 柳简单刀直入:“金良贞死的那一晚,青姑所在何处?” 青姑脸上笑容渐渐收起,凝视着她:“柳道长是怀疑我杀了金厨娘?” 未得柳简回话后,她又放松下来,神态自若:“那一夜我都在绣房刺绣,并不曾出门……隐华苑的枚儿曾过去向我借过针线,她可为我做证。” 柳简看着她:“我方才刚从绣房回来,绣娘同我说,老夫人的衣裳并不复杂,便是慢慢来也赶得上寿辰,那么你为何执意要绣上一整夜呢?” 青姑犹豫了一下,似是不大想开口。 柳简逼近一步:“青姑有何难言之瘾?比起杀人的嫌疑,孰轻孰重,青姑还需斟酌。” “……是老夫人。”青姑看了眼周围,叹了口气,将她引进了屋子。 按着青姑在周家的地位,应与人同住,也不知是何因,屋中却仅有她一人的东西,收拾得干净妥当,很是细致。 她燃了桌上小炉的火,将茶壶放在上面煮着,一展手,请柳简坐下来。 “今日这番话,还请柳道长莫要对旁……对府上的公子姑娘说。”她叹了口气:“老夫人身子不好,前些天大夫过来请脉,说许是时日无多,这几日病似又重了些,她辛苦了大半辈子……我便想着早些替她将衣裳绣好,哄她高兴高兴……我所能做的,也只是这些了。” 她神情忧愁,眉眼深陷进去,显出极担心挂念的模样。 柳简顿了一下,放缓了语气:“原是这般……周老夫人身子不好之事,有几人知晓?” “只我们几个近处伺候的人知道。” 柳简点了下头,看着茶壶口升起的白气,她将到嘴边的问题换了一个:“先前便听说青姑曾在藏锋院伺候过周家三爷,依着青姑来看,周家三爷是个怎么样的人?” 青姑想了想:“其实我伺候三爷并无多少日子,拢共不过三月余,那年我家乡遭了难,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卖身为婢,可因着年岁大了,没有几家愿意要,最后辗转到了周府,正遇了老夫人同三夫人从府外回来,三夫人手里抱着个女娃,那个孩子冲着我扬了扬手,老夫人便做主将我留了下来。” “女娃?”柳简想了一下:“是三姑娘?” 青姑笑着摇摇头,回忆起当时情景,她脸上忧愁已然褪去,朦胧带起一点欣喜:“不是,是梨素……那日老夫人一见梨素冲着我张开了手,便认定我是个好人……不是都说孩子才最能瞧清谁善谁恶么。” 柳简跟着笑了两声:“那看来梨素还是青姑的贵人了?想必入了藏锋院后,青姑与梨素必会亲近。” 水终于开了,青姑将手边的白巾敷到茶壶柄上,倒了两杯茶,一杯送至柳简面前。 看着热气氤氲,她并没有动作。 青姑应声道:“是,许是我同那个孩子有些缘法,她不跟着三姑娘的时候便会黏到我身边来,那时我还不是府上的绣娘呢,是在院里头做些清扫种花一类的粗活,梨素很乖巧,我做活的时候不吵不闹,等我停下来,她才会上前来同我说话。” 柳简听着她缓缓说着过去,倒是觉得她在藏锋院的那三个月,满是温情。 到最后,她才回答了先前的那个问题:“三爷经常读书,应该是无意同大爷、二爷争夺家财的……”说到此处,她又顿了一下:“其实当初三公子也是一心念书的,小小年纪便有君子之态,只是可惜,世事无常。” 世事无常,人心难辨,但见高楼化空,故人坟上青。 柳简起了身朝她告辞。 青姑却叫住了她,似是有些纠结,但她还是说了出来:“当年大公子待梨素,很好……比家中几个妹妹,都要好一些的。” 第 23 章 藏锋、藏墨、承光 柳简静静等着她接下来的话,可青姑却又不再提了:“我也只是说说……都过了这么多年,府上早无人再能记起梨素那个孩子了。” 柳简居高临下盯着她:“怎么会。” 青姑惊抬起头,无言望着她。 柳简忽然绽出个和善的笑:“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怕是周府上下,无一不知梨素之名了。” 青姑反应似有些迟缓,茫然而顺从的点着头,后知后觉才道:“啊……是……” 柳简突然记起:“对了,我看府上有藏锋、藏墨二苑,那原先周家大爷的居处,叫什么,是一直叫承光苑吗?” 青姑想了一下:“自我入府以来,倒是一直不曾改过苑名……怎么了?” 柳简若有所思,却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名字风雅罢了。” 青姑却沉默下去,连她几时走出房间都不曾留意到。 柳简缓缓朝清雅苑走,周府廊下十步一灯,绘着四季花的灯素净雅致,远远观去,繁华连天。 她停在廊下,看着三三两两的下人捧着托盘来往,她们早生了默契,行止之间互相一个眼色便能明了对方的心意,走到近旁时,她们会齐齐停下,冲着她露一个连唇边弧度都相似的笑容,然后在她无声的回应中,再度捧着东西离开。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摇晃不止,脚下的影子也跟着动了动,突然之间,她似乎听到了身后的的脚步声,略略迟疑后,她脚步加快,心跳如擂。 文祁的声音突然在头顶想起:“这怎么了?” 她捂着心口站直身子,文祁越过她,看向她的身后。 她跟着文祁的目光,回头去看。 独满园香风。 她回过头,文祁满面疑惑。 “无事,肚子饿了。”她露了个难看的笑容,不动声色将额上的汗珠抹去:“今天下午你又去了哪里,你不是少卿的护卫吗,怎么终日不见人影?” 文祁摊开手:“能有什么办法,如今你也不留心周文思一事,只得我去查了。” 柳简愣了一下,抬头望向文祁,他身形修长,素爱黑衫,乍一瞧,总教人觉着严厉:“你去了祠堂?” 文祁朝着她眨了眨眼睛,低了身上凑到她近处:“镯子要了吗?” 镯子? 柳简沉默了一瞬,继而笑道:“你若想要镯子,自己同少卿开口就是。” 文祁似有些失望:“你就不想知道这只镯子代表着什么?” “一只镯子罢了……” 柳简心有余悸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她道:“今日晚食送到了哪里?” 她的回应没有让文祁觉得满意,当下就偏了身子往外走,声音被风吹散,带着些飘忽:“不知道。” 她不再问文祁这么晚了要去何方,进了院子问了丫环,道是正要去拿。猜测着时玉书同文祁怕也不曾用饭。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将青姑一事同时玉书说一说,在自己屋门前顿了一下,还是再往前走了几步,进了时玉书的屋子。 时玉书坐在窗边,手上拿了一卷书,目光却凝在桌上一只大肚青瓷瓶,瓶内插了一枝腊梅,一室梅冷香。 “少卿在想什么?” 时玉书懒懒抬眼瞧了她一眼,又默默将头低了下去,这回目光倒是放到了书上:“在想金良贞到底知道崔常安的什么消息。” 柳简跪坐到桌边,伸手去够对面的炭火炉上的茶壶,时玉书分明手一抬便能顺势送到她手上,可他却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柳简有些后悔,方才在青姑那处没多喝一口茶水。 她倒了杯水放到自己面前,顿了顿,茶壶在时玉书面前停了一下,将他杯中茶水添了半杯,又伸着臂膀送回到小炉上。 等她做完这一切,时玉书才接着道:“一个西院的管家,一个厨房的厨娘,两者连面都遇不上,周词就算想找人询问梨素之事,何必去寻她一人?” 柳简也记起,先前在大门处遇到府衙的衙役说,府上藏锋院的旧仆,不足十人。 时玉书以手点着桌子,道:“记录之中,在西院的下人,便有三人,他大可不必舍近求远,去询一个在家仆之间人缘极差的厨娘。” 除非,他认定,金良贞知道些什么。 时玉书不知是解释给她听,还是自说自话:“那么既然金良贞有心相告,那为何又另约了时辰呢。” 他目光又飘向远方。 门口丫头小心敲了两声门,提着食盒进来,柳简被香气吸引,转身到另一桌前,笑脸盈盈瞧着丫环将碗碟拿出。 丫环被她这纯粹而执着的模样逗笑,先是抬头望了时玉书一眼,见他无意此处,这才低声同柳简小声说话:“柳道长饿着了吧?” 柳简盯着她刚放下的一碟栗子糕,答道:“傍晚前倒是吃了一碗汤饼,那汤极是鲜美,只是又走了好些路,好饿哦~” 她刻意拖长了音调,带上几份撒娇的感觉。 丫头笑道:“那之后道长若要出门,可同我说一声,我替道长包些蜜饯点心路上吃。” 柳简喜道:“那便多谢姐姐了。” 丫头又看了一眼时玉书,压低了声音道:“道长下午出去,怕是不知道,今儿个下午藏墨苑又闹了一番呢。” 柳简顿了一下,伸手将桌上的栗子糕端到近前,拉着丫头坐下,小丫头初时还担心时玉书不喜,但见时玉书一直未曾留意此处,只专心看书,便也渐渐大了胆子。 “她倒是不要脸皮,身为二姑娘的婢子,爬上二姑娘兄长的床,也不想想闹成这般,二姑娘日后如何做人……这事若在旁人家,打了卖了都是常事,她得了便宜,一朝飞上枝头,成了藏墨苑的小主子,倒越发没了规矩,今个下午,竟还闹到老夫人院里去了。” 柳简伸手拿了块栗子糕,顺手送了块到她手上:“上午的时候,老夫人不是派了人过来说是此事全交由二公子做主,她为何还要?” 丫头接了,小声谢过,咬了两口咽下才回道:“我也是听着小可说的,说是娟儿怕二公子日后反悔,所以想趁着府上有贵客的时候,把此事闹得大些,少不得得叫府里上下都知晓此事。” 时玉书微咳嗽一声,将手中的册子放下,目光凉凉送了过来,惊得丫头立马从凳上起身,匆匆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事还没打听得明白,柳简意由未尽看了门口一眼,后才将动了两块的栗子糕端回到原处。 …… 天光才起,门外便被拍得震天响,柳简套了外袍打开门,却又无人在外,满腔怒意顺风而起。 重重摔了门,刚想回去躺下,便又听得门口两声轻响,她一把拉开门,怒道:“这才……嗯?” 门口站着的是抱着牛皮纸包的婢子,见了她开门,笑着将手中的纸包送到她面前:“时少卿同文护卫说今日有些急事,须早些出门,他们已经去牵马了,说是道长收拾好了便快些去。” 一肚子火气没发,柳简觉得心口生疼,却只得接过丫头递过来的纸包,温柔应了一声好。 纸包里包着白梅饼子,软和香甜,她拿了一只衔在嘴里,又入屋将大氅抱到了手里,这才出了清雅苑。 时玉书同文祁果然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文祁脸上带着笑意,看着她出来便是一副“你快问问打搅你好梦的好汉是谁”的表情,柳简偏过头,从纸包里又拿了一个饼子咬了两口,就是不与他说话。 文祁唉了一声,主动凑了上前:“柳道长这吃的什么啊……” 柳简气他,故意抱着纸包送到时玉书面前:“院里丫头给的点心,少卿可要用一些?” 文祁大叹柳简的狗腿,眼睛瞟了那袋子几回,终于叫她生出些不忍。 她不愿再同文祁赌气,只得将纸袋丢到文祁手中,翻骑上一匹枣红色的马:“还是先去问花商吗?” 时玉书摇了摇头,面无表情道:“先去吃早饭。” 而后在她生气之前,拉了马绳先走一步,文祁包着白梅饼,一脸惶恐。 还是先去寻了花商。 柳简心中有怨,动作便更慢,走了两家无果后,时玉书同文祁终于在她无声的抗拒中发觉了她的不满,大发慈悲借了她一点银两,叫她去买了心心念念的烧饼。 第三家花商不大,小小的铺面,许是天时还早,初才开门,各色的冬时花只放了半张架子,时玉书同文祁先进了店,柳简下马后转身去了一边的店里买烧饼。 等她抱着酥脆的饼子往回走时,时玉书同文祁已被赶到了头,店铺老板中气十足骂道:“这周家死了人,谁不知道是被梨花杀了,你们还上门买梨花,去去去,我家怎么可能会有那等子妖花……一大早的,真是晦气。” 说完还不等他们反应,先啐了一口。 柳简抖了抖眉。 店铺老板目光一转,突然瞧见了正抱着饼子啃的她,神色变了几回,后终于喜道:“哦呦,这不是柳道长吗!您……您今日,在哪里摆摊?” 第 24 章 凡逆天而为,必得报应 柳简认出了那人,可不正是那个为了一个剪刀而写下“利”字问她的那的客儿! 她只得收了烧饼,朝着掌柜露了个得体笑容:“今日不摆摊儿,是来查案子的,掌柜这儿可卖梨花。” “梨花?”掌柜露出副牙疼的表情,惧于她的身份,四下看了两眼,冲着三人招了手:“进来吧。” 柳简默默瞧了时玉书一眼——竟真教他料定了。 她先行一步进了店面,时玉书同文祁两人无言跟着她身后进了屋子。 掌柜也不多言,引着他们从后堂进了一处院子,那院中只有一小屋,门口挂着厚重皮毛,这样大的皮毛,竟就露在外头风吹日晒着,柳简忍不住去猜测着屋里是何物。 掌柜走在前头,他颤颤巍巍从袖里拿了钥匙,钥匙对着锁眼几回,才送了进去,铜锁落下,他吐出一口气,将门推开。 门才开,便仿佛换了个季节,暖意扑面而来,屋中一棵梨树舒展了枝桠,雪白的梨花隐在绿叶之间。 柳简听过一句诗,是讲雪的。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可若是改一改,一朝冬潮至,冰雪盛梨花。 便似如今的景儿了。 文祁张大了嘴:“这世间,当真会有冬日盛开的梨花?” 柳简无奈,早前在崔常安和金良贞身上,不是看到了? 掌柜听了此话,正是骄傲呢,可一想到近日容州的传闻,脸色又衰败下去:“柳道长必然早就算到了吧,我种出了两棵梨树。” 柳简不自在摸了摸鼻子,没有应答,只将目光放到他身后的树上。 “两棵?”文祁又朝屋内看了看:“只有一棵树啊。” 掌柜指了一下门外:“你方才起来时有没有看到墙角堆着两堆木材?那是我前两日砍掉的……为了这两棵树,我操心了大半年的心,浇水施肥,修屋子,不说这说里至入冬以来便不衰的地龙,便是这窗户上的琉璃、门口避风的毛皮,便去了我百两银子!” 他眼睛红了,看着屋内仅剩下的一棵梨树,似愤恨,又有心疼:“我花了这么多心血,便是指望着这数九寒天里,借着这一枝梨花向容州城宣告,这可是伸不出手的冬天啊!我种出了春时的花,日后这城中谁还敢瞧不起我……何况,有了这两棵树,我能赚多少银子……可一切都毁啦。” 他声音颤抖起来,整个人一瞬似老了十多岁,步伐沉重,他往梨花前走了两步:“柳道长给那周家的管家解字,我明明在场的,他来我店里,我便应知不该往周家卖花,是我贪,存了痴心,巴望着能借着梨花攀上周家,能在容州有一席之地……” 时玉书看向柳简。 柳简当即明了他的意思,她走上前:“掌柜莫要悲切,我等所来,便是为了此案,若是此案昭雪,你依然可以借着这一树的梨花,拿到你想要的。” 一家风雨,满城皆惊,因着数九寒时,所有的猜疑,都归于了梨花二字。 掌柜眼中滚出泪来:“不会有那一天的,我种的花杀了人,知道周家的管家因花而死,我居然卑劣地拿起斧头,以为将树砍了,便不会再有人知道……是我辜负了梨花,这是它给我的恶果!” 他看着屋内仅剩下的一棵树:“是我的错,时花便应顺时而盛,凡逆天而为,必得报应……” 柳简顿了顿,只能劝慰两句,好在她今日仍着的是灰蓝道袍,几句话的工夫,便劝着他出了暖屋:“若是梨花有香魂,也必定会为看到冬日白雪而欢欣。” 掌柜的自责与悔恨,便随那句话而渐渐平息:“柳道长,你想问些什么?” 柳简下意识转向时玉书。 时玉书便开口:“梨花,是你卖给周家的?” “是。”掌柜带着他们走到堂中,又颤颤拿了热茶奉上:“周家的管家……就是那天寻柳道长解字的那个管家……姓崔是吧!他进了我的店,自称是周老夫人生辰,她素日里最喜欢梨花,问我店里卖不卖梨花,那时花才开了两日,我正是春风得意时,当下便引着他进了暖房,任他择了两枝……没想到当天晚上,他就死了。” 柳简顿了一下:“是他主动到你店里,一张口便要梨花?” 掌柜点了头。 柳简望向时玉书,欲言又止。 他迟疑片刻,立即追问:“他买了几枝花?” 掌柜显然对这个面若寒霜的俊俏少年没几分好感,听了他问话,有几分不耐烦:“不说了嘛,两枝!他倒是想再多要几枝,可我费了那么大的心血种出来的花,怎么可能由着他要多少。” 柳简咳嗽了一声,垂下眼,刻意道:“少卿,您看这话也问得差不多了,要不去府衙再同徐大人商量商量……” 掌柜面色僵住,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时玉书自然不会因这些小事同他计较,面色如常出了店铺,柳简看得出来,能在容州花商中寻到有关于梨花的线索,他的心情并不差。 时玉书翻身上马,干净利落:“先前那个叫枚儿的婢女是不是同你说,周文思身死那夜,周清在祠堂之中?” 柳简点了点头。 “那看来,我们需要再去一回府衙接周三公子了。” 接周渚? 去往府衙的路上,柳简心情有些不同。 毕竟上一回,乃是周渚亲自去牢中接她出去。 周清被人请出了牢,引向前堂侧屋中,屋中只有时玉书、柳简二人,文祁抱着刀去寻徐同知了——时玉书坐于上首,柳简拿着笔墨坐于侧下方,当着司房的差事。 周清在牢里待了两日,除了头发乱了些,衣裳生了着皱褶之外,其他都还算妥当,显然并未吃什么苦头。 她一脸懵懂站在堂下,本来是想朝着柳简笑的,可瞧了时玉书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只能怯怯拽着衣角,不知所措。 “周清,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两句话要问问你。” 许是在牢中周渚的叮嘱,周清很是乖觉点了头。 “周文思……便是你曾在周家祠堂所见的那人,身死之时,是何模样?” 周清忙摆手:“我,我不知道,我……我没看见。” 时玉书冷下脸:“曾有家仆亲眼所见你入祠堂,那时周文思亦在祠堂之中。” 她立马就慌了起来,像是说慌被戳破的孩童,连辩解都没有,眼眶便先红了,抽抽搭搭要落下泪来。 柳简有些心软。 然时玉书半点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当下又将先前的问题问了一遍。 周清抿了抿唇,往柳简的方向移了一小步,低下头去,整个人显得可怜无助至极。 柳简想了想,只是低下头盯着毛笔的笔尖。 “我……”周清的声音断断续续:“我看到了,那个人倒在地上,就,就进去看了一下,但是,但是他不是我打的,清儿去找包包的时候,听到了屋子里有人说话,我伸头去看,他就倒在地上……” “我去叫他,但他不理我……”她胡乱擦着眼泪:“后来,后来我就睡着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清儿是睡在屋子外头的,是哥哥叫醒我的……哥哥说,屋子里头死了一个下人。” 柳简顿了一下,当初周清同她所说,是她只在屋外,并未进入屋内,如今她突然改口,是因有人曾见她在祠堂内里,那么现在的话中,又有几份真,几份假? 她没有纠结于此,而是在记下周清所说后,抬头问道:“那周文思身上有什么伤口吗?”怕她听不明白,柳简立即换了个说法:“倒在地上的那个人身上有没有流血的地方?” 周清忙不更迭点头:“他脖子上流了好多血。” 时玉书皱了眉,柳简也跟着迟疑了一下:“那他身上,可有梨花……或者一段树枝。” 周清歪着脑袋想了想,喜道:“对啦,他这儿……”“说着指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处:“这儿,有一枝梨花,花上都沾了血呢!” 两枝梨花! ……不,不对! 她原先只是想着花店掌柜卖了两枝花出去,如今崔常安身上一枝,金良贞只有梨花却未见梨枝,思来有些奇怪,却忘了时间。 周文思身死之时,崔常安还未曾去店铺里买花! 那周文思身上的那枝梨花,又是从何而来? 柳简手一偏,纸上便染上一只小小墨点,她呀了一声,忙将笔搁到砚上,吹了纸,才又抬头确认:“三姑娘看到的花,是梨花?不是梅花或者其他吗?” 周清想了想,又摇摇头:“是梨花!” 时玉书追问:“既然有梨花,花有几朵?枝可有杈?有叶无叶?” 周清有些紧张,许是时玉书的逼问让她过于恐惧,她除了流着泪,竟不敢再说一句话。 纵是疑点犹存,但周渚同周清仍然是被徐同知放回了周家,周家似早得了消息,早有人驾着马车在府前等着。 看来,就算是今日没有得了有关梨花的线索,他二人也必定是要回周府的。 “三公子便也罢了,枚儿到底指认三姑娘是杀害周文思的凶手,怎能就如此……” 时玉书引着她往府衙的存放案卷的屋子去,应道:“你觉得周清是吗?” 柳简顿了一下:“依着如今所查,她的嫌疑非是此案最大,只是周身疑点重重,不可不查。” 时玉书点点头:“尤其是,她撒谎了。” “何处撒谎了?” “全部。” 第 25 章 为有一人,指认他们 时玉书停了脚步:“不过法外亦有人情,周老夫人生辰在即,周三姑娘之疑,可细细探查,若非得铁证如山,不必强拘一处。” 柳简一顿,她一惯觉得时玉书性子清冷,不近人情,现如今他一板一眼解释,却是温意。 寒霜血,似非寒霜。 她心中感慨,却是低下了头,她问道:“那现在是要往何处查?” “事起之因。” ——十二年前,周家藏锋院惨案。 柳简与时玉书对坐,负责案卷的主薄将当年文书一应捧到了桌上,依着大黎惯例,府衙每三年便要整理一次文书案卷,距离上一回整理,也只过半年余,何况前日里时玉书早调起查了一回,这次送到柳简手上的口供干净,间或隐有药味,是衙门里为了防虫而置的草药。 时间长远,纸张边缘侧已是泛黄。 十二年前,周家势微,仆婢解散大半,而一夜大雪,砸破了店面,家中主子与大多家仆跟着周老夫人出门抢修店铺,于是周家满府,留守看家奴仆不过十数人,分侍家中各院,而藏锋院因周家三爷周景和身有微恙,三夫人随侍在侧,照顾幼女,另有一厨娘,一护院。 暗夜才至,有五人举着利刃冲入藏锋院。 柳简先将崔常安那份口供抽出,首行记着一个名字:周常安。 看来十二年前,他的姓氏还没有被赐回。 后面是他的口供,末有签字为凭。 周常安:小人是藏锋院的护院,昨夜家中没什么人,小人便守着前院,夫人从厨房端着主子的药回来,说院里没灯,看不太清,小人就去点灯。 后来不知从哪里跑进来几人来,小人以为是跟着老夫人去救铺子的人回来了,就上前去打招呼,没想到竟是东街的陈二,小人见他神情凶狠,上前去拦,可他恶狠狠问主子在哪里——这时候三夫人应该是听了声音,就在屋里问我何事,我还没来得急回,陈二便一脚把我踢开…… 小人强撑着拦了数次,可陈二身后几人拉住了小人,一阵拳打脚踢后,小人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已经瞧见屋子烧了起来,小人腿被他们打折了,连站都站不起来,小人曾呼救,可直到嗓子都喊哑了,都没有一个人过来。 柳简眯了眯眼睛,将这份供词放到一旁,从几份供词当中,又将金良贞——十二年前,她也并不曾赐回本姓。 周良贞:奴婢是藏锋院的厨娘,昨夜家中没什么人,三爷同夫人早早便用了晚饭,因三爷染疾,奴婢做完晚饭后就在厨房给三爷炖药,院里头没什么下人,本来那药是该奴婢送到前院的,酉时初,夫人亲自来了厨房,说是三爷咳嗽得厉害,她过来看看药好了没,奴婢不敢怠慢,赶忙将药收拾妥当送给了她。 三夫人说姑娘晚上吃得少了,让奴婢无事便做些零嘴送到屋里去,管事的大娘不在,奴婢就做主做了几块米糕,米糕是米蒸熟了要用木槌打的,前院离厨房远,前头的声音奴婢一直没听到,都在打糕点……后来糕做好了,奴婢一抬头,就见了漫天的火,吓得奴婢丢了手上的活儿就跑了出去。 奴婢到前院的时候,三姑娘抱着枕头摔在地上,头发都被撩着了,奴婢上前去替她扑了火,问她三爷同夫人哪里去了,可她指了一下火里的屋子,就晕了过去,有个护院浑身是血倒在院里的树下,他让奴婢喊人去救火,可奴婢吓傻了……等奴婢跌跌撞撞跑到院外喊人,已经有人提着水过来了。 时玉书对着手边案卷,纵使其上内容他早已知晓,但他仍是将目光投在其上。 他的手指无意敲击着桌面,发出没有节奏的“笃笃”声。 柳简想了想将手边那一叠的口供翻看几遍,这才找到当初青姑的口供,只有寥寥几笔。 周青:奴婢随老夫人去西街铺子,未在家中。 再看了另几人的,大同小异。 柳简默然抬头,在她抬头的瞬间,时玉书也将目光送到她身上:“如何?” 柳简低声回道:“整个周家,看到陈二的,只有当初的周常安……也就是如今倒在藏锋院的崔管家。” 时玉书收回目光,起身走到窗前:“很匪夷所思对吧?陈二一行人,气势汹汹冲进周家,可除了被一个护院看到,竟没能再有第二个人能够指认于他,而且……这唯一的一人,还活下来了。” 是啊,他们连火都放了,杀死了周景和同其夫人,却偏偏放过了一个护院,就好像—— 时玉书回过身子,淡淡回望着她:“就好像是刻意为了府衙调查之时,有一个人能够指认他们。” 柳简顿了一下,从其中翻出当年陈二一行人的口供。 出奇的一致。 “怎么又来这处了?” 越往东走,人便越少,偶尔经过的几人也是行色匆匆,柳简往这儿来过一回,走了几段便也猜到时玉书要往哪处去了——便是府衙,对于仵作处,也是有些避讳的。 时玉书解释道:“昨日里文祁回来,说是仵作又得了些线索。” 文祁正从内里出来,面上遮了纱巾,清俊的容貌藏于纱后,朦胧间竟将他身的杀伐气冲散,他也不拿开,反拿了两方相似的面巾递到二人面前:“少卿。” 时玉书点了头,取了其中一方递到柳简面前,在她接过之后,将自己口鼻遮住。 崔常安同金良贞的尸体分别放在两张架子上,内里有一穿着灰衣的仵作,在几人进来时站在二人之间将手举到头顶弯腰行了一礼。 时玉书挥了挥手,示意不必多礼,先一步走到金良贞旁边:“她颈后的那道伤,可有查出是什么凶器?” 仵作摇摇头:“此伤极深,可偏极细,血凝起后伤口便几粘在一处,依着小人来见,就算是薄如蝉翼的刀划过,也不如此。” 他顿了一下,显得有些迟疑,时玉书见了此番模样,直言:“先生有话直说就是。” 仵作乃是贱籍,虽是替府衙做事,但从未当得旁人一声先生,眼下听了时玉书这二字,竟惊得又行一礼,惶恐应道:“小人检验时,发现那伤表面虽均匀,但其伤口自左耳起浅而右耳处深,而且此伤是,死后致。” 柳简确认问道:“霜杀毒发之时腹有绞痛,而死者却周身整洁,不知您在检验时,可曾发现她其他伤处。” 仵作忙摇了头:“此也正是奇诡之处,按理来说,霜杀毒性并不强,她又是容州人士,理当是早早发觉身中此毒,但她却由着自己生生痛死……而且身上没有一处被人束住的痕迹。” 柳简沉吟两声,抬头打量着仵作年纪,突然想起一事:“您在衙门做事多久了?” “小人祖上便是仵作,自记忆来,便在府衙了,原先是给我爹打下手,后来我爹年纪大些,我便接了他的活。”纱巾之下,他憨厚而谨慎笑了笑,伸手一指在一旁拿着醋熏屋子的孩子道:“同我当年一样,这是我小儿子,日后若是老爷不嫌弃,他便能学着替府衙验尸了。” 柳简附和了两句,这才问出:“既然如此,十二年前周家藏锋院,周家三爷同三夫人的尸体,你可有印象?” 在案卷之中,周家三房仵作单上只有死因,死状并无描述。 仵作皱着眉想了想:“十二年前……啊,应该是我父亲检验的……我应是跟着,啊……”他才记起:“是,我记起了,当年并不曾细细检验,周老夫人不愿儿子同儿媳妇死后受罪,又因案情简单,所以在周家三爷同三夫人的口鼻下检验出了焦灰,便定下了是烧死。” 柳简皱眉深思。 时玉书紧接着问道:“当日你可曾跟去周府?” 仵作点了头,似是知道了二人要问什么:“那日清晨,天还没亮吧,有捕快去喊我爹,因是才下了雪,路上滑,可府衙有活,也不能推辞,我担心他走路不便,便同他一块去了……那周家三爷住的那个屋子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了,周家三爷同他夫人是住在二楼,都是府衙的捕快借着功夫和梯绳送下来的,我同我爹检验的时候,也只在周家检验了一回便算完了事。” “那当年入二楼去的捕快,您还记得有谁吗?” 仵作念了几个名字。 柳简默默记下。 文祁苦着脸:“你们早说只是来问话,不若寻个清静之处,何必要拘着这里呢?空对两具尸体。” 二人这才停了问话,主动询及尸体异样。 问过之后,时玉书再度去看了死者身上的梨花。 崔常安是一枝完整的梨花,早被仵作拔出放在一旁,那沾着血的尾部,是明显可见人为削尖,削树的那器物或是不大锋利,数条道痕之下,积着血色,血色已然泛黑,很是明显。 藏于金良贞口中的花朵,许是沾了毒药的缘故,衰败得比崔常安心口那枝还要快,如雪的颜色上多是棕色的压痕,花萼处的全然变成了黑色,因沾了霜杀,时玉书并不曾拿起来看。 这两物被分另置在木盘之上,并排放在一处。 他瞧了一会,突然转头向仵作。 第 26 章 你身中奇毒,命定活不过二十 “当年那个叫梨素的孩子,除烧伤外,身上可有别的伤口?” 仵作想了想,摇了头:“没有,当年检验虽验得不算详细,但也是看了骨头的,并无外伤。” 意料之中。 时玉书又问道:“不知先生可有方法辨识,这花和花枝,可是一棵树的?” 仵作一时语噎,竟不知如何作答,磕磕巴巴道:“这个……小人不通花木之道……不过如今花相不存,就算是花匠,应该也不能分辨。” 出了府衙后,柳简才笑出声来:“少卿可是想知道,那花同花枝是否是出自我们今早所见的那树上?” 时玉书点了头:“周清说,周文思心口处也插着一枝梨花。” 柳简不解眨了下眼睛,先前他还曾说,周清嘴里没一句实话呢,眼下却又信了这:“少卿先前不是都从周文思身上拿出了镯子么,若是他身有外伤,不是能瞧见吗?” 文祁脸色有些苍白,似乎是方才在仵作屋里太久,让他十分不适:“他都成了具焦尸了,脸都瞧不出来,何况是身上的伤,我们又不是仵作……” 柳简顿了顿。 他们果然是因为那只银镯而来。 否则连脸都识不出的焦尸,他们又怎能知其姓名。 她不动声色,只是点了头,似是接受了文祁的说法:“既然如此,让府衙的仵作去检验一番便是。” 时玉书摇摇头:“周家已将其下葬,若此时唤徐同知过去,未免太过刻意。” 柳简笑了笑:“若由少卿吩咐,自是刻意,可若是由旁人发觉的,那便是巧合了。” 文祁疑道:“人已埋深土,近日又无大雨,怎能突然被发觉。” 柳简道:“时有盗者,不盗生者,只入墓室,取身后财度日。” 文祁张开嘴,震惊难定:“你是说,盗墓……” 时玉书的目光一瞬投射过来,柳简才知失言,谨慎低下头。 未过多时,时玉书的声音从旁传来:“走吧。” 到底是没有答应。 柳简只当是提了个上位者所瞧不上的建议,过去了也便过去了,却是不想回了周家,时玉书第一件事非是去查崔常安或是金良贞的案子,而是与她对坐桌前,盯着桌上那未滚水的茶壶静默不语。 她小声咳嗽了数次,均不曾引他先行开口,只得先行发问:“少卿可是有话要说?” 时玉书斜斜看了她一眼,正好水开,伸手将茶拿下,倒了两杯:“自识得柳姑娘伊始,倒是不知姑娘来历。” 柳简接杯子的手一顿,抬头望向他。 时玉书又见,她的警惕。 如假山初见。 如夜雨寻香。 可一瞬后,她的姿态又谦顺下来:“我就是一测字先生尔,少卿打听我做什么?莫不是怀疑是我杀了崔常安……那日他身死之时,少卿可是知道我才进周家的。” 时玉书眯了眯眼睛,显出一份漫不经心:“只是觉得姑娘有才,又有推断之能,若是姑娘愿意,我可做保,让姑娘入大理寺。” 柳简端起杯子抿了口茶,笑容天真:“少卿莫不是忘了,我之所以牵扯此案当中,只是平白受周家祠堂走水牵连,小人是要还自己一个清白。” “大理寺规矩森严,是比不得江湖自在,然身在其中,便知大黎律法于江河之重,为社稷安稳之先。” 柳简放下杯子,心下微沉,面上却是春风和煦:“少卿是想说我在府衙前提议的盗贼一事吧?” 他半分不曾犹豫,点头承认:“律法有先,凡盗者、挑唆盗者,各有刑罚。你非刑官,或是不知,有此想法,情有可原。然本官身为大理寺少卿,司掌刑狱,断不可知律犯法。” 柳简略是迟疑,却还是开口辩道:“可为的,不是查清真相吗?心中既有疑问,明知答案在眼前,为何不查?律法严明不假,但万事万法,若不晓变通之法,何时才能拨开云雾,晓见明月?” 他颜色正经:“律法非是教人不知变通,而是公平。” 公平? 柳简手指颤了颤,在心中默默问了一句,何为公平? “凡有罪者,皆不可逃。” 她怔怔看着时玉书,面前的男子向来沉稳,心思藏匿极深,心绪少有展露之时,可此时,却终于有了一点他这般年纪当有的莽撞与无畏。 真是…… 蠢。 柳简垂下眼,看着掌心中的一道纹路,这道掌纹,中间被另几道浅浅的纹路打散,断了一截——听说那是命线,她用指尖对着那点断开的地方,用力地按下,月牙形的痕迹便将两道纹路连接起来——这样,就是一条线了。 可这个痕迹,终究会消失。 就像她虽百般拒绝,但师祖的那句断言依然时时在耳边响起。 ——你身中奇毒,命定活不过二十,除非…… 除非找到那人留下的线索。 柳简抬起头看着时玉书:“那少卿打算如何避开旁人,验检周文思……其实就崔常安同金良贞二人来看,这个凶手并不在意死者被人发现——崔常安,凶手火烧枯木引周府满府知晓,而就在府衙捕快搜查藏锋院时,金良贞又死于其中,甚至,他还有意告诉我们一些线索,比如说梨素,比如说十二年前的那场大火。” “但周文思是不同的。” 是。 崔常安和金良贞都是身死于藏锋院之中,但周文思是死于祠堂之中,而且,在其他两人都存有尸体之时,周文思却连面容都不可辨查。 时玉书淡淡道:“相较于崔常安同金良贞绝妙的杀人手段,周文思的死更像一场意外。” 柳简紧接道:“所以,跟着周文思这条线往下查,或许能更快知道凶手是谁。” 时玉书点头:“那么第一步,便是要知道,周文思身死前一月的异常是为何。” 柳简走出屋门时,文祁正抱着一捧纸过来,这两日时他们随手涂鸦,屋内的白纸用得极快。 她随意同文祁打着招呼:“这么多纸,你是从何处拿回来的?” 文祁看了眼手中之物,无奈应道:“西院的库房,去的时候还遇到了周温身边的小厮,他主子惹了桃花债,他传闲话倒是传得高兴,同我讲了许久……你屋里差纸么,拿些回去?” 她笑着摆摆手,却突然停下,将他手里拿的纸抽了一张,拿出捻了捻:“这纸不是宣纸啊。” 手上的纸比寻常的宣纸要薄得多,手放在纸下,都能瞧清。 文祁嗤笑一声:“胡说什么呢,这怎地就不是宣纸了……此纸名作蝉羽纸,亦是宣纸一种,只是工法不同,寻常拿来勾线作画之用。” 柳简惊叹一声,赞了他一声博学广知,倒惹了他不好意思起来:“先前跟着时……少卿后头瞧过一个案子,丈夫谋害了夫人,事后又投入井中,过程曲折便提,反正最后查出,那夫人是被其丈夫使了‘雨浇梅花’一类的手段,以茶水浇了纸蒙了口鼻,那时遍寻凶器不得,后来少卿发现那夫人是个绣娘,屋里常备着此类纸画绣样之用,自至寻得凶哭,丈夫也伏了法。” 柳简惊叹:“当真是心思歹毒。” 文祁笑了一点,问道:“你这风风火火,又是往何处去?” “去寻一寻周文思的叔伯,先前不是说他是周家哪位管家的一位侄儿,承了情才入了周府为仆么!”柳简温和一笑:“想着或许他那处有些消息,这便去问问。” 文祁迟疑了一下,视线下移到她手上,只是可惜,柳简一身灰蓝道袍子裹了周身,连着那双手都隐在了道袍之下,探寻无果后,他只得笑着让开半步:“那快些去吧,眼瞧着天将黑了,若是回来晚了,便只残羹冷炙相待了。” 她便一脚踏进回廊,一路往西院而去。 途经花园,竟瞧了周漪同周浅同坐在园中亭子下,两人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周漪突然起身,直接就转身离开了,周浅面无表情看着她离开,却在转头看到她的一瞬露了个强作镇定的笑容,以帕掩唇,眼眶微红,天生一副病美佳人的模样。 柳简回之一笑,隔着远距,朝她欠了欠身子,继续往前行。 未及西院,柳简走过檐下转角之时,竟同一丫鬟撞到了一处,极巧的是,丫鬟手上捧了一盏茶。 “对不住对不住。” 丫鬟顾不得自己,先拿了帕子上前替她清理衣上的茶叶,此举倒惹是柳简不大适应了,忙扶了丫鬟,温言道:“无事,我回去换身衣裳就是。” 丫鬟抬了头,柳简这才瞧清了她的模样,颇是吃惊:“你不是在厨房择菜么,怎地还要奉茶啊?” 丫鬟苦着脸:“还说呢,金大娘去了后,厨房乱得很……今儿个三公子同三姑娘回来,老夫人说晚上要在一处吃饭,小厨房的人不够,便来厨房借了几个人,连带着我都被喊来端茶了,我头一回往老夫人院里去,生怕做错了什么被发卖了,这一紧张,倒是越发做错事了。” 她无奈瞧着柳简身上一大块的污渍,似是自责又似抱怨:“小厨房的人就是瞧金大娘不在了,故意寻我们的事,从前老夫人也接过贵客,都没有小厨房来借人,这不过寻常一顿晚饭,竟也闹得这般隆重。” 柳简反温言劝了她几句,反身往回走,路过园子时,周浅已不在花园之中,但竹影之后,隐约站着两人,柳简无间探听,偏偏风带了一句话送到她耳边。 “你能给周文思钱,为什么不能给我!” 第 27 章 周景和 柳简脚步渐缓。 纵使声音被风吹散大半,她仍是听出了说话人的身份——周词——在三公子之前,他先被放了出来。 柳简停在了廊下柱子边,目光送在对面的常青树上,柱子将她纤瘦身形掩去,风过之时,再无踪迹。 周词激动:“你不要忘了,你同周景和的关系!依着府上如今的传言,你到了牢里还有出来的机会吗,可别忘了,因了几句话,三公子都能被抓到牢里去,你想想你什么身份!” 柳简屏住呼吸,静静等着周词对面那人的回应。 “你……” 是个女人的声音! 她轻轻蹙起眉头,以手扶了廊柱,想转身去瞧一瞧。 “你不是去寻周家的管事么,在这儿做什么?” 文祁正同周家一粉衣婢女言笑晏晏,从拐角过来时,瞧了柳简立在一处,立即停了话去问。 柳简无奈看了他一眼,立即跳出来去瞧那竹林后的人,可只在竹影之中,瞧到了周词同另一女子的背影。 那个背影,并不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不高不低,不胖不瘦,光瞧着走路仪态又瞧不出年纪,没几步的工夫她就冲到了三五丫头之中,隔着竹林,眨眼的工夫柳简就分不清了。 她埋怨看了文祁一眼,跺了下脚,气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意外出现,她自顾道:“就差一点点!” 文祁不明白她什么意思,一脸莫名同丫环对望了一眼,丫环脸上一点飞红,立马转了目光,他倒似未觉。 柳简有气,当下就伸手从中间分开二人,昂着头就回了清雅苑。 她一身茶叶沫子自是惹人注意,院里伺候的丫环立马上前来询原故,知了前因,抿着嘴笑道:“道长这几日倒似同衣裳有仇呢!” 可不是,先是掉到井底,后又沾了茶汤,一连脏了两件衣裳。 她无奈一笑:“先前那件霜色的衣裳可曾洗净?” 丫环点了头:“洗好了,又烤干了,先前送到道长屋里去了……不过方才老夫人院里的锦梅来传话,倒是带了套衣裳来,说是给道长的,见您不在,便先放在屋里头了,您要穿,便着那件衣裳吧。” 柳简疑惑看着好,好奇道:“怎么?” “说是三公子同三姑娘受了大难,要热闹一番祛除邪气,今儿个晚上在水楼摆宴,您同少卿是他二位的恩人,便也邀了您同少卿同去。” 柳简顿了一下,迟疑看了一眼时玉书的居处,若有深思点了点头:“原是如此,那我便先去屋里头换衣裳。” 丫头笑着侧过身子,让路于她。 许是因着她“道长”的身份,周老夫人准备的衣裳很是素净,月华色浅黄绣边长裙,衣上绣了几针云纹兰花样,清雅高洁,又不至太过出尘,空惹一身不食人间烟火色。 她将道袍换下,想了想,梳了个和衣裳不大相配的道士髻,上以时玉书先前所赠白玉簪所束。 玉容不施粉黛,却以明眸摄人。 再度出门,行至西院,正在门口处遇了周词,他神智分明还是不清,头发乱糟糟都未打理过,一见她先是恶狠狠瞪了她一眼,后又突然心虚别过了头,扭头便一瘸一拐往里处走——先前受了伤,他行动比往时的幅度更大了些,速度也慢了许多。 想来就算她此时过去问他,与他相谈者是何人,他也必不会如实相告。 柳简想通了这一遭,干脆转了身进了旁边的一处屋子,内里的管事正哼着京曲小调,见了她进来,先是谨慎瞧了她身后,没见到人,脸上便还是那份闲适自在,语气倒是热情:“是柳道长啊,您来,是又想问些什么?” 说完又指了指手边的瓜子:“小子们才送过来的,道长尝尝?” 柳简被逗得一笑,摆了摆手:“近些天儿上火,吃不得这些……也无旁的事,就是想问问,安排周文思进来的,是哪位管事。”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突然压低了声音:“道长可是怀疑是周文思那小子杀了人?” 他激愤道:“我就知道,这臭小子,赌钱赌到恨不卖媳妇的地步,怎么突然就戒了赌还做生意去了,还突然就得了那么一大笔银子……就算是府上那小女鬼给的,人家也不能白给他啊……这杀千刀的,为了点银子,竟还沾起人命的……” 柳简被他激动的反应吓了一跳,连连安抚道:“不……我只是问问……并不是……” 管事给她指了人,身子半歪倚在椅子上,调子又换成了玉堂春。 柳简出了门,寻到了那个叫史德义的管事。 “周文思?”史德义似一听到这个名字牙就疼:“我上辈子也是倒了大霉,摊上个这么个混账侄儿……我那兄弟、就是周文思他爹,死前拉着我要我替他照看照看他,本来以他那滥赌的性子,我怎么能让他进周家来呢,可又有什么办法,我那苦命兄弟到死都惦记着他,没办法,我只能厚着一张老脸,请那屋里头的老头喝了几顿酒,将他拉了进来。” “我也知道他那臭毛病,当不了什么大事,本来依着他那副好皮相,倒是得了大公子的眼,可我那里敢教他去大公子前头服侍,大公子治下最是严厉,若叫知道了他赌钱,必是让他滚蛋的……许是因了这事,他就恨上我了吧,不过清扫院子的活儿,三五天里只来那么一两回,我这脸都被他丢尽了……后来也不知他招惹了谁,几天工夫就得了大把银子,我怕他被人骗,就去问他,他混账得很,说什么不用我管,我带他进周家赚大钱的恩情他记得住,等以后我死了肯定给我买口厚棺材的……” 他说着便抹了两下眼睛,浑浊的双眼里满是难过:“我早教他做人收敛些,多行正道,他不听,这下好了,大公子下令,一下就把他逐了出府……他怕是觉得脸上没光吧,东西都没收拾就没了人影,还都是我给收拾的……不过他都去外地做生意去了,也不在乎也些废铁烂布了吧。” 柳简有些可怜起这个鬓边已白的老人,可她仍未放过他话里的一点线索:“您是说,周文思的东西,是被您收起来了?” 史德义点点头:“是啊,他不常住在府上,东西倒也没多少,除了被褥,只有一箱破烂无用的东西。” “那这些东西现在在哪里?” 史德义回了屋子,将收在床下、已经蒙了浅浅一层灰的箱子拖了出来,箱子只有半臂长宽,他轻而易举便捧到了柳简面前:“道长要是想要,就拿去吧,反正放在我这儿,也没什么用。” 柳简温言谢过。 才抱着箱子出了西院,她便渐觉得呼吸有些不大顺畅了,忙丢了箱子重重喘了口气,柳简有些后悔今日来时不曾将时玉书一同唤来,否则这箱子也不必由她来抱了。 可转念一想,时玉书乃是大理寺少卿,哪里会做这般的活计,指不定彼时便是他一脸冷漠催着她抱箱子走了。 如今至少自己还能休息一会。 她吐了口气,弯腰下去—— “柳道长?” 身后是一温柔声音。 柳简心安理得站直了身子,安慰自己并非是想再偷懒。 身后那人走上前,正是青姑:“柳道长这拿得什么东西?要不我替您拿吧。” 柳简脸微红:“无事,也算不得多重。” “既是不重,那我便更应该替您拿了。”青姑轻笑着将箱子拿起,轻飘飘的模样叫柳简自叹不如。 柳简也不再客气,同她一路往清雅苑去。 青姑抱了箱子,同她闲谈着:“瞧着道长面上血气不足,可是身有旧疾?” 柳简浅浅点了个头:“算不多严重,只是身子比旁人虚弱些,平时里将养着,倒也无事。” 青姑笑道:“那真真是要注意着了,探查案子虽是重要,但也要顾着些身子,莫要太过操劳。” 柳简闻后先楞了一下,而后笑道:“青姑倒是忘了是自己先前为了周老夫人生辰的衣裳熬了一夜,后还晕倒之事吗?” 青姑也愣了片刻,这才同她笑到一处:“本来是依着年长,倒忘了自己做得也不好呢。” 不过她的身子倒是比柳简好上许多,她一路抱着箱子,柳简光是追着她呼吸便乱了,若不是到了门口正遇了时玉书,她怕是要忍不住喊出慢些了。 她姿态大方,将箱子交到时玉书手上,便自称是还要到周老夫人身边去伺候。 走时脚步平稳,不见半分错乱。 柳简看了一会,才回头望向时玉书手里的箱子:“少卿,我来拿吧。” 与其被他塞回到手里,还不若她主动讨要,至少占个眼力好的名头吧。 时玉书瞧了她一眼,眼中分明是带着对她脸上那点未降下去的红晕的嘲弄,边转身边问:“这是何物?那个叫青姑的婢女送你的礼物?” 柳简伸手按住心口,缓缓跟着他往回走:“不是,是周文思的东西——对了,周府之中,或是藏着一个跟周家三爷,关系匪浅的女子。” 第 28 章 忽视的证人 时玉书回望了她一眼,而后神色淡淡:“你是指青姑吗?” 柳简点了点头:“不像吗?依着如今轮廓就可知青姑当年也是个美人,十二年前,她正与周家三爷年纪相仿……何况她又在藏锋院之中,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当年藏锋院那么多婢子,只她一人能入周老夫人院中做事。” 时玉书不可否置:“晚间周府设宴,你若是有疑,不妨再看看。” “周家厨房里有个洗菜的婢子,就是那个先前去府衙说青姑是下一个要被害的,我若是遇着她,再问问吧,她是府上旧人,当年旧事或许也是知道一二的。” 正到了她的屋门,时玉书示意了一下:“此物置于何处?” 柳简只觉疲累,摇了摇头:“还是少卿先看吧,我回屋里头再想想案子。” 说是想案子,却是没有去书案上写写画画,而是身子一倒,陷进了被褥之中。 早间起得早了些,本是睡意朦胧,可一倒下,神思却越发清晰。 脑中思绪万千,她只觉得单扯着哪一头都能走进一团迷雾之中。 翻来覆去,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此案一开始,她因周家祠堂走水而被抓入大牢,罪名是纵火。 ——周文思分明是死在了祠堂之中,既然如此,为何不趁机将他的死讯道出,嫁祸于她? 除非,周家人觉得比起推脱罪责,周文思最好是“活着”。 他活着,才能风平浪静,他活着,才能掩盖一些不可显于明面的事。 那么在处置周文思身死之事,府上有谁知晓呢? 三公子周渚、三姑娘周清。 还有借故遣散家中奴婢的大公子周湍。 柳简揉了揉眉,或许,还有人。 此案死的第二人,是司买卖的管事崔常安。 这一回,因声势巨大,连大理寺少卿时玉书都惊动,周家无力压制,故而报官府处理。 崔常安之死引出梨素。 案中第三位死者,是厨娘金良贞。 崔常安同金良贞为藏锋院旧人,而周文思死前调查过梨素。 这三个案子同梨素皆有关联,将他们的目光引到了十二年前藏锋院旧事之上。 周家三爷周景和与其夫人、梨素之死疑点重重,云雾之中,又可见当年之事真相未现阳光之下。 柳简翻着身坐起,她想起了当年金良贞供词——“奴婢到前院的时候,三姑娘抱着枕头摔在地上,头发都被撩着了……” 也就是说当年的周清,或许成为了一个被所有人漠视的、唯二知晓陈二等人纵火的证人! 那叠供词之中,确实没有周清的口供。 哦,她记起来了,周渚提起那段过往时,曾说过,周清自那夜出事后,曾大病一场,后来形如童稚,记事不清了。 她被这个可谓疯狂的想法惊得将仅余的困意都逼退,她迅速起身,连衣上的皱褶都来不及拉平,匆匆拉开门,却是一门撞上从另一边跑过来的文祁——文祁功夫尚佳,察觉到了她立即转了身子避开,又稳稳停在另一处,倒是她,明知要撞上,既收不住势又不能扶住什么,结结实实摔到了地上,只能抱着手臂含泪查看伤势。 她摔下的声音太响,惊落院中梅上碎冰都落下一场小雨,文祁先是吓了一跳,见了是她才急急蹲下查看:“如何?可是摔伤了?我替你去寻大夫瞧瞧。” 柳简按了按手肘子处,有些钝痛,有些无可奈何,却只能只叹倒霉:“拉我一把。” 文祁依言将她拉起,她正想着控述他的莽撞,却敏锐察觉身后一阵风动,偏头去瞧,果然见了时玉书立在檐下,目含冷光。 她将手臂从文祁手中抽出,无意去辨别时玉书眼中深意为何。 时玉书将目光收回,浅浅一声:“周家设宴,走吧。” 文祁看了看天色,嘟囔一声:“不过露一面的场合,这么早去做甚。” 柳简心有疑惑,自然欣往,反扒拉了他一下:“去瞧瞧周家各位主子的反应啊,这三公子不难不死,倒在争夺家产之前回来了,周家的大公子同二公子,怕都是要失望了。” 文祁想了想:“那位二公子如今桃花缠身,怕是有心无力,周湍怕才是要气伤身子。” “那宴上你便多注意着大公子。” 他二人嘀咕胡言,惹了时玉书不喜,他素袖轻甩,自二人眼前打过,这才叫他们闭了嘴。 水楼亦是周家之地,一楼一台间隔绿水,两两相望。 清雅苑距此地有些距离,三人到场之时,楼中已经有入席者。 因是家席,倒不曾男女分席而坐,周渚正拿着戏本子同周清凑在一处说戏,似是为了接下来的点戏。枚儿也跟在两人身后,比起那日,她脸色好了很多,她瞧了柳简,微微朝这处行了一礼,露了个无力的笑容。 时玉书之位自在高位,由美貌婢女引了上坐,柳简同文祁则在稍下处坐下。 柳简看了一眼文祁,不见他面上异色,反倒是神色自然看着周湍去与时玉书攀谈。 她挑了下眉,转了目光去瞧门口。 周温一身浅色儒衫,眉眼之中都带着失意,他独自一人从门外走进,见了满室暖风,一堂欢闹,面上反显出一份凄凉来。 周湍停了同时玉书相谈,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来:“二弟怎来得这般迟,这戏都唱了半场了。” 周温勉强扯出了笑容,叫人觉得有些可怜起来。 他走上前,先朝着时玉书行了一礼:“时少卿。” 时玉书轻点了下头。 周温在坐席下坐下,离周渚同周清兄妹极近,避无可避,自然也打了两声招呼,周清一脸天真,还询他面色不好,身子是否康健。 门外又走进几人,是周漪同她身边几个婢女,见她进来,周湍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周漪却是半分不在意,直接到了自己坐席上,踢了凳子便坐了下来,这一不大得体的动作让周湍脸黑了一瞬,却又顾忌着时玉书而忍下。 等得这场戏唱完,周老夫人才姗姗来迟,由周浅相扶,笑着进门,一见时玉书捧着茶坐在上首,忙上前见了礼,等时玉书回过礼,这才坐到最上席位,唤着周湍问些宴上细则。 柳简边举杯同文祁相碰,一边又不动声色打量着满面春风的周浅。 同她兄长不同,她整个人都是鲜活的,今日或许是刻意为之,她面上以脂粉染出了极美丽的容貌,娇美自然,没有一点病态。 让柳简觉得在意的是,她身后站着的那人,竟是前日在藏墨苑闹出一场风雨的娟儿。 她已经换上了同周旁丫环不同的华贵衣裳,头上亦多了几支金簪,身为周温妾室的她,如今却低眉顺眼跟在周浅身边,下意识做着婢女的活计。 周浅就着她的手坐在周温邻旁、周漪的下首,等坐定后,她才温柔她:“娟儿你如今是兄长的人,不必再服伺我,去兄长身边吧。” 娟儿低声应了一声,动了脚步站到周温身边,似是有些胆怯,连看都不敢看他。 周温吸了口气,终于还是起了怜悯之心,指了旁侧:“你带着身子,便不要累着了,坐下吧。” 娟儿感恩戴德坐下,忙不更迭替周温倒酒送筷。 柳简若有所思收回目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下一瞬却皱了眉头,咳嗽两声,让丫头换了清茶。 文祁轻笑一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正挑了此时让婢女给他新添了一盏酒。 柳简只当是听不到。 人皆是到齐,周老夫人一脸感激朝时玉书表明了感激之情,数度举杯,终于在时玉书的皱眉中沉寂下去。 周老夫人得了点戏的本子,随意勾了两出,听着对面戏台之上的咿咿呀呀声,她半眯了眼睛:“既然渚儿已经回来,不知我周家的这桩命案,少卿可曾查清?” 时玉书目光落在堂中某处角落里,看着那人侧了身子,同旁人相谈甚欢。 他捏紧了酒杯,却又在一瞬后放下,他转过头去,目光无意在周老夫人身后的青姑身上划过,她静默替周老夫人摆弄着碗筷,似无察觉。 时玉书低声道:“已有眉目……既然老夫人此时提了,本官倒是有些问题想问问。” “少卿但说无妨。” “周景和既非老夫人亲子,后为何一直居于府上?” 周老夫人一声轻笑,不知是嘲讽还是单纯觉得这个问题好笑:“当年我虽不容人,可事成定局,由不得我……他毕竟是老爷的儿子,我便是再生气,那也是气我的丈夫不忠,与这可怜无辜的孩子何干。” 时玉书把玩着手中的杯子,抬头望过去,那人身边又多了个两人……她真是好本事,谁都乐意亲近于她。 他移开目光,盯住了周老夫人:“周景和当年只娶一妻,不知他房中可另有人伺奉?” 周老夫人声音沙哑,她似是也知自己身子有恙,抬手指了旁边,青姑便将挂在一边的毯子拿了送到她腿上,她端了茶,低声道:“老夫人,茶凉了,婢子去换一壶。” 周老夫人点了头,青姑才往前走了两三步,周老夫人突然又开口:“锦屏,你同青姑一块去吧。” 等两人走完,周老夫人这才开口:“没有……除了我的丈夫豢养外室,我周家的子孙、我的两个儿子——还有景和,都是极好的品性,一生一人,至死不离。” 台上唱戏的两人拿着红白缨的花枪做着假式,铜钹一声响,惊了四座。 时玉书的第三个问题,随着这一声传到了周老夫人的耳中,这一问,叫她面上血色全退。 第 29 章 宴 时玉书说:“周家此一辈,每房都是两个孩子……往上一辈,若是没有周景和,亦是二子呢。” 周老夫人眼前似蒙上一片黑雾,她喘息着,伸手端了桌上的冷茶,急饮一口,身边丫环才想提醒,只瞧得她面无血色,竟被这可怖模样吓住,怔怔立在原处,不知如何反应。 她大力咳嗽了数声,惊得满堂热闹骤然停下。 周湍忙起身,急道:“去请大夫!” 周老夫人皱了眉,忍着心中不适:“不必,只一时呛了风,咳咳……” 青姑同锦屏从外头回头,见了她这模样,锦屏立即端了茶壶上前,替她换了盏热茶,伺候着她用了,等她好过些,锦屏便转了身责方才被吓住的那婢女,低声骂了两句才被周老夫人制止。 周老夫人又多饮了两口茶,这才应了:“是二子……巧合罢了,若是景同他们还在,子嗣许会多些,只可惜他们去的早。” 时玉书盯着她瞧了一会,只见她面上神色坦然,在他的打量之下,那双半眯的眼中亦没有显露太多情绪,似若一潭古井。 夜色落尽,冬夜的风却被拦在水楼之外,内里暖风宜人,戏子咿咿呀呀的声音被风吹散,在柳简耳边多了份不可琢磨的旖旎。 这一场宴席,似是宾主尽欢,纵是先前周家公子中最失意的周温,在此香风暖意、佳人在侧下,也露出轻松的笑意。 柳简伸着筷子夹起雪酥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不动声色看着这满室欢腾。 枚儿突然走过来:“三姑娘刚点了戏,说是想同道长一块儿听。” 柳简目光在屋里扫了一眼,周清带着几个丫环站在水楼外头的栏杆前,似是为了瞧得更清楚些。 柳简道了声好,回头望了一眼文祁,他正和周家几个下人说着闲话,借着醉意探听梨素之事传到什么地步了。 她起了身,正准备往前处走时,却被枚儿拉住,在她疑惑的眼神中,枚儿低下了头:“柳道长,前头人多,我们还是从楼外绕过吧。” 柳简往前望去。 周温送着一块糕点到娟儿手中,娟儿眼波似若秋水,倒是郎情妾意。 她了然颔首,顺从跟着枚儿从楼外绕到前外。 周清听得认真,柳简并未打断,静静走到她身边站定。 戏本唱得是前朝二龙夺位,说是贵妃生下一胎二子,依规矩,本应留一子,杀一子,可怀胎十月,贵妃不舍,瞒了天子,将两个孩子都留下了,一个孩子光明正大养在膝下,另一个孩子则托人送到宫外,后来宫中的孩子落病,奄奄一息。贵妃担心天子盛宠不再,忙使人将宫外的孩子接回,谁料宫外皇子进宫后,养在膝下的孩子病竟也一日日好了,此事天子知晓,虽气贵妃不守规矩,却也只得接受,赐回宫外皇子身份。 二子本无悬殊,后因人事变迁,落得地位之差,一朝再见,兄弟情深却比不过江山之重,自此兄弟反目,二龙争位。 这一场,唱得正是宫内外两个皇子反目后的再见,一人执剑,一人执枪,边打边唱。 周清突然出声:“柳柳,这两个孩子为什么只能留下一个?” 柳简偏过头去瞧她,只瞧她伸手抓着栏杆,弯腰探头向前,像个孩子一般,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想来她是不知道这戏唱的什么,柳简简单将戏讲了讲,又道:“前朝宫中有规矩,若有双生子,为防二子争权,便要放弃一个孩子……若非是嫡生双子,也可都留在宫中,做两个闲散王爷。”说完她笑问:“三姑娘喜欢听戏?” 周清嘟着嘴点了头,她想了又想,显得有些难过:“被放弃的孩子好可怜哦。” 她转了身子:“这个戏清儿不喜欢,不听了!” 她孩子气的掀开珠帘进了屋里,珠帘映着灯火,璀璨耀眼,绚丽奢华。 柳简回望了一下戏台之上,执剑者唱“十六载孤苦无人问,一朝回宫心茫然。”,拿花枪者唱“虽得父皇母后宠,却是看我看他人。” 到底兄弟反目成仇是因为钱权,还是因为其他呢? “咳咳……”周浅端着帕子从屋内走出,面上依稀带着零落的笑意:“方才三妹妹气呼呼的回了席上,抱怨了好一会的戏本,她也是天真,这戏里的事,怎能当真呢。” 柳简不知她是何意,犹豫了一瞬,才浮了个笑道:“三姑娘稚子心性,体贴戏里的悲凉,是心善呢。” 周浅笑着应声,站在栏杆前陪着她听了几句,又道:“这场戏,我总是不知后面的结局的,最后,是哪位皇子夺得了皇位?” 柳简顿了一下,望着台上:“是宫外的皇子。” 周浅低下头,复又将头抬起,她说:“但前朝,是宫里的皇子夺得皇位了吧。” 柳简笑道:“是。” 周浅如释重负:“这才对,虽说大家都爱白衣成龙的戏,但朝堂风雨,江山之重,怎么会给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人呢。” 江山之重,朝堂风雨,不是不能给名不正言不顺之人。 而是不能交给一个没有半点根基的帝王。 前朝宫中皇子步步为营,小心计谋,党羽遍布朝野上下,而另一人,弱冠入宫,以为携父母恩宠便能与其兄抗衡…… 柳简看了她一眼,只是如常带着笑意,并无反驳。 宛转悠扬的曲调之中,一声瓷器碎裂突然传来,紧接着便是吵闹。 “二公子!你怎能护着她!” “娟姑娘,可不能……” 柳简微顿,回头瞧了一眼,珠帘内面面相觑,却非事起之地。 她与周浅对望一眼,又顺着来时路回行,从檐下走过。 周温、枚儿、娟儿,还有数名小厮婢女站在门外,灯火隐约之中,每个人脸上神色各不相同。 娟儿脸色苍白,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她指着枚儿,怒道:“如今我怀着二公子的孩子,你还到他眼前转,你到底存着什么不要脸的心思!” 她有了身子,邻近的几个丫环也不敢碰她,只得在一旁劝着,周温皱着眉头看着她,解释了几句,却如烈火焚油,娟儿上前就要去扯枚儿的头发。 枚儿心惊胆战躲在周温身后,眼中含泪不住后退。 屋内终于有人反应过来,随着周老夫人怒目拍案,内里走出几个年长些的婢女,也不顾娟儿是否是带着身子的人,直接就拿帕子塞了她口中,将她拖了下去。 周老夫人沉着脸将周温唤进了屋中:“温儿,你是要参加会试的。” 只这一句的责备,或许连责备都算不上,却让周温白了脸。 屋内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似都凝在了周温一人身上。 枚儿瑟瑟发抖跪于一旁,在周老夫人的目光扫下来时,她双手合于地,将头抵在手背之下,不敢言语。 “你是哪个院的婢子?” 她的声音含糊在嗓间,似是恐惧极了,话已说不完全,还是周渚从席位上起身,拉了衣摆跪下道:“祖母,这是我院里的丫头。” 周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后才懒懒道:“既然是你院里的人,就要看好了。” 周渚应声道:“这丫头向来行事有度,今日同二哥的……院里的人起了争执,想来怕是误会。” 周老夫人冷冷看了他一眼:“嗯……” 周浅在柳简身边轻吐了口气,仿若无意叹道:“兄长也真是的……” 在柳简回头望她的工夫,她已动了身子,让人挑了红绣帘,低头走了进去。 她柔柔往周老夫人身边贴了过去:“都怪浅儿不好,想着留娟儿一人在院里孤单,又想着叫她同兄长述清前日误解,没想到这丫头闹出这番动静来,扰着祖母。” 她模样乖巧和顺,总算使周老夫人勉强露了个笑来,冲着堂下几人轻抬了手。 事自此,便也算是解决,可就在此时,周漪却突然推开了身边伺候婢女,双颊红透,一瞧便知她饮多了酒,她跌跌撞撞跪在周老夫人面前:“祖母,漪儿心中已经良人,不愿嫁给徐家!望祖母可怜漪儿……” 周浅现出惊恐,忙起身去拉周漪:“姐姐乱说什么呢,” “你走开,你若愿嫁便你去嫁!” 周漪借着醉意,半分面子不给,伸手便将周浅推开,若非是周浅身后婢女相扶,怕又是一番人仰马翻的动静。 周漪跪在地上,泪光闪烁:“明明是哥哥做生意欠了债来,为何要我去还?祖母,祖母!我知道您一向不喜漪儿,可我周家分明是容州首富,何时沦落要卖女儿才能换得生意……” 便是商户女儿,当众说出此话来,也是极不合礼。 时玉书没有再坐,立即起了身朝周老夫人道:“想来今日府上多事,在下便先告退了。” 周老夫人面色铁青,今日宴中所有,似如一道道巴掌打在她的脸上,她有千言万语要去解释,可此生的骄傲与理智,都告诉她不能唤住那个冷漠而危险的少年。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时玉书唤了柳简、文祁离开楼中,再看堂下荒唐,心中郁意难平,竟生生吐出一大口血来,一时水楼之中乱作一团,惊声、惧声、责声、哭声…… 柳简回头望了一眼,低敛神容,乖觉走到时玉书身旁。 此时月上枝头,纵使她不识人间冷暖,也可知,今夜的月,冷得让人颤抖。 第 30 章 凶案再现 时玉书又着白衣,分明还是少年轮廓,偏因他紧抿着嘴角而生硬几分。 他宽袖擦过她的衣裳,这一点本不该有的触碰,让她不自觉慢他半步,以期拉开距离。 时玉书偏头望向她,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上,又渐渐习惯了这一点距离。 柳简不知今日宴席之事,他看透多少,但如今水楼闹剧,显然背后有人推波助澜,四周寂静,便连走路声,也唯有她一人的脚步——时玉书同文祁功夫高深,走路声近乎于无。 她小心看了两人,时玉书如常漠然,文祁多饮了酒,面上有些泛红:“今日席上见少卿与周老夫人相谈,不知可有问到什么?” 时玉书无有隐瞒,嗓音清冽,许是也贪杯饮了酒,到底与平时不同,尾音拖得长些,话一飘,便消散于夜风之中。 柳简轻皱起眉,将时玉书最后一问念了一遍,似是惊然察觉到了什么。 她一下怔住,停在临水回廊之上,冬夜里的寒风吹动她那未束起的发丝,使那双暗藏秋波的明眸晃动起来。 原来,原来是这样。 她震惊于自己堪破周家十二年前的杀局,却又困扰于以怎样的方式述出。 不。 不能说。 文祁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莫不是宴上还没吃饱?” 柳简心乱如麻,不敢去看二人,低了头胡乱应下:“是是……我去厨房看看。” 说着便不顾二人反应,仓皇的离开此处。 文祁望向时玉书:“她这是怎么了?” 时玉书收回目光,淡淡道:“饿了吧。” 柳简盯着面前的瘦肉粥,又叹了一口气,她本因好奇崔常安之死而留周府之中,后见柳淮门之物,不得已入局,哪里料得如今线索深掩,或需靠她多年前曾见过的一封信来破局呢。 她明知此举不可为,可念及十二年前困死于藏锋苑的周景和夫妇、那个年仅五岁便再不能见人世繁华的女儿梨素,她还是忍不住、抱着一丝侥幸想揭开蒙尘已久的过往,还屈死多年之人一个公道。 突然呛了口风,剧烈的咳嗽起来,一动牵制全身,她额上滚下大颗的汗来,几次有意忍住咳意,却都见效甚微。 那句如毒蛇附身的断言又在她耳边响起。 ——简儿,你身中奇毒,命定活不过二十。 自顾尚是不暇,她又有何余力去相助旁人? “哎呀,柳道长你这是怎么了!” 洗菜大娘听了她咳嗽,忙起身将手上的水在身上擦干,过来替她顺了顺气,她口中不停:“水楼设宴,吃食定然精致,道长不在前头赏戏听曲,怎么反来这儿喝这清粥。” 柳简眼泪都咳出来了,勉强缓过气来,有气无力道:“先前不曾吃饱……大娘还不曾说呢,金大娘在大厨房多年,就没提及过往在藏锋苑的些许事来?” 洗菜大娘又替她拍了两下,见她确实无事后,这才收了手,坐到一旁,倒了半碗水喝:“有什么好说的,主子死了,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她顿了顿:“不过倒有一事,让我觉得有些奇怪。” “什么事?” “她喜欢去看三公子同三姑娘,有一回还偷摸做了些吃食让人送到隐华苑里呢。”洗菜大娘摇着头:“你说这三公子同三姑娘也算是她旧主,她便是关心,旁人也不会说什么,可她偏生搞得偷偷摸摸,像是生怕人家知道一样。” 柳简好笑道:“那大娘是怎么知道的。” 她露出不满来:“呦,这事我哪会哄你啊,我瞧见的!我在周家做了这么多年的事,总比别人知道的事多些。” 柳简乐了一声:“那大娘你倒是说说,这梨素是何模样……可别再说什么白白的脸,头上还长树枝了。” “你是问她原本长什么样子吧。”她回想了一会,才道:“小孩子么,长得都差不多的,白白净净的,比起寻常孩子,她倒是要瘦弱些……哦,她眼睛下面有颗红痣。” 她在脸上摸了摸,在眼角下点了一下:“这儿。” 柳简顿了顿,忽然瞧见锦屏一脸急色走了进来,见了她在此好像愣了一下。 锦屏匆匆朝她点了个头,又进了厨房:“将这药煎了,三碗水作一碗,快些!” 厨房人的诺诺接下,锦屏跟着催了几回,眼见了药上了炉子,这才勉强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看着药炉来回走。 柳简招手邀了她坐下,问道:“锦屏姑娘这是怎么了?” 锦屏急道:“老夫人方才吐了口血,便大不好了,三公子送了两粒药下去,这才勉强转醒,刚请了大夫,开了药。” 洗菜大娘惊道:“这不是饮宴吗,怎么就吐了血来,老夫人自祠堂那回病下,都好些日子没出门了吧。” 锦屏烦躁点了点头:“要说大姑娘也是,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气老夫人呢。” 她忽惊失言,忙抬头去看柳简,只见她浅浅笑着,并无不妥,迟疑了一下,小心道:“道长莫要在意,我也是一时情急。” 柳简摆摆手:“先前宴上我也是瞧见了的,大姑娘约摸是饮多了酒,酒后失了仪态,老夫人吉人自有天相,锦屏姑娘也不必担忧……咦,锦屏姑娘一人来的?” 锦屏初才失言,应话时便更小心:“嗯,因大姑娘的婚事,老夫人将大公子叫到跟前去问话,老夫人便先让我来煎药。” 柳简点点头,又寻了别的话来说,几句话倒是哄得锦屏不再焦灼,还主动同她说起些事。 “老夫人待几位公子姑娘都是极好的,并非大姑娘所说不喜于她……当年大姑娘说是爱吃荔枝,可容州种荔枝的人家少,老夫人为她买下一片林子,都种了荔枝呢!三公子少时爱伺弄花草,老夫人有回外出做生意,遇了株异草带回来送给三公子,因为那草怕寒,还特意让人建了处暖阁——不过没想到三公子种得都是些药草,那时闹了个大笑话呢。” 药煎得差不多了,厨房有人唤了一声,锦屏忙跳起去端药。 柳简喝了粥,便往清雅苑走,路上遇到了不少婢子小厮,几乎都在传着今日水楼的闹剧,她听了几句,大多是都在猜测周漪是瞧上了何人,又或是编排着娟儿同枚儿的恩怨。 她叹了一句盛世之下,世人多无趣,否则怎么会大胆到上前拉住她问水楼之上的事因始末。 她实在无奈:“各位姐姐们,时少卿是个什么性子,哪里容得住我好生瞧个热闹,这周大姑娘才才跪下,他便扯着我脖子离开了。” “原来大姑娘为了不嫁徐东家,还跪下了!” ……是她失言。 “当真瞧不出,时少卿竟这般粗鲁!” ……夸张,懂不懂!他粗鲁归粗鲁,你为何笑成这般模样! 她勉强扯出笑容,可怜又无奈:“姐姐们饶了我吧,我——” “杀人了!二姑娘杀人了!” 柳简惊诧抬头,先前急匆匆端着药回荣松院的锦屏此时六神无主从另一处奔了过来,她边往后看边向前跑,一时踩上了裙角被便绊倒在地,围在柳简身边的婢女终于回过神来,七手八脚上前去扶她起来。 “这是怎么了?” 锦屏花容失色,涕泪横流,本已经是连话都说不分明了,却在此时瞧见了柳简的一片衣角,她跪爬着上前抓住:“柳道长,二姑娘,二姑娘她杀了老夫人!还有大公子……还有青姑!” 她话中颠三倒四,大抵是说她端着药回荣松院,叩门未有人应,以为是周老夫人睡下,便直接推门而入,谁料正见周浅手执金簪、毫不犹豫刺入青姑身上,她转头去看周老夫人,身上已是大片血迹,而周大公子周湍也是身上沾了血倒在一旁。 柳简才到周老夫人屋子门口,便已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她微顿,伸手将半阖的门推开。 周浅手握金簪,半跪半坐,似闻有声,侧目望她。 屋内明晦不定的灯火下,周浅脸上有几滴血,她笑容诡异:“是柳道长啊。” 柳简微惊,忍不住呼道:“二姑娘!” 她身侧的青姑动了动手指,艰难从嗓间挤出一句话:“道长快跑!” 周浅面上露出冷漠而残忍的神情,她喘息着,又慢慢握着金簪起身,朝柳简走来:“都怪你……” 柳简一时无措,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上前。 看着周浅举起金簪,用力朝她刺下。 ——咻! 不知何处的石子裹了破空之音往此处而来,下一瞬金簪落地,发出金音,周浅痛苦捂着手腕弯下了腰。 柳简后知后觉回头去看,便见时玉书负手而来,他面上如风雨将临的天色,柳简因堪破藏锋院旧事而隐而不提,心中本就有愧,见他如此模样,不觉更是心虚,束手侧了身子,避至门旁,等着他走上前来。 时玉书原先分明是紧盯着她而来,可一至门前,却是半分眼神不舍落到她身上了,他转身吩咐随行捕快:“将周浅带走。” 他一脚踏进屋内,绕过疯癫痴笑的周浅,他让人将双手沾血、正迷茫地周湍拉开,伸手去探了倒在床榻之上周老夫人的颈脉。 在众人探寻的目光之中,他站直了身子,漠然道:“去请个大夫过来……再去府衙将仵作唤来。” 第 31 章 三日为期 一听仵作二字,周湍立即呆住,他迟缓看向床榻之上的老人,意识到她永远不可能再睁开眼睛看一看这世间,永远不可能再开口唤他一声湍儿,未语泪先行。 周浅被冲进门的捕快押下,临出门时,她看着柳简勾出笑意,疯狂而得意:“结局会如我所愿的。” 柳简微微皱眉,看着她被人送出院子,抬脚踏进了屋子。 一个时辰之前,这个老人还举杯向她道谢,而如今,她寂静无声倒在榻上,双目紧闭,神色平和,唯独她的心口处插着一段树枝——没有一片叶、一朵花的树枝。 她的寿辰,再也到不了。 血色染红了她身上的衣裳,甚至浸透了被褥,在被角处,有几滴血还在往下滴。 青姑倒在桌旁,许是那句“道长快跑”用尽了她最后的力气,在捕快到来之后,她安然闭上双眼,一身是血被人送到了偏室。 周湍跪坐在不远处,他受了极大的刺激,整个人都呆滞起来。 因为周浅伤人,在场所见之人,几乎是将周家近日命案皆算到她的头上,反而这个身上同样染着血的人,被人遗忘在一侧,除了时玉书初进来的那一瞬,他被人拖离,此时无人再搭理于他。 徐同知被人喊过来时,官帽都歪了,眼下青灰不减,甚较先前所见还重了几分,他一见了周老夫人,汗出了两遍,眼瞧着时玉书在室内查探,他手指在身侧挥了挥,在场捕快立即读懂了他的意思——将周湍亦带出此间。 “时少卿,这这,是梨树枝吧……”徐同知擦着汗上前:“不是下官怪力乱神,只是这都三个人死在梨花之下了,容州人人皆传是花鬼做祟,已生出诸多猜疑……既然如今凶手捉拿归案,不知少卿可能出面当众审问犯人,以释百姓之疑。” 时玉书正翻看着桌上的几册帐本,闻言连头都不曾抬:“三日。” “什么?” 柳简看着徐同知那副颤颤巍巍的模样实在可怜,低声解释道:“少卿的意思许是此案还需要再等三日方可断定。” 徐同知愣了一下:“此回不是正见犯人行凶——捕快回府相报,当时道长亦险遭毒手啊!人证物证俱在,还有变故?” 柳简摇摇头,咬着唇回望了一眼周老夫人,内心复杂。 时玉书将册子放下,又将桌上的笔墨、茶水、香炉一一看过,这才答道:“此案既涉鬼神之说,正如徐大人所言,必要给容州百姓一个交代,还是慎重为好。” 徐同知本意只想快速将此案定下,盖上时玉书的名字上交京都,在吏部考核之前了结此事,若是运气够好,明年或可右谪京都…… 然此案由他交至京都,转送大理寺,若是案情不清,大理寺依旧会派人复审…… 他稍沉声:“那便三日,但望少卿理解下官的难处,此案已然不可再拖,三日之期一至,若还无论,下官只能封案移交京都。” 时玉书点了头,又道:“如若方便,明日一早,徐大人派两名衙役过来。” 徐同知微微欠身,郑重应下,又叹了口气,退出屋内。 门外吵闹不休,大抵是为周老夫人尸身去留,府衙执意带回衙门,而听闻风声赶过来的周家子孙自是个个不愿。 柳简扒着窗户顺着缝隙往外瞧,与徐同知交涉之人正是周渚——周湍到底一身血色浓重,徐同知自要将他带回府衙。府上无掌事之人,依长当是周温出面,然周温素不知家事,人虽也来了,却事事依仗周渚作主。 时玉书亦听了少顷,转头吩咐了几句,屋中便有人小跑出去,没一会的工夫人便散去,约摸着是哪一方做了退让。 柳简回头望向时玉书,他已经转身去检查屋内窗台。 “少卿在寻何物?” “迷香。”时玉书站直了身子,目光却紧锁着屋中细微处:“除周文思尸首不可辨认,崔常安、金良贞、周老夫人,他们死状平和,仿佛完全不曾感受到死亡来临。” 柳简回想了一下,崔常安之死尚可解释一击毙命,但金良贞身中霜杀之毒,却没有半点反应,实在令人不解,而周老夫人血染半席,竟亦无痛楚模样! 柳简道:“冬日天寒,怎么还开着窗……是府衙的捕快开的吗?” 时玉书回忆一番,沉声道:“非也,我们入屋之时,此窗便大开。” 她走上前,探头往窗外瞧了瞧:“原来周老夫人屋后,也连着水……” 正想着关窗,忽见窗上深浅不一,伸手一摸,竟有些湿意。 屋上白雪早化了干净,此处又怎会沾到水。 时玉书不知何时过来的,在她欠身查探之时,他亦伸手沾了窗上细屑放至鼻下。 他皱着眉,只觉手上味道有些熟悉:“这是……” 柳简闻了闻,一点若有似无的香味,若非细辨,几乎察觉不到味道,她摇摇头:“好似花香,又有些像茶香。” 时玉书似想到了什么,走到桌边拿了茶壶,掀开壶盖,却皱眉:“没有水。” 柳简在他身后悄悄垫脚看了一眼,果然壶中只有浅浅一层水迹,还有壶底泡开的茶叶末儿。 她眼尖,指着桌上那盏还剩下半杯的茶道:“那处还有。” 时玉书瞥了一眼,倒是气定神闲将手中茶壶放下,静默看着她。 柳简微顿,犹豫道:“这茶,怕是周老夫人喝过了吧……既然茶叶都在,少卿必然辨得出是否是茶水。” 总不能教她去饮周老夫人喝剩的茶水来辨吧。 时玉书嗤了一声,将茶壶推到她手边。 茶叶形细长,叶绿,香气正当。 她细细端详着手中,边应道:“味道有些相似,却又有些不同。” 茶壶之上沾着些黑灰色的细屑,她抹了两下,指尖沾下了一点,对光细瞧,却是不知是何物。 她将茶壶放回桌上,翻看着桌上几物:“周老夫人屋后临水,又有窗开着,若是有人往屋内送了迷香一类,许是不大容易。” 时玉书道:“茶水亦无异样。” 柳简端起周老夫人喝剩下的杯子仔细看过茶汤,茶水黄绿明净,确无异样:“江湖之中,亦有无色无味的迷香。” “可只有周老夫人一人的杯子,周湍、青姑亦在屋中,若凶手想以迷香制人,必当寻一万全之策。” 柳简目光落在桌上香炉之上。 只是可惜,香炉内并无香灰,如若燃香,必会留下痕迹。 事情似又陷入僵局。 与前几回一样。 二人又细细将屋内查看一番,依旧无所得,只好出门。 沿檐下走过,路遇荣松院一婢子,她慌慌张张抱了团血衣出来,柳简看了一眼,记起是青姑曾着的衣裳,念及青姑的那声提醒,她拦下婢子问了青姑伤势。 婢子红着眼答道:“青姑受了好些伤,但好在都算不得太深,又不曾伤在要害处……就是流了好多血,她身上、手上,都是血。” 她将手上的衣裳送到二人面前:“大夫施了两回针,说是已经无碍,又开了药方。” 柳简叹了几声。 既然人已经晕了,也暂不可知今日屋中到底发生了何事了。 时玉书下令,留了两名捕快守在青姑屋前。 今日周家掌家人故去,周家上下自是慌张,连廊下灯盏都未点全,偶有处无灯,便是一段暗。 柳简走在明玉书身旁,在呜咽的风声中,她开口:“清雅苑距荣松院算不得远,出了此事,少卿来得似是迟了些。” 时玉书看了她一眼:“你从厨房方向,倒是走得快。” “吃完了粥,正是回院里的路上遇了锦屏。”她缓缓解释,却又控制不住思及她避去厨房的缘由:“我想,十二年前,藏锋院的那桩旧案,或许同周老夫人有关。” 两人的皆是缓缓而行,冬夜月华,裹挟着寒气落在人间,时玉书静默着,等着她接下来的解释。 “……我之前测的那个字,少卿可还记得?齐字有刀,但见血光,刀在左,这祸事或生在长者,或因长者而起——” 时玉书忽然停了脚步:“柳姑娘,测字一说,无有论理,单凭一字义,莽撞断案,实不可取。” 柳简顿住话语,与他相识以来,亦知他非是传闻之中性若寒霜,可他一向淡漠,行事随意,如今这般模样确是少见,她低下了头,更是犹豫是否要将所知之事如实相告。 “回去吧。”他的语气又柔和下去:“文祁或是已经在院中等着我们了。” 这一回,他先行了一步,柳简愣了片刻,便落了下来,眼前正是一段无灯的路,黑暗将时玉书吞入口中,教她看不清楚。 柳简站在光亮的边缘,听着风动,迟迟不敢踏出一步。 时玉书已经走出黑暗,再度踏进灯下,似是察觉到她未曾跟上,转身回头。 两人皆立于光亮之下,隔着一段黑暗,默默相视。 柳简站在廊下,任由风拂起她的衣裳,她察觉不到冬日严寒,却觉得面前的黑暗要冻住她所有的行动。 但她还是抬脚踏了进去。 还未行至一半,时玉书已然走到她的身边,一如初时,同她并肩而行:“或许,你说的对。” 第 32 章 罪起缘由 无灯的路,比柳简想象的要短得多,时玉书话音落下,她便走进了光明。 两人刚回了清雅苑,正好文祁也提着一人走了进来。 柳简定睛细瞧,不由惊讶:“周词?” 文祁哼了一声,在近旁椅上坐下,歪着身子拿了杯子放在唇下饮了半口:“他一个跛脚的,居然还敢学人偷东西。” 周词跪倒在时玉书面前,在听到文祁提到跛脚二字,他身子动了动,却也无其他反应。 柳简有些莫名:“即是偷盗,送往府衙便是……他是到此处偷盗?” 时玉书叩了两下桌子,使着周词抬头望他:“你在找什么?” 周词咬牙,低头答道:“崔管家如今身死,小人在周府已无依仗,想着清雅苑乃是客人居所,偷盗些金银归家,潦度此生。” 柳简不可置信:“到大理寺少卿屋中偷盗?” 文祁莫名看了她一眼:“怎是到少卿屋里偷盗……是去你屋中啊!” 那这不是更不可信了么,她的周身摸不出三文钱,他到她屋中能寻到什么? 柳简看着沉默下来的周词,突然想到了今日她从西院带回来的箱子,微微皱了下眉。 时玉书不冷不热看了周词一眼,从一旁拿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箭:“是寻这个?” 周词瞳孔一下收缩,又是震惊又是惧:“不,不是,小人就是为了偷些银子……” “你说你从前是为猎户,只因伤了腿,才进了周家为奴。”时玉书缓声道:“周家择奴向来严苛,若非崔常安一力作保,你绝无可能入周府做事,而能让崔常安如此行事,自是因你这腿伤与他有莫大关系才得如此,可他哪里想到,你的腿,并非是他所伤。” 柳简闻言微惊,她将铁箭拿过,放在灯下细细查看,在箭身上瞧到了一个小小的崔字。 “行猎之中,为避免猎物之争,皆会在箭矢之上刻上自己的记号为证,彼进崔常安入山打猎,射出一箭之后,见你腿上中箭,又见你这箭上有崔字,怕是立即就以为了是自己射伤了你吧。” 周词不语,可他脸上那惨淡神情和颤抖的双唇已经证实,时玉书所言非虚。 文祁反倒不解:“这箭上有崔字,自然是崔常安的箭。” “非也。”柳简指着箭头道:“猎户以打猎为生,与以狩猎为乐的人不同,他们多会对自己的弓箭进行更改,而这支箭,箭头比寻常箭头要锐几分,头也细一些,箭细,行得快,多是猎户用来射杀兔子一类的小猎物所用,而崔常安上山行猎,必然是用寻常箭矢。” 时玉书赞许点头:“故以,即使是你当时不知,但事后看到箭身全貌时,也知非是崔常安伤你,但那时,你已知崔常安乃是周府管家吧。” 周词面上透露出绝望的神色:“是……射伤我的,是一个老猎户,家中清贫如洗,怕是连我治伤的银两都拿不出,何况当初,大夫说那箭伤到了我的筋骨,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敢与鹿豹争跑了,一个猎户断了腿,连山都上不去,怎么能养活自己……好在,好在那一天崔管家也在。” 他神情突然平静下来,好像已经无畏此事被人察觉。 “是,我是骗了崔管家,哄着他将我带进了周家,我跟在他后面,学着做事,也是真心将他看作父亲一般的人物来尊敬,他膝下无子,逢年过节,我都为他备上一桌酒席,给他磕头,我说等他老了,我给他养老送终。” 他抹了把眼泪:“可周文思,这个畜生,他在外赌输了钱,喝酒倒在路上,我怕他冻着,扶他到我家休息。他看到了这支箭,他一下就明白了事情的缘由,他说我是个骗子,要告诉崔管家,告诉他,是他当了许多年的傻子,把我当作亲儿子对待,却没料想到我这个‘儿子’从一开始就骗了他。” “我跪下来求他,求他不要告诉崔管家。”周词眼神空洞,可脸上却是愤怒,他咬着牙:“他同意了,但他拿走了我的箭,常以此为要挟,让我给他银子去赌!” “我这些年的积蓄,几乎全给了他!”他掩面道:“可他倒好,不知从哪里得了银子离开了周家,却没把这个还给我,我好害怕,害怕一醒来崔掌柜就发现此事……” 柳简问道:“周府之上,还有其他人被周文思威胁吗?” 周词愣了一下,眼神躲闪:“没,没有吧……我不知道。” 柳简追问道:“那今日下午花园之中,你是同何人相谈,那句‘你能给周文思钱,为什么不能给我’,是何意思?” 周词惊恐看了她一眼,这回却是抿住了唇,不愿再透漏一分一毫,直到府衙之中来人将他带走,他都没有再开口说过什么。 文祁摸着头:“真奇怪,他连自己入周府的缘由都能敢说出来,怎就不说另一个人的名字?” 他将桌上的铁箭拿在手中盘弄着:“何况他也当真是蠢笨,这崔常安人都死了,就算有人知晓他的腿并非是崔常安伤的,又有何妨?何苦还要来偷这一支破箭。” 柳简望向时玉书,朝他道:“周文思的箱子中,还有什么吗?” 时玉书将箱子捧了出来,打开箱子。 柳简伸手将其中几枝簪子拿出,质地多以铜、银为主,式样多旧,便是拿出去当了也值不了几个钱,其中还有些手绢帕子。 文祁挑起一方浅绿的绢子,掩着鼻子:“呦,上面还写着诗啊……独坐沉月楼,日日望君归……这是楼里姑娘所赠吧。” 柳简无奈将目光从帕上移开,拾了箱子角落的一枚不起眼的石头,石头不过半个手掌大,上面有几道印记,像是曾被压在重物之下。 她又翻看了几样,多是些小玩意儿,连骰子一类的都在其中,乍一看,确实瞧不出有什么特别。 她坐到时玉书对面,拿了杯茶饮了,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明月,后觉:“竟已这般晚了,明日要去起墓吧,我还是早些回屋去睡吧。” “起墓?”文祁疑惑:“起谁的?” “周文思。”时玉书应了声,他抬头向柳简道:“你怎知我明日要去?” 柳简笑了下:“方才少卿应了徐大人三日之内必定此案,又向府衙借了人,并不难猜。” 文祁挑了眉将一堆帕子塞回到箱子里,净了手后坐到桌旁:“不是说平白无故去起墓会使凶手警觉吗?” “无奈之择。” 可几人却扑了个空。 周文思的墓地竟空了! 正是面面相觑之时,站在之后的两个捕快嘀咕了两下,其中一人上前:“时少卿,这墓是遭了贼腿子走过了,贼前日里才被抓进大牢,尸体怕是被送到了义庄。” 几人匆匆赶往义庄,时玉书略一形容,守着义庄的老者立即记起:“先前一伙贼人挖坟,将好些墓都开了,这具尸体无人认领,只得先送到这处来了。” 府衙仵作匆忙赶来,细细检验一番,才向时玉书报道:“此人却非烧死,死因乃是脖颈处的刀伤。” 时玉书问道:“他心口之上,可有刺伤,如崔常安那般的伤口?” 周清曾说,周文思心口之上,插着一枝梨花。 仵作摇头:“并无,不过死者生前或总遭人殴打,骨头之上,好几处旧伤,都算不得新,应该超过两个月。” 必是他赌输了银钱,遭赌场打手所殴,经年累月,伤了骨头。 柳简叹了口气,同时玉书一同回了府衙。 周浅面朝墙,抱膝坐在枯草铺就的床上,许是听到了牢门锁链被人拉动的声响,她僵硬动着身子回过头来。 眼见着时玉书同柳简走进,她又缓缓将头转了过去:“是我杀的人。” 一夜未见,她嗓音嘶哑难听,像是被风沙摩过千万遍。 有捕快让她转过身回话,但她却固执地不肯回头。 时玉书问道:“周老夫人乃是你的祖母,你为何杀她?” 周浅冷冷笑道:“原因不是很简单吗?周家三子,唯我兄长一人不得重视,不过是收了个妾室,她居然为此当众奚落他,叫他日后如何在周家抬起头来!我日日讨好于她,便是想替我兄长争些脸面。” “那你是以如何手法杀害于她?” 周浅稍稍抬了头,痴痴朝着墙壁,似在其上瞧见了昨夜之景:“昨夜她被大姐姐所气,说是要回屋休息,我便趁此时甩开婢女,折了树枝,进了她的屋子……她还以为我是去替我兄长求情的呢!挥手让我回去,哈哈……我把树枝送进她心口时,她那模样当真是好笑!” “不过我到底是她的亲孙女,我替她合上了眼,免得叫她死不瞑目不是?” 字里行间,太过疯狂。 文祁愤怒地瞪了她许久,恨不得立刻拿她问罪。 时玉书倒是神色如常,语气也说不出的平淡:“周湍呢?你以病躯杀人,他若在旁,怎可能由你如此行事?” “我既起杀人之心,怎可能没有半分准备,我早备了迷香,趁他不备,将他迷晕过去……还有青姑,他们亲眼瞧了我入内,我本来是准备杀完祖母之后再对他二人动手,只是还没来得急,便被人发现了。” “崔常安和金良贞,也是为你所杀?” 周浅将头低了下去,因她背对着众人,柳简瞧不见她脸上的神情,但听她说。 第 33 章 将离周府 “是。”周浅声音越发低了,似是喃喃自语一般:“崔常安那个蠢奴才,仰仗着我周家度日,我兄长的用度也敢扣苛,金良贞不过是个厨娘,我兄长让她做两个饼子,她竟然敢给我兄长脸色瞧,还搬出祖母的命令,说是兄长要吃东西,交代小厨房去才是。” 文祁既惊又怒:“为了这你就杀人!当真是个疯子!” “既然如此,你为何在藏锋院杀了他们?” 周浅笑问道:“他们都是三房的奴才,当年没和主子一起死了,我帮帮他们,不好吗?” “枯树生花,梨花杀人。此中手法,如何完成?” 周浅嘲道:“堂堂大理寺少卿,在我周府翻天覆地查了这么些日子,竟连此法都未曾破开吗?” 周旁有捕快责道:“周浅,老实交待,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时玉书目光扫向柳简,见她面露迟疑,手指动了动,示意她开口。 她先欠了身,这才向周浅问道:“除了这三人,你可还动手杀过其他人?” 周浅顿了一下:“杀过。” “杀过何人?” 柳简听得周浅一声轻笑:“都是死人,我记他们姓名作甚,莫不是道长还指望我这凶手寒食清明时念着他们名字祭祀吗?” 她再度开口,语气说不尽的疲倦:“我累了。” 便不再应话了。 因是此案嫌犯,又已认下杀人事实,捕快不满她不配合,虽声色俱厉,可到底没敢对其用刑——她身患沉疴旧疾,若在定案之前命送牢狱,是个大麻烦。 她不愿开口,三人便又转至关押周湍的牢房。 一夜未见,周湍容颜枯槁,连眼睛都似深陷下去,混沌无光。 “我不知道……那会漪儿酒醉,说了几句话惹急了祖母,祖母回屋后便教我取了帐本……我手上的几间铺子,近日确有些入不敷出,祖母责了我几句,后来大夫过来,我扶着她到榻上,大夫诊脉过后,我才知她病重多时……我很是自责,跪在床前听她训导,后不知怎地,迷迷糊糊就不醒人事了。” 柳简同时玉书对望一眼,对周湍的说辞不置可否。 “是二妹杀了祖母。”他抬起头,道:“你们来之前,我曾朦胧间看到了二妹妹动手,她还想将我拉开,不过许是我太重,她并没有拉动我。” 柳简问道:“你同周浅关系如何?” “……身为长兄,家中兄弟姐妹我都一视同仁。”他眼神有些躲闪,说到此次他轻轻抿了下嘴唇:“不过许是同他们有些年纪差距,我又终日忙着生意,他们同我都不亲近。” “既不亲近,那大姑娘的婚事是为何?” 周湍不满看向柳简,语气生硬起来:“此事与祖母被杀之事有干系吗?” 时玉书轻飘飘朝他看了一眼:“若是本官没记错,昨夜宴上周大姑娘曾言辞凿凿指责大公子因生意之事而用她的婚事作桥,以全生意亏损,不知周老夫人依此事,是何态度?” 时玉书相问,周湍不得不答:“漪儿早至说亲年纪,不过是祖母无暇相问,前回我同好友偶遇,他替家中小弟问了漪儿年岁,他家小弟知书达理,是容州有名的君子。是,他同我家是有些生意往来,可我总不至为了生意亲手推妹妹去火堆……祖母早知此事,也是她曾应下的。” 他突然顿了顿,想想后道:“说起来,二妹先前倒是同我提过,说什么漪儿不愿嫁的话,她愿嫁。简直是胡闹,人家瞧上的是漪儿,又不是她,再说,这家中大姐未曾说亲,先说二女,我周家虽是商户,也不可这般没规矩……她莫不是因此事,而怨恨上我同祖母吧。” “梨素呢?大公子可记得梨素。” “从前藏锋院的婢女吧。”周湍没用想便道:“这些日子家中闹个不休,不正是因为此女,若非是祖母寿辰将至,实在□□无暇,我必要去平山观请正经的道长到家里瞧一瞧。” 说到“正经的道长”时,他刻意朝柳简看了一下,眼中轻视之意乍现。 柳简仿若未察,盯着他继续问:“仅是如些?府中旧婢曾言,梨素生前,同你甚是要好,你待她,甚至要好过府上几位姑娘。” 周湍皱起眉头,下意识便否道:“无稽之谈,主便是主,奴就是奴。”他脸色有些阴郁:“若给奴才好脸色,便有奴大欺主之果。” 眼中那点厉色,实在不像是对一个年仅五岁的婢女。 走出府衙,文祁才叹道:“要说这周家,今日过后,怕也是盛景不在……掌家权未定,周老夫人却先亡故,等案子一定,周湍必然会回周家,这周湍同周渚两两相争,怕是一番风雨啊。” 时玉书应道:“这倒是未必。” “怎么说?”文祁露出好奇又困惑的神色,他问道:“周浅已然认罪,莫非此案还有凶犯在逃?” “还有几处疑点,我还不曾想明白。” 文祁更是好奇,抱着刀边往前边问:“可这周家婢女亲眼所见,还能有假?你莫是断多了案子,头一回遇到犯人送上门来,想得许多了吧!” “周湍有言,周浅对周老夫人下手后,曾拉过他,然周浅先前所说,是因时间不够,否则必要再杀他二人,倘若周湍所言不虚,那周浅因何饶他性命?进门之时,周湍倒于周老夫人床榻之前,而青姑是倒于桌边,若她先杀周老夫人,下一个动手对象,也该……” 文祁眼睛睁大,嘴巴也跟着张开:“周湍离她更近,她应先杀周湍再对青姑动手。” 时玉书看了眼天,天色阴沉,时过中午,却总还像是早晨一般的,他瞄了眼自出府衙便沉默不语的柳简。 似自昨夜伊始,她便有些安静。 他顿了顿:“此案之中,你可有想法?” 柳简大梦如醒一般惊抬头,见了他直视过来的眼神,下意识避开:“去吃饭?还是那家吗?” 徐同知早着人来请,说是府衙之中备下粗茶淡饭,然时玉书不知思量如何,竟是婉拒,以至她至此时还饥肠辘辘。 “吃什么饭呀!”文祁摇摇头,啧了两声:“少卿问你,此案之中,可还有什么疑点。” 柳简恍然应了两声,眼神却又避过他二人,声音渐低:“有……不过周浅已然认罪,或许,真是她呢。” 时玉书皱起眉头:“嗯?” 柳简咬了咬牙,抬头望向他,却又是莫名胆怯,她抬手送了一礼:“时少卿,我在周家已留驻多日,思及年关将至,故地离容州颇远,我怕是还须早日动身。” 文祁愣住:“你要走?” 时玉书神情冷漠,未置一言。 柳简狠心点头:“是,本以为还能等到此案了结,可山高水远,实不敢再作耽搁。” 文祁听她肯定,顿时有些急了:“左不过三日工夫……今日都去了一大半,你又何必急这一时,不若这般,你家居何地,大不了等此案完了,我送你回去。” 柳简低头道:“故地陵江,与京都是两个方向,便不劳烦您了……左右如今嫌凶落网,我也不必再留。” 话毕连饭都不敢留下吃,便急匆匆同二人分别,转身回了周家。 周府门前已落白幡,昨夜仵作上门,已将周老夫人尸体详查,如今堂中楠木灵柩正放,因是凶手案未结,此时也无人上门吊唁。 柳简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见了礼,点了三支香,又宽慰了几句。 周渚见了她,似是有些恍惚,先按着眉间吐了口气,回看了一眼正跪在堂前的周温,他放低了声音:“道长且慢。” 柳简挑了下眉,往后走的步子慢了几分。 他在内嘱咐了几声,便紧跟着出了门,二人寻了一静处,周渚才道:“道长可从府衙回来?昨夜事发,大公子同……她,皆被带往府衙,不知如今情境如何?” 柳简缓缓将目光送到他身上:“三公子想问什么?” 周渚顿了一下,也不再绕弯子:“我闻府上婢女所言,此案似已成定局,不知是真是假。” “这……”柳简犹豫一瞬:“我并不清楚。” 周渚叹了口气,只当是她不愿说,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入袖,从中拿出一方木盒,长宽不过三寸,盒上封周字阳文,四周云纹牡丹,极是精巧:“昨日收拾祖母血衣,无意瞧见此物……此物涉及周家秘闻,本不想使其现世,可犹豫再三,或与此案有关……” 他勾出一惨淡笑容:“又或是我爹娘亡故之因,陈年旧事,约摸是线索消亡,可身为人子,到底止不住心中疑虑,若是道长方便,可否将此物转交少卿……” 柳简看着他掌心那方小盒,在他的注视之下,似如芒在背,那句敷衍说辞噎在嗓间。 此时她该小心翼翼接下,再道一声宽心,而后携此物逃离容州…… 周家秘闻。 她手指在身侧动了动,将盒子接下:“三公子放心,晚间少卿归府,我会将此物交于他手中。” 周渚温和一笑:“劳烦道长了。” 柳简捏住手中盒子,心乱如麻,眼瞧周渚已是转身回头,她急急唤住了他:“先前我在府衙,听说了一名字——周文思,不知三公子可知其人?” 周渚回头看了她一眼,似是不解:“道长何意?” “早闻他本为周府下人,一月前有了奇遇,离了周府另谋他处,不过前日盗贼猖獗,府衙抓人之时却意外瞧到了他的尸体。” 周渚停住脚步,先朝着正堂所在瞧了一眼,而后才又走回到柳简面前,犀利的目光在她脸上探寻,似想寻出她到底知晓多少。 “略知一二……他曾在我周家祠堂身故。” 第 34 章 公道难行 周渚道:“他同家中签的死契,生死皆交周府做主,故他身亡,就算不报知衙门,亦不为过吧。” 柳简点头认同,却扯着算不上自然的笑:“可府上皆传,周文思出府做了小生意去了。” 周渚愣了许久,似是头一回听说这个说法,他眨了两下眼,后又轻叹一口气:“其实此事是大公子处置的,祠堂走水那日,我那个胡闹的妹妹被人打晕在地,她到底是个女儿家,若沾惹上此事,于声名无益,故此大公子说是悄悄下葬时,我便没有阻拦。” 柳简微怔:“大公子下的令?” “是,那时祖母一闻祠堂走水,便病了下去。大公子或也是惧怕此事若传扬开,会教祖母多想吧……如今大公子不在家中,一应事宜皆由须我来布置,若是道长无事,我便先回去了。” 柳简轻轻点头,看着周渚行至堂中,此时周漪同周清也到了屋里,周漪犹为伤心,扶棺哭得站都站不出,话中多是自责昨日宴上莽撞,未曾尽孝膝下。周清好似并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对眼前的一切觉得陌生,怯怯站在门边,脸上没有了笑意,整个人都似寂静下去。 柳简肚子终于忍不住叫了两声,她有些迟钝,反应过后才绕着回廊去了厨房。 厨房一见她来,个个脸上带了好打听的神色,却又碍着规矩不敢先开口,眼神有意无意往她身上飘,好似盼望着她下一刻便主动提及周老夫人或是梨花杀人一案。 柳简叹了一声,埋头吃着小丫头送上的面条,只装作瞧不到她们的目光。 洗菜大娘咳嗽了几声,小心凑上来:“柳道长,今儿个怎么这么晚才过来吃饭啊?” 柳简一抬头,便见了她一张欲语还休的神色。 “走得慢了些,便来晚了。”柳简瞄了眼厨房里头,那借机打量她的人皆不防她这一眼,立即吓得转了目光,故作忙碌去做其他事去了。 柳简吃下半碗面,这才有了一点力气,看着洗菜大娘那今天一定要同她说两句的样子,有些好笑,却也不负她的期望:“大娘,你是住周家还是住哪处啊?” 大娘见她主动寻话,不由挺了挺腰,虽是看不到身后的人,但她仍就此事有些骄傲:“除了主家放休,都是在府上西院住着呢,这厨房里开火早,我哪里能住得远呢。” “西院?”柳简念了一声,露出个无害笑容:“前些天儿我去西院,倒是听说个事,说是先前大公子看上了西院一个奴才,叫什么来着……哦,周文思,结果这等好事居然被史管事给拒了,大娘听说过吗?” “周文思?那个得了小鬼钱出了府做生意的那个?” 果然是知晓的。 “那小子,可不是什么正经人……”大娘歪着脑袋,想了一会才开口:“哦……你说这事儿,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听说是出去赌钱的时候误打误撞遇到了大公子,他一同赌钱的有一人家里是花商,大公子许是想通过他结识对方吧……” “花商?哪家花商?” 大娘又想了想,还是摇了头:“这事也就周文思喝醉了的时候在西院撒泼说的,当时好些人都在的,我听只言片语,说是那小公子家种了两棵奇花,一现真容,必要大赚一笔银子……这花儿,又不能吃又不能用,就光看着,能赚什么银子!” 民以食为天,终日在天地之间匆忙而过的洗菜大娘怎能理解那奇花千金的原由。 柳简将剩下半碗面吃完,谢了厨房几人,这才回了清雅苑。 本该收拾行囊,可那方藏着周家秘闻的盒子,如似砸在她的心上,似千斤重,又似鸿毛轻。 她将盒子丢在桌上,赌气背对着它。 可她分明知道,它终究需要面对。 是去,是留? 今日院里的丫环剪了梅花用胖肚青瓷瓶盛了,置于矮窗前,梅香暗绕,似在她眼前蒙上一层纱,将她带回幼年。 她眼眶微微泛红,再一眨眼,竟现出泪来,昂首忍了许久,才将那点晶莹泪水忍下。 “公道二字,可当真难为。” 她吸了口气,将盒子收入袖中,转而开始收拾衣物。 天色渐暗,时玉书同文祁也自府外归来,路过了她的窗口,文祁喜道:“便猜着你还不曾走,在外头瞧见松子糖,给你带了一份。” 柳简正对镜梳着头,被他这一声吓得生生扯下两根头发来,目光哀怨:“多谢。” 时玉书站在一旁,冷冷瞄了她两眼,未置一词便先离了此处,文祁冲着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快些过来。 她束好了发,起身进了时玉书屋子,他正在书案前写着什么,见她进来,顿了顿,才勉强道:“周老夫人身死当日,你曾在我去前先至荣松院,又遇周浅出手伤人,无论如何,你需上堂作证。” 时玉书低下头不去看她:“陵江虽远,半月可至。你身无盘缠,归家途中吃住用度皆需银两……三日过后,我赠你回乡银钱。” 文祁笑道:“是啊,到时我再送你匹马儿,保教你年前入陵江。” 柳简点了点头,先道了声谢,自桌上取了松子糖吃了一颗,又道:“先前是我思虑不周……昨夜府衙来人带走周浅之时,她曾向说我过一句话——结局会如我所愿的。” 时玉书顿了一下,虽未抬头,然手下笔却停了,显然将她的话听了进去。 文祁露出迷茫的神色:“什么结局?” 柳简低下头答道:“依如今事态发展,她认下杀人之行,担下罪责,杀奴弑亲的罪行,依大黎律法是要斩首求众的——但她却是不惮,若非是她果真丧心病狂,那便是她要掩下另一人的罪行。” “另一人?”文祁皱起眉头:“你是说……周温?莫不是这梨花杀人案,是周温所犯?” 柳简顿了一下,看向他,竟瞧他一脸认真,她有些无奈:“是——” “是周湍。” 时玉书终于开了口,话虽是对文祁所言,可目光却一直凝在柳简身上。 “周湍!”文祁惊叫一声:“她为何要帮周湍,若是周湍身陷囹圄,她不是正可以扶着她那兄长与周家那位三公子一争这周家家产!” 柳简摇了摇头:“既然少卿也有些推断,那不妨明日再去探探她的口风。” “她已决计要做个替死鬼,就算是揭穿她的意图也无用——屋内不是还有另一人吗?那个叫青姑的婢子。” 柳简明了他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道:“还有一事,今日我去厨房,知周湍曾想借周文思之便结交一花商之子,若不出我所料,那花商,便就是我们前回去寻的、家植梨花的掌柜。” 文祁露出些诧异,他也知柳简此言意味着什么。 ——周湍也知容州城中,有人在这冬日里,种出了杀人夺命的梨花。 他紧皱着眉头,及至用完了饭,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三日之期已定,道长可有把握在最后两日寻出凶手?” 华灯已上,文祁强行拉着柳简到庭中赏梅,今日天阴,即便是入了夜,也不见天上半丝光亮。 柳简望着他:“尽力而为。” “我倒是好奇,柳道长是因何留在周府,蹚入这塘浑水?” 他平日在时玉书身旁时,皆是一副忠心无二、天真无邪的模样,可几次三番,一旦离了时玉书,他便又是另一副性子。 柳简抬眼瞧他,灯火之下,他眉眼清俊,眼中深意无底,幽暗似深潭,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一个护卫。 “初而好奇,等意识此案凶险,却已是抽身不能。”她耸了耸肩:“方才你不也以赠马诱我留于周家吗?” 他笑了几声,好像遇到了什么值得笑的事一样:“道长当真是个妙人,倘若道长日后来京都,我必奉道长为上宾。” 柳简但笑不语。 “对了,周文思的那只银镯,道长不妨仔细看看,万一,上面有线索呢。” …… 一早起来,竟落了雨来。 江南多雨,没想到连冬日下雨都这样频繁。 柳简才套了外裳,门外便响起三声叩门声,紧接着便有小丫头端了早点进来。 “早间厨房煮了茶,我替道长拿了一碗过来。” 小丫头身上还带着寒气,手里捧着的碗碟里却冒着热气,又问道:“今儿个道长可要出门,这炭火快烧完了,若是不出门,我便再替您取些过来。” 柳简笑道:“不必了……对了,锦屏姑娘在何处?” “锦屏姐姐?前儿个夜里似一并去了府衙,一直未见回府呢。” 柳简点了点头,见着小丫头又忙着去替她收拾着床榻,眼瞧着她掀起被子一抖,周渚给她的那只小盒竟落到了地上。 “哎呦!”小丫头吓了一跳,忙丢了被子便将盒子拾起,惴惴不安送到她面前:“道长,您这盒子可是要紧的东西?” 柳简温和一笑,只那笑容还未来得及到达眼中便凝住了,她怔怔瞧着小丫头手里已经打开的木盒。 原来,是这样。 第 35 章 三人相异 “少卿,可否——” 柳简捏着盒子推开隔壁的门,才瞧清室内景象便匆匆背过身去:“对不住,我不知少卿才起身。” 时玉书目光在她身上走过,漫不经心勾了衣架上的外袍,取了一旁巾子净了面,才道:“如此慌张,是有何事?” 柳简面上飞红不褪,闻声小心翼翼转了身,见他衣裳着好,忙低头奉了木盒至他手边:“昨日周三公子予我转交少卿,道是此物或与十二年前藏锋院失火一案有关。” 时玉书抬手接过,又引她一处走到桌前坐下:“看过了?” 虽已知其中内容,却到底不曾亲眼所见,柳简摇了摇头。 时玉书将盒子打开,盒内是一方锦帛,薄如蝉翼,折叠不过寸长寸宽,然展开竟有一尺余。 时玉书沉默瞧着锦帛上的文字,这使得柳简又不自主的回忆她方才莽撞所行,小心看了一眼他,竟发现他神色平常,她竟更不自在些了。 时玉书看罢,又将锦帛推到她的手边:“周家旧案,总算有了一个交待。” 柳简端起帛书,细细瞧过,叹道:“子孙延绵,竟比不过家财万贯。” 文祁一脸愁容走了进来:“这江南的雨水,未免也过多了些,往外行走,又要脏了一身衣裳。” 柳简看了一眼窗外,倒是庆幸起来周家财大,眼下还有衣裳可换。 文祁唤了婢子端了早点进来:“少卿要往何处查?明日可就是最后一日了。” 时玉书淡淡开口:“藏锋院。” “藏锋院?”文祁露出了个吃惊的表情,又朝柳简所在处望一眼,见她歪着头盯着窗外,自觉仅有他一人关切此案,不免生出些无趣来,便抬手拿了筷子:“那便吃吧。” 柳简已然用过,抬头撞见时玉书送来的目光,又想到先前所见,心中微慌,忙避开道:“早间问了院里丫头,道是青姑昨日醒了,我便先去荣松院。” 文祁才喊着一同留下用饭,柳简早起了身急走几步冲出屋子。 青姑身上数处受伤,因是伤口可怖,府衙但心她生出意外,便使她一直留在侧房之中。 柳简推门入了屋。 “柳道长?” 青姑面色有些苍白,见了她进来,不知是诧异还是警觉,她一下坐直了身子,此举牵动伤口,她立马皱起了脸,显然是痛极。 柳简愣了一下,上前扶着她倚靠在软枕之上:“伤势未愈,青姑还是要小心些。” 青姑轻叹着点头:“道长怎么来了……杀害老夫人的凶手,寻到了吗?” “寻到?”柳简坐到床前的凳子前,细声问道:“前夜里,二姑娘于众目睽睽之下伤了青姑……怎么,莫不是青姑以为,二姑娘不是凶手?” “二姑娘?”青姑露出个惊讶的神色:“怎么会是二姑娘?” 她低下头,显得有些无措,再抬头,面色却是复杂:“二姑娘伤我不假,可老夫人,不会是她杀的。” 柳简身子往前倾了一分:“哦?” “前日……” 她顿了一下,似是回忆当日之事:“大姑娘在宴上饮多了酒,说了几句胡话,老夫人生了气,一下吐血晕了过去……道长也知道的,老夫人先前身子就不大爽利,久久不见好,这一下吐血,自是教我们慌了起来,忙就去府外请了大夫来……三公子通些医理,素日又常在老夫人跟前伺奉,知老夫人身子,老夫人吃了药后,这才转醒。老夫人回了屋中,许是记着大姑娘的话,便使着大公子将近来铺子的帐本拿了过来。” 她喘了口气,又细咳嗽了两声,许是牵到了痛处,她又停了一会才开口:“我不太懂帐面上的事,不过似是如大姑娘所说,近日铺子是亏损了不少,老夫人便责了他几句……也是为了他好啊……后来大夫到了,替老夫人诊后,锦屏去煎药,我便去送大夫……再回去,再回去,便瞧见大公子倒在床边,而老夫人心上,已然插着树枝了!” “我本想着出去叫人,可不知怎么地的,就倒在地上,再有意识,便是……” 柳简记起,当时青姑还朝她说了一句——道长快跑! “你是说,在二姑娘到屋里前,老夫人便已经身死了?” 青姑无力点了头,眼睛通红:“是啊,我进去前,只有大公子和老夫人在屋中。” 柳简不忍心瞧她哭诉,叹了口气便从袖里拿了方帕子递了过去:“你或是不知,二姑娘已然认下罪行,承认是她杀了周老夫人。” 青姑动作停下,她睁大了眼睛望向柳简,失声惊叫:“她怎么会认下?” 当夜周老夫人身死,出现在现场的三人,说辞竟都不同。 柳简静静道:“我也不知,可在少卿询问之时,她确实认下了罪行……何况青姑你不也说了么,你不知怎么便倒在了地上,或许二姑娘彼时,就在你未曾瞧见的地方。” 青姑迟疑一下,低头避开她的审视:“不会的……我清楚的听到,二姑娘在进屋之前,曾敲了门,求见老夫人……若果真是她杀了老夫人,她又何必多此一举。” “可如若不是二姑娘所为,她又何必认罪……”柳简顿了一下:“二姑娘身有顽疾,府衙怜她,还未动刑。” 青姑拭了下眼角:“许是二姑娘她,想替谁顶了这罪过……老夫人向来疼二姑娘,如若知晓二姑娘替旁人顶了罪,必然是要难过的,望道长可怜,定要替二姑娘洗清冤屈。” 柳简想了想:“我会的。” 忽然从门外走进个捧着药碗的丫环,一进来屋里就绕上一股苦涩药味。 柳简这才注意到:“屋中的窗子怎么没开?” 她四下瞧了瞧,此屋先前或是奴婢所居,比起周老夫人的住所要简单不少,倒是有好些帕子布偶一类的玩物,想来是院里伺候的奴婢在此处休息时的随心之作,她还在桌上发现了一柄制作精良的剪刀,刀柄之上以红线缠绕,顶端竟还缀着几颗细巧的宝石,不过应该用得久了,刀刃上竟有好几处划痕,还有一道豁口,实在与它本身的价值有些不大相衬。 丫头瞥了眼紧闭的窗户:“冬日严寒,青姑还伤着身子,不好开窗。” 柳简顿了一下,望向青姑,她想问,为何那夜周老夫人的屋中是开着窗的,但见她低头饮药,迟疑了一下,还是隐下不语,只叮嘱了几声好生将养身子,这便出了门。 出门之前,时玉书有言要往藏锋院处查探,她犹豫一瞬,便择了自荣松院往藏锋院的路。 荣松院与藏锋院几乎跨了整个周府,她素来行走缓慢,一盏茶的工夫竟还未走到,不愿再强求,便在回廊下择了处能见青松的地儿坐下。 侧目见青松,俯耳听微雨。 冷雨打在檐上,柳简神色痴迷。 “哎呦,这不是柳道长吗?” 柳简闻言转头,未见其人,倒先瞧到了几匹新布,再由布面往上,才见了一身素净的女子——是当日她在绣坊瞧见的那个绣娘。 她关切道:“这外头雨寒,道长怎么坐在此处了?” 柳简起身浅笑相应:“走得累了,坐下歇一歇……姐姐这是往何处去?” 绣娘看了一眼手中新布,压低了声音:“老夫人故去,我们得做些新衣陪棺入墓中……唉,本来再过一日,老夫过寿用的衣裳便要完成了。” 柳简附和:“着实可惜了,姐姐绣了许久呢。” 她往前一步,竟是不妨凳上挑起一根木刺,只听刺啦一身,她那衣角便勾出个一掌大的洞来。 两人对望一眼,绣娘眉眼先弯了:“绣房已近,道长随我过去,我替道长补一补吧。” 柳简抬手道谢,跟着她后面便进了绣房。 与上回不同,这一回每张绣架前都坐了绣娘,柳简才踏进屋子,便见了几人抬头望了过来。 “布可拿来了?” “拿了,三公子早吩咐下去了,去库房时记了数量便取出来了。” 绣娘将新布分别送到几人手中,自己手里也余了一匹,她招呼道:“道长快快将外衫脱下来,我替你补几针。” 柳简如言将外袍交于她手,绣娘补衣裳之时,她便坐到一侧,探身去瞧她绣架之上的绣品。 她绣得是山水,颜色清淡,远山如雾,水路蜿蜒隐山间,近有碧树如云,远有鸟雀如墨。 柳简细细瞧过,忍不住赞了一声:“真好看。” 绣娘含蓄勾了下唇角:“寻常绣工罢了。” 柳简瞧着她三五针将天际的一点墨点勾出一点棱角,不免一阵惊羡:“姐姐未免太自谦了,这针线之间,便可见鸟雀之灵动。” 绣娘抬眼看了下四周,终于是忍不住被柳简的奉承抬高了嘴角:“道长嘴可真甜,不过啊,也就是这绣图好看,倘若真叫你单瞧这一点,哪里就能辨出什么鸟雀灵动了。” 柳简闻此言,初还带着笑脸,可一瞬过后,她心中一动,铺在她眼前的一点迷雾好似忽然散开,真相就如雨滴一样润入她脑海之中,在一片荒芜之中,她终于堪破迷局。 第 36 章 杀机 “这厨房,不是看过了许多次了吗?” 文祁倚在门框旁,百无聊赖把玩着怀中的长刀:“要我说,还不如趁着时辰尚早,再去府衙问问口供……” 时玉书终于将目光收回,淡淡应声:“走吧。” 文祁终于露了笑容:“果如我所说,你光在此站着,这看着如何能断案了……” 时玉书应道:“杀人现象,纵使凶手千虑,也必会留下痕迹。” “可你也瞧见了,这屋子年久失修,内里陈设皆老旧,又是厨房,杂乱得紧呢。”他随手指着支摘窗下的一堆乱枝:“瞧瞧,当时凶手杀人之后,金良贞便倒在这堆木柴上,可你总不能说,只一堆本就不知形状的树枝便可证凶手身份吧。” 时玉书点头道:“虽证实不了凶手身份,但却也是凶杀手段之一。” “就是嘛——”文祁后知后觉听清了时玉书的话,话至半截,他脚步忽而顿住,不可置信道:“你查出了凶手是怎么消失的了?” 时玉书抬头看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那经年不改的神色,此时落在文祁眼中似是嘲弄。 “等等……”文祁咬了咬牙:“你要去府衙便自个儿去吧,我留下再看看。” 时玉书顿了一下:“世……凶犯未定,还是一同行事为好。” 文祁不甘心,咬着牙用力摇了两下头:“依我的身手,倘若有人胆敢过来,我倒是能立一功了。” 时玉书深深看了他一眼,见他坚定,沉吟半晌,也只好应下:“万事小心为上。” 文祁微微点头,便退回至屋中,站到方才他所站之处,盯着一堆柴禾发怔。 时玉书转身出了厨房,行至崔常安身死之处,遥遥观望一眼,可惜除了树干上那几片脱落的青苔,未见其他异样。 才行至藏锋院前,便见柳简急步而来,她向来行路磨蹭,少见如此行色匆匆,时玉书只当是又出了什么事,脚下不由加快几分走向她。 “少卿这是要往何处?” “府衙。”他望了她一眼:“如此匆忙,出了何事?” 柳简本要如实相告自己已然推出崔常安之死,但听他要往府衙而去,立即改了口:“可否带我一同过去,我有些话,想问问锦屏。” …… 锦屏是证人,本是不用待在府衙的,可她实在是被前夜之景吓坏了,府衙没有法子,只得在衙门里空出一间屋子,为了使她安心,还安排几个衙差隔段时间便在她屋门前晃悠一下。 柳简同时玉书到府衙时,她坐在小板凳上正帮着府衙伙房择菜,到底是常在周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大丫头,哪里干过这等活计,好在伙房的大娘性子和善,只当她是解闷的。 “我、我……伺候主子伺候惯了,这一时闲下来,便总想到老夫人死的那个晚上,所以才来厨房帮着做些事的。” 似是怕他二人误会,她急忙解释。 柳简温声道:“锦屏姑娘这会可有空,少卿有几句要问问你。” 伙房的大娘瞥了时玉书一眼,忙冲着她努努嘴:“大人叫你,你快些去吧,这儿我来。” 锦屏小声应了身,跟着柳简出了伙房,另进了一处屋子。 柳简拿了笔墨,看了一眼端坐于上首的时玉书,示意其先问。 “前夜周老夫人身死之时,你在何处?” 锦屏跪在堂下,回忆起旧主身死惨状,她泪水止不住地滚下:“婢子在厨房替老夫人煎药。” “荣松院有小厨房,为何舍近求远,去了别处?” 锦屏道:“前日三公子同三姑娘才从洗脱嫌疑,老夫人指了小厨房的人设宴,那夜所有人都在忙着宴席之事,事发突然,婢子同青姑担心耽搁了,便去了大厨房……煎药的时候,婢子正遇了柳道长,道长可替婢子做证的。” 时玉书看向柳简,见她轻轻点头,便才继续问道:“你可是瞧见了周浅行凶过程?” 话至此时,锦屏双唇颤抖了一下,回忆起那样可怖的场面,使她整个人都陷入了恐惧之中,许久,她才开口:“是……婢子端着药推开门,正见了二姑娘拿着金簪,那簪子是老夫人头天送她的,婢子认得,那簪子金灿灿的,屋里灯火一照,亮得很……二姑娘从内里拂开珠帘出来,老夫人歪倒在床上,大公子也伏在榻边,婢子瞧见的时候,他动了动身子,好像控制不住自己一样……青姑也倒在地上,婢子吓了一跳,惊叫了一声,可二姑娘却在此时走到青姑身边,二话不说便举了金簪刺了下去,那血一下就染红了她手中的簪子……” 柳简手下不停,却还有工夫抬头相问:“我记得,老夫人屋有一扇窗是开着的,周老夫人身子不好,又在席上吐了血,为何还开着窗子?” 锦屏想了想,终于从角落里记起这一点小事:“老夫人吐血染了衣裳,回屋换了衣裳后,她说是屋内血气过重,怕大公子担心,便叫我们将窗子打开了,后来味道散去,我又将其关上了,许是那时大夫来了,我一时不慎,偶有一扇未曾来得及关紧吧。” “周湍同周浅素日相交如何?” 锦屏声音有些沙哑,可就在她问下此话后,锦屏仍然很快应道:“大公子除了待大姑娘亲近些,对其他二房的公子姑娘们都无太多关切的……二姑娘素日里待兄弟姐妹都是有礼,要说更亲近谁些,好似也挑不出来……哦,对了,先前大公子有一日饮多了酒,也不知是去了哪里,后来还是二姑娘送他回来的,二姑娘身子不好,那天搀着大公子回来时,衣裳同头发都是乱的,一看便是走了许久的路。” “……哪一日?” 锦屏努力想了想:“……好似是老夫人提起掌家权一天。”她叹了口气:“府上只有大公子沾手家中生意,许是大公子早以为家里的掌家权是由他继承,未料得老夫人那日竟道是家中三位公子都要争一争,席间还特意提了三公子如今将家中打理得不错……那日大公子愤然离席,老夫人晚间让我端了吃食过去,我才瞧见。” 她顿了一顿,补充道:“那个晚上,家中祠堂失了火,第二日老夫人便病下了。” …… 回去之前,徐同知收到了消息,满脸干笑,美名是来问问可有效劳之处,却是恨不得追着时玉书问案子进展。 “少卿去询凶犯周浅一事,下官也知晓了,凶犯承认杀人之事,却对其他事拒不回答,再这么下去,案堂之上,必是要动刑了。” 时玉书淡淡朝他看了一眼,这才道:“大黎既设刑罚,自然是允审讯之时动刑,徐大人不必担忧,若周浅当真是为杀亲弑奴的凶犯、又拒不交代案情,偶有刑罚,情有可原。” 柳简迟疑一下,赶在徐同知开口之前:“周二姑娘身子孱弱……” 徐同知也赶紧道:“是啊,她如今便咳嗽不止,昨里夜里狱卒还替她请了大夫,又新添了两床被子,看她那身子,真真是担心她熬不过审讯的日子。” 又是暗中提醒着时玉书三日之期。 走出府衙之时,柳简才浅笑道:“徐大人也当真是婉转。” 阴雨绵绵,久久不息,柳简撑开伞,高举过二人头顶,一路至周家马车前,她本要先等时玉书上车,却没想他却将伞接了过去。 卷席天地的风雨,却偏偏绕过了此时的油纸伞下。 “愣着做什么,上去。”时玉书低下头,又轻又快地瞧了她一眼,而后将目光移到别处,不耐催促着。 柳简应了一声,拉着裙角上了马车,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拉了布帘,弯腰进了马车,紧跟着布帘又是一动,时玉书收了伞走了进来。 马夫一声轻促,车子便晃晃悠悠动了起来。 车外风声不断,雨落在篷顶稀稀疏疏,连车夫偶尔的御马声都清晰可闻起来。 柳简坐在马车一隅,捧着脸想着锦屏的证词,久久才觉车内安静,抬头望去,竟正好撞上时玉书的目光。 “少卿在想什么?” 时玉书收回目光,轻声应道:“凶手的杀机……周老夫人身有苦疾,时日无多,何必急于一时,多负一条人命。” 柳简低下头,看着自己衣角那朵新绣的花——是先前绣娘替她补衣裳时绣的,花姿灼灼,是冬日里少见的鲜活:“是因掌家权吧。” 时玉书点点头,不置可否,又说起今日堪破金良贞之局,三言两语,加之刻意提醒,柳简眼中果然现出清明之色。 “那你呢,觉得此案还有其他疑点吗?” 柳简点了点头,将自己如今所得简单概括了一下:“还有一二未解,对了,少卿可否将周文思身上的那只银镯借我,我还有一事,想以此为证。” 说起银镯,他一下认真起来,那藏着漫天星辰的眸中,瞬时涌上无边的审视。 柳简静静望着他,等着他的回答,她提得漫不经心,却是带着破釜沉舟之意,面对时玉书,她总没有绝对的把握。 好在,在她心虚的前一瞬,时玉书点头允下。 第 37 章 民女认罪 文祁回来时,颇有几分失意的模样。 柳简才拿了银镯自时玉书屋中出来,与他撞了个正面,还未等她刻意将盒子藏起,文祁便先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她脚步顿了一下,先将镯子放回袖中,这才多行几步,叩门请入。 文祁低垂眉眼,目光落在窗边的腊梅枝上:“何事?” 柳简行至他面前坐下,伸手替他燃了桌上炉火,又端了水壶放至其上:“你好似不大高兴。” “案子如何?” “已解十之八九。” 文祁没有准备将自己的心事说出的,可看着那张与时玉书淡漠大不相同的温和笑脸,他不自觉就张了嘴:“道长,你可有师兄弟?” 柳简沉默了一瞬:“家师早亡,仅收我一弟子。” 文祁似是有些吃惊,下意识道了一声对不住,见柳简并无异色,他才继续:“我有一个弟弟,文韬武略,皆胜过我,父亲喜欢他们要比喜欢我多很多,若非我是长子,怕是父亲也不愿……将家业交托于我。”他顿了一下:“到少卿身边做护卫,便是想借此证明我的能力,可惜,身陷迷雾,竟寻不到一点方向。” “人各有长。” 茶煮开了,柳简又将它拿了下来,分别倒了两杯茶,先推了一杯到文祁面前,才将余下一杯放到自己身前。 将茶壶复放回炉上,她才道:“屠夫卖肉、镖师压货,卖米的商人堆尖儿,酿酒的娘子管香醇,天下之大,各司其职,武将不该理整经史,文官也不当挥剑阵前……少卿司刑,推情断案,你不必因此生忧,守本职便好。” 文祁一怔,他的眼里,流露出惊诧,多日的混沌似一朝清明,心口似有热血涌动,他深深看了柳简一眼:“道长大才,不知尊师名讳,他日若有缘,我可上一柱香,聊表敬意。” 他没有饮茶,柳简看着碗中茶汤,杯口热气氤氲,她也不知可否端杯送饮。 ——若是时玉书在,便好了。 她心下一惊,轻轻咳嗽一下,定了心神:“家师不喜浮名,向来不允我报师门,还望见谅。” 文祁轻轻点头,依旧不曾动茶水。柳简说多了话,只觉嗓间干涸,手指动了动,却是先道了告辞。 她走出文祁屋中,临了回望他一眼,他依旧看着窗台的那枝梅花。 她突然想到当时初知他姓名,因大理寺官员并无叫文祁之人进而猜测他的身份。 至今日,她终于确认。 文祁—— 是为当今祁王世子宋文衡,年及弱冠,京都世子之首,母族显贵,有一庶弟,名作星衡,年十七。 她浅浅勾了个嘴角,捏着袖中木盒回了屋子。 …… 天光才醒,柳简就起了身。 院内小丫头正打着呵欠、拿着扫把往了院里走,昨日落了一整天的雨,及早更才停了,院里多了些残枝烂叶,她要早些清扫干净。 她才挥了两下扫帚,便见了柳简蹑手蹑脚从屋内走出,不由唤道:“柳道长——” 话还未说全,柳简便急急转身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只瞧她小心走下院子,压低了声音:“我今日有事,要出一趟门,若是少卿问起,便道是我一早出门,午前必归。” 小丫头疑惑瞧着她:“道长往哪处去?”才问完才觉不应打探,忙憨憨笑两声,也学着她小声道:“道长还不曾用早饭吧,我去厨房给你包两块点心路上吃?” 柳简却已转身,潇洒朝她摆了摆手:“不用了,姐姐做事吧,我自个儿去。” 她从厨房拿了点头,匆匆出了门,一路向西行。 周景和夫妇死于烈火,周老夫人不允其入周家墓地,怕惊了祖先,只在容州西山之上择了一地安葬。 她昨日打听过,梨素当年,也同葬此地。 西山算不得险峻,只昨日的一场雨,使得山路难行,走走停停,她抹了一把额间渗出的汗,终于在林深处瞧见坟冢几座——西山之上,亦有旁家葬身。 她拐进林中,顾不得鞋上、裙角皆是泥水,只欠身细分辨着周景和的名讳。 周家当初财薄,许是一开始所修坟冢并不尽人意,可明显看出近年又修缮过,与旁边几座分出了高低来。 “对不住,今日是为贵府命案而来,也不曾带什么过来,还望您莫怪。” 她口中念念有词,顺手从怀中掏出从周家厨房拿的点头,一人碑前放了一块,她又挑了块石头坐下,伸手将剩下的两块点心吞下肚子。 三人墓前皆有纸钱烧过的痕迹,只是落了几回雨,只余下几堆浅浅的黑印,林中杂草从生,然三人墓周皆干净,一看便知近日有人特意来清理过。 她走到梨素墓前,这座坟冢极小,许是因为里面躺着的是年仅五岁的稚儿,又或是因她与周家主子死在一日,是周家顺手修成的罢了。 那小小的坟冢前,放着一枝枯萎了的花枝,这是周景和夫妇墓前没有。 柳简慢慢蹲了下来,用包着点心的帕子将那花枝拿了起来——不是梨枝。 她折下一小段枝条,又从旁拾了一块圆扁扁的石头,皆以帕子包起,放到了袖中。 “若你还在,当与我同龄,只是世事难料,全当是我占些便宜,托大唤你一声妹妹,十二年前,属于你的真相,我会还给你。”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对不起。” 林间有风起,似密语,似呢喃,似不甘,似无力。 自此,梨花杀人案,终于能解了。 才到了山下,便觉脸上有了几点水来,顿了一下,才知又落雨了。 她倒不急,还分出闲心来担忧今日院里的小丫头起了大早清扫的院子怕又要脏了。 她不察冷暖,冬雨于她而言,便成了不愠不火、甚至还有些慢条斯理的温柔来。 街边店铺的小伙计穿着厚重的棉衣,站在门口卖力唤着卖伞,柳简摸了腰间,干瘪的荷包使她只能叹口气继续往前走——在周家盘桓数日,倒是忘了得空出门摆个摊儿赚些银两了。 前面有处茶楼,倒能借得半张桌子等雨停。 她哼着市井学来的小曲调,拖着缓慢却轻松的脚步往茶楼方向而去。 路边却有人叫住了她。 隔着雨幕,柳简辨不出声音,她抬头往那处看去——一把油纸伞。 伞面轻抬,露出一双沉静无波的眼眸。 她喜道:“少卿!” 时玉书一身长衫,桃花面 时玉书走上前将伞撑过她的头顶,看着她湿了大半的肩角以为裙上的泥点,轻轻皱了下眉。 柳简看了他来的方向,粗粗估算了一下周家到此处的路程:“少卿是特意来接我的?” “不是。”时玉书并不再看她,而是同她一处往周家走:“我从卖花的掌柜那处来的。” 说着他将手里一枝半臂长的腊梅递到她面前:“临行时掌柜所赠,托我转交给你。” 柳简狐疑接过,腊梅沾了雨丝,香气不褪,好闻得紧,她将花送到鼻下轻嗅两回,而后才正了面色,将自己去西山所见详述。 “如此,十二年前藏锋院之火、周家祠堂命案、枯木生花、梨花杀人……便全部解开了。” …… 次日一早,府衙便使人来请时玉书,徐同知似是生怕他突然消失一般,竟连自己常在身旁出谋划策的师爷都派过来了。 昨日归了周府,二人一处推案至夜半,将将睡下两三个时辰,便就被唤起,柳简自是难愉,但见徐同知眼下青灰,她又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看徐同知端坐正堂,她却是有些诧异——周老夫人身死之日,徐同知分明有求时玉书代为审案,可如今他只是侧坐一边,漫不经心看着堂下众人。 她作为周老夫人身死时的证人,依着规矩同周家一行人等在堂下。 徐同知一拍堂木,便有几个衙役带着周湍、周浅还有锦屏上堂。 周湍看清站在堂中之人,也不知是瞧见了何人,唇紧抿着,一下将头扭到另一侧去。 周浅在牢中几日,竟不见半分狼狈之态,好似上堂前刻意梳妆过,连头发都不曾乱一丝。 柳简注意力全在她身上,竟不妨身侧突然冲出一人,直往周浅而去—— “贱人,祖母素日待你不薄,你怎能下如此毒手!” 是周漪。 短短三日的工夫,她整个人消瘦了一圈,娇艳如明珠的面容如同失了颜色一般苍白。 她这一动实在出乎意料,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她便一巴掌挥到了周浅脸上,力道之大,使得周浅的脸颊立马红肿起来,嘴角都带出一道血痕。 周温瞧清,一下失了分寸,立马冲到周浅身前,伏下身子将她护得严严实实:“大人还未审定,浅儿素来身子弱,你……” 周浅在他身下,轻蔑嘲道:“我这可都是为了大姐姐,祖母一死,大姐姐守孝三年,可就不要嫁给徐家了,怎么大姐姐不谢我,反倒打我呢?” 周温吓得厉害,眼圈通红:“浅儿!你这说什么胡话呢。” 周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还待发作,然徐同知一声惊堂木,又命衙役捕快将她几人拉开。 一番鸡飞狗跳,堂下终于安静下来。 周湍站在东处,沉着脸等着,此时此境于他而言,更像是一种羞辱。 锦屏站在他后头,周湍那高大的身材几乎将她全部挡住,她惴惴不安看着堂中唯一跪着的周浅,既惊惧又愤恨。 周温哪里见过周浅那般凶恶的模样,愣愣站在周渚身边,久久回不过神来。 周漪被捕快拉到了最后头,只能咬牙瞪着周浅的背影。 柳简站在柱子边,半侧身子虚倚其上,听着周清在小声细数今日早晨吃了什么。 青姑也来了,规规矩矩低着头站着,又好似做好了随时跪下的准备。 眼见堂下终于静下,徐同知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借鬼神之说,行伤天害理之事,致崔常安、金良贞,还有周老夫人身死,犯人周浅,你可知罪?” 周浅那半面如花半面红肿的脸上俱是无畏,她朝旁边看了一眼,只粗粗瞧得那人身侧绛紫色的玉佩流苏,而后坚定地抬起头,竟还绽出一个笑容:“民女认罪。” 第 38 章 替罪难如愿 徐同知看了时玉书两眼,见他姿态自如,只端着杯子细吹浮沫,似是半分不在意此境。 三日之期,结果缘由他竟半分不曾透露,只让尽力审问,若有差错,他会从旁协助。 此案毕竟还未交至大理寺,于情于理皆是容州府衙的案子,若是由他主审,这份功绩,是算在他头上的,可——他心中自有尺寸,此案错综复杂,就算是如今周浅送上门来,若案情缘由审不清楚,这案子只怕是不成功绩,倒成“催命符”了! 他心中没有底气,语气也难免有些心虚,好在为官多年,细微差别倒也算不得明显:“既是认罪,便速速交待杀人缘由、以何手段残害此三人。” 周浅的目光落在徐同知身后上方的匾额上,上书明镜高悬,她痴痴看着那四字,眼神终于有了一点松动,可一瞬之后,她又低垂了眼:“崔常安就是一个奴才……他辱我兄长,我不忿,便将他约到了藏锋院,将梨枝插进了他的心口上。” “梨枝从何处而来?” “我从书上学了种梨树的法子……我身子弱,平日多要些炭火也无人在意……等梨花盛开,我便折了一枝。” “那金良贞呢?” “她不敬我兄长……呵,一个靠我周家才能活下的奴婢,也敢出言不逊,所以我借着出府的机会,买了毒药,拿她女儿的性命威胁,她就乖乖吃了下去。” 徐同知望向时玉书,见他依旧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心中越发的纠结,咬牙继续问周浅:“那你又是为何杀害周老夫人?” 周浅闭上眼,面上现出一种即将解脱的轻松、和得意——同那日她被府衙捉拿住、在柳简面前露出的神色相似。 “兄长也是她的亲孙儿!为何她待周渚这个非亲的孙儿都比待我兄长好,一个外室之后,也配同我兄长平起平坐,周家掌家权之责,怎能落到周渚这个名不正,言不顺之人身上!”她抬起头,同徐同知对视:“我只是为了避免她行下错事,将我周家百年基业送到外人手中……所以我趁她病重,像杀死崔常安一样,用梨枝插进她的心上。” 周温闻言,身子如抖筛子一般:“我……我从未想过,要继承家业……我也,也没有,听过他们骂我……你……” 周浅漠然望了他一眼,而后转过头,只将注意落在余光里那点绛紫上…… 如此,就好。 堂上一阵寂静,门前听审的百姓都未有人发出评论。 谁又能想到,震惊容州城、人心遑遑多日的一桩大案,竟是个才过碧玉之年的病弱姑娘所为! 他们不自觉,便将目光齐送到了那位从京都而来、坐在徐同知侧边的少年身上。他似是感受到了众人的质疑与好奇,垂下的眼眸轻轻一动,微微抬首——他那张清寒玉容显露出来,人群有些一点骚动。 他从容将杯子放到面前的桌上,轻轻开口:“本官尚有几处有疑。” 他一开口,徐同知终于松下一口气,这数九寒天里,他后背竟浸透一层:“少卿且问。” “崔常安、金良贞也是周家管事地位之人,你以何理由,让他二人指派到鲜有人至的藏锋院?” 周浅眨了眨眼:“我是主子,他们不过奴才……” “你兄长先前有所托,金良贞尚敢反驳,你约其去一生下数桩命案之所,她竟就顺从?” 周浅低下头,不再辩驳。 徐同知拍下惊堂木,怒目道:“周浅,速速道来!尔以何因由将崔、金两名死者约至藏锋院?” “她自是答不出的。”时玉书抬头,目光紧锁在她身上:“因为本案凶犯,并非是你。” 周浅面上现出一丝慌张,颤抖着身子,刚要辩驳—— 徐同知闻时玉书此言,心头大乱,这周浅不过女子,怎能顶下这凶杀的罪过,若是此案冤就,必得香魂归天,身后骂名。他急道:“仅以病躯,也敢替罪!你口口声声所称是你以梨枝插入崔常安、周老夫人心上,可杀人所需要力道,哪里是你这手无缚鸡之力所能?”他又拍一下惊堂木:“你胆大包天,想必早知凶犯是为何人,公堂之上,望你早识是非,免受皮肉之苦。” 周浅咬牙:“此案正是民女——” “此案扑朔迷离,牵连甚广,甚至因一枝梨花,还牵扯上神鬼一说,又怎么会如这位周二姑娘口中所述那般简单,若是徐大人首许,本官倒想推荐一人,将此案缘由,悉数解释清楚。” 这下不止徐同知,连站在柱子旁的柳简,都朝他投去惊讶的目光。他都已经现身公堂,竟是不准备自己解开这梨花杀人的迷局? 徐同知望着时玉书,见他并非说笑,只得傻傻应话:“少卿是指……” 时玉书虚虚一指,将众人目光聚集到堂下一人身上,他开口轻唤:“柳简。” 竟同崔常安身死那日一般,他一句话指了她一同断案,如今两个字又将她唤出看戏的席位。 她本准备今日拜别周家,故此一早着衣时,特意还了衣裳,只着道袍,如今众人目光送来,她竟听到外处有人议论出声:“道士!这周家的案子竟要个道士来断,莫不是这案子当真是花神之怒……” 她犹疑往旁移了两步,与周家一行人脱离开,独立堂下,朝时玉书送去个疑惑,可他却是端起了杯子,漫不经义调整了个更舒服坐姿,显然是不准备开口解释了。 她有胆私下朝时玉书发脾气,却是不敢当众拂开徐同知的面子,在徐同知相问后,她只得规矩行下一礼,开口道:“小人柳简,拜见徐大人。” 徐同知此时哪里顾得上这些虚礼,巴不得她早点开口将此案解释清楚,好教他交差,忙就抬了手:“既由少卿举荐,你便速速道明前因后果,解开周家凶案。” “是。”她在心中将案子因果理得前后,这才开口:“此案与神鬼无关,乃是人为。” “然崔常安身死之后,因心口上的一株梨花、一株本不该于冬日盛开的梨花,将此案引至十二年前,同在藏锋院身死的梨素身上,就此惹上神鬼之言。” 徐同知问道:“如先前周浅所言,梨花乃是她种植而成。” “非是如此……崔常安、金良贞、周老夫人三人虽都死于梨树下之下,但梨枝皆有不同,崔常安心上的梨枝还带梨花,素白洁净,只似初折下一般,而金良贞满嘴梨花,或因霜杀之素,花相已是衰败,而周老夫人心上那枝,只单是一段树枝,不见枝叶……三人之异样,并非是凶手有意设计,而是无奈之择。” 徐同知皱起眉头,他细细品评柳简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你是说,凶手之所以如此杀人,是因为没有办法再折取梨花?” “是,倘若周二姑娘自己已经植梨花,又何必如此?”柳简望了她一眼,道:“种花非是一朝一夕可成,周二姑娘身子素来不好,身边常有婢女,经年累月避开婢女去植梨花,如何可能……就算她能如此,可梨花非是细花之流,整个周府能有此境植下梨花之所,便是……” 一直未语的锦屏终于开了口,她看向周渚,连声音都颤抖起来:“三公子的暖阁。” 堂上几人一齐望向周渚,却见他不慌不乱,只等柳简接下来的话。 “是,周二姑娘早在崔常安身死之时便有此猜测,所以在平山观后山之上,她刻意向我提及一则利用地龙,在冬日里催生出牡丹。只是彼时我尚不知周三公子有暖阁,便也不曾留心,倒是辛苦二姑娘一番心意……不过,周府皆知,此处是周三公子植药草之地,此处亦有人随伺药草,欲换梨树,亦是行不通,所以,周家并无一地,能种出冬日梨花。” 徐同知微微皱眉:“你说了这么一大通,还是不曾解释出这梨花从何而来……当夜周家奴仆皆见藏锋院枯木生花,难道杀死崔常安等人的,正是从那棵枝上折下的?” 柳简低头应道:“枯木生花无异于起死人而肉白骨,实乃无稽之谈……杀人夺命的梨花枝,是由崔常安带去藏锋院的。” “什么!” 徐同知一时收不住声音,若非是时玉书此时还安然坐在旁边喝茶,他都想让人将柳简带下去痛打十大板,好教她莫要空口白牙胡扯一通。 “崔常安怎会平白无故带两枝梨花去藏锋院?他又是从何处所得?” “崔管家司府上内需买卖的活计,常能出府,因是为人和善,总替不能出府的奴婢们带些东西,我想正是周府之中,有人知容州城中一花商在冬日种出梨花,借口让崔常安代为采买,后又约定交货之地,或因冬日梨花之难得,让崔常安采买之人,也许还特意嘱咐,定要避开旁人耳目……崔常安如约买得梨花,却没想到,他匆匆赶至藏锋院,等待他的不是谢意,而是一场杀戮,他送上的,不仅是清雅难得的梨花,还有自己的性命。” 徐同知嗓音有些干哑,但他知道,接下来的话,还要由他来问:“那为何又有枯木生花之景?” 第 39 章 四桩凶案 “自是为了引出梨素杀人之言。” 柳简声音干净,即使是一通长论下来,都不曾教在场者生出不适来,当然,此情此境,就算不大舒服,也顾不得了。 但见她神色渐认真:“若只为杀害崔常安,凶手大可杀完人便离开或是在府外行事,皆比再费尽心力制一出枯木生花、无根之火的戏码来得简单。而凶手之所以如此行事,是因要在众人面前上演一场枯木生花的奇象,好教旁人将此事与神鬼之说联系在一处。自己择机在府上散布梨素杀人之说,又因崔常安是为藏锋院旧人,如此一来,便好教府衙名正言顺去探查十二年前藏锋院一案。” “可,当日藏锋院的那株枯木上,确实是生出了梨花。”锦屏开口道:“当日我替老夫人去府外取了药回来,一瞬间便见了——对,当时我同青姑一处走,还是她唤我看的呢!是梨花!” 柳简转身看向锦屏,温声道:“锦屏姑娘可否详细说一说,当日所见的‘花’是何模样,几瓣几重,可有枝叶?” 锦屏被周湍挡了大半身影,徐同知瞧不到她,忙将她唤到前头应话,周湍平白得了旁人若带深思的目光,却又不得发作,心中不愉,唇又紧抿了几分。 锦屏努力回忆着,声音渐低:“记不大清了……但那突然出现的一树白,我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她忽然抬头,目光触及徐同知,又生了怯,忙向柳简道:“那日我同青姑商议着,由她去折一枝花给老夫人,她是去了藏锋院的,必然是记得的。” 在场之人的目光不由齐聚到青姑身上。 青姑的伤还是未好,不过站了这几时,脸色便灰暗起来,眼中也没了光亮,似是强忍着痛意,她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来:“是,可我才走到门口,树便起了火,没来得急细看。” “你进藏锋院时,院中可有旁人所在?” “我同锦屏分开后,立即便去了,不曾见有旁人在。” “也便是说,你二人谁都不曾瞧清那树?”柳简盯着青姑,她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那么,你又是如何肯定,那花是梨花的?” 青姑朝她惨白一笑,几分无奈:“道长,你忘了,我从前也是在藏锋院伺候的,那树是梨树,生的花,自然是梨花……” 柳简浅浅一笑:“原是青姑告诉锦屏姑娘,那枯木生花,生出的梨花。” 青姑瞥了她一眼,疑道:“有何不妥?” “敢问锦屏姑娘,你回荣松府的路上,可曾向府上奴仆道出此事?” 锦屏微怔,点了点头:“青姑让我多叫些人去瞧的。” 青姑慢慢解释:“那日老夫人初醒,问过了祠堂之事,因是寿辰将近,祠堂失火,又闻……道长先前测字一事,总是悻悻恹恹,那时瞧了花开,我想着是件祥瑞的事儿,若叫旁人知了,也可热闹些,老夫人向来喜欢热闹的。” “我先前尚有一疑处,冬日暗生一树白花,寻常人必会先思花是为梅花。那时我同府上婢女枚儿同行,忽然闻就府上有人呼藏锋院的梨花开了,枚儿当时首问便是冬日里怎么可能生出梨花……如今此疑也释开了——府中所言,想必是三人成虎,这藏锋院,是生生‘开’出了朵梨花来。” 青姑闻此言,目光渐聚焦至她身上。 徐同知不知她扯出这一堆的事来是为何,皱着眉头打断她:“她既然是藏锋院旧奴,认出旧院的树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就算不是她先瞧到的,旁人瞧到了梨花也会说,你总纠结在此处做甚。” 柳简略是无奈看了时玉书一眼,猜测着倘若是时玉书来问这一遭,徐同知必然不会如此相待:“梅树是先花后叶,梨树则是先叶后花——若我不曾记错,那夜所见的树,并无枝叶……少卿当时也在周府,想必也是瞧见了的。” 时玉书浅浅嗯了一声,再无旁的话。 柳简咬了咬牙,他故意不接话,分明便是怕她将此案丢回给他来解。 她只得继续:“凶手筹谋多时,巧意设计出这一场戏,却在此事上生出这样大的疏漏,我想,应该是凶手已经没有时间了,而为了计划顺利进行下去,凶手只能主动向旁人告知。” 在堂中之人错愕的目光之中,青姑慢慢抬起头,她捂着先前被周浅刺伤的伤处,有气无力道:“道长的意思,是我杀了崔常安?” 徐同知下意识望向时玉书。 他竟半点反应没有! 疯了,简直是疯了! “不止崔常安。” 柳简看着她:“周家的四桩命案,皆是你所为。” 徐同知眼睛都快瞪出来了,瞧瞧!瞧瞧!这说得什么疯话!四桩命案,这女道士连数数都数不分明了,还断什么案子!再由着她继续胡闹下去,那位京都来的少卿可以丢下茶杯回京都,他头上的帽子却是要还给陛下了。 “你——” 他才说了一个字,便听得柳简道:“周文思、崔常安、金良贞、周老夫人,都为你所害。” ——周文思?那是谁?这周府之中,竟还有一桩府衙不知道的命案? 徐同知看着柳简,将那一声怒吼收了回去,沉默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旁人亦为她此言所惊,周温却如抓住了解救周浅的一根稻草,忙往下问:“那,那为何一定是梨花呢?” “二公子忘了,崔常安正是死在一枝梨花之下的,这荒院旧奴,枯木生花,梨花杀人,此后再生出梨素杀人的谣言,多么的合乎情理!” “那为何又有后来的一场火呢?” “因为那树上,本来就不是梨花啊,她使锦屏引周府奴仆来藏锋院,教他们‘亲眼’瞧到梨花杀人,必然要将‘罪证’毁去,以免计划败露。” 徐同知忍了忍,还是将她先前所说的搬了出来:“你方才不是说,崔常安是带着梨花去藏锋院的吗?” “既然为了隐蔽,自然不能带太多——先前查得,崔常安只买得两枝梨花入府。” 周温疑道:“只两枝?杀崔常安便需一枝,那仅余一枝也不足制出一树花啊……” 锦屏与青姑共事已久,当日又是她二人一同瞧见的梨花,她万万不敢信是青姑所为,忙便替她辩驳:“是,那是,几乎是一整树的梨花呢!莫说是一枝花,就是两枝、三枝、四枝,也是万万不够的。” “是纸。”柳简看向青姑:“只需剪些白纸,缀在沾了油的绳上,将绳子随意勾在枝桠之上……就像是绣画上的黑色,在特定的时候,一见便会自主以为是灵动自然的鸟雀……而枝头的白色,那时天色将晚,远远瞧去,正是一树白花……周府地大,花树极多,如今又因周老夫人宴席、祠堂走水这些事而忙得厉害,纵使你提前一会先挂上白纸,也无人会去在意,就算有人先行瞧见,也没有工夫去瞧上一瞧,何况你只需要在锦屏回府前一会挂上,再在门口作偶遇拦下她便好。” 柳简微顿,轻轻吐出一口气,又继续道:“待你与锦屏分别之后,你赶便赶往藏锋院中,只需要点燃绳子——那树生得粗状,你自树后点燃绳子,足以挡住那一点火光——绳子沾了油,一点便着,等火烧至纸上,纸轻易燃,见风势起——而院外之人所见,则是一把无根之火莫名而生,席卷周树。” 堂上众人,似随她那缓慢轻和的描述,看到了那夜火光之下,青姑一脸漠然。 她停下看着青姑,又道:“也许事情进行的太过顺利,又或是那夜落雪,你并未发觉,在火光之下,曾飘落几张白纸,融入漫天大雪之中,又同它们一起跌落到地上、井底……” 时玉书终于有动作,他转身向一旁的衙役小声吩咐了两句——文祁今日并不曾同行,自昨夜听了他们的分析,他便没有再出现,也不知是去了哪里,又或是还不曾起吧——衙役没一会工夫便端着两张白纸送到了徐同知案上。 其中一张纸上还带着泥水,就像是从哪个泥坑里扒出来的。 青姑面无表情等着她停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划出一个冷笑:“道长,你这番推测确实合理,可是,我是同锦屏一同看到的,我二人还商议过谁去折花,谁去通报——若是真论起来,还是锦屏劝我去的藏锋院。” 锦屏立即道:“对……是奴婢让青姑去的藏锋院!青姑原先是要去荣松院请老夫人指布的,当时我劝她,说她左右要绣衣裳,不若好好看看那花树,还能画个梨花绣样,指不定老夫人瞧着心里头欢喜,便能早些定下布料,省得她多跑几回了。” 青姑缓缓开口:“府上皆知老夫人指新衣的料子指了好几回,这衣裳样式,早些定下,制好了若有不合适也好改,府上一众绣娘等着老夫人定下衣料,可能往老夫人眼前走的,唯我一人,当日我便是听了此话,才应去藏锋院的。” 周温讷讷:“这……莫不是弄错了?若是当时是锦屏去,这杀人的凶手岂不就是锦屏了?” 柳简摇头:“不,你之所以挑中锦屏,与她一同看到梨花,便是因为你知道,锦屏绝对不可能半路绕到藏锋院去。” 徐同知疑道:“什么意思?” 柳简望向锦屏:“你说那日是替周老夫人出去买药的……若我不曾猜错,周老夫人私下里应同你订下规矩,凡吃喝汤药之进口之物,切不可交于青姑吧。” 锦屏微怔,下意识望下青姑,脸一下便红了:“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老夫人交待……她,她也不曾同我说缘由——道长又是怎么知道此事的,我从不曾同人家说过。” 第 40 章 证据重重 “周老夫人曾有宴,席上茶水凉透,青姑主动去换茶,老夫人却开口让你同去。” 锦屏嗫嚅道:“只这一事?” 柳简道:“因十二年前的一桩旧案,藏锋院一夜之间化作荒院,奴仆皆另用他处,不知锦屏姑娘或是不曾发觉,藏锋院旧人,周老夫人向来是不亲近的——崔常安司内需买卖,不入内室,金良贞总领大厨房,可周府上下的主子,皆不允亲近她的吃食……常在周老夫人身边行走的青姑,自然也当有一套规矩。” 众人颜色各异样,然青姑却仍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似是比起柳简所指责的,她身上的伤口更让她觉得难过,在众人各色的目光中,她挤出一句话来:“道长想多了,老夫人嘱下此言,或只是因我是绣娘,绣娘本就不必做这些的——老夫人是如何想的,如今已然不可究了。” “你大可辩驳。”柳简平静地看着她:“但你杀人的证据,却依旧还在。” 徐同知忙问:“还有何证?” “崔常安胸前的那枝梨花。” 她才开口,先前奉白纸的那个衙役又取来了两段枝条,小声道:“左侧是第一个死者心上的,右侧是杀死周老夫人的梨枝。” 徐同知先端起左侧的梨花枝,花枝尾部被削尖,血水干涸在断断续续的划痕里,深深浅浅,但右侧那枝,修理的痕迹则平划许多。 “因为花枝是崔常安带过去的,你欲借它杀人,却未想到花枝无法捅进崔常安的心口,可彼时若放过崔常安,你的一切布局便都要失败了,所以万般无奈之下,你只能当场修剪梨花枝。” 周温疑道:“这……这怎么修剪,总不济随身带着小刀、匕首吧。” 徐同知翻看着当日的供词记录,上面并不曾记下青姑身上带着刀或是匕首一类。 柳简看向周温:“二公子忘了,她是个绣娘,绣娘随身带把剪刀,谁会怀疑呢?” “所以,我想你当日知晓了崔常安要出府采买,向他提出了购买梨花的请求,崔常安自是没有拒绝,等他回府,按着约定的时辰赶往藏锋院,在那处,你得了花枝,用剪刀修剪,再向他出手,后将他拖至树下,故而崔常安的双足之下是有擦伤。再以纸花覆树,而后等得锦屏回府,指出藏锋院开出梨花,哄她说与旁人,自己却趁机在周家奴仆赶来之前,一把火毁去罪证——当然,那把修剪花枝的剪刀,你不敢丢弃,因为那把剪刀太过特别……” 她顿了顿:“若我不曾猜错,那把剪刀,如今你还带在身上吧。” 堂中有捕快上前,由不得她多作挣扎,便从她腰间的布袋中搜出一把缠着红线的绣花剪。刀刃之上,数道划痕,一道豁口,呈至案上,徐同知将其与花枝之上的切口细细比较,果然吻合。 青姑抿了一下唇,她看着那把剪刀良久,才收回目光,她低下头,不再辩驳。 徐同知想了想,又问:“那金良贞呢?当日金良贞身死之时,是衙门的捕快亲眼所见,若是她杀的人,她是怎么逃开的?当时凶手一跳入湖中,捕快便守在湖边,事后也曾下水寻过,她决计不可能有机会逃开。” 周漪出声道:“那天我记得,青姑是替祖母做衣裳,熬了整整一夜,第二日还晕了过去……她应该是没有时间去的吧,毕竟绣房离藏锋院,隔了极长一段路呢。” 徐同知看了一眼堂下,突然察觉少了一人,忙道:“周词呢?” 先前因入清雅苑偷盗的周词被关押于牢狱之中,徐同知这么一问,忙有两个捕快下去将他带了上来。 他眼神迷茫,看了满堂之人,又见柳简立于最前,只当是她杀人之行被揭露,立马现出大仇得报的畅快:“我便知是你,等咱们到了地底下,我必要替崔管家再报一回仇!” 徐同知厉声责道:“公堂之上,尔敢口出狂言!” 周词吓得腿软,刹时便跪了下去,再不敢胡言。 柳简不愿搭理于他,抬头解释徐同知所问:“青姑当时确实不在藏锋院。” 周漪不满道:“那你怎么说是她杀的人,这人都不在藏锋院,怎么可能行下杀人之事。” 周词闻此言,脸色大变,立即就转头去看站在后处的青姑,他咬着唇,不可置信盯着她,在瞧得她送过来的眼神时,他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不,怎么可能是她! 周温也皱起眉头,声音虽是温和,却也流露出一丝不悦:“这府衙的捕快亲眼所见凶手伤了金厨娘后跳窗而逃,若她当时不在,凶手自然不会是她。” “原因极是简单,因为捕快所谓看到凶手跳水而逃,亦是一出假象。”柳简望向时玉书,希望此一原因由他来揭开,可他却是转身让人替他换了盏新茶:“她做这一出,正是混淆作案时间,使人误得在金良贞身死之时,她没有杀人的时间,为此,她还特意在绣房做了一夜的绣品。” 徐同知顿了片刻:“那彼时从厨房逃走的那人是谁?” “藏锋院厨房里有一处正门,两面窗子,一面临水,一面朝院子,倘若当时屋中有人,见捕块推门而入,想要逃离,也不当选择跳水逃离,因为落水之后,纵使有幸离开现场,也会因为周身狼狈而引人注目,所以择朝院子的那扇窗户才更合理一些。” 周湍斜着眼瞥看她,满是轻蔑:“那你的意思是,在两个捕快眼皮子底下跳窗遁走的,不是人?” “是,凶手正是做了一个机关,当有人推门而入时,会看到有人跳水而逃。当初,凶手本意是想让周词瞧见这一出的,只是他从未进过藏锋院,于其中布置极不熟悉,耽搁了些时辰,使得府衙捕快先见了。” 周渚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周词,目露出疑惑:“那为什么选择的是他?” 柳简答道:“金良贞性子古怪,同周府一干人等皆无亲近,而藏锋院才出人命,就算邀人,旁人也不一定会去,此情之下,周词便成了一个最好的选择,一来,他与崔常安交情极深,而崔常安死在藏锋院,纵使去那处,他也不会生疑,二来,他与金良贞早因此事有了纠缠,金良贞以有崔常安身死的消息相告,他只怕是求之不得,哪里还管得是何时何地呢……” 青姑面无表情站在最后,她眼神空洞,不知望着何处,只静默听着柳简缓缓言说。 徐同知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柳简的推测,他问道:“那这个机关,是如何设计的呢?” “不知大人可还记得,当日厨房之中,有一堆东倒席歪的桌椅?” 徐同知道:“这有何不妥?你速速道来就是。” “这堆桌椅之上,皆有一道深浅不一的新痕,细而深,而其中几张上,还沾着一点血迹,初见之时,小人同少卿都未想到是何缘故造成,后来联系到金良贞脖颈处的那道伤痕,少卿提出,或许,是线。” “线?”徐同知望向时玉书:“少卿,这线是怎么、这个……” 时玉书望了柳简一眼,见她心虚低下头去,略迟疑,还是将茶放下。 他手轻抬起,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圆,又在圆上重点几处:“凶手以线设局,自门起,绕过死者脖颈、厨房旧桌、椅、再送至临水窗台,下置一重石,由窗台回到门上之间,用线裹挟一件衣裳。厨房门上有一铜皮,正对着线绳,只待人一推门,紧绷的线绳一下被割断,重石落于水中,一端的线拖着衣裳自窗下沉入水底,而另一端线因为速度太块,而割开了死者脖颈,绳上的血迹划过桌椅之时,便留下了痕迹。” 周渚点头道:“绳子断开,死者支撑不稳,便将倒地,如此捕快进门之时,便见可一黑裳跳窗的同时,死者轰然倒下。” 徐同知顿了顿,侧目向时玉书:“可死者体型不算娇小,只一细线,能撑得起……” “普通线绳自是难为。”时玉书又吩咐了一声,衙役拿出了一团黑裳,时玉书伸手探入其中,自里扯出一根浅白的长绳:“周府外引活水,衣裳落水后,青石脱落,衣便被湖底暗流卷向旁处,本官着人沿湖慢寻,在水流平缓之处寻得……此绳乃是将蚕体内的丝浆取出拉成的丝绳,可使此计成。” 已不必问此绳来处了,青姑乃是绣娘,周家布料自供给,自然是养了蚕的,依她的身份取两条绳子,半点都不会教人怀疑。 他放下绳子,又道:“当日死者身下,还有一堆树枝,亦是撑着死者身子的。” 徐同知记起了,当日见了那一堆柴伙,他竟半点未曾上心,念及此,不由心中震荡,看向时玉书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敬佩。 他望着时玉书:“那,……这凶犯是何时设下此机关的呢?” 时玉书看向柳简,意味明显,他已经解释过一回了,轮到她了。 柳简抿了下唇,应道:“前一日。” 周词同周渚同时惊叫出声:“怎么可能!” 周词白着脸,他愤怒又恐惧,声音扬高:“那天晚上,她,她还来约我去藏锋院呢!若是她被人绑在厨房里,总!总不会是,是鬼吧!” 周渚道:“金厨娘身中霜杀,此毒痛及五脏六腑,毒发之后若不及时解毒,只恐是要遍地打滚……若是依此计,当须得金厨娘周身不动才是。” 第 41 章 顶罪 柳简先看向周词,她道:“当夜金良贞深夜寻你,隔着窗户与你约定次日卯时相见,而等你开门时,只见得她提着灯笼离开之景,可是如此?” 这话是当初他因金良贞身死被抓入牢中的供词,周词细细回忆一番,肯定点了头。 柳简轻声道:“换言之,当日你并未见到金良贞的正面,而是只见了一形似金良贞的背影。” 她这话一出口,旁人也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若非金良贞亲自邀约,那当夜出现在西院的人,那便只能是凶手——也正是青姑了。 周词急切回头看了青姑一眼,见她没有半点反应,倒是比她还急:“不可能!金良贞同青姑没有半点相似!” “金良贞身形更壮一点是吧,周府奴仆,亦少有她那般身形,所以只要青姑多穿几件衣裳,朦胧有个轮廓,在夜色之中,教你乱认了人,也不算得稀奇。” 周词陷进回忆,他颤着唇——当夜的“金良贞”与此时的青姑重合在一处,教他一时无所适从起来,他无法分辨柳简的话是真是假,只能怔怔跪坐在地上,神色恍惚。 徐同知直白道:“可这只是你的猜测。” “虽无物证,但少卿倒可为我作证。”柳简望向时玉书:“少卿可记得,金良贞身死前一日晚上,我曾从厨房拿回一碗汤?” 时玉书不作多想,点头道:“羊肉汤。” “周府曾有奴仆向我提起过,金良贞心细,全府的奴才有什么忌口只消说过一遍便能记住。”她顿了顿:“那日早间我特意向她提及不吃葱花,可晚间金厨娘端给我的那碗羊肉汤上。” 时玉书果然不负众望,立即接道:“放了葱花。” “当日你给予我羹汤之时,刻意避于暗处,又沙哑嗓音,借口受了风寒,却因葱花,而露了马脚。”柳简看向金良贞:“我想,在此之前,金良贞便为你所控了吧。” 青姑漠然看着旁处。 柳简回过身:“至于三公子所问,霜杀毒发,五脏六腑皆有痛意,可金良贞直至身死,周身皆不见挣扎伤痕……我想,是香对吧,就如杀死周老夫人所用的手段一般。” 徐同知震惊一瞬:“香?什么香?” 一直对柳简推断嗤之以鼻的周浅,此时听闻周老夫人身死缘由,也忍不住朝她频频望过来,欲语还休。 周漪红着眼眶含恨在周浅同青姑之间徘徊,如今真相未明,她竟不知要将恨意赋于何人身上。 周清倚靠在柱子之上,面容沉静得吓人,她一遍遍摩挲着手指,不知所思为何。 作为周老夫人身死现场的另一人,周湍并不掩饰自己的急迫,催促道:“你既然查出事实真相,何必再卖关子,赶紧说清。” 柳简瞥了他一眼,对他那副高傲态度十分不喜,可眼下揭开真相为重,她便也不愿同他一般计较:“周老夫人回屋之前,曾因心绪激荡而吐过血,后入屋中,周老夫人担心屋内血气过重,教大公子闻到担心,着使下人将窗子打开过。锦屏,可是如此?” 锦屏点点头:“正是如此,老夫人才进屋时,还曾说过头晕,开了窗后才觉舒服了些。” “若我不曾猜错,当时屋中正燃着香,周老夫人因体弱,嗅了香气便觉昏沉,而窗子一开,屋内香气散失,人便也渐渐清醒。”她望向青姑:“可等大夫过来,窗户便又关上了,香气袅袅,不会一下使人昏迷,但长久吸入,便会在不知不觉之中倒下。” 周漪发问:“这大夫都到了屋里,就不会发觉吗?” “周老夫人先前曾病倒,就算大夫曾发觉,只肖解释作安神之用,便也不会多疑。” 锦屏想了想:“可那时我同青姑都离开了屋子,期间若有人进去,行凶杀人,也有可能呀!” 柳简很是干脆的点头:“是,在此期间谁都有可能趁此机杀害周老夫人……但杀完人后,还需知道将香处理掉的人,只能是青姑。” “为何?” “所谓各司其职,周老夫人屋中规矩甚是严厉,她曾向我提过,她屋里的香都由青姑负责。习香道之人嗅觉灵敏,若是旁人对香做了手脚,青姑又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徐同知思虑片刻:“依你所言,凶犯是在周老夫人看过大夫之后动的手?” 柳简轻轻颔首:“一如先前所言,青姑近不得周老夫人的吃食茶水,自然这药也须是锦屏去熬。当日周老夫人设宴,小厨房个个皆因宴席之事忙得不可开交,青姑便在此时提醒了锦屏,教她去大厨房熬药,将锦屏支开后,她再返回屋中,此事周老夫人同大公子早因屋内燃香而不省人事,如此一来,她取出花枝杀人,便是轻而易举之事。” “那香呢,当日捕快并未在周老房中发现有香迹。” “是,香炉之中,很是干净,但这本身便是异样,老夫人屋中常燃香,必会留下先前燃香剩下的香灰,便是打理,也不会全部扫除,可如今香炉并无残留香灰,我想,必是凶手害怕府衙在香灰中查出什么,所以干脆便将香灰全部倒掉。” “倒了?”徐同知顿了顿:“细灰如尘……是倒到窗外的湖水之中?” 柳简点头称是:“可香灰若是直接倾倒,必然会被风吹散,教人觉查出异样来,故此她便使其与茶水相融,再洒入湖中,无声无息,可惜彼时或是失误,那沾了香灰的茶水落了几滴到了窗边,香灰沾了水,味道不散,花香犹存,哪怕炉中无香,证据却留了下来。” 周湍想明白其中手法,当堂便向青姑骂道:“你这恶奴!” 徐同知拍下惊堂木,告诫一句。 周湍气愤难平,却只能生生忍下,他胸口起伏着,是在强忍怒火。 锦屏僵了许久,才低声道:“那为何,为何我看到的是二姑娘……” 众人尚还为真相所惊,被锦屏一提醒,这才记起此案一开始,乃是周浅一人认下所以过错。 周湍压低声音,怒问:“你为何要替她顶罪,莫不是她欲杀祖母你一早便知晓,与她沆瀣一气为祸我周家!” 周浅闻此言,脸上血色一下褪得干净:“你,你说什么?” 一力担下凶杀案时,她都不曾似眼下这般狼狈,可此时,却因周湍一句话,神色慌乱。 “不,哥哥,我不是……” 她慌张起来,辩驳都生出些无力感,她伸手想去拉周湍的衣角,却被他避开。 见她只在意周湍的想法,柳简只能替她开口:“二姑娘从头至尾,只是用簪子伤了倒了地上的青姑,也正是锦屏当时推开门所见。” 周漪不解:“她不是要替青姑顶罪吗,为何又要伤害青姑……苦肉计吗?” 周湍并不相信柳简之言,道:“若她不是与那恶奴伙同伤人,又怎么会独自一人到祖母屋中!” 柳简望向周浅:“当夜二姑娘独往荣松院,是为同徐家的亲事而去的吧。” 周浅冷冷道:“是又如何?大姐姐不愿嫁到徐家,闹得祖母旧疾复发,我身作周家女儿,不能替家中生意筹谋,在此时替家中分忧,不是理所应当吗?” 这一桩婚事于周湍看来,是一早便定了周漪了,对于周浅这一而再,再而三要往自己身上揽的行径,他只觉得轻视:“这婚事是漪儿的,就算漪儿不要,也轮不到你。” 柳简微微皱起眉,盯着周湍:“她不是为青姑顶罪。” 时玉书突然将杯子放到桌上,不轻不重的声音正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她抬头望过去,见他眼含警告,意味明显。 她略迟疑,却是心一横,偏头向周湍道:“她是因为你!” 周湍一惊,倒退数步:“什、什么!” “你可曾想过,崔常安与金良贞,身死之时,并无旁人在侧,那么青姑杀害周老夫人之时,为何你却在场?” “我……” 不止是周湍,堂上其他人,也被她这一问所惊住。 周湍目光一滞,他突然看到,自己袖边那一点深色,那是他祖母的血。 他忍不住去细想,当日若非是周浅执簪伤人,那么屋中最有嫌疑的人,是谁? 时玉书轻轻咳嗽一声,然柳简已然顾不得了:“青姑既然将大公子留下,那么必然会使此案同大公子有关,二姑娘只怕当日一见屋中场景,便推断出是大公子所为,于此,她才会当着锦屏的面,以金簪伤人,坐实自己的罪名。” 周湍早想到这一层,可由柳简说出后,他仍就是被惊出了一身的汗来,可此时,他只能僵硬着反驳:“说什么胡话,弑杀祖辈是为妄顾人伦之事,父亲故后,我蒙祖母教养长大,怎会行如此大错……” 周温被周浅这胆大妄为吓得面色苍白,他悲痛看向周浅,早已无法将如今跪在地上的这个人与往日温柔体贴的妹妹联系在一处,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啊?” 第 42 章 本官的人 周浅眨了两下眼,眼眶之中便依稀闪出泪光:“为什么?” 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竟将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念了数遍,后才缓缓开口:“幼时我体弱,家中姊妹都不亲近于我,便是身边的奴才们,也个个背着我骂我性子孤僻,不如家中其他兄弟温善……” “一年我病重,连吹风都受不得,夏日炎热,我倒在床上,大汗淋漓,下人们齐聚屋外摸叶子牌躲懒,我却连杯茶水都喝不到。哥哥突然出现,见我受如此慢待,当下便教训了他们,半点情面不给,直接下令将他们发卖出去,若非如此,我怕是熬不去那个夏日了……” 说起当时情形,周浅眼中泛出温柔来,似又回到了那个本该被绝望充斥却又被人生生拉开一道期待的夏日,她抬着头,面露浅笑,一如寻常时日望见周湍时的模样:“哥哥,你可记得,那日你还赠我一本《群芳录》,那本书我一直留着……” 可周湍并没有看她,他一直看向别处,就像是往常一样。 周浅低下头去:“自那时起,我便总盼望着哥哥你来看我,可他们说你承了家中生意,每日都忙着处理铺子的事,生意场上,人情善恶,来往是非,总是辛苦,我帮不上你什么,那么至少,要保全你的掌家权吧……” 周湍精神一震,立马望向了她。 周浅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叙说着:“一个沾惹红尘的浪荡公子,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外室之后,他们怎配得与哥哥争夺家产……哥哥生意遇了难处,又怎能指望一个只知风月的闺房小姐,周府之中,只有我才能帮助兄长……只有我才配做哥哥的妹妹……” “你误会了。” 周湍声音有些干涩,那四个字就像是挤出来的一样,他突然的打断,让堂中人的目光都聚到了他的身上,可他仿若无察,又或者,他早料想到了如今情形,本也就是求这一幕。 他只盯着周浅,在她期盼中,缓缓道:“那书本原是我想送给三弟的……那时三叔同三叔母故去,清儿也神志不清,他难得对花草有兴趣,我便想着身为长兄,理应关切他……” 柳简默然,她猜中了其中缘故,如周老夫人一般,大公子也只以为三公子喜爱的是普通花草,在得知三公子所植为药草后,那本《群芳录》自是送不出去了。 只是他大抵未曾想到,一卷随手送出去的书,竟成了旁人活下去的希望,也成了她行差踏错的因由。 周湍此时早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周浅的目光愈发的冷漠:“至于责骂家中奴才……你虽是体弱多病,可到底是我周家的小姐,哪里容得下几个下人指指点点,这奴才不守规矩,自然是打发卖出去。”周湍盯着她,语气残忍:“若非是你自做聪明,此案怕是早就水落石出。” 一字字,一句句,如利刃扎进周浅的骨血里,往事如尘烟一般浮现在她眼前,泛着水光,又渐渐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直到温热沿着她的双颊落下,重重砸在她的手背上,她才知那是泪。 周温白着脸,虽是不愿再看周浅一眼,可血脉里那一丝的相连,使他不忍:“大哥,别说了。” 徐同知此时也拿起了惊堂木,一声落下,使得满堂寂静:“如今铁证如山,凶犯——” 青姑终于有了动作,没有一丝慌张,平静得就似早已预见她的结局,她动了动唇,将徐同知的话打断:“道长的推断着实精彩,可我,为何要杀害他们呢?” 徐同知话被堵到嗓子里,此时才惊觉,杀机缘何还未可知,他下意识望向柳简。 柳简余光正见周浅垂头跪坐,整个人都被郁意笼罩,似是明了方才时玉书那数遍提醒为何。 沉默一瞬,她抬头应道:“杀人之因,乃因十二年前一桩旧案而起。” 青姑不似先前平静,光听了这一句,便重重呼吸一口,眼眶也微微红了起来,可她仍是强撑着:“柳道长此言当真是笑话,这杀人的缘由,怎么是十二年前就有了的。” “十余年前,周府大半家财散尽,日渐势微,与周家有生意往来的陈二,因周家欠债多时不还而闯进周家,因那日周府大多人皆外出,而使留于周家养病的周三爷同其夫人、另并一幼婢被人放火活活烧死于小楼。后府衙调查,因为藏锋院护院崔常安与厨娘金良贞之证词,府衙迅速抓捕陈二一众人等归案,自此旧案了结。” 青姑声音轻抬:“既是旧案了结,便已是前尘旧事,黄纸一卷,一生了了。” 柳简微顿,目光偏向时玉书:“前尘虽散,可记着前尘的人还活着。” 徐同知早知他们在查此旧案,他也曾拿过旧时案卷查看,可当时人证物证皆存,便是凶犯都签字画押认了罪,他并未看出不妥来,只得开口询问:“莫不是当年旧事,还有内情?” “是。” 柳简朝周渚望去,似是已经猜到她将说出什么,周渚闭了闭眼,才轻轻朝她点了头。 时玉书正瞧见这一细微动作,无声垂下眼,望着指间的杯盏,声音几不可闻:“茶味淡了。” 一旁衙役忙低头询问,却不闻他声音。 柳简抬头道:“周家三爷乃为外室之子,因母故去而随周老太爷入周府,或是周老夫人本就不喜,又或是周老太爷问心有愧,周家三爷入住的藏锋院,是离周家主屋最远的一处院子。” 回忆起当时父亲入周府的窘迫,周渚的心狠狠疼了一下,虽是陈年旧事,可那个将腰挺得笔直的身影却时时出现在他脑海之中,那人总爱拿着书,温柔嗓音念着诗词。 柳简继续道:“可惜一朝事变,祸事缠身……周家日益拮据,几度欠下债务,以致陈二上门——那夜,大雪压了周家铺子,周老夫人携子去救,又带走家中大半奴仆,而藏锋院也仅余周家三房夫妻及小女周清、侍女梨素另并崔常安、厨娘金良贞六人,据崔、金二人口供,当夜藏锋院用餐极早,而后周家三爷染疾,三夫人亲自去厨房端药,途中吩咐崔常安挂灯,金良贞做点心,之后回屋中,陈二进了院子,三夫人于屋中问崔常安何事,却直至火起,未能再出小楼。” 徐同知不解:“这怎么了?” “三夫人下楼之时,嘱咐院中挂灯,故而陈二进院之后,三夫人听闻楼下动静,只须立于二楼一观,便能借灯火瞧清来人,口供之上,崔常安有提及,当日他尚还不曾回应三夫人的话,便被人踹倒,双方既已然动手,三夫人怎不知事起?”柳简顿了一下:“周家三爷识书念文,颇有君子之风,不过微恙,怎会在卧房见客,即便与陈二因家中债务聊得不大愉快,也不致使陈二放火烧楼——或是陈二本就此决断——可纵使如此,周家三爷怎会就生生见火卷小楼,却不与妻儿逃生?” 徐同知越听越糊涂:“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柳简道:“小人是说,依崔常安之言,周家三爷同三夫人不会葬身火海。” 徐同知顿了顿:“那周景和与其夫人却是被烧死楼中,又是为何?” “虽如今无证,但我想,是因为金良贞的那碗药吧。”柳简看向青姑,见她并未反驳,便继续道:“金良贞在药中动了手脚,致使周家三爷无力逃生,至于三夫人……” 周渚声音有些颤抖:“母亲同父亲感情甚好,凡有汤药,必身先亲尝。” 周漪吓得六神无主,慌张道:“这,这,他们怎么敢!” 周湍也垂下了眼:“是我周家识人不清,竟放任这两个恶奴逍遥周家十二年!” “识人不清?”柳简望了周湍一眼:“大公子可记得,周老夫人从不允崔常安入内院,又定下规矩,周家主子,不可食大厨房之物。这条规矩却又在金良贞身死后废去。” 周湍一瞬白了脸,而后急红了脸,暴怒道:“你这妖道,口出狂言,如此污蔑我周家,是何用意!祖母既然允三叔入住周府,便是认下这一子,纵使不亲近,也绝无可能……绝无可能!” 时玉书不慌不忙从袖将掏出一方指宽小盒,交由一旁衙役:“此乃周老夫人置于衣间之物,上书周家一秘训。” 徐同知小心将盒子打开,展开锦帛,其上以墨着了几行字: 周祖曾贫,得仙人指点,得秘法,富甲一方。仙人有言曰:百年之限,一家不逾二子,一族不允独支,如此,周家气运绵延可期。 违此言之不孝子孙,不入族谱,不入祖地。 柳简细声道:“正因是这‘一家不逾二子’一句,周家三爷身为周家同辈的‘二子’之外,是为破坏周家气运之人,这才使得性命葬于火海。” “荒唐——” 周湍冲到她面前,挥手便欲砸下——一只细细小小的杯子自堂侧飞来,带着半盏茶水击上他胸口,逼得他倒退二步,角落里又传来一声:“周大公子,这是本官的人。” 第 43 章 旧案故情 徐同知立即便掷了牌子:“周湍,咆哮公堂,意欲伤人,杖责十一。” 柳简心有余悸吐了口气,闻言立即朝堂侧看去。 他已是转头与站在一旁衙役说话了。 徐同知暗暗叹了口气,早知大理寺护短,但他竟未曾想到只一同查了数天案子的小道士,竟也能被时玉书这般护着。 他换上副温和些的模样,催着柳简继续往下讲。 周湍被捕快从旁拉走,惊得柳简往旁处躲了躲,这才继续道:“正如周大公子所言,周家三爷虽是外室之后,但入了周家,便算是周家认下此子,依理而言,当入祖地。然,周家三爷身故之后,周老夫人以周家三爷葬身不祥而不允其入祖地。”柳简望向青姑,缓缓道:“我一直以为,是周老夫人不喜外室之子,而借故拦下,可方才一瞬才明了。” “明了什么?” “不知徐大人可曾留意,藏锋院起火后,还令一五岁稚童丧命。” “你是说,梨素?” “是,查案之中,我同少卿询了周家不少人,皆道是梨素乃为周家三爷同三夫人捡回周家的,但只有一人,不止一次告知于我,梨素并非是捡来的孩子。” 徐同知身子略前倾,他屏住了呼吸:“嗯?” 柳简顿了一下,却未将周清的名字念出:“梨素来处不明,周家三房又对其另眼相待,周老夫人便或是以为,梨素乃是周景和私生。彼时周家三爷膝下已经有三公子与三姑娘,如此,梨素也成了除三公子和三姑娘之外的第三子——违此言之不孝子孙,不入族谱,不入祖地——这才是周景和不入祖地的真正原故。” 周渚曾见那张纸,也曾因那纸猜测父母身死缘由,可他从未曾想过,父亲不能入周家祖地的缘故。 徐同知疑惑道:“梨素当真是私生?” 青姑突然抬起头来,似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不是。” 徐同知一怔:“你……你怎么如此肯定?” “因为——” “因为她同周景和有染!”跪在地上的周词突然暴怒出声:“她是为了周景和才连杀三人的!” 周词如同癫狂一般,连连往徐同知脚下爬了数步:“大人,大人,我都交待!”他伸手指着青姑:“就是她,是她让我去清雅苑偷东西的!她被周文思威胁,她说周文思拿了她的簪子,那是周景和送给她的。她说被人知道了她和周三爷的关系,肯定要被府衙怀疑,是她,是她教我去偷的!” 徐同知重拍一声惊堂木:“周词,你所言可真?” “真!真!”周词不住的朝徐同知磕着头:“大人明鉴,这是她亲口同我说的。” 时玉书漫不经心开口:“你为何要替她去偷东西?” 先前于清雅苑之中,他宁道出当年使计入周府,骗崔常安,也闭紧了嘴替青姑遮掩下。 周词动作僵住,一瞬后缓缓抬起头来,额上已是青红一片,可他仿若不觉,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出来,直至双眼滚下泪来,他才勉强出声:“我没有钱了……” 他呼吸急促,又带着哭腔,声音便更难听:“……我有什么办法啊,我没有钱了啊!” 他用手捂住脸:“我答应了崔管家的,我要替他养老送终,他如今死了,我却连给他打口棺材的钱都没有了。我答应了他,我给他当儿子……我都做了什么糊涂事啊!我居然答应了杀害他的凶手,去替她偷东西脱罪。哪家的儿子像我这般混账,我有什么脸去见他啊……” 堂中只余他一人的嚎哭声。 柳简看着他,心中百般滋味。 他当日因伤而废了一条腿,为了生计,他昧心借着崔常安进了周府,却又在日复一日中,将崔常安看作父亲一般的存在。为了银钱,他忍下府衙多日折磨,只为崔常安的身后事。 可如今,却发现仇人竟是自已咬牙也要护下的人,他怎么能不崩溃,怎么能不悲嚎? 只是—— “我同三爷,只是主仆,并无旁的情愫。”青姑站得笔直,眼中没有一点惧意:“三爷同夫人举案齐眉,恩爱不疑,绝不会与旁人有染……” 周词嘶哑着嗓子吼道:“你胡说!若非如此,周文思又怎能向你敲诈银钱,我曾不止一回见到,他向你讨要银钱!” 青姑嗤笑一声,似是嘲他天真,偏了头,不再理会于他。 柳简叹了口气,朝时玉书轻轻低下头:“昨日我曾交予少卿二物,不知少卿可曾带来。” 时玉书动了动手,让人将周文思的箱子和她所说的二物一同拿了上来。 衙役将东西送到堂中,柳简蹲下身子将手绢打开,又在箱子里翻弄一番,从一堆帕子之中,将角落里安然躺着的石头拿了出来。 “昨日我去了西山一趟。” 柳简将两块石头送到徐同知面前:“这一块石头,是在梨素坟前拾得的。” 徐同知案前已堆了不少东西了,为了这两块随地可见的石头,他却不得不将手边的证物挪至一边,腾出空地放它们。 他瞧了瞧两块石头:“这两块石头倒是相似,可在容州,处处可以拾到这样的石头。” “不然。”柳简摇头道:“石头易寻,然磨痕难消。” 徐同知再细看,这才观得两块石头之上皆有数道痕迹,瞧了一会,他将两块石头对换了位置,轻轻靠在一处——两道压痕皆连成线状,且新旧程度相似,他抬起头,额上立刻浮现了数条皱纹:“这是……” 柳简望向周词:“我想,这才是周文思真正用来威胁青姑的东西。” 周词如受重击,双眼赤红,嗓音呜咽,犹如困兽。 周湍复被衙役拉了回来,他本就多日困于府衙,牢中简朴,自是比不上周家,本就强撑着一口气立于堂上,如今受了十余板,却是再撑不住,只得由周温、周漪搀扶着——周渚立于侧处,手指展了几回,却终究还是收在了身后。 “梨素,是我的女儿。” 这个短短几日里,连伤数人性命的凶手,在说起梨素这个名字时,眼中泛起的,是如春雨一般的温柔。 徐同知惊道:“什么!?” 青姑看向柳简,唇边勾出浅浅的笑意:“柳道长当真了得。” 柳简抿了一下唇,并未回应她,只一双如水似的眼睛盯在她眼下的那枚痣上。 “我本渔家女,家贫,爹娘将我卖入邻村商户作妾侍,我不愿如此一生,择机逃出商户家中,可商户有财有势,派了数人来抓我回去,若非三爷同三夫人,我怕是……”她哽咽一声,停下换了口气继续道:“三爷同三夫人怜我境遇,做主替我与商户周旋,替我赎回了自由身,可天意弄人,却在此时,我竟发觉我有了身孕。幸得三夫人心善,收留我生下女儿,又替我照料女儿……为报恩情,我入周家为婢女,只愿此生守着我的女儿,服侍三爷同三夫人。” “可是!”她一瞬目露恨意:“我才入府数月,尚来不及相报三爷同夫人点滴恩情,他们便葬身火海,而我的女儿……才五岁,便丢了性命。” 青姑抬起头:“而这场火事的缘由,正如道长所推测那般,因一纸荒唐言,她竟暗生杀心!三爷同夫人是何等温善纯良之人,哪里会猜到,那个表面接纳他们的主母,早已备好了杀局,只待夜色降临;那个赤胆忠心的护卫,大开藏锋院之门,还替纵火者指了方向;那个终日唯唯诺诺的厨娘,一包软骨散,倒进了本该是治病的药中……” 一滴泪,从她眼角滚下:“杀人的,拿着金银坐于上位;叛主的,成了管事,耀武扬威;下药的,一跃主掌厨房,大权在握。唯有那纯善之人,被这腐臭的周家啃得皮肉不存,至使魂归清天,泥削白骨。” 周渚背在身后的手用力握紧,却还是忍不住的颤抖。 他七岁那年,辞别父母,出门念书,谁知那日,便是最后一面,自此之后,他的父亲、他的母亲,出现在他记忆里、别人口中、旧时画中,可唯独,不会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一只浸着寒意的手贴在他的手上,将他从悔恨中拉出。 他偏过头去,只瞧得他的妹妹——周清,以一种十二年来从未出现过的清明眼神望着他,他听到一道无比清晰的声音。 “哥。” 一瞬间,他睁大了眼…… 堂上旁人皆看着青姑,竟无人留心此处发生的这点变故。 徐同知只觉嗓间被不知名的东西堵住,身作父母官,他断过案子也已不可数,可每一次探清犯人的杀人缘由,总使他更为悲悯人性:“你杀人,是为替周家三房同女儿报仇吗?” “是!”青姑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不止如此,我还要十二年前的旧案大白于天下,还三爷和夫人一个真相,还我女儿一个公道!我要教世人知道她的卑劣,我要让叛主求荣的人付出代价。” 徐同知突然记起:“十二年前的案子,只与那三人有关,那周文思呢?”他顿了顿,目光转至柳简身上:“这周文思是为何人?又与此案有何瓜葛?” 第 44 章 终 柳简只得将周文思一事简而述之:“事后周家悄悄处理了周文思身后事,不过因前几日盗贼走过墓地,将其尸身翻出,眼下他的尸身是停在义庄。” 徐同知心中又是一抖,抬着眼皮看向时玉书,只见他目光落在柳简身上,似并未在意他的失职。 他望向青姑:“你因何杀害周文思……又为何将行凶之地择在周家祠堂?” 旧案冤屈重见天日,青姑也不再抵抗,低下头便老实交待了:“我去素儿坟前时,被周文思听到我对素儿说的话,他猜到素儿是我的女儿,而我若想替他们复仇,便不能有一点意外……祠堂向来无人至,我借故给钱,将他约到了祠堂之前,后来见祠堂内起了火,与他一同进去查看时,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徐同知连连点头,后突然发觉不对,眼睛一下眯起:“你的意思,这周家祠堂走水,并非你所为?” 青姑摇头。 连人都承认杀了,若这火当真是她所为,那她完全没有必要掩下放火的罪行。 徐同知皆未曾想到,这杀人案已了,这周家走水一案,倒又重被提及,他想到什么,转头向周渚问道:“三公子,当日你来府衙之时,曾道是祠堂走水是周家仆人所为,不知这纵火的奴才是何人?” 梨花杀人案一了,此案便可就地宣判,此一问不过也只是他随口之问罢了。 怎料得周渚当场便跪了下来:“大人恕罪,这祠堂走水一案,是当日府上奴仆玩笑,我一时疏忽,未加查证便来了府衙。” 徐同知愣了片刻,暗道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如今时玉书在场,总不好就此揭过我,只得耐着性子问道:“那当日府中可有人去过祠堂?” 更让他不曾想到的,是周渚又开了口:“我同妹妹都去过。” “当夜是家父家母忌日,可祖母寿辰将至,府中不允祭祀,我心中有些郁意,无意饮多了酒,进祠堂拜祭……后清儿过来,我同她并未停留多时,便离开了。”周渚看了一眼周清:“当日我同清儿离开之时,祠堂并无异样。” 徐同知有些无奈,既然并非是你二人所为,又何必多此一举,他将目光转向柳简,详咳两声,示意柳简开口解释。 柳简点头,在一堆证物之中翻出了一枚烧得半焦的珠子和络子:“这是当初祠堂失火那日留下的证据,经一番辨认,此乃是周府大公子之物。” 周湍微怔,一瞬恼怒道:“你胡说什么!我几时去过祠堂?” “你去过。”自方才便一直沉默不语的周浅突然开口:“祠堂的火,便是你纵的。” 周湍愣了片刻,强撑着拂开周温、周漪的搀扶:“那夜我并不曾进过祠堂,总不能凭这络子便定下我的罪过!” “祖母在桌上提及掌家权一事,你极是不悦,饭不曾用完便离了桌,我担心于你……便紧跟其后。”周浅抬手将脸上泪水擦去:“本以为早收入囊中的掌家权突然被告知要拿出来分与旁人,换作是谁,都会不甘吧,所以我的好哥哥,一路闯进祠堂,告祖母不公,举袖拂了祖宗牌位,抬手推了长明灯盏,烛火卷了帐幔,烧了祠堂。” “你胡说!我若真的如此行事,为何我醒来之时,是在我承光苑?” 周清声音尖锐:“自然是我!是我扶着你,一步步从祠堂走回了承光苑,否则我又怎会旧疾复发,连病了两日!可你,从不曾来看我一回!” 周湍瞠目结舌,愣了许久才怔道:“不会的,不会的,若真是如此,三妹妹怎会被人打晕在祠堂门口……” 还未等旁人将目光送到周清身上,青姑突然开了口:“是我……我杀了周文思之后,正见三姑娘过来,担忧她喊人救火,发现周文思身死之事……她到底是夫人的孩子,我不忍杀她,便一掌打晕了她。” 周清那双如鹿一样的眼睛似受了惊一样,在众人望过来时,她躲在周渚身后,小声道:“清儿,清儿是去找包包的……” 柳简看了一眼青姑,咬了咬唇,并未开口揭穿二人谎话。 周府之中的公子姑娘,哪里有一个蠢笨的。 如若当真天真无邪,又怎会在瞧见周文思的尸体后,将周湍落在祠堂的穗子收起以为证据,等得她到场之时再不动声□□她发现。 但此事最大的破绽,便是在周府发觉周文思身死祠堂,必会里外打理妥当,祠堂之中,怎么可能还会让此物留下? 可她到底不曾真正动过手,最多,也不过是如周浅一般,想替兄长争一回掌家权罢了。 此案于此,终于了结。 案子判决,徐同知终于松了口气,只待这几日里整理案卷,过些时日一齐封好交往京都了,如此诡秘之案破了,于他政绩,算是添上一笔妙色。故此,退了堂后,他急急拉了时玉书到后堂道谢了。 柳简慢了一步,在时玉书不曾留意之时,悄悄跟着衙役去了牢中。 她将袖中可怜的两快银裸子送到关牢门的衙差手中,讨好道:“捕快大哥,她先前曾救过我一命,一直不曾道过谢,不知眼下可否行个方便……” 时玉书在堂上那一声“本官的人”早教府衙的衙役不敢轻瞧了她去,那人正色推回了银子,笑道:“能使梨花杀人案断破,还要多谢柳道长呢……不过此女子杀人不眨眼,柳道长还是小心些,若有事,便高声喊一声,我等就在外头。” 柳简连连应下。 青姑狐疑望了她一眼:“若为二姑娘伤你一事,道长大可不必如此费心,她本就无杀人之力。” 柳简目送着衙差离去,这才挥袖扫开牢中凳子上的几根稻草,施然坐下:“在堂上,我尚有一问不曾问出。” 青姑抿了下唇,坐到她的对面,她旧伤未愈,脸色一直不好:“什么?” “你为何要杀周老夫人?” 青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柳道长,你不是也查到了吗?我是为三爷和夫人……” 柳简缓缓点头,慢慢道:“崔常安死后一日金良贞便命丧藏锋院,若你真想周老夫人身死,又何必等那么多日?何况周老夫人身子不好,眼瞧着时日无多,就算你不动手,她也活不过年关了,可你却又偏偏动手了?” 青姑嗤笑一声:“那依柳道长看,是为何?” “先前不杀,是因你想周老夫人亲口认下十二年前的罪过,而杀周老夫人,是为了三公子。”柳简望着她,唇边挂着疏浅的笑容:“因为我那天问你,承光苑可曾换过名字,这让你意识到,从一开始,周老夫人心中的继承人,便只有大公子一人。” 承光、藏墨、藏锋、隐华。 其他二房,不是藏便是隐,唯有大房,是承字。 青姑神色郑重起来。 “你想周老夫人亲口认下当年罪过,却更想让三公子掌管周家生意,这正是为何你在杀害周老夫人时,要陷害大公子的缘故,没有大公子,三公子接下周家,才更加容易。” 青姑似连呼吸都停止了,良久,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即便如此,你待如何?” 柳简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物,放到桌上推到青姑面前:“只是问问罢了,周家如何,与我并无关系。我本意,只想问此物……这是你的吧。” 桌面之上,安放着一只银镯,镯子内环,是栩栩如生的柳枝。 青姑眼皮拉耸着,只瞄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可一瞬后,她便移开了眼:“这是什么?” “烟波三千里,有柳拂风过。”柳简声音缓慢而平和:“女子戴银镯,男生佩玉环。还请姑姑相告,即便周文思是为柳淮门中人,可他身作男子,又怎会戴银镯呢。” 周文思身死之因,怎会是因知梨素同青姑的关系,他无意得了青姑的这镯子,暴露了柳淮门之踪迹,这才是他必须死在得见时玉书之前的缘故。 青姑迟疑抬起头:“你是……” 柳简并未作答,反道:“我身中朝暮之毒,过了年关,距二十之期便不足两年了。”说完自嘲一笑:“家师故去之前,曾写信相告,道是替我寻到解药,只待京都事定,便回来替我解毒。只是可惜,不过三月光景,再得她的消息,便是她入圣陵。” 青姑眼睛眨了两下,立刻滚出泪来,已然认出她来:“你是……” 柳简低声道:“今日姑姑身陷囫囵,有我之责,我不敢辩驳,但律法公道,还望姑姑谅解。” 青姑哽咽难言,只是不住点头。 “七年之前,师祖之地被天子监视,不得半点信件,后柳淮门下弟子皆隐匿无迹,我也不曾再得师父消息,如今命定之期将至,我总抱着仅余的希望,还望能寻到师父留下的解药,不知姑姑可知一二。” 青姑红着眼睛:“当年事发之前,先生曾寄来过一封信,除了我的脱身之法,还有几行……算是诗吧。” 她闭上眼回忆一番,轻轻念出: 时芳乱,乱不休。 艳生白骨花成灰。 雨打棠, 日月同生, 燕子望楼东。 十二年浮尘归处, 才晓晚暮化烟云。 锦窗难眠, 一任西风渡。 良久沉默,青姑才道:“此诗深意难猜,七年来我一直不知其中深意,或许如你所言,是先生留给你的线索……当年新君未定,我便至容州安身,对京都之事知之甚少,不过当年先生在京都的住处,正是燕子楼。” 柳简若有所思:“京都燕子楼?” “是。” 但闻有人接近,柳简动手将银镯收起,匆匆吩咐道:“今日我既能想到姑姑是柳淮门中人,时玉书便也可以,不过只要姑姑一日不道出门中事,便能得活一日。” 她站起身来,轻轻欠身,又道了一声抱歉,后才温声道:“自此一别,不知还有再见之日,姑姑保重。” 青姑笑了一声,点头应下,起身送着她出门,看着她几度回头,不由又落下泪来。 她这一生,过得属实不大轻松,好在天可怜见,绝境之时,得遇先生,入柳淮门,往后生死境遇,皆有人在意。 她能为先生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永远守住柳淮门的秘密。 幸好,她在世间所有恩怨都已清了。 “柳柳!” 周家几人皆已归家,唯周清的马车还停在府衙之前,她坐在马车里,婢子替她拉着窗布,她便从里探出半张面来冲着她打招呼。 柳简行至马车之前,站在车旁浅浅冲着周清行了一礼:“三姑娘。” 挥手让婢女离开后,周清目光清明,望着她:“哥哥先去了西山,我想着,父亲母亲一事,得你相助,还是要向你道一声谢。” 柳简端详她一会,这才笑道:“看来三姑娘的病,要好了。” “自然是要好的。” 从来干净纯净的眼眸此时竟也多了一份复杂忧虑,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一直无忧呢? 周清张了张嘴,只是又道了一声谢。 柳简点头应下,周清看着她一会,松下窗布,唤了婢女上前,吩咐一句,马车便晃晃悠悠往前走去。 她目送着马车远去,又回头望向府衙门口,从里正走出几人,为首的正是时玉书,瞧到了她,他侧着身子同旁人吩咐几句,独自一人走到她面前。 “先前曾因案情向少卿借了银镯,不过想来,这或是周文思私物,与本案并无联系。”柳简将银镯拿出来,轻轻送到时玉书面前:“此案既了,便还于少卿了。” 时玉书接下盒子,手指在盒子边沿处轻叩几下,这才道:“今日便要走吗?” 柳简点了头,笑着点头:“是,身无长物,来去倒也自在。” 时玉书从腰间拿出荷包递到她面前:“先前应承于你,权作是回乡之资。” 又指着树下的相依的一匹马:“文祁先前应下的。” 柳简看了一眼荷包,笑如朗月:“不必了,少卿先前赠的白玉簪便值二百两呢,若是银钱不足,当了它便也够了。” 时玉书目光落到她发间,白玉簪尾凝着冬日清淡的日光,却尽是温润之色。 他将荷包塞进她手里,冷声道:“不准当,不准丢,亦不准转送于他人。” 柳简愣了一下,浅浅露出了个笑容,自他递来的荷包中翻找出枚铜板,又拆了腕上红绳在其上打了个结,递到他面前:“承蒙少卿多日关照,无以为报,便许少卿一字之诺,他日再见,少卿可凭此铜钱,寻我测字。” 因为萍水相逢,所以离别无须伤怀,但若有可能,时玉书觉得,至少要陪她再走一程的,可那个身披道袍的女子,已经笨拙地爬上马,轻催着马,转眼便与天际融作一处。 他漫不经心将铜钱收入袖中,忽听身后有人急呼,回首去瞧,见得府衙之中跑出个衙役,连摔数个跟头滚到他面前,神色慌张。 “少卿……” (枯木生完) 第 45 章 公主竟是江湖人 三月一半春,杨柳如烟。 沉寂了一个冬日的宁州,终于重新热闹起来。 街边小商贩将摊儿沿着河岸摆得整齐,人声鼎沸,来往客商络绎不绝。 喧闹之中,突有人声。 “——哎呦,有人掉河里了!” 河岸一边飞出道雪青色的倩影,轻点湖水三两下,便一个旋身,衣袂翻飞之间提了在水中扑腾的灰蓝衣裳上了桥。 直至那倩影带着落水之人在桥上站稳后,众人才反应过来,不知是谁先带头喊了声好,河岸两边便起了一阵阵的赞叹。 谁料下一刻,这倩影便丢了灰蓝衣裳的小道,拨了剑直直便冲向桥上两个灰色男子。 只见得身着雪青长袍的女子剑花一挑,一招秋霞漫天,便逼得那两人不敢再行一步。 “尔等何人,竟敢当街伤人?” 又见两人喏喏不敢辩驳,众人才猜得事起缘由,又叹这女子洞隐烛微,在这人流如潮之中,竟还能瞧得分明。 那两人先对视一眼,后其中一瘦矮些的男人终于回过了神,恶声恶气道:“你哪只眼睛瞧见我伤人了!你……你可知我等是何人,识相的,便赶紧滚。” 在一旁行人小声劝道:“姑娘,这是沈长史家的仆从,算了吧。” 两人见有人认出,不由更是嚣张:“可曾听到?” 雪青女子眼睛一横,望着两人,讥讽道:“长史家的仆从?今儿个便是长史在这儿,都得给个交代。” 这倒是个硬茬! 周遭行人不愿惹祸上身,匆匆低了头便离了去。 那灰蓝衣裳的小道正是柳简,她呛了水,倚着望柱起咳嗽着,好容易喘过气来,有气无力抬手向女子行了一礼,虚弱道:“在下柳简,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女子怜惜望了她一眼,转头便朝那两人道:“今儿你们给不出个交代,那便到这宁州衙门里好好说道说道去!” 两人笑得张扬,竟无半点惧色:“行啊,有本事你就别跑,看看到了府衙,官老爷怎么说!” 由不得柳简拒绝,这雪青色衣裳的女子就伸了手将她扶了往宁州府衙而去。 及至府衙,她一口气还不曾喘平,女子便取了鼓槌递到她手前:“虽道长是方外之人,或是不愿与这等小人计较。只是今日教我见了,便要替道长争一争这公道。” 柳简怔怔望着她,在她期待的目光中,缓声道:“其实,我不是道长……我是个测字先生。”见女子下意识往她衣上瞧,她又道:“这个,道袍便宜耐穿……” 她俩话还没说清,跟着一同来的两人倒先急了:“怎地,敲不敲啊!若是没胆子了,规规矩矩跪下来喊声爷,这事便算了。” “吉安村的案子多谢少卿——这是怎么了?” 四人一抬头,正见府衙门口站着十数人,为道乃是一身着深绿圆领官袍的官员,站在他身旁的——极巧,乃是一身月白色袍衫的时玉书。 他眼神随意瞥向此处,又一下顿住。 柳简也是吃惊,愣了片刻后忙朝他露了个别后重逢的欣喜笑容。 还未来得及开口,先前趾高气昂的两人此时双双换上副受了天大委屈的神色,一下便冲到了那身着官袍的官员面前:“严大人!求您替小人做主啊!” 时玉书挑了下眉,淡淡望向严峭。 严峭抖了下眉,被他二人惊得退了两步,回过神后才往前走了两步,温声道:“你们是何人,可是有冤情?” “小人沈忠。” “小人沈义。” 小个子的男人先开口:“小人是沈长史府上的奴才,今日奉了公子之命,上街寻人,谁料遇上个不讲理的女子,一句话不说便将小人们打了一通……” 严峭本是耐着性子听他说,忽觉身边人动了,不由抬头望去。 只瞧得时玉书缓步踏下台阶,二话不说便解了外袍披至个小道长身上! 严峭当下便愣住了。 传言道这大理寺少卿“桃花面,寒霜血”,与他打交道这半月来,深觉此言有理,鲜少见他同谁亲近半分,哪里见过他如此行事! 他下意识便瞧向那小道长,也不知她是从哪里来的,竟一身是水,脸都冻得发青,自己偏生好像不知一般,笑得极温善。 沈忠将自己个儿受的委屈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一直不闻回应,无奈之下壮着胆子抬头唤道:“大人……大人!” 严峭才回过神,讷讷问道:“你是沈长史府上的?” “少卿怎么在宁州?” 柳简低头看了眼与她这一身不太相宜的锦衣,无奈笑了下,伸手将衣裳扶住。 时玉书便退开半步,浅浅应了声:“嗯,查桩案子。” 说完便面不改色抬起手,朝着她身旁的方向端正行了一礼:“下官拜见淮临公主。” 柳简微怔,惊诧望向身旁人。 面前女子,年岁与她相仿,却要高她两寸有余,一身风尘仆仆,使其形容凌乱些,先前不曾留心,眼下细细看去,她模样倒真是好看,眉间带着股英气,若非是时玉书开口,她怕只被她当作一般江湖儿女了。 不过时玉书连她封号都唤出来了,柳简自是记起她来。 淮临公主宋仪,先帝最小的女儿,不爱宫廷却喜江湖自在,天子不束她在深宫,她便常年行走在外,还以母族姓氏给自己起了个名儿——千代灵。 “时少卿,京都一别,近来可安好?”千代灵眯着眼笑着,忽又凝了笑意,停下来仔仔细细将他二人打量了个来回:“……莫不是这位便是先前容州梨花杀人案,同你一起断案的那个柳道长?” 时玉书点了头。 千代灵叹了一声:“年前在京都时便听世子提起过,还想着若是有缘,必要见见才是,今日倒是全了我这份心思了。” 她又不满道:“既是一处查案,时少卿也当照看她些,怎让她一人行事?她被人推到湖里,险些半条命都没了。” 柳简方想解释,便见时玉书目光飘到她身上,那目光之中所含的情绪太过复杂,她一时竟不能辨别。 严峭此时踌躇而来,温和道:“时大人,这二人,是沈长史家的家仆,你也知,这沈长史曾是先太子之师,下官不大好办啊……” “先太子之师?”千代灵惊了一下,向时玉书求证道:“可是沈章成?我记着谢将军家同他家好像还有桩婚事……莫不就是谢容瑜嫁得那家?” 严峭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沈夫人正是谢家的女儿。” 时玉书转向严峭:“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大黎律法三千,可有一条道是官宦家仆犯错,不依罪处?” 严峭叫苦不迭,他不敢反驳此言,可又不愿开罪沈章成,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将目光转向柳简,望她劝一句时玉书。 柳简只得拢着衣裳解释:“此事倒非是他二人本意,实是桥上人来人往,一时不察,拉扯之间不慎落了水去。” 严峭忙望向时玉书,期盼着他道一声罢了。 时玉书眼中一点暗色:“拉扯于你?” 她倒是未觉:“道是家中公子寻什么仙子,要领我回家赚些银两……我正替一人解着字呢,那测字钱还没收,也不知能不能再寻到他……” 言语之间,倒是越发的可惜。 时玉书一阵无语。 “这皇帝身旁的奴才做错事了还得打板子,这沈章成到了宁州,倒成了地头蛇了?堂堂州官,竟还要瞧一个长史的脸色?”千代灵倒是先生了怒意,她握紧了剑鞘:“今儿本宫还就要瞧瞧,这宁州的天,到底姓什么!” 时玉书轻声道:“淮临公主息怒。” 那随意敷衍的模样哪里是劝阻,倒是几分火上浇油的意思。 严峭一愣,听她自称作是本宫,又闻时玉书称她作淮临公主,吓得立即跪伏在地,颤颤道:“公主息怒。” 这声音不高不低,正叫沈忠同沈义听了,二人只觉小命休矣。抓大理寺的人,还害得其落水、污蔑当朝公主,给他们九条命,今天也得交代了。 千代灵先领着严峭等人往沈府而去。 柳简一身是水,便在府衙换了身干净衣裳,出门时竟瞧得时玉书等在屋外,愣了一瞬才上前:“少卿。” 时玉书回过头,上下将她打量了一遍。 上回一别,不过数月,她竟清减了好些。 他下意识便问:“吃了吗?” 柳简反应了片刻,笑着应答:“早间买了两个饼,就着茶吃了,先前还不觉得,少卿一问,便觉得饿了。” 说完她摸了摸腰间:“昨日的测字钱还有些剩的,等会儿我请少卿吃碗面如何?” 时玉书轻轻点了头,目光复杂,眼中藏了万千情绪,他背了手,也不言语,径直便往前走。 柳简便小步跟上,轻声同他说着话:“久别重逢乃是喜事,少卿也当给个笑脸才是……对了,这沈家,你我可要过去?公主到底算是替我出头,要不吃面一事再往后挪挪,等她从沈家出来后,同请她一处去吧。” 沈章成久浸官场,若非当初择错了主子,也不至如今被左迁至宁州长史,只得一无权闲职。 千代灵少年侠气,一腔热血,虽出身深宫,却是长在江湖,若是在沈家受了委屈,未免惹人心疼。 然她咬着点心踏进沈家大门时,却只瞧得千代灵抱着剑,沉着张脸同一个妇人站在一处。 一见她与时玉书进门,她立即走上前来,压低了嗓子道:“沈家死人了!” 第 46 章 桃花仙 死的是个婢女,名作怜云。 沈家今儿个办了个赏石宴,请了不少人来,这一出事了事,竟里外围了个水泄不通,连严峭都是挤进去的。 眼瞧着场面愈发地乱,时玉书忙使严峭唤了沈章成出来主持,将瞧热闹的人都引到了旁处去。 等人散尽,柳简同时玉书跟着千代灵一同进了屋子,顺便听了来龙去脉。 “我到了沈家,那位严大人着人去请了沈章成,不过因他正忙着宴客,请了两回都不曾见到。”千代灵顿了一下,边回忆边道:“后便听着府上有人说是死了人,赶来时,便见一女子躺在内室……严峭还算是有些用,拦着没让人进屋。” 三人一进屋中,竟见得一青衫男子背对着门口,半蹲在地检查尸首,柳简微惊:“府衙的仵作来得这么快?” 那男子闻声转头,瞧清面容,不犹叫时、柳二人皆有一惊。 柳简惊叫出声:“周三公子!” 周渚见得她二人倒也是一愣,下意识唇角便勾起一点幅度,他起身行了一礼:“时少卿、柳道长。” 思及周家变故,柳简笑容有些许勉强,问:“三公子怎么在此处……当仵作?” 周渚看了一眼一旁的尸体,摇头道:“我来宁州做生意……” 千代灵眼睛瞪大,不可置信:“你是商户?” 见周渚点头后,她神色变幻几回,犹是诧异。 他毫不隐瞒自己的来意:“与宁州官员沾上些关系,生意也好做些,听闻沈长史今日设赏石宴,我便过来送了份礼……” 他又苦笑道:“我学过医,略通岐黄,听着出了事,便想着能不能救一救人,只是可惜,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没了气息。” 柳简低头去瞧地上尸体。 死者虽是个婢女,可穿着打扮却浑不似个下人,发上翡翠金钗,耳挂两粒红玛瑙,脖戴金玉缨络,连腰带,都镶着白玉! 眉间花钿,玉粉缚面,一身粉裳红纱,怎不叫人见之心动。 只可惜她如玉脖颈一侧,不知为何物所伤,如今皮肉翻开,青紫一片,骇人得很。 千代灵瞧了两眼,似也察觉到不妥,皱着眉头道:“一个婢子,怎么穿成这般模样。” 柳简见床边露出一堆浅黄,上前拿起抖了抖:“这应是她平时的衣裳吧。” 手上的衣裳样式简单,倒是规规矩矩。料子不如她如今身上这件,不过比起寻常婢子,倒是好些,想必她在府上,身份倒算不得低。 时玉书绕着屋中走了两遍。 此屋当是她的住处,地方算不得大,东西却是齐全,皆是些女儿家的物件。 周渚拾了一旁的画卷交到他手中:“初才进屋时,她身边半卷着此画,我觉得,有些异样。” 几人探头凑到一处,一见画中内容,不由得个个倒吸一口冷气。 此画所绘,是桃花仙。 一身粉衣如烟,桃花仙半倚榻前,单手支头,衣袖滚至臂弯处,露出洁白玉臂,另一手拿着桃花枝放在鼻下轻嗅,眉间染媚。 而桃花仙所依靠的居处,竟与怜云的住处一般无二! 烟青江水屏,缠枝花木榻,便连仅露一角、妆奁旁边放着的太白诗集都相同。 千代灵掩着唇,指着怜云身下:“她也有一枝桃花!” 柳简下意识在画上寻留名或是印章,时玉书却先开口:“只有桃花仙这三个字,并无绘者名号。” 千代灵顿了顿,又道:“既然今儿个遇上了此桩命案,时少卿同柳道长须出力查清才是。” 时玉书将画送到柳简手中,面不改色抬头应道:“这怕是不合规矩,此案生在宁州,若非州官上报京都,下官无权插手。” 千代灵愣了一下,喃喃道:“那怎么办?我还想跟着少卿同柳道长身后看看这案子是如何断的呢。” 柳简抬眼瞥了时玉书一眼,又望向了千代灵,犹豫着是否要开口相助于她。 若是开口,怕是这些时日便须得留在宁州了,她暗算了下日子,从宁州往京都,快行也须半月。 不过,若能跟着时玉书身后入京都,想来会更容易接近那处…… 她笑道:“若是严大人相邀,少卿不就可以参与进此案了?” 千代灵拍了下手,喜道:“那严峭怕是求之不得将这烫手山芋转赠时少卿呢!” 她说着便要往屋外走,大大咧咧道:“我这便去问问他,我从未遇见过这般奇特的案子呢。” 周渚一抱拳,浅笑道:“我到底是客,事至今时,也不好再留,便先行一步了。” 时玉书却将他叫住:“三公子既然查验过尸首,不如先说一说死者死因……” …… 严峭同沈章成同坐在沈府会客厅上首,一见千代灵进了门,忙就站了起来,慌忙行礼道:“公主。” 沈章成用力睁大眼睛,奈何眼睛为面上肉所挤压,再过努力也只是一条缝儿,好在这一条眼缝也足以教她瞧清来人,他忙也跟着起了身,又笨拙地跪下:“老臣不知淮临公主驾到,有失远迎,还请公主恕罪!” 千代灵七岁之前是见过沈章成的,那时大黎的太子还是旁人,沈章成身为太子之师,春风得意。在她的记忆之中,沈章成还是个玉树临风的有志之士,可眼前这胖成圆形的小老头儿,终日寄情于石头,当真是没有曾经的半分风华了。 她倒不觉可惜,拍拍衣裳便坐到了上首,将剑置于桌上,动了动手指,示意沈府的婢子将桌上的茶水换了,喝了一口茶后,她才开口:“沈长史倒是好大的威风,本宫想见你一面,倒真是难上青天。” 沈章成也听了严峭透露的风声,连连告罪,又道:“这惊了公主圣驾的两个奴才,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手下的,我已让人将他唤回来,他虽不争气,可向来知分寸,此次的事,许是误会,还望公主……” 千代灵望了严峭一眼,端了端面色:“这沈府之上出了命案,严大人不着人去查案,怎么还在此处?” 严峭一愣,下意识朝沈章成瞧去,得不到回应,他有些结巴:“这……这死者,乃,乃是沈家之仆……事发当时,是一个人在屋子里……” 千代灵抬手唤停了他:“方才时少卿在场,本宫已使他先行查探,既然严大人不知这案起缘由,等他过来,严大人便同本宫一同听一听案情吧。” 由不得严峭拒绝,她转过头,向一旁的婢女道:“去那个叫什么的屋里,将少卿同柳道长请过来。” 又望向下处:“沈长史请起。” 时玉书等人进来时,沈忠同沈义已经跪在堂前。 柳简顿了一下,手指勾了时玉书袖口:“沈家既有命案起,此二人又非有心,不如就此揭过,当以大局为重。” 时玉书冷冷瞥了眼跪着的两人:“若就此放过,倒显得我大理寺脾气太好了些。” 他进了屋,朝千代灵行了一礼,领着柳简、周渚坐到一侧。 不过两口茶的工夫,门外便走进个穿着华贵、少爷打扮的男子,沈章成一见他,便急着唤了声“鸿儿”。 可惜他并未留意,一进门就抬脚踢向沈忠、沈义。 “爷让你们去找仙子,你们抓个道长想干嘛?” 沈义受了一脚,苦着脸解释道:“小人见她能掐会算,想着少爷要寻仙子,不如请她去府里做个法,替公子寻到仙子……” 沈鸿上去又是一脚:“蠢货,道士做法,那是招鬼抓妖的,爷找的那是仙子!”他犹不解恨,又踢了一脚,骂道:“蠢货!” 沈章成气得胡子翘起来,私觉是在旁人面前丢了脸面,忙扯着沈鸿规矩站好,抬手朝几人行了一礼:“犬子无状,还请……” 沈鸿这才见了堂上端坐着几人,依次瞧过去,目光在千代灵同柳简身上停了许久,不知想起什么,颇是失意的低下头。 时玉书放下茶盏:“既然事情已然明了,按大黎律法,强抢民女未成者,杖八十,流放岭南,此二人又对淮临公主出言不逊,有辱天家颜面,论罪当抄家斩首,株连三族。” 沈忠沈义二人闻此言,吓得面色苍白,连连叩头求饶。 沈鸿也是一惊,看着他,惶恐道:“什么,什么公主……” 千代灵咳嗽了一声,有些心虚:“他二人口不择言之时,尚不知本宫身份,不知者不罪,这抄家斩首之罪……便罢了。” 时玉书谦逊点头:“公主仁德。” 沈章成眼睛在细小的眼眶里转了几回,他到底久浸官场,在京都浮沉十数年,怎不知时玉书此举乃是刻意为难,失了两个奴才便也罢了,若是因此事连累沈家,可就…… 他斟酌着开口:“时……” 此时门外突然走进几人,为首是一身着云水蓝衣的女子,鬓间缀着绒花簪,才进来便一脸的笑意:“这府上的婢子也是懒散了些,公主来了我竟是最后一个晓得的。” 看着千代灵明显亮起来的眼睛,柳简也猜到了来人的身份——谢容瑜,沈鸿正妻。 她身后跟着位娇俏女子,容颜虽好,却穿着一身不显气色的竹绿春裳,妆容也浅淡,低眉顺眼站在谢容瑜身后,安静本份。 谢容瑜匆匆行了一礼,便上前拉着千代灵的手,笑问了她几句近况,言语之间尽是吹捧,千代灵初时还有些高兴,后不知怎地,渐渐便少言了,只听着她说。 “听说这两个奴才惹了公主不喜,今儿个我便做主各打他们一人五十鞭子,没个十天半月,定叫他们下了不床。公主好容易来了宁州,便莫同他们再置气,我陪着公主玩几日可好?” 她借着过往交情,刻意亲近,为的,只是替夫家求个情。 沈忠同沈义此时也同声高呼开恩。 千代灵抿了抿唇,似是有些气馁:“这两个人,伤的是时少卿的人。” 谢容瑜愣了一下,转头却瞧,目光划过柳简身上,眼中浮出一抹惊艳,她忍了忍,上前道:“这位姑娘,今儿个他二人伤了姑娘,我定狠狠责罚,只是他们老小皆在,还望姑娘可怜些,饶过他们一回。” 柳简本就不愿多与他们计较,闻此言立马转头向时玉书:“少卿,不如就此……” “好。”时玉书看着谢容瑜:“只是请沈夫人记着,我大理寺素来护短,脾气又不大好。” 谢容瑜强笑了两声:“时谢二家也是世交,不过才数年不见,兄长怎地如此生份了……” 时玉书不再多言,伸手捻了块糕点放到柳简手中。 周渚瞧得,借着喝茶之机,唇角上扬。 千代灵看着严峭道:“方才本宫也瞧了,这桩案子多有怪异之处,如今时少卿在此,不如此案便交由他主理如何?” 柳简挑了下眉,咬着糕点望向她。 这公主当真是直接。 千代灵眨了两下眼,后知后觉补充道:“严大人身为宁州州官,忧一州之事,倒可不必只为此案而操心,从旁协助时少卿便可。”她又转头向沈章成:“既是沈府的案子,怕是还要在沈府叨扰几日,还望沈卿见谅。” 沈章成连连点头,看了谢容瑜一眼,又道:“烦劳公主与少卿记挂,老臣这便着人准备厢房……” 时玉书轻声打断他的话:“公主身份尊贵,出行未带侍卫仆从,还是居府衙之中较为妥当。” 一个常孤身在外、风餐露宿的江湖侠女,自称一声本宫后,竟就娇贵起来。 旁人还无什么反应,千代灵自己倒先心虚眨了两下眼,虽不知时玉书是何意思,她却也未曾反驳,也不愿再因此等琐碎小事劳心,转头便向时玉书道:“依少卿之见,眼下如何查?” 第 47 章 世交 “先从死者身份查起吧。” 时玉书望向谢容瑜:“听说死者是沈夫人身边的婢女?” 谢容瑜由她身边的两个婢女扶到了一侧坐下,半蹙着眉,道:“她名作怜云,一向是在我身边伺候的,不过昨日她受了伤,今儿个我就放了她一日的假,所以今儿一整日,都不曾瞧见过她。” “受伤?” 谢容瑜点点头:“昨日在靶场,观雪射箭不小心伤了她脖颈。” 看来便是方才他们在她身上瞧见的那处伤口。 沈鸿坐在她旁边,歪坐着身子,单手拿着杯子斜瞥着她:“我就说,这舞刀弄枪多危险,一不小心就伤着人了,你不要总是不听我劝,若是闲了,就让她们给你上街买点闲书瞧瞧嘛。” 她身后其中一个柳叶眉的婢女咬了下唇,似想说些什么,却又被另一个圆脸婢女拉住,只得复低下头,却还是气呼呼的模样。 谢容瑜却不似初进门时那般的灵透,得了此言她只低头浅浅应道:“是闻风同观雪戏耍着玩,妾身只远远瞧着。” 沈鸿敷衍点了头,转头向时玉书:“我对她无甚的印象……我还有些事,能不能先走?” 沈章成皱了下眉,缓声劝道:“鸿儿,今儿我沈府出了一桩人命案,承蒙公主、少卿关心,你这个样子,成什么体统!好好坐着,配合少卿!” 沈鸿不耐哼了两声,嘀咕道:“不就是个丫头,死就死了呗……” 谢容瑜立道:“相公。” 沈鸿心虚闭上了嘴。 “沈府命案疑点重重,绝非寻常命案。”千代灵不愿去瞧沈鸿,转头向时玉书道:“少卿?” 时玉书顿了顿,道:“死者是由何人发现的?” 先前跟着谢容瑜身后进来的女子走上前来:“妾名乐昭,今日怜云同妾约好申时来我院中习舞,她迟迟不曾过来,妾便去寻她,怎料得一推开门,便见了她倒在地上,死状可怖……” 柳简敏锐抓住这异样,追问道:“学舞?” 乐昭慌乱“啊”了几声,仓皇看向谢容瑜,见她并无反应,这才稍稍定下心来,她低下头,红着脸:“是,她不曾说是什么缘故,因妾平日在家也没什么事做,便同她一处在屋里头随意练练。” 柳简望了时玉书一眼,后者立即明了她的意思,起身道:“事发之时,在场人数众多,还劳烦严大人同沈长史相助询话。” 沈章成能坐此处,不过也是给他二人一个面子,真叫他一直等在此处听这些枯燥无味的来回问话,他怕是坚持不了多久,眼下时玉书一开口,他当即看向严峭,在他的示意之下,严峭拱手道:“既是如此,那下官便替少卿将今日在场之人登记造册……在场众人乃是长史之客,还劳长史从旁协助。” 沈章成立即将自己从椅子上拔起来,向千代灵行礼道:“老臣便随严大人先行离开了。” 千代灵摆摆手:“长史随意。” 见自家父亲都离开了,沈鸿也蹦了起来:“公主,我也去帮我爹的忙!” 千代灵不愿同他计较,便也点头放他离开了,瞧着谢容瑜一人独坐,她叹了一声,道:“府上既生此事,想来必多口舌,还劳沈夫人吩咐下去,莫作胡诌。” 谢容瑜点点头,也站起身子向千代灵欠了一礼:“那我就先下去了,公主若得了空,就吩咐人来唤我一声,这宁州城里,可是热闹呢。” 千代灵顿了片刻,还是点了头。 柳简见着乐昭有些无所适从,忙道:“乐娘子,你且留下,还有几句话想问问你。” 谢容瑜便回头朝她笑笑:“无事,我这儿有闻风、观雪伺候着,你便留下好好答话。” 乐昭低着头应了一声:“是,姐姐。” 先前柳简还不敢认她的身份,听了她这一声姐姐方知原是沈鸿的姨娘。 时玉书问:“怜云一个婢子,学舞做什么?” 乐昭摇摇头,低声道:“妾当真不晓得,只听说她是瞧上了何人……老爷爱石,府上常有同好入府,妾猜着她或是看了这些人中的哪一位。” 千代灵望着她的衣裳:“乐姨娘在府中过得可好?” 乐昭循着她的目光落到自己衣上,顿时红了脸,局促拉着衣袖,又急道:“公主莫要误会,夫人待妾极好,吃食穿戴向来都是公正的,还常赐些脂粉……妾非是良家子,担忧旁人说三道四,这才拣些沉静些的衣裳穿。” 柳简问道:“怜云可有仇家?素日可有不对付的人?” “妾同怜云往时并不熟悉,只偶尔听其他丫环背地里说些闲话,似不太看得惯她的张扬……”乐昭想了想:“但要说起不对付或是仇家便太过了,她本性不坏,做不出什么恶事来,同妾相交,时而还送些点心果子来,闲了也同妾说说闲话。” “哎!” 周渚正拿着画瞧,手一松,画卷滚落到地上,惊得忙伸手去追。 卷轴滚地走,将画展开大半。 正停到乐昭脚边,柳简瞧得她似愣了一瞬,后却又故作无意,拾了画卷递到周渚手中,得了他一声谢。 周渚欲语又止,乐昭很有眼色,行了一礼:“若是无事,妾便先告退了。” 周渚将其呈到时玉书面前:“先前我仔细看了这纸,时下作画大都兴宣纸,少卿若想依纸寻到作画之人,恐是不可行……不过方才我仔细瞧了这画作,这作画之人技艺颇高。” 周渚手点着桃花仙处,道:“诸位看,这桃花仙的衣裳绘得精巧,颇有曹衣带水之风,能有此技者,想来在宁州城中必有些声名。” 他道:“此次来宁州,在下与几家书画商也有生意来往,倒是可询一询他们可知是谁所绘。” 千代灵忙拿了剑,欣喜道:“那便走吧。” 周渚挑了下眉,迟疑道:“公主千金贵体……” 千代灵拉着他便往外走:“查案重要。” 看着两人离开,柳简不免失声笑道:“淮临公主性情当真率直。” 时玉书起身:“你如何看?” 柳简缓步跟上他:“那画艳丽凡俗,作画者刻意不留名讳,或是本就不愿认下此画出自他手,眼下又与命案生了瓜葛,怕是更加难寻作画之人。” 时玉书点点头:“先前沈夫人曾提过,怜云脖颈上的伤,是她身边的丫环所为。” “沈夫人……” 柳简顿了一下。 这谢容瑜之父谢良才乃是朝中将者,与时家向来交好,今时堂上,她也曾道是谢时二家乃为世交,然时玉书同她,怎不似世家之交当有的模样…… 她正想着,忽见先前跟着谢容瑜身后那圆脸的婢女低着头走上前来,安静朝着时玉书行了一礼:“少卿,夫人请您入亭一叙。” 沈章成好石,府上庭院处处可见假山奇石景,在几座石头之后,悄然立着一亭。 顺着婢女的目光望去,柳简才见亭中纱帷之后两人,一坐一立,隐约可辨是谢容瑜同那柳叶眉的婢子。 时玉书轻轻点了下头,不发一语引着柳简往亭中走。 那婢女面上现出为难之色来:“少卿……夫人说,请您一人过去。” 她怯怯望了一眼柳简,许是担忧时玉书不喜,忙道:“姑娘可随婢子去茶厅饮茶,距此处也不远的。” 柳简笑了一声:“既是如此,便劳烦姑娘引路了。” 婢女见她应下,轻轻吐了口气,神情也轻松起来,抬手向一边:“姑娘这边走。” 路过时玉书身侧时,柳简朝他望一眼,大有看破他与谢容瑜关系的雀跃,还故作明了冲他露了个体贴的笑容。 婢子挑开纱幔,让时玉书入了亭内。 轻纱被绕在柱上打了个结,春风入内,卷了另一边的纱幔乱舞,似挣扎起飞的蝴蝶。 谢容瑜端了桌上的茶壶,亲自倒了杯茶送到他面前,笑问道:“那是哪家的姑娘,竟能入了你的眼?” 时玉书从袖中拿出一方盒子放在桌上:“浅知听我来宁州,托我将此物带与夫人。” 谢容瑜见他不答,轻笑了一声,伸手将盒子拿过打开,看清盒内物,她扑哧一声:“他倒是有心,不远千万里的,竟叫你带来送这东西。” 盒中装了两只草蚂蚱。 时玉书倒是见怪不怪:“他向来胡闹。” “我幼年跟着父亲在军中长大,军中没甚的玩物,将士为了哄我高兴,便用草编些玩物赠我,一来二去,我也便学会了,后来回了京都,他为了哄翰林家的姑娘,特意来学……”话锋一转,她话中便升起寂寥来:“自我嫁来宁州,便渐与京都断了音信,这些年,记挂着我的不过寥寥,如今瞧着他编的这两只草蚂蚱,倒是又回忆起从前来了。” 谢容瑜有意提起从前,然时玉书却是不接,她只得止了话:“怜云……是因何而死?” 时玉书抬头问道:“观雪幼时也曾习武,算是摸着弓箭长大,怎就伤了人?” “我也不是有意伤她的。” 圆脸婢女一脸无奈望着柳简,后者正拿着青瓷小碗,乐呵吃着甜米羹。 “沈府从文,骨子里就轻贱武将,夫人嫁到沈府来,少碰刀剑。我们跟在后面,也久久不练功夫了。”观雪叹了口气:“还是昨儿个收拾东西,夫人瞧见了先前将军送夫人的剑,记起从前来,闻风就撺掇着夫人出去练练,后来到了靶场,我同闻风拿了弓箭练了几回,怜云不懂功夫,便留在夫人身边伺候。” “也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打碎了杯子,我以为出了什么事,就回头瞧了一眼,正好箭出弦……” 观雪道:“当时夫人在旁拉了她一把,避了去,最后只是被箭风所伤,破了点皮罢了。她素来会闹腾,夫人奈何不了她,便放了她的假……” 第 48 章 谢沈 柳简将几人的名字放在嘴里念了两遍,温笑道:“观雪、闻风、怜云,几位姑娘的名字可当真是风雅……可都是沈夫人起的?” 观雪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同闻风自幼伺候夫人,才是夫人赐名,论着理儿都是姓谢,怜云是沈府家生子,姓沈的。” 柳简若有所思点了头:“先前听你说,这怜云闹腾,怎么?她胆子这样大,敢同沈夫人叫板?” 观雪眼睛闪烁两下,低头抿了下唇:“不过是仗着沈家的势罢了……”她自知多言,忙止了话,转而笑道:“我说了胡话,哪里还分沈家谢家,如今都是一家了。” 柳简也不追问,笑着附和道:“沈公子一表人才,其父也曾是太子之师,沈夫人又是名门之后,家中姨娘也本份听话,这般的婚事,只怕是人人羡慕呢……” 观雪认同笑道:“是呢,老夫人去得早,夫人一入府便当了家事,府里内外都由着夫人做主,老爷同姑爷也不曾说半个不好。” 柳简看了眼四周,将声音压低了:“观雪姑娘可曾听说,怜云可曾与哪位男子亲近些?” 观雪先是反应了一下,继而红了脸:“这,这倒是不知,她常在夫人身边伺候,素日里也瞧不见外男……若是……或是府上的小厮吧……不过她那般心高气傲的,应该不会吧。” 正说着话,时玉书由着闻风引路进来。 观雪一见二人有话要说,连忙起身同闻风退下。 柳简抬手指着甜米羹,笑道:“这沈府的羹汤着实可口,少卿可要用些?” 时玉书摇摇头,坐到她一旁,伸手从旁倒了盏茶慢慢喝着:“怜云脖颈处的伤,不似观雪所为。” 柳简道:“方才我也问了观雪,她道是怜云只被箭风所伤,破了些皮。我虽不懂识伤辨痕迹,可先前所见,怜云脖上伤品极深,应当非是箭风之伤能造成的。” 时玉书嗯了一声:“严峭已经让衙门仵作过来将尸体带回去检验了,三公子先前断出死因是为毒杀,过会儿便再回她屋中探查吧。” 柳简抬眼看了他一眼。 时玉书端着茶水,坐姿随意,目光落在窗外的花树上—— 柳简觉得他此刻极像一只猫,锋利和敏锐都藏在慵懒之下,只待外物更改,他便一收随心之态,全力相待。 柳简收回目光,将碗内最后一口羹汤喝完。 “谢时二家虽为故交,但我与谢容瑜并无过深的交情。” 忽又闻他的声音,柳简抬起头看他。 他却是一直看着窗外。 她有些奇怪:“什么?” “她少时在军营长大,后来回京,未曾过几年,便又远嫁至宁州……她母亲与我母亲要好,她便也跟着来过我家几回。” 说完这些,时玉书便先起了身往外走,察觉到她未曾跟上,又转头望她。 柳简愣了片刻,才眯起眼睛:“少卿等等我。” 怜云的尸体已经被宁州府衙带走,然一室胭脂香还是久久不散。 沈府地儿不小,婢子们住的地方也宽敞,又因怜云是府上的大丫头,一人便占了一整间屋子。 与画中一般,缠枝花木榻后有扇圆窗户,后植高树,若是明月登空,窗上当是枝影斑驳,乃为一番巧景。 “这画架应当是放那副桃花仙图的。”柳简指着江水屏风后的画架道,她若有所思:“为何会放在此处……” 屏风内为内室,画架旁放着水盆布巾一类。 若是爱画,必然不会忍心教水近了画,可若是不爱,又何必将画架置于内室。 时玉书站在屏风另一处,环绕一周后,轻声道:“屋中仅有一卷书。” ——妆奁旁的太白诗集。 柳简行至床侧,无意瞥见枕下露出一点流苏穗子,移开枕头,便瞧见其下压着一只未曾绣完的荷包——倒也不能说是不曾绣完,其形已经大成,只荷包上的绣画,只绣了一半。 深青的绣布上一落弯月如弦,月下清池,池边是……两只鸭子? 拂开床边浅黄的侍女裳,内里滚下一只浅玉色的荷包,上绣着几支迎春,柳简惦了两下,拉开荷包,竟只瞧得了二三枚铜钱。 “这……”她目光在内室打量一周,行至桌前,桌上一面铜镜,镜前放些几盒胭脂水粉,旁便是妆奁,拉开妆奁的抽屉,内里竟只余几色束发的带子,连个耳坠子都瞧不见。 柳简翻翻找找,未曾寻见想寻之物,只得回过头去问时玉书:“少卿,这一般银钱会放在何处?” 时玉书答道:“私箱。”他顿了片刻:“女子的话,或是妆奁、枕下?” 她低下身子瞧着桌下床底:“不知道,我向来存不住银钱的……” 可惜并未瞧见什么上了锁的小箱一类,只得拍着衣裳起身:“莫不是这怜云与我一般,都是有钱买高兴的主儿……” 她又伸手将柜子打开,内里只几件半新的衣裳。 “先前怜云身边的桃花枝,是此处的。” 除了榻后的圆窗,屋内还有两扇小窗,其中一窗前探出几枝花来,分明可见其中断了一枝。 从屋外走进来一人,正是拿着画的千代灵。 她泄气挑了处坐下,随手将画丢在一旁,无力道:“你们查得如何了?” 听到她的声音。柳简从屏风后探出脑袋来,轻笑道:“公主回来了,可查到了什么?” 她走了出来,朝门外瞧了瞧,并未瞧到周渚身影,也不多问。 千代灵摇了摇头,坐直了身子:“周公子领我去问了几家书画铺子,可竟无一人识出这画是出自何人之手。” 她似为这出师未捷而气馁:“这天下作画者如星子,卖画者又有几人,此人技艺高超,若是家中富余,画画只作消遣,这外头的铺子定然是不识的。” 时玉书走上前来,声音清冷:“这画上细小处之起落,大有卖弄之嫌,既是如此思量,又怎会只作消遣,锦衣夜行……” 柳简将画展开,对着屋内细细比较:“这画中物事画得犹是清晰,连摆设位置都是相同,若非是亲眼瞧得怜云屋子,怕是难以画成如此。” 千代灵眼中一亮:“你们是说,画这幅画的人,许就是沈府的人?” 柳简摇摇头,放画放下,恭敬道:“也非绝对,沈家官宦之家,常有人来往,何况沈长史好石,素日更有应酬,倘若是谁趁此机会入了沈府,有沈夫人身边的大丫头作证,旁人也不会过问。” 千代灵拖长了音调啊了一声,显出为难的模样:“那岂不是同大海捞针一般。” 时玉书手指虚空轻指了几下,他站到门口。 外头走过几个小厮婢女,因此间出了事,个个俱张目朝此处打量,一见时玉书,便又快速低下头离开。 时玉书缓声道:“若是外客,他们就算不过问,想必也会留心。” 时玉书要寻严峭商讨案情,千代灵懒得见他那唯唯喏喏的模样,便拉了柳简,道要先回府衙去。 时玉书见柳简并无推脱之意,便也随她。 千代灵拉着她往外走,行至一半才后知后觉道:“先前在府上,谢容瑜派了个婢子留我用饭,我们既是要走,当同她说一声。” 她大大咧咧拉了沈府上的婢子,教她引路至谢容瑜院前。 乐昭正从院里走出,撞见了二人,忙欠身向千代灵行礼,小心侧了身子让她们先行。 柳简记得她先前看着画时神情奇怪,犹豫一瞬,便低头向千代灵告罪:“公主与沈夫人既是故交,我还是在院外等候公主吧。” 在千代灵转头看向她的瞬间,她轻轻往门口送了个眼色。 千代灵不明她欲行何事,但晓她另有别意,便也顺从点头。 瞧着千代灵进了屋,柳简往门口小跑几步,渐觉呼吸不畅,只得停了脚步唤了两声。 乐昭尚未曾走远,听了呼声便也回头,见了她,小心迎了上来:“姑娘唤妾有何事?” 柳简吐了几口浊气,温声向她:“怜云屋中的那幅画,乐姨娘是不是瞧见过?” 乐昭惊了一下,眼神立刻飘忽起来:“哪幅画?妾并,并不曾见过……” 柳简瞧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微微不忍,指了旁处石凳,二人一同坐下,她道:“乐姨娘是头一个见到怜云尸体的人吧。” 乐昭不明她要说什么,只能轻轻点了个头。 柳简温笑道:“她屋中的画架,立于水盆边,即便是怜云无知,不知这画儿沾了水就要坏的,便只说,这画架未倒,画却落在一边……怜云倒的方向,并不能碰到画架,乐姨娘且说说,这画是如何落在她身边的?” 乐昭神色紧张,结巴道:“我……不,我进去时,怜云屋子不曾关,我一推便开了……然后……然后我见她倒在地上,那画架也压在她身上……画架是我扶起的,可……可人不是我杀的——” 柳简道:“既然扶了画架,那画,你也瞧了吧?” 乐昭脸微红,不敢再遮掩,点了头。 柳简轻声问道:“那你可知这画是从何而来,又或是为何怜云会有这么一幅画?”她顿了一下:“乐姨娘若是知晓此画,还请莫要隐瞒,若能早日查清怜云的案子,也能早日还她一个公道。” 乐昭挣扎良久,终于决然:“不是我有意瞒下……我先前确实不曾见过这画儿,只是这画上不留名的做法,有些像是,是……” 柳简情不自禁追问:“是什么?” 她咬了咬牙:“像是沉月楼里的画。” “沉月楼?” 这名字,好像有几分耳熟。 第 49 章 数日积蓄,一朝散尽 春时暮起,霞光温柔。 柳、千二人立于沉月楼前。 看着门口迎来送往的姑娘,柳简终于记起自己曾在何处听得沉月楼了。 ——周文思那箱中堆放的帕子上,便落了半首诗:独坐沉月楼,日日望君归。 彼时宋文衡还有意提过一回,那帕子许就是楼中姑娘所用——原便是这个楼。 柳简颇为尴尬,将目光移开:“此处,你我二人怕是不太方便。” 千代灵沉默无言,轻轻点了点头:“那便换身衣裳再入内吧。” 什么?! 柳简瞧着成衣铺中千代灵轻车熟路换上男子衣袍,手中长剑也换成了折扇,面上浅笑终是碎开:“此般怕是不妥……” 千代灵挑了件霜色圆领袍,对着她比了两下,正色道:“无甚不妥,银钱足矣,咱们问得了案子线索便出来。” 柳简犹豫片刻,惦念着画作来处,便也咬了牙,将衣裳换得,她素日常束道士髻,着道袍,如今束了发作男儿装扮,倒也算不得别扭。 倒是千代灵,乍见她此般模样,不免被她一身清雅出尘所惊,竟无端想起时玉书来,幸此时柳简勾了浅笑,这份温和将她与清冷二字剥离开来。 千代灵摇着头转过身,交了衣钱,又使着伙计将两人衣裳送至府衙,这才同柳简一同出门。 闹了这一出,再至沉月楼时,已经夜色落下。 沉月楼当真不负宁州第一楼的称号,自顶楼起,一挂便是一十七盏灯笼,六角檐下各坠一串,照得周旁亮如白昼,楼内靡靡之音随风传出,皆是时下新兴的曲音。 二楼扶栏处倚靠着数位风姿卓约的美人,她们并不高声招客,甚至连个眼色都未曾往楼下丢过,她们或是闲聊,或是笑闹,可这动静之间,便足够引人注目。 进出客人如潮一般,千代灵走在前处,被撞了两下后,她倒先担心起柳简来,回头拉了她一处踏起楼内,却又险些被迎面而来的女子扑个满怀,她身法轻盈,觉察有人过来,脚下轻点几下,便旋了身子移到了旁处。 女子扑了个空,站直了身又佯装生气跺了下脚,委委屈屈朝她道:“公子对燕燕可真是无情。” 千代灵咳嗽了两声,支吾说不出话来,无助看向柳简。 柳简上前一步,抬手虚行一礼:“燕燕姑娘见谅,我等并非是为……寻乐而来。” 说话之间,不动声色摸了一下耳垂,手指移开时,露出穿耳后留下的痕迹。 燕燕盯着她二人瞧了一会,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渐正了面色:“二位……是为何事而来?” 柳简将手边画轴拿出,缓声道:“今日在下巧得了幅画,只是可惜画上未曾落款,听人说,此画或是沉月楼之物,便想来碰碰运气。” 燕燕舒了口气,行止也得体起来:“楼中画作都是归弦姐姐所管,只她向来不见客……” 千代灵只当她是借口要银钱,当下便摸向腰间,继而脸色微变,低头瞧了一遍又一遍:“我的荷包不见了。” 柳简回头看了一眼,果然先前坠在她腰间的白梅绣金线的荷包没了踪影,也跟着紧张起来:“可是先前包在衣裳里送回去了?” 二人拦在门口这一闹腾,引了楼中不少人注视。 燕燕咬着唇,目光由探寻化作怀疑,她那细长的眉毛似要凝到一处:“你们莫不是来闹事的吧。” 她此话一出口,柳简敏锐觉察出门口几人盯住了她们。 此时若是退出门外,必然要惹她人猜疑,沉月楼既为宁州第一楼,恐怕不会容她们如此放肆,她二人是否能脱身还不一定。 “无事,我身上还有银钱……至于荷包,明日着人替你去寻便是。”她语气放松,回头向燕燕,伸手呈上画卷:“若是归弦姑娘不愿见我们,那便劳烦燕燕姑娘将此画送去,且替我等问一问,若是能有个解便最好,若是无解……这些银子便算是给两位姑娘的茶水钱。” 说着她又从袖中掏出了几粒碎银子放到那女子手中。 这燕燕虽是生疑,但见她行止有礼,衣着打扮不俗,眼睛一挑,见得她发间那温润玉色,便也笑开:“二位身份不同,不如去二楼雅间等候,免得楼下……酒水脏了衣裳。” 柳简面不改色,顺从点了头:“劳烦姑娘。” 她接了画卷,在手上转了个圈儿,眼珠子转了两下,小声告了声罪,便伏在柳简肩头,身似无骨,展露欢颜引着她上楼,途间小心将她与外客隔开,瞧见了相熟姐妹只讨个嘴上便宜:“今儿这两位公子,可只点了我一人的琵琶,姐姐们可莫同我争。” 柳简嘴角噙着笑意,目光落在她脸上,倒真似这凡尘百花,偏独她一枝入心一般。教她在一众姐妹面前长了脸面。 “我让人拿些吃食过来,二位且在此间等等,我得了话便过来。” 她哼着小曲退下,不多时,门外果有小婢子端了茶点佳肴进屋,柳简又从袖间掏出一粒银子打赏了,小婢子颂了几声多谢公子,这才喜气洋洋地退下,还细心替她们关上了门。 门一合拢,柳简便转头向千代灵,急色道:“公主旁处可曾放些金银?” 先前的波澜不惊,此时却如锅上蚂蚁,纵是千代灵曾处深宫,见多了喜怒无常,却也被她前后差异惊了一瞬,她呆呆道:“你不是说你有银钱吗?” 柳简面无表情抖了抖袖子:“没了。” 测字能赚得几何,数日积攒,一朝散尽……还不够。 千代灵对着一桌珍馐咽了咽口水:“我从不曾来过这种地方,也不知,此处能不能赊一日账……或是让他们去府衙拿银子如何?” 若教时玉书知晓她领着一朝公主进这等地方……这大黎铁律三千,真真不知她要担几则罪过。 千代灵将身上摸索一遍:“寻常时候我倒是会在衣里放些银票,只方才换了衣裳,银钱都塞入了荷包……”她对着屋内铜镜看了周身:“也不曾佩玉环,连个抵押之物都没……” 透过铜镜,千代灵忽然瞧见一点玉色,她缓缓回过头:“道长,你这玉簪……” 意思已然不言而喻。 柳简分明是觉察到心中乱了一拍。 “此簪不可!”她心虚避开千代灵的目光,小声道:“此乃……乃……” 她话不曾说出口,屋门便又被推开,进来的除了燕燕,还有另一女子。 那女子瞧着不过二十有余,衣裳倒是简单,不似沉月楼里的其他姑娘,想来便是燕燕口中的“归弦”。她端着画,冷着脸,“此画是你的?” 柳简当即止了话,收拾了心情,站起相迎:“听归弦姑娘之意,是知此画出于何人之手了?” 燕燕一张笑颜,拉着归弦进了雅间,教她们一同坐了,自己倒是极有眼色,抱了琵琶坐到里室,伸手抹了两下弦,弹起小曲。 乐声之中,千代灵无暇顾得上线索之事,堂堂大黎公主,坐在沉月楼的窗前,望着月亮,盘算着如何在这一曲终了,体面地道出自己两袖清风。 “你是何人?”归弦面色不善,她端详着柳简,又摇了摇头:“你的眉眼,不似画中人……这画,你是从何而来?” 柳简闻言倒是一愣,她将画拿回,细细瞧着,这才发觉,这画中的桃花仙,眉眼果似怜云。 她不动声色,轻轻将画卷起:“偶得罢了,来处寻常。” 归弦蹙起眉头,似是不满她的回答,当即声音更冷:“既然姑……你不愿说,那我便也无可奉告,自便。” 说着她便起了身,很是决绝往门外走。 燕燕一曲终了,抬手拂弦,又换了另一个曲子。 千代灵紧张将扇子合了又收、收了又合,默默叹道:“第二曲了……” “虽不能告知来处,但我可以告诉姑娘,这画中女子名字。” 只此一句,果令归弦停住了脚步,她并非转身,柳简只听得她有些涩哑的声音:“是谁。” “沈怜云。” “有名有姓,原是好人家的女儿。”她低着头喃喃:“沈怜云,一听便是位惹人疼爱的女儿。” 时人为仆,改冠主家姓氏,可楼里的姑娘,因地位卑贱,是要被夺去姓氏的。 归弦又往前行了两步,柳简急站了起来:“既然已经告知姑娘要知道的,那姑娘可否此画是何人所绘。” 归弦身子一晃,低声道:“明日十五,沉月楼有场好戏,若是你得空,便来瞧瞧。” 说完拉开屋门,半分没有犹豫。 柳简若有所思,将手端起,沉吟片刻,转头向千代灵:“公……”话至唇边,又唤了称呼:“阿灵,走吧。” 千代灵抬头,眼中甚多疲倦:“燕燕姑娘琵琶弹了四曲了。” 现在跑,还来得急吗? “这夜深了,两位还是早早回去吧。” 两人朝门口望去。 周渚站在门外,眼中满是笑意。 千代灵愣了片刻,几乎是吐气的同时松下肩膀,她三步作两步便冲到门口:“周公子,可否借些银两,这酒钱——” 柳简亦是欢喜,竟然未曾注意到千代灵话至一半便没了声音,她小心收了画,边往门口边道:“今日在此处得见三公子之事,可否请三公子隐下,权当不知?否则教少卿知道——” 门口行廊间,时玉书负手立于一侧,眼神若千年寒冰。 完了,这三月中竟倒了春寒,使得桃花尽是霜雪意。 第 50 章 朝生暮死 千代灵眨巴着眼睛望着他两人,先是生疑后继了然一笑:“沉月楼中歌舞无双,姑娘们也是贴心,燕燕姑娘琵琶更是妙音,这办案辛劳,时卿同周公子过来听个曲儿,也算是劳逸结合。” 柳简眼角微抽,这哪家公子哥儿逛花楼是这幅要抄家灭口的气势! 时玉书抬起手来,将手中物送到千代灵面前:“成衣铺子的伙计去府衙送衣裳,道是您将此物丢下了。” 千代灵接过,喜道:“原是丢在了铺子里——”她从里翻出两只银元宝送到柳简手中:“说好在楼里,我花钱的。” 柳简顶着时玉书的目光,颤颤巍巍将银子接过,感恩戴德塞进袖中。 时玉书嗓音低沉:“柳姑娘。” 来了。 柳简手一抖,抬起头露了个讨好的笑容:“这么晚了,少卿还不曾用饭吧,不如这般,今日我作东,去吃面片汤?” “极好极好。”千代灵犹不觉事大,重得了银子便喜滋滋将菜肴曲儿钱付了,又多打赏了些银子,得了燕燕好一阵谢。 时玉书背在身后的手握得指节泛青,面上却轻描淡写:“随我来。” 她强笑两声,将千代灵托于周渚,而后行至时玉书身边,与他并肩同往楼下走:“少卿莫要担心,公主常行江湖之中,武功高强,纵是生了事端,也有自保之力。” “那你呢?” 柳简愣了一下,反问道:“什么?” 时玉书站定,静静望着她:“公主尚能自保,你要如何脱身?” 沉月楼中,有一巨台,摆作莲花形,七重七瓣,这巨大的灯盏上错落置了些灯烛,立于楼中何处,灯火皆是不同,如今时玉书站在灯下,却似这七重七瓣莲花灯上所有的光芒都凝在了他的眼中,使得柳简不敢直视。 她低下头,小声道:“三教九流,皆有活命的本事。” 时玉书为她此话为惊,万千言语绕在心中,却又使他不得不沉默。 她如今也不过双九年岁,若是京中女儿,此等年华,不是在家族庇佑下度着无忧岁月,便是嫁人为妻,受夫君疼惜。 可她却孤身一人,不知行了多少路,见了多少人,赔了多少张笑脸,遇了多少回险境,才得站在他的面前,似赌气一般反驳出一句“三教九流,皆有活命的本事”。 他对她所有的无奈、气愤、怜惜,都只化为一句:“仅此一次,绝无下例。” 柳简哪知他心中所思,只暗庆幸劫难过去,便又没心没肺乐呵起来:“我去叫公主,请她吃面片汤。” 一行四人,正好占了一张桌子,各坐一边。 “既是在宫外,也莫太在意规矩,唤我阿灵便是。”千代灵端了筷子,向柳简道:“道长方才同归弦姑娘聊得如何?” “她是知晓此画源来的。”柳简道:“看她神色,或是与作画之人渊源颇深,只她并不曾明言是谁,只约了我明日再去沉月楼……观戏。” 时玉书摸了下碗,试了温度,朝着柳简点点头,这才接了她的话:“戏?” 柳简拿了筷子,挑了面片:“她只道是明日十五,却不曾旁的……左右就在明日,再去瞧瞧便是。” 周渚顿了下:“在下前日倒是听这宁州的商老板提起过,这沉月楼每逢十五,便会准备一场节目,由楼中美姬扮演各样角色,登台献演,听说早前这沉月楼里的两位姑娘演了一话本上的桥段,当夜赚足千万两金,连那写话本的先生也受了好些日子的追捧,一时之间他的话本子是有价难求。” 柳简犹豫了一下:“美姬扮演……说来先前我便发觉,这画中桃花仙,眉眼同怜云很是相似,何况怜云身死之时着的衣裳,便是一身粉裙……” 千代灵喝了口面汤,愣愣问道:“你是说,这怜云是在学画里的桃花仙?” 柳简点点头,又摇了头,脑中如同乱麻一般,左思右想难解其中深意,干脆不再说话,低头大口吃着面片汤。 她忽又记起一事,看了一眼同在吃面的时、周二人,她抬手遮了唇,凑到了千代灵身边:“先前你给了燕燕姑娘多少银钱。” 千代灵答道:“三百两。” 三百两! 千代灵当作此举也有关此案线索,忙问道:“怎么了?” 柳简垂下眼:“也不知我现在学琵琶可还来得及……” …… ——你不是说爱我吗?吃啊!吃进去,你我便能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晴娘,你莫要闹了。 ——这是高人赐下的仙药,他说了,吃下去,我们便会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好好好,我吃就是了。 ——简儿乖,把这个吃了,咱们一家人,便生死不离…… 看不清面容的女子,笑着递来了一枚药丸。下一瞬,她大口大口地吐出血来,血染了药丸,赤如丹砂,可她仍在笑着,她催促着,亲眼看着她的简儿将那药丸放入口中。 “真好,从此我们便可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柳简额上沁出汗珠来,她手放到腹前,身子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道长!道长!” 突如其来的拍门声响起来,打散柳简梦魇,她缓缓睁开眼睛。 可下一瞬她便白了脸色,似连呼吸都不能了。 腹中绞痛,似是千军万马踏过。 许多年了。 没有这样痛过。 上一回……还是三岁时吧,那是她吃下朝暮后,第一次毒发。 便是那一回,有个女子冲进了屋中,将她护在怀中,跪到隐山先生门前,求他替她解毒。 朝暮之毒,朝生暮死,哪里是那样能容易解的。 不知耗尽多少药材,才替她捡回了半条命,却也给了她一条批语。 ——简儿,你身中奇毒,命定活不过二十。 时隔十五年,终于再次毒发,这次毒发,就像是一场迟来已久的预告。 看来师祖的话,是真的。 她,时日无多了。 痛意渐渐退去,周遭一切的又重新鲜活起来,敲门声犹未停下,柳简重重吐出一口气后,才分辨出是千代灵的声音。 她撑着起身,只觉双腿都在颤抖:“来了。” 门打开后,千代灵一张笑脸瞬间便凝了起来,关切道:“哎呀,道长这是怎么了?” 她伸手要来探她脉搏,柳简眉头一皱,不动声色避开,却笑道:“昨日吃坏了肚子,夜间不得好眠,可是颜色难看?” 千代灵点点头,将她扶着进屋坐下,又唤了人送了热茶进来:“昨儿个不是未在沈府用饭吗,谢容瑜便约了我过府去玩玩,本想着唤你一同过去,不过既然你身子不适,还是憩着吧。” 柳简顿了顿:“倒也无事,正好我还有些话,想问问沈府的人。” 她望了一眼天色,已然大亮,不由有些汗颜。 她洗漱一番,将昨日的衣裳换下,复着了道袍。 “少卿呢,怎不曾见?” 千代灵朝着东北角指了指:“严峭一大早便将他唤去了,道是死因检出来了。” 柳简一愣:“死因为何?” 周渚只是粗略得出是死于毒杀,可这毒是何毒,又是如何下的,不检验尸体是万万不可知的。 千代灵摇摇头,又提议道:“现下两人应还在仵作房里,那先去瞧瞧?” 柳简点点头,才行几步,却觉头晕眼花,只得又坐下用了早饭,这才同千代灵一处赶了过去。 屋内时玉书正听着仵作解释死因伤口。 那仵作年岁已高,有些驼背,站着总似低着头的模样:“此毒名作春日盛,莫看此毒名字温雅,可毒性却是极强。有言春时百花盛,此毒入肌骨,便可使肤肿骨胀,就如是春花盛开,由花骨朵绽开一般,那怕是点擦伤,也是要皮肉掉下来一块才能好的。” 时玉书见了她二人进屋,轻轻点了下头,示意着柳简上前来,将仵作单子递到了她手中,又转头向仵作道:“依你所言,这春日盛是要不了人命的?” “若是在旁处,留个窟窿也便罢了,可这脖颈处,稍大些的伤口便足以要了性命了。”仵作伸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何况死者脖颈上的伤口足有一寸半。” 柳简顿了顿,低头翻看着仵作单子,其上写着:脖颈伤见骨,皮肉起,长两寸,深两寸,伤因毒物春日盛,初时应一寸半,深半寸见血伤。 昨日观雪说怜云可是脖颈之上乃是箭风所为,若是箭风,怎会伤至半寸深! 时玉书询道:“既然如此,这毒物是由脖颈的伤口而入?” 仵作点头:“照伤口看,正是如此,毒起时,死者应该还按着脖颈,结果使得毒物渗入加深,直至送命。” 千代灵叹道:“当真是可惜,这一点毒,便送了命……她死的时候,应当是极痛的吧。” 仵作答道:“正是,此毒蚀入骨血,不亚于直至用刀腕开伤口,毕竟用刀尚可停下,但此毒却会一直蚀进血肉之中,不死不休。此等痛,常人难忍。” 这般痛意,毒起之时怜云便应痛呼出声,她的住处前常有奴仆来往,只消稍微大些的声音,都会引人前来。 “可是,死者是死后才被人发现的。” 第 51 章 她的箭,对准了柳简 严峭站在一旁,道:“少卿,下官也问询了沈府中人,因是前一日怜云受了伤,所以她整整一日没出现在府上,也没人觉得奇怪。” 柳简诧异抬起头:“怜云不是昨日下午死的?” 她方才不在,有此疑问便也正常,严峭好脾气解释道:“她是前夜里死的,这夜里大家都在各自的屋里睡觉,何况又是奴婢们的院子,不比主子们的地儿,只一二小厮守夜,又个个偷了懒,什么异常都不曾发觉到。” 柳简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这毒是怎么弄到伤口中的呢,毕竟是脖子,不比旁处。” 仵作立即应了:“此中原由还在查,小人猜着或许是混在洗漱的水中,若是死者擦拭脖颈,便可混着水沾上伤口了,不过此毒无色无味,查检还需要些时间。” 时玉书道了声辛劳,同旁几人一同出了仵作房,行走之间,他瞥了柳简一眼,见她面色不佳,低声问道:“昨夜睡得不好?” 柳简想着案情,听闻此言,含糊应了两声:“过会儿我同公主一同去沈府上,少卿可要同去?”她补充道:“能与沉月楼沾上联系,又能出入沈府之中,沈长史理应知晓,少卿不若去打探一二?” 时玉书点点头:“也好,严峭昨日询话也未完,我同他一起去便是……你既然去内院,留意些谢容瑜同沈鸿的关系。” 柳简微惊,抬头望向他,他却不解释,又转过头与严峭商讨着如何询话,严峭显然并不想同沈章成打交道,言及他时,总带着一份保留,看来对这个先太子之师,他颇是畏惧。 才进沈府,便有人去内院通报千代灵过来了,没一会的工夫,谢容瑜便领着乐昭还有婢子来迎了。 今日谢容瑜穿着打扮比昨日里还要贵气些,她热络拉着千代灵的手:“公主想去哪儿逛?这宁州城中,梨园杂耍可是有趣呢。不若今儿我们便去瞧瞧,等瞧累了,便去游船赏花,今儿天可正好……” 千代灵似是有些诧异,她犹豫着望向柳简。 谢容瑜便也跟着望过来,面上笑意虽犹在,却显出疏离许多,远不如对千代灵的热情自然:“这,是昨日的柳姑娘……原来姑娘是道长啊。” 她原先将她当作时玉书心上人,如今一看竟是个道长,料想着时玉书就算再孤傲,再特立独行,也不至于瞧上个道士,不免对她又冷下两分,只维着表面和善:“道长可要一同去?” 千代灵觉察出她这前后变化,不由轻轻蹙起了眉头,不满道:“道长同我一处,自然是我去哪儿她去哪儿。” 谢容瑜微愣,当即换上笑颜:“是是是,这我倒是糊涂了,只当她是跟在少卿身后查案子的。” 千代灵抿了抿唇:“什么游船赏花,少时瞧得多,便也不觉稀奇……昨日里我听说沈府有靶场?好些日子未曾活动筋骨,不如就去靶场吧,你我二人切磋切磋。” 谢容瑜顿了一下,笑道:“也好,从前我同公主倒是经常一处比试,只是如今工夫生疏,还望公主手下留情。” 她先让人将千代灵引往靶场,自己先回了内院换衣裳。 柳简不通武艺,只能站在靶场一旁的亭子下等着,好在靶场的下人们贴心,送上些茶水点心,俱是精巧,她喝着茶水,怡然瞧着千代灵搭弓射箭。 千代灵果然是不俗的,射了十支箭,九支中了靶上红心。 千代灵忽而搭箭对准了柳简。 惊得一旁婢子花容尽失,惊得跪下,小声唤道:“公主,这不能……” 千代灵犹若未闻。 柳简目光送了过来,竟是完全不在意,缓慢移了几步,站到椅子一边,抬头不知看了何处,又移了两步站定。 千代灵的箭对准了她—— 又放了下来。 她收了弓,唤了婢子递上巾子,边拭汗边往柳简这处走:“方才我瞧了,这亭子虽离靶子好些远,但若是箭送歪些,可以射偏至亭中。” 柳简点点头,抬手替她倒了一盏茶,奉到她面前:“看来观雪并不曾说慌……” 千代灵喝了两口茶:“但怜云脖子上的伤不是左侧偏前吗,依着你方才的站位,怕是伤不到那处。” 柳简一愣:“你是说,怜云是迎面受的伤?” 千代灵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到一旁,移了几回方向,示意柳简瞧她:“便是如此,面朝靶场,但还要侧过来一些,如此一来,箭才当能从她脖颈处擦过。” 她从桌上捡了根筷子,沾了水,学着箭射来的方向,擦过自己的脖子,钉到后头柱子上,与柱上的圆孔重合。 谢容瑜终于来了,她换了身束袖长衫,发髻高梳,终可窥见当将女之风:“让公主久等了。” 千代灵摆摆手:“走着走着,许久不曾同你练过拳脚了,今日定要打个尽兴。” 她这话,哪有半分公主的端庄。 柳简笑笑,回头朝着乐昭招了招手:“乐姨娘快快来坐。” 闻风同观雪自是要跟着上前伺候的,便不曾待在亭子里。 乐昭甚是规矩的坐下,有些惶恐:“道长寻我,是何事?” “无事无事,只是闲聊罢了。” 柳简突然瞧见她手中的帕子,上面绣着一轮弯月,几枝桂子,她挑了下眉,笑道:“乐姨娘这帕子当真好看。” 乐昭跟着去看手上的帕子,露出个笑来:“道长喜欢吗?喜欢我改日绣一方送于道长。” 柳简又问:“这是姨娘自己绣的?” 乐昭点了头:“是……”她摸着上面的花纹,小声道:“我出身沉月楼,没什么本事,闲来无事,便向府上婢女求教,做些绣活,年前替夫君和夫人各做了一身衣裳,夫人还夸了我手巧呢。” 柳简点点头,借了她帕子细看:“姨娘这画儿倒是奇特,这桂子开时,也是八月,大多都借着中秋月圆为图,姨娘却绣着弦月呢。” 乐昭看了两眼,笑道:“哦,这帕上的图,是惜月画的,她向来只爱弯月,不喜圆月,我跟着她后面学刺绣,便也不大绣圆月了。” “惜月?” 乐昭解释道:“她原先是同怜云一处伺候夫人的,后来好像犯了过错,被卖出了府去……唉,她原也是家生子,老子娘早早去了,留了她一人在府里长大……她被发卖后,夫君特意去寻过她,只是可惜,并不曾得半点音信,为此事,夫君还同夫人吵过一回呢。” 柳简若有所思看向场内,千代灵已经同谢容瑜过起招来了,两人你来我往,身手干净利落,当真是英姿飒爽。 谢容瑜送了一拳来,千代灵脚尖点了地仰身避过,一个后翻凌空而起,还未曾站稳身子便转身踢向谢容瑜,脚下带了风,谢容瑜不由不收了拳躲开…… 柳简看不出高低来,不由又将头转了回去:“昨日得乐姨娘指点,我去沉月楼见了归弦姑娘,她倒不似楼中寻常女子,不知乐姨娘可知这位归弦姑娘是何身份?” 乐昭呆了片刻,不可置信,却又生生忍住了惊讶,压低了声音:“道长、道长去了沉月楼……”她蹙起眉,将柳简上下打量一遍:“沉月楼虽不同于旁的青楼,但到底是烟花之地,道长可莫要再犯险了,若教旁人知晓道长进出此等地儿,是要坏了名声的。” 她叹了一口气,道:“归弦姑娘是楼中管书画的,因我习舞,同她并无过多的相交。”她想了想:“不过先前听了旁的姐妹说,归弦姑娘并非是被卖进楼里的,她原是官家的小姐,后来家中受难,这才被夺了姓氏,落魄至沉月楼里……原先她也是要见客的,可她性子刚烈,寻常打骂、断水断吃食都不曾教她折了腰去,后来主子亲自发了话,允她不见客,只需要帮着楼中打量些事务,教教旁人姑娘诗词书画便好。” “主子?是沉月楼的妈妈?” 乐昭摇头道:“不是,妈妈只是帮着主子打理的,但主子是谁,我们都不知道。” 柳简点点头。 场上千代灵还在与谢容瑜过着招,千代灵抬手捉了谢容瑜的双肩,狠狠摔下,谢容瑜却在落地前的一瞬挣开,就地滚了两圈拍地而起,千代灵举拳打了两回之后,又飞身送了一脚,谢容瑜抬臂生生受了这一脚——一瞬便被踹倒场中,惊得闻风同观雪忙上前去扶。 “哎呀,夫人!”从靶场另一侧也跑进来一人,他提着衣裳,跑步的姿态有些可笑,他却是不在意,跑上前去,便与闻风观雪一处将谢容瑜扶了起来:“你没事吧,可要去瞧大夫?” 谢容瑜一手捂着手腕,不知是因激动还是因比武,面上染了红晕,可那份期待和羞涩倒是真真:“夫君是来寻我的?” 沈鸿却有些莫名其妙:“我找你做什么?”他在场上寻了一圈,目光定到了柳简身上:“我来寻柳道长的……” 他望向闻风同观雪:“你们送夫人回院子里去,再请个大夫过来,好好瞧瞧。” 谢容瑜眼中的光亮好像一瞬便熄了下去。 乐昭也走了过去,闻了此言,忙拦了沈鸿:“夫君,这天大的事也不比夫人的安危重要,何况倘若真有些什么事,我等也决断不了,不如还是一同回府,等大夫瞧过了,再寻柳道长?” 沈鸿看了一眼谢容瑜,见她低头不语,只得应下。 几人向千代灵告了声罪,这才退下。 等她们离开,柳简才慢悠悠走了前,看着千代灵闷声不语擦着手,不由道:“公主赢了比试,怎地还不高兴?” 千代灵迟疑一下,终还是忍不住道:“这一次见她,总觉得她变了许多。” 柳简偏过头,静静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其实在见到谢容瑜之前,我便早早听说过她,说她自幼在军中长大,与京都女儿不同……倒不是说京都的那些世家小姐不好,只是见得多了大家闺秀,对这个由兵法武功教养大的女子总是好奇的。与她见的第一面,我便拿了剑同她打了一架,平分秋色,畅快淋漓。” 千代灵想了想,又道:“从前在京都时,谢容瑜肆意骄傲,甚是对我脾性,她嫁到宁州,我还可惜过一阵子,不过彼时我已在江湖闯荡,来不急参加她的婚事,只托人送了些礼过来,后来便渐失了音信。” 她停了一会,语气有些闷声道:“可这回见她,总觉得不似从前了……若在从前,她与我交手,必然不会有所保留,可今日一出手,便似认了输;若在从前,她也绝对不会故意受伤去博人注意的。” “什么?故意受伤?” 千代灵咬了咬牙,狠狠将帕子丢下:“我踢的那一脚,她能避开的。” 第 52 章 第二幅桃花仙 三月中,宁州沉月楼。 柳简等人来的早,沉月楼的门才开,她们便坐下来了。 “燕燕?今儿个燕燕要登台弹曲,这会还在装扮呢。”粉裳的女子打着呵欠,此等无礼之举,偏生使得她瞧起来慵懒勾人,那又如同带了钩子的眼睛里,升腾起一抹水色,她又道:“怎么,难道我还不如燕燕?” 千代灵看着她额间的花钿,憋着一口气:“我还是喜欢燕燕。” 看着女子明显僵住的面色,柳简忍了忍笑,抬手道:“还劳烦姑娘引路,我们也不打扰燕燕,就同她说几句话就好。” “这燕燕,倒是好本事。” 她一扭头,气呼呼走在前头。 生了气,却不令人讨厌,反倒觉得她率真得可爱。 这沉月楼里的姑娘可当真有意思。 “呀,你们来了呀!”燕燕一见她们,立即放下了胭脂,笑着迎上来,目光落到站在最后的时玉书,愣了片刻,喃喃道:“真好看……” 她后知后觉掩上唇,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垂下头不敢再看时玉书。 柳简回头冲着粉裳女子一笑:“多谢姑娘。” 她便又握着扇子气呼呼下了楼。 燕燕闻了来着,想了想,道:“若是看今日的戏,在一楼瞧着最好。” 她自二楼往下看了看,一楼之中,设一长台,前有数排桌椅,有些桌上已经放了写着绿漆字的木牌子,在前头的桌子皆被木牌占了,独剩下后排几张,她点了点:“不如坐在那处,虽说瞧得没有前头分明,可毕竟……坐在角落里也不引人在意。” 时玉书点点头,从袖中拿出两张银票送到她手上:“姑娘安排便是。” 燕燕红着脸接下,称了一声好。 周渚一日都在忙着生意,及至沉月楼的灯都点上了,他才姗姗来迟。 “春日盛?”周渚沉吟几瞬,才道:“此毒倒是不常见,无色无味,下在水里,倒也有可能。不过……” “不过什么?” 周渚犹豫了一下,才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洗漱的水,向来是打了即用,若凶手若是毒杀于她,必然是要趁她打完水后,又要在洗漱前下毒,可有将毒下到水里的工夫,怎么不直接下在她身上,何必多此一举。” 千代灵眨了眨眼睛:“也对哦……” 时玉书想了想:“脖颈既伤,那必然需要抹药,此毒或是下在伤药,早前我也让仵作寻了她屋内的药膏。” 周渚笑道:“是我多虑了。” 楼内灯火突然一同灭下,柳简一惊,身子如同僵住,连动都不敢动,呼吸渐乱。 黑暗之中,看不清事务,其他感官却越发敏锐。 楼中客人窃窃私语、姑娘们的笑声、桌椅挪动、酒盏碰撞…… 柳简渐觉后背阴凉,甚至有人贴着她脖颈吹风…… 突然一只温热的手准确无误的捉住了她的手,在她想惊叫出声前,她听见时玉书压低的声音:“是我。” 对黑暗的恐惧未曾消减半分,可手上的温度却使她觉得安心起来。 不惧黑暗中行走,只怕孤身一人。 这是当初师父信中所写。 “呼~” 长台之上,有人吹开火折子,点燃火烛一瞬,七重莲花上近长台的花瓣上也亮起来。 这短短黑暗之间,长台之上已设一桌一椅,桌上放一酒盏,一灯台,笔墨纸砚,书册若干。东生一花树,轻纱绕枝,轻轻舞动。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吹落几朵桃花至邻近客桌之上,引得阵阵惊叹。 树悬一秋千,花藤绕绳,形单影只。 吹开火折的,是一白衣书生,形容潦草,执笔于桌前,眼中含泪:“我以丹青绘你千遍、万遍,桃花仙啊桃花仙,你怎么,便不能现身一回呢!” 说罢,他将笔丢下,对画叹惜几句,端了案上酒水,自斟自酌,三杯过后,竟似生了酒意,端了酒杯便送向画中,那酒盏之中洒出几点酒水,落到画上。 而书生却醉倒台上,沉睡过去。 忽又起一盏风,那案上画作竟应风而起,飘飘悠悠挂到了花树之上。 众人细细看去,那画上竟也绘着一花树,正同这长台之上的花树一般,不同的是,画中花树上的秋千之上,还坐着一位粉裙佳人,墨发翠环,桃花眼、秋水眸,眉间染媚,却有桃花仙三字落在画作一旁。 “哎呀,这呆子,竟将酒洒到我衣上了!” 台上一声女子娇俏声起。 两侧丝竹起音,烟雾忽升,一片朦胧中,烟气将花树笼住,隐瞧得那秋千之上的花藤动了一动——七重莲花灯上的灯火都亮了起来。 再看长台。 秋千之上端坐一人,粉衣云裳,周身打扮竟同先前画中女子一般! 可当众人再瞧那画作时,却只见得画作的秋千上却无佳人,白纸如新,只余一空寂花树。 粉裳姑娘跳下秋千,不住擦着衣袖,分明可见她袖上不多不少,三块酒水渍。 这一时半会擦不干净,她跺脚气道:“这蠢书生!” 声音是与方才一般。 “桃花仙!” 不知是谁惊呼一声,引得楼中许多人皆呼仙子。 千代灵惊得连嘴巴都合不上了,直瞧着台上人的喜怒哀乐,在那桃花仙起舞之时,她甚至已经备好打赏钱。 台上忽有鸡鸣,台上的书生也懒懒翻了个身,只瞧得又是一阵烟起,粉衣女子坐回了秋千之上,端着温柔笑容——楼中灯灭。 仅有台上案前一盏烛火。 黑暗之中,粉衣女子以半曲唱词结束。 灯火再亮时,粉衣女子消失不再,而树上的画上,佳人又现。 台上叫好声不绝,一瞧不出年纪的女子身姿摇曳登上台,一把摘下树上的画,娇笑道:“这桃花仙图今日花落谁家,可就看各位爷的抬举了。” 千代灵咦了一声,万分疑惑:“这是做什么?” 周渚同时玉书对望一眼,有些尴尬,只默默低了头去饮茶。 见他们不答,千代灵转头看向柳简。 柳简咳嗽了两声,压低了声音:“这……我也不甚明了。”她犹豫了一下,向时玉书道:“此处与台上隔得远,隐约瞧着,这与怜云那幅桃花仙图,似是一人所绘。” 时玉书想了想,又摇摇头:“我亦不曾瞧清,灯火晦暗,后大亮时,却又换了一幅画了。” 千代灵微惊:“换画?”她苦下脸来:“我便说么,怎么会人真从画上走下来……那烟便是为了换画才使出的吧。” 柳简浅笑点点头:“是,也为了教那桃花仙突然出现在人前,不过借了这烟,倒也是心思灵巧,若是旁物,必然不如这般方便,也显不出这份仙气出尘来。” “五百两!” 有人唤起价来。 “五百五十两!” “六百!” 千代灵蹙了下眉,站起身来大呼一声:“一千两!” 这一声才落,长台一侧的暗处,一声琵琶弦音惊起。 柳简眼皮一跳,见得有人朝此处望来,她吓得忙扯了千代灵袖子坐下,自己起身替她挡住旁人视线:“阿灵你这是作甚!” 周渚不慌不忙端起酒杯:“这世间美人再美,也不过凡俗之人,今儿个这沉月楼的画中仙子,却是天上人。我愿出一千两,相购美人图,周某便以薄酒一杯,多谢诸位承认了。” 他这话一出,坐在前头的几位便坐不住了:“且慢,周公子也说了,这世间美人多得是,可天上人哪得几回见,以一杯酒水便想哄得旁人相让,周公子怕是小瞧了我等……我出一千二百两。” 周渚咬了咬牙:“这……一千三百两!” “一千五百两。” 周渚抬袖擦着额,张嘴喊道:“一千……”他停下望着对方,轻叹一声:“是周某财浅,甘拜下风。” 他懊悔摇头的模样引得旁人一阵嗤笑,而在对他的嘲讽之中,他们却忘了,头一个唤出一千两的人,并非是周渚。 千代灵犹是不解:“怎么不喊了,只才一千五百两罢了,若是周公子身上银钱不够,我还有好些呢。” 柳简小心问道:“你,你为何要……要买这画?” “你们不是说不曾瞧清吗?”千代灵道:“将画买来,与怜云屋里的那幅细细对比,如若是同一人所绘,这千两白银丢下去,总能见一见画师吧。” 周渚向她温和一笑:“无事,若想瞧画儿,过会借来看看便是。” 见得柳简、时玉书皆无急色,千代灵不由更是迷惑。 前头已定,一千五百两又被加了两回价,最终敲定了一千八百两的高价。站在台上的那女子笑得眼睛都瞧不见了。 戏已终了,人也要散场。 来往之间,柳简等人却安然坐于原处。 燕燕抱着琵琶过来:“哎呦,小公子方才那一嗓子,可吓坏了我。” 她抿着笑:“我方才在台下瞧了归弦姐姐,她正同妈妈说着什么,想来要等一会儿才得空来寻你们呢,不如先随我去楼上雅间,我再为几位弹一曲。” 她身后忽然传来一冷声:“不用了。” 燕燕一回首,瞧着两人过来,盈盈曲膝盖行了一礼:“许妈妈,归弦姐姐。”她目光在几人之间转了几回,又笑道:“那燕燕先退下了。” 先前台上拿画的女子将画作送到了几人画前,大方道:“既然几位替我抬了个好价钱,这画便赠与几位了。” 柳简离她最近,便起身双手接下,有礼道:“多谢许娘子——” 她目光停在了许娘子腕间,心跳一瞬如雷。 许娘子似是发觉她异样,却不在意,反伸手扶了扶发髻,宽袖滚下,露出手腕上一只玉镯。 第 53 章 疯子画师 柳简收回目光,如同什么都不曾发觉一般。 “我这地儿非是寻常玩乐之地,这两位小公子日后还是少来些好,教旁人瞧出了,要失了脸面的。”她转头向时玉书同周渚道:“你二位倒可常来,姑娘们必是欢喜。” 似乎不曾听出她话中的揶揄意味,时玉书毫无反应,周渚倒是笑了笑,开口便道:“沉月楼这酒当真是不错,不知是挑得哪家的……在下做些小生意,若是许娘子瞧得上,改日在下带两坛酒过来请娘子尝尝?” 千代灵忽而意识到了什么,脸不禁红了起来,好在此时众人并未注意到她,她咬着唇,默默后悔先前冲动。 许娘子抽了抽嘴角,侧了身朝归弦道:“既然今儿个你出来了,画又归你管,那你便留一会儿吧。” 归弦却摇了头,直接转了个身往旁边走:“我还有事。” 许娘子轻哼了一声:“每回遇到那疯子的事,你就忙!” 她伸脚勾了个凳子,冲着旁边跟来的几人挥了挥扇:“去去去,跟着我在这儿偷闲呢。” 几人便就笑嘻嘻地散开。 她坐到凳子上,将碎发拢到耳后:“听说你们几个想问那顾疯子的事?” 柳简已收拾好心情,轻轻发问:“顾疯子?” “哦,用那些个读书人的话,便是只知醉心画画,而不问世间事。”她言语之间,似对此种行径很是轻蔑:“他名作顾台柳,家里呢,也算有些薄产,先前他双亲在时,家中日子还过得下去,可惜后来一场天灾,父母故去,家仆散尽,顾家便留下了这么一个独苗子。” “他大抵也是知道自己深浅的,没两个月就变卖了家产,搬到绿溪山那儿住了,平时里呢,就给着银钱邻居,吃穿便由旁人替他操心,自己则整天躲在屋子里作画。” 柳简询道:“既是如此,那他怎么会与沉月楼有了联系?” 许娘子哂笑道:“这日日坐吃山空哪里能行,他又没有旁的本事,抱了一堆画到人家铺子里来卖,这做买卖么,自然一上来要挑点错处才能讲些价,他却又觉得旁人是在辱他……归弦那个傻姑娘,她替楼里去外头买纸……瞎了眼睛,居然瞧上那疯子……” 她停下唤了口气,又继续道:“那疯子擅画美人,归弦便请了他替楼里姑娘画些画像,每张画儿都给不少银钱呢……那疯子倒好,得了银钱,便大半月不来,空惹了归弦记挂……后来不知怎么的,他竟一连三个月没来,归弦担心,便上门去寻,他说什么……我日后的画,是要传世的,总不能画着勾栏院的女子由世人瞻仰。” 她狠狠啐了一口:“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没了沉月楼,他早不知饿死在哪一日了。” 柳简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难怪昨日里归弦听了怜云的名字后是那般反应,她本官家小姐,受难于此,好不容易活下来,难得遇上一人,她以真心相待,本以为对方不会以俗世目光看她,却没想到他一句勾栏院的女子,将她苦苦维持的体面与骄傲打破。 时玉书手指在桌上轻叩两下:“许娘子,今日这出戏,是沉月楼头一回演吗?” 许娘子点点头,颇是自得:“自然是,我沉月楼的戏,绝不演第二回的。” 千代灵有些困惑:“为什么,这一出戏只演一遍,日后都瞧不到第二回,那多可惜啊。” 周渚温笑道:“自然是有道理的,一来,客人大都只爱新鲜物事,总演一套,留不下客。二来么……今日这群人中,约是藏着些瓦舍的人,瞧明白了,便会回去依葫芦画瓢学出来,这楼里的姑娘哪能跟终日唱戏练杂耍的比,她们一练,自然没几日就熟了,客人若是瞧了,自然有个作量。但若沉月楼只演一回,珠玉在前,有初时惊艳,纵使后来者演得再出色,也越不过沉月楼的。” 许娘子赞许笑道:“这下我倒信了公子是行商之人了……那些个瓦舍的,实在是上不了台面,自个儿没什么本事,就知道偷习旁家的活儿,这下面的姑娘小子要是学不会,不是打就是骂,听说月前那杜家的班子里,还逃走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不过大半月的工夫,连班主都吃起窝窝头来了。” “既然顾台柳不再替沉月楼作画,那这幅桃花仙图又是从何而来?” 许娘子掩着唇笑:“这画儿是去年绘的,可不是今年作的。” 柳简将画展开,又痴痴瞧着长台之上尚不曾搬走的花树。 似有一个想法生出,可它周身就像是蒙着一层纱,朦朦胧胧,教她不能看得明了。 时玉书亦有所思,又问道:“今日戏文,是何人所写?” “这戏啊……”许娘子想了想:“哦,是个话本先生,他先前写了册话本子,是说这天上的仙子感念凡间一书生日夜所思,借画下凡,一报相思意。早前这故事,可时兴了许久呢。” 周渚惊道:“哦,可是听妖先生的《桃仙录》?” 许娘子笑道:“正是呢。” 柳简左思右想不得意,只得收起画,轻叹一声,转头询道:“对了,不知许娘子可记得沉月楼先前有个唤作乐昭的姑娘。” “乐昭?”许娘子沉吟片刻:“倒是没有这个人……不过倒是有个叫昭乐的,先前被人赎回家去了。” 她言尽于此,再问便道是楼中姑娘身世已然可怜,如今既然已经脱离苦海,当不记前尘,不问去路。 忽有人匆匆跑来:“妈妈,有客人打碎了酒盏,伤了玉裳的手,您快来瞧瞧!” 许娘子闻言立刻站了起来:“几位自便。” 她跟着前来通风报信的人上了楼去。 想来也再问不得旁的线索,时玉书便起了身:“走吧,。” 周渚同三人非是同路,走过一条街便要同他们分别,千代灵瞧着柳简手中的画儿,低头思量片刻,忽而道:“时卿同道长先回去吧,我同周公子还有几句话要说。” 柳简望了时玉书一眼,见他颔首,便也低头微微向她欠了下身,同时玉书先行一步。 晚间街上不如白日繁华喧闹,寂静得厉害,偶尔有三两行人,也个个带着归家的急迫,像他们如此悠闲慢行,倒是难见。 街上太过安静,柳简有几分不适,眼睛转了两下,寻了个话头:“如今看来,怜云也是想学一学画中仙了。” 时玉书轻声嗯了一下。 话既然打开了,接下来的讨论便也自然起来:“她寻人画了画,又扮成仙子模样,必然是为了做些什么,沈府的乐姨娘曾同我说起过,怜云好似瞧上了谁。” 她想了想:“能让怜云耗费如此心神,会不会正是为了她瞧上的那人,这人……会不会正是那许娘子口中所说的顾台柳?” 时玉书顿了顿:“凡事当以证据为先……你想想,她是何时死的?” “夜里……少卿以为,她是瞧上了沈府的人?”她犹豫了一瞬,有些不能确定:“但我问了乐姨娘同观雪,两人都未曾瞧得怜云同府上何人亲近过。” 时玉书沉默片刻,道:“你可记得,你是因何事而入沈府的。” “沈府家仆拉我去替沈鸿寻人,而因桥上人落,我不慎落水,之后公主出现救了我,再然后,便遇到了少卿,后面的事,少卿当也知晓。” 时玉书点点头:“在沈鸿出事后,他说——爷让你们去找仙子,你们抓个道长想干嘛?” 柳简睁大了眼睛:“少卿觉得怜云欢喜的是沈鸿?因知他在寻仙子,这才想扮作仙子,讨好于他?可……沈鸿言及怜云时,并无半点熟识模样,若是那晚怜云是约了沈鸿,沈鸿也不该是那等漠然。” 时玉书道:“如今既已知作画者是为何人,明日便去问问便是。一个身处深宅的婢女,一个替沉月楼作画的画师,是因何相识,又因何故再绘桃花仙图,却又不愿落名呢。” 时玉书同她缓缓走在街上,抬首望月。 三月中,月如玉盘。 春时寒气尚在,他将外袍解开披到柳简身上,又听她开口:“多谢少卿。” 他突然便不想谈案子了:“容州一别,倒是忘了问你可安好了。” 柳简愣了片刻,随即点了头:“得少卿所赠归乡之资,一路未尝饥饿困顿,反倒每日多吃了两个饼子,自是安好。” “那怎么又到宁州来了?” 柳简手指捏紧一瞬,又松开,挂着如平常一般的笑容向时玉书道:“本是往东走的,不知怎么偏了方向,左右也不是非得去何处,便随意行走,只是恰巧到了宁州……不过不知是不是一遇少卿便有案子,不过是上门去讨要个说法,竟也遇上了命案。” 时玉书竟也勾了个笑容来,不知是为这恰好的相见,还是也觉得二人的两度相遇,都沾着血腥气。 “若你并无一定要去的地方,等得此案结束,可去京都走走。” 柳简微怔,心中似沉重了一分,又像丢下一块巨石,她按着隐隐作痛的腹部,绽开笑容:“好。” 第 54 章 顾家有妖 “公主去了沈府?” 柳简从粥碗中抬起头:“是沈夫人过来请的吗?” 时玉书单手捧着书,目光落在书上,漫不经心应道:“不是,她道是昨日伤了谢容瑜,于情于理要去看一看她。” 柳简点点头:“早知我早些起了同公主一块去了,昨日沈公子还道是寻我有事,若是去了沈府,倒是能借机问得他同怜云的关系。” “沈鸿说是要寻你?”时玉书将目光从书上移开:“寻你何事?” 柳简摇了头:“我尚不知,昨日他寻我之时,沈夫人正好受了伤,他便送沈夫人回去了。” 时玉书顿了顿,又将目光移到书上:“若他提了什么为难或是失礼之事,你尽可拒绝。” 柳简倒不曾想多,将最后几口粥喝完,又用了两块点头,这才道:“看来寻顾台柳之事,只能我同少卿一处去了。” 时玉书点点头。 严峭知晓他们要出远门,还特意备了马车,只是念及绿溪山周遭少有大道,二人只挑了两匹马,一人一骑便出了府衙。 绿溪山处宁州城之西南处,快马而行,不出半个时辰便至山脚下的村子。 柳简勒住缰绳,笨拙从马上翻下去,拦了一背着竹篓的老者:“老丈,请问这顾台柳顾画师家在何处?” 老者抬起头打量了二人一番,往西处指了个方向:“顾台柳……哦,那个,最靠山的屋子。”他狐疑道:“你们是何人,寻他做什么?” 柳简望了时玉书一眼,转头向老者道:“这是我家公子,我们听说顾先生画技超然,特来求画。” 老者看着她二人的目光便有些不同了:“那你们可得记着,千万别进他的院子,他那院里头闹妖精,女妖精。” 柳简意外深长、拖长尾音哦了一声。 她扒拉了两下袖子,从里翻出一点银子塞到老者手中:“我家公子一向喜欢听这些个神鬼之事,老丈详细说说。” 时玉书叹了口气,却没有打断她这鬼话。 老者见了银子,忙推辞了几番,实在推辞不下,这才收下,他拱手谢过后,缓缓道:“这事儿啊,是从月前开始的,顾家这小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这平时吃啊喝的,就让张家媳妇,就是他的邻居带一份给他,这衣裳也是隔几日叫张家媳妇给他洗一回……可从月前开始,他便不要张家媳妇再送吃的过去了,衣裳也不要人洗了。” “大家伙原想着,或许是他知这生计艰辛,终于学着自己过日子了,张家媳妇还送过两回自家地里种的菜过去,谁知他竟发了火,说什么什么非请莫入,什么什么没规矩,嗐,他念过书,说的话咱也记不清了,反正张家媳妇热脸贴了个冷屁股,也就不再理会他了。” “但是村里好些人,在晚上的时候,瞧见了他那屋里头,好几个人影子!对了对了,还有人瞧见过有女妖精夜里头出来替他洗衣裳。还有一回,赵家的小儿子从外头回来晚了,乌漆嘛黑的瞧见有个人影抱着个东西从他家出来,赵家小儿子一喊,就一眨眼的工夫,你瞧怎么着!那女妖精没了。” 他再说了几个,也皆是大同小异,多半就是说顾台柳家多了个喜欢在晚间蹦跶的女子,又因顾台柳恰好会画美人图,所以他大胆猜测,那个在晚间出来的女子,就是从画里跳出来的女妖精,而有了这个女妖精,顾台柳便连吃饭都不用了。 柳简笑着目送老者离开,回头向时玉书,无奈一笑,揶揄道:“少卿,顾家有妖精。” 时玉书瞥了她一眼,道了声无稽之谈,便催着马先行。 她忙上马跟上。 才到顾家门前,柳简便瞧见院里晒了几件衣裳,竟还有两件女子的衣裙,想到先前老者所说,她对着时玉书挤挤眼,却被他无视。 “本官自宁州府衙而来,有几句话要问问你。” 时玉书从怀中拿出了严峭先前准备的印信,顾台柳还未来得急细看,他便一步踏进顾家大门:“你与怜云是何关系?” 看着顾台柳尚不曾反应过来的神情,柳简抿嘴忍住了笑意也跟了进院。 顾台柳身形消瘦,双颊瘦削苍白,眼底还带着青灰,衣袍衣襟上沾了不少墨色,指间上也有数道颜色,可见忙着开门,还未来得及洗手——或是说,他本就不曾想过要停下多久,是没有必要花费时间洗手——可惜,遇到的是他们。 他请着他二人坐到屋内,本想倒茶,未曾想到壶中无水,他犹豫了片刻,又默默将壶放下。 他说话很慢,也很轻:“府衙而来的……你是什么官职?” “大理寺,少卿。”时玉书摸出块牌子放到桌上,任他检验。 顾台柳正反看了一遍,将其放到桌上,看着时玉书,问道:“这怜云,是何人?” 柳简愣了片刻:“你不认识?” “这……”他又想了想,还是摇了头:“我不认识吧。” 柳简将随身带来的两张画摊开:“这两副画,都是出自你之手。” 他瞧了画,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这一张,是沉月楼里的香香姑娘,这一张是……”他歪着头想了想,又肯定道:“是沈长史府上的一个婢女……莫非,她就是你们所说的怜云?” 时玉书点头道:“你既然连她名字都不知晓,为何还会替她作画?” “是她主动来寻我的。”顾台柳皱起眉道:“我前些日子去沈长史府上寻人,一不小心走错了地方,就遇到了她,她知我是画师,便威胁我,说我不给她画画,她便将我进沈府内宅的事说出去……无奈之下,我只好应承了下来,后来她引我去了她屋里,教我画了这么一幅画儿。” “那画为何提字桃花仙?” “是她要求的,说是让我把她画成仙女……正巧她屋子旁边长些几树桃花,我就想起先前我给沉月楼画过一副桃花仙图,便将这脸改了改,画成了她的脸。”顾台柳抬着两幅画上的衣裳道:“大人你瞧,这衣裳我都没怎么改呢……我受她胁迫,作下此画,本就是屈辱,也就不曾留名儿……” 时玉书询话,柳简便起身在屋中打量着,他屋中大都堆着画儿,便是请他们坐的地儿先前也放着几卷初干的画作。 一如先前所了解的那般,他的画,大多画的都是女子,有抱着琵琶遮了半张面的姑娘,也有着了长袍站在花台上跳舞的女子,在这模样形态各异的美人图中,独有一张让柳简很在意。 这张画,是挂在顾台柳作画书案的对面墙上,画中层峦耸翠,滴翠流水,画技了然,却是一张风景画。 她目光几度落在此画之上,终是在一处青松之下,瞧见了两个人。 两道人影皆画得简单,但仍可见其中一人吹笛,一人作画。 作画那人定然便是顾台柳,这吹笛之人……她不禁将目光移入屋外——先前所见两件女子衣裙竟没了踪影!院中只余下顾台柳和几件衣裳,还有一根空荡荡的竹杆。 柳简顿了顿,假意不曾发觉,继续瞧着屋内摆设。 时玉书道:“听闻顾公子早前曾为沉月楼作画,这沉月楼乃宁州第一楼,楼中美人无数,画酬又不菲。公子虽居此地,可这用度都非俗物,作画用物也须银钱,怎地不再去了?” “我作画,又不是为了银钱!”他微有不满:“从前家中略有积蓄,加之如今卖画所得,也够我生计。” 时玉书反问道:“卖画?”他似觉此般发问不大好,又补充道:“沉月楼中的许娘子道,顾公子愿去沉月楼作画的缘由,便是因这书画商人不解公子画中真意,顾公子不愿将画出卖给他们……不知顾公子如今怎又愿将画出了?” 顾台柳迟疑了一下:“那些个书画商人只知生意之事,谈起画来,张口闭口便是利损银钱,一身铜臭……当初去沉月楼,是因楼中有一姑娘,是真心瞧上我的画,我本以为她是我知音,与她以画相交,谁料得她亦是俗世中人,口口声声说是爱我的画,却教我替沉月楼的姑娘作画,而后再将这些画儿送到那些个酒色财气的人手中,将我的画当作招揽客人的手段,我以真心待她,却换得羞辱……” 他喘了口气,抬手去拿杯子,却又记起杯中没有茶水,只得再一次放下杯子,哑着嗓子继续道:“如今的我画,是卖给了城中的李老爷……他是进士出身,对书画向来很懂,一回他在沉月楼中瞧到了我的画,便主动寻上我,他赞叹我的才华,是真心爱我的画的,初时我送了两幅给他,后来是他主动提及,愿意将我的画挂在他的店中售卖,若是得了银钱,他扣一成,余下皆是我的。” 时玉书手指一顿:“这李老爷又是何人?” “他名作李乐成,当年中了进士,却没有作官,后来回了宁州,给府衙的老爷当了师爷,后来……后来府衙老爷去了旁处做官,他没有跟去,然后就在宁州从商了……哦上回我去沈府寻人,还是他带我去的呢。” 临出门时,柳简忽然问道:“瞧顾公子一表人才,不知可曾娶亲?” 顾台柳立即蹙眉,眼神也飘忽起来:“没,没有,我家我家只我一人。” 柳简顿了一下,立即笑道:“如此这般甚好呢,我家中有一姐姐,与公子年岁相当,若是公子哪日得了空,可……” 顾台柳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打断她的话:“对不住,我,我没有空。” 第 55 章 寻仙 柳简爬上马:“看来那个老丈不曾哄骗我们,那顾家果真是有女子的。” 时玉书补充道:“还是个不能见人的女子。” “是两个。”柳简晃了晃脑袋:“先前院里头晒的衣裳是两件裙子,虽说颜色相差不大,但两件大小不同。” 时玉书挑了下眉,倒是未曾怀疑,又道:“他说他曾去沈府上寻过人,而引他去的那人,名作李乐成。” “少卿知晓此人?” “赏石宴那日,他亦在沈府,严峭问询的记录,我翻了两下,他与沈长史有些交情,同为爱石之交。” 她虽不曾见到李乐成其人,倒是对他有了点兴趣,此人中进士却不为官,爱石爱画,后还从商,想必是个有趣之人。 她叹了口气:“说起他和归弦姑娘,好生可惜,双方惧以真心相待,却阴差阳错,成了今日这般局面。” 时玉书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移到旁处:“你要替他二人解开这个误会吗?” 柳简笑着摇摇头:“如今那顾台柳草屋藏娇,一藏便是两个姑娘,他若当真爱慕过归弦姑娘,也不至于将此事藏匿心中不提,又在最后如此决绝同沉月楼断得一干二净……归弦姑娘如今已经试着放下,又何必再教她生了期盼。” 时玉书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笑道:“不过今日来见顾台柳,倒是未得什么线索,他与怜云没什么关系,依他的身份功夫,夜里潜入沈府杀人太过困难。”她想了一想:“会不会我们一开始的注意便错了,怜云的死与此画并无太大关系……先前仵作不是说要查一查怜云的伤口吗,可有结论?” …… “不是水。” 仵作紧蹙着眉头,很是为难:“小人查过她屋中的水,擦脸的手巾,还有她屋里的药膏,都不曾发现春日盛的踪迹。” 这…… 时玉书若有所思盯着怜云脖颈的伤口。 “若是香粉胭脂呢?” 周渚同千代灵一同从门外进来,他笑着道:“若是有心遮挡伤痕,那必然是要以胭脂作遮挡,若是将春日盛下在这些东西之中,亦是可使毒入肌肤。” 仵作恍然大悟,忙行一礼,退下去检验香粉胭脂去了。 “三公子?”柳简望着二人,有些不解:“三公子怎么同公主在一处呢?” 千代灵将剑放到桌上,坐下拿了杯子饮了一大口水:“我从沈府出来,正见了周公子往沉月楼去,想着无事,便陪他去了一趟。” 周渚点点头。 时玉书问道:“这香粉胭脂,是女子用物,三公子怎会想得到的?” 周渚笑着解释:“少卿可记得昨夜我们在沉月楼时,那许娘子正是为了一个叫玉裳的姑娘?”见时玉书点头,他继续道:“昨日同许娘子约定了去沉月楼送酒,方才我同阿灵姑娘一处去时,那叫玉裳的姑娘正用那胭脂遮伤,伤处不大,她点了几下,便不可察了。” 千代灵愣了一下:“原来你方才瞧着玉裳是因为这个,我还以为……” 周渚望了她一眼,笑问道:“阿灵姑娘以为如何?” 千代灵红着脸咳嗽了两声,转头向柳简问道:“你同少卿今日去顾台柳家问到了什么?” 柳简摇了摇头,将在顾家所见道出,千代灵很是唏嘘:“他同归弦姑娘倒是可惜了。” 柳简同她闲言几句,问及她在沈家所见,千代灵摆了摆手:“谢容瑜她没什么事,就手腕伤了,大夫替她上了些药,教她休息些时日,莫再动武就是……” 她叹了两声:“不过她待怜云倒是不错,听说还特地着府上的人替她准备后事。得知案子进展寥寥,她亦是忧心。” 门前忽有人吵闹,几人不禁都停了讨论,齐齐朝门口望去。 门口是沈鸿。 “拦什么!爷来找柳道长的,又不是来闹事的!” 时玉书看了柳简一眼,转向门口:“放他进来。” 拦着沈鸿的两个衙役才将他松开,顾忌着屋内人的身份,沈鸿并不曾多为难那两人,只冲着他们哼了一声,然后跑了进来。 他将方才弄乱的头发拨到身后,理了理衣襟,抬手向千代灵同时玉书行礼:“见过公主,时少卿。” 千代灵虚扶一把,问道:“你寻柳道长做什么?” 沈鸿嘿嘿笑了两声,不好意思道:“有些小事,小事……”他转向柳简:“柳道长,可否借一步说话?” 柳简顿了一下,浅笑着点头,伸手向屋外:“沈公子请。” 沈鸿眯起眼睛也欠了下身子,欢欣道:“道长请道长请。” 府衙不比内宅,没有亭台水榭供议事,二人便能就着近处在廊下一石桌前坐了下来。 柳简先问道:“沈公子寻我何事?” 沈鸿四下里看了两回,瞧着无人在意此处,他才开口:“柳道长,我想让你替爷寻个人,不对……寻个仙儿。”他凑近一分,手舞足蹈:“你就开个坛,作个法儿,需要什么道长尽管说,爷都能替你弄过来,香案、桃木剑、还有什么,招魂的铃儿啊……爷不差钱!” 柳简有些苦笑不得,可瞧他分明是认真同她商讨此事,她竟不知如何回答了。 “道长,你是不是还生着沈忠沈义的气,啧,他俩被打的可惨了!”他拍了下桌子,站起来道:“可不能再打了,再打就得出人命了。” 柳简忙拦了他的话:“沈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倒是好奇,这世人皆知仙人无踪,沈公子为何执意要寻这一份虚幻?” “自然是因为我见过仙人。” “见过?” 沈鸿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又颇为嫌弃的放下,这才同柳简说起他遇仙的奇闻。 月前的一个晚上,沈鸿饮了酒从沉月楼出来,行至途中,忽逢春雨,他打发了沈忠去买伞,一人独坐街边小亭避雨。 “就在那时,她来了。” 她一身白衣,踏雨而来。 春雨如酥,素日里清扫得干净的道路踩上去也是一脚的泥水。 可来人不同,她撑伞行在空中,不疾不徐。 沈鸿又拍了下桌子:“柳道长,你说说,这人,能慢慢空中走吗?” 柳简摇摇头,他便继续道:“就爷这辈子,都不曾见过这样奇妙的景儿……” 所以他奔出亭外,高呼仙子莫走。 许是他的莽撞吓到那名女子,她下意识回了头。 沈鸿亦在此中瞧见了她的样貌。 “秾纤得衷,修短合度。不施人间粉黛,便惊动世间,此乃天上人是也。”沈鸿眯起眼,回味无穷。 而后他自报姓名,只盼与那女子相交,可那女子却不曾应他,而是踏风而去,眨眼之间便消失在黑夜之中,只留下了一把伞,落在他的脚前。 沈鸿轻叹一声:“自那夜起,我就开始寻她,可这都一个月了,还未曾寻得她一点踪迹。” 柳简望着他,沉吟片刻:“沈公子,实在是对不住,这开坛做法一事,我当真是无能为力,不过我可替沈公子测一字,看看此人……哦,此仙子,身在何处。” 沈鸿啧了两声,死马当作活马医一般:“测字……准吗?”、 柳简笑道:“不准不要钱。” 沈鸿懒得再去寻笔墨,伸手沾了杯中茶水,以指为笔,在桌上写了一字出来:“道长解一解,看看我要寻的那仙子,身在何处。” 他写的是个仙字。 柳简瞧了两遍,心中已有定论,不解字,却抬头询道:“怜云姑娘是沈家家仆,沈公子同她可熟?” 沈鸿摇摇头:“她是我夫人身边的婢子,素日我甚少同她说话……你快说说,你瞧出来了没有。” “仙者,隐逸者也,山人亦有其意……若是沈公子同怜云不熟知,又为何会夜半至她屋中?” 沈鸿想了想:“大半夜的我去她屋里头做什么……哦哦,我记起来了,先前我丢了个荷包,她说是捡到了,我本想着让她送还给我的,可她说是要伺候主子,教我晚上去她屋里……然后呢然后呢?” “人从山旁,是说沈公子要寻的人,是住在山旁边。”柳简抬起头又问道:“公子去了怜云屋中?” “哪座山?”见她久久不答,沈鸿无奈应道:“是是是,去了,我去的时候她屋里亮着灯,可推开她的屋门,并不曾瞧到她,我还唤了她两声,未听得回音,我就走了。” “沈公子不曾进屋?” “进屋做甚,大半夜的,若教人瞧见,可不得坏了她的声名!你若是不信,去问问沈义啊,我同他一处去的,他要往屋里走,还是我拦下的呢,这非请不入,爷知道,爷可念过书的!”他指了指桌上的字:“这解字呢,你老提她做什么!” 柳简若有所思点点头,问道:“我且先问沈公子,若你寻到了那位仙子,欲是如何?” “自是向她一叙相思之意,再将她接入府中,宠她疼她!” 柳简叹了口气:“此字所指,实在不佳。”她伸手道:“沈公子瞧,这仙字,乃是一人一山,若如沈公子所言,欲将仙子接入沈府之中,便是叫这她离了这山,仙者离山只留一人是意仙者落凡成人,这古来仙者入凡,必要受苦受难……” “沈公子与那仙子相识,是因避雨,此缘因水起。沈公子寻我测字,以水而书,此缘因水连。可雨落终有天晴时,水字成干则无形,皆是缘消之象……若公子强求此人,怕是仙者难存缘终散啊。” 沈鸿蹙了下眉头,气道:“爷只询仙子在何方,谁要你说这什么缘分不缘分。” “山字坐西望南,这宁州城中,只有一处——绿溪山。” 第 56 章 公子多情 沈鸿得了仙子踪迹,忙便起身要出府衙,柳简也便起身往屋里走,千代灵同周渚正聊着什么,时玉书却在她出现时移开盯着门口的目光。 千代灵一瞧她进来,忙向她招手:“他寻你何事,怎还特意要将你唤出去说?” “问段姻缘罢了。” 柳简笑得开心,虽说她解的这字儿意头不大好,但沈鸿到底是个贵公子,出手阔绰,她忍不住掂量了两下,袖中沉甸甸的感觉使她笑容更高兴了几分。 “公主同三公子在说什么?” 千代灵笑道:“正说起话本呢,早前我在谢容瑜那处瞧见了两册话本子,翻看了一下,很是有趣,便想去瞧瞧……不如过会儿我们一同去吧,周公子说有一处的话本子很是齐全。” 柳简斟酌了一下,还是摇了头:“先前同沈公子相聊时,他话中有些疑点,或是再需往沈府去一回……” 恰此时仵作抱着胭脂盒进来:“少卿,验出来了,验出来了,正是这盒粉里的!” 他手中拿的是一只水青瓷的小罐子,内里盛了一半的香粉,才开了盖子,便嗅得一阵香甜。 “这是……”千代灵歪了头想了想:“沉花脂。” 时玉书拿了罐子瞧了两眼,将盒子递到了千代灵手边:“沉花脂是何物?” “一说是前朝时外邦进贡的胭脂,拢共也没几盒子,宫里头娘娘们又实在欢喜,便着了内侍省同太医一同研制,后来秘法因战祸外流出宫,取了名字叫沉花脂。不过到底是先前宫里的东西,用料奢华又难制,一年也做不成几盒,大都是世家后院里用的。” 柳简也拿了罐子瞧了瞧:“那这沈府当真是不一般,小小一个婢子,竟用上起这般难得的香粉。” 时玉书看向周渚:“不知三公子可识得这胭脂水粉铺子的掌柜老板,若是能查到这香粉的来源去处,想必可知这毒是何人所为。” 周渚点头应下:“好。” 千代灵同周渚去了市集,时玉书则与柳简往沈府而去。 沈章成匆匆赶出来迎接,倒不曾因他二人为一婢女三番五次来府上而露出半点不愉,他谈笑之间,隐还露出当年指点江山的气概,可一瞬过后,又消失无形,官场之事,他好似不再在意,取而代之,他更爱指着庭院的石头说着故事。 柳简跟在两人身后,她看着沈章成如今模样,思绪渐渐飘远。 当年朝堂之争,沈章成狠败于柳淮手中,如今,他好好地活着。 然那个女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以一已之力改了大黎江山之主,却已故去多年。 输赢,重要吗? “如此说来,怜云,本都是想给沈公子做姨娘的?” 沈章成似是不大好意思谈论儿子房中的事儿,可见时玉书一脸正色,他又不得不硬着头发往下接道:“我家夫人宠坏了他,以致他成了如今这副浑模样,瑜儿是武将家的女儿,夫人担心她没那么体贴,这才着意寻了两个丫头……不过夫人去的早,此事便罢了,瑜儿嫁进来后,谁也没再提起此事。” 时玉书又问道:“除了怜云,还有一个婢子,是唤作惜月吗?” 沈章成点点头:“瑜儿没嫁进来前,惜月是在鸿儿屋里头伺候的,后过到了瑜儿身边,好像是做了错事,被瑜儿发卖了……瑜儿治家有道,我也没管此事,她有她的道理。” 他看了眼两人,斟酌一下笑道:“这两天少卿同道长为了我沈家操心不少,不如今儿个在府上用饭?瑜儿同少卿也是旧时好友,她一人远嫁宁州,好友甚少,你来了,她也是高兴的。” 时玉书略一思索便应了下来,沈章成笑了两声,唤人去请沈鸿。 仆人再来时,却只答是沈鸿领着府上人却了绿溪山,沈章成只当他去游耍,气骂了两声,可一转头,却又向时玉书作遮掩。 可怜天下父母心,他如今这般,也是想替沈鸿铺路。 时玉书没要他多陪,只道是还在查案,便引着柳简往旁处去了。 如今真相未明,府中倒还有三三两两的捕块偶尔来府上问问话,大多碍于沈章长长史的身份,只是胡乱做个样子。 先前在府衙之中严峭结结巴巴报着进展未让时玉书满意,眼下他提了一个捕块正在细问,柳简无力跟在其后,便寻了处地儿坐下,手上捧着一杯向过路婢女讨来的茶水,半眯着眼看头顶上的树叶子。 春日的夜要比冬日来的晚些,此时霞色漫天,透过叶子,落下几个不大分明的光斑。 她盯着其中一处,渐觉倦意席卷而来。 此时却忽然有声音从另一侧传了过来。 “荒谬至极,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仙子,他找了一个月了,还没有死心吗?” “姑爷本来就是这般性子,夫人可莫要再与他吵了,上回为了那个丫头,姑爷可整整两个月没理您呢。” “观雪,你说是不是我做错了……先前我一直觉得,这世上女儿无论是何模样,都终会如我一般,可这两天见了公主,方知这天下的女儿有多种活法,她堂堂公主,放下身份,执剑行走江湖,过了这些年,一还是从前那般模样,而我,却被这深宅拽住了,日日消磨性命。” “……会好起来的,夫人也说了,这世上本就没有仙子,或许当初就是姑爷瞧花了眼……等他反应过来,就会知这世间只有夫人是真心待他的……” 听着声音愈近,柳简顿了一下,又赶忙收了袖口衣裳,起身躲到树后——听说此宅乃是沈府多年前旧宅,后来重住进来又修缮了一番,但家中的古树旧木还都留着,如今她倚着的这种树,倒是将她身子全部遮了去。 “罢了,他在这城中寻了一月都未得消息,先前公公着人来说是少卿同那个女道长晚上会在府上用饭,想来公主也会过来,你陪我去换身衣裳迎公主吧,无论是为了我在沈府的地位还是为了相公日后进官场,淮临公主都是我要交好的人。” 观雪只低低应了一声,两人又一同离开了此地。 柳简只觉憋气憋得有些难过。 时玉书先前告诉过她,习武之人耳目要比寻常人好些,稍稍重些的呼吸声是会被听到的。 她低下头,杯中茶飘进了一片绿叶。 沈府的茶很好喝,但飘进了叶子,这茶便脏了。 脏了,便只能丢弃。 千代灵晚间果然来了沈府,但很显然,她并非是为了来吃饭的。 自一入座,她便一张欲语还休的表情。 可席间歌舞不断,难得空暇,严峭同沈章成二人又举杯朝几人祝词,她一边应付场面之事,一边朝柳简递着眼神——时玉书如今亦是脱身无力,被劝着喝了几盏酒,虽是面上无异色,可眼中清明却也无存。 柳简不喜酒气,倒是一口接一口地塞着吃食。 好不容易等她应付完几人,她刚要去唤柳简,沈鸿忽然面带喜色走了进来。 ——走向了柳简。 柳简愣了片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下意识看向他的身后、门口,但并无想象中的女子。 沈鸿高兴得眼睛都带着星辰光:“道长果然厉害,今日果然有收获。” 这满堂宾客他都未曾放在眼里,只是单纯而直接地向唯一信他的人展示他的欢欣。 沈鸿将藏在身前的画拿出来,向众人展开:“你们皆道是我梦魇,可如今这证据在前,何人再敢说我的仙子是假的。” 画中绘的是一枝翠竹,竹枝之上坐着一身白衣的女子,竹枝受了重力,弯下腰去,可画中女子却无半分恐惧,而是绽着一张笑颜,画上端正写着几个字:绿溪山遇仙,除了这几个字,旁边还有几行字,详记着所遇仙子的经过,最后,落了一枚四四方方的红色小章。 沈鸿将画拿开的太块,柳简并不曾瞧清那小章上是何人的名讳。 只画中的这张脸,实在不算得惊艳,比起沈鸿先前所描绘“不施人间粉黛,便已惊世”,更是相差甚远。只能算是中上之姿。 可就是这样一张脸,让沈鸿只见了一面,便惦记了一月,并坚持不持着寻着她的踪迹。 柳简下意识望向谢容瑜,果然她此时面色惨白,她先前见到沈鸿而升起的笑意还凝在脸上,眼中却已经涌过一点泪光来。 可让她震惊的是谢容瑜这样的神色仅仅停留了几瞬,她低下了头,再抬头时,又是另一幅模样。 温婉,大方。 是一个当家主母应该表现出来的沉稳。 头一个有反应的是沈章成,他似积攒了许久的怒气一瞬崩裂炸开,他从椅子上站起,黑沉着脸,将沈鸿手中的画夺过:“是我平时太过纵你,使你忘乎所以。” 他连看都不曾看一眼,便将画撕得粉碎:“瑜儿是你的妻子,是你相伴一生的人。你此生此世,爱的人,只有她一个。” 沈鸿从未瞧得父亲这般厉色,一时被吓傻,可反应过后,他的眼眶一下红了起来。 “什么妻子,什么此生此世,我只爱仙子,除了仙子,我谁都不要。” ——啪! 沈鸿的头被打偏过去,可沈章成的眼中依旧没有半丝松动,这一瞬,柳简看到当初那个敢与柳淮朝堂争锋的太子之师。 狠戾,坚定。 第 57 章 男女授受不亲 谢容瑜好似也被吓傻了,此时方才冲了出来,挡在沈鸿面前:“公公莫怒,相公只是一时失言,并非是他本意!” 好在沈鸿没再开口,只任谢容瑜将他扶了下去。 沈章成老泪纵横,当着千代灵同时玉书的面骂了几句沈鸿的不争气,言语间却透露出他对谢容瑜的重视,大有这沈府宁可没了沈鸿这不孝子也不能没有谢容瑜这好儿媳一样。 晚宴便草草收场。 严峭饮多了酒,已是不省人事,只得坐着府衙的马车回去了。 打发了跟在身后的捕快衙役,千代灵终于寻到了机会将憋了一晚上的话说出:“沈府的人命案子被人写成了话本,如今买得正好呢,连带着那顾什么柳的画儿,都一再卖出了高价。” 柳简诧异道:“什么?” 千代灵掏出一册话本送到两人面前:“我仔细瞧了,这书中的翠翠就是怜云。” 柳简抬手接过,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看到书中描绘翠翠死状时,不由慢了下来。 ——翠翠倒在地上,以最柔美的姿态盛放,她身着桃花妖的粉裳,佩玉带金,面上妆容如梦一般,唯有脖颈处,有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桃花妖不喜见血色,所以翠翠的身上,被桃花覆满了。 确是如怜云死状一般,除了没有什么桃花。 借着街边的灯火,柳简往后翻了几张,最后一章是讲男主人翁寻到了一山野居处,在其中见到了桃花妖的画像。 再后面,便是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 她将话本子合上,吐了一口气:“这个男主人翁,是沈鸿?” 千代灵愣了一下,将话本拿过,翻了两回:“怎会是沈鸿?这书上不是写着这男主人翁是富家子弟,家中无妻妾吗?” 多时不说话的时玉书终于开了口:“这书是何人所写?” 千代灵应道:“听妖先生,就先前写《桃仙录》的那个,这回的话本子叫《桃妖录》。” 柳简转头去瞧他,见他眼中清明已现,这才知他先前是在装醉,一想那老实巴交的严峭如今已经不省人事,也叹一声为官艰辛。 千代灵道:“周公子知晓此事时,说是着人去问问听妖先生是何人,估计着明日便能知晓。” 可次日周渚还不曾来府衙,严峭便带着宿醉的红眼来寻时玉书同柳简了,今日柳简难得起了个早,在院里拿着一树枝同千代灵比划着功夫,也就此时,她才知千代灵功夫是如何高超,千代灵就站在原处,她挥着枝条却碰不到她分毫,使她很是挫败。 “少卿啊,昨日你们是不是去寻了一个叫顾台柳的画师?”严峭皱着眉连连叹气:“他死了。” 顾台柳死在了家中。 他背后中箭,倒在那幅山水画前。 让人奇怪的是,那幅山水画也被箭射穿,青松之下的两人,如今只剩下一个作画的小人。 严峭也注意到了这张画,他战战兢兢、说话之时似连牙齿都在打颤:“怜云死时,身前有也一幅画,这顾台柳死时也有一幅画……” 他凑上前看了看:“柳道长,你觉得会不会是这画中的精怪将他们摄进了画里?我记着怜云那幅画,上头的女子亦是她的模样……这张画,这小人是顾台柳吧,是他在作画吧!” 他才说完,时玉书清清凉凉的目光便投了过来,惊得他一振,忙止了想象,低下头道:“下官醉酒未醒,怪力乱神。” “既然严大人未醒酒,那么此地便交由本官吧。” 严峭自是求之不得,领着几人出门去询左右邻舍。 顾台柳的尸体还在原处,他面朝着墙倒下,身后的箭贯穿了他的心口,除了头上一点分明可见是碰着墙壁而受的伤,周身瞧起来并无其他伤痕,但他脸上却有二道本不该有的血痕。 柳简蹲在他尸体旁处,伸手去比,却被时玉书唤停:“莫污了痕迹,若是想比对,用旁物试试。” 柳简应了一声,周遭看了一眼,未见合适之物,干脆伸手沾了茶水,对着自己的脸按下。 屋内竟无镜子可观痕迹,她只得唤了时玉书:“少卿瞧瞧,我脸上这水痕与他脸的血迹可相同?” 时玉书抬了头,乍见她面容忽现于眼前,不免慌神,连目光都下竟识与她错开。 柳简等了一会,未听他应话,疑惑道:“是水迹不分明吗?” 他这才留心到水痕之上:“他双手干净,纵使碰了自己的脸,又如何留下痕迹?” 柳简喃喃:“死者脸上血痕不是他自己所为?”她忽而举了杯子送到时玉书面前:“劳烦少卿沾些水按了再瞧瞧。” 时玉书蹙了下眉头:“这水从何来?” “桌上的水壶中的……”柳简忽然顿了下:“少卿的意思是,是顾台柳家那见不得人的女子?” 她伸手沾了茶水,又道了一声得罪,而后将手送到了时玉书脸上。 她的手指冰如冬雪,这一点冰凉贴上他的脸颊,虽只一瞬,却教时玉书全身的血冲到了头顶,他不知是从何而来的怒气,道:“《孟子》有曰:男女授受不亲,他日于旁的男子切不可如此失礼。” 柳简盯着他瞧,一瞬后才道:“哦……水痕相似,顾台柳面上那应也是女子指痕。” 时玉书走到书案后的窗上:“箭是从外处射入。” 窗上有两个圆孔,窗纸内翻,可见是外物入内所为,而其中一个圆孔便正对着山水画上的那支羽箭。 他将窗子打开。 顾家依山而建立,同绿溪山靠得极近,此窗一打开便可见山间翠木如海,时玉书循羽箭来处而探,忽而踏窗而起,纵身跃出窗口,风卷了他的宽袖,使他如展翅而飞的鸟雀一般。 柳简正看着屋中其他的画作,乍见此景,惊得忙行至窗前。 千代灵抱着一袋栗子进来,见她傻傻站在窗前,不由询她何故,知了时玉书踏窗而起,笑着递了一把栗子过去:“道长莫慌,时卿武功高强,许是瞧得什么异样。” 柳简点点头,接过栗子,咬了一个才疑道:“这是从何而来?” 绿溪山下皆是百姓居处,哪有卖栗子的地儿。 “哦,一个发现死者的商人,他带来的。”千代灵剥了两个,回头看着屋内羽箭:“凶手杀人,为何还要再射画儿一箭?” 柳简怔怔道:“为何是先射的人再射的画?” 千代灵乐了一声:“这先射画儿不是教人知道有危险嘛,万一这顾台柳瞧见了箭突然大喊,又或是低下身躲到桌子下头去,只躲到凶手箭射不到的地方,可不是就躲过了此劫。” 柳简点了点头,探出身子去瞧窗纸上的圆孔,千代灵见了她这般别扭模样,忍不住又问:“你这是做什么?” 柳简愣了下:“我想瞧瞧这箭孔,可又怕窗子关上少卿回不来。” 千代灵扑哧一声笑出来,伸手指着远处的山道,说道:“此处依山而建,此屋看着虽与青山齐平,但实则是因山间高树,此处应有一洼地,地势极低,易走难入。纵使轻功了然,也不会择在此处入屋,那里的山道与顾家最近,时卿相必会择那条路回。” 柳简恍然点了头,笑笑将窗子合上,却无意瞧见窗台上的两点血痕。 她犹豫了一下,将指尖沾了茶水,在那血痕旁边压了个小小的印子:“差不多呢,是开窗留下的印子。” 千代灵看了两眼,也学着她的模样,一手盖住了两扇窗,用力一推,她顿了下:“那这窗户谁关上的?” “是同一人。” 柳简指着窗棂隐隐若现的一道血痕,这道痕迹远比开窗时的血痕要浅得多,也残缺了许多,就像是手上的血草草擦了一回,只在关窗用力时留下一点痕迹:“应该顾台柳身死之时,有人发觉了窗边异样……她推开窗,做了什么,又关上了窗……” 她同千代灵对望一眼,齐齐看着窗下,草木杂乱之中,只余大片的新绿,千代灵将栗子往旁边一放,当即便卷了裙子要翻窗跳下,柳简忙扯住她:“这窗下也不知多高,还是从前屋绕路为好。” 千代灵只得收了脚,将裙子理了,道:“那我去窗下瞧瞧,你在屋里吧。” 顾台柳同昨日看起来相差不大,案上散落着几张已经画完的画儿,然案面中央,却是一片空白,依着空白的轮廓倒是可见原先此处应放着一张画儿。 屋中随处可见的画作,柳简随手端起一张,也免不住赞叹。 她见过许多的画师,但极少有人能像顾台柳这般,画什么都很好。假以时日,他定会大放异彩。 可惜,他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了。 书案边有一精致书箱,她伸手打开,初是诧异,后却沉默下去,连展开三两幅画后,心中万般情绪只化作长叹一声。 她抬头唤门外的衙役:“这个箱子,还是带回府衙去吧。” 毕竟……太过珍贵。 她有意看了一眼顾台柳身上的衣裳,正是昨日她瞧见晒在院里的几件袍子,打着几块补丁…… 时玉书终于回来了,手里握着什么,泛着一丝冷光,不知是何物。 第 58 章 知已李乐成 报官的是个商人,道是今日来寻顾台柳拿画时发现他身亡,不敢耽搁便报了官,一直等在此处,直到府衙来人。 他瞧着不过四五十的模样,瘦高个儿,留着灰白胡须,着了一身暗红绣花的布衣长衫,眼角微微上扬,天生一副慈善面容,寻常人乍遇命案,少不得慌张,然他冷静自如,面对着衙役,答话答得自然主动,话里似还引导着那小衙役如何相问。 柳简听了几句,倒是乐了,抱着栗子坐在一旁打量他们。 小衙役先不好意思起来,收了记话的册子,朝她拘了一礼,柳简忙回一礼,见他欲走,她才知自己失礼了,匆忙之间,只得抓了把栗子送到小衙役手中,算作赔礼。 反得了声谢,柳简弯着眼回了一声无事,瞧着小衙役微红着脸走开,她又是一乐,将栗子袋子送到商人面前:“李掌柜请。” 那商人抬眼瞧她,轻笑了两声,也不多言,伸手从袋子里摸了两下,他并不吃,只是放在手心里把玩着,似怕她多心,小声解释道:“年岁大了,吃不得这些。” 柳简点了点头,剥了一个送到嘴里:“顾台柳死了,李掌柜觉得是何人所为?” “顾画师他向来少与人亲近,就我所知,他与沉月楼的归弦姑娘倒是交好……不过两人生了误会,至今不曾冰释,也有好些日子不来往了。”他捏着手中的栗子:“瞧姑娘年岁不大,是在大理寺任职?” “哦,怎么这样说?” “方才你给衙役栗子时,屋里头的那位少卿瞧着了,许是不大高兴。”他笑了两声,又道:“还有……我尚不曾自报家门。” 柳简抬头望了一眼顾家的宅子,已然不见时玉书身影,她顿了一下,转头向他道:“李掌柜倒是有心……我同少卿来寻过顾台柳,听他所述,这些时日遇了个知已,允他寄卖书画,以致他不必再在沉月楼画美人……他很欣喜地告知我们,他那难得的知己名作李乐成,是为进士出身,对书画很是懂得。” 他笑容渐渐收起,目光落到屋门处,轻轻叹了口气:“他视我如知己,我亦是如此看他,只是可惜,他还未得圣手之名,便已丧命……瞧姑娘是公门中人,老朽且于此处相求姑娘,早日替他寻回真相,告慰他在天之灵。” 柳简笑了一声,站起身来,又拍了拍衣裳,姿态轻松:“李掌柜想多了,在下只是一测字先生,无才无能,因同少卿相交,跟着他后头混口饭吃罢了,与公门却无甚交情,若是李掌柜想早日擒得凶手,只怕还是要与严大人之类的公门人说。” 她对着他晃了晃手里的栗子:“还是要多谢你的栗子,香甜糯软。只是……李掌柜既然不喜吃它,为何又带着它前来?” 眼瞧着李乐成渐蹙起眉头,柳简勾了下唇角:“看来顾台柳与李掌柜当真是知已之交呢,否则怎么会连他有意藏下的女子都知晓呢……今日过来不曾见她们身影,她们如今是在何处呢?” “李乐成定然是瞒下了什么……我不曾将话套出来。” 柳简抱着栗子进了屋,时玉书正看着被箭射穿的那张画,见她进来,连一丝眼神都不曾舍给他。 她边说边靠过去:“这副画先前此处有个姑娘,吹笛子的。” 时玉书忽然伸出手,掌心朝上,横在她的眼前。 柳简看了一眼他手心,又侧目去瞧他,头微微歪着,表示疑惑。 “栗子。” 柳简低头瞧了瞧,顿了片刻:“其实这是公主放在我这儿的。” 分明察觉到他的不愉,她忙拾了几颗放到他手里,讨好道:“过会儿我再买一袋还与公主……你若是喜欢,便再拿一些吧。” 时玉书握了握,状似无意问道:“先前那个衙役拿了多少?” 她伸手抓了一把,胡乱估了一下:“约摸四五个吧。” “我要六个即可。” 柳简狐疑瞧了他一眼,数了六个放到他手里,也不见他吃,她并不深究,只当他也喜欢捏栗子玩。 她又道:“我在顾家屋子里瞧过了,内屋有一张床,留着些脂粉气,不过屋中并无胭脂水粉,也不曾见女子衣物,那两个女子,或许已经离去了。”说完便指着此屋中的小榻:“上面有一薄衾,顾台柳应该是在此处休憩。” 时玉书点了点头:“不急……你先瞧瞧此处,可是眼熟?” 柳简顺着他手指方向瞧去。 时玉书手指的是一处小章,四四方方,左下角缺了一块,上有朱砂红印:顾台柳。 这又岂能不熟悉,这整个屋里,大半画作上按着此印。 可若只是这般,哪里值得时玉书问她。 柳简努力想了想,惊抬头:“昨日沈公子带回沈府的仙子图上……是了,昨日那画上还写着绿溪山遇仙,若是顾台柳所绘,也说得通。” 她忽然顿住,那张画已经被撕了…… 时玉书道:“那张画上女子的面容很是清晰,沈鸿应不会认错……你先前说,沈鸿测字之时,曾向你提及过遇仙之景,你可还记得当时他是如何描述的?” 柳简点了头,先回忆了一番,慢慢道:“沈公子道是那夜忽逢春雨,他着仆从去买伞,没一会工夫便见有一白衣仙子撑伞行在空中,不疾不徐。”她顿了顿:“要说有女子行于半空之中,我还是信的,少卿同公主的轻功应皆能做到这一点,可在空中不急不慢地撑伞行走,这几无可能。更何况在沈公子出声之后,那女子忽然消失在空中,只留下纸伞一柄……” 她抿了下唇:“除非果如沈公子所言,这女子当真是天上人。” “世间并无神鬼。”时玉书忍不住又提醒她一回,他将先前带回的东西拿出来:“你瞧瞧此物。” 他手中是根银色的线,柳简将其接过掂量了一下,未曾猜出材质,对着窗外细细瞧着:“此物似线非线,异常坚韧,兵器吗?昨日公主带回来的话本子,上面有说江湖中有人能投出丝线在十步外杀人,瞧着这线长,许是不止十步长……” 时玉书不说话的模样,似是怀疑他二人究竟谁是傻子。 柳简干笑两声将银线还回,等着他的解释,然时玉书只是将头偏过:“先等此间事了,再引你去瞧瞧此物是为何物。” 千代灵头上顶着两片绿叶从门口进来,冲着柳简摇了摇头:“下头枝叶直挺,并未见有新折断的枝条,也未曾瞧到有丢弃之物。” 那便奇怪了,那个发觉顾台柳身死的女子究竟开窗为何? 一个醉心于作画的画师,究竟是何种原因,使他愿意藏下两个见不得光的女子,而那两人却在他身死之后消失无踪? 更重要的是,他到底为何而死? 柳简侧目看着坐在顾家晾衣绳下把玩栗子的李乐成,眼中深思不减。 严峭带着人将顾台柳的尸体运回府衙,李乐成本是坐着马车过来的,因是要随行回府衙再详问事情起过终,便与严峭打了招呼,让马夫先驾着马车离开。 柳简瞧得分明,借机让千代灵抄了小路跟上瞧了一回,然并非如她所想,马车之中除了些杂物箱子,并无女子身影,只得暂时作罢。 才至府衙,便听衙役来报,道是早间周渚过来了一趟,想来他不知顾家之事,来往府衙倒是扑个空,千代灵自觉是自己忘了此事,心生愧疚,引着时、柳二人同往周渚暂住客栈而去。 周渚正巧走到门口,一见她三人,反倒吃了一惊,他扫了一眼身后大堂:“几位可曾用饭?” 往顾家去了一遭,一上午便也过去了,眼下叫他这一提,三人便齐齐点了个头。 周渚便只得又返身回了客栈,唤了小二端上了几道菜上桌,他道:“今早听闻宁州城绿溪山脚下出了人命案子,便是顾台柳家?” 千代灵闻他说起此事,忙举着酒盏道了声歉。 周渚温笑道:“无妨,不怪阿灵姑娘,昨日是周某不曾说清何时去往府衙……” 听着三人粗略概括,他忽然脸色怪异起来:“你们说,发现顾台柳身死的人,是李乐成?” 柳简沉浸在饭食之中,无暇深思他这份欲说还休,匆忙点了头:“他是宁州商人,三公子在宁州行商时可曾听说过此人?” “嗯……” 周渚话才起了个头,忽有几人从门外走进,为首的是谢容瑜身边的婢女观雪同闻风,她们个个带着紧张的神色,最后跟着一满脸不情愿的公子哥儿——沈鸿。 此番声势自是引了大堂众多人的目光,观雪同闻风皆是半分不曾在意,她们匆匆踩着台阶上了楼,倒是沈鸿斜眼歪嘴倨傲看着旁人,四人坐在角落里,隔着数桌人,又是低调,倒不曾教他瞧见。 他拿着手中纸扇不耐地扇着,晃晃悠悠往上走。 千代灵莫名瞧着这一幕:“这是怎么了……方才那人,这是沈家那小子?” 柳简与时玉书、周渚各交换了个眼神,三人皆是神情复杂,显然猜测到了为何沈鸿会突然到此。 第 59 章 散乐戏人 能教谢容瑜身边的两位婢女齐齐出现在客栈里,又是如此慌张,甚至连沈鸿都亲至。 只余一种可能——谢容瑜也在此客栈之中。 谢容瑜身份在此,虽是如今沈府没落,只得了个长史的职儿,可她父家还未失势,从前结交者,非皇贵即重臣,何以踏足客栈之中。 时玉书手指在桌上敲了数次,未曾开口。 没有一会儿工夫,便又见得沈鸿领着几个仆从下了楼,面上隐怒,紧抿着嘴唇,几乎算是咬着牙离开的此处。 “闻风不曾下楼。” 方才下楼的婢女当中,只有观雪一人。 周渚浅笑道:“看来沈夫人确实屈尊在此了。” “沈夫人?”千代灵望了一眼楼上,忽沉了面色:“沈家真是胆大包了天,谢容瑜乃将军之女,纵是做错些什么,说教几句就是,哪里能教她住客栈里头,莫不是这沈府是欺她远嫁,竟敢如此欺侮于她!” 她拍下筷子,当下便起了身:“我得去沈府一趟。” 时玉书沉默良久,最后只是轻声嘱咐道:“沈章成是为先太子之师,少时于宫中,公主见他也需有礼,虽今时不同往时,然公主还应记此一情分。万不可强替沈夫人出头。” 千代灵胡乱点了点头:“知晓了……” 说着便往外处走,周渚思量少倾,向两人笑道:“这清官难断家务事,左右今日无事,我便陪着阿灵姑娘去沈府瞧瞧。” 他亦站起身来,道了声二位自便,便也大步离了客栈去。 柳简瞧了时玉书一眼,欲语还休。 时玉书姿态优雅夹了一筷菜,似是发觉了她的目光,方向一转,将菜送到她碗中,轻声道:“是否想问我为何不去沈府替谢容瑜争一口气?” 柳简先是点了下头,后又摇了摇头:“公主身份尊贵,与沈夫人又是旧交,出头的理由要比少卿合适许多。” 时玉书是为男子,初至沈府之时,谢容瑜也曾有意亲近,可他却是一副疏离之态,一来二者或是真为不熟,二来这谢容瑜已然嫁作人妇,他也理当避嫌。 若是如今谢容瑜才住客栈,时玉书便上门替她讨要说法,着实大不妥当。 时玉书点了点头:“谢容瑜由谢将军教养长大,眼光谋略都非常人可及。她如此轻易离开沈府,却又择了宁州一客栈住下,定是断定他日能再归沈府。” 柳简若有所思,抬头看了一眼客栈的楼梯上处,好似能顺着那一级级的台阶看到那个骨血里浸着骄傲长成、却因一纸婚约不得不将余生耗尽在后宅的女子:“既是如此,方才公主要去沈府,少卿为何不拦?” 时玉书愣了一下,后才缓缓道:“上回见她,她说一人远嫁至此,与京中好友渐断了音信,端着旁人所赠的草蚱蜢欢喜了许久。我想总要叫沈家知晓,她除了谢将军,也是有旁人护着,总不至真的由人欺辱了去。” 柳简垂下眼,忽而想起那个远至京都,抬手翻覆江山的女子,听师祖所说,她幼时也最爱热闹,有她在时,家中总是吵闹不休,可有一日,她背着一个包袱便离了家,一人在京都搅弄风云。 以一已之力独对京都龙蛇,可有一人,立于她身前,护她歇息片刻? 用完饭,时玉书领着柳简行至一地,瞧着内里人声鼎沸,叫好声不绝于耳,柳简迟疑了片刻,跟着时玉书踏进了内里。 此处是个散乐班子,时人消遣玩乐之地,大院儿前以木板黑墨写着个大大的杜字。 一入内里,便见人群聚拢几处,柳简挤在前瞧了两处,一处是以长枝顶着瓷碗,使着各样的招式;另一处是个大概汉涂了花脸,端着个火把,时不时便将火把送到面前,吞一口酒,再吹出去,火焰一出,便得好几声好。 柳简跟着拍了两回手,见了时玉书立在人群之外,他微微仰头瞧着头顶,不知在等着什么。 她只得又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站到他身边去。 偌大的园子里,从东到西系着根麻绳,上有一男一女手执长杆相对而行,相遇之时,二人仰身交错,呼吸之间,瞬息过人。 此时绳下瞧的人总不免松一口气,连呼几声好,三声铜锣一敲,便有个灰衣的小个子翻了个锣,朗声颂一声吉祥话,再依次走过看戏的人面前,得了铜钱便谢一声。 时玉书从腰间将荷包扯下来,递给柳简:“给。” 柳简便接下荷包,从里翻翻拣拣,在铜锣送来之来,压下一粒银裸子,她眯着眼朝那小个子道:“劳驾,府衙办案,寻你们老板问两句话。” 没一会工夫小个子便领着个卷着袖子的布衫男子出来,他满脸堆砌着笑意,还未走到面前来,便先弯了腰来:“小人杜经义,爷是要瞧什么戏,小人去安排。” 时玉书单刀直入:“你这班子里,逃了两人?” 杜经义笑容滞了一瞬,他头低得更厉害:“呦,这些个小事,竟劳了爷亲自过来了。”他对着小个子的大腿踢了一脚,骂道:“没个眼力劲儿的东西,这二位是什么身份,你竟就教人在外等着。” 他抬手便请指了个方向,是他先前的来处:“这外头嘈杂,爷往这处请。” 时玉书扫了一眼大院,轻轻点了下头。 柳简跟在时玉书身后,转身之际,忽见杜经义腰间挂着的一枚石佩,眼神微微波动,她低着头,神色不动。 “班子里逃了两个丫头,小人也是难做啊,本来这班子里的规矩,是师傅教徒弟,一辈传一辈,可那两个丫头才出了师,登了几回台,便不作声儿的跑了,这师傅年岁大了,撑不得几回了,下回再小些的,又没能成事儿……” 他二人还没开口,杜经义便已经抹着眼泪诉起苦来:“若非当真是这生意做不下去,小人也不敢去府衙劳几位爷辛苦。” 先前的小个子端着茶盏进来,低眉顺眼的将茶倒好,又规规矩矩退下。 柳简看了一眼时玉书,见他神色平淡端着茶与杜经义说话,她便紧跟着小个子便出了门。 “小哥留步。” 小个子停了步子瞧她,十分的拘谨:“道长有何事?” 柳简拉着他就近坐到台阶上:“没什么,便是想问问,你们班子里先前逃走的那两位姑娘你可认识,这杜老板管着一班子的人,难免生疏着,若是与她们相识,可否同我说说,这两人是何模样性格,我们寻人时,也好做些判断。” 小个子先是朝外头看了一眼,想了想,点头应了:“她们是同时被班主收养的,听说当时卖她们的牙婆子姓宫,所以两位姐姐便跟着牙婆子后头姓了宫,班主给了名儿,一个是鹤,一个是雀。” 宫鹤,宫雀。 “宫鹤姐姐身子轻些,当年便跟着师傅习了绳技,同我也亲近些,宫雀姐姐是跟着武师傅学功夫的,就是那种射箭啊,飞刀一类的,因是同我是两个师傅,我又初来没多少,就没说几句话儿……”他抿了下唇:“不过许是两人一个姓儿的缘故,又是同时进的班子,关系比旁人都好些。宫鹤姐姐性子软,好说话,宫雀姐姐倒是傲些,我常见着她同别人吵嘴的。” 柳简若有所思哦了一声,又询道:“那她二人为何要逃?总有个缘故吧。” 小个子眼神往屋里头飘了一下,不自觉就小了声音:“……你莫要告诉班主此事是我说的。”他又朝后面瞧了一眼,小声道:“那天有个公子,醉了酒进来瞧戏……” 那天正是宫鹤接了师傅上绳表演的头一回,杜家班儿有规矩,凡是头一次上台的,班主都会事先给她买身新衣裳,意思着这学徒的旧身份便弃了,是了新身份。 如了宫鹤的名儿,班主给买的新衣裳,是身白羽裙。 “宫鹤姐姐聪慧,早跟着师傅学了本事……走绳危险,她还习了些轻功,论理是早便能上绳的,可她孝顺,怕抢了师傅的饭碗,生生迟了一年才上了绳子。” 便是在那一日,宫鹤身着白羽裳,走上了绳子,成了杜家绳技的传人。 可一个公子,提着酒壶走了进来。 醉眼朦胧,他看上了在绳上巧笑嫣然的宫鹤,当下便说了要替她赎身,要纳她为妾。 “咱们这班子又不是沉月楼,瞧上了姑娘出了银子便能领人走。”小个子愤愤起来:“宫鹤姐姐不知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打才踩上了绳子,那个醉鬼说着浑话,宫鹤姐姐不理他,他便拿了杆子去晃绳子,害得姐姐跌下了。” 上绳头一回便跌下去,这是砸了班子的招牌,也是丢了自己的脸面。 不论日后走得多么稳当,宫鹤便注定要成为班子的罪人。 “宫雀姐姐早承了飞刀的戏台,那日也正好是在台上演出。”小个子垂了眼,回忆当时之景,他还是愤恨:“宫鹤姐姐从绳上跌下,虽说未受什么大伤,却也是摔了个结实。此事被宫雀姐姐瞧得了,她当即便冲上前。” 宫鹤受伤本是痛不欲生,常在班子里见事,哪里不知今日摔下绳索是如何的兆头,不知是气还是痛,当下就晕了过去。 宫雀与她自幼一处长大,姐妹情深,也顾不得旁的,上前便冲着那公子甩了两刀。 一刀伤了公子脸颊,一头断了公子头发。 “那公子本是城中富商之子,平日嚣张至极,受了如此大辱,必定是饶不过两位姐姐的。”小个子叹了口气:“他第二日便派人抬来了几箱聘礼,这回求的,是宫雀姐姐。” 第 60 章 旧事 “两个丫头,是我瞧着长大的。”杜经义又红了眼睛:“将她们买进班子,给吃给穿,教着手艺,登台那天的衣服,得她们登台赚大半年的银子才能买到,可她们倒好,学了技艺,说走便走,甚至还将班子里的登天绳同柳叶刀偷了去。” 时玉书那波澜不惊的眼中终于起了涟漪:“登天绳……” 一说起丢失之物,似乎更让杜经义在意:“那条绳子,是我早年前跑江湖遇上的高人所制,细若发丝,坚韧无比,能吊起两个大汉呢。” 时玉书点了点头,又闻杜经义道:“那把柳叶刀亦是好物,刀片极薄,只是可惜落在了我这班子里,蒙尘多年。” 时玉书不欲再与他提及这些,问道:“你可识得顾台柳?” “顾台柳……谁?”杜经义露出迷茫的神色,见时玉书有意打量他,他试探道:“这人也丢了?” 时玉书面色如常饮了口茶:“死了。” 杜经义吓得一哆嗦,忙摇头道:“可不识得可不识得,小人这成天的在班里子管事,除了城里头大户富商相邀,几乎都不出门的。” 时玉书点了点头:“你这班子人多,你且打听打听,若是有人识得或是有什么线索,便去府衙通报。” 杜经义连连点头表示记下了,他小心翼翼揣摩着时玉书的脸色,屏着呼吸努力伏低,见时玉书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他忽然想起一事:“大人,我倒是听说府衙最近在查沈家那个丫头的案子,我这……我这可能有些线索。” 时玉书动作微怔,示意他开口。 杜经义却又有谦卑起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就是先前沈府的老爷作寿,小人便去沈府演了回戏,那会遇了个姑娘,听说着沈夫人唤她是作怜云这个名儿的。”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时玉书的脸色,继续道:“那姑娘瞧着戏台上的戏,瞧得眼泪汪汪的,还问了我句诗,是范先生的乐府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我猜着,这怜云姑娘,应当是有心上人了。” 时玉书若有所思,手指轻叩着桌面,忽而问道:“当时你们唱的哪一折戏?” “白蛇报恩记。” …… 听着屋后有了动静,小个子立即跳了起来:“道长,我先走了。”他往前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不要同班主说是我说的。” 柳简点了点头,他几步的工夫便拐到另一处去了。 柳简慢悠悠地站了起来,转身之时,时玉书正同杜经义一处走来,时玉书走到她身边,同她一处离了杜家的班子。 “少卿是觉得顾台柳家那两个见不得人的姑娘是杜家班子的逃奴?” 时玉书将先前在绿溪山所得的银线拿了出来:“是,你可还记得,我们在沉月楼时,公主言及沉月楼歌舞一事,许娘子道是旁的班子会偷习沉月楼歌舞,有提起杜家班子月前逃了两个女子,今日我在山间发现此物时,便有了猜测。方才杜经义说班子的两人逃离之初,偷了班子里的登天绳,想来便是此物。” 柳简点了点头:“如此也说得通,这宫鹤同宫雀惹上灾祸躲了出去,想来是无竟被顾台柳收留,惧旁人识出她们,哪怕是在顾家也是昼伏夜出,所以在顾台柳身死之后,两人再度逃离顾家。” 时玉书思量片刻,轻声道:“那个杜班主也有些奇怪。” 柳简愣了一瞬,后强笑问道:“奇怪?何处奇怪,不就是个胆子稍小些的商人。” 她目光随意落在旁处,作着毫不在意的模样,却是心跳如鼓,生怕他说出什么来。 时玉书摇了摇头:“罢了,暂无暇管他,既然周公子先前去过府衙,想必也是查出了什么,先去看看。” 柳简松了一口气,放松之后却又心生警觉,她四下看了两眼,指着一制糖人的老者向时玉书:“少卿可曾吃过这个,市井小儿皆喜这糖人呢,我请少卿吃一个吧。” 时玉书淡淡看了她一眼:“你想吃便直说。” “跑了许多路,确实有些饿了……”她忽然又见了临街蒸饼的店家,白雾散着饼香,喜道:“我去买蒸饼,少卿替我去买个糖猪儿吧……” 时玉书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蒸饼铺子,微微颔首。 柳简笑着从袖里摸出几文钱,强塞进时玉书手中:“说好了我请的。” 话皆便转身往蒸饼铺子去。 时玉书亦负手往另一边制糖的老人那处去,糖猪儿做得快,揉个胖身子,分出头来,捏个鼻子,再贴两个耳朵和尾巴即可。 麻烦的是老人摊子前围着四五个孩童,个个巴着眼睛望着老人手中的糖丝,时玉书那修长的身子站在孩童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微微皱了下眉,转头去看柳简。 柳简已经拿了蒸饼,另一手递了枚银子过去,回头但见他瞧她,笑着招了招手,又慢吞吞的移了过来:“还不曾买到?” 时玉书看了一眼不知何时挤进他前头的小孩子,无奈摇了摇头。 柳简笑了两声,好心分了一个蒸饼给他:“那便罢了,下回挑个他们不曾散学的时候来。” 去往沈府扑了个空,千代灵同周渚早已回了府衙,沈家家事未休,二人也不曾多做停留,转头便回了府衙。 暮色之中,府衙门口站着一轻纱长发的女子,发间缀着两朵白纸花,在风中颤颤。 柳简同时玉书对望一眼,上前一步唤了她:“归弦姑娘。” 她转过身来,可不正是归弦。 眼角泛红,她先是愣了一下,后听着门口衙役唤了时少卿,她如梦初醒,立即朝着二人盈盈拜下一礼。 柳简也不解释,询道:“归弦姑娘今日来府衙是……” “我听说顾公子他……我想看看他……” 果然如此。 柳简叹了两声,回望了一眼时玉书。 归弦也瞧出此事唯时玉书首肯才可,她犹豫了一瞬,便朝着时玉书跪下:“少卿,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与他旧识,闻他不测,心中悔恨难追,只求如今能再见他一面。” 时玉书顿了顿:“人死不可复生,姑娘又何必执于此。” 归弦双手合起,举至与头顶齐平,重重叩道:“求大人可怜。” 时玉书终于还是点了头:“姑娘与本案本无干系,论理不该入府,但怜你曾与顾台柳是为知交,便允你见其一面,但见过之后,不可向外人道其死状、死因。” 能见一面已是奢望,这一点要求,她又如何能不应呢,她含着哭音,连连应下,只怕时玉书下一瞬又反悔。 顾台柳的尸身已至仵作房,他身中利箭而亡,死因清晰,故而仵作并未对其开膛破肚的检验,只是例行查检了些细小处,寻些线索。 故而归弦进来看时,顾台柳并无大不妥的模样。 她才看了一眼,便不忍落下泪来,将目光瞥向旁处。 “早知今日,我应早些同你解释……”她凄凉拭着泪水:“可又有什么解释的呢,我总以为,你我心意相通,我今生已经是如此不堪身份,又怎配得上你的画。” 她以目光将顾台柳的容貌在心中描绘千百回,可对着再无声息的旧友,她终是不忍再看,跌跌撞撞跑出门去,似是不愿承认这一切。 柳简跟上去,想安慰她几句,她却又擦干了泪水,强装着无事:“多谢道长。” 柳简看着她如此模样,只觉心疼,归弦这一生,实在算不得顺遂,虽生于官宦之家,却沦落烟花之地,虽以性命相胁,勉强苟活于世,将全部心力寄于画作之中。 后遇顾台柳,本以为是可以交托真心之人,可那人却又早早离开人世间,而她,却依旧得在这人间、带着无边的痛楚活下去。 柳简张了张口,却不知要说些什么。 反是归弦,双眼生红,轻声道:“许娘子同我说过,这人世间,许多人是用来怀念的……” 不能拥有,因为他们本并不是为了她而生,他们的人生,她注定只能远远观望,最后,看着他们消逝于时间之中,只余记忆中的一点暖意,温着她的余生。 “对了,他旁边的那个女子,是何人?” 柳简回头望了一眼,透过窗间,隐约可见怜云灰白的面孔:“是一个婢女,名作怜云。” 归弦愣了一下,喃喃道:“怜云,沈怜云?”得了柳简的肯定,她露了个惨淡的笑容:“原是这般……”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轻轻道:“我见过她……在你拿着的她的画像来沉月楼之前。” 柳简愣了一下,无意识重复道:“你见过她?” “是……那时顾公子还在沉月楼作画。”归弦轻叹了一口气:“有一日,是他来楼中作画的日子,来的时候,他很高兴,说是在路上遇到了个仙子一般的女子,虽是衣裳简朴,却掩不住她夺目的光彩,他已经与那个女子约定,要为他作一副画……沉月楼中容貌佳丽者无数,可从无人能得其这般赞叹。” “见他那般欢喜,我便生了嫉妒,存了私心,在他作画那日,跟了去瞧……我才见到那个姑娘,便知了他为何那样欢喜了。纵沉月楼美人三千,也绝比不上那个女子半分颜色。我从不曾见过那样好看的女子,眉似墨,眼似星,唇若含赤珠,肤如美玉琢。” “那时是夏夜,她着了一件粉裳,临水而坐,一手执诗卷,俯首嗅荷香,这样的景儿,被画成了画……她说她有个喜欢的人,要将此画送与心上人,还请着顾公子在画上写了一句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怜云……便是当时那个女子的同伴。” 第 61 章 疑探 柳简将此事与时玉书说了,时玉书点点头,却未说什么。 反是周渚查的一件事,教几人都吃了一惊。 时玉书轻叩着桌子:“李乐成……他倒是交友广泛,郁郁不得志的画师顾台柳,前太子之师的长史沈章成,甚至一盒香粉,都能送到沈府婢女的手上,可当真是好本事……” 千代灵道:“这沉花脂价高难得,岂是想得便能得到的,得了还只是送给一个婢女……”她突然惊叫一声:“先前不是查到怜云有了个不知姓名的心上人么,莫非正是这个李乐成,他二人有了情意,所以才赠她沉花脂。” 若怜云当真与李乐成生了情意,那又为何要借故约沈鸿夜至房中? 柳简望向周渚,问道:“这李乐成究竟是何人,先前闻顾台柳所言,他本为进士出身,后未受官,反是回了这处做了师爷,后又从商至今。” 周渚点点头:“他倒确是如此。” 几人坐在府衙一朝南的屋子里,如今日往西走,阳光倒不似正午那般灿烂了,浅浅的日光落在周渚衣袖上,使他身上那件竹青色的衣裳生出些金色光芒来。 他慢慢道:“阿灵姑娘告知沉花脂一物后,我便依着此名去询了宁州的香粉胭脂铺子,运气使然,一家有些生意往来的掌柜同我提了,道是此物乃是今年年初从渡口送进来三盒,因是李乐成瞧上了,便全收了去。那掌柜的说,李乐成并无家眷,当初他还觉着奇怪,毕竟此物一盒便不便宜了,而李乐成买下了全部。” “我来宁州行商,本就与李乐成打过几回交道,多少了解一些他的过往……确如道长所言,他年少从文,当年也是中过进士的,后为不受官,是当初监审的官员瞧中了他,正好家中有一庶女,本想与他结一门亲事,将其名正言顺收入麾下,正如戏本之中所言,穷书生家中已有美娇娘,多年念书,自是一身傲骨,不愿作此等抛弃糟糠之妻换得前程的下作之举。” “若他愿折下些腰,卖些乖巧,此事倒还有余地,偏他一身正气,当众伤了那官员的面子,后自处处受限,一个穷书生在京中寸步难行,无举荐之人,以至陛下赐官之中无他,只能依吏部发配,后虽得了个差不多的小官儿,却也没能如他之意吧,他便离了京回了宁州来。” “可天有不测风云,一旦失意,祸事竟接二连三,家中高堂故去,指腹为婚的娘子不知去处,他变卖家中所有家产,才换得二老一副薄棺,后府衙老爷不忍良材,上门相请,他便做了宁州府衙的师爷,敛财有道,在府衙老爷离任后,他便也从府衙辞了工,转而从商,因为人正派又仗义,从前在府衙又积了些好名声,这些年生意做得极好。” 周渚一口气说完,千代灵忙递上盏茶水,他道了声谢,喝了半盏。 柳简望了时玉书一眼:“先前严大人带着他一同回了府衙,眼中怕是放回家中了。” 千代灵尚还不曾从他这奇幻的人生经历中回过神来,一听她所言,有些莫名:“他有嫌疑?” 时玉书道:“他的香粉在怜云屋中,又与顾台柳相交,如今二人皆身故,这些事,总是要问问清楚的。” 千代灵颇是可惜点了头:“若如周公子所言,他倒不是个坏人……也寻不到他的动机啊。” 周渚顿了顿,迟疑道:“其实关于他那不知所踪的娘子,我也听到些消息,道是当年他那娘子是进了沈府后失踪的。” “沈府?”千代灵拔着指头算了算:“也不对啊,此事说起来至多二十年,那会儿沈章成不是已经在京都为官了吗?” 沈章成同李乐成二人年纪相差几岁,也是一前一后中的进士,可那时沈章成却确实身在京都之中了。 “沈府故地便是宁州……”周渚笑了一下,解释道:“不过道听途说,且不说是否果真有此事,宁州之地姓沈的人家也不止沈长史一家。” 可在场三人却不约而同思及如今李乐成与沈章成的交好,若是当真是为此事……那为何死的是怜云和顾台柳,二十年前,怜云同顾台柳还是襁褓稚儿,一官家的家生婢,一富家小少爷,与一穷书生的娘子,是如何都扯不上联系的。 时玉书突然向千代灵询道:“今日公主去沈府,可曾问到些什么?” 一提及此事,千代灵忽而显出怒色来,先是抿了唇,后才道:“这沈家一对父子,当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我一入府便问谢容瑜,他们竟眼睁睁告诉我谢容瑜那日同我比试伤了身子,要静养,可恨那观雪,分明是谢容瑜的婢子,竟也帮着沈家拦我,让我过两日再去府上。” 时玉书似有所思,但他仍就温言:“既然观雪如此说了,想来也是不什么大的矛盾。” 千代灵也点了头道:“本来我是想指出来的,不过周公子也是如此说,我虽是谢容瑜旧交,可如今她不曾寻我,我若强插手她的家事,怕是她面上无光,我也只得回来了。” 难怪那样快,他们不过去杜家的班子问了两句话,他们便回了府衙。 听着他们细细聊着案情,千代灵初时还有兴趣听上一听,可听着什么诗,什么香粉,什么画作,千丝万缕,却又理不出逻辑来,以至她眨眨眼,瞧着谁都有可能是凶手,反倒是心浮气躁,干脆起身拿了话本子瞧。 昨日瞧了一会《桃妖录》,觉得新奇,便又买了好几本听妖先生的话本子,看了几章,越发觉得有趣,三人案情还未商讨结束,夜色便已落下,府衙的仆人进来点了烛火。 严峭知晓几人在府上,也不曾归家,吩咐了厨房做了一桌菜,又带着欲说还休的神色进来,瞧着旁几人没有余闲的模样,只得朝千代灵行了一礼,得了她的首肯才敢坐下,却又如椅子上生了什么似的动个不停。 千代灵实在瞧不下去,开口问他来意。 严峭道:“下官是想来问问少卿,两桩案子要先查哪一件。” “两桩案子?” “是啊,沈府的那婢女的案子同绿溪山下的画师案,可不是两桩案子。” 千代灵忽而顿住,眯着眼睛看向另三人。 这两桩案子事发地点相距很远,死者身份又不同,甚至不细查,连二人曾有过的交集都不会发现。 可为何他们会觉得两桩案子是一人所为…… 是因为伤口吗? 她仔细想了想二者的死因,忽然白了脸。 箭伤。 凶手,不会是谢容瑜吧。 这个念头仅仅在她脑海之中存在了一瞬便被她狠狠否认了。 毕竟怜云身上的箭伤是观雪所为,而顾台柳,一个画师……怎会与一深闺妇人有交情。 她暗笑自己多思,顺手将手上的话本丢到一旁,朝严峭露了个笑:“若严大人有疑便同少卿商议吧,本宫倒是饿了。” 说着便拉着柳简一同去了席上,严峭瞧了时玉书停下来,便上前将此话说了,时玉书沉吟吟片刻,同先前查案一样,捡着已定要紧的先同他说了,见他听到事或有关李乐成同沈章成两家时,他又习惯性叹了口气,后知后觉知身边人是时玉书,不安望了他一眼。 时玉书却是好颜:“严大人不必多虑,先吃饭吧。” 旁人吃得喜笑欢颜,唯严峭一人如同嚼蜡。 宴席过后,千代灵送着周渚出门,时玉书不知想起了什么,询了严峭府衙的案卷县志之所,却又示意了柳简将严峭支开,一人独往。 柳简噙着笑意行至严峭身边,小声道:“瞧着严大人似有烦恼,不知是因何事?” 严峭看着面容清丽的女道士,一身道袍太过宽松,反衬得她多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许是夜间的风太大,扬起道士的衣角,教他忘却尘世俗事。 他边走边道:“我实在没有断案的天份,每每遇了案情,总是指望着沈长史同府衙众人,纵我多做努力,却仍然不得要领,少卿此番前来,我特意跟随左右,习他断案之能,可分明见同一人,听同一话,偏偏他知其中破绽,而我却……唉。” 柳简声音又轻又飘,似夹在风中:“人各又长,严大人身为一州之父母官,统领府衙,安排合宜,便是为官之道,更可贵大人晓民之苦,察民之痛,兢兢业业,又何必执于断案之中。” 严峭摇了摇头,似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为一声长叹…… 柳简勾唇笑了一下,又道:“听少卿说,严大人从前在京都待过?” “啊?”严峭没反应过来,过了一瞬才应道:“是,我少时在京都念过几年书,倒是久远了些。” “听说当年严大人在书院之中念书最好……”柳简声音越发低浅,要严峭努力才能听清:“可有什么法子?我这几日瞧书总瞧不进去。” 说起意气风发的昨日,严峭挺直了腰:“说起读书那时,原先我倒是不大好的,夫子责罚,总有我一份,可后来同窗踏春游湖,我坐在岸边的柳树下背书,遇上位贵人,她指点了我几日……当真受益匪浅,后来我才知,她便是当朝的柳……罢了,世事变迁,倒也无常,道长若是要念书,不妨寻个安静之所,静下心来。” 柳简勾了唇,不再继续追问此事,吐字又清晰起来:“咦,这路是……” 第 62 章 沈公子觉得自己委屈 严峭看着不远处还点头灯的屋子,轻声道:“先前同少卿一处查案时,他告知我好些线索从尸体身上便能瞧出,左右如同案件未明,我便想着再瞧一瞧,若是侥幸能瞧出些什么,对查案也有些帮助。” 柳简觉得从某些方面而言,严峭确是个好官,可顾台柳是从窗外被人所伤,而怜云是中毒而死,如今死因既明,若还将目光锁在尸体之上,不免有些狭隘了,可她没有规劝。 严峭到底是一州之官,能教沈章成那般的人出力相助,自然也不是什么毛头小子。 她浅笑着夸了他几句,在近仵作房前,又从一侧的道儿转向了旁处。 本想着去见时玉书,行至半路却遇见了送完周渚回来的千代灵,柳简笑着向她行了一礼:“公主。” 千代灵摆了摆手,她一身绯色束袖衫,头发高束,总一副潇洒的模样:“你怎么从这儿来了,少卿呢?” “大抵是去查李乐成的户籍记载了吧。”柳简笑了一下,与她错开半步而行。 千代灵顿了顿:“道长不必同我拘此小节,并肩而行好说话些。” 柳简依言往前跨了半步,走到她旁边。 千代灵反笑了:“不知怎么地,瞧着道长倒是教我想起一人来。” 柳简歪了下头,没开口,倒也是表示了一下自己的疑惑。 “如今倒也过了好些年了,她的名字也不知还有多少人记得……或是记得,却也不敢再提吧。”她绽了个笑容:“从前我还在宫中的时候,有一日我寻父皇玩耍,瞧见了一人,年纪轻轻,说起话来一套又一套的,我还以为她是父皇新纳的妃子,后来才知不是,她是与我一同出的御书房,也是像方才道长这般,错我半步,安安静静不开口。” 千代灵顿了顿,忽然一乐:“也不知怎么地,在宫里头,人人都是在我身后伺候着,偏偏我只将她记得那般清楚。” 柳简只微微笑着,听着千代灵说着从前。 “在宫里头的日子当真是无聊透了,她是从京都之外的地方来的,那时年纪也不过就似如今你我这般大吧,却像是走遍了天下,提起何处她都知道,也正是因她,我总往宫外跑,惹得我皇祖母生气,堂堂一个太后,拿着宫女掸尘的掸子揍我……” 她絮絮叨叨说了好些,直到回了院子才后知才觉柳简一直未曾言语,她下意识朝旁边瞧去,只见得柳简面色苍白,鬓角处香汗淋漓,不由得大惊:“道长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说着便要伸手去扶她。 柳简忙避开,强撑了个笑脸,才退两步,又觉有人从身后拽住了她的手腕。 下一瞬,便听得一清凉声音:“这是怎么了。” 柳简借力站稳了身子,又急急抽出手来,朝着来人低头拱了一礼,向二人解释道:“恐是不服宁州水土,这几日一惯如此,熬过这阵便好。” 宁州府衙清廉,所设皆是从简,夜间点灯不过寥寥,半明半晦之中,时玉书眼底情绪难辨。 柳简无力揣度,倒是见他此时出现,想来是探查有了线索,便也问了出口。 时玉书点了点头:“嗯,确查到了些许蛛丝马迹,李乐成的未婚妻,当年并非失踪,而是去世了。” 千代灵眼中对柳简的担忧之色还未落下,又因此言而惊诧,一时神色竟莫名好笑:“去世!李乐成曾任府衙师爷,这宁州府衙的档案怕是早翻过百回千回了,少卿如今能查到,他必也能查到……莫不是那怜云果真是为他所杀?” 柳简在夜风之中晃悠了几下身子。 时玉书当即道:“此事尚有疑处,不能断言,今日且先如此吧……柳姑娘身子不适,我让人去请大夫过来。” “不必。”柳简神色微怔,而后轻蹙眉:“不过寻常症状,倘若真是难忍,再烦劳少卿。” 分明一副下一瞬便要倒下的模样。 时玉书眼神再深几许。 腹痛至半夜,汗湿衣衫,柳简咬牙熬至后半夜,才勉强轻松,朦胧间瞧得窗前树影飘动,似有人自她窗前走过,一瞬清醒过来。 她微微迟疑,还是起身慢行至门处,犹豫许久,将门拉开一道细缝,只瞧得院中有一素白衣裳的人,正背对着她坐着。 瞧着院中并无他人,柳简微微眯了眯眼,想再瞧得细致些,却闻那人开口:“是我,别怕。” 随着此话,那人也转过了身来,正是时玉书。 练武之人耳聪目明,许是听得她的脚步声,隔着门,柳简轻轻点了下头,又恐他瞧不见,应了一声,回了内室换了身衣裳,又拢了青丝,这才走出门外。 春夜亦寒,她却不察,还是时玉书开了口教她再披件外衫。 柳简抬头看了眼月亮,边往他那处走边疑道:“子时将过,少卿怎还未歇下?” 等走近才瞧见时玉书面前放着几张纸,一副笔墨,上面弯弯扭扭写着些线索,有些前后明了,有些写至一半却断了笔墨。 她捡起一张纸,上面记着的是怜云一案的些许记录,顺着看下去,竟瞧得了惜月同顾台柳的名儿。 “深宅婢女与山野之地的画师相识,全因这个名作惜月的婢女,只是可惜,她如今被发卖出去,寻人怕是难了。” 时玉书摇了摇头:“这大户之中,来往的也只那几个牙婆,宁州算不得大,着人一问便知,惜月之貌,必惹人在意。” 柳简忽怔了片刻,后才犹疑道:“若是这般,那沈公子若想寻回她,岂不是亦能寻得?” 时玉书瞧了她一眼,轻轻点了头。 沈鸿天性肆意多情,他知惜月被卖,还同谢容瑜生了两月的气,那为何不去寻回…… 经年累月在沈鸿屋中伺候的家中子,又因何事被当家主母发卖出去? “看来明日要往沈府去一回了。”她抬起头看向时玉书,“至少要查清,顾台柳当时为惜月所作的画,是到了何人手中。” 时玉书也点头道:“虽有猜测,总还是亲眼所见为好。” 柳简点了点头,丑时初的月色,安静又清透。 而黎明一过,日光渐热。 柳简坐在街边的吃着鱼汤面皮,雪白的鱼汤上洒落了几粒青葱,她慢悠悠的用筷子将其拨去,倒是自在。 千代灵坐在一旁倒是着急,数次看向不远处的沈府大门,抿着嘴表达着自己的不快。 时玉书吃完了起身付了银钱,顺路又要了一壶茶。 千代灵忽然低了身子,用剑身挡了她半张脸,小声道:“那是观雪?” 柳简抬头看了一眼,果然是谢容瑜身边的观雪,她费力提着个食盒上了马车。 谢容瑜还未曾归家,想来是去瞧她的。 她回过头瞧着千代灵的模样,有些不解:“公主这是做甚?” 千代灵一顿:“今日我们不是特意来监视沈府的吗?” ……是因为这家的面皮好吃。 观雪离了家,沈鸿却是安然在家中书房,显然妻子的离家并未影响他。 他正在书房中作画。 他极专注的,整个人似都贴在画纸上,目光紧盯着笔下的线条,连她们进屋都未察觉。 下人出声提醒,似惊了他落笔,画纸上立马便多了个墨点,他皱了眉头,才想破口大骂,见得她们在场,只得生生忍下,只是烦躁不定,很是郁闷。 千代灵走在前头,似是无意,瞧了一眼画,当即便生出怒火来:“真真是胆大包天!” 沈鸿一下跪在地上不敢多言。 千代灵虽是常在江湖行走,可毕竟自幼是为上位者,压着怒气责人倒真真是气势逼人。 柳简抬眼看去,只见得案上画作是一副将成的竹林遇仙图,比起顾台柳的原作自是不如,可前日里几人是亲眼瞧得沈鸿端出原画,在一众人面前宣告自己心悦此女。 原作毁去,他竟还敢临摹出一幅。 柳简看了一眼时玉书,时玉书了然,轻轻点了头,便抬手向千代灵浅行一礼,倒是替沈鸿说了几句好话。 千代灵咬牙甩袖离开屋子,时玉书才上前扶了沈鸿起身:“公主同沈夫人先前是故交,关系要好,如今见她受了委屈,这才如此……沈兄行事也是过了些……” 沈鸿心虚看了两眼门外,手捂上心口,似是余惊未消:“人人都道是她受了委屈,都当是我的错,可我分明什么都不曾做的……” 时玉书垂下眼思量一瞬,复又抬了头:“沈兄此言何意?” 沈鸿叹了口气,倒是将时玉书看作交心的兄弟了,伸手拉了他走到窗边:“我爹常同我说,夫人她娘家显贵,嫁我算是低嫁,若非是早前一纸婚书约束着,我哪里有福气能娶上她!所以家里什么都归她管,我也都不曾同她争过……可我喜欢的是仙子,也只想同仙子在一处,我不曾说要休弃于她,甚至还向她保证了,就算是我求得了仙子,这家中还是她说了算……” 他长叹数回:“此话我也不是头一回说,谁想到她前夜里就突然……突然病下,谁也不见了。” 说到后来,他有些心虚。 时玉书仿若未察他的谎话,低声同他说些碎语。 “沈夫人将门之后,性子总是刚烈些的,不过沈府也非是小户,怎么沈兄的两个婢女都去伺候了她?” 沈鸿眼神暗了下来:“是她说怜云同月儿都是府上家生子,她有不懂的也可时时问着。我想着左右都成了夫妻,伺候谁不是伺候,便就允了……” 柳简行至案后书架,微顿,手指点上一卷绢画,她看向时玉书,轻轻将其抽出展开。 绢上一女子伏在花池边,执卷嗅花,容颜果然是少见的美人,低眉含羞,豆蔻年华。 其上写着两句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末了,是顾台柳的朱砂小章。 第 63 章 姨娘也非池中物 沈鸿正看着窗外新柳唏嘘长叹,大有心向明月却身在沟渠的郁意,柳简趁着时玉书侧身的一瞬,将画作端起。 时玉书微不可察点了下头。 她有意叩了下桌子,闹出了些动静,沈鸿回身望时,她正将画轴放回书架之上。 沈鸿初时并未在意,目光微移,便送到了旁处,后又不知想起什么,急急便将目光转到架上,面色一下难看起来:“道长方才……” 柳简回过身来,面色平静:“不知道沈公子可知昨日绿溪山死了个画师?” “画师?什么画师?” 时玉书接过话:“一无名画师罢了,名作顾台柳,擅画仕女图,听说为不少女子作过画,不知怎么地,昨日里死在了家中。” “顾……”沈鸿想了想,点了头:“前日里仙子的画像便是他画的……他怎么死得这样不巧,我还想过两日问问他是何时遇见的仙子呢。” 柳简生硬道:“沈公子可不止瞧过他一幅画。” 沈鸿几分莫名,偏柳简又不解释,他无奈看向时玉书,却只见时玉书低眉垂目不知想些什么。 柳简原还想再查些什么,门外却有沈府下人来报,道是乐姨娘求见,沈鸿点了头,甚至还亲自走到门前将其接了进来,一见了她,便关切道:“怎么样,喵喵寻到了没有?” 乐昭摇了头,眼眶似染胭脂一般,眼中烟雾朦胧:“不曾,它一向只在院中玩耍的,偶有跑出去,家中仆从们见了也会将其送回妾的院子,可也不知是怎么的,这一回许久不曾回来,连仆从都说没瞧见。” 沈鸿拍着她的肩安慰了几句,倒真是贴心郎君的模样。 乐昭用帕子点了几下眼睛,弱弱朝沈鸿行了一礼,而后才道:“妾听下人说少卿同柳道长来了夫君这儿,想着无事,便来看看可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沈鸿看了一眼柳简,不知想起什么,他无奈道:“少卿同道长过来就是寻我说两句平常话……这两日家中事皆是你在打理,这些小事你还劳你记挂,莫伤了身子。” 他对所有女子都极好。 乐昭仍是一幅乖顺的模样,并无半分侍宠而娇的意思。 她果真是来寻柳简的。 柳简本以为她是借着谢容瑜不在府上,而有意接近沈鸿,却不曾想到,一出屋门,她便如实相告了谢容瑜之事。 “道长,妾虽出身卑贱,却也知姐姐身份高,亦是能干和善,这宁州城中不知多少夫人小姐,都以能同姐姐说一句而高兴数日,偏偏夫君喜文,顾忌了姐姐的身份,这才使得二人离心,可妾知晓的,姐姐是喜慕夫君的……如今二人为了个戏子争得如此,当真是失了体面,妾人微言轻,不敢同公主、少卿提及此言,只敢同道长说一说……听说先前他二人皆是姐姐故交,如今姐姐之困境,还请他们出手相助才是。” 言及后来,她竟还欲下跪相求。 柳简自然是伸手将她扶住,她并不轻易应话,反是将乐昭好好打量了一回,斟酌良久,她才道:“戏子……你是说沈公子瞧上的仙子吗?” 她自知失言一般,惊惧之下掩了唇口,慌张看了四周:“道长切莫将此事道出去……” 见柳简不语,她咬了咬唇,开口道:“原先我并不知的,直到前日夫君将那女子的画儿拿到了堂上,我才知……她是杜家班子的一个杂耍的戏子,名作宫鹤……” 柳简不再追问,转而道:“先前我曾见许多大户人家的姨娘,都使着心眼想往上头坐一坐,乐姨娘倒是将不同,如今沈夫人不在府上,不正是好时机么?” 乐昭愣了一下,而后苦笑:“妾又怎不知此事,可人贵有自知之明,这满府上下,随便哪个女儿家都比妾出身干净,妾又如何能上去呢,何况姐姐待妾好,安立于姐姐身后,便已经是妾此生最大的福分了……” 柳简笑问道:“这便是你向沈公子瞒下宫鹤姑娘之事的缘由?” 乐昭很不好意思:“虽有此因由,但毕竟以色侍人,夫君如今非仙不可,妾亦有自己的私心。” 进退有度,知何时说何话,甚至可为大局而暴露一些自己的小心思。 有如此之心计,居然会犯那样的错…… 柳简面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她回头瞧了一眼沈鸿的书房,时玉书好似正与沈鸿话别,她转头向乐昭道:“对了,先前我在沈公子房中瞧见了幅如天仙似的仕女图,听说名儿是唤作惜月的,可是先前乐姨娘同我说起的那位惜月姑娘?” “天仙?”乐昭点了点头:“惜月生得是好,便是着了侍女的衣裳,也是好看。” “她与怜云关系如何?” “她们皆是沈府家生子,关系自然要好……不过惜月被姐姐发卖出去前,曾好似同怜云吵了一架,惜月气得朝我倒了半天的苦水,说多年姐妹,没想到怜云竟见不得她好……”她顿了顿:“其实当初惜月犯事,我一直觉得是怜云所为,本来夫君是准备给惜月一个名分的,此事惜月也是知晓的,她何苦要为了几个玉镯子糟践了好日子。” 说到此处,她顿了片刻,咂舌道:“道长莫不是觉得怜云之死,与惜月有关?” 她急道:“惜月早早被姐姐发卖到了不知何处了,她绝不可能再回沈府……若有那般功夫,她还不如求到夫君面前。” “是啊,有这样的功夫,她便该先求沈公子……” 柳简站在茶楼的二楼,看着沈鸿神色紧张进了一间独院,她回过头向坐在桌边饮茶的时玉书:“少卿,他进去了。看来惜月住在此处,沈鸿确实是知晓的。” 时玉书点了点头:“他虽聪明,知道自己不宜出面安排,可他能用的心腹,却也是沈府之人,又常跟在他身边,教人不注意都难得。” 查到此处,是严峭连夜寻了宁州城里的牙婆,得了惜月住处后,几人便去了沈府,她刻意所为,使得沈鸿不得不留意到惜月的画像,大抵是心虚吧,他果真在他们离府后来惜月此处确认。 千代灵拍了下窗边:“既然已经知道他进去了,那便赶紧去抓个现形,我倒要让这沈章成好好瞧瞧,他这儿子是如何的不成器!” 于是三人结了茶钱,一处下了楼。 沈鸿彼时怕是极忧心旁人知晓,择的院子又深又静。自茶楼出来,三人绕了近半条街,才入了巷子。 一侧高墙隔尽繁华,一边矮屋无人烟,三人行在其中,只听高墙彼侧俗尘凡世,内侧却是风声潇潇,满作苍凉之意。 “有异!” 千代灵当即朝一处看去,她轻蹙了眉,当下轻呵一声,脚点了青砖又踏了墙,一飞身便消失在眼帘之中。 时玉书亦是不动声色拦在了柳简身前,目光紧锁了前方无人之处。 柳简往四周看去,才觉这份安静与平素不同,此地虽偏僻,却也落着四五户人家,可竟无半点声息。 倒是无惧,平静等着即将来临的危险。 毕竟她不过一介测字先生,又不曾同人结仇,便是有险,也不该是冲着她来的。 柳简是这样想的。 可当那泛着冷意的铁光送到她眼前时,她才后知后觉自己亦成了目标。 下一瞬,她便被时玉书勾了衣领扯到了旁处,时玉书一脚踢开那人的手腕。 来人气势汹汹,见一击不成,竟半分不退,提了刀伙同另三人又冲上前来,时玉书应对自如,护着柳简竟也不曾落了下风。 江湖风雨一朝亲历,瞧着近在眼前的刀光剑影,柳简已是无暇感叹,只盼巡街的捕快能够发觉此间异事,现身搭救。 又有一刀刺来,柳简被时玉书拽至身后,眼瞧时玉书反手夺去那人宽刀,转而接下另一击。 “时卿!小心!” 千代灵的声音忽然在后方响起。 前方正有一人挥刀砍下,时玉书自时若是自顾,大可闪身避开后方一击,可偏身侧还多了个柳简,他顾着拦下那正对着柳简下手的长刀,竟是不去顾身后那把已是近在咫尺间的银剑! 千代灵执剑相追,可此微末距离,她亦是无力相拦,目眦欲裂,只恨身不能如利箭。 ——噗! 剑器送入血肉,一股热麻之意立刻从伤处绽开。 “道长!” 随着千代灵的惊呼声,柳简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在剑刺过来的瞬间,她以身拦剑,替时玉书挡下一击。 她神色迷茫,迟疑着低头看向肩头盛开的血色,只觉浑身都无力起来。 人在江湖,总要一点伤疤记录曾受到的风雨。 可若能再来一次,柳简觉得自己断不会做出此等蠢事。 太痛了—— 千代灵终于追上,她一剑便逼得刺客退开数步。 利刃拔出伤口的痛意甚至比刺进去还痛,柳简只觉眼前愈发无光,费力地眨了几回眼,只瞧得天旋地转,她重重朝下倒去,最后的记忆,是扑面而来的梅花香气…… 第 64 章 朝暮 再度醒来时,天光正是朦胧,床边守着两个穿着布裳的小丫头,凑在一处不知说着什么悄悄话,梳着两个丫鬟髻的脑袋轻轻晃动着。 柳简轻轻咳嗽了一下,两人立马转过了头,见她果然睁开了眼睛,皆是喜道:“道长醒了!” 柳简无力点了点头,这一微小动作倒叫她们惊道:“道长莫动,周公子道你要静养哩!” 说着一人端热茶,一人忙着端水绞巾子。 有生之年,倒教她享受一回富贵小姐的做派。 瞧到了她难忍痛意的表情,一个丫头忙道:“我去请周公子。” 周公子,便是周渚了。 柳简知他是识些医术的,不过…… 她在屋中寻了一周,才开口询另一个丫头:“少卿呢?” 丫头眼神闪烁:“我,我不知道。” 柳简却未留心她这份异样,抬眼看了一眼窗边天光,迟疑几回:“这会是早间还是入夜?” “正是寅时三刻。”周渚跟着丫头从屋外走进来,又道一声得罪,上手探上她的脉搏。 柳简微慌,正想躲开他此举,却又听得周渚温言宽慰:“少卿先前送道长来时,我已诊过几回,眼下只是看道长可无大碍。” 柳简当下望向他,见他还是平常谦和温润模样,甚至都看不出他可曾诊出—— 她轻蹙了眉头,倒也不再躲避。 周渚一笑,缓抬手将手搭至她腕间,良久才轻声道:“剑伤太深,一时难愈,先前你昏迷,我不敢轻易开方子,只以伤药外敷,不过如今你醒了,有几句话我要问问,也好对症开药。” 他说着便看向在一旁伺候的两人:“道长伤处过会怕是要换药,劳烦姑娘将我昨日的药草再煮一遍。” 小丫头们极有眼色,闻言对视一眼便齐齐道了告退。 眼瞧着她们离开,柳简才看向周渚,嗓间干涩得厉害:“要问什么?” 周渚顿了顿,后道:“她在时,身子不好,我曾读过些医书。” 柳简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口中的她指的是周老夫人,思及当日之事,还觉得唏嘘。 她自以为内心卑劣,此时此境竟只想知晓周渚发觉了些什么,又想探查些什么。 但她不敢。 “容州之事,对不住。” 周渚似是不解,过后却又笑道:“无妨,此本非是道长之过,事后想起,当日道长解字之时早有预示,只是那时总不敢相信,又或是侥幸……” 预示? 柳简回忆起当日齐字一解…… 齐字有刀,但见血光。 ——周家数起命案,甚至牵扯出陈年旧案。 刀在左,这祸事或生在长者,或因长者而起。 ——数桩命案,皆由陈年旧案而起,而旧案却因周老夫人而生。 她忽然瞪大了眼睛—— 她记得当日解字还有一断——齐上一横短,护左不顾右,以致右有一捺流落在外,所谓左长右幼,祸事若生,家中必有子孙脱离主家。 周家三子三女,若是当日断言成真,那么如今…… “家父家母皆因一纸胡乱言而葬身火海,身为人子,终是无法看着那束着冤魂的宅院继续混沌度日,便自请脱离周家,兄长体谅,允我离家……可到底是还受着周家之荫,如今生意往来,也多是看在旧时与周家的情分上。” 果然如此。 周渚轻笑了一声:“说得远了些了……昔时替她诊治时,曾得过一本医书,上记一种奇异脉象,病症从急,腹绞痛,伤五脏,苦及性命,有此症者,朝生暮死,是为朝暮之毒……” 周渚的声音越□□缈,柳简似又忆起当年,那个女子说——朝朝暮暮,此生不离…… 她咬唇不语。 周渚叹道:“察道长脉象,此毒却似蛰伏数年,若为朝暮,本不该如此……可若非不是,此等脉象……” “命定活不过二十。”柳简突然开口:“中此毒时,家师请人替我医治,虽不得根除,却免身死之祸,只是命数已定,时日无多。” 她平静地说出,竟也不似想象之中那般为难,藏匿多年的秘密一朝向人吐露,她竟觉莫名的痛快。 周渚沉默一瞬:“原是如此……” 他伸出手,又道一声得罪,又诊一回,此次比方才要诊得久些,他又问了些详细症状,在听闻她已腹痛数回时,似在心中沉吟数遍,这才轻声开口:“沉疴难除,何况又是多年积毒……在下医术不精,却也愿为道长一试,即使无力更改道长命数,却也想让道长少受罪过。” “……多谢三公子,只是此事还请三公子隐下,因我……。” 还未等他说完,周渚便先应了:“好。” 柳简微生疑,顿了顿望向他,心中千回百转,最后只化作一句:“多谢三公子。” 二人皆知这朝暮之毒的凶险,心照不宣转至其他话题。 晨阳初升,丫头捧着粥碗正喂着柳简,千代灵风风火火走进,见她模样才松下一口气:“道长身子到底还是虚弱了些,昨日你倒下时,我同少卿险以为那伙贼人剑上是否是沾了毒物。” 她将手边的剑放到桌上,铁器落下的声音惊了喂粥丫头一路,她手一抖,便教调羹落进粥里,溅了柳简半面脸。 府衙的丫头惯常是不服侍人的,柳简无奈挥了挥手:“多谢姑娘,我用好了。” 小丫头红着脸拿着帕子替她擦了脸上粥痕,又教另一丫头绞了湿巾子伺候了,这才退开。 柳简这才空出来应千代灵:“那些人捉到了?” “可巧昨日秦将军路过,若非是他出手,仅凭我同少卿,怕是不能活捉了他们。” 柳简眼光闪动一回,在脑海之中过了一回朝中姓秦的武将,又算了一回此时能出现在宁州的,一时竟也不曾想得起来,只好问道:“秦将军?是宁州的哪位将领吗?” 千代灵端了碟点心坐到她床边,往她那处送了送,应道:“非是宁州的将领,而是西南军谢老将军手下,前些日子他随谢老将军入京都述职,如今正是回程,因为今年天气和顺,路比往年好走了些,他算着日子便绕道从宁州回西南了。”她停了一下,咬了两口点心,后又继续道:“谢容瑜同他一处长大,又比他年长几岁,二人亲如姐弟,他这回过来,便是来瞧谢容瑜的。” 柳简几乎是立马反应过来,谢容瑜的底气从何而来。 料想是这位秦将军早前往沈府送了信,得知此行,这才敢此时离了沈府,是想点一点这沈府众人,她的出身吧。 经年累月独身一人立于沈府之中,眼瞧着家道日渐薄落的夫家,却还受着冷落,大抵是想告诉沈鸿,如今沈府仅有依杖于她才得昌盛。 “既然秦将军到了,那沈夫人也回了沈府了吧。” 柳简本以为此事已经明了,却未想到千代灵却摇了头:“我还不知……” “不知?” 千代灵叹了口气:“我还没来得急去沈府呢,昨日将那几人捉住后,我原以为交由严峭来审便可,可时卿却道是亲自审问,也不知是要问什么,竟是一夜未曾回院,方才我着府衙一小丫头去问,连时卿的面儿都不曾见到,不过小丫头告诉我,其中一人好似是个杂耍班子的老板。” …… 时玉书从牢中走出时,已经是正午,牢中向来阴暗,乍现的光芒教他不适地眯了下了眼睛。 严峭心惊胆战望了他一眼,经过一夜,他对眼前这清俊少年有了更深的了解,他看了一眼时玉书手上未擦净的血迹,艰难咽了咽口水,压低了声音:“少卿一夜辛劳,下官着人准备热汤吧。” 时玉书轻轻颔首,道了一声有劳,他看着衣上那一片已是干涸的血色,那是柳简昨日受伤时染上的,思及柳简那苍白的面容,他眼中更暗一层,可一瞬过后,他又恢复到了平常模样,轻轻对着严峭一抬手,轻声道:“衣裳不洁,本官先去换身衣裳。” 严峭自是连连点头,目送他离开。 自长廊一路而行,忽见周渚端着两册医书正边走边瞧,他这才记起昨日将柳简送至屋中之后,只来得及听周渚一句“伤不及性命”,他便匆匆离开。 时玉书按了按眉间,主动走上前询道:“周兄。” 周渚下意识将手中两册医书合上,抬头见是他,浅笑着快步上前,见了他衣上血色顿了片刻:“少卿一夜未眠?” 时玉书勉强点了点头:“柳姑娘如何了?” 周渚迟疑了一瞬,终是浅笑应道:“伤口深了些,不过倒也无碍,如今醒了过来,过会我再开两副汤药,这些时日静养着便是。” 说着他浅浅欠了个身:“不过因她体弱,这方子药量须得谨慎,在下还需同大夫再斟酌一番,便先行一步了。” “劳烦周兄了。” 时玉书侧开身子让他先行。 周渚笑了一声,抬脚走了两步,忽而又退回来:“对了,先前着人打听了一下那听妖先生是何人,昨日也有了消息。” 他张了张口,吐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第 65 章 杜经义的过去 李乐成被官府传唤之时,他正在沈府同沈章成饮茶,因是严峭亲自去拿的人,沈章成倒没说什么,不过也是难得踏进了府衙一回。 严峭虽是不满,却也不好说什么,因是一夜未眠,他精神不济坐在上首看着座下两人谈笑风生,没由来的起了一阵烦躁,总觉得眼下情形不应是如此闲适。 时玉书换了身衣裳,不见半分萎靡。 一见他来,严峭才强打起精神,起身唤道:“少卿。” 时玉书点头应下,又应了沈章成同李乐成二人的见礼,他目光轻飘飘落在沈章成身上,询了他的来意。 沈章成反倒被他如此直白询问弄得不自在起来,官场行事说话,向来讲究个婉转,便是严峭不满他今日进府衙,却也不曾言语半句。 他眼睛转了两下,一瞬思及万千,以己度人,他总觉是因自己何处惹了他不喜,这才被落了面子,念及近日家中之故,他略沉了沉心,面上不显,答话却是慎重:“听着严大人说是案子有了进展,到底怜云是沈府的婢子,老子娘亦在沈家服侍多年,如今出了这等子事,下官也想早日替她伸了冤屈。” 坐在他下首的李乐成摸着手中的杯子,没有言语,甚至都不曾主动开口询为何府衙要将他带来问话。 时玉书倒好似全不曾留意到李乐成,只拣着闲话同沈章成说,几回下来,沈章成终也是发觉了时玉书是何意思,抬眼望了一眼李乐成,便起身向时玉书道:“今日府上还有琐事,下官便先告辞了。”他又望向严峭:“若是怜云一案有了进展,还请严大人着人去家中通报一声,这孩子平日做事尽心,落得如今下场,下官实在心中难忍……” 严峭自是应下。 时玉书自不会相留。 复将目光移到李乐成身上:“今日请李先生过来,是有几句话想问问先生。” 李乐成抬手将杯子放到手边的小桌上,看向时玉书:“少卿有何想知晓的,在下必是知无不尽。” “先生同顾台柳是因何相识?” “是一日落雨,我出门谈生意,马夫莽撞,纵马撞伤了顾画师,雨水寒凉,顾画师身着薄衣,本是我不对在先,又见他生计不足的模样,我便使人拿了银两相赠,可他却执意不收。我长年经商,自不愿在这等事上落人口舌,虽也瞧出画师并非是阴暗之人,却难免还是提防。便借口买下他的画作,后来回家细看之下才发现他画技超然,后着人多番打听,才算与他真正相交……” 说起从前,李乐成面上显出一片怀念之色:“他家中不足,正好我前些年开了家书画铺子,虽算不得大,来往熟客倒也不少,我便与画师相商,教他将画放到我铺子里卖……他不喜出入闹市,我便隔上几日到他家中小坐,将卖画的银钱拿给他,顺便拿新画。” 严峭任宁州府衙也有数年,对李乐成其人倒也听闻过一二,知他向来少虚言,便也轻轻地点着头,倒是认同他与顾台柳这份忘年之交。 “看来李先生倒是好风雅之人……”时玉书轻声念道:“这也难怪,先生写的《桃妖录》如此盛行了,只是不知这后续如何?” 严峭闻言惊呼一声:“什么!沈老板是听妖先生?” 此时正好有人敲门进来送茶,时玉书接了茶盏轻吹茶沫,品下一口茶,才听得李乐成应话。 李乐成眼睛眯了眯,不再小瞧于眼前少年,他干笑两声:“本是闲暇时的无聊之作,少卿果真了不得啊……” 如今少年人当真是了不得,前有那个笑容如花的女子擅从话中取意,后有此间少年深藏不露。 严峭听他承认,脸色黑下几分。 若是旁人倒也罢了,可李乐成曾也为府衙之人,当知案情不明之时不可将案子告知他人,可他竟写下《桃妖录》一书,在书中对怜云之死进行了详细描绘,甚至还提及乡野之处——那不正是顾台柳所居之地? 他大为震惊。 莫非——莫非此人便是杀害顾台柳的凶手! 若是如此,那他的杀人缘由又是什么呢? 严峭将他上下打量几回,虽不知缘由,却愈发觉得他可疑起来。 时玉书动了动手指,未曾对此话题紧追不舍:“听闻先生生意做得极广,不知可开过脂粉铺子?” 李乐成轻轻摇了摇头:“都说三百六十行,生意虽一门,内里行当却多,我原也是读书人,生意不过便是些书画酒家,何况家中并无亲眷,女子脂粉一行,实在一知半解,便也不曾涉足。” “那说来倒是不巧。”时玉书点了两下桌子,眼睛半垂:“前些时日里,公主曾在沈家瞧到一盒沉花脂……问遍宁州,只道是整个宁州,只有先生买过。” “沉花脂?”李乐成沉吟两遍,“倒是不大记得,不过若果真是我所买,应也是赠给生意往来或是好友家眷。” 对答如流,半点不漏。 “嘶……” 一低头,便嗅见肩上浓重的药味。 柳简掩了掩鼻子,可到底是没什么用处,她又将手放下了。 总觉肩上的伤已痛得麻木,可偏每走一步都痛极。 “道长是来寻少卿的吗?” 她总与时玉书同进同出,府衙上下倒也混了个眼熟。眼下行至此处,竟也有人相识。 柳简当下端了个温和的笑来:“少卿在里头吗?” “早走啦,先前同严大人一块儿走的,道长要寻,怕是得往前头去找找呢。” 柳简轻轻点了下头,当即转身往外行,忽又停了脚步,转头询道:“对了,听说昨日里捉了几个人,如何了?” 长久守在阴暗之地的狱卒,脸上带着一份不自然的苍白,他看着立于阳光之下的清瘦女子,竟觉得她更虚无起来。 女子歪了歪头,好像疑惑于他长久的沉默。他惊得忙应道:“还在牢里头呢,几个贼子,骨头茬子倒是硬得很,不过听说到底是问出了些什么。” 他似瞧着女子蹙起了眉,想来到底是女子,怕是听不得这些审讯的手段,便也停了话,只等着她离开。 可没想到,她要进去。 “这……牢里头脏乱,怕要污了道长的眼。” “无妨,我只去瞧瞧到底是何人欲伤少卿,若知晓些什么,日后也好防备着些。” 原是瞧上了少卿…… 狱卒露了个心照不宣的笑容,侧身让她入内,还小心嘱咐道:“那伙人都是些跑江湖的,行事说话最是无端,若是惹了道长不喜,只管同我们说。” 柳简便这样入了里。 往里走,直到头,便是那群贼子的所在。 这是狱卒的话。 贼子…… 每近那处一步,柳简便要大口呼吸一下。 肩上的疼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只能步子再小一点,再小一点…… 可站跟到牢门前时,她站直了身子,甚至违了周渚的嘱托,双手配合打开了牢门走了进去。 杜经义瞧着是受了刑罚,无力倒在木板之上,身上还是昨日刺杀他们时着的那身衣裳,上破了几个洞,露出内里结着血痂的伤口。 杜经义听着门口响声而动了动眼珠子,在瞧见她时露了个讽刺笑容:“是柳道长啊。” 柳简走到一旁,挥袖掸开尘土,开口道:“为什么?” 杜经义连动都没动,语气聊赖:“什么为什么?” “折柳相赠,为何不走?” 轻轻八个字,落在杜经义耳中犹如八声惊雷。 他顾不得身上伤痕累累,翻身便坐了起来,他目光紧锁在柳简身上,划过她的眉、她的眼、她那握紧的拳头,最后停在她的肩上——他看到了她受伤。 她一身道袍,宽松得遮去她身形,连同肩上那一点的包扎的起伏都瞧不出来了,可此时她的肩上,有一点暗色,那是血沁了出来。 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你是……”他话未竟,忽又大笑起来,笑到眼角带泪:“那个人果真是心狠手辣,你如今这般年岁,她没死前,你才七八岁大吧,竟也被她哄着卖命了?” “十岁。”柳简抿了抿唇:“家师仙逝,那时我十岁。” “家师……家师……”他将这两个字念了数遍,又将她打量了几遍:“你怎么会同大理寺少卿混在一处?” 柳简垂下眼,低了声音:“我身中朝暮之毒,先前遇见一姑姑,说师父在故去之前,曾递过一封信,信中言及京都燕子楼,凭我一人之力,近不去那处。” 杜经义这才算是信了。 他瞥眼看了一眼外头,见着偶有来往的狱卒将目光送到此间,又仰身倒了下去,极粗鄙地的骂了句娘:“本想着走之前替宫鹤宫雀那两个丫头开个道儿,谁知碰上个硬茬儿,倒在自家门口,实在是丢脸……” 他懒懒翻了个身:“放心好了,我没提门内之事,她都死了八年了,除了京都那些个那些个吃墨的,谁还记得住她。” 是啊,已经八年了。 可她的名字,不是至今都无几人敢提起么? 柳简手指抖了抖:“当年你与家师,因为相识?” “因何相识?”杜经义闭上眼睛想了想:“我遭人陷害,进了牢里头,她正好去问一个老头话,呵……她就像是从地狱而来,操纵人心,几句话的工夫便将那老头的清高尊贵踩在了脚底下,我从未见过那样冷血的人。” “那时我就在老头的对面,她没问出许,便让牢头将我带了过来。”他闭着眼睛,却依稀流露出当年的恐惧:“她告诉我,只要我能让那老头说出一句话来,她可以让人放我走。” “我妻儿才生了孩子,若是我继续留在牢中,那我的孩子这辈子都没有父亲。” 他话并没有停下:“所以为了那句话,我向那个老头磕头,拳脚相加,伏小作低,痛骂他祖辈后人。” “我这样的泼皮无赖,竟对一个老头束手无策。” 柳简抿了抿唇:“后来呢?” “后来啊……”杜经义晃了晃脑袋:“我就像现在一样,倒在地上,和那个老头说起我的出身,说起我的儿子……听了之后,他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话……第二日,他便走出了牢房……再后来,我也出来了,她告诉我,那个老头说了那句话,所以她应诺言放了我。” “我想谢谢那个老头,我寻上门,只见一旧竹屋,窗户都破了,满屋子的书,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里面落了许多尘,有人告诉我,里面那个作学问的老头死了,他没有子孙,所以我欠他一条命……这辈子都还不了了。” “她给我坠子时,我只提了一个要求,我要改杜姓。总不能让老头儿成了孤魂野鬼,死了都教人欺负,就是后人是个市井混混,给他丢些脸面罢了,可每到清明中元,也算能收点钱不是,知道那老头清高,可钱这玩意儿,好呢……” 走出牢狱时,柳简只觉眼前忽明忽暗,脚下步子都虚浮三分,不知是谁扶上了她,她亦瞧不清了,依稀觉得头晕,她张了张口,却终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身子一轻,便觉梅花香绕了周身。 她无意识抓着那人衣襟,犹如溺水之人攀上浮木:“少卿,杜大儒,是因何而故?” “陛下登位前,他孤身立于城墙之上,当京都众学子之前宣读立贤论,后被射杀,陛下登位后,设十贤阁,他为其七,追谥号俊才。” 第 66 章 将军温纶 皇权之争,总要有牺牲,可若能选择,只盼不是他们…… 时玉书将她送回院子,交由丫头扶着她去换了伤药,她不愿束在床榻之上,不顾丫头们的劝阻,执意走出屋外,寻了个摇椅坐在院前瞧着千代灵练功夫。 摇椅是竹制,丫头们怕她受了寒气,特意寻了两条褥子,一条铺着一条盖着。 千代灵的身姿轻盈,动作行云流水一般,剑光凌厉之中折射出霞色绚烂,确是一番美景。 春花灿烂,丫头们折了两支花摆在青碟碗中,坐在廊下端着绣绷对着绣,柳简手上也端了一枝,习着千代灵的剑势。 时玉书再过来,便正是见到这样的场景。 丫头们惧他,便悄摸着将青碟碗拿开,连同着绣绷都送回了屋里头。 怕是此举刻意,二人便又从屋里头搬出了个凳子放到柳简旁边,又伺候了茶水点心,直到二人说起话来,她们才吐了口气退下。 “为何会去狱中?” 柳简将手上的花放下,用仅能动的一只手去拿茶杯,时玉书拦下,抬手倒了两盏茶,推了一盏到她面前。 她笑了笑:“想起了案子,本想寻少卿一叙,本是问了府衙的捕快才去的,结果到了狱前却闻少卿已然离开,后想着那日少卿在顾家周围发现的那根绳索,便回头去问了杜经义几个问题。” 说完便端起杯子,轻轻朝时玉书扬了扬:“还不曾谢过少卿,若非少卿恰好出现,我怕是倒在牢中了。” 她笑如清月,半分不惧时玉书投递过来的目光。 时玉书也只是看了她一瞬:“非是恰好。” 他饮了一口茶水,在柳简的静默之中继续道:“公主着人来报,道你不知去向,问了几人来知你往牢房方向而去。” 柳简微顿,又点了点头,却没说什么。 周渚领着两人走了进来,拿着几包形状各异的药材对着两人吩咐了几句,又指了柳简的住所,待得二人走进了屋子,他才走到两人面前坐下。 柳简偏了头去瞧,只见得两人正一人收拾着一个小炉子,又倾了些草药,接下来便“啪嗒”一声将窗子屋门关了个严严实实,惊得檐下偷懒的两个丫头忙起了身。 她不解道:“这是?” “以药熏熏屋子。”周渚从旁又端出一只药包送到她面前:“如是往夏日去,蚊虫渐多,将些物常佩衣上,可避蚊虫。” 说着便又从怀里掏出好些模样相似的药包,不止时玉书,连那两个丫鬟都一人得了一个。 柳简抬眼看向时玉书,见他并无疑色,便也坦然接下:“多谢三公子。” 千代灵此时也收了剑器,坐了过来,利落冲他抬了抬手:“周公子来了。” 周渚便温和见礼,也奉上只藕荷色的荷包:“阿灵姑娘。” 小丫头忙上前奉了巾子,千代灵将就擦了手,又吩咐丫头端了杯香片茶,喝了两口才道:“你们今日一个两个皆往牢中去了,可知那伙人是因何朝你们下手,与那沈鸿可有关联?” 柳简同时玉书对视一眼,齐齐摇了头。 千代灵却松下一口气:“倘若果真是沈鸿所为,真是不知谢容瑜要如何是好。” 她转头向时玉书:“方才谢容瑜着人来送帖子,道是要替秦将军接风,想来是这兄弟来了,不得不归了家去。” 柳简暗笑一声。 这哪里是谢容瑜不得不归家,而是沈府不得不去请她归家吧。 可她到底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千代灵道:“若是依着理儿,如今沈府家事乱不休,当是拒了的,可念及她到底是我故交,今日所遇,非是我所想见,我便直接应了下来。”她轻叹一声:“若是时卿不愿去,我亦不勉强。” 时玉书却道:“公主既有此心,便一处去吧。” 霞色已成醉红,沈府门前小厮举了高杆挂上两盏灯笼,趁着夜色未曾全落,时玉书一行四人由小厮带进了沈府。 谢容瑜早守在一处,一见了千代灵便领着一群人上前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后又唤了观雪:“快将温纶请来。” 她热热乎乎上前攀了千代灵的胳膊,仿若周遭无人一般向她咬着耳朵:“我这弟弟真是半刻闲不下来,今天整日都在练武场上,前些时让闻风去催了两回,这才回了。” 千代灵侧耳听着她说话,几次想开口相问这两日之事,可却苦于在人前,只勉强与她应付两句。 几人入了宴厅聊了几句闲言,时玉书被沈章成请至上座叙话,甚至连周渚都被沈府几个客人拉去小声聊起生意之事,柳简落了闲,干脆出了厅堂。 本想寻着人再问问惜月之事,谁料拐角处竟险撞上一男子。 那人身姿矫健,当下便往旁移了半步,恰好避开。 “对不住……咦,你是昨日那位姑娘……” 眼前男子声音有些低沉,身材精瘦,肤色也比寻常公子哥儿要黑些,行走如风,他身后跟着个婢女,正是先前被谢容瑜打发去寻人的观雪。 柳简猜到他的身份,便又将他好好打量了一番。 五官分明,眉眼极浓,一身墨蓝长衫衬得身形修长有劲,许是常年在军中,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硬气,虽此时身不着铠甲银袍,整个人却都带着张扬的血气。 这是一室文、商皆比不得的英武。 她绽出个笑容,轻轻行了一礼:“正是,昨日多谢秦将军救命之恩。” 他听了此言,先是连连摆了摆手,又前方不搭后语道了只是举手之劳,又关切了她的伤,得知无碍,便干巴巴说了一句这便好。 观雪忙上前解了他的困境:“将军,宴席怕是快开始了。” 秦温纶点了头,又看向她:“姑娘同行吧。” 他一进屋,谢容瑜眼中笑意便更真切了三分,当下便朝他招手道:“快来快来。” 说着又转头向千、时二人道:“这是秦温纶,自幼长在我父亲膝下,此次父亲回京都述职,他先行了几日,便绕路来了宁州。” 秦温纶话倒不多,上前朝着二人抬手各行一礼:“末将秦温纶见过淮临公主,少卿。” 二人品级皆在他之上,不过因昨日之事,皆是郑重起身将他扶起。 千代灵向来不爱端着架子,笑着询了几句西南边军的闲事,他只言片语答过,谢容瑜想他多说两句,却只得了几句生凑的应答。 “当真是个木愣子!”谢容瑜半气半叹,回过头替他向千代灵道了声歉。 千代灵反倒笑道:“是我不是,这军中之事向来严密,本便不可与旁人道……昨日见秦将军出手气吞山河,改日有空不如比试一二可好。” 秦温纶看了谢容瑜一眼,又低头应了一声:“是。” 说是为他接风,但宴席规模倒却不似按风宴,厅中上设三主桌,下两侧各立两桌,至厅外,还有数人同坐。 依沈府设位,柳简之席本于外厅,然她肩伤不便,时玉书留她同坐,她推辞不得,只得依言。 眼瞧着几人将她上下打量了个遍,她不由将目光放至时玉书身上。 时玉书似是不解她为何意,抬手便将面前一菜碟移至她面前,动作极自然,倒教她不好意思起来。 “方才怎么同他一处过来的?” 酒过三杯,时玉书压低了声音。 柳简瞧了一眼秦温纶,他酒量颇好,端着杯子来者不拒,一会工夫十数杯酒下肚,竟不见一点异样,还如初始清醒模样。 “只是偶遇……今日宴席,怎不见沈鸿。” 虽秦温纶非是谢容瑜亲弟弟,可二人自幼情谊是真。 更何况这两日谢容瑜离了沈家,沈鸿也非是不急的。 可…… 对面席位,竟只谢容瑜一人落坐。 她才问出此言,便见沈鸿从门外匆匆而来。 他形容俱乱,衣上竟还挂着几片叶子,偏面上带着温笑:“有些事耽搁了,秦老弟,多多担待。” 谢容瑜紧咬着唇,虽未曾开口,但显然不满于丈夫如此形容。 秦温纶僵硬点了几下头,目光落在沈鸿衣襟之上,那处沾了一点湿痕,惹眼得紧,可他或是不善言辞,又或是察觉出了什么,到底是未深究,只是举了杯子向他:“无碍。” 说罢他一口饮尽杯中酒,沈鸿便也忙端了桌上酒盏,饮下一杯。 他抖了抖衣裳,在地上落下一片绿叶,他几是毫无察觉坐到了谢容瑜身旁,凑近同她说了几句话,可谢容瑜紧盯着那片绿叶,并未理会于他。 他得了个没趣儿,也不在意,夹菜倒酒倒是伺候的殷勤。 柳简也瞧着那绿叶,瞧是叶片细长,并不曾瞧出什么异样。 忽有一声锣音,惊得众人纷纷停了笑闹看向前头。 原是沈章成起身夺了锣锤,他多饮了几盏酒,竟就涨红了一张脸,加之他肥胖过度的身材,使得他模样有几分可笑,像是街头吃酒买醉的酒腻子。 “今日我沈府有双喜,一喜便是替秦将军接风洗尘,这二一喜,是沈某人自己得了一物,天工造物……罢了罢了,说尽千万,不如请诸位上眼一瞧。” 柳简看了时玉书一眼,见他亦是摇了摇头我,不由好奇心顿起。 倒是谢容瑜强撑着笑脸:“公公,今日宴席不就只是为了温纶接风洗尘吗?” “是是是。”沈章成红着脸点头:“此事最为重要,不过此物难得一见,正趁今日,与诸君……”他大力敲了下锣鼓:“同赏!” 堂上厅外,不知谁起带头唤了声好,一时气氛热闹,竟比方才还胜几回。 门外两小厮吃力抬着一物上来,其上遮着青布,但闻水声潺潺,青布勾勒轮廓起伏,又有一美婢取了檀香。 沈章成目光盯着那物,比起旁人期待只多不少:“起布。” 第 67 章 秘密 婢女放下手中檀香,轻轻朝他欠了身,行至青布之前,伸出如白脂玉一般的手,挑起长布一角。 奋力一挑,青布如湖面生涟漪,灯火之下,折出绸光,更让众人震惊的,是青布之下的一方石山。 沈章成对旁人惊叹的目光很是满意,他翻掌对着石山:“诸位请看这山形。” 闻他此言,在场之人自然将注意落在山形之上,石山连绵,其间竟还有流水如山涧,一落山下四周成泊,这流水不断,水亦不溢,真真叫人称奇。 柳简瞧了那山形,越发觉得眼熟,眼睛一亮,道:“这是绿溪山?” 沈章成连点头,又笑几声:“正是绿溪山。” 有人提异议:“沈长史莫不是在说笑,绿溪山有三个山头,这石山山体虽想似,可这山头却平了些。” 沈章成一笑,又使将婢女将檀香取出,那香是塔形,置在山上,如此一观,正与绿溪山无误了。 婢女将香点燃,这烟气不往上走,反往下落,正是倒流香。 也不知这石山如何,竟使得烟行水面,如此景象,直直使人赞叹不止。 “妙极!当真是妙极!” 沈鸿瞧着山形,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欢喜,而这份欢喜,却又不止是对石山的。 宴席饮至一半,场面便越发的混乱,沈章成甚至离了主位,只在石山周边,与知交好友详述此山妙处。 “此石精妙,想是得来不易罢。” 沈章成笑了两声,只道了四字:“好友相赠。” 目光无意落在外厅一处,与他人轻一颔首,也并不曾指明那人身份,只寻着旁的话将此话题掩过。 可柳简却见,那处坐的是举着酒盏同人闲语的李乐成。 眼瞧着他将起身离席,她忙放下筷子,连话都来不急同时玉书交代一句便匆匆出门。 李乐成步子轻而快,几个转身便往沈府石林去了。 柳简顾着赶上他,竟不妨被一婢女迎面撞上左肩,一时痛极,身子竟也受不得控制,将将退了两步,本以为要因为摔下,却觉有人拉了她右臂,使了个巧力将她扶正,在她站稳后又快速撤了手。 她苍白了一张脸,扶着左肩,大颗的汗珠瞬时涌出,肩上伤处拉扯,她甚至都感受到血浸过伤上药膏,混着那黑黏的伤药染透纱布。 周遭声响似都消失,许久之后,柳简才重新听得有人询她安否,复见眼前光亮。 她轻吐出一口气,悄然将额间汗水拭去,扯开一个笑容,足够安慰那个束手无策的婢子:“无事,是我行路未曾留心。” 秦温纶深深看了她一眼,抬手抱了一拳:“我那处有几瓶伤药,乃是军中所配,治伤有奇效。姑娘若是不急,且在此处等等,我去去便来。” 柳简知方才是他出手,不由笑叹了一声几次三番遇上他,皆是为他所救,当真不是知是缘还是孽:“无妨。” 她不动声色将目光放到远处石林,只瞧得内里寂静,只余风过。 李乐成早不见了踪影。 是恰巧吗? 柳简将目光放到面前的婢女身上,婢女又惶恐行礼道歉。 “姐姐可能替我寻一寻,先前在前处,我落了只荷包,碧色的,上面绣了……一轮弦月。” 婢女点了头,忙将手上的东西放到别处,提着裙子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去找寻了。 柳简朝着秦温纶一欠身:“谢过将军相救,便不耽搁将军了。” 她作势也要去寻那丢失的荷包,秦温纶便也不强求,道了声姑娘小心,便转身离开。 柳简跟着那婢女走了几步,隐约间瞧得秦温纶进了石林,她才站直了身子:“罢了,这夜里暗,里面拢共也没几文银子,便算了吧。“ 话虽如此,语气倒是真真的可惜。 婢女笑了一下,主动道:“道长莫要担忧,此间若寻不得,我待会儿便去管家那处问问,府上常有客人来,尽兴归家时,一时忘下荷包折扇也是有的,婢子们瞧见了都会送到管家那处,莫说是客人了,便是我们丢了些簪花玉环的,常往管家那处去,也能寻到的。“ 柳简顿了顿,重复确认了一遍:“府上丢了东西,都是往管家那处寻吗?“ 婢子笑了一下:“是呢,有时老爷丢了东西还寻管家问呢,前回有次老爷饮多了酒,将新得一小玉如意丢在石林里,却以为是藏在屋里头,左寻右寻不得,连叹了三天的气,后来还是管家相问才知详情,又在失物的那堆东西中寻得时,老爷高兴,整府多发了一月的月钱呢。” 说话之间,柳简竟又见谢容瑜脚步匆匆往石林而去,不作多想,她寻了个借口同婢女分开,绕路行至石林。 夜色浓重,石林许是夜间少有人至,仅在显眼处挂了几盏灯笼。 灯火如豆,离得远了,只然借着月色瞧了朦胧轮廓。 可惜今夜云遮月,白日里造型精巧的天然巨石头,如今却似鬼蜮中暗窥的鬼怪。 柳简躲在一根石柱之后,大气都不敢喘。 石林之间,有一八角亭,亭内悬着一六角灯,落下一条流苏穗子应风而动。 灯下,站着两人。 着华裳长裙的自然是谢容瑜,灯火烛光,她发上玉珠光转,面上绚如霞色的胭脂却不能盖住她的憔悴。 “父亲的伤如何了?” 对面站着的是如青松一般的秦温纶,这些年他长得快,个子早超过了谢容瑜,低着头看着对方的人也从谢容瑜变成了他。 他盯着谢容瑜看了一会,在开口之前别过了脸:“已无大碍了,只是腿一到阴雨天便疼,你送去的暖被,他也常用。” 谢容瑜叹了口气:“我远嫁至此处,不能常侍奉于父亲膝下,只能劳你照顾。” “将军待我恩重如山,此是我应当做的……” 秦温纶声音渐低,柳简屏气静心去听,却只听到最后几个字。 “……后悔吗?” 再看谢容瑜,眼角不知是脂粉还是旁的原由,瞧着渐红,她低下头,手握紧了又松:“无妨,再等些时候,便好了。” “若是一直如此呢,阿瑜你便要一直委屈自己吗?” 谢容瑜忽然就怒了,挥袖背过身:“不会的……这等话,你日后便不要再提了,还有,我嫁了人,你当唤我一声沈夫人,或是阿姊!” 说完这句话,谢容瑜便离了亭子,秦温纶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握紧了拳头离开此地。 柳简早不耐周遭暗黑,才想走出石柱,却见另一侧竟有一人跃出,脚步轻而急,匆匆离去,正有一阵风过,八角亭下的灯笼摇晃,光亮明晦,照出那人的一张慈善面容。 ——李乐成。 她本就是为寻李乐成而来,无意撞上谢容瑜才躲入石柱之后,未曾想到李乐成竟也就在此地,如是这般…… 他也当窥见了那份本藏在暗黑之中的情意吧…… 看着他走远,柳简才敢吐出一口气,可却再不敢轻易现身。 石林向天耸立十数根柱子,谁知会不会再从何处跑出一人来。 夜露沾衣,柳简扶着石柱的手指已经发青,她却无所觉。 任何一点风动,于她皆似有人在她耳边叹息。 分明不知人间冷暖,却打起冷颤儿来。头皮被惊得发麻,身子也不似自己的了,她想移步,想离开,然…… “柳姑娘?” 时玉书缓步而来,他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灯光驱散黑暗,将那铺天盖地而来的百鬼众魅斩尽杀绝。 身体似又恢复了。 柳简收整形容,自石柱后走去,丝毫不见慌乱模样,方才那个大气都不敢喘的人,仿佛还留在阴暗之地,而走向光明的,是一个从容不迫、毫无畏惧的她。 千代灵不知从何处而来,目光紧张落在她肩上:“听秦将军说,道长方才被人撞了?他还送了一瓶……” 时玉书忽而开口:“你为何突然来石林?” 柳简本想将方才亭中所见叙出,可看了一眼千代灵,又犹豫起来。 谢容瑜如今已为人妇,有些话还需慎重而言。 想了想,她摇了摇头:“行错了路,想借个近道回前处,却又迷了路。” 千代灵扑哧一声笑,上前拉了她的手,微惊道:“道长手怎这般凉……”她叹了一句:“还是从此处走,灯火明些,前厅新上了两道羹汤,多喝些暖了身子。” 她便被千代灵拉到前处去了,走过时玉书时,她侧目向他望去,他亦跟着身动,手上灯笼轻颤,跟在了两人身后。 千代灵步子迈得大而快,柳简只得拾步跟上,无暇再顾其他。 时玉书跟在两人身后,才走了两三步,忽觉脚下踩上一物,他将灯笼移到脚边,只见一青灰小包,挂着两条流苏穗子。 这是…… 他低头拾起,见小包一侧破了个洞,拨开一看,只瞧得内里装了些细碎药草。记起此物乃是先前周渚赠柳简的驱蚊之物。 将药草捻在手心轻嗅,忽觉不同。 他从怀中拿出另一小包,放到鼻下。 他轻蹙起眉来。 前处柳简同千代灵见他久未跟上,回头唤了他两声。 时玉书不动声色应和一句,将两只小包收至袖中。 第 68 章 荷包藏诗 再回厅堂,谢容瑜同秦温纶皆已坐在堂中,柳简坐定后,沈府的丫鬟应命奉上一碗热羹,她边喝边往门外瞧。 沈章成红着脸正与坐在外厅几人说话,隐约可听得是在讨论堂中的这石山,李乐成亦在其中,他举着酒盏,旁或有人劝酒,他来者不拒。 “夫人少喝些吧。”沈鸿舀着羹汤:“这伤处还不曾好,若是饮多了酒再伤了身子,可是不好。” 他将碗送到她面前,抬手将她手边的杯盏拿下,又劝道:“我陪秦将军喝就是了。” 谢容瑜眼波如漪,几盏清酒熏红了她的双颊,沈鸿一拿下她的杯盏,她便顺势半倚在他肩上,沈鸿先是僵了一瞬,后也抬手抚上她肩轻拍了几下,这才朝一旁婢女道:“夫人醉了,你们便扶她回房吧。” 闻风同观雪对视一眼,齐齐应了一声。 秦温纶目光一直随着谢容瑜而动,等她身影消失在门口时,他才掩饰一般仰头喝了一盏。 沈鸿目送着谢容瑜离开,后才起身,捡了几句场面话同秦温纶说着。 出乎她的意料,她原以为秦温纶必是不愿理会沈鸿,却是不想二人时而低语,时而高声朗笑,虽无过多亲近之态,倒也算不上疏远。 沈章成此时也回了席位,低首与千代灵小声说了些什么,千代灵轻点了下头,他便举了杯盏向时玉书而来。 再饮几轮,终是在月上枝头之时结束了宴饮,谢容瑜似是醉下,只着了闻风同观雪过来拜谢千代灵。 思及前因,千代灵和善关切了几句,并不为难。 出门前,先前在石林前撞见的那婢女忽而抱了个细竹丝编成了小篓子来寻柳简:“道长且看看,可否有道长丢的荷包。” 柳简回头一看,只瞧得沈章成红着一张胖脸在同千、时二人说话。 估摸着还要些时候惜别一番时候的模样,她坦然行至一边。 目光扫视了一下竹篓,内里胡乱放了几只颜色不一的荷包,有新有旧,还有两只被塞得鼓鼓囊囊,竟也在其中,她这才信了婢女先前的话。 她端了张笑脸,才想摇头,却忽然瞧见几只荷包底下压着只蓝玉色的荷包。 伸手将那只荷包挑出,见上绣彩云燕雀,光看花色绣图,都是个极寻常普通的荷包。 但让人在意的,是荷包下处以同色丝绳绣的怜云两个小字。不细看,是瞧不出的。 婢女探头瞧了一眼:“这不是怜云的么?” 柳简抬头望向她,笑问道:“姐姐怎么知晓的?” 那婢女掩唇笑了下,又好似思及怜云身死之事,她脸上轻松的神色又消失,开口之前反是叹了一口气:“怜云做荷包时,缝边处喜用彩绳,心思灵巧,我们觉着麻烦,她却件件如此,道长你瞧此处……对了,她也不是信了谁的话,喜欢在荷包内里放些玉珠铜钱一类的小东西,道长捏捏,这里头应该也有呢。” 柳简依言将荷包放在手心里摸了摸,果在一角捏到了个圆滚滚的物事,但拉开一瞧,内里却空无一物,她再捏,这才发觉那物事是放在外布与里衬之间的。 她动了动心思,向婢女笑道:“此间并无我的荷包,想来或是掉到了旁处。多谢姐姐费心。” 婢女称了一声不敢。 “不过此物既是怜云姑娘之物,可否容我带去府衙,若是少卿能查到些什么,倒也是能早些还怜云姑娘一个清白。” 婢女下意识看了那只荷包一眼,她抿了抿唇,点了头:“道长请。” 几人多少皆饮了几杯,府衙特意着了马车来接,柳简行在最后,见得时玉书拾步上车时望过来,她先是一愣,后才知时玉书瞧的是她,忙将怜云的荷包塞到袖里,匆匆走上前去。 秦温纶见她上前,难得露了个笑容:“道长伤处可曾好些?” 柳简这才瞧见他竟也在此处,忙应道:“已好些了。” 秦温纶点点头,又将她打量一回:“瞧着柳道长晚间似不曾用多少饭,难怪身子如此单薄。” 他分明还想再说些什么,此时马夫却上前小心行了一礼,接着道:“道长,公主有事寻你。” 柳简回头望去,只见马车车帘轻动,并不能瞧见内里,她只得朝着秦温纶欠了欠身:“那我便先行一步。” 她急急爬上马车,却见千代灵歪坐在车内,单手支着脑袋打盹儿,反是时玉书坐在一侧,见她进来后指了桌上茶壶。 目光闪动,她乖觉伸手倒了一杯茶水奉上,却不曾开口问一句缘由。 马车走得摇摇晃晃,柳简近昏昏欲睡起来,马车一声喝停,她打着呵欠下了车,夜风便灌了她满口,使她一下清醒过来。 千代灵由人扶着回院,时玉书亦是揉着眉头。 行至院前,柳简浅浅低了下头:“今日天色已晚,少卿早些休息。” 时玉书却摇摇头,揉了下眉间,他深吐了一口气,推开屋门,道:“无妨,说说案子吧。” 又唤人端了一壶热茶,拿着剪刀剪了烛火。 柳简跟着他坐到桌前,从袖里将先前在沈府拿的荷包送到时玉书面前,又从自己屋中取来了另一只:“这是怜云枕下的那一只。” 时玉书将两只荷包比对了一下,疑惑看向柳简。 “蓝玉色的这一件,是怜云的。”她指着荷包下处的名儿示意时玉书,而后又指了另一件:“我问过沈府的乐姨娘,沈府之中,会绣弦月的只有她同惜月二人。” 时玉书顿了顿:“既然是惜月之物,怎么会出现在怜云住处……” 他声音愈低,显然只是在思索,而非是问话。 柳简却从旁又拿了把剪刀过来:“虽是惜月所绣,但却非惜月所缝合。” 她自时玉书手中将两个荷包拿过,先后挑开荷包缝合处的绣线,两只皆是五色绳。 蓝玉色的荷包一打开,便有一圆滚滚的玉珠跳了出来,在桌上弹了数下,滚向了一侧,柳简抬手拦其去势,拾了它送到时玉书手边。 另一只荷包内里藏着的,却非是玉珠铜钱。 而是一张纸。 剪裁约莫一指长,寸余宽,上面写着两句诗。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却可见写字人极认真。 端看着这两句诗,两人对视一眼,皆不曾开口说话。 千代灵约了秦温纶第二日比试,柳简本是要跟在时玉书后等着府衙唤惜月过来的,一听此事,随即便改了主意。 “还不曾谢过昨日秦将军赠药之恩,不若今日我便同公主一同去吧。” 她站在时玉书面前,半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袖上。 时玉书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道:“好。” 反是千代灵责道:“时卿莫不是忘了道长受了伤了,还是安份些好。” 说着她便拿了剑出了府衙,全无将她带去的意思。 柳简无奈,只得跟着时玉书往惜月住处而去。 两人敲开屋门时,惜月正在院里晾衣服。 柳简上前露着笑脸道:“我们是过路的客儿,口渴想讨碗水喝,不知姑娘可否得个方便。” 今日她出门前换下了道袍,着了一件碧水色的裙子,发间别了两支绒花,像极了寻常人家的女儿。 惜月将他们打量了一番,抬手请她们入了门,请着他们坐到院内的小矮桌前,倒了两碗水,后道了一声失礼,转身走到晾衣架前将木盆里剩下的两件衣衫晾完。 柳简捧着碗喝了两口,犹如话家常一般开口:“此处倒是幽静,家中只有姑娘一人吗?” 惜月迟疑一下,应了话:“是。” “瞧着姑娘好生面熟,倒好似先前就见过一般。”她抖了两下衣袖,忽然向时玉书道:“对了,说起来,那时在沈公子书房所见,那画中女子,可像极这位姑娘呢。” 惜月顿了片刻,行至两人面前:“两位今日本就为寻我而来吧,何必故作不识。” 她将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前日里巷子里闹了一回,少卿同姑娘的脸我倒是瞧过两眼。” 见柳简面现尴尬之色,她却又扯开嘴角,静婉一笑,她着的衣裳也是寻常料子,明艳若花的脸上未着脂粉,比起画上神仙一般的容颜,眼前的她更多一分真实感。 她既识破,时玉书也不再遮掩,直接问道:“姑娘是因何故离开沈家?” 惜月涌现出一丝尴尬的神色:“你们能寻到此处,大抵也是知道事情起末吧。” 她惨淡一笑:“身为沈家家生子,竟行偷盗之事,如此重罪,夫人怎能不重责。” 时玉书盯着她道:“看来此事有内情?” 惜月捏别过脸去,语气轻松:“没有内情,不过是我鬼迷心窍,看上夫人镯子,生了贪念。” “姑娘是为沈家家生子,有公子相护,姑娘若差银子使,何必要行那事。”柳简开口道,她身子微微前向倾,试探询道:“你可知,怜云已经身死?” 惜月果然睁大了眼睛,震惊得久久不能回神,她颤了两下身子:“死,死了?怎么死的?是何时……” 柳简简单将事情说一下,又问:“听闻姑娘在沈府时,同怜云关系最是要好,不知怜云可有心上人?” 第 69 章 沈鸿也有杀人的嫌疑 “关系要好么……”惜月有一瞬的失神,她低下头:“倒非是如此。” “我与她皆是家生子,自幼长在一处,因老子娘都在府上做事,情谊比起旁人确是好些的,可我二人性子相异,平日里也常闹些不和,十回有八回都须我先去哄她……” 她声音渐低,忽红了眼眶:“我原以为,我同她到底算是姐妹的,平素也不见她亲近公子,却没想到她听闻公子欲抬我作妾室,会生那样大的气……所以我想,她应该也是喜欢公子的吧。” 她叹了口气:“其实我原先,以为她是喜欢顾公子的。” 时玉书眯了眯眼睛,柳简立即问:“顾公子?” 惜月点点头:“他好似是唤作顾台柳,是个画师……”她顿了一下,努力想了想:“家是住在绿溪山那处吧……记不太清了,偶有一回我同怜云出府的时候遇到了他,那回他替我作了张画像。” 她脸上升起红霞:“便是二位在公子书房瞧到的那张,拿到画时,怜云同我一块赏了许多时,她说顾公子的画好,将我的容貌绘得极真,说看着那画像,便如见到了我人一般……后来我将画像送予公子后,怜云还发了一回脾气……如此想来,昔时或便有了预兆,只是我不曾留心,还只当作她是喜好那作画的人,不愿失了画。” 时玉书问道:“所以你觉得你被人嫁祸偷盗之名,也是怜云所为?” 惜月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道:“不,是我自己……”她看着时玉书那双眼睛,忽而便失了底气,眼神躲闪起来:“……是我生了贪念……她已然身故,又何必再给她添下恶名。” 她忽然整个人都轻松下来:“我与她,关系要好,她不会陷害我的。” 柳简看向时玉书,见他不语,也不再执于此,转而询道:“姑娘此地,是沈公子安排的吧。” 惜月点点头:“是,我行了错事,本是被卖到了牙婆手里,后来公子辗转寻到我,我再不能再回府上,公子便买下这小院,安置于我……偶尔也过来瞧一瞧我。” “几日来一回?” “十数日吧……近时倒是来得勤了些……一日晚间还来过一回,不过未曾呆太久便回了府去。” “是何缘故?” “说是与夫人吵了几句。” “是哪一日?”这一句,是时玉书问的。 惜月想了一下:“四天前。” 柳简记起,顾台柳亦是那夜身死。 两人匆匆赶到沈府,却被告知沈鸿不在府上,而是去了绿溪山——必然是为了寻仙子去的。 “先前问询之时,沈公子说过,那日怜云与他相约,沈义同往。” 上回冲撞公主的罪责落下,大抵是真忧心祸及沈府,谢容瑜并未留情,以致得沈忠同沈义二人现如今还趴在床上。 因是伺候沈鸿的,虽是受了重罚,但日子过得倒也可以,时玉书同柳简进屋时,他两人正面对面拿着话本子聊天儿,手边还放着半碟点心并一壶茶水。 沈忠先瞧见了他们,忙丢上话本:“少卿!哎呦……” 他起身牵动了伤处,脸都揪在了一处,他这一动弹,沈义立即转过了头,这几日的躺在床上休养,倒使他脸圆了一圈。 “见过少卿……道长也来了呀。” 他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伤处,似觉得有些丢人,忙挣扎着要坐。 “无妨,只问一两句话。” 时玉书拦下他的动作,眼见着沈义额上出的汗珠子,却是将目光移到柳简肩上。 箭伤那般重…… “怜云身亡前夜,你是不是去了她的屋子?” 沈义愣了一会儿才应道:“是……是。” “为何事去?” 沈义讷讷道:“公子说怜云拾了他的荷包,便同小人一处去寻她……不过去的时候屋里不似有人,小人在外唤了数回,内里都没有声音,她应该不在屋里头吧。” 他停了停:“那会儿还算不得晚,公子说也许她是在夫人跟前伺候着,说是过会再去。小人便也不曾进屋子……毕竟怜云是个丫头,这贸然进她屋子,可不成规矩。” 柳简疑道:“那之后你再去过她屋子吗?” 沈兴摇摇头:“那天公子说是想吃东城的烤饼,那时都已亥时了,咱们做奴才的,主子有吩咐可不得走快些么。”他颇为得意:“小人脚程快,赶在烤饼店关闭前买得了最后一份,烤饼拿回来的时候,还热乎着呢……” 沈忠哼了一声,嘲道:“脚程快又如何?公子不还是说不想吃了。” 沈兴尴尬笑了笑:“是,回来时公子已然歇下了,饼子便赏了小人。” 前头忽然热闹起来,沈忠同沈义皆伸长了脖子往外探去,可以伤势着实重了些,他们只能叹了两声,又安份下来。 忽有人从门前跑过,嗓间极大,恨不得一句话说出来整个下人房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公子将仙子带回来了!” 不少人被这一嗓子唤出了房门。 便是时玉书同柳简都坐不住了,立即从沈忠、沈义屋里走出,往前院而去。 沈鸿身后果然跟着一身着白羽衣的姑娘。 她躲在沈鸿身后,仅露出一双如鹿一样的眼睛,眼里皆是初入凡世的恐惧。 面对着沈府一众人等,她只是将沈鸿的袖子捏得更紧。 谢容瑜似才听到消息,竟比柳简她们来得更晚些,看着那个让沈鸿惦念已久的女子,她面上神色竟是无比的平静。 周遭乌泱泱站着数十人,可在谢容瑜到场后,竟半点声音都没有。 诡异的寂静之后,谢容瑜慢慢开口:“相公,这位是……” 沈鸿安抚拍了拍身后女子的手,他扬起一张笑脸:“夫人,这便是我寻了月余的仙子。” 言语之中欣喜可见。 闻风同观雪驱散婢女小厮,黑沉着脸回到谢容瑜身后,她们对这个莫名其妙 他瞧到了柳简,满面欣喜向她走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多谢道长,若非道长指点迷津,我也不能寻见仙子。” 身着白羽衣的女子柔柔向柳简看来,目光绕到站在柳简身边的时玉书,不知为何,她慌忙移开了目光。 柳简看向谢容瑜,见她面无表情朝此处望来,但觉异样,但终究是没做什么反应,她只是这样看着此处,就好像—— 此间人或事于她,并不相识。 可这样的异样一瞬之后便消失无踪,取而代之,是谢容瑜端庄沉静的微笑。 柳简轻皱了下眉,收回目光,浅浅向沈鸿回了一礼:“能寻见……仙子,是沈公子的选择。” 沈鸿哪里还有闲心仔细琢磨柳简话里行间的意思,只草草敷衍几句,便护着女子要离开此处。 “相公,佳人既得,又是朝思暮想之人,不如将她安排进西临阁,那处离相公院中最近,又是临水而立,来日荷花灼灼,必是人与花景两相宜。” 沈鸿停了脚步,略迟疑:“那处不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如鹿一般的女子,仅存一点顾虑也置之脑后。 他轻叹两口气,上前又握上谢容瑜的手:“夫人……多谢夫人。” 乐昭跟在谢容瑜身后,看着那个柔弱到似没有一点攻击力的女子,暗暗咬了咬唇,上前劝道:“相公,那处住处当是夫人……” “昭儿,今日你那卷书还不曾读完,回去继续念吧。” 谢容瑜打断了乐昭的话,她从沈鸿手中将手抽出,一手轻轻搭在观雪腕上,另一手拿了帕子掩唇,咳嗽了两声,向沈鸿盈盈行下一礼:“妾身身子不适,便不陪相公……还有妹妹了。” 她在寂静中登场,又在无声中退去。 沈鸿失神看着她的背影,感念指间残留的一点温热。 忽觉袖子一沉,转头便见魂牵梦绕的那张脸,眼中似有水光闪动:“公子……” 他忙回过神,反手牵住她的手,温声唤道:“宫姑娘,从这边走……” 柳简压低了声音:“她便是杜家班子的宫鹤吧。” 风卷起女子的白羽裙,也将柳简的话吹到了时玉书耳边。 时玉书缓缓道:“宫鹤既然出现在沈府,那么与她同逃出的宫雀,如今又在何方呢。” 话是说给柳简听的,却又不求她的回答,在阳春三月的风中,他同她并肩而行。 出了沈府绕两条道便是集市,一路向东行,柳简不知他要往何处去,只偏着头望着街边商贩的热闹。 时玉书忽然停了下来,转而向一卖糖人的老者走去,她才想揶揄两句,却见他自摊儿上拿了一只糖猪儿递到她面前:“给。” 上回正是散学时分,糖人摊周围聚着一圈的孩童,她央他买糖猪儿未成。 却是未想,他一直记着。 柳简用力捏着沾着糖丝的竹签,指尖都泛了白。 却听时玉书道:“此案证据难寻,劳你受了伤还随我东奔西走,实在为难于你。” 心中似有一份期待落空,但面上笑容却轻松起来:“无妨,三公子回春之术,伤处已无大碍。” 说罢她尝了一口糖猪儿,甜腻得发苦,只有小孩子会喜欢吧…… 再往东走,两人停在一处烤饼铺子前,时玉书仰头看了看天日,估算了个时间:“如是,沈鸿亦有杀人之嫌。” 第 70 章 疑 “可他没有杀机不是吗?”柳简不由地去反驳:“沈府重文轻武,沈鸿更是手无缚鸡之力,光凭他一人,想要制服悄无声息地制服怜云,怕是难行。” 烤饼店起了一炉饼,热气夹带着香气滚到二人面前,柳简顿了顿,抬头向时玉书:“少卿,这都走了许久了……” 时玉书从袖里摸出荷包送到她手上。 柳简便弯了眼睛上前买了两只,递还荷包时又多拿了一只饼子送到时玉书手边。 时玉书无意划过她的指尖,凉如寒雪。 柳简面上还端得的是欣喜,低头咬着饼子,感叹宁州的烤饼同旁处不同。 “不过倒是奇怪,他竟然隐下说要再往怜云屋中去一回的事……”柳简抬头询道:“莫非是他瞧见了什么?” “猜测无用,少时请他往府衙走一趟便是。” 也是,如今佳人新得,纵使去府上,他也难分心来应付他们,不若改日将他请到府衙,好好问一问。 回到府衙时,严峭一脸紧张徘徊在千代灵屋前,二人正是疑惑之时,他立即迎了上来:“不好了,少卿,公主受伤了。” 时玉书立即望向屋里,边行边问:“伤在何处?” 严峭还没开口说话,屋内千代灵的声音便传了出来:“不过擦破些皮,时卿莫要担忧。” 才踏进门内,柳简便见秦温纶单膝跪地,低头向千代灵行礼认错道:“伤及公主千金之躯,是臣之过。” 千代灵歪着头摆摆手:“同将军交手,甚是痛快,这刀剑无眼,怎能怪你,将军快快请起吧。” 伤在脖颈处,隐可见血。 周渚正在一旁的箱子内翻找,拿出一玉瓶一矮胖青瓷瓶,送到一旁婢女手中:“先以青瓷瓶内清露擦拭,再以玉瓶药膏涂抹。” 婢女点头应了,严峭抬眼看向时玉书,见他不语,忙上前拦了:“等等……”见瞧众人往他这处瞧,他抬起袖子擦了擦汗:“这,这,府衙上的大夫马上就来,不若等他来了再看一看。” 千代灵微顿,目光从婢女手上两个瓶子上划过,轻蹙眉:“周公子是自己……” 周渚笑道:“正是呢,这两瓶药是早先配成,若得府衙的先生指点,效用必是更胜。” 他端得谦逊有礼,严峭眼神躲闪了一回,却未松口,显然是松下一口气的模样。 府衙大夫过来细瞧,又跪了两回,颤颤巍巍给千代灵诊了脉,又扫闻了两个瓶子,点头允了上药,因为是年岁大了,动作迟缓些,倒是让众人一番好等:“公主伤处有尘土,先以清露洗去为好。” 千代灵点点头,歪了脖颈由着婢女下手,她反与旁人说笑道:“听闻军中有一倒钩箭,若被此箭射伤,强行拔出会受更重的伤。” 秦温纶应声道:“是,将军曾有把好弓,上战场曾以此箭杀敌将于百步外……”似是觉得自己的回答太过无趣,他又生硬地补充道:“军中弓箭不止会设倒刺,偶有毒草,也会取草汁沾在箭头之上,如此敌军不死也须得丢块肉。” 战场血腥,可见一斑。 可这满室之中,除了他,谁又亲历过那人间炼狱。一时不由得沉默下去。 秦温纶似知自己说错了话,化解无能,便又称了声罪,后拉着战战兢兢的严峭离开。 医师又写了方子,唤着替千代灵上完药的婢女一处去取药。 柳简盯着千代灵脖颈的伤口久久不语,似透过这伤口,看到了更深一层的事物。 直叫千代灵觉得不安起来,她动了动身子,有意侧着身子避开柳简目光,又佯咳两声:“道长,在看什么呢?” “仵作不是说,怜云脖颈上的伤处,原先便深,故而涂抹了沉花脂后,毒由伤入,侵至骨髓,自至送命。”柳简言语之间愈发冷静:“可观雪所言,伤了怜云的,只是箭风,既然如此,观雪之后,怜云必是再伤一回。” 千代灵顿了一下,试探道:“你们不是询了数人,可曾问到怜云的心上人是谁?又或是这沈府之中,可有人瞧不惯她?” 柳简摇了摇头。 千代灵神色便奇怪起来,郁闷道:“总不会又是那个沈鸿吧,家中一妻一妾,外头还养着,真真是了不得……” 周渚思量一番,摇摇头:“若是见心上人,涂抹脂粉倒有可原,可那道足以让春日盛杀死她的伤口,却是奇怪。” 若是自己划伤的,必然是为了使得旁人留心伤处,又何必涂抹沉花脂遮盖。 若是旁人所伤,利刃再往里去一分便足以夺去性命……又何必多此一举用毒做遮掩。 千代灵闻了周渚的话,摇了摇头:“周公子此话未免偏颇,这女子涂抹胭脂水粉,哪里便只是为了取悦心上人……依我所见,若是去见心上人,不若大大方方将伤露着,我曾瞧了个姑娘替夫君熬粥烫了手,夫君知晓后可是心疼得紧……旁人不说,便说是道长受伤那日,时卿可不也慌了神。” 柳简微怔,立即看向时玉书。 时玉书偏不瞧她,只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似无所察觉千代灵话中深意,他缓缓开口:“若是这般,便说得通了。” 千代灵莫名其妙道:“哪般?” 周渚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掩唇一笑。 柳简犹豫一瞬,将目光收回,向千代灵解释道:“怜云的死,或是意外。” 却也不能说是真正的意外,毕竟那盒珍稀难得的沉花脂内,存了杀人无形的春日盛。 而那盒胭脂,本不应出现在一个丫环的手里。 千代灵震惊看着面前二人,瞧着他们的目光犹似瞧着两个疯子。 “意外?”千代灵略有不满:“你们是说怜云自己个闲着没事,将自己毒死了?” 她看向时玉书:“时卿,你亦是如此以为?”见时玉书不语,她急道:“怜云死得蹊跷,她扮作桃花仙,屋中还有画作,你们可莫忘了,那张画可是顾台柳所绘,而且他也死了,总不是顾台柳也是意外而亡吧!” 两支绝无可能出现在顾家的利箭,已经完全可证顾台柳绝非意外亡故。 那两个逃离戏班又无声出现在顾家的姐妹,在顾台柳身后那夜再度失踪。 本已经藏匿无形,可此时,她们中的其中一人竟出现在一州之长史的府中,被奉作天上人。 她为何会突然出现? 一直不曾现身的宫雀又身在何处? 顾台柳身死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杀死怜云的春日盛,是从何而来? 自入容州以来的人和事一一从柳简眼前走过,如同走马灯一般,她咬着唇,努力整理。 纵横交错,她想起一人来。 立即便转头望向时玉书:“昨日不是说李掌柜回府去查沉花脂的去向了么,可有消息传来?” 时玉书回望她一眼,目光清明:“先前已让严大人去请了。” 正说着,严峭着人来请,道是李乐成已经到了前堂。 “实在是抱歉,昨日归家细寻来往礼薄,但因上月生意变动,大多帐本书卷移了位置,昨日回府同管事寻了一夜,却都未瞧到从前礼薄去了何处。” 李乐成面色不佳,大抵是如他所言是寻了礼单一夜未果,他强撑着站在堂下,向时玉书行了一礼:“不过我问了家中的两个管事,他们说今年送脂粉只往……只往沈长史府送过。” 沈长史——沈章成…… 沈府的后宅之中,是谢容瑜为主,这沉花脂若是送到了沈府,必然是要交由她做主的。 柳简从旁拿了一盏茶送到了他手边,得了他一声谢,她冲他一笑:“李掌柜可识得一个叫宫鹤的女子?” “宫鹤?”李乐成将反问一遍后又念了两遍,竟点了头:“识得的。” 他叹了口气,目光在几人之间走过,最终落在手中的茶杯上:“在顾画师家遇到过一回,那时画师家借住了两个女子……不知是否是我多心,此二女全不似俗世人,我曾问过画师,画师只道是同她们萍水相逢,见她们无处可去便收留两日。后来我再去,便再不曾见过,想来应该是离去了。她们一个便唤作宫鹤,另一个,名是作宫雀。” 周渚忽从堂前廊下走过,柳简无意抬头,正好瞥见,顿了片刻,转头向时玉书道:“少卿,我有事先行一步。” 时玉书道:“要去何处……” 话还未曾说得完全,却只瞧得柳简朝他匆匆行了一礼,向外小跑而去…… “三公子!” 周渚闻声停了脚步缓缓转身,见柳简跑来,先露了个笑。 柳简迟疑一下,见周渚神色坦荡,她抿了下唇,道:“上次三公子给我的药包不知何时丢了,我寻了数个地方,皆不曾寻见,不知三公子那儿可还有多余的。” 周渚温笑道:“道长这两日可有病症复现?”见她疑惑,他又道:“朝暮之毒本就凶险,又在道长体内蛰伏多年,用药不得不慎,先前药包用量虽已斟酌几回,却不知是否妥当。” 柳简点头,又想了一想:“昨儿个夜里痛了一回,比起先前,并无减弱……” 周渚点点头,抬手向一旁道:“如是,我再诊一回。” 二人渐渐走远。 拐角柱后,一人衣袂随风飘起,飘起如烟,又无声落下。 第 71 章 案又生 周渚道是要回去配药,柳简便一路与他慢行,送他至府衙门外,这才回头,才行不久,便遇到同样往门前走的李乐成。 替他引路的小捕快红着脸朝她打了个招呼,柳简立即点头还了一礼,后知后觉记起这便是她那日给栗子的小捕快,不犹又露了一笑。 李乐成同样浅浅向她欠了欠身。 柳简顿了一下,笑问:“李掌柜这是回家吗?” 李乐成看了眼天色,亦是笑答:“正是。” 柳简眼睛一转,道:“可巧,我正要出门,李掌柜若是有空,可否捎我一程。” 李乐成抬眼看了一眼她来的方向,假装不知,面上笑容和善,抬手便道:“道长请。” 小捕快在二人之间来回看了一眼,颇有眼色,抬手行了一礼便往旁处走了。 “道长要去何处?” 柳简才坐定,伸手挑开竹制的车帘,在一点缝隙中看宁州百态:“听说李掌柜曾有位未婚妻,不知是唤什么名字?” 李乐成:“宁州有百戏,不过道长来了宁州这许久,可曾去瞧一瞧?特别是——杜家班子。” 柳简不动声色将帘子放下,眼含深意:“未曾想到,李掌柜离开府衙多年,府衙内的风吹草动,仍旧传得到李府啊。” 李乐成笑了一声:“宁州算不得大,这么多年了,都是老相识了。” 柳简漫不经心抖了两下袖子,将目光转到马车小桌上放着的两三本书上:“李掌柜就不怕我到少卿或是严大人面前提一提此事?” “道长是个聪明人。”他不再往下继续谈论,而是开始回答她上一个问题:“她唤作春娘,同我是青梅竹马。” “道长应知我过往,我同她皆是村中田舍汉的后辈,家中虽不富贵,倒也有遮雨避风之所,我心气高,立志念书为官,建功立业。念书一事,极费银钱,家中度日尚可,供我念书,却是捉襟见肘,是她提出来,与我家结亲,订下婚约后,是两家一同出银子教我念书、考试。” “去往京都路途遥遥,盘缠是在村中一家家借来的,为还银钱,春娘来了宁州城中做工,而我一心念着科考,并不曾发现那时她愈发沉闷的性子,只当作是她气我无时暇陪她。所以临上京都前一日,我同她说定,不管我考不考得中,回来便娶她为妻。” “只是可惜,那一日,便是永别。我再回宁州之时,她已不在。” 柳简沉默许久,才问道:“当时春娘做工的地方,是沈长史家中吗?” “沈长史?”李乐成反问一句,他摇了摇头:“我并不知晓,她从未曾向我提起过在何处做事……或是提起过,而当年我一心念书,并不曾放在心上吧。” 他的神色很平静,教柳简觉察不出他话里的真假。 柳简唏嘘两声:“世事多无常。” “无常?”李乐成紧盯着手上一翠玉的扳指:“怎会是无常……如若当年非是我自视甚高,又怎会是如今境地……”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车夫隔着帘子道:“老爷,宋掌柜拦了马车,说是画铺出了事。” 李乐成迟疑看了一眼柳简:“家中生意或有急事,不便再陪,道长要去何处,我让他送你过去。” 柳简摇摇头,笑了一声:“无妨,此地离我要去的地方也近了。” 她提着裙角下了马车,才站定,便见提李乐成挑了车窗竹帘:“今日是李某失礼,改日必登门道歉。” 得她回应后才放下竹帘,让车夫将那位宋掌柜唤上了车。 满脸急色的男子拿着帐本着急爬上了马车,马车还未动,柳简转身之际,正听得内里传出声音:“顾画师的画被偷了好几副……” 下车的地方的确离她要去的地方很近了。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她便站到了沉月楼之前。 晚间天气阴沉起来,乌云被风卷着散了一天,如此水墨乌云倾天之景,沉月楼角依旧挂足一十七盏灯笼。 运气使然,今日站在门口迎客的女子之中,正有燕燕。 乍见她站在面前,燕燕神色莫名,好生瞧了一回才认了出来,她立即改了面上那娇笑的模样,手提着帕子扶着鬓发,只差翻个白眼了:“我说,前两回来,至少换身衣裳,怎么着,今儿个连面子都不给,真当沉月楼是谁都能进的地儿了。” 柳简无奈一笑:“今日来得匆忙……” 燕燕左右瞄了一眼,见已有人留意到此处,只得向柳简使了个眼色,折身转到人少的地儿,她无奈道:“我说姑娘,这沉月楼哪里是良家姑娘该来的地儿,叫人瞧了你的脸,可不得坏了名声……” 见柳简面上照旧带着笑意,她竟说不出是何感觉来。 “好了好了,可不是我拦着你,今儿个归弦姐姐出去了,并不在楼里头。你若想寻她,明儿个再来吧。” 却是料柳简竟摇了头:“今日过来,非是寻归弦姑娘,而是寻许娘子。” 燕燕顿了一下,轻轻蹙起眉头,见她不似说笑,犹豫良久,她道:“你且在此处等等我,我去里头问问。” 沉月楼是有后门的,平日里新来姑娘,或是楼里日常用度,都是从此地进的。 许娘子坐在后园的亭子里,四下围了纱幔,风卷纱舞,似暗夜里生着巨大翅膀的蝴蝶。 柳简被燕燕引到此间,便听得许娘子声音:“姑娘今儿个来我沉月楼,是又想查何人啊?” 燕燕不言语,行了一礼便离了此地。 柳简拉开纱幔走了进去,直接坐到许娘子面前:“查柳淮。” 许娘子年岁已算不上年轻了,但她极擅长装扮自己,额间花钿若妖,一双桃花眼盛着秋水,她手边倒着两只青花的酒壶,面上微微泛出的红晕说明她已生些许醉意。 可就在柳淮这二字出来时,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柳淮?”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儿,好多年没人敢提了。” 柳简直视着她:“我听闻,当初她身死之前,曾给门下弟子指过生路,给你的路,是沉月楼?” “你同她,是什么关系?” “她是家师。” 许娘子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身子缓缓坐正了。 良久不语。 “我先前,倒是听说过,她有个要死的徒弟……”她审视的目光未休:“不过她都死了这么些年,姑娘倒照旧活得好好的啊。” 柳简未答,伸手捏住了桌上细小的酒盏,倒了一盏酒,一口饮下。 沉月楼乃是是消遣玩乐之所,哪里会有烈酒呢。 酒水饮下,花香倒是溢了满口。 “快了。” 许娘子眼睛眯了眯,忽然一展宽袖,起身站了起来,行至她身边:“姑娘要问什么?” “她当年,给你的生路,是不是沉月楼?” 许娘子似是不太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看柳简并无解释之意,她笑了一声,倚着她坐了下来:“不是……当年先生给我的路,是嫁人。嫁给一个——很普通的人,普通到走过两条街,便认不出来的人。” 她笑了笑:“我明白先生的意思,嫁了人,教那个男人带我离开宁州,从此隐于后宅,教旁人寻不得我。” 柳简长舒出一口气,不知人间冷暖的她竟意外觉得身子暖活了些:“那为何?” “为何?”许娘子嘴角绽开一抹嘲讽:“自然是因为我不愿意。” 她身子转了个方向,面朝外,身子后仰倚在桌上,胳膊撑着桌面以求平衡:“姑娘可知,我这沉月楼原先是做什么?” 不等待柳简发问,她便径直开口:“是收集消息,不止宁州,不止大黎……沉月楼所掌的,是天下的情报。” “这天底下,哪里有人能容得下这样的存在。沉月楼是得先生庇护才得以存活……在信中,她教我如何保全沉月楼,又指我生路,可是,沉月楼中姐妹那么多,要我如何全我一人性命,弃这楼中所有人不顾呢。” 许娘子笑了一声:“当年是先生救我出水火之境,我虽比不得先生谋权一二,可总是她教出的人,须得留一份善心。” “沉月楼处境之险,又要如何保全的。” “嗐,这世人虽说个个不同,可所图的,不就那几样……何况有想除去沉月楼的,自然有想护住的……先生死了,可沉月楼里的消息还没有,所以啊,这些年,我过得还算轻松。” 她又起了身:“好了,话问完了,姑娘应该走了。” 她转身看着柳简,语气里说不出的寂寥与坚决:“还是上回的话,我这处不比旁处,姑娘日后还是少来些好……不来最好。” 春雷惊万物,风雨终究还是来了。 柳简撑着燕燕给的伞,慢慢往回走。 才进院门,忽见时玉书站在檐下,负手而立,隔着雨幕相候,风吹起他的衣角,恰如云烟。 夜半。 府衙里匆匆跑进一个捕快,淋着雨砸开了严峭的屋门。 “沈府死人了!” 严峭披了件外衣将门打开,还没来得着喘口气,捕快又报:“疑犯,疑犯是沈长史的公子,沈鸿。” “什么!死的是何人?” “宫鹤。” 第 72 章 伞下灯 严峭皱着眉头想了想,总算从犄角旮旯里想起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她怎么会在沈府?” “这……听沈府人说,她是被沈鸿当作仙子请到府上的,半夜里丫环进屋服侍,却见沈鸿躺在床上,而宫鹤胸前中箭,伏倒在地……对了,她身侧,有副一张的画,画上……是死者。” 又是如此! 沈府婢女怜云的桃花仙图。 顾台柳自己的山水图。 如今一不知来处的女子,死时身边竟又出现了一卷有着死者的画作! 捕快抬起头,试探道:“大人,那沈鸿……” 严峭紧皱着眉:“沈鸿?沈鸿怎么了,就算是京都的世子爷杀了人,也得认罪!” 捕快了然,立即抬手行礼:“那属下便领人去将沈鸿带回来。” 严峭嗯了一声,忽又唤住他:“等等……你先去请少卿,将此事通报,若是少卿问起,便说本官先去沈府了。” 捕快先是疑惑,后恍然,匆匆行了一礼:“属下明白。” …… 风雨未休,时玉书撑着伞从马车上走下,初才站稳,便转身将手伸出。 柳简跟随其后,初时微怔,见他未曾有收手之态,只得扶了他的手轻轻下了马车。 周旁立即有人送上一盏灯笼来,时玉书撑伞,她便接了过来。 他撑着伞,在风雨中。 她提着灯,在暗夜里。 好在,他们走在一处。 宫鹤是死在沈鸿的屋里。 因严峭早来一步,屋中除了倒在地上的宫鹤,便仅留着府衙的几个捕快以及瑟瑟发抖的小婢女——那是发现第一个发现宫鹤身死的人。 等柳简走进檐下,时玉书将伞收起,两人并肩进门。 严峭上前道:“仵作去了义庄,已经着人去唤了。” “宁州义庄不是在城外吗?”时玉书略微思索,转头向一旁守着的捕快道:“去客栈请周渚过来。” 捕快应了话,从檐下拿了半湿的蓑衣穿上,匆匆跑了出去。 时玉书走到宫鹤身前蹲下,边看边问:“尸体可有曾动过?” 严峭看向一旁的婢子,示意她作答。 “没,没有,婢子是进屋点灯的,进屋时便发现了鹤姑娘倒在地上。” 宫鹤身旁倒了只灯笼,已然熄了。 柳简蹲下摸了两下,灯纸外还沾着些水珠,转头问道:“你是拿着灯笼进来的?” 婢女恍惚点着头:“是,我出门时遥遥见了公子屋中灯火晃了一下就熄了,便急急拿了灯笼过来。” “为何着急?” “公子睡时喜有光亮,否则便睡不安稳。”她顿了一下,又解释道:“本今夜是我当值,不过公子说是今夜要在书房作画,教我晚些时候再来服侍……因为往时公子常在作画读书至夜半,所以今儿个我算着时辰出门的,一瞧屋内无灯了,以为是公子睡时忘了关窗,风大吹熄了灯。” 屋内窗户此时紧闭着,近窗台处倒有一圈湿润,应是落雨后关上的。 而宫鹤也正是倒在窗户之下。 时玉书声音不高:“鞋是干的。” 严峭心领神会,立刻转头询道:“死者是什么时候来的?” 今日傍晚便落了雨,宫鹤能出现在此处,必是一早便到了。 可婢女却摇了摇头:“未曾见到。”她犹豫了一下:“今日下午,公子曾唤了几人搬了石山入房,那时鹤姑娘来过一回,可未过多久,便又回了西临阁,守院子的两人应也是瞧得了的。”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是前日晚间席上沈章成向众人展示的绿溪山形的石山。 此石初得,必是沈章成心爱之物,竟就如此被沈鸿拿得了吗? 柳简绕着石山细看一周,上回未曾细看,如此近处一瞧,才觉此石非比寻常,俯身去瞧,可见水绕山行,一番活水姿态。 有此奇景,必是石山内有玄机。 见是无人在意,她伸手取了放在石山一侧的香盒,挑了一块在一旁蜡烛上点燃,依着前日婢女的模样,挑了一处放下,未隔多时,便见香雾自水面而生。 不过…… 柳简盯着出烟之处,沉默良久,绕了石山半周,又微微蹲下身子,与石山齐平,目光送向对面,心中微沉。 时玉书拾起了盖在宫鹤身上的画卷,她本是一手端着画卷的。 画中一是女子,身着白羽裙,手执油纸伞,于夜雨之中,行于天地之间。 青石长街,灯火稀疏,只一佳人,悄然回首。 很明显,画上女子正是宫鹤。 周渚总算是来了,带着一身水气,粗略看了宫鹤死因:“死者身体初僵,约摸是……” 时玉书应了话:“现在丑时中。” 周渚从善如流往下继续:“约摸子时中至子时末左右身故。” 话音才落,柳简便觉那小婢子抖得更厉害了些,隐约可闻她的絮语:“那……那不就是,我来公子屋子的时辰……” 周渚又查了几处,才道:“一箭毙命……脑后有伤,当是仰面倒下时磕至……窗台。” 他目光上移,落在其中一处。 时玉书立即将窗打开,一根发丝勾在窗沿翘起的木刺之上,窗台被雨打湿,不可见是否有血色残存……周渚从袖中拿出一方白帕子,跪伏在地,又要了两支细竹枝,近乎面贴至宫鹤发上。 少顷,他举着细屑送到时玉书面前:“雨湿木台,她头磕上窗木之后,沾上了木屑。” 雨丝混着风吹进了屋中,时玉书站在窗前。 窗子所对,是一处临水而建的楼阁。 时玉书与严峭低语几句,柳简便见得严峭点着头出了门,好奇之下,她亦凑到窗前去。 “那就是宫鹤的住处吧?”她回忆一下,转向时玉书,确认道:“西临阁?” 时玉书看向婢女。 “正是西临阁。” 说话间,对面阁楼忽而亮起灯来,雨幕之中可见对面窗前似也站着两人,似朝此处招了两下手。 雨声夹杂着喧闹声,这个夜晚,沈府注定不会安静下来了。 时玉书掩起窗子,轻皱了下眉头,回头问道:“是何人?” 在内候命的捕快跑出去瞧了一眼,立刻回来报:“是沈长史同沈夫人。” 柳简顿了一顿,道:“听说严大人已经着人将沈公子带回了府衙,想必是为此事而来吧。” 时玉书轻轻点了下头,还未说话,便见沈章成隐怒而笨拙的挤了进来,未见严峭,他又收敛了一二怒气,语气极生硬:“少卿,依法此案有关小子,下官不应插手,不过小子生性纯良,行事虽是荒唐,此女却也是他一心求得,又怎会痛下杀手。如今不管不顾将他带去府衙,无凭无据,岂非是坏了他声名!” 谢容瑜亦是红了眼睛,提着帕子点了两下眼角,细语道:“少卿,望在你我两家过去的交情上,可否教府衙将相公放回家中,我向你许诺,若他真行错事,我必不相拦,可牢狱之地,他身子素来不好,恐是熬不住。” 严峭正行至此间,见屋内一下多出不少人,才沉了面色准备发难,一见来者是何人,却只得忍下:“沈长史,沈夫人,这人到底是死在沈公子屋里头,于情于理,皆应请沈公子去府衙问一问详情。” 柳简迟疑片刻,忽觉有异,不由发问道:“沈公子当时身在何处?” 婢女眼睛眨了一下,目光在沈章成同谢容瑜身上停留了一瞬,又低下了头:“我,我不知道。” 谢容瑜殷切目光又送至时玉书身上。 沈章成道:“既无杀机,又不曾出现在杀人现场,依我看……” 时玉书却开了口:“既然沈长史知案关近亲,不可参与其中,此案便交由本官同严大人来查吧。” 由不得沈章成反对,时玉书已唤着柳简出门。 走出屋门,但见乐昭安静侍在门外,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乐昭向她浅浅行了一礼。 抬头一瞬,柳简被她苍白的面色吓了一跳,不由停了步子问她:“姨娘脸色怎如此差了。” 乐昭迟疑了片刻,身后便有贴身丫鬟应话:“姨娘是担心公子。” 见乐昭似不愿开口,此时不便再问,她也只宽慰几句。 油纸伞面撑起,风雨喧嚣被隔于外处。 柳简回头望了一眼,向时玉书道:“少卿不查案了?” “倘若案发之时,婢女当真不知沈鸿在何处,严峭怎会轻易将他带回府衙,既然他人已经在府衙,不如先去问他……”他低语道:“夜雨阴寒,你有伤在身,好生休息着便是。” 关心乍现,可柳简却敏锐觉得他话中有话,来不得细想,便听身后谢容瑜开口相唤,回头一看,谢容瑜执伞而来。 此时雨势渐轻,谢容瑜却将伞撑得东倒西歪。 走到近处了,她才开口:“少卿,公公在场,我不便说。”她咳嗽一声,脸上盛出惨淡的笑意:“相公对她,付诸真心,不过……那名女子为图,似非真情。” 风雨之中,她手中的帕子忽然飘落,眼瞧她无所察觉,柳简犹豫片刻,俯身从地上将帕子拾起,借着豆大的灯光,她忽见帕上一角沾着血色。 “这……” 谢容瑜愣了一下,稍迟疑了一下,似后知后觉,她张开了手心向她道:“这两日身子不爽利,便叫闻风同观雪熬些药熏熏屋子,先前不慎碰到了炉子,烫了一下,晚间痛意难消,便教她们替我挑了皮涂了药,帕上许是那会儿沾了血色。” 先前她袖子所挡,未曾见她手掌一圈包着白布,此时她将手完全伸出时,柳简果真嗅见雨中混着淡淡药味。 柳简将帕子送到她手上,默默退回到时玉书身旁。 时玉书将伞往柳简那侧倾了倾,不动声色看向谢容瑜:“你是说,这是沈鸿的杀机?” 谁料谢容瑜却摇了摇头:“正如公公所言,相公性子纯善,哪里会因此事而行杀人之事,只是他素来执拗,苦苦寻得佳人,未及一日,便知她香魂消散,若因失意而轻易担下杀人罪名……” 所以,教他知晓,所谓仙凡之缘,不过…… 一厢情愿。 第 73 章 谎言 到底是没能安然入睡,她想不明白,哪怕宫鹤另有所图,依沈鸿之痴,又岂会痛下杀手。 她不顾时玉书的再三劝阻,坚定跟在他身边进了牢房。 夜间牢房灯火昏暗,牢头生怕二人瞧不清路,一路提着灯笼送他们进来。 他粗暴拍了拍牢房的门,又吆喝两句:“少卿来问话了。” 说话间一边将灯笼挂到牢房上头,一边摸钥匙去开门。 沈鸿虽是长史之子,可平日混迹皆是文人风雅之地,哪里到牢房里来过,现下他抱着膝盖坐在木板搭就的床前,百无聊赖扯着身旁的干草。 听得牢头叫唤,他缓慢地抬起头,眯着眼睛辨认一回,他脸上终于有了鲜活的神色:“他们说仙子死了,是真是假!” 时、柳二人对望一眼,柳简默默点了下头:“沈公子……还不知晓此事?” 得了肯定回答,沈鸿泄气一般坐了回去,双眼无神盯着一处,又忽扑向柳简,犹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道长,道长,你救救她,你早断到她会死对不对!你一定有办法的。” 肆意张扬如他,嚣张任性如他。 此时却眼中含泪,无比哀伤跪伏在她脚下。 柳简默不作声侧开半身,眼含怜悯,淡漠又残忍向沈鸿宣告一个事实:“沈公子,人死不能复生。” “人……人……她哪里是人,她分明是仙……” 才说完这句,他忽呆怔起来:“仙离了山,就成了人。” 他记起了,不久之前,柳简替他解的一字。 良久,他艰难地接受:“是我害了她。” 时玉书终于打断了他这似癫如狂之举:“沈公子,事发之时,你在何处?” 沈鸿迷茫看向时玉书:“事发……你,你怀疑是我杀了仙子?” 时玉书未曾开口,沈鸿咬牙道:“我怎么会杀仙子!她,她,我寻了她月余,梦里诗里画里皆是她,我怎么会杀仙子!” 柳简顿了片刻:“只是例行的问话罢了,到底,宫鹤姑娘死在沈公子屋中。” “我的屋里?”沈鸿的喋喋不休似一瞬被压在嗓子里,他瞪大了眼睛,好像不能接受这个消息,直至时玉书压低了嗓音又问了一遍,他才回过神来:“今日……” 不知是牢房里侵入骨的阴冷,还是时玉书的威压,沈鸿愈发觉得周身寒凉,连牙齿都忍不住抖起来。 今天,沈鸿将宫鹤送到西临阁,温言细语描绘了一番自己对佳人相思之意,后便教她好生休息,自己则忙前忙后替她料理事务,连屋内花盆摆放的朝向都亲自过问。 “我想,我是在绿溪山寻见她的,必是上天指引,便向父亲求来绿溪石山,本想,与她同看的。” 为显真心相待,他又去书房作画。 “那幅画,是我许久之前便开始画的,从见她那日起,我便想着再见之时,我一定要将画献给她,画已经画完大半,我以为会很快。”沈鸿垂着头:“可我再抬头,已是子时初了,好在画作已成,便带着画回了屋子。” “我一推开门,一阵大风朝我吹来,屋里灯一下就灭了,那时外处正好落了道雷,我记起夫人怕雷,恐她夜里惊梦,就摸黑将画放到了桌上,然后出门去夫人院里。” 柳简微惊:“画……你是放到了桌上?” 沈鸿迷茫抬起头:“画?哦哦……是,那时外处落雨,拿回屋时便险沾上水,本想着左右要等到白日才能送给仙子,便放到了桌上,未曾随身带着。” 柳简同时玉书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出深思来。 如若沈鸿不曾撒谎,那么,是谁将沈鸿放在桌上的画作送到宫鹤手中,又能在沈鸿离开屋子至婢女推开门的短短时间里,消失在屋中。 时玉书问道:“既然是去了沈夫人院中,为何捕快寻到你时,却在书房?” 沈鸿倒显出一份委屈来:“是观雪拦住了我,说是夫人近日身子不好,今日饮了药,早早入了眠,我想进去瞧瞧,她却不愿意,只道待夫人醒了自会转告我的心意……” “观雪素来不大爱搭理我,我讨了个没趣,又不敢叫她送我回去,只得一人往回走……我院子平日伺候的人不多,沈忠同沈义伤还未曾好,一入夜我便不知去寻谁了,所以想着索性回书房去睡。” “推门时,你看到宫鹤了吗?” “屋中无灯,我连桌子都不曾瞧见。”似是怕二人不信,沈鸿卷起袖子,露着手肘处一片青紫:“这是放画时撞到石山桌的伤处。” 柳简眯了眯眼。 沈鸿最大的嫌疑,是瞧见宫鹤尸体的婢女私下指认:“我去时,见了公子从房里跑出来,模样很是慌张,我唤了两声,他却未曾理会于我。等我再进屋去,点了灯,便见鹤姑娘倒在地上了。” 可沈鸿却道慌忙离开屋中,是为去瞧谢容瑜。 柳简打量着沈鸿衣着。 周身是淋雨后狼狈,衣袖下摆边皆是污泥,许是府衙的捕快下手没个轻重,使他鞋子都丢了一只,又不知是谁好心寻了只灰扑扑的布鞋送来,两只完全不同的鞋子,使他瞧着整个人都落魄起来。 是他杀了人吗? 时玉书又问:“怜云身死那夜,你去见过她?” 沈鸿愣了一下,支支吾吾:“什,什么……是,我,我不是说过了,我去时,她不在屋中,沈义可,可替我作证。” 突然问及旁处,沈鸿的慌乱肉眼可见。 措手不及之时,最难编制谎言。 时玉书冷冷看向他:“第一回沈兴同往,怜云的确不在,但第二回,你刻意支开沈举,一人而往,那时,你已见身着粉裳的怜云……” 随着时玉书渐低的声音,沈鸿抖了一下身子,他眼神飘忽,泪水盛在眼里,朦胧之间,他似又见那个粉裳女子跪在他的脚下,一张口,吐露得皆是令人作呕的话语。 那股恶心感再次涌上来,沈鸿咬了咬牙。 “没有,我没有见过她。” 撒谎。 “回大人,我们昨夜一直守在院门前,直到听说公子屋里头死了人,都不曾见到有人从此处走过。” 昨日守门的两个小厮被唤到门前应话,二人皆是胆怯,见了时玉书,直接便跪伏到地上,任时玉书唤起两声皆是未应。 柳简打了个呵欠,强撑起精神:“若从旁处,可能入院?” “西临阁不比旁处,三处绕水,要到公子院里来,可没有旁的办法,只能从此处进。”他们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便是要去旁边,也须得绕过这道门,才能出去。” 因沈章成好石之因,沈府格局与旁家不同,多是水石为景,间有院屋,路依石景走,故而有些路确是不通。 柳简垫起脚往外看了一周,果然除了水面一高阁,便只瞧得天然巨石立在一侧。 这道门,是必经之处。 而居于西临阁中的宫鹤,是如何避开旁人,出现在沈鸿的屋中。 她又打了个呵欠,默默转身,却见时玉书目光正落在她身上,才想细察,时玉书却又转向另一侧。 一夜落雨,风都带着水气,橙红的晨光落下,柳简忍不住跨过门往西临阁走了两步。 从院落往西临阁的路是一条木廊,风从廊下过,激起水若碎雪。 这样长的路,便是走,也要走上许久的。 她往前再走两边,见一个婢子挎着竹篮子站在岸边朝湖上喊:“老路,你慢些。” 一道声音从高阁后传过来:“划了半辈子船,稳当呢!” 柳简不由有些好奇,上前询道:“这是做什么?” 婢女先是愣了一下,后见时玉书亦往此间来才反应过来,低头行了一礼:“老爷昨夜不适,请了大夫,大夫开了道方子,说是要新鲜荷叶,如今这时节……只得碰碰运气,看看湖里有没有新生的叶子了。” 正说着话,高阁一侧一老者撑着长篙缓缓而来,还未到岸边便道:“寻了一圈,只瞧见两张叶子,嫩着呢,也不知能不能用。” 老者抬手将长篙点到岸边,借力将船拉过去,从一边的筐子中掏出两只只巴掌大的叶子,奋力一跃,跳到岸上。 婢女苦着脸接过叶子,无奈叹了口气:“我先拿去回问问,若如不行,也当真没有办法了。” 婢女行了一礼,便垂头丧气挎着小篮子离开了。 倒是老者,又是一跃,瞧着船身左右摇晃,他倒真是站得稳当。 柳简唤住他:“老丈,这叶子不是摘回来了,怎么又要下河里去?” 老者打量了她二人几眼,也不曾瞧出其身份来,只当普通人,他嘟囔道:“昨夜个刮风,不知哪个的伞落到湖里了,如今公子被请到府衙去,主子们不高兴,我们下头的日子自然是不好过,虽教管事儿的瞧见了,又得说我了……唉,半辈子管着这湖,里面死条鱼都是小老儿的罪过。” 柳简笑了一声:“您老一直在沈府里做事?” “可不是,待了三十多年了……二位,小老儿还要做活儿。” 柳简先是一愣,后忙唤住他:“老丈且等等!” 老者莫名其妙看着她,手里动作也停了下来:“怎么?” 柳简手指比划两下,又觉一时无法解释清楚,干脆要了时玉书的牌子举到老者面前:“大理寺有话有问。” 老者吓得长篙都脱了手,颤颤便要往下跪,柳简忙避开这一礼,随即将他请到岸上来,等他站稳,这才道:“老丈可曾在沈府听过一个名儿,唤作春娘。” 第 74 章 春娘 “春娘?府里哪个婢子吗?”老者摇了头:“小老儿倒是记不……春娘……是那个笑起来脸上有涡涡的春娘吗?” 他抬头看了两人一眼,有些疑惑:“那丫头不是二十年前就……” 他忽又顿住,讳莫如深。 柳简看了时玉书一眼,见他示意着湖中小船,她轻点了下头:“今日天和气清,不如坐船瞧瞧这水上之景……” 老者有些局促,干枯的双手摸着衣角,抬眼打量着二人,见他们并无退却之意,只得弯腰请着两人上船。 时玉书先行一步,柳简随其后,还未曾瞧好在何处落脚,时玉书的手便送到了她面前。 愣了一瞬,她轻轻将手送到他手中。 冰凉若寒玉。 她不察人间温暖,只觉得那手极有力,指骨分明带着茧子,摩挲之间似是细语。 老者跟着上了船,长篙一点,船身离岸:“少卿、姑娘,这船小,您二位小心些。” 柳简才松了手,船身轻晃,她惊得又拽住时玉书的袖子,眼见袖口生了皱痕来,她讪讪放开手——“拉着吧,莫摔下湖去。“ 声音轻而浅,就好似不曾出现过一样。 柳简迟疑一下,伸出手指,将方才拽住的布料重新握在手心。 水面若镜,倒映着他们的身影。 老者长篙抬起,溅出水珠又落回湖中,圈圈漾开,湖上的人影被涟漪揉开,彼此纠缠难休。 “春娘……是伙房的丫头,听说不是卖身到府里做丫头的,年纪不大,瞧着本本份份的,可不得由着伙房那些个人精儿欺负,喏,就像刚来那个要叶子的婢子,今日小老儿若没寻见叶子,她回去了可就得受罪了。“ 老者叹了一声:“春娘老实,总被伙房的人支使着到处跑,给主子送做坏的菜,重活累活全使着她,她委屈起来,便在湖那边的石头下哭……我见过几回,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劝两句,摘几支莲蓬,与她一块儿抠莲子吃。“ “熟了之后,她才同我说,她是自己个儿找上沈府里做丫头的,我猜着,她家里头应也是不富的吧,毕竟好人家的爹娘怎么舍得姑娘受这种委屈……每月得了工钱,她都送回去,那两日,是她最高兴的时候,她说是有人送了诗词给她,我不懂,但她都当宝贝似的存着。“ “变故是在秋天,太老爷设了秋宴,请城中几个富商好友来家中吃饭……” “那天春娘原先是被安排在后厨帮活的,但管事的说前头缺人端茶送水,厨房便叫春娘过去了,莫以为这端茶的活计轻,内里可磨人呢,轻巧的活儿都是前头倒茶的,端茶的得从厨房把滚热的茶拿起来,装在四个茶壶里,一路快走,才能使得茶到前堂不凉下来……” “春娘端着茶,一路送到前厅,眼瞧着活计将完,只要前厅的丫鬟将热水接过去就好,可就在此时——跑出个孩子。” “热水泼下……春娘反应过来时已尽力推开那个孩子了,自己大半边胳膊都被浇到了热水,才护得那孩子安生……也说不上安生吧,那孩子手腕处也被烫到了,绵延到手心……” “老夫人治家严厉,出了这种事,便是府上死契的丫头都得打罚一顿再发卖出去的,何况个活契的丫头,自然是不能再用了……” 老者叹息一声,久久不语。 柳简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啦……”老者拉长了语调,挥起长篙往水阁下走,拘偻着回头:“少卿同姑娘留意些头顶,莫被柱子撞上。” “此事发生后,我是后来才知晓的,本我与她也只是说过几回话的关系,连她家住在何处都不知晓,有心想寻她音信,也不知往何处问……也好,就当她嫁给她那读书的心上人,做官夫人去了。” 伞被卡在几根木头之间,老者以长篙够了两回才拿到了手上,拿到手上收起,上下翻动看了两回,嘀咕道:“这不是公子的伞吗?” 柳简接过边打量边问:“这伞有什么特别吗?” 这伞极是普通,街边铺子里随处可见,柳简将伞面撑开又收起,瞧得伞面撕开两个口子,显然不能再用了。 “这是公子从外头拿回来的伞,好几回没下雨都拿在手里看,我觉得奇怪,便多看了两眼。” 她未曾看出特别,便送到时玉书手上,又与老者谈起春娘:“老丈可知当年那个受伤的孩子是谁?” 老者摇摇头:“此事也是后面听府上人说的,多是在叹那日惊险,并不曾在意是谁家的孩子,不过老太爷来往相交的,非富即贵。” 宁州城中称得上富贵的人家又何止是一两家。 船才行到岸边,柳简便见得千代灵同沈章成一同走来。 沈章成低着头双手向时玉书抱了一礼:“少卿,我着人将小子院里的奴才都唤到了一处,若案子有疑,可细细问之。” 噫吁嚱,当日怜云身死,沈府上下何曾有过这般的动静。 时玉书倒不曾露出什么异色,轻声称了句劳烦,又低头在她耳边轻轻落下一语,在沈章成变化莫测的神色中施然抬手相邀同行。 千代灵才欲跟上,便闻柳简轻唤公主二字,疑惑回头,瞧她竖起手指指着身后,轻轻点了两下。 她挑了下眉,当即停步朝沈章成道:“不知那临水高阁,本宫可方便去看看?” 沈章成回望一眼,面生迟疑之色:“哪有什么不便……下官陪公主……” 柳简眼观鼻鼻观心,静默站在一旁。 千代灵瞥了她一眼,了然向沈章成:“时卿既是要去问话,少不得沈卿,沈卿着一人引路便是。” 沈章成连连点头:“谢公主。”又忙唤了身边的管家,嘱了好生伺候,这才送着千代灵往西临阁走。 柳简默不作声看了时玉书一眼,直接跟了上去。 不过一道长廊,哪里用得着人引路,管事的额上都生了汗,却好似生怕走错了路一般,千代灵怜他年岁,才到西临阁楼下便使他离开。 临水高阁,长廊的尽头便是楼梯,两人同提了衣摆往上走:“听说那个叫宫鹤的女子是死在沈鸿屋中,为何要来此处?” 柳简笑着上前,边推门边答:“少卿要我寻一件东西。” 西临阁中悬大幅白纱幔,下以青墨作画,绘河山水景,又有飞鸟在天,遥见霞色彩云,这浓墨与淡彩,竟也这般和谐。 千代灵执剑挑开重重纱:“此处是何人住所?瞧着摆放赏玩之物,倒是精巧……”她忽然顿住,后才冷声道:“那个叫宫鹤的女子?” “正是。” 千代灵抿下了唇,又是一声轻叹。 宫鹤并不曾带什么东西来沈府,内里摆放的可见皆为沈府的物事,柳简简单看了下妆台,未曾见想找寻的东西,倒是瞧见几盒胭脂,教千代灵认了,只道是寻常脂粉,价虽高,倒也不是难见。 千代灵拿在手上端详了一番:“瞧着不曾用过,莫不是沈鸿准备的?” 想起时玉书要她找寻之物,柳简摇了摇头:“若是沈公子所赠……许是要用的。”又道:“昨日宫鹤姑娘入沈府时,沈夫人也知,这西临阁,亦为她所安排,或是沈夫人送的。” 看着桌上红绸上放着的玉镯、簪花,皆是当家主母赐礼的规制。 将屋内寻了一周,连床榻枕下都摸过了,依旧未曾寻见,柳简吐了口气,看着千代灵端坐在一旁,不由叹一声难为。 “道长,你到底是要寻个什么物事?” 千代灵正拿着桌上香炉,像是在赏着上头的花纹——亦或是炉顶上展翅的青铜仙鹤。 “一条绳索,极细,用来……” 她话未曾说全,便已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当下止了话走向窗子——窗子紧闭着。 推开窗,她才知昨日时玉书或便猜到宫鹤是从何处入沈鸿屋中——此处正可见沈鸿住处,与昨日打开的窗子遥遥相对。 四下寻找痕迹,一如所想,窗木之上有两道宽极薄却极深的痕迹,而这两道痕迹旁,便是清晰可见的磨痕迹。 “公主,从此处往对岸去,可难?” 千代灵放下香炉,走上前来:“绝非易事……此等距离,恐是要全力一试。” “若是落雨……” 千代灵干脆利落摇头:“若是晴时身轻些全力一试或有可能,若是落雨,雨沾衣重,定是要落到水中去的。” 柳简再问:“那若是两地有绳索相连呢?” 千代灵点了头:“这便容易许多了,稍有些轻功的都可行。”见柳简沉默不语:“你是以为,借凶手以绳索逃离吗?” 不待柳简开口,她摇头否认:“这怎么可能呢,以绳索连接两地确是可行,可她逃到此处,又要如何解开对岸的绳扣?” 手边是交错的新痕,分明就是登天绳造就的痕迹。 如今登天绳不见,千代灵所提之疑亦是难解——此绳定然是宫鹤带来沈府,那夜她借此绳去到沈鸿屋中,却身死其间,时玉书昨夜推开窗户,却不曾见登天绳,那么此绳必是凶手解去。 可凶手为何要解登天绳? 又是如何解? 如今,它又在何处? 柳简探身至窗外,看轻风催涟漪,水拍木柱生碎雪,她的手指不住摩挲着窗木。 第 75 章 教人听话的手段 柳简回头看向千代灵:“若是果真有那样一根绳子,公主以为凶手会将它藏在何处?” 千代灵的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毫不犹豫指着窗外的湖:“自是湖里,沈府不比旁处,虽是夜半,但依然会有遇上婢女小厮的可能,若是带着绳子乱走,必然是要惹人在意的。” 柳简点点头:“如此,便着人在湖里捞一回吧。” 府衙的捕快们跳进水里,惊得管湖的老者瞪目结舌,千代灵借了木船,着人替她划到水阁之下,仔细瞧着木柱之间。 如此动静自然惊动了沈府中人,没一会工夫谢容瑜便带着一帮人到了此地。 “这是怎么了?”一见千代灵正在弯腰在水阁下瞧着什么,她脸色一下变了:“公主千金之躯,怎么行此等事。” 她极是不满看着柳简,似对她安然站在廊下的行径很是愤怒。 柳简低头后退两步,并不同她言语,斟酌几回,悄悄看向了乐昭。 比起昨夜,她脸色好看了些许,穿着却是比往日敷衍了许多,一身浅蓝的衣裳,竟配了两只鲜红的玛瑙坠子。 谢容瑜催着人将千代灵劝回了岸上,又着人拿了擦手的帕子亲自奉了上去:“公主在寻何物?叫下头的人去寻便是。” 她有意看了一眼柳简:“公主身份尊贵,道长怎能让公主涉险?” 千代灵轻皱了下眉,又极快松开,保持着温和的模样:“道长不通水性,又受了伤,若她掉到水里,还须得有人相救。本宫功夫尚能自保……” 她还没解释完,湖里忽然冒出个水淋淋的头,高举着一物,喊出声来:“找到了。” 这一声不止唤出湖里七八个同僚,也将廊下众人的注意唤了过去。 小捕快游上岸,顾不得身上皆是水,便急着将绳索送了过来。 千代灵目光复杂将绳子接过来,回来看了一眼站在众人之后的柳简,叹一声果真如柳简所描述的那般,绳子极细,正因是极细,哪怕是如些长的绳子,亦可轻而易举的藏在身上,她瞧着两片细薄的刀片悬在银钱两端,从银线上滑落水珠,又被冷铁划破。 千代灵终还是放弃,隔着众人将柳简唤到前处来,头疼地将手中绳索递到她手中:“道长瞧瞧吧。” 她回头瞧了一眼谢容瑜,瞧得她漠然划过绳子的眼神,唤了她上前:“此处便交由道长查探,沈夫人且同我一处走走。” 千代灵落了话,谢容瑜自是要听从,柳简瞧着时机,在与乐昭擦身而过的瞬间轻轻勾了一下她的袖口,在她目光送来时,轻轻露了个笑。 便瞧她垂下头,跟着谢容瑜身后走了。 “麻烦你了。” 她转头看向身上还滴着水的捕快,才觉眼熟,记起是先前给栗子的那个捕快,笑着自袖里拿了方帕子递过去:“你手受伤了,快去包扎一下吧。” 应是被绳子上的刀划伤,他递送绳索时刻意遮挡住,故此连千代灵都不曾发觉。 小捕快愣愣接过,后才红着脸道:“多谢道长。” 他欲语还休,深深看了柳简一眼这才退下。 未过多时,乐昭脚步极轻走回了此处,柳简正拿着银线之下那两枚细刀端详着。 她声音有些哑,眼中也显现出一抹疲态:“道长寻我,是有何话要问吗?” 柳简放下银线望了过去:“姨娘昨夜子时,是在何处?” 乐昭不可置信抬头,神色终于有了些波动:“道……妾在妾的院中。” 柳简语气平淡:“是吗?” 她不似时玉书,问话天然带着压迫,那双如同鹰的眼睛似能断破世间一切真假。她却似水,表面平和、利及万物不争,却在日积月累、长久不息中消磨掉他人的伪装、防备,然后冷冬到来,她便卷杂着无数凉块重重袭来。 她缓缓抬起头:“若姨娘是在自己的院中,那来此处,为何要避开沈夫人呢?” 若是问心无愧,方才她便可留下。 乐昭飘忽不定的眼神一下便凝在了她脸上,四目相对,乐昭终于看清了柳简的神色。 轻松、闲适。 甚至嘴角还挂着与往常一般的笑意。 ——轻视于她了。 这是乐昭的第一反应。 大理寺少卿身边的人,怎会是寻常人。 乐昭还未来得及思量她与柳简相交之时可曾露出过不妥,却又见一人自门前走来,衣袂如烟。 她咬了咬牙,主动道:“昨夜妾身子时初,曾路过了夫人的院子……风雨交加,灯笼被风吹熄,妾本想去夫人院中再借一盏灯的,但……”她闭上了眼,狠狠吸了一口气,掐着手心道:“我看到了夫人同……同秦将军。” 时玉书已快走到廊前了。 乐昭的语速快起来了:“我瞧见……夫人头发凌乱,还披着秦将军的衣裳……” “子时初……也已经是深夜,姨娘怎会一人在外?” “不是一人,还有婢女相伴……不过那时正巧是妾一人。”她轻蹙起眉,也发觉自己此番话多是漏洞,干脆从头开始说起。 “昨日妾本已睡下,忽然下人来报,道是好似寻到了喵喵,喵喵是相公送我的猫儿,丢了多日,我一直惦记着,一有了它的消息,我急忙同婢子一同出了门去……喵喵已经死了,不知是为何,只剩下一堆骨头,被人埋在了桃花树下,许是雨大冲了泥,才使它尸骨露了出来……” “它脖子上的金铃铛叫下人们认了出来。我也去见了,心中自是万般难受,不愿喵喵被雨淋着,便吩咐了婢女去拾喵喵的尸骨,我回院去拿箱子。” 她眼睛通红,从腰间拿出一只金铃铛呈到柳简面前:“这便是喵喵脖子上的铃铛。” 柳简接过来看了两眼,见了上面痕迹,忽有猜疑:“……这铃儿……可否过两日还你?” 时玉书已走到近处了。 乐昭轻轻点了头,道了一声好,又转过身,向时玉书规矩行了一礼:“少卿。” 时玉书嗯了一声便看向柳简:“可曾寻见?” “果如少卿所料。”柳简将绳子送到他手中,看着乐昭离开的背景,顿了顿又将手中铃铛一同交给了时玉书。 时玉书拇指同食指捏起铃铛,不解询道:“这是何物?” “喵喵的铃铛。”柳简笑了一下,抬眼补充道:“猫尸上拿下来的。” 果见时玉书嫌恶皱了眉,他在袖中摸寻一会,似未曾寻到合适的东西,只得伸手到她面前:“帕子。” 柳简先提步往前走:“方才寻登天绳的捕快受了伤,我将帕子给他了。” 她的笑意都藏不住了,语调微微上扬,似着刹那间落在人间的阳光。 “道长是来见沈鸿的吗?” 牢头见了柳简热乎打着招呼,见她脸色算不得太好,还随手从一旁拿了两块点心送到她手上:“查案子可辛苦,道长吃了没?” 柳简只接了一块,见牢头热情,示意了一下自己难动弹的左臂以及手上的画卷,她边吃边同牢头攀谈:“这点心入口细腻,可是嫂夫人的手艺?” 牢头嘿嘿一笑:“哪呢,我家里头那位喜欢吃辣,可不爱这甜口的,这是沈府做好了送过来的,沈公子进了牢里头,我们倒是跟着沾光了。” 柳简看了一眼手中点心,仰头将剩余的丢到嘴里,抹了把手,又捏了捏手中的画卷,似无意道:“先前抓回来杜家班子的班主还在吗?” “杜经义?”牢头想了下:“先前大人着人来说,道是不准别人近那处……怎么,道长要去吗?” 柳简点了头:“是,他与案子有些干系,有两句话要问问。”见牢头面露难色,她温声道:“怎么?有难处?” 说完不待他开口,便主动停了步子:“既是如此,那我唤少卿一同过来吧,左右问几句话,也耽误不了多少工夫的。” 牢头犹豫了一下,又露了笑脸:“道长说的这是什么话,您跟着少卿查案子,自然比不得旁人,这一来一回的工夫怕是都问完了,何必麻烦。” 说着便将她带到杜经义牢房前,冷着脸向杜经义说骂了几句,教其规矩些,这才开了牢门让柳简进去了,又体贴走得远些,好教二人说话。 比起前回来,杜经义已能长坐,还能站在走两步,瞧着便是伤好些了。 他拉开眼皮瞧了一眼来人,轻哼了一声,依旧自顾自的做着自己的事:“怎么了?” 柳简并不在意他的态度,择了一处坐下,将手中画卷展开送到他面前:“离开你的班子后,她去了何处?” “我怎知晓呢。”他瞥了一眼画,从身旁抽了两支干草,在手上压平:“宫鹤这丫头自小主意便大,分明学出师了,也生生忍着一年……在我们班子里,未出师的要做杂活,吃得也是剩下的,何况她学的是走绳,为保上绳身轻,更是不能吃多……人前都瞧着是宫雀护着她,可这背地里,谁知晓呢,指不定这回两人走都是宫鹤的主意。” 他手指翻飞,手里那两支干草便成了形,他又抽出了两支草棒,依旧先压平了:“你既然同那人有些关系,亦知门内事,何必要与那个少卿混在一处?”他抬眼瞧了一眼柳简:“京都是何等地方,依着她那性子,怕是京都留下的人更多。你总与这推断查案的混在一处,何日露了端倪来,便是我如今下场。” 柳简并不言语,杜经义冷笑一声:“这上位者,露半点好颜色,这下头的人便以为是天大的恩赐……他年少便断案成名,怎会是个蠢人?你满以为能利用其一二,到头可莫是连命都交到他手上,他同你没亲没故,怎会愿为你以身涉险……” 柳简将画收起,不置可否,起身便欲走。 杜经义却又唤住了她。 他有意低了声音:“那人擅拿捏旁人软肋以为已用,我想,这世间,没有比这更能让人听话的手段了。” 第 76 章 再走寻仙路 从大牢出来,正见一婢女引着千代灵向此处走来,柳简勾了个笑脸迎上去。 “公主。” 千代灵伸长脖子往她身后看了一眼:“道长去牢中做什么?” 柳简坦然答道:“问了沈公子两句话,公主可是也来寻公子的?” 千代灵泄气耸下了肩:“我才从沈府回来呢……道长,你且同我交个底,这案子与沈鸿到底有没有关系?他行事虽是荒唐了些,但……但毕竟是谢容瑜的夫君。”她顿了顿:“还是前太子之师独子,谢将军之婿……若最后查出与他有关便也罢了,否则,当真说不过去啊……” 到底是天家女儿。 柳简想起从沈府湖上打掏起的登天绳,她迟疑了一下,后才摇了摇头:“沈公子先前曾说他夜半时曾去沈夫人院中一回,先前少卿许是问了口供……公主既是从沈府回来,未曾遇见少卿?” 她下意识看向千代灵所来的方向。 千代灵摇了摇头:“时卿也不知是发现了什么,说是要寻严峭,急匆匆便走了,我尚未曾来得急问他……”她好奇拿过她手里的画轴,边打量边展开:“竟以绢为画……这画里的女子是谁?” 柳简心不在焉吐了个名字出来,惊得千代灵停了脚步,将画送到眼前瞧了一遍又一遍:“她……那躺在仵作房里的那人是谁?” 柳简抬头笑了笑:“公主若有空,不如与我一同去查一查?” 千代灵自是不会拒绝。 “此条路是往……沉月楼去?” 千代灵与她一同坐在府衙的马车内,实是忍不住柳简卖关子,掀开车帘瞧着街边惹闹,隐隐见了那高悬灯笼的楼阁才起了疑。 柳简原是闭目养神,听了她此言,也跟着探头向外瞧。 “行了,便是此处吧。” 一出马车,柳简不适眯了下眼。 今日阳光着实好的过份了。 千代灵跟着跳下,将剑抱到怀里,四下环顾一周问道:“要去何处?” 柳简辨认了一下方向,指着一处道:“走路。” “自沉月楼作始点,有东南西北以及东南五条路,沈府地处沉月楼之南偏东向,去往沈府,有南、东南两条路可走。” 千代灵几乎是立即领会了她的意思:“你是想依着那天沈鸿遇到仙子的路,寻到那女子身份?” 见柳简浅笑,她如受了鼓舞继续说下去:“沈鸿自沉月楼饮酒出,已是夜深,如此,自然是挑大路行走,理是正南方向。” 于是二人便向南而行。 至一拐角,柳简见一黑漆金字的亭子,道:“后路遇大雨,沈公子未曾坐车,便到亭子中避雨等仆从拿伞,此时便见得有仙子执伞从空中慢行。” 千代灵绕过亭边卖茶水的摊子,同柳简一同踏进亭子,八根木柱外,可见整条街景:“在亭中闲来无事必是四下张望,此处皆有楼阁,是何处见得仙子呢?” 环绕一周后,柳简迟疑指了两个方向:“正西方向……或是西南。” 正西处的巷子正是两家茶楼背对而立的间隙,不过尺宽,因是茶楼,楼高,而窗户亦多。 西南方向的屋子则稍矮些,仅二楼高,瞧着巷口来往人士,倒更比茶楼那处人更多些。 千代灵从袖中掏出半粒银子,置于亭中一乞者老汉碗里,目光却还凝在柳简身上,注意全在与她的交谈中,同她并肩从亭子另一侧而出:“为何?” “沈公子说当日见仙子走于空中,如今看来,必是那女子借绳而行,因是春雨连绵,夜色如墨,使得沈公子未瞧得空中有绳在。”柳简伸手抹了抹额上的汗,轻吐一口气,又抬手指向茶楼后的栏杆处:“若是系绳子,此处最佳。” 她又指向西南处:“其次是西南方向,那处有戏班梨园,沈公子当日所言,道是仙子瞬而消失,这人怎能轻易消失,许是寻了某处藏匿起罢,以那女子身份而言,西南之处,最是适宜。” 千代灵提脚便往近处的茶楼走:“道长既有了猜测,直接瞧了便是。” 午时茶楼人渐多起来,一间间去瞧窗外栏杆实在是费力,幸是楼外皆通,千代灵便做主要了间雅室,留着柳简在楼中饮茶,自己自窗内翻了出去,雪青色衣袂如蝴蝶一般消失在窗边,柳简知她功夫高深,倒是安然。 一杯茶未喝完,蝴蝶便又飞了进来。 千代灵喘了口气坐到她对面,抬手拿着柳简倒好的茶水饮了一口:“我走了一圈,未曾瞧过有你说的那种痕迹。” 柳简若有所思:“那看来,只有西南方向了。”她想了想,眼睛越发亮起来:“原是如此……” 丢下茶盏,她便匆匆下了楼去。 才同千代灵绕至梨园戏楼前,柳简细细打量着二楼窗木异样,未行数步,竟教她瞧见时玉书站在楼上,于窗内往外,显然亦是瞧见了她们。 这样倒干脆连痕迹都不必寻了。 等从后门进了内里,柳简方知此地为何处——可不正是杜家班子。 因杜经义入了大牢去,杜家班子便关闭歇了业,寻常热闹到嘈杂的地儿,如今因能听着两边戏园唱念做打的声响,院里头坐了两人,正在练着功夫,麻木的脸上瞧不出喜怒,连见了她们进来都没生出一丝异样来。 上楼进了屋子,时玉书身边站着个身着灰青衣裳的小丫头,她低着头,双手合在身前,抿着唇,几分恐惧几分紧张。 柳简站到原先时玉书所站着的位置,果然自楼下可轻而易举遍街上来往行人,目光上移,正可见得对面茶楼的栏杆处有数十道细细的印记,远远瞧着便似烤饼子上洒落的芝麻。 小丫头怯生生道:“这屋子是陈师傅的屋子,后来宫鹤姐姐受了伤,便同宫雀姐姐一起搬了进来。” 柳简早已猜得如此。 时玉书唤着二人出门,这回是从前门出去,门口一如以往的热闹,丝毫没有因这街上少开一家杂耍班子而冷清半分。 先跑了两个有本事的,又失了杜经义,杜家班子再想缓口气来,怕是难了。 可这世道,总得让人活下去的。 走出门口,柳简先开口道:“少卿在沈府查到了什么?” “嗯,依你所言,着人细查了沈鸿屋里的那座石山,内里有一弹射箭器的铁弓,瞧着模样长短,与那位宫姑娘身上的差不多。” 千代灵顿了一下,道:“那看来宫鹤……不是,那个女子之死纯属是意外,寻到送石山之人,此案不正破了?” 柳简笑着提醒:“公主,今早上我们还在沈府的湖里捞出一根绳子,若宫姑娘身死是意外,那湖中的绳子,又是何人所弃呢?” 千代灵想了想:“你们怎就认定那绳子是她的呢?”她见二人面上皆无反思之意,也知自己或是又少知道了,微微泄气:“就算是她的,就不能是她自己丢的?既入沈府,她本来路不明,若再叫人瞧出她身上带着利器,可不得认定她是要对何人动手。” 此言一出,柳简眨巴了两下眼睛,若有所思沉默下去。 是啊,登天绳是死者之物,纵使留也在原处,也无可厚非,凶手何必多此一举,要将藏起来……登天绳极细,如若解下,其至可藏至荷包之中,凶手大可将其带到任一处丢弃,为何却将其藏入湖中呢? 时玉书未曾解答千代灵此问,反道:“今朝府衙中有人道,绿溪山脚下的村子有民来报,道是顾家夜中有异响,且先去顾家瞧瞧吧。” 说着又似记起什么,他咳嗽一声,仿若闲语一般:“……顾家地处山野,可要备些防虫之物。” 柳简才疑他为何提此,顺着他的目光瞧到一药铺,便主动道:“可要去店里买几个药包?” “上回周公子不是说配了几只药包……对了,上回在沈府拾到了你的荷包。”千代灵忽然灵光一闪,转向柳简,从袖中拿出一只青色小包递还给她:“这也是周公子所赠吧,如今蚊虫渐多,还是常带在身上为好。” 柳简接过药包,微不可察皱起眉,却又瞬间展开,她向千代灵低声道了声谢,极自然将那药包送进了袖中。 “我就说,这顾家闹妖精,府衙老爷得派人来查!” 三人借着府衙的马车,顺便去接了周渚,一路到了绿溪山下。大抵是府衙的马车好认,几人才下了马,便有人送上了目光。 这天渐热起来,村口一大树下坐着几个捧着饭碗的庄稼老汉,旁边还有个简陋的茶水摊子,底下坐了个老妇,正将晾凉的茶水往茶壶里装。 时玉书未曾开口,柳简便先提步到了茶水摊子上要了四碗凉茶,无视了几人的目光,她端着其中一碗坐到了靠近大树的侧:“这顾家那画师不是死了吗?怎么家里头还有妖精闹?” 三人见她一副要长谈的模样,也只得进了茶水摊子坐下,各执了一碗,轻抿一口。 几个庄稼老汉脸上露出惧意,却见柳简眯着张笑脸,与平常见得些“官老爷”不同,便有人大着胆子接话:“是啊,顾画师去了前头几夜,有府衙的老爷在这儿守着,倒是安安静静,可官老爷们才走两天,夜里头便有动静了。” “是啊是啊,有一回我起夜,还听到马车的声音呢。” 买茶水的老妇翻了下眼睛,不认同道:“你们几个,就知道瞎说,顾家那小子在时,村里头才有马车走,人一死,可就没了……是马儿跑吧!” 老汉被呛了一口,直道:“什么马跑,那是马车跑,一入夜,走动的人就少了哩,这马车同马走的声音还能听错不成?”他瞪着眼睛:“再说了,这一年到头的,哪有单马儿从咱们村里走!” 老妇哼了一声,反驳道:“怎么没有!有天我下山的时候误了些时辰,到了山脚下天都黑透了,正见一大马从我眼前跑过去,那马身上挂着彩布,花里胡哨,哦呦,吓死我了。” 树下的人便都笑了起来,直道是她年纪大了,眼睛花了。 柳简支着脑袋,跟着笑了几声,才想再问些什么,却见周渚正了颜色,在一派嬉笑声中问道:“大娘可还记得是哪一日见到的?” 第 77 章 石山之主 “哪一日?”老妇努力想了想:“哦哦,顾家那小子死的前一天,我记着呢,府衙的老爷还来了的。” 树下有人反驳:“真是可笑,那天晚上明明是马车的声音,我还瞧见了的呢,就是常来顾家的那个马车,你这老婆子说胡话真就是张嘴就来。” “都说了,我是在山上瞧见的!”老妇不满道:“我瞧得真真的,那马儿尾巴是全白的,模样奇怪得很……” 周渚看向三人,斟酌道:“那一日早起,我的马儿便丢了,不过没两日找了回来,我也不曾在意……” 呜呼哉,这富商人家行事便是不同。 树下老汉们话题又换了,老妇注意也渐渐被拉到他们那儿去,说了几句话,她将手在身上拍了拍,走到柴禾前弯腰抱了一捆木头往灶台后头走。 周渚吐了口气:“听着位大娘所描绘的,确是我的马儿……它叫春雪。” 时玉书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等得柳简将最后一口凉茶喝完,他开口道:“去顾家瞧瞧吧。” 柳简舔了嘴角的水珠,眯着眼看了眼天上的太阳,又下意识去看树萌下拿着草帽当扇子的老汉,大抵猜到了天儿是热起来了,想着回去要将道袍换下来洗一洗了。 时玉书唤了一声,她快走两步行至与他并肩。 周渚落后两步,觉察千代灵不曾起身,他转头去,却见她目光落在他身上,若有所思的模样,轻轻勾起唇角,轻声问:“阿灵姑娘在想什么?” 千代灵歪着头,天真懵懂吐出四个字:“花里胡哨?” 素来平静的村落突然出了凶手案,顾家周遭自是没人再靠近,连邻居都恨不得贴着墙避着走,这反使得顾家门前痕迹极少,数道车辙清晰可见。 柳简蹲下查看,道:“看来村中民众所说夜里有马车声响是真。”她伸手在车辙印上丈量:“应多谢昨夜那场雨,这印迹很是明显……约摸二寸半宽,寻常车马规制,旁的倒瞧不出什么来。” 时玉书顺着辙印走到顾家门前又停住,接着她的话:“此处少有外人来,村民可为证,纵使寻常马车,能来此处,也不寻常了。” 门口除了辙印,还有零落几点马蹄印。 时玉书道:“昨夜有惊雷,这马蹄印倒是规矩,不见错乱。” 千代灵跟着上前去瞧,并未曾瞧出什么规矩不规矩,但听时玉书说,她也不反驳,只道:“规矩说明什么?” 周渚在她身旁,解释道:“马儿胆小,常受雷惊,此处马蹄印规矩,说明马车要么是在落雷前后离开的,要么就是此处是马儿熟悉的地儿……” “常来此处的马车……”千代灵几乎不作多想:“是那个姓李的话本先生!写《桃妖录》的那个听妖先生。” 说完才觉不对,她抬眼看向几人,问道:“他来此处做什么?” 可惜,没人能解答此疑。 柳简垫着脚往院里瞧去,这才几日的功夫,院子里已经生出了杂草,瞧着葱绿一片,院里那晾衣杆下生了株藤草,绕着立在地上的竹竿已经窜得老高:“先前那些人说夜里听到了顾家有声响……依着如今顾家的模样,应是无人敢近吧。” 所以能传出这话的,只有顾家周遭的几户人家吧。 千代灵自觉自己瞧不出什么异常来,主动提了去问邻里问话。 周渚目光在柳简同时玉书之间绕了一周,轻笑道:“我与阿灵姑娘同去吧。” 柳简看着千代灵侧目同周渚有说有笑地离开,不由也跟着露了个笑容,探着脑袋挤到时玉书身边:“少卿可觉着公主同三公子一处时要活泼些?” 时玉书平静地将目光送到那二人身上,又缓缓移开:“多嘴。” 柳简偷偷勾了下唇角,上前将门推开,见顾家内里,歇了说笑心思:“若当真是李掌柜,他来顾家是做什么呢?” 顾台柳身死,乃是他报的官,若是想在顾家做些什么,他分明可以迟些去府衙的。 先走进的还是顾台柳的画室,似是漫天席卷而来的画儿,连头顶上都挂着数幅,才几日的工夫,无人打理,竟落了一层灰。 时玉书问道:“你觉得为何凶手要射两支箭?” “我亦是不得其解。”柳简站在先前挂着画儿的地方,如今画儿被府衙收了去,只留下光秃秃的一面墙和箭孔。“公主以为,凶手必是先杀了顾画师再射的画儿……宁州近时发生的几起案件,好像都与画儿有关呢……怜云一案,便有人猜测着是不是画里精怪将怜云带走了作了画上的桃花仙,若是凶手有意想让顾画师一案也与画作牵连在一处,这倒是有了理由,毕竟画中原是二人,而那一箭,正叫画中只余顾画师一人。” 时玉书走到窗前,略略低了身子,让视线与窗上圆孔齐平:“当时窗户紧闭,凶手是如何隔着数里与窗纸准确无误射中画上人像。” 柳简想了想:“凶手知晓画儿位置?”还不待他开口,她自己便先摇头反驳了:“不是,就算是可凭借直觉射中画儿,想要射中人像也是极难的,我想箭落在上面,只能是巧合……画是死物都难射中,那凶手又是如何射杀顾画师的?” 时玉书点了点头,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背向他,宽大的道袍极不合身,松松垮垮落在她身上,领如蝤蛴,纤细脖颈是个圆圆脑袋,青丝全梳到头顶上,结成道士发髻,以白玉簪子束了。许是忧心簪子无力,下以青灰长带又绕了数个圈个系紧,多余的长度便随意丢在身后,因着身动而轻轻滑动。 他道:“如此,凶手是因何要射画呢?” 若非有意借画生事,那么射画的理由又是什么? 柳简思量未得,转身看他,他已经走到顾台柳常作画的书案前。 书案之上还保留原先模样,中间空出的画作不知去向,砚中墨已干透,画笔沾着墨,笔尖凝了墨色,案前两盏灯烛挂着已干的烛泪,似是静候被下一次的点燃。 窗外的光透了进来,从她站着的地方可以瞧出两个圆圆的光柱投射进来,她忽然有些恍惚。 时玉书久不闻她的声响,略有疑色:“怎么了。” 柳简痴痴看着窗子,忽然记起怜云的屋中的那扇圆月窗,日光好时,窗上枝叶斑驳…… “影子。”她盯着桌上的蜡烛:“入夜后顾画师作画,他点燃了烛火,蜡烛将他的影子照射到窗子上,凶手在窗上瞧见了他的影子,射了箭。” 她低下头,自说自话:“不不不,若是这般,他应该是倒在桌上,但他是倒在画前……会不会是他想逃出去?” 她向门口望去,又摇了摇头:“若是想逃出去,走到不到山水画前便能离开,而且这一路皆不见血色……他是在山水画前被射杀的。” 那他为什么要去山水画前呢? 窗纸上那两支光柱似照入她的心上,挥尽阴霾疑云,她抬起头,盯着时玉书,艰难道:“是凶手第一箭射上了画,而顾画师爱画如命……尤其还是这一副画,所以他走到画前,而这时候,窗外的人放了第二支箭。” 时玉书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的神色早已说明他本就是如此想的。 柳简转头看着空空的墙上,她咬了咬唇:“若非沈公子,结局可还是如此?” 时玉书不能回答她这个问题,他走到她身边,轻唤道:“走吧。” 柳简仰起头看向他:“不去看看其他地方了吗?” “严大人应该将人带回府衙了,去问问他便知道了。” 千代灵同周渚正好回来,千代灵手上拿了朵白边黄蕊的小花把玩着,二人闲适姿态犹如出门闲游。 回到府衙时,严峭正在审问李乐成。 “李乐成,你假借同好赠礼之名,实在石山之中暗藏箭刃,意欲为何?” 石山是何人所赠,问一问沈章成便知,何况沈府又非寻常人家,来往礼单皆有记录,纵使沈章成忘了,这府上的礼单薄子都不会忘。 李乐成跪在堂下,微微颤抖的身子透露出他方才已受过一回刑罚。 这叫立威。 曾几何时,他是站在堂上,冷眼看着堂下所跪之人受此刑罚,瞧多了,便觉得本该如果,可当自己身历其罚,竟难免觉得一些屈辱可悲。 他闭上了眼,半生跌宕似在眼前划过,陪着从前的府衙大人断过太过案子,他知道要摆出如何的姿态才能叫人信服他接下来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神色已尽显得疲惫,却又似强撑,他张开口,想说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可偏偏有人走了进来。 他不喜欢那两个人,一个目光落下,便似能看透人心,另一个满面笑意,心思却敏锐得教他想用尽全力去防备。 “小人不知道。”他听到自己干枯的声音:“那方石山本是无意所得,因是沈长史喜欢,这才相赠……小人与沈长史无冤无仇,做这劳什子去害他,还如此光明正大自己送过去,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第 78 章 妖树白骨 严峭见了时玉书进来,忙让了主位,挑着侧位坐了,时玉书见此也不推辞,走上前坐了,柳简跟在其后,捏着袖口站到旁边。 “无冤无仇?”严峭厉声道:“本官已查清,你曾借府衙之便,私查你未婚妻子下落,沈府正是当年春娘做事的主家。” 柳简有些钦佩,她们今早意外寻见沈府老仆才得知春娘之事,严峭却是早已查到了。 李乐成不卑不亢:“是,春娘确实曾在沈府做事,与她别离二十载,小人不得她分毫音信,于情于理,总是要找一找的。” 柳简疑道:“既是情理之中,先前李掌柜为何又要隐下。” 彼时李乐成与她顺路同行,她问及春娘,李乐成可未曾认下。 李乐成面色都没有起伏,张口便应:“沈家死了人,正是多事之秋,小人是为商人,行事趋利避害,想着春娘与沈府早无瓜葛,应无所关联,更怕因春娘一事祸及小人,这才隐下。” 有理有据。 严峭脸都黑沉了起来,他咬着牙,恨不得再叫李乐成受一回立威刑罚,可他也知,此法于李乐成并无用。 严峭正是无措时,时玉书开了口:“不知李掌柜回府可曾寻见家中礼薄,那三盒沉花脂,李掌柜是送到了何人家中?” 李乐成答得很快:“当真是抱歉,家中礼单确实不见,管家寻过数回,皆不曾寻见记录……” 时玉书似是不曾瞧见他眼中的自得,随意理了理袖口,将手虚放至案上,懒懒看向堂下:“无妨,李掌柜家的礼单消失无踪,不过幸好,沈夫人治家有方,家中礼薄收拾得妥当,严大人翻查石山来处时,本官恰好瞧得月前李掌拒相赠三盒沉花脂入了沈府。” 严峭抬起眼皮看向他,心中不由苦笑连连,本以为自己已经足细心,没想到当时时玉书不过信手翻了一遍,竟又比他多得。 他吸了口气,深知多思无意,赶忙又振作起来:“沉花脂、石山……这两个物事,都与沈府命案相关,又都与你脱不开关系……李乐成,你觉得这是为何?” “这……这皆是、巧合。”李乐成艰难开口:“少卿、严大人明察,小人与沈长史相交数年,若真有旁心,怎会如今才动手,又何况石山尚能勉强可言,小人送个胭脂水粉,是如何害得了沈长史?” 时玉书缓声道:“李掌柜既与府衙有些旧交,不知可曾听说,大理寺来宁州,是为了办一桩稀罕案子?” 李乐成皱起眉,思量的目光落在时玉书脸上,似是企图从那张脸寻出一点线索来,可他分明是不愿教自己显露出好奇来,又立刻低下头去:“大理寺能人无双,少卿来宁州,是宁州之幸。” 时玉书未曾在意他的虚捧,自顾开口:“年前,大理寺接了一道由刑部转交的案子,道是宁州吉安村中有一妖树,妖树生子,生子之时身周皆为血土,子闻风而长,瞬时便得十三五岁的模样,子食血桃,性嗜血如狂,短短三日光景,杀吉安村老者七人,后被村中人发现,逼至妖树之前,以头触妖树,脱了凡俗肉躯,魂魄逃进桃树之中,村中有人气愤难平,便以刀剑砍妖树,后树干伤处竟有血涌出。” 他语调平而缓,像是最无趣的书生念着这世间最无趣的诗题。 柳简却是听得心惊胆战,她抬眼看向时玉书,默不作声往外处移了半步。 时玉书微不可察停了一瞬,似不曾发觉,又继续道:“传言自不可信,可三人成虎,流言愈盛,为定人心,府衙着人砍倒妖树,却哪料得在树下发现一具骸骨,那人血肉已经消,只余森森白骨,又因树根盘错,绕骨而生,竟似一副人身伺树的异景。” 旁人听得正是专注,柳简却只觉身后冷风阵阵,虽知或是过堂风,却仍不可免的腿软——早知便不来了。 听都听了,也只能硬着头皮站下去。 她咽了咽口水,又往时玉书身边挪了半步。 “案情真相暂且不表,只说一说树下那具白骨。” 时玉书漠然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怜悯:“十八、九的女儿,死后连副薄棺都没有,只能裹了草席,被父母亲埋在树下,也不知她可曾悔过此生,本是花容月貌,却因碎银几两,落得旁人避之不及,埋于土间二十载,终年与蛇蚁为伍,人世这一遭,于她,是劫是难?” 柳简震惊看着他,心绪复杂。 再看李乐成,他浑身轻颤抖着,双目溢满了泪水,强忍不得,转眼之间双颊已湿。 严峭自是知道这案的始末,却也是有些怀疑:“少卿的意思是……那骸骨是,春娘?” “结案之时多是匆忙,严大人或是不曾发现,认领骸骨之人,并非吉安村人。”时玉书淡淡解释道:“认领骸骨一事,极少有人会无故冒认,只因过去二十年之年,能在短短数日便寻见死者亲眷,此事实属不易,本官便着人去查了……那人与李掌柜,乃是旧交好友吧。” 李乐成艰难张开了口,他的舌头想是受不得控制,声音都跟着颤抖起来:“我曾听府衙有人道,尸骨之中,有一玉镯……那是我赠春娘……唯一的首饰。” 他颓下肩膀,脑中一片混沌,双眼之中,一片死气。 “我自诩清高,不愿沾上黄白之物,总觉读书已知天地宽广,怎能分情于人世俗物。故虽口中怜惜亲眷,心中却是鄙夷……如我此等无能自大之人,若是生在旁家,必是人人唾弃。” “许是天公亦不愿我这般人顺遂如意,于我自持一身清骨之时,予我功名,赠我时机,又在我春风得意间,夺去我全部。” “我狼狈归家,春娘不在,岳父岳母举家搬走,爹娘更是落疾在身,尚不等我尽孝榻前,双双离开人世。这世间,终于只剩下我一人了。” “清骨有何用,傲气又能如何。立于家中,看家徒四壁,破窗漏风,我终是悟了。” “赚钱么,有什么难的。” “我弯下腰,府衙老爷便将我请入府衙,设为座上宾。我跪了下来,便瞧得更多的人跪在我的面前。那白银黄金争先恐后的进了我那破屋子。当我放下身子,才觉得这世上皆是好人,他们帮我搬进了大宅子,□□好了下人仆从服侍于我。我这二十年来,不曾自己亲手浆洗过一件衣裳,不曾进过一回厨房。” 他因一下说了太多的话,胸口起伏着,微微喘着气,平静后,他抬起头看向时玉书同柳简:“这样的富贵日子,只有我一个人。” 严峭为他话语所动容,轻叹一声,唏嘘于他境遇,想说些什么,却又觉这份沉甸甸的过往并非是言语能削减的。 “在府衙做事之时,我暗查春娘当年做事人家,谁想竟是太子之师的沈府,那时沈府如日中天,我不过宁州府衙一小小师爷,何德何能能与沈府攀上关系,好在天公垂怜,沈章成一朝失势,重回宁州,我借同好之名,与其相交,如此多年,才得出入沈府,终教我查出春娘昔时所遇。” 李乐成深吸了一口气:“春娘供我念书,白日要下地农活,晚上还得做女红,为了凑我上京盘缠,这才遭下此等……她被热水烫了脸,沈府却只恼她得罪客人,毫无情面将她丢了出去。我的春娘,失了容貌,更因此失了性命。可沈章成,连她姓名都不记得了……” 柳简深深看了李乐成一眼,不知如何评判。 严峭皱起眉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当年沈府处置不当,春娘也当报于官府决断……” “是啊……”李乐成眼中又溢出伤怀:“报官、离乡、治伤,若春娘择一条路,都可等得我归家吧……” 时玉书往前倾了身子,眯了眼睛瞧他:“石山之中,是你暗藏箭器,所为,正是替春娘报仇。” 李乐成终不再隐瞒:“是,是我所为。” 严峭抖着唇,犹似恨铁不成钢一般的眼神:“你!”他厉声道:“你借石山欲杀沈长史,可曾想过,这利箭无眼,怎不会错伤她人!如今无辜之人因你丧命,你又如何对得起春娘!” 李乐成低头未曾言语。 严峭继续道:“那沈府婢女怜云,与你又有何恩怨,你为何要借沉花脂害她性命?” 李乐成抬头看了时玉书一眼,见他并无开口相问之意,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似是畅快似是嘲讽:“少卿大人,无论如何,你替我寻回春娘骸骨,算是我欠一回恩情。” 他脸上泪痕尚还在,却又是笑容不止,这份违和,在他那和善的面孔上只余癫狂:“宁州命案有三,沈府占二,剩下一桩案子,只待你查清,我便认了沈府这两桩命案,全你恩情如何?” 严峭怒拍案:“大胆!李乐成,本官怜你身世,劝你老实交代事情始末,还可争得几日活命,倘若冥顽不灵,视大黎法规于无物,必然……” 可惜,他话还未曾说全,便有人将他打断…… 第 79 章 万夫求而不判 李乐成淡漠开口:“严大人,你我皆知,只有物证,并不能结案。”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严峭立于大黎铁律之下,李乐成献上自己性命博一赌约。 柳简看着二人死盯对方,不忍咳嗽一声向时玉书:“少卿……” 时玉书轻飘飘起身,完全不似将李乐成的提议放在心上,轻声道:“李掌柜曾为公门之人,便知公门规矩。” 他走到李乐成身前:“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有罪者,虽死仍究其过,无罪者……” 他俯下身子贴近,慢慢道:“万夫求而不判。” 李乐成脸上神色渐渐僵起,他才起身,头也不回出了屋子。 柳简草草朝着严峭行了一礼,匆匆跟上去。 她走得不快,眼瞧着时玉书走得越来越快,她这才意识到他并非一如表面之平静。 她轻叹一声,提了衣摆,勉力跟上去。 此时方知平日时玉书行路乃是迁就,初时小跑还能见时玉书背影,后力不继,过了一拐角,竟连半片衣角都追不上了。 腹中突然绞痛,她腿肚子一颤,竟半跪下去,眼前昏黑一片,呼吸都痛起来,眨眼之间,她连声响都不能发出了。 梅花香气却又满鼻。 “追不上,何必强求。” 因为知晓,你会回头。 眼前模糊光亮,是他朝她伸出了手。 “怎么了?” 柳简扬起笑容,将手送到他手中:“走得太快,腿抽筋了。” 他却顺着手扶上她手臂,再绕过肩,半搂着将她扶起。 疼痛使她无力思考此般模样是否合礼数,下一瞬她轻呼一声,整个人凌空而起。 尚还不曾开口,便听他道:“前处有凳子,莫要乱动。” 柳简如言依在他怀里,目光无处安放,只能看着他。 眉聚山川,目含星辰,上天何其怜爱于他,这样一张脸,如何泯然世间,这样的时玉书,注定惊世。 柳简腹中犹似千军万马踏过,依稀汗湿后背,她脸上却扬着一如往常淡而浅的笑意。 “多谢少卿。” 她被放在木亭边栏杆边的木凳上,她调整了一下姿态,以使得自己像是在赏府衙的春色。 到底宁州的春色不愿负人,哪怕是景致并不用心的府衙,亦是百种颜色。 一眼便能望到头的浅浅湖泊,偶尔跑来几条鱼,又极快游走。 “世人万般模样,所求又有万千,少卿莫再生气。” 有人求律法森严、天下如一,有人漏洞中求光,苟且偷生,有人漠视铁律、孤芳自赏。 时玉书站在她身边,陪她看湖面碎金:“以命相赌,他求的,又是什么。” 风勾起二人衣裳,连它们都低语起来。 柳简伸手向前,在虚空中捞起一把风,感受着那喧嚣的痛意渐渐平定,在时玉书看不到的地方,她失意垂眼。 她平淡地说:“认下沈府两桩命案,作为交换条件……与其是交换条件,不如说,他只想知晓是何人杀了顾台柳。” “只想知晓杀害顾台柳的凶手……”时玉书低低重复着:“他并不在意于沈府的命案……” 柳简回过头,朝暮的疼痛发作之后,身子皆是无力,她掩饰一般倚在亭柱旁:“方才堂中,他曾向严大人说过一句话,叫我有几分在意——只有物证,并不能结案。” “无疑,怜云死于春日盛,而沉花脂出自他手,而宫姑娘身死,恰是因他送去沈府的石山。” “单看二人身死时间,确与李掌柜脱不开干系,可沉月脂分明是月前他送与沈府的,而那时,春娘骸骨尚未被挖出来,而他又早知春娘在沈府之遇,并无理由对沈府婢女下手。” “除去春娘缘由,沈府两桩命案于他,岂不是真的只有物证二字?” 她越说越快:“无人可证他在沉花脂中下了毒,无人见他在石山按下弹射弓箭,所见的,只有是那两人因这二物而死,而这两样东西,恰巧与他相关。” “但与他相关的,还有一桩命案——顾台柳,顾画师与另两人之死不一样,顾画师少与人相交,轻而易举便能查到他。”她恢复了些力气,便坐得端正了些:“有人曾见顾画师身死前夜,他的马车到过顾家……” “他并非是想认下沈府两桩命案,他是想在少卿查出顾画师身死缘由后,还有翻身余地。” 时玉书看着她,女子苍白的脸上是坚定的神色,眼中光芒似是湖面碎金逼得人不敢轻易久视,那一连串的话语自樱口之中吐出,拔开云雾一般给出了一个最合乎情理的解释。 千代灵同周渚往此处而来,千代灵手里抓着一条绳子,绳子有些长,便绕了几圈挂在她手腕上,悬下来落成数个圈。 见了两人在亭子中,周渚笑问道:“少卿同道长不是去了前处了吗,怎么在此处了?” 柳简将方才的事同她们说了,等两人唏嘘过后,她好奇看着千代灵手里的绳子:“公主是想学绳技?” 周渚温笑答道:“听阿灵姑娘说,今儿早上从沈府的湖里寻出条长线,是连着沈公子屋子同宫姑娘住处的,她想试试,是如何从一侧解开两端的绳结。” 千代灵有些可惜:“本想着拿从湖里寻出的绳子来的,可惜衙役说是物证,不可擅动。” 她站在亭中向对面一廊柱比量着距离,在一端系了石头,估摸了距离丢出,石块带着绳子向前,又顺利落到对面。 千代灵弯了眼晴将手边绳子系在亭柱上,拉着周渚要往对岸去。 “对了,先前问了顾家邻里几户人家,有位夫人瞧见了昨夜去顾家的人,她说是个女子。” 是个女子? 时、柳二人对视一眼,已是顾不得去得瞧那绳索结果。 柳简急着起身,眼前竟又是深浅不一的黑色,面上不显,还作寻常模样,甚至语气都不曾改变分毫:“严大人是下午将李掌柜带到府衙来的,她必然也得了消息了。” 可瞳孔无神是骗不了人的。 时玉书目光近是凝在她的脸上,哪里又能放过她一瞬的茫然无措。 他背在身后的手,思量着张开又握紧,波澜不惊地开口:“此事交与我吧……算着时辰,沈府应是要来接沈鸿了,你可去看看。” 沈章成在府上寻到了几个奴仆,夜间曾见了沈鸿,细问之下,与沈鸿口供相差不大,因沈鸿初捉拿得及时,没有时间与沈府中人商量,又因如今李乐成身上疑点重重,故此沈鸿倒是脱了嫌疑。 沈章成是铁了心要将沈鸿接出牢去,人证在前,又无物证可证此事与沈鸿关系,严峭拦了两回,便也作了罢——左右逃不出宁州,哪里需要她去…… 柳简愕然望向时玉书,又垂下眼,轻声应道:“好。” 时玉书轻皱起眉,敏锐察觉出她误会了什么,一时却又不能捕捉到,稍稍思量,他转身离了亭子,自府衙拉了马,朝李家方向而去。 眼见太阳西走,街上叫买的商贩之中有人收拾东西,挑着未曾卖完的商品往回走。 他忽然拉了缰绳,调转方向,往宁州城门处去。 才至城门,便见得一乌篷顶儿的马车,车门前悬了两只灯笼,以毛笔写着两个李字。 幸是赶上了。 马车被拦下,从里走出个女子,眉眼温和,身形瘦小,神色倒是平静,似对自己如今处境早有预料。 她身着鹅黄长裙,发间带了两支雀羽簪,慢走到时玉书面前,向他盈盈一拜:“宫鹤拜见少卿。” 城门将闭,来往百姓络绎不绝,时玉书抬起头,看天边红霞翻滚,这才想起柳简到底误会了什么。 柳简往大牢走时,正遇上了谢容瑜,闻风同观雪站在她的身后,一人手里拿了风袍,另一人低头正同她说着话,瞧着神色,大抵又是在劝说什么。 柳简走上前去,几人一见她,俱是停了动作,观雪止了话,退了半步,与谢容瑜保持着距离。 谢容瑜先是看了一眼她的来处,未见她身后跟着旁人,才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柳道长?” 柳简暗觉自己出现得似不太是时候,不过既然相遇,她依旧作了个笑脸,浅浅朝谢容瑜低了一下头,而后与她平视:“沈夫人。” 谢容瑜右手缩在袖中,勉强点头作了回应:“听闻严大人已经抓住了杀害怜云同宫姑娘的凶手,道长是要去问话吗?” “是……”柳简眉头一挑,话音忽然止住了:“……不是,我是特意来见沈夫人的。” “我?”谢容瑜立即不悦道:“怎么,这府衙已将凶手捉拿归案,莫不是柳道长还有其他见解吗?” 观雪适时上前道:“夫人,时候不早了。” 柳简从善如流点了头:“是啊,想必早有人通知了沈公子,沈夫人特意来接了。” 她伸手指向大牢的方向:“府衙只是抓了嫌犯,是与否尚还无定论……今日少卿早去沈府,询了众人昨夜去向,不过……似是遗漏了几人。” 谢容瑜冷笑一声:“怎么,柳道长是想怀疑我吗?” 柳简不为所动,照旧慢慢走在她身旁:“事关隐秘,夫人可能屏退左右……只几句话,耽搁不了多久。” 谢容瑜深深看了她一眼,抬手挥退婢子。 柳简轻声问道:“昨夜丑时至子时,沈夫人在何处呢?” 谢容瑜生硬答道:“夜已经深,自是在屋中休息。” 柳简看着她,笑问道:“沈夫人与秦将军……” “放肆!”谢容瑜怒斥一声:“柳道长……我知你这等身份,能与当朝少卿结识,必然不愿放过任何一个兴风作浪的机会,可我父亲乃是掌管西南的将领,莫说是少卿,便是陛下都要礼让几分,有些话能不能说,我劝你还掂量掂量。” 柳简笑了一声:“小人自知身份卑贱,幸得少卿不弃,倒不敢兴风作浪,不过是查些细枝末节,替少卿分担一二。”她意有所指道:“沈公子一日工夫便脱了嫌疑,还是多亏沈府奴仆众多,即便沈公子都不知如何替自己辩驳,细细问询,却都能寻见人证。” 谢容瑜转身挥袖:“巧舌如簧,只你这等身份,能奈我何?” 她朝着远处一昂头,一直守在旁边的丫鬟忙上前来,几人目光在她与柳简之间流转一周,俱是低了头。 柳简仿若无事发生,一副刚记起什么的模样,她笑着捉了闻风的手臂:“倒是忘了问,秦将军可在府中?” 闻风冷不丁被她捉住,一时竟忘了去瞧谢容瑜脸色,只盯着她,怔道:“将军今日出了城……”说到一半她才看向谢容瑜,后知后觉止了话音。 柳简偏过头,笑容如旧:“沈夫人,天色不早了。” 第 80 章 改变 天空收尽最后一点红霞,沈鸿被人从牢里扶了出来。 或许是公子天生娇贵受不得难,又或许是佳人香魂散他心随亡去。 仅一日光景,他的身子便佝偻起来。 “夫人。” 走出牢门口,在细微的灯火之中,他看到谢容瑜站在花前,眼眶一热,便溢出满眶的泪水。 可与他想象不同,谢容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 一动未动。 他脚步犹豫,几步后停了下来,心中委屈,却又难言,良久,才又唤道:“夫人。” 谢容瑜终于开了口:“回去吧。” 却是先他一步转了身。 闻风上前送了披风,替他理好,又低头回了谢容瑜身边,一言未发。 不该是这样的。 沈鸿觉得何处不对,可他只能迷茫望着谢容瑜发间隐隐露出的一枝珠钗,直至观雪唤了声爷他才惊回神,沉默着走上前,小心而惶惑去拉了谢容瑜的手:“夫人,她不是我杀的。” 谢容瑜没有开口回应,但好在,也没甩开手。 “道长!” 才走到房前,柳简忽听东侧拐角处有道声响,手中烛火跳动了一下,朦胧间照出先前照料她伤处的小丫头。 柳简松下防备,又见她向自己招了招手,便提着灯笼走了过来:“怎么了?” 小丫头朝着她挤眉弄眼。“少卿带回来个姑娘,安置在那个屋。” 她指着对面西侧一间屋子:“不过道长别担心,她生得不如你好看。” 柳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屋子房门紧闭,除了内里灯火映出浅浅的光亮,却是也瞧不出什么来。 她笑了笑:“你这般多话,小心被严大人听到领到前堂去打板子!” 小丫头抖了下身子,自手中食盒里掏出一只油纸包送到她手里,语气娇嗔:“人家分明是替你瞧的,道长怎还吓唬我!” 小丫头玩心大,给了包子便要离开,柳简笑了下,忽想起一事来,又将小丫头唤住了。 油纸包了四五个极小的包子,难为每个里头还塞了馅儿,柳简咬着包子吃得自在欢喜,提着灯路过先前的亭子,竟瞧见千代灵同周渚还在内里。 两人坐在石桌前,千代灵蹙着眉头别着脸看着外头,一只放在桌上,而周渚手上不知拿着什么,正对着她的手心涂抹着。 想了想,她还是走了过去:“呀,这是怎么了?“ 千代灵手心红得过份,隐有几处还见了血色。 千代灵听了她的声音转过头来,眉头一挑便笑了起来:“无事无事……” 她浑然不在意手上红肿,只是难忍那份痛意,周渚替她擦药时,她一直皱着秀眉,直到周渚将纱布包好,道了一声好了,她才舒出一口气。 “夜黑,一时不曾瞧清,险险便要落到水里去了,幸是抓住了绳子……” 她并不急着问伤口,反将她领到一处,似炫耀似自得:“道长快瞧,我想出那绳子是怎么解开的了。” 绳子还是原先那根绳子,只是先前是在两岸各打一个绳结,单根绳子连结着,倒也是有一拉便能在对岸解开的结法,可那样是万万不可使人能站在绳上了。 如今绳自亭中起,绕了对岸的柱子再回到亭子,两端在栏杆一侧相逢,打上了个绳结。 如此,无论是在亭子里还是对岸,只消将绳结移至那处便可在一侧解开了。 原是这般简单。 柳简不由露出个笑容:“公主当真聪慧。” 千代灵喜笑开颜,大方收下这份赞扬:“正是呢,以如此的法儿,只要在绳子两端各系一个石头,绕过栏杆丢到对岸,再去对岸系起来便可……先前那绳子上不也系着两片刀片,定然便是依着此法来的。” 柳简点点头,同意了她这一猜测。 千代灵抬头看了一眼她来的方向:“道长这是要去何处?” 柳简向北望了一眼,面不改色道:“仵作屋。” 千代灵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似是并不习惯,却也如能如此,她有些遗憾:“我还不曾用饭,正约了周公子一处,怕是不能与道长同去了。” 柳简轻笑一声:“无碍。” 她轻欠身,提了灯转身向外走。 千代灵忽叫住她:“道长,你的荷包。” 亮如白昼的灯火之下,千代灵弯腰拾起荷包,神色如常递还给她。 柳简笑容未变,她接过荷包,轻声道:“多谢公主。” 才行至仵作房,竟见了严峭带在布巾站在窗边,侧着身子,手里拿着几页纸,低头与仵作说话,零碎听了,约摸是在问尸体的伤口。 柳简想了想,将灯笼挂在外头,推门走了进去。 严峭一见她来,冲她招了招手,尽管他只露出了一双眼睛,柳简也看得出他此时是张笑脸。 “查出来了!”语气里都带着雀跃。 柳简取了巾子将脸蒙住,又含了姜片,这才走上前去,嘴里含着东西,说话有些不清不楚:“严大人查出什么了?” 严峭顿了一下,反应了一下她含糊的问题:“李乐成抓着顾台柳的案子不放,我觉着不对劲儿,总觉得或是有什么隐情,便让仵作再检验了一回。” 他唤着她上前,指引着仵作将顾台柳的右手打开:“你瞧瞧这里。” 似是怕她瞧不清,严峭还特意端了盏烛火来。 “此处肤色似与旁处有些不同。” 自右手手腕起,直到手心,是一大片浅浅白色,皮肤要比旁处光洁些,顾台柳死了几日了,旁处的肤色都是死灰一般的苍白,细瞧之下,两处肤色极明显可辨出是不同的。 严峭点头道:“先前查探李乐成与春娘一事,亦查了春娘当年为何离开沈府,昔时春娘在沈府行了错事,曾打翻热茶伤了一稚儿,那时沈府记录模糊,已不可追查伤得是那家的孩子……” 他的目光落在顾台柳的手心中,眼中闪着光:“但李乐成对顾台柳的案子如此在意,而他手上的伤痕,一定不是巧合,我这便着人去查查当年替顾家诊治的大夫,必能寻得蛛丝马迹。” 他挺直了腰:“三桩命案,李乐成有杀人动机,有杀人物证,桩桩件件的证据摆到他的面前,本官就不信他还敢嚣张!” “这……”柳简想了想:“大人可知少卿从外头接回来了个姑娘?” 严峭尴尬看了她一眼,后见她波澜不惊的神色,这才迟疑问道:“姑娘?” 看来是还不知宫鹤的事。 柳简隔着面巾露了个笑:“虽尚不曾见到那位姑娘,不过我猜着,那应该是杜家班的另一位宫姑娘。” 见严峭并不明白她想说什么,她又解释道:“少卿应是从李掌柜家将人接出来的。” “李……李乐成?”严峭皱起眉头:“这,他怎么会同……这,这究竟是什么回事?” 柳简浅浅行了一礼:“其中缘由,我也不知,恐怕还得去问问那位宫姑娘。” 严峭或是相信时玉书,又或是在意着顾台柳手心的伤痕,匆匆与她闲说两句后还是决计先去查顾台柳手心的伤痕。 柳简也不多拦,留在仵作房中翻看了几人的验尸单子,口中喃喃出了门。 “怜云死于春日盛,顾台柳死于箭器,宫……” 她沉浸理着案情,连要往何处走都不知,只顾着低头往前走着,冷不丁头撞上一物,她先是捂了头后才连连道歉意。 “对不住对不住……”后知后觉抬起头,她才发觉撞上的乃是时玉书,不由松了口气:“少卿?” 低头又见时玉书手上的灯笼,她惊觉:“哎呀,我的灯笼还挂在仵作房外……” “这么晚了——”时玉书往她来处看了一眼:“怎么才回来?” 她没有隐瞒,老老实实将千代灵想出了绳索的法子和严峭的发现如实说了。 “还有——”她停了一下,抬头看向时玉书:“我见了沈夫人。” 时玉书倒不似她预料之中的审视与猜忌,他平静地看着她,只静静等着她往下说。 柳简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向我瞒下了昨夜行踪。” 又补充道:“先前沈府乐姨娘与我道,昨夜夜半时分曾见沈夫人与秦将军一处,我也曾见……” “谢容瑜吗?”时玉书转了个身,提着灯同她一起往回走:“绝无可能……” 柳简想着二人的事,倒是没有注意时玉书是送她回去:“无可能吗?可我总觉得秦将军,似对沈夫人……” “当初沈府风头正盛,沈谢二家定了婚事,一文一武,本是借机联手,哪里想到竟还没等得二人商定事宜,沈家便失了势,谢将军远赴西南,直到谢容瑜年岁大了,沈府使沈鸿上京递了礼,两家这才重新有了来往……”时玉书看着柳简:“这桩婚事,原本就没几人……其至连沈章成,都没有认定能成。但谢容瑜坚定认下这门婚事,连送三封书信至西南,劝得谢将军同意。” 时玉书忽然顿住了脚步,他看向她:“究其缘由,不过是因,一见倾心。” 他眼若旋涡,借着旁人的情,述着自己的意,半遮半掩诱着旁人心甘情愿跳入他眼中。 柳简抬头,触及他的眼神,目光慌忙逃开:“这世上,哪有什么是不会更改的呢,日升月落,四季更迭,今朝秀木明日朽,何况这虚无缥缈的情意。” “或是如此吧。”时玉书收了目光,又同她慢慢踱步往回走:“秦温纶,已定下亲事了。” 第 81 章 干净 “谢将军膝下无子,便将秦温纶当作半子教养,这门婚事,亦是谢将军做主,定的是兵部侍郎的女儿。” 想起那夜在沈府石林听到的只言片语,柳简沉默下去。 情意一事,素无道理可言。 可有这门亲事在,无论是秦温纶或是谢容瑜,纵使二人有心,也绝不会跨越雷池半步。 柳简放弃对二人关系的猜测,抬头问道:“宫鹤姑娘……” 时玉书忽掩唇咳嗽一声:“我方才,并非有意撇下你。只不过寻个人,无甚要紧……” “嗯。” 柳简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思及方才时玉书的眼神,她尚有些心乱,目光乱行,却见住处轮廓,她微惊,这才想起去瞧来时路,猜得自己方才乱走怕是被时玉书撞见,难免生了羞意,当下故作无事,继续问道:“顾台柳身死当夜,宫鹤姑娘可曾瞧到什么?” 时玉书却摇了摇着头:“还不曾问。” 说着引她往西处走,敲了门,听得内里一声柔柔应答,将门推开。 宫鹤正帮着婢女收拾饭桌,本还是小声说着话儿,一见有人进来,俱是止了话音。 婢女脸微红冲着时玉书行了一礼,得了他颔首后,这才抓着食盒脚步匆匆向外。 柳简看着双手绞在一处的宫鹤,姑娘看着局促,却不慌不乱。 她笑了一声,并不言语。 时玉书走到上首坐下,直接便开始问了:“为何出城?” 宫鹤也不扭捏,直接便跪到地上:“少卿饶命……奴惹恼了城中有权势的人家,担心祸及戏班,便逃出了班子……本是逃婢身份,又受了伤,幸得李掌柜相救,养好了伤处,不愿拖累李掌柜,这才出城去……” 柳简弯着眼睛冲着宫鹤笑了一下,看着她回以茫然神色,不由笑道:“宫鹤姑娘果然品性纯善,只是不知顾画师若闻此言,泉下又作何想?” 宫鹤眼睛眨了两下,咬着唇看她,不知想着什么。 时玉书沉声道:“仅以逃婢身份,尚不足教你好生跪在此处……你心思通透,便知此时最好不要绕弯子。” 宫鹤又重新跪伏下去:“少卿若想知道些什么,但问就是,奴必知无不言,然这位道长所说顾画师一人,奴确从未听闻。” 柳简愣愣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她身着鹅黄的衣裙,像宁州春日里开得最漂亮的一枝迎春,她跪伏在地,姿态柔弱若柳条,可字字声声,竟给她一股凛冬的寒意。 时玉书似早预料到了她这般态度,他连眼都未抬:“自作聪明。” 他从袖中甩出一物到她身前,冷言道:“瞧瞧吧。” 那物泛着银色的冷光,在灯火跳动下,宫鹤缓缓抬起了头,目光一下便凝在此物上。 她脸色终于变了:“这……” “你时常趁夜入顾家,便是为寻此物吧。”时玉书并不看她,目光落在某个眼含悲悯的女子身上,他顿了顿,将目光移开:“到底是习练多年,一身工夫难弃,尽管知是再回顾家会留下痕迹,却仍是抱着一丝侥幸能寻得登天绳。” 宫鹤眼神暗了暗,若非是想在李府众人面前赚得重情重义的声名,她本该能逃掉的! 怎会沦落至此境。 “说吧。”时玉书开口道:“便从你同那个叫宫雀的女子,或者可以说,是你计谋着逃出杜家戏班开始。” 宫鹤从心底泛出恐惧来,她不敢再抬头,那若有似无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叫她忍不住颤抖起来。 错了。 她错了。 她自恃聪慧,便以为可将旁人玩弄于掌间,无论是所谓“师父”或是“班主”,甚至是那耍酒疯的公子……她从未曾想过,这世上有人仅凭她落出的那小小的错处,便能猜得她的意欲何为。 见她久久不曾开口,时玉书似有意又似施压:“比如,在你‘意外’摔下绳后,与宫雀住上戏班楼上,在深夜无人时分,你教会了宫雀什么?” “奴……”宫鹤颤颤抬起头,又极快地低了下去:“被卖到戏班,在班主打骂下长成,此生只能供人玩乐。奴不愿过这样的日子……” “奴想逃……”她声音染着恐惧,尾音都在颤抖:“可世道艰险,奴习绳技,最多只能教奴离开戏班,往后事非祸福,独行必是艰难,宫雀习刀,有一二功夫傍身,与奴年岁相当,情同姐妹,奴便借养伤之名教其绳技,盼……盼……在入夜之后,走绳离开宁州。” “奴不曾想到,事情会这般顺利……那夜落了雨,宫雀只习了几日走绳,奴总怕会有什么意外的,所以使她着了白羽衣,若是被人撞见,也能辩驳是旁人眼花,瞧错了人……我们借着绳索离开,从对面的茶楼逃走……” “夜雨极大,我们失了方向,错行至绿溪山下,遇到了……顾公子。” 后面便是如同戏本里头所演绎的,画师将两个不知来路的女子藏到家中,不与外人道,哪怕旁人猜忌,他亦无所动摇。 日久生情,画师爱上了姐妹之中的其中一人,并决定帮她们能做一个重现人间的新身份。 可画师清贫,所识人中,除了沉月楼的姑娘,便只有李乐成。 他曾向李乐成提起过,李乐成指明了方向——长史沈章成,然李乐成只道是与沈章成关系并非熟识,只事并不一定能成。 不通人间世故的画师似懂非懂的点了头,在李乐成的只言片语之中,他听闻,有一人,出身沉月楼。 他决定去沈府走一趟。 未果,还被人逼着画了幅画儿。 此事便只能了了。 时玉书紧接着问:“顾如柳身死当日的情形,可还记得?” 宫鹤动了动身子,试探着抬起头,但见时玉书依旧带着审视,她忙道:“记、记得一点……那天,那天奴同宫雀在屋里补衣裳,突然听了两道异响,因为奴二人是躲在顾公子家,本是并不敢出去查看,却在此时听了李掌柜敲门来寻顾公子,一同去画室时……才见、才见顾公子倒在地上……” “然后呢。” “奴发现了窗户上有孔,便推开窗子去瞧,可天太黑,什么都不曾瞧见,但听山中有马声……顾公子身死,府衙必有人来查……奴是逃婢,又知班主早到府衙报了官,自是不敢现于人前,便求了李掌柜收留,他与顾公子有些交情,也知奴二人身世,于是当夜收拾了东西,带着奴二人回了李府……” 柳简看着她,柔弱无力的模样,却字字声声都是为了自己。 嗓子间像堵上了什么一样难忍:“顾画师画案上曾有一幅画,是你拿去了吗?” “……是。”宫鹤看了她一眼,不等她开口相问缘由,便道:“画上是奴的人像。” 若是她的画像落在画室之中,府衙依着这画像寻她,定不会教她的有机会走出宁州。 柳简想起那一箱价值不菲的绢画,不由替顾台柳可悲。 时玉书不曾流露出分毫情绪,波澜不惊听着宫鹤的答话,在她明显顿下后,又追问道:“既然你同宫雀一同去了李府,那宫雀呢?” 宫鹤犹豫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奴不知晓。” “不知晓?”时玉书手指缓缓敲击着桌子,没个章法却是压抑:“能依你几句话,便敢做了逃婢,哪怕余生只能行动于暗处的人,去向何处,你竟不知晓?” 宫鹤瑟瑟抖了一下身子,眼泪也紧跟着落下,却仍是咬紧了牙关,只是无力摇着头。 时玉书看着她,轻声道:“若只是窝藏逃婢,你觉得李乐成会半点消息都传不出去吗?” 眼见宫鹤愣了一瞬,他动了一下身子,换了更舒服的姿态,倒是有了几分慵懒:“不知你可曾关注过沈府,沈府出了桩命案……” 宫鹤张了张口,她有些震惊:“是……是谁?” 时玉书自然没有接话。 柳简冷眼看着她:“此事既能查到李掌柜或是宫姑娘身上,宫姑娘觉得呢?” 宫鹤略思量了一回:“她,她倒似同奴提过几句……”她低着头:“李掌柜收留奴二人是恩情,她执意要报恩,便应了李掌柜之言,去沈府替他做一件事,她说是做完此事,便与我一同出城……但具体是何事奴确是不知,难怪,难怪她拿了柳叶刀……” 她泪水滚落,像是雨后细枝花:“奴若是知晓她应下的是替李掌柜杀人,奴必会拦下她的!” 又是推得干净! 柳简听不下去了,她直接转身离了屋门,未及多时,便听身后时玉书唤她。 转头去瞧,见时玉书拿了屋前灯笼走上来,似是几分无可奈何:“为何生气?” 自幼相伴长大的姐妹,托付真心的画师,萍水相逢却有恩情的过客。 于她而言,竟不过手中棋子,用之可弃,废之不惜。 倘若,她再聪明一些…… 可惜,她还不够聪明…… 还好,她没有那么聪明…… 柳简重重吐了一口气,忍着心口那点不适,细细理着宫鹤话中线索:“若如她所言,宫雀入沈府,是替李掌柜做事的……想必是与石山有关,否则石山出现在沈公子屋中的时机便太巧合了些……还有,我有些想不通,有宫鹤的证词在,李掌柜分明可自证清明,他为何会安排人送她出城——若非他亲自交代,宫鹤想出李府,怕又需要再走一回绳了,而这回,她既无登天绳,又无人拿着柳叶刀护她安生……” 第 82 章 断命知已 夜间渐凉,白日里开得正盛的花也似显了疲态,在风中摇曳身子,染上清凉月光。 时玉书抬手挑开一枝探进廊下的花枝:“宫鹤先前所述,刻意隐下了她在顾家经历,只道是得李掌柜相助,我想,这应是她与李掌柜一早便约定的说辞。” 二人缓缓走下回廊。 柳简心中百转千回,慢慢问道:“少卿的意思是,李掌柜原先没有指望着让宫鹤替他做证?” 时玉书点点头:“李乐成已然知晓我们查到宫鹤和宫雀在顾家,有意教她隐下此段,又有他设计扰乱思绪,恐是不愿教我们将顾台柳之死与她联系在一处。” 柳简迟疑一瞬:“若严大人查得顾画师便是当年那个教春娘丢了沈府活计的孩童,那他于顾画师,便又有了杀机,顾画师远居绿溪山,少与人相交,若有二人过往纠葛为证,只怕……” 她话未尽,但意思已经明了。 严峭此时已将怜云与宫雀之死归责于李乐成身上,若叫他知晓顾台柳亦与当年之事有纠葛,必然要将这三桩命案都安在李乐成身上了。 ——叮! 一金色的小物自时玉书身上落下,撞上柳简脚尖,又被弹出,骨碌碌滚向庭下草木盛处。 “那是……”柳简顿了一下,忙提了衣摆俯下身子去拾它:“这是沈府姨娘身边那只猫儿的铃铛。” 她捏着铃铛站起来:“这上面有些痕迹,少卿可曾瞧出是何物?” 时玉书细细看去,在铃铛之上见了一条细长黑迹:“金器少会有此等痕迹,你以为这上面是何物?” 轻摇两下铃铛,听声音清脆,柳简笑道:“这铃铛是给猫儿用的,许是偷工减料,混了银子进去,素日不觉,但遇毒银变黑……” 时玉书眼中渐生深意:“既是如此,着人瞧瞧,是何毒物。” 柳简握了铃铛起身:“已是入夜,怕是府衙捕快都归了家去……我去吧。” …… 眼看东方既白,隐闻鸡鸣,柳简倒下陈醋熏染周身,酸气升腾,使她又清醒了一些。 仵作将铃铛递还给她,小声嘱咐道:“道长去找厨房熬副解毒的方子,喝一碗。” 柳简边收着铃铛边摇头:“快没有时间了。” “这还早呢……”仵作打了个呵欠,他动作不敢太大,生怕这屋中细碎的粉末钻进口鼻。“等锣鼓敲了三道,这府衙才能升堂办案呢。” 柳简也不解释,笑着往门外走:“是呢。” 忙活一夜,终算有些收获。 晨风微拂,将她宽大的道袍吹起,她卷了衣袖,趁着橙红的早光往小院跑去。 时玉书的屋门没开,她站在门口侧耳听了一回,内里也无动静,只当着他还未起身。 跑到屋里换了身衣裳再出门,却已见千代灵气势汹汹端了剑在院里练了。 她驻步赏了一会,见剑光如雨,不由大叹,倒是教千代灵不好意思起来,直催促着她离开。 只得灰溜溜行至时玉书屋门,耳听内里还无声响,不由有些踌躇。 “进来。”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敲门时,内里传出时玉书声音。 门未曾反锁,她直接将门推开。 时玉书跪坐在桌前,听了声响才缓缓将头抬起,下一瞬,便见他目光上移,又道:“过来。” 柳简上前两步,跪坐到桌边。 他忽然伸了手过来,随着一声“失礼”,动手将她发间绒花取下,目光打量间,将簪花送至合适位置。 她肩伤未愈,动作不便,簪花也是随意插上,勉强束了青丝。 此举甚为亲近,柳简惊得慌乱看向旁处,直至时玉书收了手,才敢呼吸。 他似不曾发觉她的别扭,只温声问道:“伤处可还疼?” 柳简下意识动了动肩,那痛意便由伤处盛开,她忍了忍,扬起笑脸:“已无大碍,谢少卿记挂。” 时玉书深深看了她一眼:“下回遇险,莫要挡在前处。” “能护得少卿周全,是我福份。” “那般的福分要你以命去换?”时玉书皱了眉,忍不住说教:“你自己周全,方才是福分。” 她顿了一下,乖巧应了:“是。” 将袖里铃铛拿了出来,放到案上:“仵作已验了,说上处正是春日盛。” 她看满案白纸写就的线索案情,大抵知了他夜间恐也未得歇息多久,叹息一声倒了杯茶送到他手中:“也不知严大人可曾查清顾画师手心伤处的缘由。” 时玉书抿了口茶:“案情已然清晰,早些断了……也好。” 柳简微惊,忙去瞧案上纸卷,才读一行字,却听府衙忽有鼓声响。 时玉书紧锁了眉头,立即起了身:“去前堂看看。” 严峭红着一双眼,可见疲累,见了时玉书同柳简过来,却是难忍激动:“少卿,道长,下官已查明,顾台柳,正是当年那个孩子……” 他双手交叠摩挲着:“下官寻见了当初替顾台柳诊治的那个大夫,他竟还保留着多年前的医档,寻了一夜,终于找到了。” 他欣喜难掩:“下官想着,案子也拖了这样久了,要不便今日审理清楚吧。” 柳简看着时玉书欲说还休的神色,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案子事关沈府,既是如今新有线索,严大人可否着人去请沈府同听。” “可依律……”严峭顿了一回,好似意识到什么,眼中光亮黯淡下去:“……好。” 依旧由严峭坐主位,千代灵坐堂侧,时玉书则坐下首,柳简相随站在他斜后处。 李乐成跪在堂下,腰板挺得笔直,也不知瞧着什么,许久都未有动静。 “严大人!”还未见其人,便已听沈章成的声音,许是行多了路,又或是当真感激涕零,声音带着喘息,进屋后他便一下跪在几人面前:“下官拜见公主、少卿、大人,沈府近日连发命案,以使人心惶惶,甚有妖物作祟之闻,幸得公主天恩相佑,少卿与严大人速查命案,捉拿凶犯,护沈府、宁州一片安宁。” 他话才说完,便见沈鸿扶着谢容瑜进来,谢容瑜脸色算不得好,隐还咳嗽两声,显然是生了病。 两人见了沈章成跪在案前,对视一眼,便也跟着跪了下去,跟着谢容瑜身后的闻风、观雪,自也紧随主子跪下。 千代灵急着听案情,极快便挥了手:“此案多是少卿、道长同严大人费心,本宫不过知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既是已然查清,便先断案吧。” 柳简小声劝道:“公主莫急,还有人未曾到场。” “还有人?”千代灵扫视了堂下,不解道:“还有谁?” 说话间,便见府衙捕快领了两个女子进来。 一人容若朝霞,虽穿着简单,可抬首行动之间,却是无声动人。 另一女子容貌虽是不及,然一双明眸,佐以弱柳之姿,也已属美人之列。 “民女惜月,拜见大人。” “奴宫鹤,拜见几位大人。” 但见沈鸿,早在惜月踏入之时便改了脸色,再闻宫鹤自称,更是难解,眼见将失态,谢容瑜一声轻咳教他回过神来,又慌乱失措低下头。 时玉书手指点在膝上,向严峭道:“人既是来得全了,便开始吧。” 严峭点点头,深呼吸一回:“李乐成,本官问你,怜云、宫鹤……宫雀二女之命案,你可认?” 李乐成不答,反抬头看向时玉书:“少卿可曾查清顾台柳的案子了?” 时玉书懒懒抬眼看向他,轻轻点了头。 李乐成竟似松下一口气,当下便跪伏在地,姿态恭敬:“草民认罪。” 无半分犹豫。 严峭看了一眼时玉书,见他未拦,便硬着头皮继续往下问道:“你既认下命案,便一五一十将前因后果、以如何手段杀害此二人。” 李乐成道:“正如大人先前所查,小人因春娘之事,与沈府早有嫌隙,春娘故去,小人断了李家香火,而沈家却有传承,官途更是可见顺遂。小人怀恨在心,便先以毒脂胭探路,本想谋害沈夫人……哪知阴差阳错,害得那个叫怜云的婢女。” “那宫雀呢?” “是因小人送到沈府的石山,石山是小人早前命人所做,这便也是为何小人早早向沈府送了毒胭脂后过了月余才送石山的缘故,在寻见一方好石本就不易,还要教这石山能设下流水机关,确实耗费了许久,只是小人不曾想到,这石山本是送到了沈章成手中,却被沈鸿拿得,还害得另一女子。” 他迟疑了一下,不露痕迹看了宫鹤一眼,快速低下了头:“小人自知罪孽深重,罪无可恕,但请严大人怜知己难求,教小人得知杀害顾画师的真凶,九泉之下相见,亦无愧于他。” 严峭皱了眉:“纵你巧舌如簧,亦是难改顾台柳之死,亦是你所为。” 李乐成像似被人剪断了绳线的皮影,一下支离破碎起来,他不可置信抬起头,舌头发着僵苦:“什、什么?” “是、我、杀、了、顾、台、柳。” 沈章成站在一旁,似觉今日这场戏已然看得差不多了,他鄙夷瞧了李乐成一眼,又不免暗暗庆幸石山之中那支铁箭未曾射到他的身上:“知人知面不知心,要当李掌柜的知已,便需将命交出,若是早知此理,也不知,那位顾画师还敢不敢与李掌柜称为知己。” 李乐成面如死灰盯着高堂之上的几人,一句话也说不出,眼中是不甘,是愤怒,是绝望。 谢容瑜就着沈鸿的手柔柔欠了一身,又是低咳数声:“既然杀害怜云的真凶已经认罪,那妾身便回府着人替她操办后事。” “等等。” 第 83 章 替罪? 是时玉书。 他一收先前慵懒神色,目光如炬,紧盯向谢容瑜:“这案子还断完,沈夫人为何如此着急离开?” 谢容瑜面色复杂看过来,却又不得不答:“他……不是已然认下罪过了吗?” 她咳嗽一声:“妾身身子不适,还请少卿莫怪。” 千代灵犹豫了一下,转头向时玉书:“时卿,要不叫人拿张椅子?” 时玉书低头应道:“公主仁德。” 府衙捕快立即送上一把椅子,谢容瑜犹豫了一下,却也只得坐下。 严峭看着李乐成,厉声问道:“李乐成,你可还有话说?” 李乐成落下两行泪来:“我与顾画师,是为知……是为好友,怎会杀害于他!”他难忍悲切:“倘若,倘若是我,我又何必为求他一案真相,而认下两桩命案。” 严峭展开一本册子,举起示例:“这是曾为顾家诊治的大夫所书医案,内里详记顾台柳受伤缘由、时间,本官将其与春娘被赶出沈府之日作了对比,发现顾台柳正是春娘热水泼下的那个孩童。” 他放下册子,又道:“你因春娘一事,记恨沈家多时,又无意遇到当年事发的另一个孩童,你便如法炮制,先与顾台柳交好,趁其不备,再行恶举。” 李乐成转向时玉书:“少卿,当时我与你定下约定,若非你方才点头,我决不会认下未行之事,怎么?这一桩两桩的案子寻不见凶手,见有人顶罪,为全自己声名,哪怕是为冤案,亦无言吗?” “禀报大人,奴作证,李掌……李乐成早知顾公子身份!” 众人眼瞧去,只见得是方才同惜月一同进堂的女子所说,瞧得她满面愤慨,才说了一句便已是泪含眼眶,我见犹怜。 严峭愣了一下,顺着她话中意思追问下去:“你是……为何知晓此事?” “奴原是杜家班子戏子,后受不住戏班严苛,逃出班子,幸得顾公子相救,与宫雀曾在顾家住了月余时间。”她吸了吸鼻子:“顾公子少与人交,素日往来者只李乐成一人,早在先前,顾公子曾向奴打听春娘之事,道是李乐成问他可识得此人。” “那时奴便生了疑,顾公子居偏远地,平日里只与画为伴,而李乐成从商,按理便是寻人,怎会要问顾公子,若非今日在此听大人提及,奴也未知他先前便对顾公子藏此祸心!” 她的眼眶再盛不住那水晶一般泪珠,只得任其顺着姑娘玫瑰一般的脸颊滚下。她捂着心口,神色激动,生怕旁人瞧不出她的悲伤。 李乐成大为震惊,似是完全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你、你……” 宫鹤闭上了眼睛,将头偏了过去,声音渐冷:“若非是你,宫雀绝不会死!” 李乐成愣住,良儿,他点了头:“是……若非是我……” 严峭拍了惊堂木:“李乐成,从实交代,你是何时知晓顾台柳便是当年孩童!” “三月前,初春一场雨。” 李乐成眼底再无光亮,语调哀平讲述:“我出门谈生意,马夫未曾瞧清路,撞上了顾画师,才是初春,他衣裳薄而破,我本担心他要借机要银钱,可偏偏他只抱了画卷心疼,我急着谈生意,便使马夫领他去瞧大夫,若是有伤,只管寻我就是,可他只是在医馆里胡乱涂了些药,连我姓名都不曾问。” “后来,我上门瞧他,他竟连我是谁都记不得了,我见他清贫,便借口是在旁处瞧了他的画,慕名而至,愿助他卖画,好生过日子……后来一回偶然,我瞧见了他手中的伤,又知了他的身世……” “我追查春娘踪迹良久,自然而然,便得知了……”他吸了一口气:“我确实问过他,可他醉心于书画,当年他又尚是幼年,记不得了,也是正常。” 他伸手摸了眼睛:“春娘一事,怪不得他……我与他相交,是重他纯善,是当真将他视作知己……” 沈章成皱了眉,似想责问,抬首之间见千代灵、时玉书端坐侧处,只得生生忍下,冷哼一声别过了脸。 时玉书看向李乐成,冷声问:“既是如此,你是不认你杀害顾台柳么?” 李乐成咬了牙:“不认!本以为少卿有如传闻,是司大黎铁律,断天下不平案之人,谁料不过沽名钓誉之辈!” 他重新跪直了身子:“草民虽是布衣,却不愿全尔等鼠狗之辈心意,这三桩命案皆非我所为,所以,我一桩都不认。” 时玉书厉声道:“你当此地为何处,杀人重罪,你要认便认,想否便否,视大黎律法为何物!” 他转头向严峭:“严大人,依律替罪者当以扰乱公堂、包庇罪犯等数罪罚之。” 严峭愣了一瞬,迟疑点头:“两罪并罚,又为命案,当重罚笞三十,入牢一载。” 事情转变太快,前一瞬李乐台还为三桩命案的凶犯,转眼之间罪责竟减至此,沈章成先是坐不住了:“这是何意?” 李乐成亦是愣住,呆呆跪在原处,稍有迷茫之色。 沈章成咬牙道:“此人居心不良,先前往我府上送毒胭脂,又有石山藏箭,便就此揭过?” “毒胭脂?”时玉书将这三个字念了一遍,目光忽然送到谢容瑜身上:“沈夫人以为呢?” 他忽然将众人的注意力引至谢容瑜身上,使得在场诸位皆是变了神色。 公堂之上,审问命案时,被刑官提及名字,尤其是在他否认了另一人的为凶犯的时候,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在旁人或审视或猜疑的目光之中,谢容瑜淡然抬起头:“什么?” 时玉书却转向严峭:“严大人可记得先前你我曾在沈府看过一本礼薄。” 严峭点了头:“是,正是那本礼簿,证实沉花脂与石山皆为李乐成所赠。” “礼薄所记,是沈府收送往来之记,可似胭脂水粉一类,易变价轻,少有再转手相送外客,故此常不入公库,只记于府中女眷名下。” 严峭称是:“沈府如今只沈夫人当家,此类小物,当交由沈夫人决断。” 时玉书缓慢而无章的以手指敲击着桌面:“而沈夫人私账之上,三盒沉花脂,并未送于府上旁人手中。” 谢容瑜面色如常,平静得过分:“这又如何,总不能是因这三盒沉花脂是在我私库,便说怜云的死与我有关吧。” 严峭忽然想起先前断案之时,他只因胭脂是李乐成所赠便断定怜云之死与李乐成有关……莫不是武断了? 沈鸿看了看谢容瑜,又瞧了瞧时玉书,壮着胆子道:“夫人的私库一向交由下面几个丫头看管,若是婢子们不察,丢失一两盒胭脂,也情有可原……” 时玉书淡淡道:“沉花脂于此案,不过九牛之一毛的罪证,沈公子不必绞尽脑汁反驳。” 他神色坦然,倒使得沈鸿慌乱起来,好似谢容瑜果真定下罪了:“我不信,不信……夫人有何理由要害一个丫头,若,若是瞧不上眼……发卖了就是,何必,何必去毒害于她。” “就像是对待惜月一般是吗?”时玉书看向他,在对方明显躲避的目光中,他看向谢容瑜:“倘若追究缘由,此案倒也是因惜月而起。” 沈鸿惊讶看向跪在一旁的女子:“惜月?” 时玉书点了点桌子,似是倦了,示意柳简上前。 柳简默契向前走了半步,在众人复杂目光中开口道:“沈公子可还记得,惜月姑娘是为何离开沈府?” 沈鸿迟疑了一下,语气有些虚浮:“她做错了事,夫人不喜,便发卖出去了。” “惜月姑娘自幼长在公子眼前,究竟是犯下何等的罪过,会使得沈夫人不顾颜面将惜月姑娘赶出去呢?” 沈鸿抿着嘴,似是不愿在众人面前详说。 未得他的回答,柳简道:“犯错不过是借口,真正将沈夫人将惜月姑娘赶出府的理由,是沈公子对惜月姑娘的垂怜与爱意。” “你是说……”沈鸿反应过来,低头去瞧谢容瑜,只瞧得她神色平淡,似神思早飞出此间。 他狠狠摇了头:“夫人向来大度,绝无可能对惜月有妒忌之心!” 柳简静默片刻:“那沈公子以为,当日惜月果真做下那等错事吗?” 这…… 沈鸿一时寻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了。 千代灵听得迷茫:“就算是如此,这与怜云又有何关系?啊!”她眼睛一亮:“道长的意思是,怜云也喜欢沈鸿?” 沈鸿却改了嫌恶的神色,在柳简作答之前答道:“她与我,无半分关系。” 柳简暗叹一声,却只得接着沈鸿的话继续说下去:“是,怜云并非于沈公子有意,沈公子与怜云,也无半分情意。” 千代灵疑道:“不对呀,若是她不喜欢沈鸿,为何要扮作桃花仙?” 不止是千代灵,旁人因此问,皆不约而同将目光汇聚一处,甚至连方才一直神游九宵之外的谢容瑜,都将注意移到她身上。 柳简却看向那个如朝霞一般美丽的女子:“自然……是因为惜月姑娘。” 第 84 章 意外 “惜月?”千代灵看向堂下,瞧得同样满面疑惑的惜月。 惜月掩唇震惊:“为我?” 柳简垂下眼,袖间那被拆开的荷包、那张写着诗词纸条好像都在发声,向她述说着怜云藏得最深的感情。 她忽然哑口无言。 时玉书适时接话:“惜月被赶出府去,怜云忧心其生计,又或是心怀愧疚难安,所以她希望有人帮助她,寻到惜月,甚至,她想让惜月重回沈府。” 沈鸿抿着唇没有开口。 严峭皱着眉询道:“沈鸿,可有此事?” 沈鸿惊恐看着时玉书:“你怎么会知……” 他那天去怜云屋中,分明无旁人在……连沈忠沈义都不知——不,他一定没有告知过旁人! 可是他是怎么知道的,就像……就像怜云跪在他脚下时,时玉书,就在一旁看着…… 严峭拍下醒木,又念:“沈鸿!” 他惊回过神来,时玉书那双似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逼着他不敢再有隐瞒,他艰难应话:“……是,她说,惜月常侍我跟前,算不得功劳,也算是苦劳,教我看在往日情份上,将惜月带回来。” 惜月眼眶红了,低下头擦着眼泪,小声道:“我便知她不会害我。” 无人应和于她。 谢容瑜闭上了眼,良久,才缓缓睁开了眼。 千代灵更是迷茫:“所以呢,是因为怜云想教沈鸿去寻惜月,所以就扮成了桃花仙?” 时玉书应道:“惜月是由沈夫人亲自下令发卖出去,所以,沈府上下,能救惜月之人,非是沈长史,便只有沈公子了……惜月姑娘离开沈府,本算是‘有理有据’,纵使闹至长史面前,怕也是难如其意。” 柳简低垂着眼,暗想,就算是沈章成知晓谢容瑜赶走有惜月是有私心又如何,难不成要为了儿子房中一个可有可无的婢女得罪谢将军吗? 她不犹将目光送向沈章成,他的目光正在谢容瑜与时玉书之间来回。 是作旁观客,还是计量着什么呢? 时玉书缓缓将目光送到沈鸿身上:“正此时沈公子爱上了一位……仙子。”他声音平淡,似只在陈述着事实:“宁州沉月楼,曾以《桃仙录》为戏本,制过一场桃仙戏,被瓦舍戏班学了七八,怜云便借此戏相迎沈公子之好,求得顾台柳作下美人图,又耗费金银买得画上仙子衣裳……想是是希望沈公子欢喜之间,应下寻惜月之请。” 柳简依稀记起那日寻怜云屋子,并不曾见几文银钱,然尸体之上却穿金带银,原是是这般…… 千代灵顿了许久:“既然如此,与谢……与沈夫人有何关系?” “怜云常在沈夫人身边伺候,如此动静,公主觉得若教她知晓,她待如何?” 千代灵看向谢容瑜,竟不知如何替她辩驳。 谢容瑜却应了:“她要寻便寻,我执掌沈府,只管恩惩,若我连这等事都要去管,这沈府上下,我那里操心得过来?” “怜云费尽心力,投主所好,你又怎会以为她此举是为了惜月呢。”时玉书叹道:“若非如此,怎会有练武场之事。” 观雪迟疑片刻,跪在了堂下:“少卿误会了,当日本是怜云打破了杯子,婢子这才失误松了箭,本是意外促成……何况当日若非夫人眼疾手快拉开了她,怜云必是躲不开的,夫人若想害她,又何必救她?” “若是当日怜云死你箭下,会如何?” 观雪愣了一下。 她会如何? 纵使无意伤人,但怜云若死在她的手下,依律法,非是斩首示众也定要流放千里之外…… 时玉书看向谢容瑜:“怜云不通武功,当日只她一人留在你身边伺候,她乃沈府家仆,自幼行着伺候人的活计,要在何境地,才会摔了杯子?她的伤处是为脖颈左侧偏前位置,是以迎面看着箭来……公主曾至武场,可曾留意坐席与怜云受伤位置?” 千代灵想了想:“当日我与道长曾比量过一回,坐于椅上,若是怜云是在手边伺候,确是能将人拉过去。” “那时,被拉住的人,是面对靶场还是背向靶场呢?” 严峭不解:“少卿在说什么呢?” 时玉书手伸到一边,唤了柳简站至离他一臂距离:“若她手上有杯盏,说明当时是桌边倒茶,此时是万不可能看向靶场的。” 柳简愣了一下,慢慢转过了身,背向众人。 此时时玉书就近拉了她左手臂,才想用力,又记起她伤处,松了手只勾她衣袖,使她靠近些。 柳简顺从移了两步。 但此时柳简身形依旧是背着众人的。 时玉书又使着她回原处,这次,他将手伸长,努力捉了她右手,往近处一拉——柳简不由自主便转了身子——她那微微羞窘的模样便落到众人眼底。 这回,堂上众人都知了时玉书想说什么。 ——依着当时怜云与谢容瑜的位置,谢容瑜为何要舍近求远? 除非,她早料到那支箭会射过来。 除非,她想要的并不是是救下怜云,而是威慑。 时玉书手扶着她站稳身子,边向众人道:“自然,倘若彼时怜云侧了身子,是左臂离你近,依此距离,她手中的杯盏,当是落在你身上。” “就算,是我设计害她受伤又如何?” 言落一堂惊,沈鸿不敢置信退后几步:“夫人,你怎会……” 谢容瑜低下头:“相公那时一心寻仙,她暗自寻人买衣裳,挑首饰,其至还偷偷摸摸去戏班瞧仙子戏……可惜那时我才借犯事赶走一人,若是再赶走她,只怕旁人会说善妒,连伺候相公的几个丫头都容不得。” “所以我那天,便想教她知晓,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生异心。”谢容瑜吸了口气:“一如少卿所言,是我设计害她,可我已然达到了我的目地——我又何必再多此一举,再去杀她?” “因为你发现,你的威慑并没有起作用。”时玉书站起身,背手至身后,缓步从堂侧走下:“怜云还是着了桃花衣,夜邀沈鸿。” “怜云死于春日盛,是放在沉花脂之中,脂粉敷在伤处,毒自伤渗入,伤及半寸深。”千代灵迟疑了一瞬:“可沉花脂是在私库之中,沈夫人手下婢子皆能拿到。” 时玉书转向千代灵,浅浅低头行一礼,应道:“私库由……” “是婢子拿的。” 观雪忽然开了口。 她跪在堂下,双手交叠压在面前,头抵在掌背上:“脂粉,是婢子拿的,毒,亦是婢子下的。” 她头未抬,似是已知堂中人已经在听她开口言说了:“怜云是沈府家生子,自夫人嫁入沈府中,她总借沈府是书香世家暗讽我等习武女子皆为粗人,我与她早有不和,只是夫人一直规束于我,不与她计较……可那日我箭射伤了她,她又借此生事,我气不过,便行下错事。” 她缓缓抬起了头,抬眼看向时玉书:“夫人是将门之后,父亲统领西南边军,为君为民,岂可由她一小小婢女侮辱。” 谢容瑜轻唤一声:“观雪……” 她似未听到,只低了头:“婢子原抱侥幸之心,以为可以逃过罪责,可如今祸及夫人,不敢不认。” 严峭倒是多了心思,不露痕迹看向谢容瑜,犹豫间又看向了沈章成,见其半眯着眼,似随时准备开口,又像局外人。 他叹了口气,正如这个叫观雪的丫头所言,谢容瑜是为谢将军之后,听说还是独女,倘若此案与谢容瑜有关…… 怕是要开罪于谢将军了。 他目光无意划过观雪,脑海中突然冒出的念头让他后背尽湿。 此时时玉书开口打断了他的万千思绪:“观雪,替罪之人,亦有罪责。” “婢子所言,句句属实。” 时玉书皱起眉:“既如此,你是如何杀的人?” “是……是婢子偷拿了夫人的胭脂,那盒胭脂,怜云觊觎已久,我便将胭脂拿了,在内里下了春日盛,送给了她,借口说是今日伤了她,这是夫人着意送她的,她未曾怀疑,便收下了。” “既然如此,为何选春日盛?若她不敷于伤处,尚是有活命的机会,彼时自会告发于你。” “这……” 时玉书冷冷看了她一眼,不再听她辩驳:“你光知沉花脂中有毒,却未曾想过此物要如何教怜云身死。” 千代灵眨了两下眼睛:“若是如此,旁人岂不是亦不知如何使怜云身死。” “若是以脂粉为引,确是无法使怜云必死。”时玉书转头看向谢容瑜:“杀死怜云的虽是春日盛之毒,但却不是下在沉花脂里的春日盛。” 严峭眼睛一跳,几乎抑制不住嗓子里的声音:“什么!” 时玉书道:“原先,我亦以为怜云是因沉花脂中春日盛而死,且因当夜怜云扮作桃花仙,必是她在伤处上涂上沉花脂。然,仵作所验,其伤初就极深,这道伤必然非是箭风所伤,那么,脂粉本为遮伤,而她又何必再教自己再伤一道口子。” 千代灵皱起眉,单手撑着脑袋:“当时你们不是说是意外么……” “非是意外。” 第 85 章 一笔挑出证据 “乃是有人再度割伤怜云脖颈,以春日盛倒在其上,等怜云身死,在伤口周遭点上些许脂粉,至于那盒沉花脂,只不是加了春日盛,乱人耳目罢了——否则怜云面上,却无半点沉花脂?” 千代灵渐坐直了身子:“时卿,既有机会划伤怜云伤处,凶犯又何必多此一举。” “因为威胁未曾有效用,恨意蒙蔽双目,春日盛,毒入伤处,肤胀骨肿,痛万分。” 怜云须得死,却,万死难解其恨。 谢容瑜轻轻抬头,闻风当即弯腰扶着她站起来。 她掩着唇咳嗽两声,缓步至时玉书面前,轻轻道:“有何凭证?” “没有。” 严峭脸色微变:“少卿……” 时玉书道:“先前没有,但在昨日,有了证物。” 他自袖里掏出一方白巾,递给旁边衙役,衙役应他之意呈物绕堂而走,终呈送到严峭案上。 严峭欲伸手捏起细瞧,又思言及春日盛,停了动作,只浅观白巾之上细巧的金黄物,他疑道:“这是……铃铛?” “是,猫身上的铃铛。” 谢容瑜扑哧一声笑出来,她缓缓走在公堂之上,神色自在:“少卿莫不是要捉只猫儿来断案?” “沈府众人皆至府上,唯姨娘乐昭未曾现身,沈夫人以为,她在何处?” “什么?” 门外衙役来报,道是府衙仵作有事求见,严峭当即允首。 仵作弯腰而进,手呈一纸验单:“禀诸位大人,沈府猫尸,已验得。” 与仵作一同进来的,是一青衣女子,眼角红红,像是方才哭过一回,她柔柔跪到一旁,伏身行礼:“妾身乐昭拜见诸位大人。” 严峭看向时玉书:“少卿……” 时玉书点了头,继而转向乐昭:“乐姨娘身边曾有一只小猫,可我们入沈府却从未曾见到,这是何故?” “喵喵贪玩,总有些时日满府走,因模样乖,府上人皆是亲近,它偶尔也会过了夜才回来……”乐昭泪水盈眶:“它突然消失,我以为只是它又贪玩乱跑,可过了几日都寻不见,这才问了府中人,皆是不得,直至……直至前夜落雨,雨大冲出它的尸体……才知它死了。” 仵作呈上验单,严峭打开念道:“猫尸五脏尽腐烂,肚有糜烂之相,爪足皆僵,是中毒之态。验,腹有春日盛……” 仵作忙接道:“因大人吩咐得急,一时无法细查所有毒素,但春日盛,是有的。” “哦?”谢容瑜笑道:“脂粉是我的,少卿便说这人是我杀的,这乐姨娘的猫儿腹中有春日盛,少卿莫不是又要以为,怜云是姨娘为杀。” “不是她。”时玉书看着她,极为认真:“是你。” 他行至严峭案前,在桌上寻视一遍,挑了纸边毛笔,指间轻转,挑了谢容瑜手腕,在她怒意起前开口道:“你双手皆有包扎,是为何?” 谢容瑜本想将手缩回,偏时玉书手腕一转,又将她手压下,逼得她不得不将双手示于人前,她深呼吸几口:“一手是因与公主比试,不慎伤了腕间,另一手是为药汁烫到,伤了手心。” 话才说完,时玉书忽然挑开她手腕上的纱布,纱布落下,时玉书冷眼看着她手腕间的几道抓痕。 新伤未愈,抓痕结痂,与如玉肤色是鲜明对比。 “那猫平日里性情和顺,你又非生人,无缘无故怎会抓伤于你。这是因你并不知春日盛毒性,借猫试毒,猫儿挣扎之中,伤你腕间。” 千代灵脸色微改:“依你功夫,与本宫交手,本不该受此重伤,本宫原以为……” “本以为名正言顺可借比武之事将伤处挡住,可真相,是盖不住的。” 腕间伤处现出,乃确凿证据。 辩无可辩。 “因怜云近日所为,使你误以为其欲争名份,立威不成,便生毒计,那夜你用猫试毒,后又再伤怜云,以春日盛敷其伤处,看着她死去……”时玉书闭上了眼睛,终是不忍:“你是谢家女儿,又何必……” “是。”谢容瑜打断他接下去的话:“那夜是我,我知那个贱婢邀了相公去她屋中,刻意着人在他们定的时间将她引开……本来……她是不用死的。” 沈鸿看着她,犹如看着一个陌生人:“那你为何还要杀她?” 他稍高的声音便使得谢容瑜激动起来:“是你!若是你寻她未果便休了心思,那她今日还会依旧活得好好的!可谁教你再去的一趟的!甚至连沈义都支开了!你知不知道,那时我本是给你去送羹汤的,只因你晚间谈论你朝思暮想的仙子,未曾吃饭……” “可我瞧见了什么!”谢容瑜眼中滚下泪来:“怜云臂弯放在你的肩上,她在你的怀中……你没有拒绝,你甚至关上了门!” “她怎么能不死!” “她不是想当桃花仙么,我便送她春日盛,桃花灼灼春日盛,可再美的桃花,也只能留在春日……” “我看着她倒下,看着她痛苦,看着她绝望……” “她踢倒了画架,那副桃花仙图就盖在她身上……她终于成了仙,却再也不能逃出画外了。” 沈鸿欲言又止,终不愿再见她癫狂神色,甩了袖背过身去。 “少卿,严大人……”沈章成终于睁开了眼睛,朝着二人浅行一礼:“怜云是我沈府家生婢子,做了错事,我沈府有打杀之权,阿瑜此举虽是过火了些,但说到底,不过是处置了个婢子,依大黎律法,阿瑜无罪……行了,这案断也断了,便到此为止吧。” 沈鸿不敢置信看向沈章成:“爹!她如此恶毒,可是杀了人,你怎么能说她无罪?” 沈章成低骂一声:“闭嘴!”不知是提醒着谁:“主子便是主子,难不成要为了个奴才赔命不成?” 严峭觉得自己肩上轻了许多,他轻呼了口气,犹豫一下,转向千代灵:“公主,律法之中,确有此规。” 千代灵看着谢容瑜此般模样,却不知心头是何滋味:“既然有此律规,便作罢吧。” 时玉书抿了下唇:“怜云一案,是主杀仆,怜云是死契,律法不责。” 沈章成神色轻松,仿若是赢了一场胜仗:“多谢公主。” 闻风忙扶了谢容瑜,红着眼睛低下了头:“夫人。” 在沈府众人欲离公堂之时,时玉书再度开口:“可沈夫人身上其他的命案,却无可恕。” 沈章成终于眯起了眼,转头看向时玉书:“少卿慎言。” 时玉书道:“绿溪山,画师顾台柳。” 李乐成闻此名,难忍激动。 “瑜儿是一深闺妇人,怎会同外男有联系。”沈章成皱起了眉头:“少卿,你这是误会了吧。” 柳简曾闻,高门之中,女子不与外男通,此乃大过性命的规矩。 看着沈章成生怕时玉书说出些什么的模样,她低头笑了笑,曾也在京都搅弄风云的人物,竟也在意这些俗律。 “杀顾台柳,不必有联系。”时玉书看向谢容瑜,她面上还留有先前质问沈鸿的激动:“甚至,不必相识。” 严峭惊道:“这,这怎么可能呢,若不是相识,为何要杀他?” “是啊,这杀人,总须得有个理由。”时玉书轻叹一声:“与顾台柳相交者,除了村中人,还有家中两位宫姑娘,此处,便只李乐成一人……还有一位同好。村中人,畏惧藏匿在顾家的宫鹤宫雀,向来不敢亲近顾家,而宫鹤宫雀需借顾台柳藏匿,唯李乐成与那位同好,似与其有些瓜葛。” “偏同好与他生了误会,二人皆当作真心错付,近日已无往来,而李乐成,却在顾台柳身死之时,出现在顾家门前。” 沈章成立刻道:“有杀人动机,又恰好在那时出现案发现场,少卿却以为此案是瑜儿为所?” “那么当夜呢,沈夫人又在何处?” 沈章成不满道:“瑜儿自然是在家中,那顾什么的死时不是夜里头么,莫不是少卿以为是愉儿跑出沈府,特意赶到绿溪山下杀了那个画师?” 时玉书毫不犹豫地认下:“是。” 沈章成厉声道:“荒唐!那可是夜里!莫说瑜儿是我沈府的主子,便是个丫头半夜往外走,沈府都得问得缘由,安能就此来去自如。” 他朝千代灵抱拳道:“公主,老臣知少卿查案心切,可瑜儿是谢将军之女,亦是我沈家的儿媳,老臣就是豁出命去,也不能由人辱她清白声名。” 前太子之师,以命相胁。 时玉书负手立于堂中,不改其色,他轻声道:“沈长史,顾台柳身死那夜,沈夫人不在沈府。” 沈章成不答反跪,抱手向千代灵:“还望公主怜瑜儿……” 千代灵犹豫了一下,向时玉书道:“时卿,此案可有证据。” 时玉书道:“公主可记得顾家窗前的那两个箭孔?那便是证据。” 千代灵闭了眼睛,片刻后才睁开眼:“本宫曾于宁州客栈之中,亲见沈公子与观雪闻风同至,后离开客栈时,只沈公子同观雪二人,再至沈府,却得知沈夫人病下,不见外客……闻风,本宫问你,你为何会留在客栈之中?” “这……”闻风乍闻自己名儿,下意识看向谢容瑜,又急忙低下头:“婢女不……” “你想好再答!这客栈的掌柜,沈府的门仆,哪个会不知此事?你胆敢有半句虚言,本宫便治你个欺上之罪!” 闻风吓得跪下,身子如风吹秋叶,可怜至极,却是死咬着唇,不置一词。 第 86 章 误 沈章成眼眶微红:“公主,瑜儿与您乃是故交,您当知她品性,以谢家之风,怎会私出夫家。” 谢容瑜如受重创,她垂下眼,终于没有开口。 柳简瞧着千代灵向时玉书望了一眼,后竟半分犹豫没有:“去,将沈府门仆……罢了,只寻客栈掌柜来就是,周公子住的那家。” 衙役应了,匆匆去请。 沈章成长跪不起,千代灵不好劝说,使了眼色向严峭,可严峭劝了两回,沈章成都未曾起身。 时玉书却都作瞧不见的模样,转身回了堂侧坐下,见了柳简眼下似有泛青,不动声色偏了身,轻声询道:“可是不适?” 柳简抬袖作掩,打了个呵欠,小声道:“昨夜未曾睡,有些疲乏,不碍事。” 时玉书伸手点了下桌面,起身抬手向千代灵欠身道:“既是去请证人,左右要费些工夫,不如先往下说?” 千代灵犹疑一瞬,点了头。 时玉书便道:“先前沈长史相问杀人缘由,本官虽不曾亲问过,不过也有几份猜测。” 他转向谢容瑜:“是因为画吧。” 眼见她动作微顿,时玉书继续道:“依顾台柳身份,是无可能与沈夫人相识——唯一教你知晓他的可能,便是画作。虽顾台柳并非名家,但巧合的是,沈府之中,竟不止一张他的画儿。” “沈公子书房中,有一副惜月的画像,怜云身死时身上的桃花仙图……还有一副,被沈长史撕掉的绿溪山遇仙图。” 偏偏画上,都是与沈鸿有牵扯的女子。 千代灵开口道:“说起画,本宫倒是记起来,近日来的三桩命案皆沾了画,怜云身上裹的那张画,还传出画妖之说……”她望了谢容瑜一眼,又问时玉书:“她为何要射顾家墙上那副山水画呢,这画可是有什么玄机?” 时玉书轻描淡写:“非是画有玄机……而是第一箭,射空了。” 千代灵想了想:“顾家临山而居,屋后便有一条山道,山道与屋子之间虽隔了洼地,却不足五十步,立于山道之上,轻而易举,便可将箭射入顾家,依……的功夫,怕是难以射偏。” 她有意隐下谢容瑜名字,然时玉书却正色念出:“依沈夫人的功夫,五十步远,射中一人,并非难事,但公主可是忘了,沈夫人与你比试之时,伤了手腕。” 他看向谢容瑜:“窗上有两个箭孔,可证当时顾台柳关着窗子,你于外间,自是不能瞧见内里画作,射上画上人,不过巧合罢了。” 沈鸿背着身子,柳简瞧不见他的神色,只听得那处传出一声“疯子”。 谢容瑜却始终咬紧了牙,不发一言。 衙役终于带着一着深棕绣钱纹的男子进来,身后还跟着个灰裳的白面小厮,柳简记得,是客栈的小二。 “草民拜见大人。” 严峭看了千代灵一眼,得她示意,便压了声音:“本府问你,你可曾见过此人。” 他指了一回谢容瑜,严肃道:“好好认。” 时玉书方才一番推论,有理有据,已然教他信服。 可让他诧异的是,客栈掌柜瞧过谢容瑜后,却一口否认:“这位夫人,确是没有见过的。” 一言落下,俱是哗然。 倘若客栈掌柜不能证实谢容瑜曾在顾台柳身死之日住出客栈,那便无证据可证她出过沈府,若她连沈府都未曾出过,又怎能射箭伤人? 沈章成眼底划过一丝得意,却又极快掩饰下去,他起了身,颤颤向掌柜道谢:“若非先生,今日恐怕便生了一桩冤案了。” 千代灵愣了片刻,怀疑道:“掌柜的,你可曾瞧清楚了?当真不曾见过?” 掌柜又瞧一遍,肯定点了头:“小人不敢说过目不忘,可店里每日往来的都是熟客儿,难得有生客,若是生客,像这位夫人气度的,必然是有些印象的。” 他说得肯定。 若是沈府仆从,尚有惧怕主家不敢开口的可能,可这客栈掌柜是千代灵临时唤来,总不济沈家早算到此,先行交代过。 千代灵微微皱起眉头,她自然不会怀疑当日客栈所见…… 可到底,她的确不曾亲眼看到谢容瑜出在在沈府之外。 “掌柜的,那你可曾见过那个姑娘。”柳简突然开口,她手指着闻风,展着笑意:“前几日她曾与沈公子一同去过贵店,您好好想想。” 闻风身子一抖,立马跪伏下去。 掌柜早在柳简开口时便顺着她指着方向看了,他老实应了:“这位姑娘……见过的,她曾在店里留了一日的工夫……哦对了,她主子比她要早来一晚,是个挺怪的人,整个人都包在风袍里,这都往夏日去了,也不嫌热的慌……” 跟在他身边的小伙计接道:“是是是,严大人在上,还请大人替小人作主,先前我们店中曾丢过一匹马,小人曾见到,就是她主子偷的!” 市井中人,少来府衙,想习着文气说些正经句子,倒显得不伦不类。 可这话里的意思,却教听者有意。 “丢的,是周公子的马?” “是是是,正是呢,过了几日才找回来的,幸是周公子不曾苛责,不然小人要被……” 他后知后觉止了话,偷摸着瞧了掌柜的一眼。 客栈掌柜不愿沾上麻烦,忙打了哈哈:“本就是晚上,许是伙计瞧错了,那位客儿走前赏下了不少银子,何况后来马儿也寻回来了,客儿不缺银两,做甚偷个马儿又丢了,这事也说不通。” 作了证,二人便退下了。 沈章成闭了眼睛,将手搭在沈鸿臂上,无声道:“天要亡我沈家……” 沈鸿不解其意,迷茫看着父亲面上哀默神色,后还多了一份不平:“父亲莫要难过,此等心狠手辣之人,必有律法严惩,她行下的恶事,与我沈家哪有半分关系。” “想必这马儿,便是沈夫人夜行绿溪山的马儿吧。”时玉书看着谢容瑜:“绿溪山脚下,曾有一老妇见有人骑马上山,那马儿模样招人,寻常不会认错,倘若是在你歇息下的客栈寻见,你恐其为证据,故此丢下,谁料天意弄人,那马儿,是周公子的。” 千代灵失望摇了摇头。 严峭犹豫了一下,试探道:“沈夫人,顾台柳一案,可是你所为。” 谢容瑜看向沈章成,见其身子微微颤抖,却未有一言。 她思量片刻,毫无惧色看向时玉书:“既是少卿认定,纵我百口,怕也难辩。” 时玉书面无表情回道:“无罪者,万罪加之仍有清白为证,有罪者,自是难辩。” “仅为几张画作便惹祸事上身……”李乐成愣愣看向谢容瑜:“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有何必惺惺作态。”跪在一旁宫鹤怒骂道:“宫雀因你而亡,却是忘了不成?” 柳简忍不住皱了眉,想起昨夜她才闻沈府出事,便急于将罪责归于宫雀,如今这般作态,是有几分真心。 看李乐成并未曾辩驳,她只得开口道:“宫姑娘,你可知宫雀姑娘是顶着你的名儿入沈府的。” 宫鹤愣住,有些莫名:“什……什么?” 沈鸿此时才道:“我正要问及此事,仙子亲口与我道,她唤作宫鹤,为何你们都唤她作宫雀?可是她亲口告知于我,仙子与这女子,又是何关系?” 宫鹤忽然惊惧起来,她一手捂住了唇,另一手又颤颤指向李乐成,指了两回,却又捂住了心口,一副痛苦至极的模样:“我将她当作姐妹,她却欲借得我名在沈府之中行下罪事,我救她于水火之中,她怎可如此害我!” 李乐成脸色白了又红,他似想辩驳什么,却是不敢开口。 “宫姑娘……”柳简忍不住再次开口,眼下青灰使她脸色瞧起来甚差,她问道:“你以为,宫雀姑娘入沈府是为行何事?” 宫鹤不由眼含泪光看向了李乐成,求一个答案。 李乐成几次张口,终于艰难道:“她,她是去替我将石山中的铁箭取回的。” 严峭大吃一惊:“什么!” “我原只以为,这天下的好事全教沈府占尽了,而我的春娘却长眠地下,与臭虫烂木为伍……” 说到春娘,他总是忍不住满眼的泪水:“可人心不满,则意难平,我执意于春娘,此生难安,可沈府却也非是我所以为那般光鲜……”他不动声色看了谢容瑜一眼:“他大厦将倾,我又何必再脏了我的手。” “可石山已经送出……”他迟疑一瞬:“宫雀姑娘那日见我心忧,知了此事后,说可替我拿回铁箭,全是报我收留之恩……她说她与沈鸿曾有一面之缘,说起过往,我便猜得沈公子近日所寻仙子便是她,便告诉她往绿溪山处,寻得合适时机与沈公子相遇,可顺理成章入沈府。” “我告知她如何解下石山之设,又明言了铁箭会从何处射出……我真不曾想过,她会被误杀。”他面上现出后悔的神色:“若我早知会发生此事,必然不会教她入沈府。” 宫鹤泪水未干,愣愣发问:“那……那她为何,要借我的名字……” 第 87 章 想杀的人 千代灵亦道:“是啊,若只是取回铁箭,大不必借旁人姓名。” 目光若有若无落在时玉书身上,他也不卖关子,直接便给了解释:“追查怜云一案时,曾因画寻上顾台柳,那副桃花仙图,乃是顾台柳入沈府替怜云所绘,而顾台柳入沈府的缘由,乃是因李乐成言及,沈长史有权可替宫鹤宫雀立新籍。” 他言未尽,千代灵便已然明了:“你是说,宫雀用宫鹤的名字,亦是想借入沈府的机会,让宫鹤有一个新身份?” 沈鸿迟疑了一瞬:“她确实提及过……我,我还不曾与父亲提及此事。” 沈章成语气有些虚浮,却仍是抬手向严峭道:“私立新籍乃是大罪,下官绝不会同意此事。” 严峭面色复杂点了点头。 宫鹤愣了许久,那副受伤的神色尚未曾收起,她眼中却已经染上迷茫与不知所措,好在此时也无人有暇顾及于她。 因为时玉书接下来的话。 “还有,宫雀姑娘并非被石山误杀,她亦是被人杀死。” 李乐成身子一震,不敢置信:“什么?” 沈鸿也愣住了:“仙子……仙子是被人杀死的?” 千代灵眼睛一亮:“正是正是,她是被人所杀,凶手还借她的绳子逃离了。”才说完,她后愣住:“不过凶手是谁……” 柳简不自觉将视线落在谢容瑜身上。 后者漠然看了她一眼,轻理了袖上皱褶,全不在意。 严峭脸上微露疑惑之色,他轻叹一口气:“宫雀一案之中,确是疑点重重。”他不自觉在李乐成与沈鸿之间来回看,思及方才李乐成所言,他将目光更多放在了沈鸿身上。 他道:“沈公子的院子,地形独特,从西临阁出来,仅有一条路可离开,可偏偏守在小门间的两个下人皆未曾瞧见宫雀是何时去往沈公子屋中的,那么本该在西临阁的人,是如何到了沈公子屋中的呢?” 千代灵忙道:“宫雀是如何到沈鸿屋里,本宫倒是知晓。” 她唤衙役拿来纸笔,提笔在纸上草草画上两处屋子,又画了两道墨线连接两地:“沈鸿屋后有个窗户,正对着西临阁的窗子,宫雀便是从这中间连接了绳子走到沈鸿屋里的。” 严峭愣了一下:“这……这,这两处之间,不是一条河吗?结绳是如何做到的?” 千代灵道:“在绳子两段各系上一个石头丢到对面……”她看着纸上,忽然低了声音。 若是两地相距得近,还可以此法,然沈鸿屋子与西临阁的窗子不仅远,西临阁那处,还要略略高些。 此般情形之下,系着石头丢绳子,恐怕一回两回是难以成功吧。 何况,昨日见的绳上挂着两把刀,瞧着好似没有石头重…… 千代灵迟疑起来,她看向柳简,疑惑为何昨晚柳简同意了她的想法? 柳简适时开口:“我同少卿曾去杜家班子问过了,宫雀习飞刀掷靶,想来此回也是以薄刀系在绳子两端,绕了沈公子窗棂,掷刀于对岸。”她顿了一下:“西临阁窗边,有两道刀痕可为证。” 不止是西临阁上,在杜家班子的对面茶楼上,也是密密麻麻的刀痕,想来,便是早前宫雀为逃离戏班所练习留下的痕迹。 千代灵这才记起昨日之见,忙点了头:“是了,昨日不是捞上来一根细绳,两端正是两把薄刀吗?” 她忙点了一人将昨日打捞上来的绳索拿到堂上,在给严峭瞧过后便指着宫鹤道:“拿给她认认,宫雀与她是姐妹,瞧瞧此物是否是她的。” 宫鹤只见那泛着冷光的银绳,便不敢否认,忙低了身子道:“是……登天绳同柳叶刀皆是我们二人从班子里带出来的。” “那便对了,宫雀借此绳避开了旁人从窗子入沈鸿屋中,又因后来凶手将绳子解下丢到河里去了,在旁人看来,可不正是突然出现在沈鸿屋中。” 千代灵将她先前所寻得系绳的法子说与众人听了,严峭点点头,抬手赞了一声:“公主慧捷。” 沈鸿犹豫了一会,还是问出了口:“你们既然说她是被杀的,可她分明是死于石山里的铁箭,莫非……不是如此?” 严峭揉了揉眉骨,本想是亲自解释,不过正好瞥见堂下仵作,干脆唤了他回答。 仵作行了一礼,缓缓应道:“死者伤处,并不止一处,除了心口和脑后的伤口,身上还有几处淤青。但致命伤,确是心口的铁箭。” 沈鸿心疼至极:“怎会受这么多的伤?她那时,应是极痛极了吧。” “脑后的伤口,是倒在窗台之上留下的。”时玉书停了片刻:“从表面看起来,就好像是宫雀从窗子才进来,便被石山射出的箭器所伤,从而后仰磕到了脑后。” 柳简接着说道:“但是石山位置摆放的位置。乃是侧对墙壁,换言之,若是石山中的机关失灵,误伤了宫雀姑娘,那她也绝不会是倒在窗下。只能是——” “只能是当时屋中有第二人,与她打斗间,令她摔倒,头磕在窗台上。”时玉书手点着桌子,无声着意柳简莫再开口,他继续道:“摔下后,宫姑娘应该还未曾立即死去,在此时,屋中的另一个人,拿起了铁箭,插进了她的心口。” 沈鸿愣住:“可我都不在屋中,屋里怎么会有第二人呢?”他犹豫了一直,试探道:“是我院里的下人吗,只有他们才知我不在屋里。所以借此机会进我屋中,将仙子杀害。” 时玉书看了他一眼,道:“从西临阁的窗子,可轻而易举瞧到对岸,宫雀若想解去石山的装置,屋中有人必不会去。” 沈鸿莫名:“什么?” “所以宫雀是先进的你的屋子,凶手,是后进屋的。” 见沈鸿仍是迷茫之色,时玉书耐心道:“夜间灯火会有影子,凶手明知屋中有人,却仍进去,凶手本意,原先应是针对于沈公子。” “少卿是说,凶手本是要来杀我的?” 时玉书没有开口。 沈章成闻言一阵后怕,他眼珠转了转,抬手向时玉书,语气也急迫起来:“少卿此番推论,可有实证?” 时玉书摇了摇头:“沈公子如果安好站在此处,所以,并无实证。” 沈章成不语,却是深思几分,眼中惧意渐深。 “既然是针对于我,那为何最后是仙子遭了毒手?”沈鸿皱着眉头,情不自禁往时玉书跟前走了两步,急切道:“凶手到底是谁?又为何要杀我?” 时玉书沉默了一瞬:“或许,本来是宫雀先动的手……如果来人正好看到她从石山之中取出铁箭,她或因担忧牵惹祸事给李乐成,或是自觉泄露踪迹,想要逃离。” 严峭思量少时,再问道:“凶手既然能不惊动旁人到屋中去,又何必在杀完人后,借宫雀所搭建的绳索离开案发现场……岂不是作茧自缚?” “因为没有时间了。” 时玉书看向沈鸿:“沈公子可记得前夜回屋时的场景?” “我回屋……约摸是子时初,我带着画回了屋子。一推开门,就有一阵大风朝我吹来,屋里灯一下就灭了,因那时外处正好落了道雷,记起夫人怕雷,恐她夜里惊梦,就摸黑将画放到了桌上,去了夫人的院子……至于我屋里头,漆黑一片,什么都未曾瞧见……” “若是不曾猜错,那时沈公子进屋时,凶手尚不曾离开。”时玉书道:“沈公子开门之际,凶手也正好拉开了窗子,屋内走风,一下吹熄蜡烛,如果单单只开了门或窗,屋内是不会有大风吹向沈公子的。” 沈鸿惊道:“你是说,我进屋的时候……仙子,仙子是死在我的眼前?” 时玉书点点头,又道:“是,在沈公子离开后,凶手应该是瞧到了那幅画,所以沈公子的画才从桌上,移到了宫雀手中的,而此时凶手再想离开,却被赶来守夜的丫头堵住了门,无奈之下,只得从窗外离开,也正因此,凶手发现了窗外的绳子。” 严峭又问:“西临阁本就是依水而建,仅有一条长廊通往沈公子的院子,而那处亦有仆从守着,凶手要以何种法子才能离开西临阁呢?” 时玉书并不否认:“在问话时,沈府小厮确实说过,在出事前,未曾瞧见有人出入过西临阁。” 他顿了一下,道:“但出事之后,守在小门的仆从听闻前头出事,皆是离了小门,赶往沈公子住处,便是在此时,凶手堂而皇之从西临阁出来,借由小门离开。” “若由小门出,便避无可避要从一人院前走,那时已然有人唤着出事,府中惊动,必然会引得那人出现,而那人出门,就一定会撞到刚从西临阁出来的凶手。” 沈鸿想了想,惊道:“小门最近的院子……是秦将军的住处!少卿是说,秦将军看到了凶手?”他急起来:“这可如何是好,秦将军不在府中,出了城去办事了。” 千代灵疑道:“若是秦将军瞧见了凶手,那他为何不曾说出来,反是任由府衙将沈鸿抓了……” “若非得秦将军是凶手,那只能是秦将军不愿教旁人知晓凶手的身份。” 堂下所跪之人中,其中一人在此时白了脸,因前夜间无意瞧见的一幕,使她早旁人一步看清此案的真凶,可此时的她,却连话都说不出了,她抖了下身子,继续呆呆跪着。 “凶手,便是……” 时玉书话未尽,忽有衙役跑上堂来,气未喘平便道:“严大人,秦将军在府衙外……谢将军也来了!” 第 88 章 终 “谢将军……哪个谢将军?” 严峭还未开口,衙役便闻身旁有人相问,那小心的声音,使他不自主抬头看过去。 问话的是谢容瑜,她的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这教他觉得异常难受。 “掌管西南边军的谢才良谢将军。” 衙役话才落下,谢容瑜竟可见地慌乱起来,她似腿一下软了起来,直直便跪了下来。 “我认罪。” 她双手交叠与眉齐平,又整个身子伏低拜下去,近乎哀求:“怜云、顾台柳、宫雀姑娘,皆为我所杀,这杀人的罪过,我皆认下。只……莫教我父亲进来。” 柳简由初始的遗憾再到惊讶,直至看着谢容瑜头发乱颤的珠花,她无声叹息了一回,在时玉书看她之际,掩起唇又打了个呵欠,瞪着满眼的困泪向他,尽是无辜。 严峭眼光动了动,看向时玉书同千代灵:“公主,少卿,这……” 千代灵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心软:“既然是审着案子,谢将军身份多有不便,便请他去侧厅歇息片刻吧。” 谢容瑜轻声道了谢,隐可闻哭腔。 沈鸿却还震惊于谢容瑜的认罪,他瞪大了双眼:“我……你认罪?” 他颤了颤声:“仙子居然也是你下的毒手……”他后知后觉:“那你,本来是想杀我的?” 满堂寂静。 沈章成转身唤了一衙役,低头吩咐数声,不顾衙役复杂面色,他招了招手,眼神示意了他速去。 衙役犹豫一瞬,终还是听从。 谢容瑜跪直了身子,缓缓将目光放到沈鸿身上,克制而情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她又极快的收了回去。 “我既已认罪,你又安然无恙,何必再问。” 许是这般淡漠态度教沈鸿不适应,柳简瞧得他神色间有挣扎,在片刻前还对谢容瑜恨之入骨之态的沈鸿,一瞬后竟又软了声音:“我不信的,家中大小事皆由你做主,奴仆尽心伺候,吃穿用度皆是不缺,沈府不曾有一丝一毫对不起你,夫人,你到底有什么苦衷……” “没有一丝一毫对不起我?”谢容瑜讽刺一笑:“我嫁到沈府,便是为沈家奴仆尽心,吃穿用度而来吗?” 她红了眼睛,却又强忍着泪:“我在家时,是为将军独女,是父亲掌上明珠,亦是家中人疼着宠着长大的。” “是你拿着婚书求上门来的,你说与我一见钟情,你我乃是天定的良缘分。” “我信了你,不顾劝阻,执意嫁你。” “可结果呢,我入了沈府,不足一年,你便满心欢喜告诉我你瞧了个楼中娘子。你但凡心中怜我分毫,又怎会不顾我颜面,将她抬进府里做了姨娘。” “我忍了。” “可换得了什么呢?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欺侮!红袖添香你不忍弃,天外之仙你辗转求之,其至连个不识文墨的丫头,你都愿夜半入她屋子。” “而我!你明媒正娶、三书六聘的娶回来的正妻,却只能夜夜守着明月独眠。就好似你能瞧见这世上万万人,眼中独容不下我一人一般。” “沈鸿,你不爱我,为何要娶我?” 沈鸿的手伸在半空中,他呆呆看着谢容瑜,犹似看着一个陌生人,他讷讷张了张口,全无底气地开口:“不是……不是……我是喜欢你……只是……” “喜欢?”谢容瑜甩了袖子,闭上眼,却是无力:“原来你的喜欢,是这样的。” “早知我得如今下场,我便应守在边疆,护我大黎千秋江山,总好过困死家宅,成为你随手可弃的喜欢。” 沈鸿滚下两行泪来,终是无言。 千代灵看着她,轻声问道:“你杀了宫雀后,沈鸿那时不是闯了进屋么,既是暗夜时,为何不趁机夺他性命?” 谢容瑜眼神一颤,语气悲凉:“因为他说,夫人怕雷。” 何其可悲。 沈鸿伤她的千万回,让她不知对影自怜多少日夜,可等她下定决心,要与他同归于尽时,沈鸿只用了四个字,便打散了她全部的杀意。 严峭怔怔看着她,忽问道:“从沈鸿屋子至西临阁,相距甚远,又是雨夜,这沈夫……沈氏若是临时起意,是如何走过那么长的绳道的?” 宫雀为逃出戏班,练了许久,便是千代灵,原以为简单,可在府衙湖中亭至彼岸行廊,都险落下水去。 而雨夜之中,只怕是更难辨认细绳。 柳简看向谢容瑜另一只还包着纱布的手,忽然想起周渚给千代灵包扎的伤处。 两人的伤都在手心…… 可谢容瑜说,那是烫伤的。 不,她有疾在身,身边两个丫头必然是伺候更尽心,怎么会教主子去碰得药炉,何况,烫伤……不该有那样多的血——那个帕子! 时玉书答道:“昨日去沈府,在湖边曾瞧得一老者打捞起一把伞,伞面被割破,可老者却道是此伞本是沈公子心爱之物,依常理,本不该如此,且不应在湖中。”他看了一眼谢容瑜:“想必你是瞧得了绳子,将伞撑开,将伞柄置于绳子之间,由其顺着绳子划至湖心,绳子在雨幕之下虽瞧不清,但伞面素白,比起绳子更大些,依你的功夫,是能借此安然至对岸。” 他瞧了一眼谢容瑜,看着她被袖子掩下的手,又顿了一下:“只是宫雀住处高得沈鸿屋子几分,纵你能踩着伞飞上去,却是无力将伞拿下,你应该试过,却险落下水去,情急之下,你伸手抓住了登天绳,为细绳所伤。” 千代灵叫道:“因为伞留在绳子之间,旁人见了,便会猜到是有人踩着伞过河的……这才是她为何一定要解下绳子的原因!” 谢容瑜面色复杂看了时玉书一眼,终未再反驳。 严峭示意侧堂书案之人呈上口供,拍下惊堂木:“几桩命案如今已然清晰,你也已经认罪,你且瞧瞧口供,若是无误,便签下姓名,此案便是落定。” 谢容瑜泪眼朦胧,看着案纸之上桩桩件件,她颤颤拿一旁毛笔,深吸一口气,抬腕至落款处——“等等!” 门外秦温纶推开两个相拦的衙役,急匆匆便跑到谢容瑜身边,二话不说便将她手中笑夺了过去。 他紧锁着眉,在谢容瑜震惊之中,他刻意放柔了声音:“将军来了,此案便未定,你别怕——” 话音未落,众人便见门外走进一五十左右的男子,身材魁梧,眼带杀意,光是缓缓走来,都叫人觉得扑面而来的煞气。 西南边军之首,谢才良。 风雨数十载,大黎江山都换了主子,可这谢才良,却一直掌管着西南边军。 若他出面,谢容瑜还能伏法吗? 柳简看向时玉书,后者却并无什么反应,谢才良的出现,他不意外,对案子走向,他也不忧虑,只是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点着桌子,教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你的婚事,我应多做斟酌。” 谢才良冷着一张脸,第一句话,却是自省。他的语气亦听不出悲喜:“身为人父,一不该不经你点头,私下替你定下婚事,二不该容你远嫁,以致你受了委屈都无人替你做主。” 他面无表情看向沈鸿,却似瞧见了什么脏极的物事,瞬时便将脸别了过去:“是爹的错,却教你受了罪过。” “可你犯下杀人的罪行,害了三条无辜人命,这是你对不住她们……”谢才良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几乎是从牙齿里往外吐着字:“你的命,为父救不下,也不敢救。” 秦温纶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说出此话,他通红的双眼满是诧异,身子却先他思绪一步跪了下来:“将军,阿瑜……阿姊是你女儿啊!” 谢才良不为所动,眼中柔软,却是紧抿了唇,不发一言。 谢容瑜并不曾说什么,她跪在谢才良身前,艰难拜下一礼:“女儿不孝,未曾侍奉膝下,却使父亲英名蒙羞。” 谢才良深深看着她,手握紧了又松,颤着声音:“我的女儿,从来不是我的羞耻。” 谢容瑜终于哭出了声,声嘶力竭,这些年的委屈与不甘,似皆化作泪,在今时今日,得到了宣泄。 可惜,她再也没有机会去试一试不一样的人生了,因为她,断送了三个人本该美好、或是不那么美好的一生。 …… “道长等等。” 柳简掩着唇自公堂走出,一晚未眠,又劳神听了一场审问,她眼皮子都要粘在一处了,本想着尽快赶回屋子睡一会,却又被人唤住。 寻着声音来处,她侧目去瞧,只见是昨日在沈府下水捞绳子的小捕快,她勉力撑着笑脸,抬手行了一礼:“原是你呀,是有何事吗?” “我是来还道长帕子的。” 说着他便从怀里拿出一方帕子,同时递过来的,还有一包栗子:“先前在顾家,道长曾分与我几个栗子,我吃了,约摸是桥前宋家的,今儿早上过来瞧见,便顺便买了一包。” 她看着小捕快微红的脸颊,先是一愣,而后接过了帕子:“不过举手之劳,竟叫你还惦记着,这栗子……”瞧着他略为紧张的模样,她笑了笑:“便不必了,上回吃了几颗难受了许久,实是不大喜欢。” 小捕快毫不掩饰自己失落:“我,我不知道你不爱吃栗子。” 柳简轻轻点了头,转身欲走,与他擦肩时,忽又停住了身子:“对了……” “道长请说。” 柳简扑哧一声笑出来,温和道:“先前堂上断案,那个唤作宫鹤的姑娘,先前曾说过,她取走了顾画师桌上的一副画作,如今案情定下,此物可需要作物证取回?” 小捕快反应了一下,才愣愣开口:“若是要紧的物证,定是要取回的,不过她与命案无甚的关系,何况不过一张……”他忽停了话,犹豫了一下,又转了话意:“道长的意思是……那画儿是要紧的物证?” 柳简笑意渐深:“要不要紧,我也断不了,只是想着案情复杂,严大人此时怕是□□无术,那位姑娘瞧着也非是重情重义之人,若是将画儿转手卖出,日后严大人若要寻,恐是又要耗费一番心力了。” 小捕快闻言觉得有理,点点头,又合了一礼,忙道:“多谢道长指点,那我……” 柳简抬手道:“请便。” 转身之际,她唇上划过一分冷意。 倘若是寻常画作,依宫鹤的性子,怕是早毁了去,只怕那一幅画,亦如府衙曾从顾家抱回来的那一箱画作一般,皆是绢画。 顾台柳、宫雀身死,那这世上的好事,不能总教她一人占了去。 她昂着头,打了个呵欠,眼泪涌上眼眶,她忽而觉得有些异常。 “往常赶路也常有无眠,怎今日这般困倦。” 呼吸之间,心口还似有些痛楚。 她摇了摇头,强行往回走,却愈发觉得力气渐流失。 腿一软,立刻便要倒下—— 一只手绕过她臂下将她扶住,柳简反应迟钝望向来人,眨了两回眼才瞧清是时玉书,见得他微皱起的眉,她立即站直了身子,却是依旧发着虚汗,草草行下一礼:“少卿不是同严大人……” “见你脸色不好。”时玉书未曾犹豫,他细细打量着她的脸色:“我等会让大夫……让周公子过来替你瞧瞧。” 柳简自然发觉自己如今模样非是困倦,可她仍就忍不住掩唇打着呵欠:“那便劳烦少卿了。” 说完身子又是一晃,惊得时玉书忙伸手将她扶住,他面色渐沉:“我扶你回去。” 柳简半倚着他的手,眼皮子近乎都拉不开了,干脆闭上了眼,将自己交由时玉书,任由得他引路前后,思绪不断,气若游丝:“此案牵连数桩旧事,又涉及贵人,少卿平素查案,可也是如此艰险?” “真相便在那儿,总能查得清的。”时玉书步子放缓了一些:“查案只有有罪无罪,并无身份一说。” “……说来沈夫人与少卿曾为旧识,若是少卿求情,此案或许另有转机。” “断案亦无亲疏之分。” 柳简呼吸微凝,眼皮动了动,到底还是不曾睁开,时玉书轻声嘱她一声小心台阶,她便将脚抬得高些,脸上笑意又深几回:“倘若我犯了罪事,少卿也会这般无情吗?” 竟听不得他的回应,若非尚有人扶着她前行,柳简都以为他已经离去。 额间落下汗珠来,她吐出的气都似染了无力,终于连迈开步子都做不到了。 她强撑开眼去看时玉书:“少卿?” 时玉书半拉了她入怀,一手探上她额间,面色沉得发黑:“莫再说话了。” 却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使她抓着时玉书衣襟,声渐微,却是异常坚定:“若我犯了罪事,少卿当如何?” 对恃良久,时玉书终似败下阵来,他看着她,无比郑重:“依法处置。”说完却又一顿:“你若有为难事,可与我明言。” 他轻松将她横抱起:“有我看着,你不会犯下罪事。” 柳简迷茫看着天上白云,忽然想起方才退堂时谢才良满是打量的目光以及那句不知善恶的试探。 “柳道长可识得柳淮?” 眼前竟就一片黑了。 第 89 章 刺杀! 夜,太极宫。 烛火轻晃,殿门被轻推开了一道小小缝隙。 门内立即出现了一张如开裂树皮的脸。 “怎么去那么长时间?” 宦官常如海压低了声音,在晦暗的光线中,他那张不再年轻的容貌显得有几份阴森,常年紧锁的眉头,在脸上投下小小阴影。 这是他伺候天子的第二十五个年头,多年相伴,早让他熟知这位大黎之主的起居习惯。 比如亥正睡,寅初起。 比如不允御案出现烤饼,从不喝果浆。 又比如天子入眠,不喜欢殿内有人。 若非是数日前的一场怪事,他此时理当是完在殿外的。 年轻的宦官压住心头瞬间的恐惧,脸上僵硬的笑意渐渐自然:“义父别生气,儿子算着时辰呢,这外头下了雨,路难瞧得清,怕香丸有失,走得小心了些。” 说着话他将手上的盒子送到常如海面前,顺便塞了两个裹了糖霜的蜜饯到他手上,乖巧道:“方才遇到御膳房的蔡姑姑,向她讨了两个果子,她知是送给您的,特地选的是黔州的果子。” 常如海看着面前这张没有一点皱纹的、年轻的脸。他终于有了一点他老了的念头。 常德,是近两年才被提到太极宫伺候的,人机灵,也会说话。 若是没有意外,在不久的将来,他将顶替他的位置。 他将果子收入袖中,脸色微微好了些:“你有心了。”往里瞧了一眼:“行了,陛下还有半个时辰就醒了,我先去候着……你身上沾了雨气,就别进来了,这些天陛下心乱,别惹上祸事。” “谢义父——” 常德话还没说完,两人忽听殿内惊声。 “先生——” 是天子的声音。 常如海给常德递了个眼色,伸手将殿门掩上,收拾好了神色,才低着头将盒子拿进去,在离床榻最近的罗纱前,他跪了下去,恭敬出声:“陛下。” 久久未闻回应,常如海犹豫着缓缓抬头,轻如蝉翼罗纱之后,天子宋樊济坐在榻上,身上的睡袍系带松开,松松垮垮罩在身上,朦胧之中,瞧不清神色。 这并非第一回。 但他从不敢问过一次。 先生二字所代表着何人,他知晓。 未得应答,常如海到底是不敢起身或是伸手拉开近在咫尺的薄纱。 许久,他终于听到宋樊济的声音:“急诏,唤时玉书回京。” 入了夏,便眼见得热起来了,官道上弯出一队人,为首的咽了咽口水,干涸的嗓子如刀子划过一般,他抹了把汗,从马上解下水囊,吞咽几口,解气似的重重吐了口气。 “再走一个时辰就到京都了,去问问时大人同柳姑娘要不要休息?” “是。” 护卫催马至后处的马车,在车窗下轻问,竹帘挑开,露出公子半侧玉容,一路急行,难免有风尘仆仆的疲倦,可他却似出游归来,尽是倦懒之意。 “休息么?不必了,早些进城。” 护卫抬手应是,那竹帘便放了下去。 时玉书转头看向车外另一人。 夏时暑意重,旁的女子尽着轻纱裙,可面前女子着了一身双叠灰青的棉麻长衫,毫无仪态睡着,面上覆了一卷书,是册志怪话本,话本之下,露出半点温润玉色,是一支无瑕玉簪,女子一手置在腹上,一手随意搭在离他膝盖三寸外,细腕如荑,宽大的袖子几要落到地上。 时玉书忍不住替她捡起,动了动手指,便将衣角丢上。 也不知是不是这一点动静惊了女子,她含糊呜咽一声,几乎是同时将手移到面上把书取下。 时玉书有几分后悔了,他叹了口气,低声问:“醒了?” 柳简缓缓将眼睛睁开,眼底一片青灰。 “嗯。” 时玉书伸手倒了一杯茶水,又从手边小柜中取了一个小瓷瓶,连同茶水一处送到她面前:“今日的药。” 柳简瞄了一眼,坐起来二话不说从瓷瓶倒出一颗褐色药丸,一仰头便咽下,再饮半杯水。 这药是周渚所制,是为抑住她体内蠢蠢欲动的朝暮之毒,虽根治不得,但毒发的次数是渐缓,原从一日两回渐成一日一回,再成两日一回,至如今…… 柳简想了想,已经有五日余不曾痛过了。 “昨夜又不曾睡好么?”时玉书看了她眼底颜色,替她将瓷瓶收好:“周公子留下的药再有半月怕是就要吃完了,余毒竟还未曾清了么?” 柳简含糊应了一声:“许是旧疾做祟……无妨,周公子不是说回容州一趟便赶来京都么,约摸着差不多时候的。” 先前她无缘无故倒在宁州,身中无名毒,倒是惊了不少人,后还是仵作开口,道是为检验沈府姨娘爱宠身上的铃铛,曾试过数样毒物,又未喝解毒的药汁,引出晕倒缘由。 那毒气倒是无甚的毒性,睡一觉便清得得七八。 周渚知她不愿将身中朝暮之事告知旁人,便提议借此事用药,这才使得时玉书一直以为她是余毒未清。 “快到京都了吧。” 她挑开帘子,眯了眯眼,猜测着柳淮曾待过京都,此时离她还有多久:“嗯?那是……” 她话未说完,便觉一股大力将她拖到后处,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何事,将瞧得时玉书压下身子,尽是白梅香。 车外有人高呼:“有刺客,保护少卿!” 柳简动了动身子,越过时玉书肩头,看到一支插入车厢壁的长箭。 好险—— 车外兵刃相击之声不绝,时玉书慢慢将柳简松开,他眸中暗沉,似如风雨将来的天色。 “待在车内不要出来。” 时玉书丢下一句,便拿过一旁的长剑,出了车厢。 梅花香气乍失,柳简竟莫名难安起来。 她少见此等场景,上一回,还是在宁州,那次,她肩伤月余才还能动。 车外杀喊声不断,车内却意外静谧,就好似马车被所有人遗忘了一样。 柳简瞧不清外面形势如何,但知自己于打斗无意,只得依时玉书之言乖觉坐在马车之中,目光难安乱瞧着——那只箭。 她伸手将箭拔下,细细看着箭头。 扁平,三角形状,工艺简单,是极寻常普通的一支箭,街头铁匠铺随意可买的那种。 又掂量了一下重量——比寻常箭器略重,尖锐处盛着寒光,可见价格应是不低。 她想了想,将箭放到一旁。 将先前未喝完的茶水端起喝了一口,又闻车外有人大喊一声少卿,她心中一慌,放下杯子不顾时玉书先前所嘱便掀开车帘走了出来。 下一瞬,一道浑身漆黑的长箭划破长空,直直冲着柳简而来。 她后退半步,便瞧得她方才站着的地方斜插着一支箭。 射箭之人未曾想取她性命…… 随着这一箭落下,不知旁处何人高呼一声“撤”。 须臾工夫,异装刺客便散尽,护卫本为护送时玉书入京,见贼寇已退,稳妥起见,并未曾追下去。 柳简偏头去寻时玉书身影,见得一如雪身形飞身站至她身前,才端起笑脸,便被时玉书抱了满怀。 柳简心乱一瞬,轻声开口:“少卿?” 时玉书未曾开口,只是用力将她抱住,大有将她勒进骨血之态。 护卫们那偷摸打量的目光教她红了脸皮,她犹豫了一瞬,伸手拍了拍时玉书后背,又是一声轻唤:“少卿。”她低头倚在他的肩上:“那支箭,似有不同,做工精良,应非寻常人家能用。” 时玉书终于将她放开。 他面上覆了一层寒霜,伸手将箭拔了出来,轻飘飘的模样,像似从豆腐里拿出来似的,柳简下意识看向脚下,那箭几乎穿透木板。 时玉书看了两眼,将箭放到她手里,终于开口:“进去吧。” 坐定后,柳简将先前射进车内的长箭拿到手中,做着对比,无话。 两人都默契地没提及方才的拥抱。 可两人都明白那代表着什么。 桃花面,寒霜血。 大理寺少卿时玉书何时行下如此无状失礼之事? 只唯她一人。 护卫来报:“少卿,伤十三人,轻伤十一人,重伤两人,无亡。” 时玉书嗯了一声:“伤者骑马,可先行回京都治伤。” “可若是那伙贼人再来……” 柳简正看着两支箭,听闻时玉书应答道:“不会再来了。” 她惊讶抬起头:“少卿知来人身份?”她看向手中黑箭,渐正了面色,试探道:“朝中的人?” 护卫在外,忙拉了马避开。 他非时家人,知晓得多,并非是好事。 时玉书摇了摇头:“陛下急召,许是有人不愿见我归京。” 他并未当回事,反是将目光下放,看着自己袖上沾上的数滴血,嫌恶将外衫褪下,丢到一旁。 柳简顿了顿,寻了个盒子,将两支箭放好,单手支着脑袋隔着竹帘看外处景色:“京都,要到了。” 语调拖长,沾上一份叹息。 京都,是她活下来最后的希望。 时家。 马车自大明门而入,过四坊,往东城,至升平坊,人声渐少。 京都官员大都居于东城,时家亦居于此,才入了坊门,便有早早等在此地的仆役,一见马车便忙着回府禀报。 马车停下,头一个迎出来的不是时家家主或是夫人,反是一身着紫裳,头带珠帘的女子。 她提着裙角,高声道:“时卿!” 听了千代灵声音,柳简眼神一亮:“公主竟也归了京都?” “陛下寿辰将至,依理当归。” 他挑开车帘,先行出了马车,立于车下,抬起手向其行礼:“微臣时玉书拜见淮临公主。” “好好好。”千代灵目光绕过他落在马车之上,听得身后有声音,料想时家人约摸也出来了,压低了声询道:“道长可在车上?” 她才问了,便又见车帘轻动,帘内玉人浅笑,轻轻从里钻了出来:“见过公主。” 千代灵轻咳一声:“哪有行礼站得那样高的,快快下来,今年御膳房新到了个厨子,荷花糕做得最是好吃,算着你今儿到,特地送到时府来。” 她使了个眼色,身边的宫婢便上前扶了柳简下车。 柳简自是明白千代灵何意,也不推辞好意,下了车再郑重行了一礼,才至一半,便又教她扶住了:“你我之间,不必守着这些规矩。” 果然,时家众人打量她的目光未休,再闻此话,也不敢因她衣着而轻视于她。 时家夫人上前,看过时玉书一眼后,便笑向柳简:“这便是破了周家梨花案的柳道长吧。” “不是道长,是测字先生。” 答话的不是柳简,而是时玉书。 第 90 章 梦起 太极宫,暮色起。 大黎天子宋樊济坐在廊下,他面前是一局棋,棋面厮杀难舍难分,他犹豫数时才落下一子,可对面却极快应下,一子扭转乾坤,手指棋子悬而不决,终觉应对无力,他将棋子丢回棋篓。 “不下了。” 对面坐着个女子,青丝高梳,鬓边缀了两朵琉璃花,眉间描花钿,朱唇若花,一身胭脂红纱绣金叶的儒裙,描绘女子明艳,偏眉眼清冷,这红色竟都是染上一份静来。 “陛下心乱了。” 女子放下棋子,也未曾执于这局棋,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淡然开口。 宋樊济顿了一下,眼中似聚了万种情愫,可却都化作沉默。 他将目光从女子身上移开,又毫不犹豫的承认:“是。” 女子想了想,将杯子放下,目光沉静而温和:“听说时少卿回京身边跟了个姑娘。” “姑娘?那个破了容州梨花案的女道长?”宋樊济看了她一眼:“听文衡说,那女子姓柳。” “世上姓柳之人如过江之鲫。”女子又端起了茶杯,意有所指:“可不是人人都是先生。” 宋樊济哈哈笑了两声,笑意却未不达眼底,状似无意问道:“不用先见见吗,万一是……你舍得?” 女子唇角上扬,显出一点嘲意:“无论是与不是,能替陛下分忧,都是她的荣幸。” 宋樊济对这个回答,似是并不满意,他站起身,转身离开,五步之后,却又停住,语气如常:“既然如此,此事便由秋梧做主吧。” 那个被唤作秋梧的女子,看着手下已定生死的残局,淡淡应道:“好。” 千代灵招招手:“圆圆,将盒子拿上来。” 一粉衣宫婢依言呈上一圆木盒子,食盒共两层,一层放了两碟点心,除了六只荷花形的面点,还有芙蓉花并圆胖的糯米团子,才掀开盒子,便能嗅到清甜味道。 时玉书从门外走进,身后跟着个灰衣小厮,呈上三碗碎冰甜汤,又低着头退出。 柳简捏了只团子咬了一口,唇齿皆是清甜香气,得空又饮了甜汤,极舒服眯了眼睛,后才问道:“公主可是算着时辰来的?还是等了一会了?” 千代灵喝了半口甜汤:“早前便派人在城门守着了,谁知你们回得这样迟,这日头都快落下了。” 她向一旁伺候的宫婢挥了挥手,见着无人才道:“听闻时卿归来,是陛下亲传的急令?” 时玉书未隐下:“先前与公主分别,便往江南,后接了陛下之召,才匆匆赶回。” “一路可顺?” “得公主挂念,有惊无险。”时玉书斟酌一番:“此次急召之因,公主可知一二?” 千代灵面上犯起难色:“今日所来,正是为此。” 柳简闻言不由放下吃食,抬头看她。 她这厢停了动作,千代灵倒是不紧不慢捏了块点心咬了半口。 “陛下做了一个梦。” 她吃下剩下的一半,又喝两口甜汤,终于在柳简想催促她之前再次开口:“梦到了先生……先生名唤柳淮。” 柳简眼神一动,思及时玉书在此,忙低了头,借由吃点心掩饰自己心中所思所想。 千代灵不察,继续道:“柳淮已故去多年,那时道长应还年幼,或是不晓她,她虽身为女子,却是我大黎第一谋臣,位居十贤阁之首,可惜江山平定之后,她忽逢重疾,香魂归天。” “她与陛下,如师如友。” 五月十五日,月圆,天子独眠,柳淮入梦。 二人对坐太极宫前听雪廊,指点江山朝局,把酒言欢。 酒尽兴了,柳淮化鹤飞去。 时玉书道:“可是此梦有关其他,否则仅是梦及故人,怎需公主走这一趟?” 千代灵赞叹点头,道:“陛下醒来,本是畅快,可太极殿的听雪廊下,倒了一壶酒,两个杯盏,俨然正是梦中醉酒残局。” 柳简微惊:“梦中酒局,醒后仍存?” 千代灵点点头:“正是呢。”她咬了一口点心:“宫中出了些等怪异之事,还是陛下亲遇,若叫旁人知晓,必是要人心惶惶,所以陛下一直瞒着,想来便是要等时卿回来再查的。” 柳简若有所思,心不在焉吃着点心,片刻后才询道:“既然陛下一直瞒着,公主又是如何知晓的?” 千代灵拍了下桌子:“陛下可是我皇兄,与我是何等的关系……”见时、柳二人皆是怀疑之色,她摸了摸鼻子,露出些尴尬神色:“其实……是秋梧先生说与我听的。她常陪着陛下下棋,想来是闲谈时说到……” 既然天子想瞒下此事,又怎么轻易告知旁人,又恰好这位秋梧先生还遇上了千代灵。 柳简与时玉书对视一眼,皆是不明天子何意。 大理寺有司审查神鬼迷案之职,为何要急召时玉书回京都? 时玉书顿了一下:“此事怪异,若陛下有心交由大理寺来查,范寺卿应有耳闻。” 千代灵大咧咧道:“事关柳淮,又在宫中生事,陛下怎会交给范公!” 时玉书无奈看了她一眼:“公主慎言。” 柳简一下便想起来。 范公范学铭,世家之后,入大理寺司刑案之事,却是顶顶和气的性子,查案细致却不愿得罪旁人,有是捉拿犯人、审断案情,皆命属下去做,以致手下两个少卿,皆有铁面外名,反倒是他,得了个草包白面刑官的名声。 千代灵叹下一口气:“可如今要紧的是,陛下怀疑先生未曾亡故,要开圣陵。” “什么!” 柳简惊叫出口,手上糕点落到桌上,点心酥脆,屑末溅出半面桌子。 时玉书手指动了两下,终究是不曾说什么。 千代灵亦望了柳简一眼:“道长也是震惊吧,先生当年声名正盛,虽为谋臣,却得人心,便是入朝为官,亦是使得,她有何理由假死,再说当年先生身故被送入圣陵,可是许多人亲眼瞧见的。” 柳简自知失态,却是被此事所扰,心绪难平。 江山才定,柳淮便身死。 而如今因一场梦,这个曾被柳淮认主、尽心辅助的江山之主,竟妄图惊动她死后安宁。 柳简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掩在袖下,悄悄捏紧了拳头。 “此事尚未有论,只不过是秋梧先生同我闲谈时聊起。”千代灵正色道:“我自敬重先生,所以这才抢在时卿入宫前来一趟。” 她道:“倘若陛下言及此事,还望时卿能劝阻一二,先生当年是为谋臣,从无结党,甚至还得罪了不少朝臣,若是他们知晓,只怕是靠礼部和太史台几个学究,拦不住的。” 时玉书淡然道:“柳先生是为十贤之首,又入圣陵,纵陛下有意行之,朝堂之中,也应有反对之声。” 她摆了摆手:“时卿尽力便是,你本是刑官,擅断案之事,只此事陛下尚不曾教外人知晓,我亦不好贸然开口。” “这梦中之事成了真,确是匪夷所思,眼下我经过那条听雪廊,都忍不住驻步细察,再是这般下去,只怕是此事未查清,我先害了思妄症了。”她探头到糕点盒中瞧了瞧,眼睛一亮:“道长快试试这块点心,也不知那厨子用的什么的馅儿的,吃起来竟是甜酸味道,夏日吃很是清爽。” 柳简依言吃了,心中藏了事,也尝不出味道,却不忍辜负千代灵,含笑点头赞了两句好吃。 “我便猜得道长欢喜。”千代灵露出笑来:“只是可惜盒子太小,盛不了太多……道长不若跟我回宫,我教那厨子将各色糕点都做一份。” 柳简未答话,时玉书先替她拒了:“今日天色已晚,多有不便。” 暮色将了,确实晚了,千代灵想了想,拉了柳简的手,郑重许诺:“明日一早,我便来接道长。” 千代灵乃是重诺之人,故而次日一早,晨光才启,便有时府丫环叩门轻唤。 “淮临公主来请柳姑娘入宫。” 柳简躺在床上,万分痛苦:“数日来的一个好觉,却是如此草率便结束了。” 丫环似愣了一瞬,而后竟露出牙齿笑了起来:“姑娘真是率性。” 柳简不甘不愿坐了起身,看着丫环送上的青灰轻纱裙愣了愣:“这是?” 丫环笑道:“婢子名作轻河,大公子道是入宫着道袍不妥,便吩咐婢子等姑娘醒了将衣裳送来。” 柳简道了声谢,询及时玉书可在府上,轻河道是初才着了官袍,已是上朝去了。 看来入宫之前,是碰不着面了。 换上衣裳,她打着呵欠出门,来接她的是竟是昨日那个叫圆圆的宫婢,她等了数时,面上却不显不耐,反是一见她出现便笑道:“公主着婢子来接柳道长进宫。” 坐上马车,摇摇晃晃,等她再生出困意时,圆圆便又来唤,说是到了宫门前,再往里,便须得下车了。 柳简由她搀扶下了马车,抬头望去。 这一道宫墙之中,曾是柳淮名盛之始。 她第一次踏入这权势中心时,是心怀期待,还是悔不当初,是志得意满,还是唏嘘难平,是为时局所迫,还是志在必得…… 柳简抬起脚,轻轻地,在大黎的宫城之中,落下第一个脚印。 第 91 章 入宫 大黎有公主十三位,其中十位在宫外建府,两位远嫁和亲,皆不居宫中。唯千代灵,好行走江湖,宫外半处宅院没有,故而也是唯一一位在宫中还留着居处的公主。 飞鸾殿。 千代灵站在屋下,拿了根细木棒逗弄着一只褐毛的百灵,见了柳简进来,她将手边木棒递到一旁宫婢手中:“将这鸟儿送回去吧,本宫不常在宫里头,留下倒是辜负了冯大人一片好意。” 宫婢柔柔应了一声,将鸟笼从檐角摘下,退了下去。 百灵声清而脆,很是好听,柳简被声音所引,倒是看了数眼。 千代灵好笑道:“道长喜欢?改明儿送你几只。” 柳简想了想,又摇摇头:“鸟儿金贵,怕是不好养。” 说完才想起行礼,才弯了身子便被千代灵扶了起来:“这宫中也无旁人,随意些。” 她一招手:“去御膳房传早膳过来。” 说着便引着她往殿内走。 “此次让道长过来,不止是为了请道长尝尝宫里的吃食。” 柳简不动声色,打量着殿内摆放的一只青花的大缸,里头是两尾红鲤,瞧着身形便知宫里头吃食不差。 柳简瞧着旁边放着的食盒,伸手摸了一点丢进缸里,那两尾胖鱼却只是动了动尾巴,嘴巴张合间只吞下近处的,稍远些的竟瞧都不瞧了。 呜呼哉,这世道,人不如鱼啊。 千代灵站在她身边,也跟着看,等了一会,似是嫌弃起鱼懒了,拔下头上一支金簪叩了缸侧,直至吓得红鲤乱跳才算是满意了:“这胖鱼,迟早炖了它们。” 她拉着柳简坐到桌子前:“不知道长对那醉梦成真,有何想法?” 柳简早有猜测,可等千代灵问出来,却又不知道要如何答了,只能干巴巴道:“倒是没什么想法。” 千代灵反急了:“怎么会没想法呢,那可是先生!”她眼中染上急色:“先生故去多年,为何偏偏如今入了陛下的梦,彼时她现身京都,助陛下了结乱世,如今太平盛世才几载,她突然入梦,会不会预示,我大黎将生大乱……” 柳简哭笑不得:“公主怎如此想……”她顿了顿:“公主以为,陛下梦中所见,确是柳淮?” 她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可千代灵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若不是先生,那听雪廊的酒盏做何解释,这世间还会有人不要命了大晚上去天子住处喝一回酒么,再说了,陛下的梦,又做何解释呢?” 千代灵单手撑着脑袋,目光放到外头:“我特意独请你来,便是为此。” 她长叹一口气,生出些愁绪来:“陛下倘若要查,定会交给大理寺。” “为什么?” 千代灵看了她一眼,理所当然道:“此事不合常理,大理寺那帮人,不尊神佛,不信鬼怪,若得了陛下之意,必是掀翻了皇宫也得寻个缘由出来。” 柳简不解:“既是如此,不正是陛下所想要的?” “可……可万一,真是先生呢?”千代灵吞吞吐吐:“当年我亲眼瞧着先生入棺,再由十二卫中抽精兵百十余人送至圣陵,此事不会有错……但也许,是先生在天有灵,忧心朝政……大理寺贸然去查,可不是要惊动先生香魂。” 柳简终于明白千代灵的意思,她思衬片刻,问道:“公主要我做什么呢?” “自然是找先生啊。”千代灵想了想:“若是你先寻到先生,请她莫要生气,大理寺职责所在,也是无可奈何……还有,替我转告她,当年之约,我不曾忘。” 直到圆圆捧上吃食时,柳简都不知要如何应对千代灵,她看着桌上各色的精致点心,久久未动。 “道长怎么不吃?” 柳简踌躇了一下:“说书先生说,宫里头入口的东西,要谨慎。” 她话才落下,殿内伺候的宫婢突然齐齐跪了下去,连早上接她入宫的宫婢圆圆都抖着身子喊冤枉。 这场景,倒是先吓到了她。 千代灵面不改色将手边一精致小糕送到唇边咬了一口:“道长宽心,我才回宫中,宫中婢子皆是新换的,此时下毒,太蠢笨了些……况且,本宫身份于此,胆敢对本宫动手的,大黎能有几人。” 这番话,也不知是对着她说的,还是对着跪了一地的宫婢说的。 柳简心虚拾起筷子,埋头苦吃。 宫中吃食,确是惊艳。 惊艳到她换衣裳时,吸气都掩盖不住肚子。 圆圆低头替她理着衣襟,小声说着宫中行礼的规矩:“公主身份尊贵,道长跟在公主身后,寻常的贵人是不用跪的,只遇了陛下、陈太妃要行大礼。” 大黎后宫无主,后位已是空悬多年。 柳简低垂了眼睛,便能瞧见圆圆的发髻,两个小包子一样晃动着,她料想自己应该也是这般模样。 千代灵方才提议,择日不如撞日,左右已经到了宫里头,不如就去太极宫先查一回。 为掩人耳目,她换上了圆圆的衣裳,扮作宫婢。 “方才,我只是开玩笑。”她心虚解释:“教姐姐受惊了。” 圆圆替她整理的动作一顿,一瞬后又如常,温声道:“宫中规矩多,上不得台面的事也多,宫外的寻常玩笑在这道宫墙里也会变了味道。” 她终于将衣襟上的扣子系好,收了手又行下一礼,露了个笑:“好了。” 依着圆圆的交待,柳简低着头站在千代灵身后一步远。 “我先领道长去听雪廊。” 柳简微顿:“既是天子之所,此时去,万一撞见陛下当如何是好?” 千代灵犹豫了一下:“应是不会吧,这个时辰约是才下朝,陛下不是批理着公文便是召见几位大臣议事……便是遇上也是无碍,我只道是去瞧瞧,他必然不会在意。” “陛下常在听雪廊与秋梧先生下棋,平日入口处都有人看着。”千代灵引着柳简转了几个弯,又走过两座圆圆的拱桥:“嫔妃们也有些自知之明,向来不会往那处去的。” 柳简低着头打量周遭,顺便记着路线:“宫中有几条路可通听雪廊?” “两条。”千代灵顿了顿又改口:“三条,一条是约莫着是清扫之用,另一条便是寻常的行走的路。” 柳简问道:“那第三条呢?” “第三条是太极宫直到听雪廊,只有少几人走。”千代灵耸了下肩:“我没走过。” 远远便瞧了有四六人铁衣守在门处,千代灵才走近,守门几人齐齐拱手行了一礼:“拜见淮临公主。” 千代灵恢复了人前端庄:“本宫去听雪廊瞧瞧。” 守门几人对视一眼,侧开身子让了路:“公主请。” 柳简有些吃惊:“如此便进来了?” 千代灵点点头:“若是旁人,怕是要废些口舌。” 内里有四条回廊,分明为留叶、观香、错子、听雪,四条回廊两两相交,中心是一座两人高的石头,石下有路,蜿蜒向外延伸,直至四条廊道,下有一池水,被几条小道分割,呈现四池之景,立于廊下,可见游鱼。 四廊之下皆设帷幔,眼下留叶、观香、错子三廊纱幔都收着,唯有听雪廊下帷幔垂下,朦胧显出两个人影。 “淮临。” 帷幔后的有声音传出,嗓音低沉。 千代灵面上略有慌乱,匆匆给柳简递了个眼色,便现出笑面从留叶廊下绕到了听雪廊前:“淮临见过陛下。” 柳简记起圆圆的嘱托,跟在千代灵后行礼道:“见过陛下。” 幔纱挑起,宋樊济端坐在矮桌旁,手里拿着一卷书,淡淡朝此处看来。 柳简只觉一阵莫名压迫,一瞬后又消失。 “你先下去。” 柳简不知是对谁说,正犹豫着要不要应答,却先听了一苍老无力的声音应了:“是。” 眼角余光瞧见,是一红色宦官服的老者。 声音虽年老,走起路的步子却又轻又快,须臾片刻便没了身影。 “你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千代灵忙解释道:“前日里听秋先生说皇兄惊梦,淮临担心,想着柳道……柳姑娘有些推断的本事,这才引她来听雪廊瞧瞧。” 她抬头看向上首:“皇兄许是不知,她曾同时卿一起破了容州梨花案,还有宁州沈府的案子,是有真本事的。” “哦?”宋樊济的目光望了过来:“那不知这位柳姑娘,瞧出了什么?” 柳简未曾开口,千代灵先撒娇道:“皇兄可是为难为人,分明是瞧见我们初才过来。” 宋樊济盯着柳简,未曾接千代灵的话。 柳简只得开口,低着头,却伸手指向听雪廊前的池山:“柳淮化鹤而去,是从此处离开的。” 宋樊济眼神一凝:“淮临,你先退下。” 千代灵一顿,语气慎重起来:“皇兄,柳姑娘是我在宁州所结识的,此次她随少卿来京,我想着许久未闻,便请来宫中坐坐,来听雪廊也是我临时起意……” “你倒是仗义。”宋樊济摆了摆手:“朕不降罪于她。” 千代灵舒了口气,也知进退,便屈膝再行一礼,笑道:“那淮临便去外头等着,若是皇兄同柳姑娘说完了话,便使着常如海传个话儿,我还约了柳姑娘下午去东市耍乐呢。” 入了夏,当真是热得厉害,这日头刚上来,柳简额上便已经布上一层细细的汗珠,她不晓得冷热,倒是未觉难受。 宋樊济慢悠悠喝了半杯茶,才似想起她还等在此处,朝她招了招手:“坐。” “谢陛下。” 柳简小步行至他对面,在软垫上跪坐下来。 “听说柳姑娘是个测字先生?” 柳简微眯了下眼,又点头:“是。” “那替朕测一字如何?” 第 92 章 见面 桌上原有笔墨,柳简还没开口,宋樊济就已经端起笔在纸上挥就一字。 梦夢。 “便请姑娘解一解,朕的这场梦,几时能休。” 柳简先低了下身子,自桌上端起字看,才解一二,心中便似翻起滔天巨浪,她顿了顿,极力控制着手不去颤抖,斟酌着话语开口,却选择了最为简明的:“见草木,陛下的这场梦,便能结束了。” “草木?”宋樊济顿了片刻,似有些失望:“仅此而已?” 柳简当即起身向旁边走了半步跪下,恭敬道:“陛下乃天子,所问之事必有天定,草民才疏学浅,看不出再多,还请陛下责罚。” 宋樊济轻轻笑了一声,将桌上的字拿过瞧了一眼,又随意丢下:“草木……朕记下了。” 他手伸到她面前,手心向上弯曲了两回:“起来吧。” “谢陛下。” “淮临说你有真本事,既然如此,你便替朕查查,为何朕梦中的酒局,会出现在听雪廊中。” 柳简迟疑了一番:“听闻陛下的大理寺素来擅断奇事……” “淮临说你是同玉书一起来的京都,如今居于何处?” “少卿见草民暂无去处,便相邀入住时府。” “玉书那儿有块牌子,日后若想来宫中,唤他一同来是吧。” 他闭了闭眼,似是不想再在此事上多做计较。柳简也只得行礼移是。 宋樊济开口唤了宫人过来,这回来的是个年纪小的宦官,生得白净,一脸笑意:“陛下。” “送柳姑娘去淮临那处。” “是。” 夏风走过池水,勾起水波如鳞。 数重轻纱后走出一人,红裳若妖。 宋樊济看着柳简的背景,询道:“瞧了年岁,似是差不多。” “是。”秋梧走到宋樊济面前坐下,将先前他写的纸拿到手上看:“看来陛下此字寓意不太好了。” 宋樊济目光落在纸上,轻轻笑了两声:“朕能走到今日,便不信天命。” 他亲自替秋梧倒了杯茶,端到了她面前,温声道:“教常如海泡的香片茶,尝尝。” “我不喜欢喝茶。”话虽如此,她还是端起来尝了一口:“陛下觉得这位柳姑如何?” “有些小聪明。”良久,他又补充道:“远不如先生。” 顺着来时路往回走,柳简主动开口:“公公是伺候陛下的吗?” 小宦官点了点头,温声道:“奴才名作常德,是伺候陛下起居的奴才。” 柳简钦佩道:“公公如此年轻便能伺候陛下,日后必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常德哎呦一声,笑得比初时还灿烂三分:“这宫里头的奴才,都是伺候陛下的,姑娘此言,可折煞奴才了。” 柳简一笑,不动声色又夸了他几句,在他欢喜之时,这才小声问道:“公公既照料陛下起居,可知陛下平日里可喜欢饮酒?” 常德抬眼看了她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宫中有宴席时,皆会饮几盏,偶尔独自一人,也会对月小酌几杯。” “是在听雪廊下吗?” 常德忽然停了步子,低身向前处一人行了一礼:“灵台郎。” 来人不过弱冠之年,一身浅绿官服,芝兰玉树。 听闻常德的声音,他将头转过来,冲着此处轻轻点了下头,目光似在柳简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他未曾开口,便又向旁处而行,显得不近人情。 柳简忽然想起时玉书来,他亦被人称作寒霜血,初识之际,也是如此人这般清冷。 莫非这大黎的官员都是这般的性子? 她随口问道:“这位是?” “太史局灵台郎唐明邈唐大人。”常德温声解释道:“陛下近些时候总召见他,不过来听雪廊的次数倒是寥寥,今日竟遇到了。” 他笑了一声:“公主在前处呢。” 千代灵正站在庭院一小亭之中,手上拿了根细枝在摆弄着剑势,细枝颤颤,使她凌历剑招去了大半气势。 可纵是如此,常德站在亭下时,仍是满面真诚赞道:“公主出招便似天光初霁,可教奴才涨了见识。” 千代灵笑着将树枝丢到一旁,从亭内走出:“常德公公真是嘴甜。” 她随手丢下几粒金豆子:“多谢公公引路。” “谢公主赏赐。” 常德得了金子,满面春风将二人送到门口,恭敬行礼,正欲返身,不料竟听到门口有拔刀之声,又有一女子声音大吼放肆。 常德愣了一下,忙拦了千代灵:“公主且等等,奴才先去瞧瞧发生了何事。” 门外除了守门的几个护卫,还多了数个女子,为首女子一张玉容如花如月,头上珠环玉簪奢华无度,衣裳是海棠红的薄纱宽袖裙,美艳不可方物。 常德笑着上前:“贵妃娘娘!这是怎么了?” 那美艳到极致的女子看向他,嘴角拉出三分嘲讽:“常公公,你来说说,本宫要见皇上,他们拦在此处,是何意思?” 拦在门口的守卫仍是一板一眼:“娘娘未得陛下首肯,臣不敢通容。” 那女子身旁的婢女气极,横眉又痛骂数声,虽不得守卫半句回应,可那态度却是嚣张得厉害。 “哎呦,娘娘,您是什么身份,这路是给旁人走的,没有陛下的口令,自是没法子入的,您要见陛下,到太极殿前说一句就是。”常德弯下腰,抬手向另一处:“这会陛下召了唐大人在廊下议事,怕是一时半会不得空,不如奴才先陪您去御花园走走,昨日陛下还念着说是荷花开了,就是政事繁琐,无暇去瞧。” 闻此言,那美艳女子脸上怒气消了大半,又道:“行了,你陪本宫去,那陛下跟前可不就没人伺候了,本宫自个去吧,荷花么……陛下无暇,本宫带着去便是。” 常德行了一礼:“还是娘娘体贴陛下。” 美艳女子将手送到宫婢面前,晃晃悠悠离开,门口守卫忙向常德道了谢,常德只摆摆手:“诸位大人也是恪守本职。” 他走进来向千代灵再行了一礼,笑着将千代灵送出门,又在门口站了一会,直至她们走出二十步外,他才转身回去了。 “方才那位贵妃,是哪位娘娘?” 千代灵想了想:“冯玉棠,冯椿秋的女儿,月前才提了贵妃的位份,性子飞扬跋扈,所幸生了张漂亮的脸蛋,刚入宫时好似得了个嫔位,旁的倒没什么优点。” “月前?”柳简顿了顿:“陛下惊梦是何时?” 千代灵愣了一下,忽皱了眉:“你觉得她晋妃位,与陛下惊梦有关?” “只是觉得陛下惊梦的同时,这位性情跋扈飞扬的娘娘还能晋位,应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千代灵草草点了头:“此事我替你留意着……方才陛下留你,可曾与你说什么,或是你可曾查到听雪廊下有先生的踪迹。” “陛下……”柳简思及那一个梦字,心中恐惧还未消退,她不想教千代灵跟着担心,还是决意隐下不表,转了话:“陛下道少卿那儿有块牌子,教我下回去听雪廊下查探时,可叫上少卿一处去。” 千代灵喜道:“呀,这不正是同意你查探此事。”她笑了两声,又问道:“不过方才你说先生离开是从池山那处离开的,是随意指的,还是瞧出了什么?” 柳简心中藏事,只挑着简单的说:“听雪廊中垂纱,若要应陛下梦中的化鹤飞去,若非是走到其他廊下离去,便只能坐陛下座前那条通往池山的小路离开,而无论是其他三条行廊或是陛下座前小路,能教陛下瞧到化鹤而去,只有四廊所围的池山。” 千代灵一阵砸舌:“原是这般简单。”她叹了口气:“我闻陛下惊梦,去过听雪廊下数次,皆无所得,料想当是我无天赋了。” 柳简笑了一声,忽抬起头:“这道是往西走?” 千代灵抬头看了一眼:“是往西,再走些时候,便是冯玉棠的承香殿了,按理晋了妃位,当换座宫殿了,不知道为啥,竟教她还居于此殿中,离冷宫倒是近了。” “冷宫?”柳简有几份好奇:“我听民间说书先生提及冷宫,个个说是关押罪妃之所,内里荒芜,最是折磨人,可是真的?” 千代灵想了想:“那儿倒是偏僻,又无人居,我亦不曾去过,不过倒是听说前朝有个梅妃被关押其中,后来便在内里重疾不治,去时三十都不足。” 柳简顿了下,唏嘘道:“当真是可惜。” 千代灵引着她往南一折,又行了数条路,这才至了宫门前:“我要去太妃处请安,便不再送你了,叫圆圆送你回时府吧。” 圆圆等在宫门处。 马车又慢慢起步,晃晃悠悠将她送回时府。 她提着圆圆备下的食盒下了车,顺着记忆往住处走,分明是记着几处拐弯的地儿,偏生越走越觉得眼生。 竟还瞧到一水池。 ——昨日可真真未见过此等景象! 柳简认命转身,正欲回走,却见池边草木内里,隐约有一人在内,她犹豫几回,还是大着胆子上前。 那人倒在池边,身子歪斜,大袖落了半边在水中,水沿着布料上行,已经湿了大片。他身边倒了一副拐杖,瞧着成色尚新。 是个新跛子? 第 93 章 血梦 他忽然动了。 柳简眼瞧着他往池边翻身,惊呼出声—— 正是这一声,成功教那人醒了过来,再然后,他毫不犹豫翻入了水中。 “哎呦!” 池子水浅,那人挣扎两下,便站了起身,浑身湿透,颇是狼狈。 “二爷!” 不知从何处跑来的几个奴仆,跳下池子去扶他,这一派混乱里,落水的那位倒是清醒:“先把爷扶上岸,哎……别碰我那腿……药湿了?湿了也好,正好今日应要换了……四儿你再笑,爷要不开心了,去去把李老头请来,看看爷是不是得了伤寒,你们呐,伺候人都不上心,爷怕是在外头睡了一夜……” 那人一开口就没个止境,柳简看得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那位姑娘……怎似不曾见过?” 他身边有奴仆应了:“那位姑娘是同少卿一起回来的。” 他由人扶了,浑身滴着水走到她面前:“原是同兄长一处破了容州梨花案的柳姑娘,失敬失敬……此等模样着实失礼,我去换身衣裳,请姑娘吃面。” 奴仆个个神色诡异,一人不顾他的意愿搀着他往回走,还有人欠身行礼:“二爷平日行事不端,姑娘莫要见怪。” 柳简笑着点头,顺口问了路,果真是她走错了路。 回了小院,轻河正同两个婢子正踢着毽子,一见她进来,脸红着上前,不知是羞还是热的,眼睛极亮:“姑娘回来了。” 她伸手将柳简手上的盒子接过:“厨房说今日做了绿豆汤,姑娘才回来,怕是热得很,婢子去厨房端一碗过来可好?” 柳简笑着摇头:“盒中是公主赏下的点心,你们分了吃吧,我还有事……若是少卿回来,麻烦姐姐来告知一声。” 轻河一幅了然面色,笑吟吟应下。 柳简回了屋中,笑意渐渐收起,她寻了笔墨,闭眼片刻,再睁眼,笔下游走,起笔转承、字尽。 直至收笔,她才吐出一口气,天光自窗前洒下,窗棂阴影落在纸上,遮盖了半个梦字。 她极力着回忆着当时听雪廊下一点一滴。 “四廊听雪居北地,陛下坐东面西,梦字草在夕字西,夕字西,夕为暮阳,暮阳归西,古人有言,日出扶桑归若木,这草应指若木。” 柳简顿了顿,面上显出困惑来:“若木乃为神树,既是神树,怎现于人间?可若不是,这草字如何解。” 她纠结许久,执了笔,在纸下新写若木二字。 “目横于榻,是乃入梦。夕,晚也,测字却在晨间,时之背也,将与陛下所求相背,此梦当是难休……” 她看着纸上那梦字,眉头渐渐蹙起,口中无意识喃喃:“梦者,不明,乱也……难道真如公主所言,江山将有祸事起?” 夜未明,万家梦深。 时府大门忽然被人敲开,再然后,柳简便被一阵细密的叩门声唤醒,睁眼瞧得门外灯火晃动,她斜起了身子向外处:“何事?” 竟不是轻河的声音。 “宫内出了事,陛下着人来唤。” 是时玉书。 柳简掀开被子将外裳披上,便将门打开,时玉书当即转了身子背向她:“外头有人,将衣裳穿好。” 柳简后知后觉,脸色微红,忙也背了身将衣带系好,拽着头发胡乱对镜理了理,伸手拿过一旁布巾净了面,这才出门去:“到底出了何事。” 时玉书伸手替她理了鬓边碎发,轻声道:“路上说。” 说完便塞给她两块米糕,与她同出了时府。 这回来接的马车规格比千代灵所使的要大上一圈,敢以如此规制,必然身份还要高过于她。 看来是天子了。 “陛下身边的一个宦官死了。” 柳简含糊吃着米糕:“何人?” “名唤常德,伺候陛下起居之人。” 那个满面笑意、行事稳妥之人,昨日她还说过他必有前程可期,今竟闻及他的死迅,柳简怔了一下,嘴中米糕便无甚滋味了。 时玉书目光移过来,思衬良久:“带你回京都,无意教你沾染这棘手之事,我身作大理寺少卿,推断查案本是我职责所在,京都之中,各家关系错综复杂,使你牵扯其中,却是为难……当初在容州,你有意藏拙,是我将你推至人前,可你非官门之人,此般行事于你有弊无益。” 柳简笑了一声:“我本浮萍无根,能与少卿结识,同求世间公道,本是我之大幸。” 时玉书不知想起了什么,他眼中隐有深意:“你若愿意,可久居时府。” 她张了张口,却又思及柳淮旧诗,眼中划过挣扎,终是勾起往日熟捻笑容:“好。” 马车停了下来,宫人在外轻唤。 时玉书先行下车,在宫人伸手欲扶柳简前先探出手将她扶下车。 宫人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眼柳简,低了头道:“少卿随咱家此处走。” 夜还未明,前有两宫人一路提灯相引,有风动,灯火便高低颤动着。 宫墙高起,昏暗之下,柳简渐感恐惧,背后如似有人相随,她甚至都觉是听到了脚步声。 宫人们脚步匆匆,她勉强跟着,呼吸不顺,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时玉书忽然慢了下来,他扶住她的臂膀,又不动声色移开,反伸手拦在她前处,低了声音:“拉着袖口。” 因他慢了下来,前头引路宫人不自觉也放慢了步子,柳简终得喘息的工夫,拽着时玉书袖口深一步浅一步追逐着眼前星点光亮。 承香殿。 冯玉棠寝殿之前。 常德跪坐在地,脖颈被划开一道血口,血溅出数步远,他的尸体旁放着一把长剑,剑身有血,若无意外,此剑当是凶器。 尸体之前,还有一件染血布袍落在地上。 宋樊济着睡裳,披着外袍坐在殿内,冯玉棠瑟瑟发抖坐在他身边,未着脂粉,那张美艳至极的容颜竟更多一份清雅,配上她此时惊慌失错的神色,柳简本是无意落在她脸上的目光,竟都忍不住多做停留。 天子脸上显出一份疲色,才闭眼,他身边的常如海便朝外挥了挥手,殿中守着的护卫齐齐退下。 此时殿中灯火通明,无人开口,愈显寂静。 绕过翠纱屏,时玉书站到天子面前:“微臣参见陛下。” “时卿不必多礼。”宋樊济睁开眼,沉声道:“常德……可能瞧出什么来?” “常公公衣裳完好,并无与人打斗之态,四周血迹分布均匀,看血迹喷溅的范围,常公公是跪时为人所害,且他是直面于凶手。” 不知哪盏烛火炸出烛花,发出啪的一声,惊得冯玉棠身子一震,她如大梦如醒一般,她摔了桌上杯盏:“皇城之中,天子居处,居然发生此等命案,陛下要大理寺何用!” 柳简闻此言,下意识偏头去瞧身旁的时玉书。 他并不见怒色,平静得似如不曾听到此话一样。 宋樊济并不看她:“贵妃今日受惊了,常如海,将贵妃送到偏殿去休息吧。” 站在天子身边的红衣宦官低头称是,他冲着贵妃身边的两个婢子使了眼色,示意着她们将冯玉棠扶出殿中。 冯玉棠欲开口,目光触及宋樊济,终是偃旗息鼓,未曾多过放肆。 殿中只剩下三人。 宋樊济站起身来,默默走到窗前,抬头望着天边的明月:“朕看到了有人杀害常德。” 柳简诧异抬起头。 “准确的说,是梦见了。”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要将她唤过来了。 时玉书迟疑了一下,试探询道:“陛下是说,在梦中,亲见常公公身死之景吗?”见宋樊济点了头,他问道:“凶手是谁?” “柳淮。” 柳简不敢置信:“柳……先生不是陛下故人么,为何要杀害陛下近侍?” 宋樊济摇了摇头:“常德是近两年才到朕身边的伺候的,与先生应不相识才是,除非……” 他并未说得明白,余下的字眼都消弭在月光之中。 时玉书问道:“臣斗胆,请陛下回忆梦中所见。” “不知何时,朕在梦中醒来……不是真醒了,是在梦中,因为在梦中,朕好似也是在歇息,醒来,朕便瞧见先生站在宫中,她见了我醒来,并不言语,而是取下了剑台之上的青锋。而后走向殿外。” “朕心中生疑,便跟着她,才至青纱屏前,便见她拔出剑,挥剑向常德,而常德跪在先生的面前,没有半点挣扎,甚至主动抬起了头,看着先生的剑落下。” “血染青阶,先生将剑丢下,解下被血沾染的外袍,转身——” “——化鹤飞去。” 宋樊济缓缓走到青纱屏前:“梦中,朕便站跟在此处。” 时、柳二人相随分立宋樊济两侧,自此向外瞧,可见常德尸体。 时玉书思量一瞬,又问道:“陛下是何时发现常公公身死?” “贵妃唤醒朕,说是朕忽然惊呼,她担忧朕被梦魇所困,便将朕唤醒。” “常公公身死,贵妃不知?” “是朕思及梦中所见,执意起身,才见常德身死。”宋樊济伸手按了按眉心:“此案,朕不愿交由旁人。” 时玉书应声:“臣明白了。” “听雪廊,承香殿,允你出入。” 宋樊济绕过青纱屏,抬脚出了承香殿,忽又顿住:“柳姑娘,这一次,朕未见草木,你说,此梦几时休?” 第 94 章 争锋相对 柳简思及听雪廊下的梦字,一时竟不知要如何作答。 幸是宋樊济未曾为难,出了殿,由一众护卫相送离开。 时玉书前去查看尸身,柳简则留在承香殿中。 柳简站在绿纱屏后,看着时玉书蹲在常德身前,隔着纱,瞧不清他的面容,只瞧得他伸出手,将尸体头抬起,似是端看伤口,她不忍看,立即转了头向殿内。 承香殿本是冯玉棠入宫封嫔位后的居所,依着规制,并不大,由殿上落下轻纱珠帘,遮了殿中大多景致,然本身也已自成景致。 黎明之前,天色依旧昏暗,殿中若有似无绕的香气沾染上柳简周身,她顿了一下,先行在轻纱之后寻见香炉。 香炉之中,还有残香,柳简嗅了嗅,其味甘如桂子,可桂子之下,似可嗅见一丝清冽之气。 醒神香? 她不精于香道,有几分不确定,回头想唤时玉书,却见千代灵提着裙子走了进来。 “陛下让人去宫中传话,我来瞧瞧。” 柳简侧了身子,让出半个空来,招手向她:“公主来闻闻,这是什么香?” 圆圆跟在她身后,紧张道:“不如让婢子来。” 千代灵摆摆手,将宽袖拉起,近身至香炉,轻挥手,又当即起了身:“晨香,加了冰片,香浅而淡,是烘烤过的,加得不多,醒神之用。” 见柳简不开口,她疑惑道:“是香里有什么问题吗?”她又细细嗅了:“应不曾错啊,只是寻常晨香罢了。” 柳简顿了一下,看向窗子,解释道:“夜深入眠,殿中当燃安神香。” 千代灵眨眨眼:“对哦……” 柳简拂开珠帘,耐着性子走过重重轻纱,直至榻前,她转身去瞧,只瞧得纱后人影朦胧,只勉强辨认出人形轮廓罢了。 “公主可否过来一下?” 她瞧着外处人影,轻声相唤,不见那处人影靠近,她略高了声音:“公主?” 千代灵却从一旁走出,她一时不妨,惊得险叫出声来,看着千代灵疑惑面容,她惊恐指着外处:“那是何人?” 千代灵回头看了一眼,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圆圆。” 外头的人影动了动,便有声音传进来:“公主是唤奴婢吗?” 眼瞧着她愈走愈近,却到两重纱外才瞧得清她衣裳,一重纱后看清面容。 千代灵好奇跟着柳简身后打量着承香殿的摆设:“道长瞧了这许久,对凶手可有猜测?” 凶手? 天子说杀害常德的凶手是柳淮。 但…… 一个死去八年的人,要如何现身执剑杀人呢? 她退回殿中央,又朝殿中剑台走去,俯身将视线与剑台齐平,剑台之上,还有两把剑,柳简抽出其中一把,剑身轻巧,银光闪闪,却未开锋。 可承香殿外的那把名作青锋的剑,却开了锋。 一个妃子居处,怎么会有一把开锋的利剑。 “时少卿这是何意?莫是不怀疑贵妃娘娘杀了常公公不是?” 偏殿似久无人居,四五个婢子正拿着香炉熏屋子。 冯玉棠面色不佳,眼底似还带着青灰,她坐在宽榻上单手支着头假寐,两个婢子正轻打扇,替她打散暑气。 另有一鹅蛋脸的宫婢端着香茶伺候在一旁,才听了时玉书的问话便尖着嗓子打断:“大黎哪道律法定下,这在殿中放把剑,须得向大理寺禀报了?” 时玉书只看了她一眼,便教她止了话音。 冯玉棠缓缓睁开了眼,从婢女手中将茶盏接过,目光轻轻放在时玉书身上,嘴角却是拉下嘲讽:“先前听闻少卿断案如神,本宫还当作是真的,如今看来,这京都果真是人心浮动了,前有范学铭,后有时少卿,这大理寺的官儿也是谁都能做了。” 柳简站在时玉书身后,听得是惊心动魄,这冯玉棠到底是有何倚仗,敢如此出言不逊。 她将冯玉棠三个字在心头念了数遍,又琢磨着昨日千代灵所提及的冯玉棠之父冯椿秋,却只得个朦胧印象,很不真切。 若是连记都记不清了,料想那冯椿秋许非是朝中重臣。 她动了动眼睛,忽然想起冯玉棠晋为贵妃,也只是一个月的工夫,莫非是这一月之中,朝中变动? 时玉书神色未改,依旧如常,他漠然道:“常公公身死于贵妃殿中青锋剑,倘若贵妃说不出此剑来处用途,只能请贵妃娘娘往大理寺一遭了。” 婢女急道:“放肆,贵妃娘娘何等身份。少卿既为刑官,这以下犯上,该受多少板子,便不用奴婢告诉你了吧。” 冯玉棠未曾开口,懒懒喝着茶。 针锋相对。 柳简忽笑了一声。 这一声,真教在场数位的目光都凝到了她身上。 冯玉棠轻蹙了眉,身边婢女立马厉声问话:“你是何人?” “草民柳简。” 柳简低下头朝冯玉棠浅浅行了一礼。 “你笑什么!” 柳简忙应了:“草民之愚思,不敢说与娘娘听。” 话虽如此,她那掩不住笑容却是教人难以忽视。 又或是她话中自谦取悦了冯玉棠,她慵懒开口:“说吧,本宫恕你无罪。” 时玉书回头看她一眼,目光之中隐含着警阻。 柳简浅笑着开口:“少卿承陛下之命主理常公公一案,这满屋里,何人为上?既无上,又何来以下犯上之说。娘娘身边这位姐姐,倒是擅逗人开心。” “你……” 冯玉棠目光才压下来,门口忽然跑进了蓝衣的小公公:“贵妃娘娘,萧女官……” 他话还没说完,门口便走进了三名人,为首的是一头带黑纱帽、身着红色官服的女子,瞧着不过二十三四的年岁,眼神坚定,神色得体,一入内便先向冯玉棠行了一礼:“参见贵妃娘娘。” “萧女官。”冯玉棠顿了一瞬,忽怒向着蓝衣的公公骂道:“你这没规没矩的奴才,萧女官到了都不通传,莫不是本宫这承香殿全然是旁人来便直入的地儿么。” 蓝衣小公公喏喏告罪,冯玉棠才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今日便不罚你,退下吧。” 萧堂合不动声色看着冯玉棠演完这场戏:“方才臣在殿外听得哪个宫婢胡言乱语,怕贵妃娘娘沾惹上麻烦,忙进来告诫一声,少卿是为朝臣,乃陛下管责,后宫无权干涉朝堂之事,纵是贵妃娘娘,也责罚不得。” 萧堂合看了她一眼:“这规矩立下,便是用来守的。这知道的是娘娘心善大度,舍不得惩罚奴才,可若是不知道的,只当娘娘认许了,日后这承香殿的规矩可就要坏了。” 冯玉棠终于看向了她:“萧女官这是何意?莫不是在教本宫做事?” 萧堂合行了一礼:“臣不敢。”她拱手道:“只是担心娘娘初晋贵妃之位,尚不知如何管束这些个行事肆意无矩的奴才。” 冯玉棠身边婢女又羞又怒:“你这话,是连娘娘都不放在眼里了?” 冯玉棠盯着萧堂合:“一口一个规矩,萧女官果然名不虚传。” “臣为六局宫人,依宫矩行事,等哪日贵妃娘娘再进一步,登上那个位置,执掌后宫,改了宫规,奴婢自是遵守。” 冯玉棠冷笑数声:“好一个时家!” 萧堂合神色淡淡,全然不在意冯玉棠的怒气,她伸手示意身后婢女将东西放下:“太妃说了,当日娘娘晋妃位时,她在礼佛,并不知此事,如今赐下如意一对,愿娘娘往后诸事顺遂,早为陛下诞下麟儿。” 她听着冯玉棠咬牙谢礼,也不得意张扬,依旧神色淡淡,略低了头:“既然娘娘没有旁的吩咐,臣便回去复命了。” 冯玉棠看着萧堂合的背影,几是咬碎一口银牙,手中杯盏重重丢在桌上,发出一声怒响,她又看向堂下还站着的时玉书:“少卿不走,还等着本宫亲自相送吗?” 时玉书漠然道:“娘娘宫中青锋剑,是从何而来?” 冯玉棠一口气堵在心里,脸都憋红了一分,她咬牙道:“陛下寿辰将近,本宫本想以剑舞相贺,谁知剑竟开了锋,本宫便换了把剑。” “此事还有谁知?” “本宫怎么知道!”冯玉棠捏紧了拳头:“准备的,经手的,还有本宫殿中的几个,都有可能知晓,就一把剑,放在人人都能瞧得见的地儿,谁□□都瞧得出来开了锋,莫不是就一把剑,本宫还要盯着么。” “那么常公公身死时,娘娘在何处?” “深更半夜的,自是在承香殿中,难不成是本宫跑到殿外杀了人,再躺回到陛下身边吗?” 从偏殿走出,见树下站着一人,背对着承香殿,似瞧着树干出神。 正是方才在殿中不卑不亢的萧堂合。 时玉书同柳简一同上前,他轻声唤了萧堂合一声,又道:“方才殿中多谢阿姐。” 萧堂合,时兰溪之女,当年父亲早故,时兰溪便带着她回了时家,虽是姓着萧,却是时家人。 柳简这才明白冯玉棠方才那句“好一个时家”是何意思。 时玉书看着她:“得罪贵妃,日后阿姐在宫中行事怕是不易。” 萧堂合语气平淡:“没有根基的虚荣罢了,比起我时家……后宫之中,我尚得自保,你不必担忧。”她顿了一下:“是陛下身边的人吗?” 她问的是死者。 时玉书并未开口,她明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我不问便是。”她看了一眼柳简,目光又放回到他身上:“虽说这京都皇城,是天下权谋中心,可有我同叔伯,你便只管查案便是,陛下知你性情,不须忍气吞声。” 萧堂合匆匆说完,便转身离开。 柳简站在时玉书身旁,轻声道:“少卿有个好姐姐。” 时玉书却未接话,而是转身向外走:“先回府吧,尸体已让大理寺带了回去。” 天色才明,二人却在宫门处遇见一人,柳简因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在见了那张冷漠如冰的面容后,她挑了挑眉。 “唐大人。” 第 95 章 时家二公子 唐明邈看过来,依旧疏离之态,他似乎已经忘了曾与柳简的一面之缘,只向时玉书举手合了一礼:“时少卿。” 时玉书还礼后相问:“唐大人是一早来的宫里?” 分明是眼瞧见他向外行的。 唐明邈看了他一眼,似是看出了他的试探,却依旧讷讷开口:“不是,昨夜在宫中当值……” 昨日见时不过匆匆一面,眼下凑近了的打量,柳简才觉唐明邈眉眼间似都带着化不开的忧愁,似下一瞬便要长吁短叹一番。可他偏偏没有,不免教人瞧着生出怜意, 时玉书与他同行,又随口说了些琐事,唐明邈话极少,似对此类无意义的对话极不习惯。 才出宫门,就当柳简要以为他会借口离开时,唐明邈竟停了下来:“昨夜,承香殿可是出事了?” 时玉书微顿,面不改色,目光之中却隐含打量:“唐大人怎么知道?” 唐明邈目光看向旁处:“啊……就,听说了……见少卿来时方向,也是承香殿的,料想应是……” 他说话有气无力,似是长熬一夜的虚弱。 柳简眯着眼冲他露了一笑:“唐大人是为灵台郎,昨夜在宫中可是观测天象?” 唐明邈缓缓将目光移到她身上,犹豫着点点头:“我一夜,都在观星台。” “那可曾瞧见什么有意思的星子?” “不曾。”唐明邈又看了她一眼,慢慢道:“我是说,不过寻常之象。如今天下太平,天象亦是平和。” 时府着了人赶了马车等在宫门前,时玉书拉着柳简上车,才坐定,柳简便挑开竹帘,见唐明邈还看着此处,她浅笑向他一颔首,才将竹帘放下:“这位唐大人,与少卿是朝中好友?” “不熟。”时玉书低头拉开身旁的小柜子:“我职属大理寺,除了同僚、刑官,少有相交者。” 这倒是,百官之中,刑官身份确实带着几份尴尬。 他从柜子里翻出两只香囊,其中一只送到柳简手中:“唐明邈被太史令传作谪仙人,少言,平素不喜与人相交,与我也不过点头之交。” 柳简闻着手中香囊:“这是?” “先前碰了尸体,祛味避毒之用。” 柳简习着他的模样将香囊挂至腰间。 马车走回时家,下了马车,正往里走,却遇了一月华衣裳的公子,他一手执折扇,一手撑着拐杖,身后跟着个褐衣的小厮,好似正劝着他什么。 一见了他们,那人收了扇子,朝着时玉书抬手行礼:“兄长回来了?” 他瞧了一眼时玉书腰间挂着的香囊,了然一笑,也不多问。 “这是要去何处?” “前日席间与太史令的两个灵台郎说起天象,他们说昨夜当有天狗食月的异象,可除了一颗流星子,哪里半只天狗的影子,害我守了大半夜,我这会便去责问他们。” 褐衣小厮无奈道:“二爷,今天春官同夏官都同值呢,你这般去太史令,怕是要被告个行止不端。” 昨日见面狼狈,柳简这才认出此人,户部侍郎,时家二公子,时浅知,三房之子,与时玉书同年出生,小数月,也算是分了长幼。 时浅知低头看了一眼腿,遗憾叹了口气。目光忽然落在柳简身上,眼中渐是惊喜:“柳姑娘!” 他笑道:“昨日道是请柳姑娘吃面,结果落水换了个药,误了时辰……这会儿老孙家的面馆必是开了门了,我请你吃一碗去?” 柳简看了时玉书一眼,瞧他未生异色,便笑着应了:“谢二公子。” 于是刚下车便又坐了回去。 时浅知与时玉书不同,一坐上车,话便未停,从京都内外的游赏地点说到美食招牌,引得柳简眼都亮了。 “姑娘可喜欢衣裳首饰一类的,春日里踏青,我听着几个官家小姐说京都开了一家铺子,名作玉骨,铺子里衣裳样式新颖……” 马车停下,小厮在外唤道:“面馆到了。” 时玉书先行下车,想着时浅知腿上有疾,柳简便先起了身。 才出车门,便瞧得时玉书将手伸了过来,她顿了一下,道了一声谢,将手交到他手中,借着他的搀扶下了车。 才站定,便听得身后时浅知的声音:“兄长,唉……” 柳简回头去瞧,只见时浅知歪了几下身子,面上满是不解:“兄长怎不扶我?” 时玉书连个眼神都没给他,背过身便先往面馆走:“你话太多。” 因时浅知腿伤,不能往楼上走,三人便在大堂寻了处靠窗口的桌子坐了。 时浅知朗声唤了小二:“三碗面,叫老孙头舀半碗酱来……” 小二分明与他熟识,笑应退下,没一会便见另一个驼腰的老者端着三碗面上来,时浅知又催着他去舀酱,反得了那老者几个白眼。 老者放下一碗酱,骂骂咧咧:“一大早的,不在家里吃,倒来我这儿摆少爷姿态。二十文,不记帐,吃完了就走。” 时浅知笑呵呵地接了酱,先送到柳简面前:“姑娘尝尝。” 时玉书已经抬起了勺子,偏被时浅知截下,他只得将勺子放下,沉默等着。 柳简依着时浅知指点,以酱拌了面,瞧了时玉书一眼,见他指腹离了碗侧,微不可察点了头,便低头将面送入口中,一口吞咽下,她不由得大赞:“此酱好生鲜香,是何物制成?” “此乃秘密,不过上回同老孙头喝酒,醉酒后他告诉我,酱中有虾米。” 他将拐杖放到一边,与时玉书将剩下的酱汁分完。 柳简瞧着他那新制的拐杖,不由问道:“二公子这伤是……” “醉酒摔下了马,因祸得福,户部倒是允了我几日休养。” 醉酒落马,夜宿池边,还因旁人一句话,熬了大半夜看星星。 真真是与众不同。 面尚不曾吃完,忽然有两个蓝裳的官员匆匆走了进来,俯身在时玉书耳边低语几声。 时玉书微蹙眉头,立即道:“寺卿有事寻我……” 他看向柳简,略有迟疑。 时浅知温言道:“兄长不必担忧,吃完了面,我同柳姑娘一同回府便是。” 柳简点头应是。 时玉书与那两个蓝裳官员一同离去,时浅知与柳简闲说几句,竟哄着她在城中游玩。 柳简瞧着时浅知细数这京都世家的闲事,不由笑问道:“从前但知御史们通察百官,倒不曾想到,二公子身在户部,竟也熟知这些。” 时浅知得意洋洋,他晃着脑袋:“这本就是说御史们同我说的。” 柳简叹了片刻,问道:“既是如此,二公子可知这冯贵妃为何突然晋为贵妃之位?” “后宫之事,你也敢探听。”时浅知摇了摇头,没过片刻,他神秘兮兮道:“月余前,天子忽询冯椿秋是为何人,他原是雀林一小吏,养些花草鸟雀,可就在月前,天子将他提至太史令,官至从三品,他无大才,却是会说话,陛下生了烦心事,总与他念叨几句。” 柳简点头:“二公子的意思是,贵妃晋位,是因冯大人?” “确是冯大人先升了官儿,然后才听说后宫升了位贵妃。” “如今后位空悬,也不知这位贵妃能不能再进一步。” 时浅知微眯了眼:“柳姑娘怎么问这个了?” 柳简看向他,见他有探究之意,也不隐瞒:“先前入宫,得罪了贵妃……” 时浅知佩服之极:“应是不会,毕竟秋先生还在呢。不过姑娘无官无职,她便是不当皇后,姑娘也奈何不了她啊……” 他忽挑开车帘,也不知是瞧见了什么,忙唤着车夫停了下来,又侧身与车外的小厮道:“四儿,去替爷问问,那泥人怎么卖的。” 四儿依言询了,回头来报:“爷,十文钱两个。” 时浅知点了点头:“下去买两个,此物却可解你之忧。” 柳简愣道:“冯贵妃喜欢泥人?” “她喜欢什么我哪里会知道。”时浅知笑笑,由着四儿将他扶下马车:“左右得罪都得罪了,不如寻个大靠山护着。” 柳简跟着下车,走到那个十文钱两个泥人儿小摊儿上,她眼瞧着他熟捻地与摊主讨价还价,最终以八文钱购得两只胖乎乎的泥人,又花了一文教摊主包了起来。 他十分满足教四儿拿了,顺手买了三支糖山楂,一人分了一支。 焦黄透明的糖衣裹着红艳的山楂果,时浅知坐回马车上,语重心长与柳简解释道:“这买卖之趣,便讲究个讨价还价,姑娘莫是以为我小气,我时家家大业大,怎可能执着于这些小钱。” 柳简点了个头:“本该如此。” “那姑娘方才为何这般瞧我?” “下车之前,我瞧着有两个孩童拿着两只泥人,只给了七文钱。” 时浅知神色僵住,悔恨拍了下大腿:“亏了。” 马车绕了数条街,人声渐静,忽又嘈杂起来,柳简生疑惑,掀开竹帘,但见寻常街道,疑问道:“二公子是要去何处?” 时浅知只笑道:“快到了。” 马车停在闹市之处,他下了车,引着柳简走进一斜巷子,指着一门前悬着八角宫灯的地儿:“到了。” 柳简抬起头,看宫灯之上,静写三字: 燕子楼。 第 96 章 大理寺 柳简从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站在此处。 她抬起头,看着宫灯在风中轻轻晃动,心中默念一句燕子望楼东。 她声音似乎都在颤抖:“如今,这楼中,住了人吗?” 时浅知未曾察觉到她的异样,喊着四儿上前叫门,正门未开,侧门倒是探出个脑袋:“来者何人?” 他拍了下脑袋:“少来此地,倒是忘了,此处正门不开。”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到侧门前,大大方方向脑袋行了一礼:“户部侍郎时浅知求见秋先生。” 他立刻让四儿将准备好的礼物送上,‘脑袋’下又多出一只手,勾了沉甸甸的礼物,轻声应道:“时侍郎稍后。” 话说完,脑袋退了回去,连门都关上了,极尽无礼。 时浅知挪到柳简身边,这才回答了她方才的问题:“住着秋先生。” “秋先生……” 柳简不止一次听到这个称呼,可她一直不曾在意过,她看着紧闭的大门,轻声问道:“此处正门为何不开?”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打听过,可都没个正经的回答。”他絮絮念道:“燕子楼有规矩,只开侧门,且登门都需秋先生同意,便是天子驾至,都得在外等着。” “这位秋先生,是什么人?” “见了你便知晓了。” 可惜,不曾见到。 脑袋从侧门探出:“秋先生说今日身子不爽利,怕过了病气给侍郎,等改日病好了,再请侍郎过楼。” 她递出个油纸包:“秋先生给的回礼。”又像是话家常一般:“先生问侍郎送的泥人价几何。” “两个八文,又教老板包起来花了一文。” ‘脑袋’弯了眼睛笑起来:“侍郎买贵了。” 说罢便退回门内,将门阖上了。 时浅知将油纸包打开,内里是几个白白胖胖的包子,他拿了一个,一口便咬下去半个,剩下的都给了柳简:“那只能改日再来了。” 未见着人,柳简反而舒了一口气,她虽一直想入燕子楼,还一度想着利用时玉书靠近此处,可到底尚未曾做好准备,如今入内,难免失了分寸,柳淮门藏匿多年,天子眼下,她必要更小心才是。 可无端由的,又恨了起来。 这处曾是她师父住的地儿,如今不知是哪个人鸠占鹊巢,定些莫名其妙的规矩,全然将自己当作了燕子楼的主人。 气归气,她仍就是将手里的包子塞到了嘴里。 倒是好吃。 时浅知与她脾气相投,又知满朝文武的囧事,柳简与他凑着脑袋一块说闲话,对类似于兵部尚书常瞒着家中夫人约礼部侍郎一块儿去钓鱼、深得陛下恩宠的小侯爷私下作画去卖之类的话题极是感兴趣。 时浅知大有将她引作知已的想法。 柳简听他说完一位府衙大人的独子娶了个女捕快的风月事后,体贴送上一杯茶水:“二公子这京都何处有养鹤的地儿?” “鹤?”时浅知想了想:“京都贵人多,附庸风雅者更多,好些人家都养着两只,就连太史令都养着两只,那两只听说还是无意落进,因是受了伤,太史令便也一直养着。” “太史令……”柳简思量一会:“二公子与太史令的官员可熟?能带我去瞧瞧那两只鹤么?” “今日怕是不成。”时浅知指指腿道:“这副样子去太史令怕是要被御史们写折子,姑娘若是不急,我晚间与春官夏官们吃一壶酒,教他们明日点卯时带你过去。” “多谢二公子。” 回了时府不多时,便有大理寺官员上门将她接到大理寺中。 一入门,便觉司法之地之严谨,过往官员,不见嬉笑打闹,个个俱是面容沉沉,少有几行色匆匆者,眉间紧蹙,全无轻松之态。 小官将她引到大理寺的验尸房,才迈进去半只脚,内里便有人回头指了她腰间佩戴的香囊。 引她过来的官员小声解释:“验尸房中不可有香料,会误了验尸。” 柳简解开香囊,又在外拍打一阵,这才进门。 她以布巾掩了口鼻,门口官员送上一枚绿色的药丸,言简意赅:“含着。” 药丸也不知是以何物制成,辛辣至极,倒也压住了验尸房的味道。 内里站着一个男子,胡子拉碴,双目充血,发髻歪束,瞧着不过四十左右的模样,鬓发却已经花白。 “姑娘家?”那人盯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姓柳?” 柳简轻轻点了下头。 那人哼了一声:“姓柳的在京都可没什么好下场。” 此话听得柳简眉头一皱,便听着送药给她的那个官员开口:“你天天呆在这验尸房里,见得哪个姓儿的有好下场。” 时玉书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换了官服,非是素色,倒让柳简愣了一瞬。 他走到柳简面前,瞧了她一眼,才看向那个男人:“听人来报,说是尸体验好了?” 男人行了一礼:“回少卿,验好了。” 他示着小官儿将验尸单子送到时玉书面前,一手掀开手边白布,似是顾忌了柳简在此,白布仅拉到肩上,只露出血肉模糊的脖颈:“宦官,手上细皮嫩肉的,瞧着没干过什么粗活,不过腿骨曾折过,肋骨也有旧伤,下雨天怕是不好受啊。” 时玉书翻看着手上的单子,抬头道:“未曾验出毒?” “是。”男人点了头:“全身只脖子这道伤,内细外宽,是剑伤,与少卿送过来的那柄剑想同。” 他又补充道:“验过他口中,嗓间,腹部,皆未见毒,依少卿所言,也测过可曾中迷香一类的消耗气力的药物,亦未见。” 时玉书合起手中验尸单:“你是说,他是神思清明时,为人所杀?” 男子摇摇头:“我只能瞧出尸体伤口和其并未曾中毒,至于他是什么情况下被杀的,又为何不作反抗,验不出的。” 时玉书点了点头,唤着柳简出去。 柳简走出两步,忽停了脚步,她压下口中的药丸,含糊问道:“先生叫什么?” 男子懒洋洋应道:“鄙姓卢,卢听生。”他边将白布往上拉,边回道:”姓卢的,也没好下场。” 站在他旁边的小官无奈笑了一声,摇着头唤他去验下一个尸体。 时玉书引着她出来,教她将药吐了,又使人拿了水来净了手:“你识得他?” 柳简摇了摇头:“觉得他与寻常仵作不同。” “他是寺卿带回大理寺的,素来不出大理寺,只在寺中验尸。” 柳简回头看了一眼,走到时玉书身边:“不出大理寺?他没有家人吗?” “许是没有吧。” 柳简点了点头,看向他自先前便一直握在手中的案令,几分好奇:“大理寺交了案子给你吗?” 时玉书同她一处往外走:“府衙呈送了一桩案子上来,寺卿无暇,教我去看一眼。” “可如今不是查着宫里头的案子吗?” “宫中已经让人去打听常公公生平了,尚还无消息,此案算不上复杂,又是急案。” 时玉书收了案令,唤人牵来两匹马:“先去瞧瞧吧。” 竟是还在审理中的案子。 京都府衙知府事许修筠叹声连连:“若非是棘手得很,也不敢劳烦范公。” 案子确实算不上复杂,但却是棘手。 两个姑娘在京都外迷了路,便向一老妇问路,结果那老妇二话不说,便道是姑娘黄鼠狼变的精怪,当年害了她儿子发疯,还偷了她传家的金镯子。 一路攀扯到府衙来。 “本官也寻了那老妇儿子来认,可他儿子先前几年是疯的,近几月才渐好了,一瞧了那姑娘便也跟着说是自家娘子。但,那两个女子皆称是不识得这家人。” 单单只是这般,只需要知晓那两个女子身份,若确与那家人无关系,教家里人来带回便可,偏那两个女子,哪个都不敢吐露自己身份,任是许修筠好说歹说,甚至动了刑罚相威胁,都不曾撬开那两个女子的嘴。 许修筠叹道:“那两个女子虽衣裳虽破了,可料子都是极好,看着行止谈吐,似是官家女儿。” 更为棘手的,是这两个姑娘身上皆无路引。 一方道是精怪化作女子,哄骗了儿子,夺了人家传家的金镯,另一方查不出身份。 许修筠看着两个美貌姑娘也犯了嘀咕,忙就写了案令求上了大理寺。 比起大理寺其他的案子。 这个案子确实不够看。 时玉书听着许修筠将案子说清,顿了顿,道:“烦劳许大人将人带到前堂。” 时玉书寻了侧堂坐下,许修筠得知她身份,亦教人准备了椅子,放在时玉书下首。 人带上来,柳简才算知晓为何如此荒诞不经的言论能教许修筠写案令递上大理寺。 被指作精怪的女子相貌倒是算不得出众,只是端正,而她身旁站着那女子,眉似弯月,眼似秋水,如芙蓉一般的面容,美得教人移不开眼睛。 柳简忽然想到了宫里那个容颜绚丽的女子。 二人分明是不同类型的美,却都教人难忘。 美人有意站在边缘处,似盼得离堂中一对母子远些。 许修筠挑着些早已问过数遍的话又话了一遍,使几人又讲了一遍事情始末,老妇激动难平,一人独撑了场面,嗓门高呼着精怪为祸人间,府衙理当放火烧死。 被她指作精怪的姑娘红了几回眼,却除了几句干巴巴的辩驳,再说不出什么。 许修筠无奈重重拍了惊堂木:“大理寺少卿便在此处,尔等问一句答一句,公堂之上,岂是市井吵架之所。” 此言一出,堂下四人面色各异,一番寻找后,齐齐将目光送到时玉书身上。 第 97 章 他的过往 时玉书开口问道:“传家金镯,是何模样?” 老妇忙答:“梅花纹,结玛瑙玉珠……哦对了,镯子下还刻着字儿,是我死去婆婆的闺名儿,单字一个琼。” 近处的女子红了眼:“这镯子分明是我家……我们的。” “呸。”老妇才想再骂,许修筠已是沉了面,冷冷又嗓间挤出个声儿提醒,她才乖乖跪好。 时玉书再问:“金镯何在?” 貌美女子忽然出声:“在此处。” 她从腕间将镯子褪下,交由一旁的捕快,捕快本想交与许修筠,可他连连摆手,指使着送到时玉书桌上。 柳简跟着看去,果然如那老妇所言,这金镯上浮刻梅花纹,下头左右各结两对红色玛瑙玉珠。时玉书将金镯上下翻看一回,亦在金镯内圈寻见一小小的琼字。 柳简再盯着看了几回,未曾察觉不对,一转头瞧了那闪着泪光的姑娘,忽有疑惑,询着老妇:“你娘子是何时出逃的。” “这妖精,是三年前才嫁给我儿,便偷了我家的镯子跑了。” 站在老妇身边的男子,神色有几分迷茫,他讷讷答道:“小人前些年神志不清,多年日子似像是虚度了,总依稀记得,我家娘子才离家不久。” 柳简不理会老妇,倾身向前再问道:“既是离家不久,那这位姑娘与你离家的娘子生得必然是一模一样了?” 男子转头盯了姑娘两眼,在她恼怒前转回头看向柳简:“是……比先前胖了些。” 柳简了然一笑,不再开口。 时玉书放下金镯子,看着目光躲闪的老妇:“你说这金镯是你婆婆传与你的?” 老妇迟疑一瞬,又立马挺直了腰:“是,那时我才嫁进夫家,家里头穷,婆婆怕我嫌弃,便将金镯子传与我作聘礼的。” “荒唐。”时玉书立马沉了脸:“这玛瑙珠乃南樑之物,我大黎与南樑互通商道不过十数年,你婚嫁时,这南樑的玛瑙珠子是如何传到我大黎作了你的聘礼?” 老妇慌忙道:“我,我记错了,这镯子,这镯子是我婆婆死的时候留下的,聘礼……聘礼是另一件。” 男子看向老妇,不解道:“娘,你不是说,家中只有一个金镯吗,还是被楚楚拿去了。” 许修筠未曾想到此案竟因个玛瑙珠子便解了谜团,汗颜看向时玉书:“劳烦少卿了。” 老妇犹在辩驳,时玉书也不多留,当下便起身道:“既然案情已清,本官尚有要事,便先行离开了。” 说罢他将桌上金镯拿了送到美貌女子面前:“出行在外,钱财当留心,待案了后,府衙自会有人送二位回家。” 得了一声谢,便与柳简齐齐出了公堂。 柳简向后瞧了一眼:“那两位姑娘,是官家女子?” 时玉书先点了下头,后才温言道:“如何瞧出来的?” 柳简与他同行,缓缓道:“两人穿着不俗,非富即贵,落得如今之境,当是脱身要紧,可偏偏两人不愿告知身份,我想,必然是担忧身份道出,会因此事传出闲言碎语,伤了声名,所以宁可咬牙受着委屈,亦不向府衙说出身份来。” “既是官家女子,为何出行无护卫奴仆相随?” 柳简想了想:“家境清贫?可衣裳……啊,是自远地来京都,许是路上遇了险事,只她二人有幸逃出,所以衣裳破开,路引也失了去……” 时玉书赞许看了她一眼。 “方才少卿待那女子那般温善,可是识得她?” 已走到府衙之外,时玉书翻身上马:“不认得,只是觉得若是远来京都,一路艰辛,临至京都却还遇见此等事,不忍教她对京都失望。” 柳简跟着上马:“少卿当真体贴,看来所谓‘寒霜血’也是因人而异。” 连她自己都最未曾注意,话中尽露酸意。 宫中已传信与时玉书,时、柳二人披着才起的暮色进了宫中,一黑衣问事上前迎了:“在宫中问过与死者相交者,皆称死者平素出手阔绰,行事有度,还数回替人解围。” 时玉书问道:“可有相交过密或是熟识者?” “他有个义父。”问事犹豫了一下:“是天子近侍,常如海。” 时玉书停了步子:“陛下身边的那位?”得了问事肯定,时玉书顿了顿:“陛下在何处?” “御书房。” 天子书房。 柳简立即道:“我去寻公主,与她一起再去承香殿看一看。” 时玉书点了头,柳简便循着记忆往飞鸾殿去,见了千代灵,两人又一处往承香殿去。 “冯贵妃呢?” 才入承香殿,便觉内里安静得很,殿前守着数人,间有两人着了大理寺的官服。 千代灵问了话,便有人应了:“承香殿出了案子,太妃有旨,指了云川殿,方才已搬过去了。” 柳简看向千代灵,后者了然向她解释道:“云川殿在东处,比起承香殿,离太极殿倒更远些,不过论规制,配得上她的贵妃之位。”她感慨道:“此事一出,于她倒非是祸事。” 柳简跟着笑了一声,站在殿前查看着血迹,千代灵守在一旁:“大理寺检验,可曾验出常公公有何异样?” “只道是身有旧伤,但此次只脖子上有伤处,并无旁的新伤,看向就是一剑划破脖子致死。” “旧伤?”千代灵点点头:“倒是正常,他以前在宫中老被欺负,许是那时候留下的吧。” 柳简愣了一下:“公主从前便认得他?” “从前见过。” 千代灵扯出了个笑容,她站在屋檐下,暮光打在她脸上,使她整个人看起来温柔了许多:“那时他被人欺负,我替他说了一回话,我头一回回宫时,他还偷摸给我送过礼。”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你可是要查他?我引你去一处,那儿可能有他来处。” 掖廷,宫城最西处,偌大的一处,是宫中婢女宦官的居处,千代灵走在前处,见她者皆是跪下行李,柳简跟在身后走得是心惊胆跳。 走到最深处,千代灵推开一道门:“从前来过几回,也不知有没有走错路。” 好在,并不曾走错,她顺利寻到个着深绿色宦官服的宦官。 “何公公,查查常德是因何入宫的。” 何公公已是年老,头发俱白,手边跟着个小个子的宦官,眼睛灵动,目光偶尔落在千代灵身上,带着跃跃欲试的野心。 何公公勉强行了个礼,使着那小宦官在身后书架其中一格里取出一本册子来。 “公主问的可是太极宫、服侍陛下起居的那个?” 何公公努力将眼睛睁开些,眼下暮色还不曾退去,他便已经有些眼花了,招呼着小宦官去拿烛火,却听闻小宦官道:“公公,要不小的来瞧,小的也识得几个字……” 何公公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去拿烛火吧。” 小宦官笑了笑,想再劝,却见老宦官脸上已然流露出不喜了,他惧于此般神色忙依言取了一盏灯来。 “你先退下。” 小宦官不情不愿的退下了。 何公公看了看册子,似是终于有了记忆,又将册子拿到了旁处:“公主问的,应是霍自平,他非是自愿进的宫,罪奴之子,自幼长在掖廷,原先是洒扫的小奴才,后来不知怎么的,被陛下要到太极宫,伺候起居,也算是苦尽甘来。” “既是霍姓,怎后来改了名儿?” “宫里么,能活着,不过是个姓氏……”何公公叹了口气:“他命不好,生在宫里头作奴才,都说这宫里头的奴才最爱棒高踩低,是有理的,奴才间也有比较,谁出身好,便好过些,他是罪奴之后,就天生矮人一头,受旁人欺负。” 柳简开口道:“所以他身上的伤,也是那时留下的?” “是。”何公公继续道:“被天子点到太极宫服侍后,他便认了常公公作义父,自个儿也改了姓……那孩子孝顺,去了太极宫,也偶尔回这儿一回,来瞧瞧我。” 难怪会有印象。 柳简直问道:“他先辈是何罪入的宫?” 何公公摇摇头:“陛下登位前,好些册子丢了,后来这些都是新补的。”他想了想:“他是入宫后生下的,他母亲难产死了,只留给他一个名字。” 这便难查了。 柳简同千代灵重回承香殿,回去未走旧路,竟教她瞧见承香殿后门,此时亦守着两人。 因是殿内无人,瞧着暮色退尽,内里竟不瞧点灯,二人无法,只好又绕到前处。 时玉书竟已经回了,见了二人,颇是无奈:“天色已晚,还以为你在宫中迷了路。” 千代灵绕过血迹倚在殿门一侧:“我同道长去了趟掖廷,问到了常公公原名唤作霍自平,不如顺着这个姓儿查查罪臣的名儿。” 柳简跨进承香殿中,准备从里头搬两个圆角凳出来,一个没留神撞到绿纱屏的木架上,才捂着额头唤疼,忽瞧见木架之下滚出个褐色的丸子,大小不过千代灵发间珠钗上的珠子大,却是幽香扑鼻。 第 98 章 香 她低头将那香丸拾起,仔细辨认之下,似与记忆中何处的香味相似,再端看,竟见一侧有烧焦迹象,不过因香丸似曾被水沾湿,只些许黑迹。 遍寻未果,将香丸握在手中,走到内里搬了凳子,从内向外瞧去,瞧得灯花摇曳之下,窗上出现千代灵一点投影,她发后步摇坠下的蝴蝶仿若是没了束缚,随着千代灵轻动而微微飞舞。 柳简勾了唇,赞一句宫中之物当真精巧。 她捧了圆凳出门,教千代灵坐了,自己随坐一旁,走了许久,坐下这一瞬,竟更觉腿酸,忍不往倒吸一口气。 方才二人似交谈了什么,千代灵满面疑惑:“常公公寻得了先辈?” “是,是常如海相助的,也正因此事,常德才认了常如海作义父,改了姓名。”时玉书走到柳简面前,接了她递过来的香丸:“这是……” 他轻嗅了两回:“陛下的香?” 千代灵探着脑袋:“嗯,嗯?” 她本是坐在凳子子,不知怎么地忽然站了起身:“少卿将此香与我再闻闻。” 时玉书依言将香丸交到她手中。 千代灵面色愈沉:“这香与陛下平日所带的香味道相似……可用料却不想同。”她细细辨别着:“有一味橙皮,用的是旧年的料。” 柳简或是不明白千代灵话中的意思,时玉书却是明了。 倘若是这宫中宦官婢女所用,还有内廷中饱私囊之嫌,可此物是献与天子,倘若有半点闪失,轻责受罚,重则经手制香的宫人将因一味旧料而失了性命。 千代灵将香丸复递到时玉书手中,面上尚有余疑:“近时陛下神思不济,常备香料在身……此丸,有数味与陛下所用的不同,时卿还是带回大理寺,再教人验一验。” 柳简倒不关心此香配料如何,只问道:“亦是醒神之用?” “气味香,微甜,清而淡,当是助眠安神之中。” 时玉书以手绢将香丸包了,放至袖间,想再察细微处,只见得夜色浓重,殿外已瞧不分明,殿内之物,却是晨间瞧过了。 “真真是晚了。”千代灵瞧了外处,叹息腹中饥饿:“时卿同道长去我殿中用了晚膳再回府去?” 时玉书婉拒,但闻身旁柳简一声轻叹,似是为未见的美食而生惋惜之意。 才出宫门,柳简见一身着红裳的女子背对着她进了马车,车顶的灯笼上绘着一展翅而飞的燕子,她呼吸一凝,下意识便看向时玉书:“那人是……” 时玉书抬头看了一眼,轻声道:“燕子楼,秋先生。” 秋先生。 竟也是个女子。 柳简不自觉向马车走了两步,却是不防时玉书拉住了她的手,柳简回身去瞧,昏暗的夜色下,时玉书眼中映着灯光,似如星子落在眸中。 他神色平静,好似不曾对她此番举动生出半分怀疑。 可柳简却愣住了,一时,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她后背生出一层汗,有风吹过,她不知冷暖,却依旧起了一层名作恐惧的寒意。 她有多自负,才以为能骗过时玉书的眼睛。 可是…… 他又是何时发觉的。 柳简欲说些什么,又想问些什么,然时玉书却先开了口:“今日天色已晚,先回府去吧。” 竟是什么都不曾问。 柳简更觉胆战心惊,他分明早对她的身份生疑,可偏装得滴水不漏,若非是她自知方才失态,又到何时才能发现此事? 那, 要如何应对? 【“沉月楼处境之险,又要如何保全的。” “嗐,这世人虽说个个不同,可所图的,不就那几样……”】 柳简望着时玉书,记起京都城外的那个慌张失措的拥抱。 回时府,一路思绪如麻,连时玉书同她商量案情都有些分了神,他有所察觉,后便也止了话。 入夜,夏风盛月光,时浅知早等在府前,眼瞧着她二人下了马车,指使着那个叫四儿的下人将他扶到马车前。 “兄长才回京都,便又忙于公务,连饭都不在家吃了……”时浅知瞧了他一眼:“二伯母担忧,今日晚间都不曾用多少饭食,兄长还是去瞧瞧吧。” 时玉书点点头,伸手欲扶他回府,他却笑道:“我与柳姑娘还有两句话要说,兄长先去吧。” 柳简正是心乱之时,心中决断未定,听闻时浅知此言,忙行一礼:“少卿先行。” 时玉书不解看了她一眼,到底没有多言,干脆利落转身便进了府,留他二人在后慢行。 时浅知伤了腿,她素来又走得慢,两人同行倒是谁也不嫌谁。 “柳姑娘可识得太史局在何处,若是识得,明儿个自去便是。” 柳简愣了一瞬才记起是先前央他想法子带她去太史局看鹤之事,她忙是道谢:“二公子费心了。” 时浅知摆了摆手:“都好说好说,我兄长查起案子素来不知早晚,你随同一旁已是辛苦,不过是想瞧个鹤罢了,又有何难处,便是想养个鹤,我都能替你寻来。” 柳简抿着唇笑:“倒也还好。” 时浅知咳嗽一声,忽唤着四儿:“爷同柳姑娘还有几句话,你走远些。” 倒是直白。 等四儿走远,时浅知才神神秘秘道:“听闻姑娘会测字,不知可能替我一好友解个字儿?” 他从袖里拿出张纸,上头草草落了个字,天色昏暗,柳简也未能瞧清到底是何字。 她未接过纸,只笑着摇摇头:“我才疏学浅,只看字倒是无法解出,若是二公子的好友方便,可当场写个字儿,事有因果,若只瞧字儿,怕是会误了意思……” 时浅知可惜看了一眼手中的字儿:“唉,他素来不信这些的,还是我偷摸寻的他写错的纸……” 柳简顿了一下:“二公子是户部侍郎,乃是念书人?” 如今仕途虽有引荐之道,但陛下重科考,六部之中,少有直接引荐人,多的是科考或是从军升上的。 时浅知边将那纸收了放入袖中,边招手示意四儿过来,顺口答道:“正是,我老师是乃当朝左相。” 左相吕尚,寒门出身,学识才情惊世,听闻早前还曾于陛下有恩,在旁人皆不看好天子之时,是他不吝教导,数次在先帝面前替他求情。 吕尚为相,至今已有十余载。 柳简目光飘远又落到近处:“不知二公子可曾听过若木树。” 时浅知未曾多思,张口便道:“《山海经.大荒北经》有云:大荒之中,有衡石山﹑九阴山﹑泂野之山,上有赤树,青叶,赤华,名曰若木。” “赤树,青叶,赤华……”柳简眉头渐锁:“那这到底是什么树?” 时浅知耸了肩:“日出扶桑落若木,传言若木乃是神树,太阳归处,既是神树,人间哪得见呢?” 这倒也是。 时浅知莫名道:“柳姑娘近日是在研习什么术法吗,怎么又是鹤又是神树的?”他犹豫了一下:“柳姑娘有测字之能,或知晓天地玄妙,不过若是练药丹丸一类,追求起死回生、长生之道,还是早日识得,世间并无此等妙术。” 起死回生? 柳简停了步子,忽愣住。 眼下时玉书同她皆只将此事将寻常命案,细察承香殿,欲寻得蛛丝马迹查出常德真凶。 若无起死回生之术,那么天子梦中所见柳淮,是何人? 听雪廊下对坐饮酒,承香殿外杀人。 目地为何? 宫中护卫宫人无数,又是如何进,如何退? 一夜未得好眠,惦念着燕子楼,又记挂着太史局,窗边才进晨光,柳简便睁开了眼,将就洗漱,换上灰蓝道袍,她将头发高梳,以玉簪束起。 揽镜自顾,她坐在窗前,伸手又将玉簪取下,放在手中细细摩挲,温润玉光,洁而无暇。 直至天渐明,心中所虑,终有决断。 叩门忽起,她应了一声,下一刻,便见一身清雅的时玉书提着食盒朝此处走来。 她愣了一瞬,立马换了笑脸相待。 “要去太史局?” 柳简目光落到院外的轻河身上,反应过后点了点头:“昨日央二公子出面,与太史局两位灵台郎约好,今日去瞧一瞧。” 时玉书将吃食摆出:“要去太史局,说一声便是,莫不是你觉得我连太史局都进不得了么。” “本是顺口一提,二公子热心肠。”柳简笑了笑:“少卿身在大理寺,若是平白造访太史局,怕是不好。” “我不必同往?” 时玉书略有不满,轻蹙了眉:“你同浅知倒是一见如故。” 柳简忙称不敢,她看了眼天色:“今日少卿不曾去早朝?” “案子未明,陛下允我不去。”他将手边的点心送到她面前:“吃吧。” 动了筷子,他便没了声音,柳简偶尔说两句,可终究有些顾忌,素日里的趣事也说得勉强,最后只敢提及案情。 “少卿觉得,凶手杀了常公公后,要如何逃出宫城?” 轻河行事稳妥,马车之中竟还塞了一包蜜饯,柳简坐在马车中,似忘了方才在时府吃的早饭了,捏着一枚塞入口中,连带着说话都模糊起来。 时玉书伸手将她手中蜜饯袋子拿回,不顾她不悦的目光:“宫中之中戒备森严,轻易逃脱不了,但……”他顿了顿,当着柳简的面儿将蜜饯放到小柜中,另取了白瓷出来:“过一会吃药。” 柳简乖觉点头,身子后移,斜靠在车壁上,半倚着应道:“但什么?” “天子就寝时,不喜人声,护卫宫人皆要退守殿外。”他吸了口气:“虽在宫中逃脱不了,但若是趁乱离开承香殿,并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