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凶妻镇宅》 成婚 金秋九月,本天气凉爽,但南码头却一片热火朝天,无节奏的“嘿咻”声北码头边都能听到,一个个汉子打着赤膊,露出油光发亮的黝黑肌理,正卖力的扛着货朝货船走去。 在这其中,身穿灰色布衣、高挽发髻、明显比别人矮瘦了一截的何芝柳就显得尤为突出。 一麻袋货物扛在肩上,活生生将她的头都给淹没了,却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极其稳妥。 “姐,姐。”尚显稚嫩的声音穿过人群传来。 何芝柳脚步一顿,拧着眉将麻袋递给船上的帮工,抽出腰间能拧出水的巾布擦了擦汗水,略带不解与薄怒的看着瘦小的男孩跑过来。 “姐。”何芝书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喘气。 “你怎么来了?”何芝柳将他拉到无人的地方问道。 这个时辰他应该是在学堂念书。 也不知跑的是有多急,何芝书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爹让我来叫你回去,说是家里来人了。” “他叫你来你就来。”何芝柳没好气的说。 家里来人关她什么事,什么时候轮上她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出来见客了,除非…… “你回去告诉他,码头还没放工,他要是能等就等着吧。”何芝柳将布巾挂回腰间,恨铁不成钢的敲了敲何芝书的额头,“说过多少回了,就是发生天大的事也不能逃课,给我长点骨气,听到没有?” “听到了。”何芝书捂着额头吐舌头,跑的飞快,“姐我回去了。”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刚放工的何芝柳还没有走出码头,就听得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对她指指点点。 “诶诶诶,就那儿,擦汗那丫头,二十一了,还没人家呢。” “呵,怪得了谁,何家丫头不止眼光甚高,还不知羞耻,眼见的往男人堆里钻,何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街口要饭的叫花子怕是都不肯娶她。” “可别介,没听说么,今儿个有人去何家提亲了,王媒婆这回是赚大发了!” “谁呀谁呀?谁家愿意收了这老姑娘?” 果然,只有说亲的上门她爹才会让她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挣而跑回家。 至于那些难听的话,她已经听了很多年,心里早就激不起半分波澜,麻木了。 茶余饭后的谈资嘛,她应该为能给别人的无聊生活解闷儿而感到荣幸。 何芝柳家在城西临城墙的小巷尽头,那里集结了各种在生活底层挣扎的人,三教九流,什么样的都有。 像她这种有一份工,能自给自足的已足够让人羡慕,无人会认为去码头上工是不要脸的事。 从码头到家快走也要小半个时辰,等回到家天都快黑了。 何芝书百无聊赖的坐在门外石阶上,见她回来立马谨慎的往院里瞅了瞅,小声的给她提醒:“姐,是汤家,爹收了银子,你得有个数。” 汤家?首富汤家?莫非汤老爷汤慈终于要纳妾了? 何芝柳脑中快速转了几转,心中有了计较,此事怕是能成。 “哎哟,我说何家大哥,这就是你不对了,我们芝柳多好一姑娘,你就这么让她去码头上工,不怕那一堆没有见识的男人对她不轨啊。”王媒婆掐着嗓子毫无诚意的数落,“说你这当爹的不称职都是轻的,看看这天,都黑透了,路上遇到个好歹你自己也吃亏不是。” 何芝柳心里冷笑,她也不是头一天去码头上工,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她家里那点龌龊事,这会儿来假模假式的替她抱不平,不是明摆着是看笑话么。 “还是王媒婆心思透彻,知道这事孰对孰错。”何芝柳话音刚落才进的屋里,上方坐着何风和一个四十左右的和蔼男人,她认识,正是汤慈,“我在回……” “姐姐。”话还未说完,便被一个人跳出来给打断了,“爹,她是姐姐。” 何芝柳看了看这个身穿天蓝锦袍,比她高了一个头的男人,面庞白皙,眉眼清明,唇红齿白,十足的俊秀小生之态,只可惜那张透着天真笑意的脸上却泛着傻气。 姐姐?呵,傻小子,这称呼可是错辈了。 “见过大少爷。”何芝柳对着汤平安行了一礼后才对汤慈行礼,“见过汤老爷。” “诶,好好,以前只听过何家丫头贤惠勤快,今日一见,才知原来是貌美之人。”汤慈笑嘻嘻的打趣何风,“何老弟,王媒婆说的没错,你呀,就不该放她去码头上工。” “是是,汤老爷说的对。”先认同总是没错的,何风话锋一转,“哎,不过想必你们也听说过,我家这丫头从小就有主见,总想着贴补家用,我是拦也拦不住啊。” 呵,可真是见了鬼了,何风巴不得她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挣钱,何来拦一说。 “姐姐,姐姐。”说着话汤平安就要过来拉她的手,她是拒绝也不是不拒也不是,应对智障她可真是没有经验。 “哈哈哈,瞧瞧,我家平安是真喜欢她。”汤慈笑完了才教育自己儿子,“平安哪,爹是怎么教你的,男女授受不亲,不可随便牵姑娘的手。” 汤平安愣了愣,嘟着嘴想了半晌:“她是姐姐,平安不随便。” “那也不成。”汤慈前倾着身子细声细气的引导,“你可问过姐姐愿不愿意?” “那……”汤平安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又无辜又期待,像极了摇尾巴讨食的小狗,“姐姐愿意吗?” “呃……这个。”真是要命了,何芝柳也细声细气的回答,好似一个声大会吓到他似的,“大少爷是男子,我是女子,所以大少爷不能牵我的手,不过可以牵我的衣袖哦。” “……哦。”汤平安不情不愿的放开手改牵衣袖,抓得紧紧地,生怕她跑了。 汤慈看着此情此景不动声色的点点头:“丫头,想是你也猜到我今日来的用意,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是啊,汤老爷家大业大,你嫁过去是个享福的。”王媒婆扒拉着她的手,贼兮兮的笑着看汤平安,“我还想着怕大少爷嫌你年岁大,可没曾想,他都迫不及待要牵你的手了,别看大少爷不比常人,但是个知道疼人的,多少姑娘想嫁给他他都不愿意呢。” 何芝柳表情裂了一瞬,什么意思?合着提亲的是汤平安?汤平安没有叫错辈?她不是要做汤慈的妾室,而是汤平安的正室? 她雷劈一样的又看了看汤平安,虽说她没有奢望过好姻缘,但也从未想过要嫁给一个智障。 可若要脱离这个家,说实话,放眼整个椒城汤家是数一数二的好人选。 “平安疼人,疼姐姐。”汤平安紧握拳头信誓旦旦的保证。 看着那双坚定的眼睛,何芝柳想,或许值得赌一把。 她恭恭敬敬的半低着头:“我的确有要求,可否请汤老爷移步。” 话一出,在场众人表情各异,有不耻的,有惊诧的,有困惑的,有慌张的。 她想了想,还是多嘴解释了一句:“汤老爷应当也听说过我的一些传闻,既是如此,您大可不必将我当做一般女子对待。” “不拘小节,有生意人的品质。”汤慈大为赞赏。 何风一听这话,二话不说立即给两人腾地方,将屋里一干人等都给轰了出去。 一炷香的功夫,没人知道那晚何芝柳与汤慈谈了些什么,只知道第二天汤家的聘礼堆满了何风家的小院,人人皆知一个月后将自己活成了一个上山伐柴、下水捞鱼、码头扛货、力大无穷的“糙汉子”何芝柳将嫁给天生智障的汤平安,成为汤家的大少奶奶。 这可又给众人增添了一个笑谈,从议论何芝柳变成议论汤平安,再从议论何风一家到议论汤慈一家,热闹至极,但都脱离不了一个中心——这桩婚事什么时候黄。 何芝柳性情刚烈,没人相信她会甘心嫁给一个智障,汤家百年首富,更是不可能抬一个有失礼教的丫头进门。 奈何这回没能如众人愿,一月后,何芝柳身穿大红喜炮,盖头一盖,花轿一上,唢呐一吹,欢欢喜喜的拜天地了。 戏本没有朝着预想的方向走,人人又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挖苦道:没有两分银子她能嫁?那可是个智障,天天的惹祸,可别被气死了,更关键的是汤家还有个二少爷呢,将来家业能有她的份儿,做春秋大梦呢吧! 这样的话换个样说了足足大半个月,大家又心照不宣的理出了一个中心——这对夫妻什么时候和离。 什么叫吃饱了撑的?这就是,无时无刻不在偷窥着别人家的事。 何芝柳也不是不知道外面传成了什么样,但她可没心思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前几天汤慈将南街玉器行的账簿交给她,让她看看里面可有什么猫腻。 汤家在椒城共有五家玉器行,其中以南街生意最好,但不知为何,从账簿上看,近三年玉器行的盈利越来越低,照这个趋势下去,最多再过两年就会处于亏损状态。 何芝柳不会做生意,但可能是因为从小就计较着银子用,导致对数字比较敏感,一眼就看出账簿有假。 “爹,我去趟玉器行。”路过花园时遇见逗鸟的汤慈,何芝柳顺便打了招呼。 汤慈还没来得及回应,汤平安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咻”的站在何芝柳身旁,拉着她的手殷殷切切的说:“平安去,柳儿一起。” “我出门办事的,下次带你出去玩儿,好不好?”何芝柳哄道。 “不。”汤平安摇着手撒娇,“娘子,柳儿,相公,平安,一起。” “芝柳就带着安儿一起吧,省得又独自一人在家生闷气。”汤慈摇摇头,对这个宝贝儿子是没办法喽,现在全家也就只有何芝柳能管得住他。 玉器行对街有一家点心店,物美价廉,口碑与生意极好,何芝柳好不容易才占着二楼靠窗的位置,能将玉器行里发生的一切尽览无疑。 “柳儿,这个,好吃。”汤平安用手拿着热乎乎的翠绿色水晶包递到何芝柳嘴边,两根手指交互捏着薄薄的皮,嘴里不住细细抽气。 何芝柳连忙接过,还不忘提醒:“小心烫,用筷子。” “掉,吃不到。”汤平安两眼亮晶晶的盯着何芝柳,“好吃。” “嗯,好吃。”何芝柳笑着回道。 一月过去,何芝柳早已习惯汤平安的傻气,诚如王媒婆所言,他是个疼人的,虽生活中有诸多不便与麻烦,但她现在一点也不后悔嫁给汤平安,有和善的公婆,有温柔的丈夫,有敬她的小叔,有懂事的弟弟,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就如这玉器行的掌柜,明明拿着不低的月钱,却不知足的干着用特级独山玉冒充翡翠的勾当,到头来只能落个才与名两空的下场。 任务完美收工 汤家,凡是汤平安与汤隆凑一块儿,总能“鸡犬不宁”一阵。 汤平安气急败坏的握着拳头,作势要揍汤隆:“吐,吐……” “偏不吐。”哎,欺负智障语言表达不善一点违心的感觉也没有,汤隆得意洋洋的做着鬼脸,“明早就拉了,哥你小不小气嘛。” “包,柳儿……你混蛋!”气狠了智障也会骂人。 “小兔崽子,混不吝,破烂玩意儿……”汤隆无厘头的说了一大推脏话,笑嘻嘻的给汤平安灌输“学问”,“哥,还有好多骂人的,不要只说那一句嘛,多学点儿没坏处。” 汤平安定在原处,似乎在惊讶还有那么多他没有掌握的知识,又似乎在脑袋里记忆那些话,总之就是愣愣的不动了。 “好了二少爷,在厨房就听见你欺负大少爷了。”何芝柳好笑的瞧了瞧汤平安绯红的脸,又抬手轻轻碰了碰,有些烫手,“瞅瞅,脸红脖子粗了。” 要说汤平安成婚后最爱干的事是什么,全府所有人都知道,那就是告状。 这不,愣神的汤平安瞪着眼,龇牙咧嘴的,感觉自己特别委屈,又特别凶的指着汤隆:“柳儿的包,他,他……破烂玩意儿吃了。” “噗!”汤隆一口茶喷出老远,笑得前仰后合的拍着桌子,“哥,哥,你真的,孺子可教。” “没关系。”何芝柳拉下汤平安的手握在自己手心,像逗小孩子似的开导他,“昨日不是给二少爷带了芙蓉糕吗,没了水晶包,我正好可以吃芙蓉糕啊,刚好比起水晶包,我更喜欢吃芙蓉糕呢。” “啊!”汤平安顿时来了精神,眼里像藏了星星,一闪一闪的看着何芝柳,“芙蓉,找翠桃,蒸,弟弟,没有了。” 何芝柳趁机教育:“有舍有得,有得有失,二少爷得到了水晶包,自然就失去了芙蓉糕。” 汤平安学以致用:“平安,得柳儿,失,失……” 他拧着眉想了想,没想出来失去了什么,可柳儿说了有得有失。 “得了,哥,娶了嫂子你可没失去什么。”汤隆从一听到没有了芙蓉糕可吃就撇着嘴暗自后悔,不料又被秀了一脸恩爱,更是后悔的今晚就要将水晶包拉出去。 “还有你。”明明前一刻还是和风细雨的,突然一转头就变成了狂风暴雨,何芝柳拉着脸教训,“夫子是教你骂人的吗,嗯?你明知外面的人动不动就爱欺负大少爷,万一他哪日口不择言开罪了人,岂不是要遭人毒手,更何况送你去学堂是干什么的,何为圣贤书,即便有千般秽语也不能言之于口。” 汤隆被她训得一愣一愣的。 她又小声补了一句:“学学那些圣者,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汤隆嘴角抽了抽,他嫂子总能说出些“惊人的道理”,乖顺的认错:“嫂子教训的是,隆儿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要改。”何芝柳霸气的一摆手,“去找翠桃拿糕点,然后好好温书,没两年要考试了。” 一听有芙蓉糕可以吃,汤隆跑的那叫一个欢快。 人都跑的没影了,汤平安才反应过来,冲出房间大声喊:“一块,就一块,剩下柳儿的。” 说的比任何时候都利索。 “好了,过来坐。”何芝柳用帕子擦了擦汤平安嘴角残留的碎屑,“二少爷逗你呢,换了其他人他还不愿意逗呢。” 汤平安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芝书听话。” “嗯?”何芝柳看他认真的模样,免不了起了逗弄他的心思,“那你说说看,你是更喜欢二少爷呢,还是更喜欢芝书?” 汤平安蹙着眉心思考,仿佛这个问题非常难,困扰的他迟迟找不到答案,突然灵光一闪,讨好的捧着何芝柳的手:“柳儿,最喜欢。” “大少爷可真会哄人。”何芝柳装作不信,斜着眼继续逗他,“是不是以前也哄过其他姑娘啊?” “没有没有。”汤平安拼命摆手,慌乱无措的解释,“不哄,柳儿,哄,喜欢。” 噗嗤! 真是个傻小子,何芝柳好心的放过他:“那我就勉强相信你吧。” 良久,汤平安又自言自语道:“爹厉害,娘笑,弟弟可爱,芝书乖乖,柳儿好,都,都喜欢……柳儿,最喜欢。” 何芝柳望着身旁这个犹如稚儿的即将弱冠的男子,第一次觉得他其实和常人一样,什么都知道,只是不知该如何表达,但往往最简单的话,却是最贴切也是最动人的。 “大少奶奶,老爷叫您去书房呢。”范问手提茶壶,终于在鱼塘边找着何芝柳。 “你这是?”何芝柳指着茶壶不解。 “哦。”范问摸着头傻笑,自己也觉得尴尬,“大少爷去小厨房偷吃,不小心将盐当成了糖,这不一壶水都不够他解渴的。” 范问是老管家的孙子,自小与汤平安一起长大,将他照顾的无微不至,比她这个做妻子的更称职。 玉器行的事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这会儿找她过去想必是事情有了眉目。 姚掌柜不仅用特级独山玉冒充翡翠,还用二级三级混淆一级独山玉,专门欺骗那些不是很懂门道的人,以低于市场价售卖,再将真正的翡翠和一级独山玉拿出来在其他店卖,打得一手好算盘,要不是近年来特级独山玉稀缺,账簿上突然莫名少了些款项,且已渐露亏损,这假账簿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发现端倪。 “爹,您找我。”何芝柳推开书房,见屋里站着另外一个人,恭敬道,“李叔。” 李叔原是走南闯北的商人,但被同伙人坑了损了一大笔钱,亏得汤慈出手才补了漏洞,这便留在汤家做事,汤家现如今的玉器进货渠道大部分都是他谈拢的,还常常在边关走动,搜罗一些新鲜玩意儿与稀罕玉石。 别说汤家人人都对他尊敬有加,就连汤慈凡事也习惯征询一些他的意见。 汤慈招呼她坐下:“芝柳啊,这事是你查出来的,姚掌柜是主谋,你说说看该如何处理姚掌柜。” 何芝柳早在心里斟酌了一番:“姚掌柜的父亲是上一任掌柜,他一手垄断了南街的玉器生意,姚掌柜也在汤家干了快三十年,儿媳觉得不看僧面看佛面,辞退姚掌柜,要回留在市面上的翡翠和独山玉便可。” 眼见李叔皱了皱眉,何芝柳心下了然,便道:“当然,此事还是要告知各分铺,让大家心里都有个数,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想,没有姚掌柜的好命却要做姚掌柜一样的梦,下一次就只能官府见了。” “芝柳说的对。”汤慈取来笔墨,开始给分铺去信,“哎,这人哪,总看着别人碗里的好,却忘了自己碗里的好东西。” 何芝柳动了动嘴,想着好歹还是应一声:“爹说的是。” “哦,还有一事,依你看,谁来接替姚掌柜?”汤慈又问。 何芝柳抿了抿嘴,心里直打鼓,面上却不显:“南街因为这事给了其他商铺机会,早已失了优势,若要重新垄断这一片的生意,必然需要一个经验丰富、手段老练的人,北城玉器行盛行,汤家还能独占鳌头,周掌柜经营有方,此外郑锌做了十五年伙计,兢兢业业、圆滑周到,不失为一个可造之材。” 她没说的是,若郑锌再得不到提拔,怕是会甩手不干,汤家将失去一个人才。 汤慈维持着低头写信的姿势,只掀起眼皮直直看着何芝柳,这眼神并没有多犀利,但偏偏叫人莫名紧张:“那就将周炳先调到南街任掌柜,郑锌提上来做北城的掌柜,至于伙计,芝柳若是有觉得用得上的,就给他们推荐推荐。” “是。”何芝柳犹豫一瞬,仍是说出心中所想,“爹要不要派人再去调查一番,毕竟玉器是汤家在椒城最主要的营生。” 汤慈自顾自点了点头,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对了,前一阵子河城送来一些绸子,说是南边的新样式,你娘喜欢的紧,给你留了些。”汤慈吹了吹纸张,大致看了看,觉得无需再添改,便继续说,“天渐渐凉了,给芝书做几身衣裳,别省着,他和隆儿一般大,隆儿有的,芝书也该有。” 何芝柳:“是,谢谢爹。” 不管汤慈这话是否出于真心,但汤隆有的,她却不敢真的让何芝书也有,也不会让他有。 谁人不道何芝书是她的拖油瓶,随着她出嫁来到汤家,过上少爷般的富人生活,实则背后的心酸只有自己知道。 长姐如母,她虽为姐,但说来着实更像母亲。 何芝书从两岁起便是由她带着,一步步带到十一岁,现在还要带到成家立业。 她不是没有看到何芝书寄人篱下的小心翼翼,越是如此,她越是心疼,可是没办法,为了好好活下去,她只能如此,这点委屈算不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立于天地间,有了真本事,过往一切皆是浮云。 “诶诶,我说老李,你怎么一言不发。”汤慈打趣李叔,“羡慕汤家娶了个能干的儿媳妇。” “是有点手段。”李叔诚恳的回了一句。 “得了吧。”汤慈可不信,“我还不了解你,你要是不欣赏,早就为难她了。” 不是,这话怎么说的他好像特别狭隘似的,好歹他也是长辈,断没有为难小辈的道理。 “别什么长辈不长辈的。”汤慈无奈叹气,却又特别骄傲的说,“我们都老了,看着吧,过不了几年,她肯定超过我们。” 认识久了就是这点不好,读心术练的比肚里的蛔虫还精。 珍珠耳环 椒城并不小,若是南城发生了什么大事,北城至少两个时辰后才能知晓,可若是汤家发生了什么事,不消片刻便能传遍整个椒城。 说来也是奇怪,汤家虽说霸占椒城首富百年有余,但其实近几十年已渐显颓势,汤慈也只适合守业,而并非有通天的经商之才,若细算下来,椒城首富早应该易主。 但偏偏有财之家名声的的确确不如汤家,可能这就是所谓的余威吧,亦或者是因为汤家长子是个智障才如此引人关注吧。 何芝柳过惯了苦日子,习惯了精打细算,也习惯了一切从简,但作为汤家长媳,该有的排面还是得有。 这不,云缕轩的柜台上放满了各式各样的首饰,有南海珍珠镂空宝钗,有红玉锦绣鸳鸯耳环,有蓝色玛瑙手串,金的、银的、玉的,一应具有。 “哎哟,这对细柳拂丝菩提耳环真不错。”汤林氏惊喜的将耳环在何芝柳耳旁比了比,端庄大气,“不错不错,芝柳,你觉得怎么样?” 绿色柳丝垂于两旁,菩提众星拱月般被包裹其中,奢华却不高调,优雅却不沉闷,好看是好看,可这价格也很是好看! 何芝柳往柜台上扫了扫,随手拿起最边上的珍珠耳环:“娘,我觉得这个就很好,虽然简单了些,但万千宠爱于一身,重点都在珍珠身上,不至于让其他的抢了风头,您觉得呢?” 汤林氏瞅了瞅,眼里滚动着别人看不懂的情绪,叹了口气说:“芝柳啊,你是个好孩子,以前吃了很多苦,但现在有安儿在,那些都过去了,知道吗?” “娘,我……” “说,说……”何芝柳刚起了个头,就被响亮的声音截断,“说坏话,不好。” 汤平安不知打哪里找来的,正巧听到汤林氏提到他。 “你这孩子。”汤林氏疼爱的拉着汤平安的手,笑眯眯的说,“娘什么时候说你坏话了?” “听到了,有安儿在,背后,呃……背后,议论,不行。”汤平安认认真真的讲道理,颇有种学堂夫子教训学生的韵味。 “好好好,安儿说的对,是娘错了,不该在背后说。”汤林氏爽快的认错,拉着他到柜台前,“那现在娘当着你说,你看看,这些好看吗?” “哇!”汤平安两眼泛光的盯着看,从这边看到那边,每一样都用手指着说,“柳儿,好看,呵呵呵,啊,柳儿,更好看。” “哼。”汤林氏不乐意了,噘着嘴赌气,“安儿只记得柳儿,不要娘了。” “啊?”汤平安愣了愣,不明所以的看向汤林氏,又看向何芝柳,那样子无辜极了。 像是在说:我没有不要娘啊,但娘为什么要说我不要她了呢,娘好奇怪哦。 何芝柳忍着笑拿起手边的碧蓝红莲鸢尾簪递给汤平安,示意他给汤林氏,汤林氏长相温婉,这支簪很衬她。 何为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个时候的汤平安总算与她有点默契了,了然的接过小心翼翼的给汤林氏插于发梢,漂亮极了。 汤林氏对着铜镜看了又看,其实插得有点歪了,但却高兴得跟个孩子一样,一个劲儿的跟店里小姑娘炫耀:“好看吧,我家安儿眼光就是好,戴上这簪啊,都年轻了好几岁呢。” “是啊,大少爷一出手就选中店里新出的款式了。”小姑娘跟着拍马屁,“这款啊,就是要夫人您这样肤白高雅之人才配得上。” 汤林氏受用的点了点头,爱不释手的抚着头上的簪子:“安儿也给芝柳挑挑。” 汤平安抿着嘴将满柜台扫了好几眼,突然咧开嘴笑,两手张开再合拢,做了一个大大的拥抱动作:“好,都好。” 汤林氏高兴,金口一开:“那就都要了。” 店里两个小姑娘乐坏了,屁颠屁颠的就要拿出红木盒子开始一样样的装。 这么多,动辄下来起码得快上千两银子,何芝柳的心肝都在痛。 “娘。”她赶忙止住小姑娘的动作,不赞同的颇有撒娇意味的说,“您再纵容着大少爷,真的要把他惯坏了。” “不,平安不坏。”这个时候汤平安反应倒很及时,哪里像个反应迟钝的智障了。 “来,大少爷。”何芝柳拿着两只耳环比在耳边,一只是红色枫叶,一只是白色珍珠,“哪只好看?” 果然汤平安仔细分辨,半晌指着珍珠说:“这个。” “那这个和这个呢?”何芝柳又拿起另外一只白里透红蝴蝶与珍珠比较。 “呃……还是这个。” 何芝柳再拿其他的比较,将柜台上所有耳环都比较完之后,汤平安居然从一而终的选择了珍珠耳环,那也是她最开始所选择的。 “麻烦这个给我装起来吧。”何芝柳将珍珠耳环递给小姑娘,“哦,对了,我娘那支簪子也装起来。” 小姑娘神情木木的收拾柜台,满脸疑惑,好好的大生意就这么泡汤了?这智障什么眼神,这么多价值不菲的不选,偏偏要选那质地中等的珍珠耳环,坏事的玩意儿。 何芝柳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无奈又好笑的摇摇头。 可智障不乐意了,双手都抱不住的东西竟然只剩下两根手指就能拿走的耳环?不高兴。 慌里慌张的想要将东西圈入自己的范围,却又不敢碰,两只手毫无章法的在空中乱挥,急的大声嚷嚷:“不,不准,柳儿,给柳儿。” 哎哟,原来智障果然是智障,小姑娘又来了精神,偷偷将收起来的又摆出来。 何芝柳拉住汤平安乱动的手,小声安抚他:“大少爷,听话,大少爷,我要生气了。” “柳儿生气。”汤平安小声嘀咕,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息,“不,不生气,平安乖,柳儿不生气。” 何芝柳将他的脸掰过来看着自己,语气缓慢的引导:“刚才我是不是每一样都试给大少爷看了?又是不是选出了其中最好看的?既然有最好看的了,那为什么还要买第二好看的呢?就像水晶包和玫瑰糕同时摆在桌上,大少爷两种都喜欢吃,可为什么只吃水晶包呢?” “最喜欢。”回答的倒是干脆。 “是啊,因为最喜欢,所以不会吃玫瑰糕,我也一样,因为珍珠耳环最好看,其他的就算买回家我也不会戴,那是不是浪费了呢?”何芝柳轻抚他头顶,像是奖励听话的小孩,“大少爷最聪明了,一定能明白我在说什么,是不是?” 汤平安傻傻的眨了眨眼,再慢慢的点了点头,明白了,可对那些首饰还是依依不舍:“柳儿,今天这个,那个明天,换,好看。” “我为什么一定要换着戴呢?”何芝柳笑笑,“啊不对,我为什么一定要戴呢,难道我不戴这些东西就不好看吗?” 原本是随口的一句玩笑话,却没想汤平安将何芝柳仔仔细细打量,良久专注的看着她的眼睛,双颊渐渐染上绯色,略微害羞却大方的说:“好看,天天,柳儿最好看。” 何芝柳怔了怔,被那双无暇的眼睛看着居然莫名紧张,还有点……开心。 最后,店里的小姑娘敢怒不敢言的好声好气的将三位客人送走,临了还照常说了一句:“欢迎下次再来。” 估计她心里还说了一句:智障一个人来就好。 汤平安捧着红木盒子上看下看,兴奋的巴不得在大街上就戴在何芝柳耳朵上。 “听说了吗,姚掌柜一家子搬走了,好像是去了隔壁县城。” 路过一家馄饨店,听得三五人边呼噜着热乎乎的馄饨,边低声交谈着。 “据说是汤家娶的媳妇儿给轰走的。” “别胡说,姚掌柜在汤家做多少年了,要没犯点事,她一个女人能轰的走。” “这你就不懂了,手段哪手段,那女娃子出嫁前就是个狠的,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谁知道姚掌柜怎么触她霉头了。” 还叫姚掌柜呢! 也是,毕竟椒城玉器行,姚家的名声比汤家来的大,都知道姚家是给汤家打工的,可说起椒城玉器,首先提起的必是南街姚家。 祖祖辈辈,快百年呢,她一个妇道人家自是无法比。 “芝柳啊。”汤林氏疼惜的小心说道,“你受委屈了。” “娘别这么说。”何芝柳微微一笑,的确没有觉得自己委屈,“悠悠众口,一千个人有一千种说法,但公道自在人心,我不会在乎别人的。” “嗯,我,平安,相公,在乎。”汤平安见缝插针的强调自己的重要性。 “是是,最在乎大少爷了。”何芝柳顺着他的话说,好听的他背后要是有根尾巴,绝对翘上天了。 “嘿嘿,一家之主。”汤平安喜滋滋的傻笑,那模样别提有多滑稽。 何芝柳万般无奈的欣赏着他犯傻的样子:“唯独这点你就没做梦了,等哪天你的本事超过爹了,你就是家里的一家之主了。” 汤平安还傻乎乎的笑呢,笑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将心里的话给说了出来,但说都说了,也没什么好懊恼的,更加理直气壮的强调:“我,一家之主。” 汤平安记性差,一件事要反复说上很多次才能记得住,这傻小子执着在“一家之主”上,肯定有猫腻。 “谁告诉你要做一家之主的?” “哦哦,范问,我,平安,相公,一家之主,你,柳儿,娘子,相,呃,相相,相夫教子。” 好你个范问,也不看看你家大少爷能理解到什么程度。 打扫院子的范问被风吹起的尘土呛了一鼻子,喷嚏打得是上气不接下气。 谈心 “这么大的丫头还在家白吃白喝,养条狗都比你有用,往后我就是你们的娘了,凡事需听我的,否则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大少爷上哪去?”从书房出来的何芝柳见汤平安挎着一个包裹,兴高采烈的像得了自由的鸟儿。 汤平安不停扶往下掉的包裹,一边转身一边将包裹带子和手腕系在一起,心想这样就不会掉了。 “钓鱼,包包。” 何芝柳将他向内凹的手腕解救出来,取下包裹放进他怀中:“抱着吧。包包来了吗?” “门外,等。”汤平安伸出手指向门口,眼见包裹就要落地,何芝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才免遭尘土附上。 “快去吧,小心点。” “嗯。”汤平安得了关心,笑嘻嘻的奔向门口,嘴里大声叫着“包包”,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何芝柳,笑得更欢,“柳儿身体,补,鱼汤,白白的,香香的。” 末了两手拢着包裹锤了捶胸口,以彰显自己特别好的身体。 几月相处下来,何芝柳发现汤平安有几大爱好:钓鱼、点心、散财、逛街、以及她。 钓鱼是和包包一起去,包包是小包店的少掌柜,小包店是南街玉器行对街生意极好的点心店,老板姓包,给店取名小包店,给儿子取名包包,简单又……幽默?? 包包会提前几天约上汤平安,汤平安会利用这几天在院子里挖好饵料,准备好要换的衣物和要吃的点心,方能安安心心出门。 说到为何要准备衣物,乃是因为活蹦乱跳的鱼不管看多少次都很新奇,他每回都要和刚上钩的鱼来个亲密接触,让鱼儿蹦了一身水才觉得自己这趟鱼没白钓,真是别致的习惯。 而所谓的散财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散财”,是指汤平安平时有接济穷人的爱好,这个穷人必须是他认为的,以致有好些人并不是真的落魄,故作可怜的从他手里骗财,导致不少财没有用在刀刃上。 善心可贵,汤家夫妇不愿他纯粹质朴的心意蒙尘,便一直未纠正过,反而大加赞赏鼓励。 何芝柳想:非必要散出去的银子恐怕比她二十多年来所用的还多,以前不关她的事,现在既然是这个家的一份子,那她非得好好教导不可。 “芝书!”前脚送走汤平安,后脚见本应该在学堂的何芝书出现在庭院,“怎地这会儿回来了?” 何芝书:“夫子在课堂上晕倒了,其他夫子将夫子送去了医馆,给我们放了假。” 晕倒?眼见着快到三伏天,怕不是中暑?也不知包包有没有带帐子遮阳。 “二少爷怎地没和你一起?” “不知道。”何芝书垂下眼皮,手心紧紧拽着布袋,看起来又委屈又倔强,“兴许是和同窗好友出去玩了吧。” 此时一人站在廊下一人站在院内,似火骄阳包裹住瘦弱的何芝书,烤的他鼻端大滴大滴汗珠滚落而下,却始终未抬手擦一擦。 何芝柳定定的看了一会儿,心内长叹一声:“你跟我来。” “哦。”回了一个字的何芝书犹如没有自主意识的木偶般跟在何芝柳身后,何芝柳停,他也停,像是对找他一事毫不在意,或者不疑惑也不好奇。 进的屋里,何芝柳先是给他端上冰凉爽口的酸梅汤解暑,再拧了帕子给他擦满脸的汗,仿佛还是在照顾没有长大的小男孩。 倏地何芝书顿感难过,好似这几月的复杂心情全集中在了这一刻,让他抑制不住的红了眼眶。 “都是大孩子了还哭鼻子呢。”何芝柳出言打趣,却极其温柔的将他揽入怀里,“哭吧,把心里的不痛快都哭出来,在姐姐这里没什么好压抑的。” 何芝书原是能忍住的,奈何听了这话泪如泉下,躲在何芝柳怀里哭的异常伤心,却也不敢太大声给别人听了去,只敢咬着嘴唇像小狗一样发出呜呜声,听来更是心酸。 何芝书今年十一岁,身量快到何芝柳的肩膀,虽瘦却也真的是大孩子了,但何芝柳抱着他好像抱着的还是那个不费吹灰之力便能颠上天的小小孩童。 他们的娘亲在生下何芝书后身体情况持续变差,两年后撒手人寰,也算得了解脱,所以仔细算下来,何芝书应当是从出生起便由何芝柳带着,而不是年龄上的两岁后。 娘亲一去世他们的爹就将后娘娶进了家门,跟着来的还有一个手拿糖葫芦的小胖墩。 何芝柳永远记得那天,后娘身穿艳红衣裳,头戴垂至耳旁的珠钗,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是耳边挂了珠帘,目不斜视行至她身旁,倏地转动漆黑眼珠厌恶的将她上下打量,高高在上的说:“这么大的丫头还在家白吃白喝,养条狗都比你有用,往后我就是你们的娘了,凡事需听我的,否则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至于站在她脚边流着口水咬着手指眼巴巴看着糖葫芦的何芝书,后娘连一丝余光也未分。 自那以后,她开始过上为家里挣钱的日子,小小身板什么活儿都干,甚至差一点被丧心病狂的后娘卖去青楼,可怜无人陪伴的何芝书天天的被小胖墩欺负,身上常常青一块紫一块。 也正因为此,何芝柳一直觉得对不起何芝书,让他连拥有平安都是一种奢望。 人人都说她凶狠野蛮更甚男子,可她并非生来如此,十二岁前她也乖巧懂事、可爱伶俐,会赖在爹娘身边撒娇,会幻想娘口中所说的她将来的夫君,可惜一切都在十二岁那年变了,拼命讨生活成了她的全部。 她若不顽强,让仅依靠她的弟弟怎么办! “哭完了?”何芝柳低头看着胸前湿了的一大块颇为好笑,想起了小时候何芝书趴在她胸口流哈喇子的景象。 何芝书也一眼看到了异样,难为情的吸了吸鼻子,脸蛋瞬间绯红,丢人! 好久没有看到弟弟如此小孩的一面,何芝柳心情松快了不少:“学业跟得上吗?” 何芝书撅了噘嘴,像是有难言之隐,含糊其次的回道:“马马虎虎吧。” “马马虎虎?”何芝柳一个爆栗过去,从柔情到冷酷无缝切换,“你吃饭的时候怎么不马马虎虎。” “姐~”何芝书捂着额头赶紧求饶,“我很努力在学的,再等等,肯定能赶上大家。” 这不是大话,何芝柳知道他是认真的,他不够聪明,却足够坚持,凡是承诺过的事一定会办到。 “二少爷叫了你一起去玩吧。”何芝柳话锋一转,语气确定。 何芝书惊讶无比,不敢置信的问道:“姐怎么知道?” “二少爷不是嫌贫爱富骄傲自大的人,自来到府里,他对我敬重有加,对你多番提起,言语之中皆是向往之情,你们年岁相仿,相互伴着长大对彼此都有好处。” 这些何芝书如何不知,只是诸多事情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何芝柳心内叹息,何芝书的听话、善良和明事理让她欣慰,同时自卑和敏感也让她倍感内疚,成长至如此性格她难辞其咎。 “人穷志不穷。”何芝柳语重心长的说,“芝书,你不比别的孩子差,相反比其他孩子更独立、更知珍惜,应比任何人活得堂堂正正。” 何芝书愧疚道:“对不起,姐。” “你没有对不起我。”何芝柳摇头道,“姐姐知道你住在这里不自在,但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况汤家并未亏待我们。我承认,一开始这场婚事有交易的成分在,可即便是交易也是我心甘情愿,是为你,也是为我自己。不过回过头看,我却觉得幸运,吃得饱穿得暖,有人疼爱被人尊重,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好。” 唯一难受的是何芝书仰人鼻息的感受。 “在汤家,你光明正大而来,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当得起汤家下人的一声‘何少爷’,既是少爷就要有少爷的样,给我打起精神来,想做什么做什么,不必看他人脸色,记住我教给你的是大气慷慨,不是忸怩低沉。” 一语惊醒梦中人,何芝书羞愧难当,一直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姐姐,于是谨言慎行,以期待无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想这样的自己才是给姐姐丢了人,也让姐姐担了心。 “姐,我知道怎么做了。” “知道了还不赶紧给我回屋温书去。” “好嘞。”何芝书茫茫然的来,豁然开朗的去,本立志发愤图强,突想偷懒一回,抽回刚踏出的一只脚,咧开嘴讨好的笑,“姐,今天夫子没有布置课业,我能去找二少爷玩吗?” “你知道在哪?” “知道,好像是去了一个叫羽姗楼的看擂台。” “行,去吧。” 得了准许的何芝书布袋一扔,哐的一声砸在桌上,迫不及待的连房间都懒得回。 何芝柳保持着微微后仰的受惊神情,愣愣的看着鼓鼓的布袋,压了又压才压住心头火,行吧,刚说了让他随心所欲一些,就容忍这么一次吧。 不过椒城何时有了个羽姗楼?名字起的倒美。 ……嗯? 羽姗楼? 何芝柳追出大门,何芝书跑的连一片衣角也瞧不见,腿脚快的跟安上了风火轮一样。 两个兔崽子! 何芝柳气冲冲的往回走,将家法搬出来摆在院子里,竟然去逛青楼,什么擂台,不就是花魁比赛,小小年纪去哪里不好,往这种烟花之地钻,胆肥了啊!! 家法 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哈哈!汤隆,你嫂子要你克制——欲望,哈哈!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托汤隆去羽姗楼的福,不仅何芝书挨了一个时辰的家法,还无偿教会了一众孩子圣人诗书,尤其是那些平时不学无术的小家伙们背的异常溜,脑袋瓜比任何时候都好使。 别说椒城藏不住秘密,就算藏得住,以汤家的名望也不过只能守住一时半刻。 汤隆与何芝书从羽姗楼出来后勾肩搭背讨论的兴致勃勃,丝毫没有察觉到即将到来的灾难,等双双头顶水碗跪在院里读《礼记》方才知晓这回错的离谱,暗暗发誓今后再也不光明正大的去有被“教育”风险的地方。 若说家法有多可怕,其实不然,没有打骂、没有不准吃饭、没有不准睡觉、没有碎碎念的人生大道理,就连罚跪都戴上了护膝,更甚至担心他们太热或者太渴连水都备好了,多人性化的家法。 汤家传了百年的家法是在祖宗祠堂跪个三天三夜,若反省并改正皆大欢喜,若知错不改便请出祖宗藤条往身上招呼,赤.裸.裸的“屈打成招”。 而这种看似非常温和的家法是何芝柳提出,主要针对两个小崽子和……汤平安。 汤家夫妇一听,哎哟,孩子不用挨打不用挨饿就能得到深刻教训,欣然答应,全力支持。 殊不知第一次领教此家法的汤隆是有苦说不出,夜晚本就热,被地面的温度一熏更是热的脑袋晕乎乎,却又害怕水碗不稳摔在地上,慢慢的小心翻书的同时强打起精神不作出一丝大动作,否则一个时辰下来他非得渴死,心想大冬天的他嫂子不会改成跪雪地、顶火炉吧? 不敢想! 未到家家户户入寝之时,汤家二少爷与何家拖油瓶被悍妇何芝柳罚家法的消息传了出去,传的是有板有眼,生动的仿佛亲身经历了一遭,就连那圣人之言都完整的传了几句出去,真该夸一句汤家的“奸细”有才,做下人实在委屈了些。 因为这才有了去学堂路上的一幕,与之相熟的免不了调侃,不熟的或是投来同情目光,或是暗讽几句。 汤隆自己不在意,但连累了何芝书颇感内疚:“对不起哦,害你被嫂子罚。” “没事。”何芝书虽不愿受家法,却也打心眼里高兴,有人陪他一起看新奇事物,陪他一起受罚,这种感觉挺好,“再说你最后不是把你自己的水给我喝了吗。” “嗐,那有什么,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嘿,祸福同享的兄弟,听说你昨晚被你嫂子罚的可厉害。”同去羽姗楼的同窗好友孙规从后面拍上汤隆的肩,一个步子上来与他们并肩同行,一下子何芝书觉得自己头上罩上了阴影,“哎,我们小芝书这小身板怎么挨得住哟——” 汤隆受不了孙规一股子亲热劲,肩上热的跟点了把火一样,拍下他的手问道:“你没被罚?” “喏喏喏。”孙规偏头扯着自己的耳朵,“现在还红着呢。” 汤隆心里平衡了,想来用力不小,笑着说:“好兄弟。” “那是。”孙规揉了揉通红的耳朵,他娘真该减肥了,力气大得跟头猪一样,“不过啊,你嫂子真狠得下心,万一那碗碎了割了喉怎么办,还有那腿,怎么能说打就打呢,折了将来怎么娶媳妇,尤其是我们小芝书,细胳膊细腿的哪经得住!” 孙规还在那一个劲感慨,若不是碍着旁边两人的面子,指不定得开口骂何芝柳残暴。 汤隆与何芝书听得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皆看到了同样的惊讶、不解和紧随而来的明了。 “小芝书真没事?”孙规感慨完想起来关心好友的身体,作势要去扯何芝书的裤腿,“你这白白嫩嫩的小腿我可见不得留下伤痕,你姐真行。” “干什么干什么!!?”何芝书立马一个弹跳,离孙规三步开外,“大庭广众之下规矩点,还有,不许说我姐,你什么都不知道,最后再说一次,不准叫我小芝书。” “你本来就小嘛。”孙规挑着眉看他灵活非常的双腿,满意的点点头,“看你能蹦能跳的应是没什么事,我也就放心了。” 三人是同窗,年龄自然相仿,孙规之所以要加上一个“小”字,是因为他自己太过人高马大,足足高了同龄人一个头,身体壮的像头牛,而何芝书不比别人矮,只不过因为他瘦,身上皮肤又白,站在孙规面前就像一只小虾米。 “不对啊,你爹这回没打你?”半晌后,汤隆突然疑惑道。 “嘿嘿嘿!”孙规贱兮兮的笑,双手抱臂,自得的说,“小爷我聪明,老头哪是我的对手。” 汤隆白了他一眼:“说人话。” “小爷我每个字都是人话。”孙规瞅着两人好奇的眼神,终是不再废话,“我娘问我,羽姗楼的姑娘好不好看,尤其是那花魁姿色怎么样,我自然是老实说,别说花魁,就是一般姑娘都比你好看。” 何芝书不知该说他诚实还是笨,也不知这有什么好得意的,认真且佩服道:“看到你现在平安无事真是感谢上天垂怜。” “怪就怪我们以前不熟,小芝书不清楚我家那点‘风花雪月’的事,小爷我这话一出,我娘哪还有心思管我,净管着我爹去了,防着他上羽姗楼。” 孙规的娘在出嫁前窈窕妩媚,在有了孙规后身材犹如充了气的布袋,嘭嘭嘭的横向发展,即便他爹初心不变,还是个妻管严,他娘也越发管得严,就差走哪跟哪,好在他爹从不计较,否则这一家子日子且好看着呢。 “不是我说,你家下人的嘴真得管管,什么都往外传不说,还添油加醋,瞧瞧把你嫂子说成什么样了。”作为汤隆最好的兄弟,既然汤隆说了何芝柳知书达理、贤惠温柔,那他必须信,“照我说,赶出府得了,一个下人竟敢议论主子。” 不消他说,汤隆自是知晓府里不干净,而何芝书虽不是汤家人,但他不笨,经过这件事铁定下面有吃里扒外的人。 以前从府里传出去的消息无伤大雅,汤家夫妇仁慈心善,体恤下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回撞上的是何芝柳,汤隆即便不提,这些人也绝不可能再有胡来的机会。 下人乱嚼舌根,何芝柳原就有整顿的想法,奈何不少人在汤家时日不短,没有手脚不干净等大错,汤家夫妇用着也趁手,她便转而言语委婉敲打一番,不料那些人表面应承,转头毫无收敛,尤其是见汤家夫妇未有动作更是不把她放在眼里,脸上明晃晃写着“野鸡就是野鸡,飞上枝头也成不了凤凰”。 她不是没想过与汤家夫妇商量此事,只是想着按照他们以往的态度,这事多半最后不会有什么改变,兴许还给人留下苛待下人、搬弄是非、欲树威严的话柄,岂不是得不偿失,还是待有合适的机会再一击即中。 没想这一番心思被有心之人理解为她不敢,不被汤家重视,也不知那些人的眼睛长着是干什么的,汤夫人对她犹如亲生女儿的行为瞧不见,汤老爷有意教她生意场上的事看不见,专贬低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大少奶奶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不得不说见识短浅。 这不何须再等,机会自己送上了门,不是她不饶人。 “芝柳,这、这……”汤夫人听明何芝柳的来意,犹豫道,“是不是不太好?我的意思是会不会罚得太重,要不小惩大诫算了?” 何芝柳自来找汤夫人起始终微微垂着眼,好似做出此决定十分艰难:“娘,我与芝书自小受尽冷遇白眼,我是个女儿家,自是无所谓,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孤身终老。可芝书不同,不说考取功名、光耀门楣,起码须得有所作为,否则有一天没了我他要怎么办,可我没有把他保护好,人言可畏,让他小小年纪在心里埋上了疙瘩,您总说他乖巧,但他与二少爷站一处,无需开口便可看出天壤之别,这差别或许芝书努力一辈子也无法缩短半分。” 汤夫人听闻此话心疼万分,恨不能抓过那些曾经欺辱他们的人打一顿。 “芝书……有那么严重?” 何芝柳摇摇头,眼皮一动未动:“我不知,我只知他懂事甚二八青年,只知他凡事小心谨慎,只知他……唯一怕是我的累赘。” 她坐的是端端正正,说的是毫无委屈,却偏偏让人觉得楚楚可怜。 “芝柳,我的好芝柳,我的好女儿。”汤夫人再也忍不住,起身将何芝柳抱进怀里,疼惜的眼泪夺眶而出,“以后不会有人欺负你们了,这里是你们的家,我就是你们的亲娘。” 好久好久没有感受过这么温暖的怀抱,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她已经记不起来了,双手情不自禁的紧紧回抱住汤夫人的腰,哽咽叫道:“娘。” 谣言不攻自破 我都不知道原来汤家当家做主的是娘。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家法伺候汤家二少爷的谣言还未停歇,何芝柳赶走下人的传闻接踵而至,汤家媳妇在外凶名越发坐的实。 不过对于家法一事风向有所转变,无论对何芝柳的看法有没有变,至少口口相传的不再是夸张至极的无稽之谈,而是事实。 “大少奶奶,您这法子行不通啊,现在外面传的是要有多难听就有多难听。”翠桃见何芝柳稳坐如山,自个儿越是心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您怎么也不解释,再这么下去恐怕老爷夫人对您心生嫌隙。” 翠桃原是自小买回汤家伺候汤平安的,也有长大做个通房的打算,可汤平安傻归傻,却愣是不愿意与任何姑娘同房,直到遇见何芝柳。 好在翠桃忠心,也明晰自己的身份,对新进府的何芝柳没有丝毫不满与怠慢,一日一日过去,亲见何芝柳的所作所为,更是打心眼里敬佩,从汤平安的贴身丫头直接变成了何芝柳的贴身丫头。 “什么法子?有事需解决才叫法子。”何芝柳抻了抻腰,埋首练字太久,骨头嘎嘣响,说实话写字还没有码头扛货来的轻松,“我不过是让范问一五一十的将二少爷所受家法说出去,免得外面的人胡乱猜测造谣影响二少爷的心理成长,至于爹娘,要是这么容易就被言语挑唆,那我也不必付出全部真心,唔!” “哎哟,我的大少奶奶诶!”翠桃一把捂住何芝柳的嘴,吓得心脏一下蹦到了嗓子眼,赶紧看看是否隔墙有耳,“这话要让别人听了去不生嫌隙也得生。” “唔唔……唔!”何芝柳被捂得快喘不了气,看着瘦瘦小小的丫头,怎地力气如此大,“哈!呼……我这不是因为是你才这么说的吗。” 啊啊,好感人啊! 她们相识相处不过几月,能得如此信任,翠桃感动的恨不得双手将真心奉上,在心里发誓,以后她的心、她的命都是主子的。 “对了,外面都怎么说我的?”何芝柳并非是在意,而是好奇,想听听她的名声差到了什么地步。 “哦。”翠桃收了感激涕零,将听来的话总结一番说出,“他们说您看不得姚掌柜手握椒城玉器命脉,挑了个由头赶走人,给汤家背上了过河拆桥的骂名,说您仗着大少爷对您的喜欢在府里胡作非为,打压二少爷,是为了汤家的家产,还说您将伺候夫人的下人也赶走了,是想架空夫人的权势,妄想翻身当家。” 嗬,没看出来,这些人的想象力够丰富的,关键是听来竟然合情合理。 “这么快就到争家产了啊。”何芝柳用笔端点了点额头,嗤笑一声,“我都不知道原来汤家当家做主的是娘。” “就是,人云亦云,那些人脑子是给狗吃了,就知道汤家有个夫人,敢不敢把老爷挂嘴边上,看老爷怎么收拾他们。”翠桃忿忿不平,气的直撸袖子。 “行了行了。”何芝柳拉下她的袖子,“我做这些又不是为了让外人说好听的话,你去把范问叫来,平了你这股怒气。” “啊?”翠桃眨巴眨巴眼半晌没反应过来,忽然灵光一现,府里辞退下人一事前前后后是范问一人得令办的,莫不是有了应对之策? 想通了这点,翠桃应了一声后提着裙摆跑的一点姑娘样子也没有。 何芝柳心里很清楚,汤家将她当成主子的人不多,而那些离开的更是就差把她踩进泥里,料想这些人走了后肯定会说很多不利于她的谣言,尤其会在家法一事上大做文章,所以她一早让范问将“真正的家法”传出去,堵了这些人的嘴,却没想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些人还一通胡说八道。 她原本想只要他们安安分分的走,她便看在多年服侍的份上不多说不多做,如若不然就别怪她得理不饶人。 几日后,范问兴冲冲的从外跑回,见着何芝柳气都来不及喘匀一口吼道:“奏效了,大少奶奶英明。” 嘶,瞧瞧这满天飘的唾沫,不用看不用想也知是激动过了头。 何芝柳侧身避开这一波唾沫洗礼,等范问冷静下来才说:“现在外面是不是对我绝口不谈。” “诶?!”范问惊讶至极,他家大少爷莫不是娶了个能掐会算的神仙,“您怎么知道?” “收收你的星星眼。”何芝柳摇头好笑,怎么和翠桃一个模样,看她像看天外来客似的,“不顾人前人后议论汤家的无非两类人,一类是与汤家有仇或是有竞争关系或是嫉妒汤家成就的看笑话的人,这类人不乏大户人家,一类是纯粹无聊看热闹的人,而这类人多为平头百姓。其中但凡有身份地位的人家最是忌讳府里下人说三道四,嘴里和手脚不干净,既然已知真相为何,想必家主自会约束一番,不想与汤家矛盾激化,而眼看有权势的人歇了阵仗,那些个混在里面找乐子的人掀不起什么风,毕竟他们也不想在汤家的敌对本子上记一笔。” 哦——! 范问茅塞顿开,突感自己智商更上一层楼,不得不对他家大少奶奶竖个大拇指。 “怪不得您让我挨个儿的找谣言源头,而不是召集府里的人一个一个询问,您是担心别人根本不相信是因为胡乱议论主子才让他们离府的,担心老爷夫人一并被人给议论上。” “没错,凡事多走一步总不是坏事,就拿这事来说,一人说谎,不可能十人百人都说谎,何况也没有帮着我说话的道理,无论信与不信,事实就是事实……”何芝柳顿了顿,倏地笑了,像是得了什么有趣的事,“不过这清净也就只这一阵,怕是这阵子一过又会再起,终归我做过的不止这一件事,不说往前的,往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明明何芝柳说的是云淡风轻,甚至还变态的有一点乐在其中的意味,可范问偏偏觉得她委屈了、忧愁了、郁闷了,绞尽脑汁的安慰,俨然将她当成了脑袋瓜不灵光的汤平安。 “没事,大少奶奶多好一人,时间长了那些人就知道自己眼睛有多瞎,到时候想来巴结您,我们都不带瞧一眼的。”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期待起来。” “期待期待,必须期待。”范问觉得自己特别能干,既能哄汤平安,又能让萎靡的何芝柳重拾干劲,“可惜了哦,离府的那群人只怕是在椒城无人敢用,哼,活该,自作自受。” 片刻过后,范问还站在原地未挪动半分,一副欲言又止的纠结表情。 “你这是……有什么心事?”何芝柳问道。 “呃……”范问心里一番天人交战,壮着胆子问,“您去找夫人那天,为什么不说是为二少爷好,或者直接说下人们的过错,反而是说您和芝书的事,您就不怕夫人不同意您的决定?” 何芝柳见他问的小心翼翼,想必已经憋在心里许久,先嘱咐一句“以后不可再偷听主子谈话”才回道:“自我入府,娘待我和芝书如亲生,怎忍心看我们再受一点从前的待遇,自然不会再姑息下人们的作为。” 原来如此,哽在心里的疑问得以解惑,范问瞬间敞亮多了。 而到底是为何,哪有说的那么简单。 饶是汤夫人再慈祥善良,也不可能将何芝书看的与汤隆一样重,若她一开口就说是为汤隆好,难免让人觉得她有故意讨好的嫌疑,从而对她的用心持以揣测观望的态度,但汤夫人心软聪慧,只需抓着这一点稍微一说道,自然会联想到汤隆身上去,要辞退下人的事还不是爽利答应。 忽而一想,她怎么觉得自己活得颇有心计,像极了话本子里写的宅斗,可汤家人口稀少,且汤隆年纪尚小,她和谁宅斗去。 算了,不想了,左右是为了汤家,为了好好活着。 还是练字吧,她那狗爬的字再没有进步肯定又得被夫子训。 “柳儿柳儿。”才练了一小会儿,缺席的人咋咋呼呼跑进来,惊地她手一抖,一滴墨落在白纸上,瞬间渲染开来,黑的犹如她脑袋里的一团浆糊,“走走,包包,点心,新的。” 何芝柳扯住汤平安拉她的手:“大少爷尽顾着吃,是不是忘了昨日答应了我什么。” 汤平安愣了愣,手上不松,良久两眼咕噜转,明显心虚道:“我我,写柳儿,厉害。” “亏你好意思说。”何芝柳惩罚似的轻轻掐了掐他手臂,好笑又好气,“大半个月只学会了写‘柳儿’,连‘何芝’两个字都不会,还说厉害。” 何芝柳不会写字,认得少许字,汤老爷早想着给她请个夫子好好教教,但她一直忙着熟悉汤家的生意,直到半月前才终于得空,于是拉着汤平安一起学。 也不奢望他学的多好,只希望有一天他能找到回家的路,能识的好朋友的店,再贪心一点希望他不要被人骗。 可这傻子,坐不了片刻便要闹着出去玩,好不容易压着他学会了“柳儿”二字,明明“汤平安”三个字更简单。 习字 莫非他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两人好事? “哒!” 伴随着笔落,汤平安嘴里发出声响,兴奋地将写有“何芝柳”三个大字的宣纸直直递在何芝柳眼前,期待的脸上明晃晃写着“求夸”。 不怪他如此表情,何芝柳看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也是吓了一大跳,虽说笔触生硬笨拙,粗细不均,甚至一笔一划连接的不在一处,但何芝柳一眼就能认出写的什么,从用力到墨汁渗透纸张可想而知他有多努力。 “写好,找包包,点心。”汤平安跃跃欲试的脚后跟悄悄往外挪,两眼祈求的望着何芝柳,完全忘了要两句夸奖。 何芝柳刚萌芽的感动瞬间熄灭,故作伤心的捧着宣纸:“大少爷明明很聪明,一学就会,可为什么不写的好一些呢,是不想写我的名字吗?” 睁着眼说瞎话的本事在汤家若何芝柳论第二,肯定没有人敢论第一。 汤平安之所以答应习字,原因有两点,一是可以与何芝柳在一处,二是可以写何芝柳的名字,想想就很开心,只是没想到习字是那——么痛苦的一件事,连何芝柳的吸引力都没办法让他长久坐在位置上,仅仅是学会了写“柳儿”便再也坐不住。 但终归何芝柳才是他习字的动力,这样冤枉人是不是不太好! 汤平安一听立马急了,语无伦次的开始解释:“不,不是,写写,平安写,不哭,柳儿不哭,平安、平安,学,对,学,学。” 说着一屁股坐下,赶紧的重新写,一笔笔写的极其专注,嘴里念念有词:“学,平安学,高兴,写好,柳儿高兴,平安也,高兴。” 何芝柳顿感不忍逗他,后知后觉察觉出一点过分来,却也不好再打扰沉浸进去的汤平安,只好找来范问去小包店买来他心心念念的点心当做赔罪。 当全副身心投入进一件事中时光总是走得很快,等汤平安肚子咕咕叫时天早已漆黑,而这时他才方从“一定要写好柳儿的名字”的执念中清醒过来。 “饿了。”汤平安摸了摸肚子,欲继续写。 何芝柳探头过去,取过最新一张,诚心赞道:“大少爷真厉害,快比我写得好了。” “真的?”汤平安来了精神,手不痛了,脑袋不晕了,肚子也不饿了,不住追问,“真的真的?” “真的。”何芝柳指着纸上的字说,“大少爷看这里,力度适中,笔锋干脆,收尾笔意不绝,虽比不得夫子,却是我至今也做不到的。” 哇,柳儿不仅夸了他,还说他更厉害,汤平安越看越觉得自己堪比巨大毛毛虫的字比大街上代写书信的人写的还好,乐得像是泡在了蜜罐里,心里甜滋滋的。 “大少爷这么快就能写的这么好,谁要再说大少爷傻,我铁定会忍不住上去一个大耳刮子。” “不不,不好,打人,不好。”汤平安皱着眉讲道理,拉着何芝柳的手呼呼,“手,疼,手疼。” 看,真的不傻,知道她打了人自己的手也会疼。 “好,听大少爷的,不打。”何芝柳被他几个字说的心里软的一塌糊涂,却趁热打铁顺杆往上爬,“那大少爷要不要习更多字,这样我们就能通书信了。” “嗯?” 为什么要通书信?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可以通过书信来知晓对方经历了什么有趣的事。” “啊?” 为什么会不在一起? 何芝柳:“世事难料,或许会因为什么事我们要暂时分别一段时日,那如果,如果我想大少爷了,给大少爷写了书信,难道大少爷不给我回信吗?” 啊!柳儿说想他诶!汤平安飘飘然的快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今晚柳儿说了好多好多足以溺死他的话,多到他的脑袋差点来不及全部记住。 呃……虽然他一定会跟着柳儿,但柳儿说的有道理,他不能不回信,否则他就不是一个好相公。 包包说,他不能落后柳儿太多,不然被嫌弃了怎么办。 虽然习字好累好累,可是柳儿会夸他,所以……还是有一点点高兴的。 “哥!”汤隆惊诧的声音穿墙而来,哐的推开门,劈头盖脸一阵吼,“你还没写好呢,我饭都吃完了,也太慢了点吧,你不饿嫂子也饿啊!” 何芝柳与汤平安齐齐转头看向汤隆,好似汤隆的话连在一起没有听懂,拆开来也没有听懂。 许是觉得大眼瞪小眼颇为尴尬,汤平安好心的给了反应,轻声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字:“啊。” 气氛安静的太过诡异,汤隆懵在原地,各种思绪嘭嘭嘭的往外冒——又是他嫂子一副要吃人的表情,难道是他说错话了?又是莫非他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两人好事?又是他哥开窍了,终于懂得何为含情脉脉? 择一而想,好像此刻的他真是多余的,果然来的不是时候,于是像做贼一样,弯着腰退出房间,边退边说:“走错了路进错了门,你们继续,继续。” 汤平安才不管刚才有没有人来过,兀自将何芝柳拉起来,拍着自己的肚子说:“饿饿,柳儿,点心,没有。” 傻小子,还知道自己一个人把点心吃完了呢,何芝柳瞧着他沾了墨的脸和快辩不出皮肤颜色的“黑手”甚是好笑,也不知他吃点心时有没有吃出墨的别样味道。 何芝柳原以为外界的声音至少得消停十天半月,却没想她低估了众人的八卦之心,仅仅七天过去,关于她的凶名再次传开,还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事情的起因是一向爱热闹的汤平安整整三天未出现在大众眼前,纷纷猜测是不是被禁了足?或是也被罚了家法? 说“猜测”是不想小人之心,实则已经有人确信是何芝柳禁锢了汤平安的自由,至于是怎么禁锢的,那可谓是众说纷纭,精彩纷呈。 譬如:赶走了下人的何芝柳被汤家夫妇忌讳上,明里不说,暗里却不住使绊子,失了势的何芝柳只得将气撒在傻不拉几的汤平安身上,谁让汤平安就看上了她呢! 再如:成婚几月的何芝柳肚子没半点动静,应是下不了蛋,可汤家不能少了嫡孙,于是重金求子,生生压着汤平安与不认识的女子同房,三天三夜总能有个蛋。 还有:汤平安是出了名的闯祸精,以前有爹娘兜着,现在归媳妇儿管着,何芝柳独.裁惯了,怎会心甘情愿给他擦屁股,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人绑在府里,这样看他还怎么闯祸。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人人可比妙笔绝伦的大师。 这些谣言上不得台面,传的是低调至极,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何芝柳仍知晓的一清二楚,在愤怒之前先是佩服一点,他们抓住了精髓,便是每段话都透露出汤平安对她的在乎与专一。 而让这些声音消失的转折点是汤平安自己道出了三天未露面的原因,这下可好,直接变成了何芝柳霸道专权、欺压相公。 “哥,不是我非要说你傻,你说你有没有点脑子,就学会了三个字而已,三个字!不对,四个字。”汤隆有气不敢撒的压着声音掰着手指头数,“何、芝、柳、儿,四个字,有什么好炫耀的,搞得好像自己能去考状元似的,尽给嫂子找麻烦。” 汤平安还不知自己无意间与人说起的习字一事给何芝柳招来了怎么样的谈资,也理解不了汤隆此话的意思,只愣愣的重复道:“麻烦?” “没有,哪里来的麻烦。”汤隆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来不及发出便被何芝柳率先打断,“大少爷会写字是好事,既是好事,当然要不吝分享,若不是怕被人围观,我还想在大门处放鞭炮庆贺一番呢。” 汤隆猛地瞪圆了眼,他莫不是听错了?他嫂子已经纵容他哥到这种地步了? “二少爷也少说两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别以为大少爷听不懂,他不过是反应慢而已。”何芝柳点了点犹如入定了的汤平安,让他回神,别再想着汤隆的话,“何为敬重兄长,不用我多说,你在学堂没少学。虽然细看下来,大少爷似乎没有值得你敬重的地方,但你的任何神情都会被他深度解读,他能感受到你的恼怒、鄙视与憎恶,从而自我责难、否定,这不应该是作为弟弟带给兄长的影响。” “我、我……” 汤隆想说“我没有”,但简简单单几个字如鲠在喉,扪心自问,他真的从来没有以有这样一个智障哥哥为耻过吗? 的确,他们从小感情非常好,但多数时候都是他在玩笑汤平安,而汤平安始终是站在一个哥哥的角度关心他、爱护他,虽然极其愚笨,可那是实实在在享受到的、发自心底喜欢的兄弟情义。 “我错了。”汤隆惭愧道,真心实意的认错。 “不不,弟弟,没有,错,乖乖。”汤平安将手放在汤隆的头顶安慰,他知道汤隆现在心情很低落,不高兴。 何芝柳笑着拍了拍汤隆绞在一起的细皮嫩肉的手:“大少爷说的对,你没有错,换成任何一个人,不一定有你做的好,兄友弟恭,说来简单,却是要用一辈子去领悟和实践的,你才走了十二年,非一般人能比。” 欺辱 他受了欺辱,我理应为他讨回公道,也必须讨回公道。 汤家,除了主要经营玉器外,其他不少方面也有涉猎,譬如布匹、客栈、当铺,所以,出了椒城,汤家名声不减,而在椒城内,不知该说是汤平安“成就”了汤家,还是汤家“成就”了汤平安。 凡是说起汤家,首先提到的必是汤家智障——汤平安,如今还多一个凶妻——何芝柳,然后才是早已名不副实的百年首富——汤家。 说汤家的一举一动备受关注,不如说汤平安更能引发兴趣,谁都能说上两句,也谁都能欺负上一次。 许是习惯了外面不友好的声音,或是没有被打得头破血流,汤平安除了带有一点点委屈外竟不再有任何反应,何芝柳偶尔会觉得他是不是天生受虐型体质。 去找周炳先掌柜请教了玉器方面学识的何芝柳突想去北街转转,看看上任不久的郑锌掌柜将生意发展的如何,不料路上“收获”了一个大大的意外。 进入北街需要穿过一条长巷,巷里整齐修建着小小的店铺,商家稀少,零星开着几家店,有卖胭脂水粉的、稀罕小物件的、特色吃食的,而但凡能有个门面,生意差不到哪去,毕竟得月月交租金。 早就听闻这里的小吃供不应求,何芝柳眼看天色将暗,心想一会儿求着老板再做些,买回去让汤平安高兴高兴,近日迫着他习字人都快抑郁了。 “老……” 嗯? 完整的称呼未来得及喊出,何芝柳的神经忽然集中,不远处细小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犹如受伤了的小动物的可怜声为什么听着那么像汤平安! “唔,嘤嘤,哼哼……” 又来了,何芝柳竖起耳朵听了半晌,抿着嘴捏紧了拳头朝声源处走去,果不其然,入目的是汤平安微微弓着身,双手蜷缩在胸口,十指毫无意义的无措摆动,嘴唇上下开合,着急的像是要解释什么,无奈冲出口的全是不知名也听不清的单调音节,而最刺痛她的是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平日里看着她时漆黑的闪闪发光的像是夜晚的天空盛满了星河的眼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灰败与毫无生机,一滴汗顺着蹙紧的眉头流进眼里,那双眼睛都不知眨一下。 过去二十年,她为生活奔波,没有空闲坐下来听无聊碎语,更没有心思去亲眼目睹众人口中的智障到底傻到何种地步,存在脑子里的仅仅是无意间伴随着风吹入耳中的只言片语。 原以为通过这些不知真假的话已足够构建出一个智障的形象,入汤家以来也验证了她的构想,甚至比她想象中要好,但今日所见,才知自己是管窥蠡测,盲人摸象。 平时的汤平安从未有过过激行为,若是安安静静坐着,与正常人无二差别,何芝柳便主观以为他的傻并不严重,或者说是可控的。 而眼前的汤平安被三五孩子围在墙角,惶恐至极,连反抗都做不到,一个大男人绝望渺小到不如一粒尘埃。 何芝柳猜想,他是能张嘴骂人的,可言语迟钝,也是能打人的,可教养告诉他打人是不对的,于是将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曾经有多少次这样的画面上演,何芝柳不敢想,她很愤怒,也很痛心,更为心痛。 她没有出声制止孩子们的嘲笑,只轻声唤道:“大少爷。” 汤平安的眼皮颤了颤,头微微朝左偏了偏,顿了一瞬继续拼命发出弱小的声音,像是这样的行为能给他带来安全感,以期待获得有效沟通。 听见声音的孩子们回头一看,不仅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欢,大叫着:“智障的凶妻来了,真没用,还要女人来救。” 何芝柳不为所动,穿过孩子们略矮一截的身体走过去,拉过汤平安的手攥进手心:“大少爷,我们回家好不好?”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汤平安才将头转向了何芝柳的方向,往前迈了一步。 本以为她要动粗的孩子们先是略带慌张的退了退,瞧着凶妻果真是带智障走的,心想原来也是个不中用的,便大着胆子凑上去取笑:“你不是悍妇吗,就是这么维护你的智障相公的,哟呵,传言有虚啊。” 何芝柳垂下眼将孩子们的脸一一扫过,未置一词,牵着汤平安走出长巷,身后回响着孩子们嚣张的调笑:“什么凶妻,我看是外干中也干,配智障正好,齐活。” 回到汤家的汤平安除了何芝柳,拒绝任何人的接触,连汤家夫妇也不例外。 “老爷,安儿,我可怜的安儿。”汤夫人隔着房门哭道,没有撕心裂肺,却是一个母亲隐忍的低泣。 汤慈沉重的叹了口气,安慰道:“夫人别急,有芝柳在,安儿会没事的。范问,你去查一下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范问蹬蹬瞪的跑走声远去,何芝柳给汤平安喂了茶水,擦洗了手脸,整理了微乱的头发,每做一个动作,汤平安都会似有所感的将脸转向她,可眼神始终没有聚焦。 她没有带智障的经验,但有带孩子的经验,这个时候的汤平安与小时候离不了她的何芝书一模一样。 “大少爷饿不饿?” 汤平安张了张嘴,缓缓抬手摸上肚子,蹙了蹙眉。 何芝柳将桌上的绿豆糕递过去,良久汤平安轻启鼻子嗅了嗅,没有张嘴。 呃……好吧,其实她有一点饿了,索性自己将一盘绿豆糕连渣都不剩的吃完了。 没良心只顾自己吃饱喝足的何芝柳不像解决问题的人,倒像是任事态发展的甩手掌柜。 汤平安不吵不闹,仔细看去俨然少了三魂七魄的空壳子,唯独对何芝柳还有那么一点点反应,真是难得!不知道以前汤家夫妇是怎么处理这种情形的。 “大少爷困不困?”她将汤平安拉到床前,除了外衣,服侍人躺下,“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对于大少爷来说,我虽不知什么最重要,但我知道,柳儿对你很重要,对不对?” 她说完也不着急,等着汤平安回应。 不出所料,长久的等待后,汤平安眨了一下眼皮,很轻却显得格外有力量的重。 “如今,不管别人说什么,柳儿始终是在你身边的。”她在汤平安身边躺下,郑重续道,“并且,以后会一直在,所以我们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怕,睡一觉什么事都不会有。” 汤平安的手指在何芝柳掌心动了动,像是很高兴她说的话,慢慢闭上眼,很快呼吸均匀,在梦中迎接第二天黎明的到来。 人活得简单才会更开心,一觉醒来的汤平安好似全然忘记发生了何事,若不是黏何芝柳黏的更紧出卖了他。 据范问调查得知,汤平安原是去长巷买小吃,他告诉老板,自己这段日子学会了写字,很辛苦很辛苦,但是柳儿更辛苦,所以要给柳儿买好吃的,老板打心眼里欣慰还多给了他一些。 而那几个孩子是出了名的捣蛋鬼,好巧不巧的在附近玩耍遇着了汤平安,见他只有一人,便上前调戏,不仅抢光了他的小吃,还指着人口出妄语,尤其是见汤平安毫无招架之力更加来劲,恨不能随手取根木棍往身上打。 至于妄语是什么,何芝柳不用听也知道,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的揶揄,哦,应该还说了很多关于她难听的话,否则汤平安的反应不会那么大。 人善被人欺,汤家夫妇虽心疼汤平安,但骨子里已经烙印上了汤平安是智障的事实,认为别人侮辱性的言语无可避免,只要不出人命就好,从而总想着息事宁人。 何芝柳并不认同这种做法,既然她被冠上“凶妻”的帽子,那么便叫那些人看看何为真正的凶妻。 “芝柳啊,我已经差人去警告一番,就不要抓着不放了。”何芝柳将来意说明后,汤慈的态度令她大为震惊,一家之主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 她喉头微动,几番克制才没有说出冲撞的话。 “爹,您可知我们家的生意大不如前?” 汤慈疑惑她怎么突然跳到了生意的问题上,却也顺着回答:“哎,是我经营不善。” 何芝柳摇摇头,有些心累:“如果爹是说姚掌柜一事未免太过局面,也无关紧要,儿媳说句惹您不高兴的话,是因为爹优柔寡断。您曾说我有做生意人的品质,那您应该比我清楚优柔寡断是生意人的大忌,我这么说您是不是丝毫动怒也没有,甚至还认为我说的对。” 被晚辈教训,汤慈老脸险些挂不住,掏空了所读圣贤书也找不到反驳之词,因为她的确说到了自己的痛处。 晨起还艳阳的天此刻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何芝柳终是没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爹是一家之主,整个汤家靠的是您,我们靠的也是您。在家里,您慈善、亲和,是我们的福分,在外面,您宽仁、以和为贵,是我们……”她顿了顿,狠狠掐了一把手心,咬着嘴唇道,“是我们可预见的灾难。” 此话已是毫不留情、大逆不道,但汤慈仍未为自己辩解半分的同时竟只是略微惊讶。 “爹,冲着这一声爹,我有任何决定都应知会您一声,迄今为止我仍唤他大少爷,我不知您作何感想,也不敢揣测,但不管我怎样看待这段关系,他是我的相公这一点不会改变,我应该护他、敬他,他受了欺辱,我理应为他讨回公道,也必须讨回公道。” 秋意渐浓,雨说来就来,哗哗的雨水顺着瓦沿如珠子般落下,翠桃取来伞撑开,伴着咚咚的雨滴敲打声,何芝柳踏着秋雨走上大街,背影果断坚决。 讨公道(一) 何芝柳看她吃瘪的表情心中畅快不少,忍住笑意回道:“哦,原来邱夫人的夜香是这个模样。” 天光渐晴,匆忙躲雨的商贩纷纷露头,看着摊上的积水一边收拾一边抱怨。 “什么鬼天气,湿成这样叫我怎么卖,要命哦!” “嘿嘿,让你只顾人不顾货,搭块布才是真要你的命。” “呸!” …… 萧索的景象持续一阵,随着雨水渐小慢慢恢复兴旺。 何芝柳从伞中抬起头,细密的毛毛雨扑了一脸,冰凉沁人。 “孬种。”翠桃啐了一口,生平第一次如此粗俗,鄙夷的盯着紧闭的大门,没忍住抬腿踢了一脚,门未有丝毫动静不说倒把自己痛入骨髓,更是火冒三丈,咬牙切齿的走下阶梯,委屈巴巴的叫道,“大少奶奶。” 何芝柳摇头失笑:“你和它过不去干什么。” 翠桃扭曲着脸小声咕哝,着实气的不轻:“欺人太甚。” 这种情况在预料之中,何芝柳并不急,无非是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看见那条流浪狗了吗?”何芝柳指着不远处在食肆门口捡食的黑狗,倏地笑了,“你去买点包子肉干将它引过来。” 翠桃伸头看了看,黑狗浑身湿漉漉脏兮兮的,瘦的仅剩皮包骨,许是感受到探究的目光,黑狗突然转头,与翠桃来了个四目相对,吓得翠桃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嗬,怪凶的咧。 贴身跟在何芝柳身边不短时日,翠桃觉得自己变聪明了许多,瞬间理解其中意思,银子掏的异常爽快,利落的将黑狗唤到邱府门前,催促着黑狗赶紧吃。 没有受过贵客待遇的黑狗一顿猛吃狂喝,撑得一泡尿一把屎的往外拉也止不住疯狂进食,像是知道自己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要将往后几天的都兜进肚子里。 吃得过杂,黑狗拉出来的东西熏倒了一片人,指责何芝柳作为的同时拍着邱府的门大叫,本来以为有热闹可看,没想自己无辜被殃及成了受害者,只想赶紧的结束这场闹剧,好好做生意。 耐不住被众人轰的大门终于再次打开,邱夫人气冲冲的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众人大骂:“都他娘的吃饱了饭闲的,一个个上赶着做凶妻的姘头,老娘今日是开了眼界了。” 有听不过的看客提醒:“邱夫人口下留德。” 邱夫人:“留德?莫不是早就爬了床?哟,看不出来啊,早这样哪还需要挣那点米都买不起的银子。” “走了走了,别自讨苦吃。” 邱夫人的一张嘴从不饶人,是非黑白颠倒乃是常事,传遍整个椒城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人群散去,何芝柳正正站在邱夫人面前,邱夫人哼了一声,转身欲走,不料脚下湿软,有浓烈臭味混着腥味进入鼻中,低头一看,一大坨黄色异物被她踩成两坨,完好平均的黏在鞋两端。 何芝柳明显看到邱夫人浑身恶心抗拒,有白烟从天灵盖冒出,两手紧握成拳,脚要抬不抬,若是可以,可能她会更愿意截肢。 “哪个天杀的干的?”震耳欲聋的声音从丹田吼出,吓得躺在石狮后面舔肚子的黑狗一个哆嗦,左右一看,没人关注这里,继续优哉游哉的舔。 邱夫人心中已有罪魁祸首,回过头目露凶光,咧着张像要吃人的血盆大口,笃定的问:“姓何的,是不是你。” 何芝柳看她吃瘪的表情心中畅快不少,忍住笑意回道:“哦,原来邱夫人的夜香是这个模样。” 若非脚下脏污,此刻的邱夫人应当会暴跳如雷,说不定还会给何芝柳一巴掌,可惜现在只能卖力使用自己的五官,尽量往更难看的方向挤。 有眼见力的下人来收拾局面,给邱夫人换上新鞋,清扫秽物,方才觉得空气清新许多。 邱夫人欲与何芝柳再战,可身上的异味时刻提醒她刚才所经历的难忘一幕,只想先泡个澡,熏个香。 “邱夫人。”何芝柳焉会让她走,抢得先机将人激怒,“让邱少爷出来道歉。” 点名要害,一击即中。 邱夫人重整威风,高高在上的说:“道歉!你是哪根葱,敢使唤我的状儿。” 何芝柳至始至终温和有礼,不卑不亢,平静无波:“我是哪根葱,邱夫人与邱少爷就是哪根葱,难不成你们宁愿与路边的野狗同属性。” “噗!” 商贩中爆发出哄笑,邱夫人成功被点燃怒火,丢了家母的稳重,像极了骂街的泼妇:“你个死了娘的腌臜玩意儿说什么,也是,没娘教的东西才能说出这等话,老娘是狗,你下地狱的娘连狗都不如。” 何芝柳皱了皱眉,第一次有了不耐烦。 “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嫁进汤家又如何,给人当老妈子伺候智障吃喝拉撒,还是个下不出蛋的老母鸡。”邱夫人见她不说话以为是戳到了痛处,说的更为兴致昂扬,“想让我的状儿道歉,你也配!你家男人是死了么要你一个女人上门吆喝,要不要点脸,不知廉耻,伤风败俗。” 这话已极其难听,但何芝柳依然没有反应,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翠桃见状心急如焚,气的七窍生烟,一个箭步上去指着邱夫人恨恨的吼:“嘴巴放干净点,最毒妇人心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哪里来的狗乱吠。”邱夫人居高临下的斜眼瞧着翠桃,像看一只随时能碾死的蚂蚁,“哼,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狗,一窝犯病的疯狗。” “你,你……”翠桃平时多伶牙俐齿的丫头,硬生生被邱夫人气的脑袋发晕,瞠目结舌,青筋毕露,手指抖地像羊癫疯发作的病患。 站在一旁的何芝柳仿佛非常失望的摇了摇头,按下翠桃的手,往后退了一大步,站在最上面一层台阶边缘处,深且长的吸了口气,用战场上临行前将军训话的宏大声音说出一番足以令人惊掉下巴的话。 “智障,你脑子里装的东西是不是跟我们不一样,你是不是怪物啊?还是说,你娘怀你的时候出去乱搞才让你变得跟个怪物一样,不然为什么你弟弟不这样?没想到汤夫人年轻时水性杨花不输青楼的娘们儿。喂,你哑巴了,怎么不说话?那你是不是也不知道喊疼,干脆我把你脑子剖开看看到底有哪里不同。” “智障,你晚上跟凶妻躺在一张床上是像儿子一样偎在怀里,还是干点羞耻的事?呵呵,肯定是整晚整晚的嘎吱响,凶妻都教你写字了还不教你床上那点事,哎,可惜了凶妻肚子不争气,注定是断子绝孙了……我觉得也有可能是你有病,不止是脑子有病,身体也有病,是不是没有尿尿的东西?裤子脱了看看。” “呔,你就是个智障,今天会写两个字明天就忘干净,祖上冒青烟也不能天天冒。你说你活得累不累,躲什么躲,我又没打你,你个智障还知道害怕呢,哎哟,抖得可真有趣,看看这乱飞的手,是不是比姑娘跳舞还好看!这么怕怎么不去死啊,死了多好,一了百了,对了,别忘了把凶妻一起拉下去,这样才不会孤单,我都这么为你考虑了,你怎么也得说声谢谢吧……啧啧,智障,快点,说谢谢,不说我就打死你。” 没有停顿,没有情绪波澜的俨然一个缺乏情感的人在读一段无关紧要的文字。 这些话里挑不出几字污言秽语,却直往人心上戳,哪怕曾经取笑过汤平安的人也接受不了这样的羞辱。 在场众人鸦雀无声,震惊于话里内容的同时更讶异于何芝柳的孤注一掷,连自认为很了解她的翠桃都好似看到了陌生人一般,久久无法从她面无表情的脸上回过神。 何芝柳悄悄挺了挺胸,伸直了脖子,站在原地,用正常音量对邱夫人说道:“邱少爷有娘生,有娘教,教的可真是‘好’,出口成章,字字珠玑,条理分明,善解人意,将来的文状元非他莫属,不愧一个‘状’字。邱夫人现在还认为邱少爷不该道歉吗?” 邱夫人脸上微热,被众人瞧得心里发虚,却梗着脖子坚持:“道什么歉,状儿又没有说错,他是智障,你是凶妻,有什么不对,我看你是真把自己当主子了,来这里耍威风,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肮脏地出来的龌龊玩意。” 总算……到了这一步! 何芝柳心内长呼一口气,终于舍得松开掩于袖中的手,手心处疼得她不由得颤了颤。 街上除了小商小贩,早已站了不少围观的人,听得邱夫人此话,议论声渐起,开始数落起邱夫人的口无遮拦、目中无人、品性恶劣,嚷着叫邱少爷出来道歉。 邱夫人不明白为什么中立的人群突然倒戈帮着何芝柳对付自己,一人难敌众口,公然耍起了无赖,哭天抹泪的信口胡诌。 “官老爷管管啊,一群人欺负一个孩子,还有没有天理了,我的状儿怎么这么可怜,说实话也要被口诛笔伐,往后谁还敢论公道,不如当聋子、做哑巴,我的状儿啊,是为娘的没用,护不住你啊!” 呵,指鹿为马的本事不小,连口诛都算不上,竟还安上了笔伐的罪状。 “娘。”事件主人公姗姗来迟,邱状奔至邱夫人身前,凶狠却显稚嫩的恐吓道,“你们还有没有良心,竟欺负我娘一个妇道人家,信不信我报官把你们抓起来,让你们吃鞭子。” 行吧,不管邱家当官的亲戚关系远或近,总归是有一个人在官位上摆着的,平头老百姓可不敢拿命去招惹,接连闭了嘴,三三两两小声抱不平。 唯有一人泄了浑身紧绷的劲,笑得轻松自如。 何芝柳:“邱少爷,不愧是孝子。” 讨公道(二) 谁不知智障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筷子不能拿裤子不能穿,话不能说脑子不能思考。 雨势停歇,天边乍泄耀眼白光。 邱状看着自若无比的何芝柳心里顿感烦躁,面目狰狞的给何芝柳定了罪:“你怂恿大家欺负我娘,我一定要把你关进大牢。” “邱少爷真厉害,张张嘴就能让人坐牢。”何芝柳嗤笑,“邱夫人果真是养出了一个好儿子。” 邱夫人现在已回过味来,惊觉上了当,急忙将邱状护在身后,谨防这个疯子犯病做出什么荒唐事。 “娘!”邱状先前一心奔着邱夫人健全而来,全然没注意其他,此时才嗅出一点不一样,捂着鼻子嫌弃的直往后退,“什么味?怎么这么臭!” 邱夫人一脸受伤的表情,病急乱投医的告状:“都是这个贱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疯狗在门前拉屎。” 可惜邱状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重点全在“臭”上,哪管邱夫人的控诉。 何芝柳看似心情极好的低低笑起来,笑了很久很久才抬起头看向邱状:“邱少爷,玩够了是不是该道歉了。” “做梦。”邱状刚说了两个字,立即不可忍耐的捏着鼻子,又离邱夫人更远了些,“我就骂智障怎么了,他本来就是个智障,还不让人说了,有本事别让他是个智障。” “邱少爷一口一个智障,敢问可会背《礼记》?”邱状的脸色迅速绯红,何芝柳料想他不会,续道,“邱少爷不会不要紧,我家相公会,这么说来邱少爷不比我相公聪慧。” “放你娘的狗屁。”邱夫人跳起来指着何芝柳,护子心切的开始数汤平安的傻样,“谁不知智障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筷子不能拿裤子不能穿,话不能说脑子不能思考,还敢没有自知之明的和我的状儿比,他就该一辈子傻。” “对,一辈子傻。”邱状找到了靠山,跟着附和,“智障就是智障,像你,污秽地出来的就是下贱东西。” 何芝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像是赞同邱状的话:“邱少爷好学识,败德辱行生出来的就是禽兽不如。” 啪!! 出乎意料又情理之中的得了响亮一巴掌,吓得看热闹的百姓齐齐抖了一下,有的捂着嘴,有的瞪圆了眼,有的按着胸口,皆不敢置信。 何芝柳被打得头偏向一边,左脸霎时红肿,满口血腥味,用舌一顶,嘶嘶犯疼,竟是破了一条口子,可见邱夫人是将拼命的劲都使了出来,恨不能打死她。 “大少奶奶。”翠桃又急又气,眼见嘴角渗了血,却硬生生被何芝柳咽下了肚,浑身暴戾因子渐起,誓要与邱夫人打个你死我活,“敢打我家大少奶奶。” 翠桃黑着脸,第一次体会到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与坚决,若能手撕了邱夫人,也算是报了汤家将她买回府的恩情。 不过,她注定要继续承着恩与情,有人先她一步“收拾”邱夫人。 何芝柳堪堪拉住翠桃衣袖一角,只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眼前一闪而过,不偏不倚的砸在邱夫人眉心,伴随着痛苦的一声“哎哟”立即肿了起来。 何芝柳心里突地跳了一下,似有所感回头一看,汤平安正站在台阶下,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愤怒之情。 浑身紧绷却明显能看到细微的颤抖,双手成拳绷直了立于两旁,胸膛剧烈起伏,贴于心脏的衣服跟着咚咚咚的心脏跳动上下浮动,好不滑稽;嘴唇紧抿,下巴处肌肉收缩在一起,皱皱巴巴的难看至极;鼻孔撑开,急促粗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环境下格外清晰;两眼鼓睁,一眨不眨瞪着邱夫人,用力到额头都想杀人,整个人连头发丝都散发着防备和生人勿进之势,像极了忠心护主的狼狗。 而在距汤平安几步之外的地方,汤家夫妇与汤隆、何芝书、孙规、范问同时止住脚步,皆诧异与汤平安行为的同时不乏担忧。 没人知道汤平安是什么时候来的,全副心神都集中在了何芝柳与邱夫人的斗争中,而此刻瞧着汤平安全然忘了该作何表情。 许是觉得不够,在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汤平安陆续从怀里摸出石子朝邱夫人扔去,扔的那叫一个准,专往眉心去,堪比天下第一的射箭手。 不一会儿邱夫人眉心便出了血,可汤平安根本没有停手之意,一颗接着一颗,仿佛怀中藏了一个巨大的宝箱,有扔不完的石子。 “娘。”邱状早吓得没了言语,哪还有先前的嚣张之态,见了血才反应过来,扑过去抱住邱夫人,对愣住的下人吼道,“你们都是死的吗,还不快给我打死他。” 虽然邱府不是普通百姓,但汤府也不是吃素的,下人们平常仗势欺人就算了,这会儿若真听话的去打死汤平安还是不敢,但又不敢忤逆邱状,你看我我看你的看谁先动,好似只有先动的人才有罪。 汤平安没有因邱状的话收手,反而扔的更凶,一颗颗砸在邱状和邱夫人身上噗通响。 这样的汤平安像是沉浸在了自己圈定的范围里,看不见任何人,听不见任何话,俨然一个冲着目标而去的木偶。 “快拉住他。”何芝柳发觉不对,即便汤平安再怒火中烧,他的教养也决不允许他对邱状动粗,“大少爷停手,范问,拉住他。” 被何芝柳一声大吼,众人才如大梦初醒一般,汤家的人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妙,齐上来制住汤平安,而其他人不约而同散去,离事故中心远一些,典型的又想看又怕摊上麻烦的路人游戏心理。 “杀人了。”见汤平安被按住动弹不得,邱夫人发挥出她耍无赖的巅峰,连带着邱状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手抱着邱状,一手拍腿,仰天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大哭,“一群人欺负孩子,苍天不公,我可怜的状儿,是娘无能,让你小小年纪被人欺被人辱,明年的今日就是我们娘俩的忌日,娘变成鬼也要给你报仇,状儿啊,我辛苦生下来的儿子,娘的心头肉……杀人了!” 装的是悲哉哀哉!! 邱状被她娘抱得快喘不过气,却突然明白其意,跟着哇哇大哭,边抹泪边忍着掐喉的难受吼:“还不快去给我打死他,我娘要有个三长两短,我砍了你们的头!” 犹豫不决的下人们一听这话还得了,也顾不得是不是最先动的人,气势汹汹一窝蜂的朝汤平安所在走去。 “谁敢动!”好不容易可以一雪心头之恨,邱夫人和邱状眼神炙热、笑得龇牙咧嘴的等着看血流成河的壮举,哪能想到何芝柳这个疯女人竟从身上掏出一把程亮的匕首,直直对着邱状的后颈,“杀人谁不会,刀子岂不比赤手空拳更快。” “疯了疯了。”邱夫人来不及收起表情,揽着邱状蹭着被黑狗舔过的地面退去,惊恐的指着何芝柳转移目标,“快快,拦住她,别让这个疯子过来。” 下人们虽被何芝柳的举动吓了一跳,但总归是别人家的奴才,不得不听主子的话,一个个颤颤巍巍小心翼翼的要去夺匕首。 “别过来。”让所有人没有想到的,何芝柳刀锋一转,匕首抵在自己颈侧,视死如归的神情直接让下人们止了步。 对此情形,邱夫人乐见其成,巴不得她马上一刀下去,血溅三尺,继续使唤外加诱惑道:“她是个疯子,快,抢了她的匕首,先抢到的赏十两银子,不,升总管,谁抢到谁就是府里的总管。” 有钱能使鬼推磨,还真有那些不怕死的跃跃欲试。 何芝柳凛冽目光扫过,手上用力,血珠染了匕首,顺着匕首流向指尖。 “我若命丧于此,看谁能保你们性命无虞,银子,呵,有命拿也得有命花。” 其实何芝柳手上有数,口子并不深,血也并不多,但不知为何在被雨水洗礼过的空气中味道异常浓重,任谁看了都必然想上一想,她是报了必死之心。 “啊啊!!啊……”一直很安静的汤平安突然像是受了天大的刺激爆发出惊叫,让邱夫人不由自主抖了抖,居然有些害怕,“啊!啊!” 何芝柳紧了紧握匕首的手,一步步朝愣怔的邱夫人走去,弯腰停在邱夫人面前时不期然的,凝成珠的血砸了一滴在邱夫人眼睑处,像一朵盛开的死亡之花,聚拢、散开再消失。 她转动眼珠看向邱状,问道:“邱少爷,知错吗?” 邱状躲在邱夫人怀里瑟瑟发抖,却倔强的不肯低头。 “呵。”何芝柳腰弯的更低,脸凑得更近,似笑非笑道,“邱少爷真有骨气,就是不知晚上能否睡得安稳。” “啊啊,我错了,我错了,你走开,走开。”邱状好似见到了平生最恐怖之物,埋进邱夫人怀里一个劲道歉,“娘,呜呜,我错了,你走开,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娘。” 诶,这是个什么情况? 何芝柳心知他会道歉,但却没想到会这么快,再者,她不就是架了把匕首吗,至于怕成这样? 事实上,她的可怕不仅邱状领会,就连邱夫人也是怕的嘴皮打颤,迟迟说不出话。 脸色惨白,微湿的发丝紧贴在脸侧像拉人下去的水鬼,瞳孔泛红,又像灯火通明的街上走出来的幽灵,尤其是颈上那把匕首,犹如与脖颈融为了一体,永久的长在了颈上,丝丝缕缕的血线沿着肌肤流进衣中,像是染红了整件衣裳,咧嘴一笑,连呼吸都冰冷刺骨,总觉下一刻匕首将刺入自己颈中。 而何芝柳对这一切无所觉,看着他们宛如在看一个死人,轻蔑又无所谓,如同掌握众生生死的阎王。 讨公道(三) 何芝柳抬头挺胸,大方笑道:“是挺委屈的。” “邱少爷可知错在哪里?”何芝柳才懒得想他们为何怕成这样,心想最好怕的今后见了人绕道走,“邱少爷也说我家相公是智障,那么想清楚了就大声说出来,让我家相公听清楚。” “不不不。”邱状抖得快不成人形,咬着呜咽声语无伦次,“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骂人,娘,呜呜,对不起,我才是智障,我是智障,呜呜。” “状儿。”邱夫人总算是回过了心神,抱着邱状哭得撕心裂肺,“状儿,你个毒妇冲我来,欺负我的状儿算什么本事。” 何芝柳轻皱了眉,缓缓直起腰,不经意的伸手揉了揉腰侧,歪头看向邱夫人:“邱夫人说话要凭良心,从始至终我要的只是邱少爷出来道歉,这后来的许多事不都是你做出来的吗?” 邱夫人顿了顿,欲要反驳,何芝柳紧接道:“汤家家底,邱夫人应有所了解,若真论起来,邱家绝不是汤家对手,单说今日我受伤一事,就足以让邱家将牢底坐穿,我委实不知邱夫人是哪里来的自信与胆量说出这些话、做出这些事。” “我……”邱夫人显然被震慑住,哆嗦半晌也没吐出完整的话。 “邱少爷知错善改,晓情理,明大义,邱夫人作为母亲是否也该为今日所作所为道歉。” 邱夫人以为此事到此结束,万没想到最后受辱的竟是她自己。 “啧。”何芝柳惋惜道,“邱少爷无论有多少抱负,怕是只能等到下辈子施展,这辈子就先委屈与我这个疯子一起去见阎王。” “对不起。”邱夫人脱口而出,话落紧紧闭上眼,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状态。 “哼。”何芝柳终于放下了匕首,胳膊酸的险些握不住,临走前低声说道,“我爹娘仁慈不欲与你们计较,但我何芝柳从小是在泥沟里活下来的,命对我来说既轻又重,谁若欺负了我相公,我必与之同归于尽。” 围观的人站的远,除了邱状高声认错的几句话,其他的一句也未听清,看着何芝柳若无其事的安抚眼泪汪汪的汤平安,无法理解她怎么就全身而退了,亦不明白邱夫人为何放她离开。 于是,怀着各种疑问或夸张或实事求是的传闻满天飞,只不过飞的低调,不敢在刚发生的节骨眼去招惹何芝柳,那不顾一切的索命样着实吓坏了不少人。 汤平安同样被吓坏了,与众人不同的是,吓坏他的是何芝柳割颈的行为,现在想来还历历在目,心有余悸。 “疼,疼。”汤平安红着两个桃子般的眼睛又要哭,一惊一乍的看翠桃上药,“轻轻,疼。” “大少奶奶是不是早打算好了,用自己来威胁邱夫人,您看看这白嫩脖子上明晃晃的血痕,魂都给您吓没了,我们犯不着为那样的人来伤害自己。”汤平安尚且未掉泪,翠桃说着说着先哭了起来,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手上便没了轻重,一个使劲按在伤口上。 “嘶!”何芝柳颈侧血管突地一跳,求饶道,“痛痛痛,轻点轻点。” “疼疼,疼,轻,轻。”汤平安听何芝柳叫痛,又是凑近了吹,又是想拉下翠桃的手,搞得他自己手忙脚乱,不知该做什么好。 “轻?现在知道轻了。”翠桃抹了泪,没大没小的开始教训,“掏刀子的时候怎么不想到轻,下手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轻,就会不把自己的命当命,为了那声‘对不起’值不值得,还好大夫说只是皮外伤,要是真……” “翠桃。”何芝柳知道她是担心自己,却也不得不出言提醒,“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身份。”汤平安点头附和,“柳儿,骂,不行,我,也不行。” “知道了,谁也不会骂大少爷的柳儿。”翠桃涂上药汁,后怕的说道,“大少奶奶恕翠桃无礼,若有下次,您说一声,让翠桃来,翠桃贱命一条,终了能为府里做些什么是这辈子的福分。” 何芝柳总说自己的命是从夹缝里捡来的,但却从来都是珍之重之,不想翠桃竟有这种不负责任的想法。 “翠桃,当初买你回来不是为了让你为谁牺牲,无论是谁,无论站的有多高,命理应一样,没有谁可以决定谁的生死,你若自己轻视,便不会有人看重,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翠桃张了张嘴,仍旧说出心中所想:“翠桃想长命百岁,想长长久久伺候大少爷、大少奶奶,但如果有一天能用翠桃的命换主子平安,翠桃心甘情愿。” 哎,这样的想法怕是早已根深蒂固,罢了,大不了往后不做危险的事,再不济,危险的事不带上她。 “芝柳,我可怜的女儿。”亲自送走了大夫的汤夫人哭得梨花带雨,看着她落了伤的脖子自责心疼不已。 “娘,没事,我心里有数。”何芝柳先是安慰了汤夫人,再看向汤慈身后的两个小尾巴,不明所以,“你们两个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去学堂吗,居然给我逃课。” “嫂子,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我们哪能安心念书。”汤隆伸着手指想去碰看来触目惊心的伤势,却又怕碰疼了她。 何芝柳没有好脸色的打下汤隆的手,训斥道:“出了什么事,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要让你们连学都不上。” 汤隆:“嫂子受伤是比天塌地陷还严重的事。” “就你这张嘴会说。”何芝柳调笑道,“不去说书都浪费了你的口才。” “嘿,起码做个使节才不算浪费。” “记得你今日所言,我可不跟你玩笑。” 遭,掉进了陷阱,汤隆吐了吐舌头不再言语。 何芝书从进屋起就一直站在最边上,何芝柳看过去他才上前,紧抿着嘴盯着敷了药的脖子好一阵,才哽咽着叫了声“姐”,听来竟比受了伤的何芝柳还叫人心颤。 “姐没事。”何芝柳笑着摸上他的头,“以前什么样的伤没受过,不照样过来了,这样的简直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姐。”何芝书心中诸多苦闷与感慨无法述说,千言万语皆包含在这一声轻喊中。 何芝柳明晓他意,心内长叹,嘴上却说:“若换了你,怕是早就不知轻重一命呜呼了,要想姐不被欺负,就给我好好念书,今后有出息了谁敢说你姐半分不是。” “嗯嗯。”汤平安傻傻的也不知听明白了多少,拍了拍胸膛,又捏了捏手臂,“平安会,护,护,保护柳儿,芝书乖乖,不难过。” “你还好意思说。”汤夫人顾不上鼓励汤平安的决心,反倒打击了起来,“你有几条命敢跑去对付邱夫人,不是你,芝柳哪会受伤。” 汤平安眨巴眨巴眼消化汤夫人的意思,他觉得自己没错,他是为了保护柳儿,那个很凶很凶的人打了柳儿,他要打回来。 可是,柳儿流血了,为什么?为什么柳儿要自己划自己呢? 汤平安拧着眉百思不得其解。 何芝柳将手放在汤平安手背上,出声为他辩解:“娘不要怪大少爷,即便大少爷没有出现,也阻止不了事态的发展。” 嗯?? 在场几人齐齐看向何芝柳,满眼疑惑与求知欲。 “芝柳,这都是你安排好的?”汤慈忽然抬头问道。 何芝柳无意识顶了一下嘴内破口的地方,还能感觉到丝丝痛感,心里却无比畅快:“是。” 一开始她本打算温和的解决,等一天两天总能等到人出府,但转念一想反正会撕破脸皮,何必装个好人呢,于是在见到黑狗时灵机一动,拉着黑狗和群众做了她的“帮凶”。 邱夫人是农家女出身,一朝嫁入富庶人家,优越感渐生,而与真正的出身大家闺秀之人相处催生的她骨子里的自卑愈来愈深,从而用嚣张高傲的姿态来掩饰心虚与不自信。 尤其是遇到有相似境遇,甚至还不如她的何芝柳时,怎可能让何芝柳在她头上叫嚣。 所以面对众人的拍门声,邱夫人必定会烦不胜烦的与何芝柳理论。 而只要见到了人,何芝柳只管往邱夫人的心窝上戳,从言语上激怒邱夫人。 言语不必狠厉,点明邱状即可,邱状是邱夫人这一生最大的底线与依靠,自是不可能让他有一丝一毫不如意,什么话恶毒就冲着何芝柳说什么。 眼见离时机成熟只差临门一脚,何芝柳自揭羞辱,还原邱状对汤平安说的话,成功致使邱夫人慌了神,没脑子的口出恶言,殃及他人。 至此,围观众人皆不满邱夫人,在府里紧张兮兮的邱状再也坐不住,冲出来一观实际状况。 邱状骄横跋扈,定会一口一个智障的继续辱骂汤平安,而何芝柳只要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字字明里暗里的讽刺,目的是引得邱夫人对她动手,那么她就顺势用自身伤情威胁邱夫人,再加上不管是商场还是官场,汤家都比邱家高一级,邱夫人再蠢笨也不会意识不到不低头的后果。 至于那把匕首,不过是用作有备无患、见机行事。 可没想到的是…… 何芝柳瞥了眼一副懵懂表情的汤平安,谁知道这傻小子从哪里钻出来的! “所以,大少奶奶其实没有想要自,自残?”翠桃听得一愣一愣的,惊叹与何芝柳聪慧的同时问出关键所在。 虽说用自身安危来威胁邱夫人是最快的途径,但其实婉转一些也能达到目的,着实没必要这么刚烈。 “是也不是。”何芝柳模棱两可道,“有捷径可走,做什么要浪费那许多口舌。” 虽她这样说,但汤慈知晓若不是汤平安捣乱,她不必受血光之灾,以往知她性情坚韧,对外界凶妻之谈嗤之以鼻,今日一见对“凶”之一字感悟甚深。 凶的是为维护家人名声与尊严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也是不因世俗低头,不为讨好作伪,不因经历卑微,不为现状善变。 “芝柳受委屈了。”汤慈第一次发自肺腑的叹道。 何芝柳抬头挺胸,大方笑道:“是挺委屈的。” 宣示主权 汤平安突然一把抓过何芝柳放在桌下的手,捏得很紧很紧,好似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不见,“我的,是我的,平安的。” 这日何芝柳很苦恼,从昨日受伤后,她就不知道筷子为何物,更不知双手长来有何用。 因为…… “柳儿,喝,喝,娘说,凉了,不好。”汤平安说完话后专注的舀了一勺汤往何芝柳嘴边送,一边送一边掉,送至嘴里剩了没几滴。 何芝柳看着千金难求的人参汤有苦难言,别人是一天三顿,她是隔不了一会儿就要进食,各种补汤,各色小点心,虽说没到虚不受补的地步,但吃这么多真的好吗,她怕晚上睡着睡着会流鼻血。 更难对外人言的是汤平安非要喂她,自己拿筷子都不利索还要喂她,她又不是手残,若她不依,汤平安就又是扮可怜,又是装生气,谁哄都没用,害得她被府里的人一通好笑。 也不知这傻子什么时候摸准了她的脾性,明明以前最是听她的话,现在竟知道反向制衡。 “大少爷,我真的喝不下了,能不能晚些时候再喝?”何芝柳仰头躲过今日的不知第几次投喂,虽然看着汤平安努力的样子于心不忍,但她的肚子真的装不下了,现下哪怕是听见补汤二字都有想吐的感觉。 翠桃忍不住戏言:“这要换了别人,还不得敞开了肚皮使劲喝,您这样子说前二十年吃尽了苦头绝没有人信。” 可,可谁规定说日子过得苦了就想要山珍海味。 “一点,晚上,剩下的喝,血,好多,好多,补的。” “真的不行了,大少爷,求你放过我!” “小,小口,柳儿要……” “姐,你看谁来了。” 关键时刻,何芝书的出现拯救了何芝柳往后余生对食物的追求和憧憬。 何芝柳在还未看清来人时立刻起身,从未有过的热情。 “芝柳。”来人跟在何芝书身后憨笑喊道。 “呀!”何芝柳惊喜道,“大瑄哥,你怎么来了!” 付瑄对见到何芝柳很是欣喜,俨然忽略坐在一旁手里还举着勺子的汤家大少爷。 “本来昨日就要来的,爷爷赶着配药,才今日来看你。”付瑄走到石桌旁,一眼看到热气腾腾的价值不菲的汤药,紧了紧手中提着的东西,窘迫的往何芝柳面前提了提,“爷爷听说你受了伤,上山采的药,用了不会留疤。” 何芝柳微微前倾接过东西,不客气的当场打开看了起来,嘴里真心说道:“付爷爷年纪大了,大瑄哥也不看着点,他一个人出点事怎么办,不过付爷爷手艺好,可惜大瑄哥没学到半分,呀,你怎么把自己的口粮也带来了!” “嘿嘿。”付瑄不好意思的摸着后脑勺:“我不像爷爷,没什么好带给你的,唯独这猪肉还像样,就挑着给你带了点,新鲜的。” “你不赚钱啊,下回来千万别再带东西,否则我翻脸了。”何芝柳将东西给翠桃,命人沏了茶,端了点心,引付瑄坐下,才与汤平安介绍,“大少爷,这是我邻居家的哥哥付瑄,我和芝书从小没少得他照顾。” 汤平安扁着嘴不高兴,觉得自家柳儿一见到这个长得高高大大叫,叫……大瑄哥?嗯,见到大瑄哥就忘了自己,都过去好久好久了,久到人参汤都凉了才想起自己来。 这么大个人杵在这,付瑄就算全副心神都在何芝柳身上也早已注意到,看他小孩子般赌气的模样内心不免好笑,同时又为何芝柳感到不平,叹命运不公。 “大少爷?”何芝柳探头看过去,以为他在为自己不喝汤而生气,便哄道,“这汤药我们放着晚上喝好不好,我保证,等过了今日,你让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汤平安张了张嘴,盯着人参汤若有所思,突然两手扶着汤碗,低头大口喝起来。 “诶!!”何芝柳阻拦不及,两三个呼吸间就叫汤平安喝了个空,“大少爷怎么自己喝了?” 汤平安舔了舔嘴唇,觉得意犹未尽:“凉了,不好,平安,身体,哼哼,不怕。” 何芝柳哄汤平安时柔和的眉眼,耐心的情绪,以及全身心的放松,付瑄逐一看在眼里,垂下眼皮苦涩道:“大少爷对芝柳真好。” 虽被夸奖了,但汤平安只有一点点的小开心,扬起头,雄赳赳气昂昂的肯定道:“好大的雨,柳儿,带回家,是娘子,平安要,要好,最好最好。” 他淋了好大好大的雨,又冷又饿,可是忘了回家的路,他好害怕,没有人管他不说,路过的人还笑他,只有柳儿,柳儿牵着他回家,告诉他要喝姜汤,别发烧,还告诉他以后不能一个人出门,走远了也要赶紧的原路返回,柳儿是最好最好的人,他当然要对柳儿好。 “所以……”汤平安突然一把抓过何芝柳放在桌下的手,捏得很紧很紧,好似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不见,“我的,是我的,平安的。” 何芝柳虽能很好的理解汤平安话中意思,但对这两句话着实摸不着头脑,什么带回家?又……什么是他的?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付瑄对汤平安宣示主权似的话深有领会,从他到来开始,汤平安就对他有一股淡淡的敌意,不是仇人般的敌意,而是情敌般的防备。 也就只有何芝柳当他是小孩子一样的哄,实则汤平安虽小孩子心性,不懂情为何物,却能准确的用行为表达情之一字。 “大少爷有所不知,芝柳自小就是个特别惹人喜欢的人,善良活泼,嘴甜乖巧,虽然调皮的时候也不少,但不妨碍街坊邻居照常喜欢她,即便是后来何伯母……”付瑄顿了顿,自责说什么不好,怎么把话赶到了这个当口,见何芝柳仅低头略伤感,才续道,“与芝书相依为命后,再苦再累,见了我们也从来都是笑脸相迎,从不抱怨,从不吝啬于帮助,这样的人值得任何人对她好。” 汤平安花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来消化这段话,付瑄说的太多,也说的太复杂,他不能完全听明白,但他聪明的理出了其中关键,柳儿以前很苦很累,要照顾芝书,还要帮助别人,好忙的。 “我我,给柳儿,吃的。”说着汤平安将原本摆在石桌中间的点心端过来摆在何芝柳面前,然后在袖兜中掏了半晌,掏出几块碎银,接着再取下脖子上从小带着的平安锁,一起全部捧在手中递给何芝柳,“银子,不苦不累。” 与汤家家产论起来,面前白嫩细长的手中明明捧着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甚至买不了一座宅院,可何芝柳长年穿梭在霜雪中的心犹如照进了一轮斜阳,奇迹般的渗出了一缕缕清水,又软又胀,让她抑制不住的眼睛泛酸,眼眶泛红。 多少次了,她生命里的眼泪早在娘过世时已经干涸,可这傻小子总有办法让她哭,让她……丢脸。 她何德何能得一个人对她毫无保留的信赖与信任。 “啊!我我,不哭,还有。”汤平安平生最怕的是老鼠,认识何芝柳后最怕的是她难过,于是又开启了手忙脚乱模式,手上的东西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又想安慰她,又想起身跑,一起一坐间尽是慌张与滑稽,“爹,找爹要,给,都给柳儿,好多,比平安,多,我找爹。” “噗嗤!”每每见到汤平安束手无策、不知所措的样子她总能发自内心的笑出来,并非调侃与捉弄,就是单纯觉得开心,这种感觉很奇妙,“我不是伤心,我是感动,感动大少爷把自己全部身家都给了我,我在想,大少爷都给我了,那你怎么办?你不怕没有衣裳穿,不怕没有点心吃吗?” 汤平安成功被问话转移了注意力,张着嘴纠结,怎么办? 他要冻死了,也要饿死了,他不想死! 但他不死,柳儿就要继续苦继续累,迟早有一天会苦死累死,不行的。 “那……”汤平安狠狠的将眉头拧成了八字,可想而知内心进行着怎样激烈的天人交战,“呃,一天,啊,好少,两天,能活吗?” 何芝柳怔住,什么样的回答都有可能,独独这样的回答是她万没有想过的,也是不会去想的。 夫妻离心,父子反目,兄弟阋墙,朋友背弃,在生活了二十年的小巷里通通见过,出了小巷,每天不知有多少人家在上演此等悲剧,而眼前这个认识不过几月,空有夫妻名分的人却告诉她,为了她,他愿意放弃生的希望,只盼能多活一天,那便是他赚的。 何芝柳从汤平安手中捡出碎银,将平安锁挂回他脖间:“放心吧,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大少爷,再不济,我们可以去找爹。” “啊对。”汤平安一拍脑袋恍然大悟,他好笨哦,爹有银子,“爹疼平安,疼柳儿,有吃的,穿的。” 还好还好,汤平安捂着胸口舒了口气,他不用冻死了,也不用饿死了。 “看到芝柳如今过得好,我和爷爷也就放心了。”付瑄含着浸了泪的心情欣赏了一出甘死如饴、不离不弃、同生共死的人间真情,觉得自己也该重整心态,找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嗯嗯,放心放心。”汤平安点头如捣蒜,生怕付瑄反悔,为了坚定付瑄放心的心理,他摸了摸自己胸口的平安锁,又伸出手指点了点身旁何芝柳的胳膊,重复道,“我的,不苦,不累,放心放心。” 又出家法 好嘛,鱼没逮到,倒把自己当成了鱼在水里扑腾,吓得包包竿一扔,赶紧捞人。 依何芝柳对汤平安的特殊照顾,汤家所有人都觉得汤家新立的家法对汤平安形同虚设,退一步说,就算是要罚,顶多是关上门意思意思,毕竟汤平安实在不比常人,若不小心被外界知晓,不知道汤平安又会经受怎样的指指点点,别到时候再来一出见血的疯狂场景。 所以,当汤平安头顶水碗跪在院里,手中握笔磕磕绊绊的练字时,汤家人的下巴快掉了一地,路过都忍不住要驻足一阵,或同情或可怜的欲与何芝柳求情,但见了何芝柳面无表情的脸立刻打起了退堂鼓。 娘诶,太凶了! 而为何会这样?皆是因为包包的一句随口之言与汤平安的一番好意。 因为邱夫人一事,包包约了汤平安钓鱼,权当给他散心,一早两人就出了门,过了晌午才回来。 按照以往惯例,汤平安回府的第一件事是直奔何芝柳所在地,说着钓了多少鱼,发生了怎样的趣事。 可这次等了许久也未见人,待何芝柳回房一看,人在床上躺着,蜷缩成一团,鼻息粗重,她心里咯噔一声,料想坏事了,一摸额头,果然烫手的紧。 虽已入秋,一日比一日冷,但还不至于钓一次鱼就发起了烧。 大夫来看后,她问道是怎么回事,汤平安支支吾吾,遮遮掩掩,说不出个所以然,分明是心虚。 无奈何芝柳只好去找包包,结果事实让她又窝心又气恼。 原来两人好好钓着鱼呢,有一条鲤鱼从竿下而过,包包惋惜叹道:“哎,可惜了这么补血养气的鱼,今日的目标就是它了。” 补血! 汤平安一听来了精神,柳儿前些天失了好多好多血,正好补补,于是聚精会神的只想着钓那条偷溜过去的鲤鱼。 可鱼儿多狡猾,你要钓,它偏要逃,眼见逃了多次,汤平安失了耐性,索性跳下河妄想徒手抓,说他傻真不冤枉。 好嘛,鱼没逮到,倒把自己当成了鱼在水里扑腾,吓得包包竿一扔,赶紧捞人。 然后,两人就像河里的水草般浑身水流的哗哗响,最终,双双发烧倒下。 这事宽容来说汤平安算受害者,可严格来说他不仅将自己置于了死亡边缘,还致使包包生病,即使是无心之失。 正因为是无心何芝柳才要罚他,让他长记性,不管是为了谁,自己的安危应排在首位,更不能因为自己而连累他人。 “芝柳,你看……”汤夫人着急的不停踱步,“安儿跪了大半个时辰,也知道自己错了,要不先起来?” 何芝柳:“娘,如果只是因为认了错就不用受罚,那这家法立来有何用,今后为了逃避受罚是不是只要嘴上说着错了就行。” “……”汤夫人深知她话有理,可心里不忍,看汤平安跪的两腿发颤,心下不免对何芝柳动了气,“你明知安儿与他人不同,即便要教也不急在一时,罚坏了人你不心疼,我自己的儿子我心疼。” 说着就要去拉汤平安起来,不料汤平安不为所动,累的两鬓都滴下了汗,也坚持要跪满一个时辰。 “碗!碗!”被汤夫人一拉,汤平安明显感觉到头上的碗摇摇欲坠,立马扔下笔,两手稳稳扶住,“碗!别,娘,别动。” “你……”汤夫人气的心里憋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你这孩子怎么这个时候犯犟。” 哎—— 可怜天下父母心,对汤夫人的态度,何芝柳非常理解,要是放在其他家里,她的这种做法或许一开始就会遭到公婆反对,甚至会教育她何为为妻之道。 而她自己又何尝真的忍心,无论以前犯了什么大错小错,她都可以不计较,但这次已经关系到生命安全,不能再安之若固。 “呃……”汤平安悄咪咪抬头看了一眼何芝柳,随即飞快低下头,手指始终紧紧抠着水碗边沿,“错了,家法。” 愁眉紧锁的模样仿佛天地间变了颜色,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声何芝柳的不是。 “大少爷可知错在哪里?”何芝柳受不住汤夫人哀求般的眼神,心觉自己不是个好儿媳,想着若汤平安真能知错就改,倒也不是不能饶过他。 汤平安委屈巴巴的小声答道:“发烧,包包。” …… 嗯??没了?? “还有呢?” “……”汤平安嘟嘟囔囔半晌,像是不愿承认般回道,“我,发烧。” 再等,这一次没有等到更多的话,汤平安放了手,继续练字,不肯再开口。 何芝柳知道,其实汤平安心里很清楚她想听什么话,但在汤平安的认知里,为她抓鱼没有错,如有下次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执着倔强到让她暖心却又不免忧心。 何芝柳取下汤平安头上的碗,撤了面前练字用的木板,与汤平安面对面坐下,苦口婆心道:“大少爷事事为我着想,我非常高兴,但若因此你有什么闪失,这辈子我都会愧疚难安,饭吃不香,觉睡不好,笑也笑不出来,就像我受伤时大少爷难过一样,我也会很难过很难过,难过的这里很痛很痛,比扎了一刀还痛。” 何芝柳蹙紧眉心按着自己的胸口,好似那里真的挨了成百上千刀,吓得汤平安拼命摇头,嘴里一遍遍无措的说着“不痛不痛”。 “所以啊,大少爷一定要平平安安的,万万不能做让我担心的事,这样我才会开心,我开心了大少爷才会开心,大少爷开心了我们全家人都会开心,是不是?” 何芝柳一步步引导,说的汤平安频频点头:“嗯嗯,开心,柳儿开心,平安,娘,爹,弟弟,芝书,开心。” “那大少爷还敢不顾自己的安危吗?” “嗯,嗯……”汤平安很纠结,包包说了那是补血圣品,但他钓不起来,可要抓的话就会惹得柳儿心里很痛,柳儿不能痛,怎么办呢? 看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何芝柳不用猜就知他在想什么,摸出几块碎银握于掌中:“大少爷看,我们有银子,不管是鲤鱼还是别的什么,我们都可以买,如果我手里的银子用完了,大少爷会给我更多更多,是吗?” “给。”说到银子汤平安就有自信了,他脖子上还挂了一枚压箱底的宝贝呢,是暂时给柳儿保管着的,可以换好多好多银子,“全部,给柳儿。” “大少爷说话算话。”何芝柳将汤平安扶起来,拭掉他脸上的汗,“往后大少爷不可出一丝半点意外,不然我又要受苦受累了。” 不行不行,他都给大瑄哥承诺过了,对对,他不能有事,要活很久很久,呃……至少要比柳儿多活一天,给柳儿很多吃的,很多银子,不让柳儿像以前那么苦那么累,对对。 “我,发誓。”汤平安学着别人的模样举起手,大大张开五根手指,坚定的保证,“再也不,不对,好东西,给柳儿买,危险的,离开很远,很远。” 能让他意识到这一点真不容易,何芝柳倍感欣慰,暗暗决定以后要时不时的变着花样给他灌输,让他再遇危险时能条件反射想到今日的应允,想到身上肩负的责任。 “娘,您别生气了。”何芝柳讨好的笑笑先认输,断没有让长辈先低头的道理。 汤平安从未有过的有眼色,拉着汤夫人的手摇摇晃晃:“娘,笑,好看,最最喜欢。” 父母不偏心,汤夫人是如此,但说心里话,许是在汤平安身上花费的心思更多,比起汤隆,汤平安更能得汤夫人的欢心,一句话就能让她软了心肠,哪还能真的生何芝柳的气。 “娘不笑,是不是就不喜欢娘了?”汤夫人板着脸故作伤心。 “喜欢,喜欢,最喜欢。”汤平安张开双手,做了一个大大的拥抱姿势,“这么多,喜欢。” “噗,好了,娘知道了。”汤夫人笑开怀,“娘没有生气,芝柳这么做是对的,安儿不能及时辨别危机,应当好好教。” 从汤平安出生起,在外面不知闯了多少祸,又不知遇到了多少险境,汤家夫妇不是没有教导过,可汤平安像是转头就忘,继续闯祸,继续给自己招来麻烦,慢慢的汤家夫妇放弃了奢求,只盼他能一生平安顺遂。 但如今看来,并非没有改善的可能,只是用错了方法。 “娘,在我心里,大少爷仅仅是比别人迟钝一些,单纯一些,也善良一些,他和二少爷没什么不同,不应该差别对待,因为……”何芝柳转头看着摸着自己肚子的汤平安,不禁莞尔,“他什么都明白。” 汤夫人一时怔住。 话点到为止即可,以汤夫人的聪颖不会不懂其中深意。 “大少爷饿不饿?” 咕咚一声,汤平安咽了口口水,觉得自己肚里肠子都在打架,痛的他快痉挛了:“饿——” “腿疼不疼?” 不说还好,一说汤平安觉得自己腿也快断了:“疼——” “那我们先回房给膝盖上药,然后吃饭,吃饱了再去看包包,包包也难受的紧呢。” “啊!”汤平安捂着嘴惊叫,“看包包,点心,好多好多。” 何芝柳无语:“你就惦记着点心,腿不疼了?” “不不,包包,要紧。”说着汤平安拉起何芝柳就跑,小包店的九层糕、爆浆馒头、雪花糕、糖蒸酥,哇,好想吃啊! “诶,你慢点。”何芝柳被拉的一个趔趄,不忘回头与汤夫人告别,“娘,我们去去就回,大少爷慢些,腿真不疼了?” “不疼!” 两人一溜烟的消失不见,汤夫人心里郁郁,臭小子,娶了媳妇忘了娘。 贵客到访 “小平安——”黏糊糊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吓得汤平安直接断了音。 多次叫着自己不疼的人第二日起床变成了瘸子,一拐一拐走得整张脸都在用力,何芝柳毫不留情笑了好大一阵,就连汤夫人都没忍住调笑的心。 “怪得了谁,昨日芝柳说让你上药,你偏不听,合着那些点心是长了腿会跑还是怎么样。” 本来就够难受了,还要被一左一右的笑话,再是智障也深感自尊心受损,迫切需要安慰。 “柳儿,疼~”汤平安翘着脚委屈,眼里含了泪的巴巴望着何芝柳。 “那怎么办?”何芝柳看他不似作伪,免不了担心,上次汤隆与何芝书跪了整整一个时辰也没出什么事,怎地活蹦乱跳不输两个小屁孩的汤平安有这么大反应,“疼得紧吗?要不要找大夫来看看?” “不,不。”汤平安直摆手,全身都在拒绝,药太苦,他才不喜欢喝,“摸摸。” 头已经快送到手下,何况还算半个病人,这点小要求还是能满足的。 何芝柳抬手在汤平安头上揉了揉:“还疼吗?” 嗯……虽然被柳儿摸摸很舒服,头顶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但膝盖还是疼,怎么办,他的腿会不会断? “要不我们说点趣事转移一下注意力,这样应该就会忘了疼。” “真的?”汤平安半信半疑,“趣事,什么?” 何芝柳想了想:“不如我给你讲芝书小时候的糗事。” “啊?柳儿?” “自然也是有我的。”迄今为止,何芝书的每一个阶段她都有参与,故事里怎会没有她,“芝书小时候长得很是可爱,大大的眼,弯弯的眉,粉嫩的脸,小巧的嘴,肤白如雪,让好些人误以为是个女孩。我娘有一次兴致勃勃的将我小时候穿的衣裳套在芝书身上,问我会不会一直把妹妹错当成了弟弟,好笑至极,明明是弟弟嘛,多有男子气概,不过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就连我娘都好像找到了乐子,动辄将芝书做小姑娘打扮,关键是芝书自己还特别爱裙衫,一段时日不穿竟吵着闹着要。后来,我偶尔玩笑的叫他妹妹,他死不承认,说我故意抹黑他,大少爷你说,抹黑他对我有什么好处,有个弟弟多好,以后可以保护我,若是个妹妹,我定是要护她一辈子的,想想还是有点累。” “我,厉害。”别管说了些什么,汤平安总能从中筛选出与何芝柳有关的重要信息,“柳儿,一辈子,保护。” 这话汤平安已说过不止一次,何芝柳坚信他能做到。 “芝书,乖乖,也护。” 汤平安紧接着续道,还肯定的点了点头,慷慨激昂之色尽显,全然忘了双腿的疼痛。 听得起劲,汤平安央求着再讲,何芝柳只得把何芝书出卖个干净,什么泥地里打滚、尿床、被小丫头当街求亲等等,里子和面子全没了,好在听者是汤平安,才不用顾虑今日之事被何芝书知晓了去。 “哈哈哈,芝书,呵呵呵,可爱。”汤平安又是愁又是笑,完全被何芝柳带进了故事中,“乖乖,更好,弟弟,第二,对他好,很好很好,平……” “小平安——”黏糊糊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吓得汤平安直接断了音,愣愣的转头望向走廊拐角处,除了笼罩在阳光下随风摇曳的花草外什么都没有,心想大白天的府里也有不干净的东西?还是他生病出现幻觉了? “小平安——”又来了,还越听感觉越黏糊,听得汤平安心尖都在发抖。 “听,听。”汤平安脸色发白,瞳孔震动,双手恐惧的胡乱抓,说话时嘴皮子不利索的差点咬到自己,“人,有人,我,叫我?柳儿!” 话毕伴随着惊喜的一声“嘿”走廊冒出来一个人,张开双臂冲汤平安跑来:“小平安,终于找到你了。” 若说刚才还能坐得住,这下汤平安惊恐的喉头发紧,像是被摁住了般想唤句“柳儿救命”都不行,浑身发软的跟没骨头似的,被来人一抱,噗通摔下地,身体抖得快散架,牙齿打颤的咔呲咔呲声异常清晰。 “小平安不要太高兴哦。”来人极其没有自觉的抱着汤平安不放手,还不要脸的一通自夸,“多年不见,是不是见我越发高大英俊挫败感顿生,哈哈,没关系啦,我不嫌弃小平安。” 高大是挺高大,英俊……也还算英俊吧,所以,能不能先松手,何芝柳呐呐想。 看来人的态度,想必他们以前很是亲密,何芝柳斟酌道:“咳,这位……兄弟,能先放开大少爷吗?” 诶诶诶!!!兴奋的忘了问好,丢人。 来人总算放开汤平安,才终见汤平安的难受模样,脸红脖子粗,好像刚刚大吵了一架,但嘴唇泛白,一点血色也无,呃……他好像差点掐死了自己的兄弟。 “小平安没事吧。”来人半蹲起身,欲拉着汤平安起来,甫一搭上手才惊觉他害怕的厉害,瞬间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耷拉着耳朵,无精打采,“小平安是不是不认识我了,我好伤心啊,明明说过不会忘了我的,但你现在见了我非但不高兴,还畏惧的要命,啊!!我不要活了,我干什么要自作多情的来看你,不活了!” 这这…… 何芝柳目瞪口呆的看眼前人做作,难以想象一个大男人竟这么……这么大方的矫揉造作。 “你,你,我,不是。”来人仰头哇哇假哭,弄得汤平安慌张不已,压根忘了去思考那句“是不是不认识我了”。 “大少爷怎么样?”何芝柳扶起汤平安,帮着拍了拍身上的灰,“没事吧。” 汤平安紧紧抓着何芝柳,眼睛一错不错盯着来人,小声道:“柳儿,他,傻傻,脑子。” “啊!!”来人跟着站起来,还未站稳就听得昔日兄弟如此评价,哭得越发委屈,“小平安果然不认识我了,什么一辈子的好兄弟都是骗人的,汤叔,我要回家。” 结合来人的言行看去,何芝柳对他的身份已是十拿九稳,对他的举止就更是哭笑不得。 “钟大哥,你就不要再逗大少爷了,小心他秋后算账。” “咦?”钟磬敛了假模假样,没有人来通报,他也没有自报姓名,何芝柳却能准确知道从未见过面的他是谁,的确不能小觑,“弟妹当真聪慧,外界所言虚也不虚。” 多少人对何芝柳有了新的认识与印象,她心知肚明,笑道:“只要对大少爷不虚,我想钟大哥应当不会抓我去吃牢饭才对。” 钟磬顿了顿,随即哈哈大笑:“我是个斯文人,才不是那些只知道舞刀弄剑的武夫,弟妹大可放心。” 汤平安尚且一头雾水,这两人倒是先试探了起来。 “柳儿。” “大少爷仔细看看。”何芝柳拉着汤平安近前,“可还能看出他是谁?除了包包,还有谁对你照顾有加?” 还别说,汤平安冷静下来一看,真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尤其是那一张像包子的大圆脸,越看越…… 诶,这不是走路地都要震三震的胖墩吗? “小胖胖?” 哎哟喂,钟磬捂脸,已经预料到接下来要听到什么不堪回首的过往。 “小胖胖!”汤平安已然非常肯定,毫不客气的上前两手扯住钟磬的脸往外拉,还是熟悉的手感,熟悉的两坨肉,“嘻嘻嘻,小胖胖,高,俊,嗯……瘦,肉肉,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没有了。” 钟磬像根木头一样站着一动不动,让汤平安戳了胸戳腰,又戳腿戳屁股。 诶诶!往哪戳呢! 钟磬紧了紧胳肢窝赶紧后退三步远,那可是他的笑穴,这么大个人了,可不能再像小时候那么玩,笑得满地打滚。 “嘿嘿。”汤平安报复成功,心情大好,不停给何芝柳介绍,“小胖胖,包包,好,兄弟,小时候,好胖好胖,这样,走路。” 汤平安两手垂直,挺胸昂头,双腿夹紧,做足了起步的姿势,然后提起右脚向前迈了一步,瞬间两手胳膊微微张开,肚腹挺起,两腿呈弓步“哐哐哐”的一步一步砸在地面,山崩地裂之势,土匪打劫之态。 许是觉得自己学的非常像,汤平安来回走了三遍才收心:“凶,不敢欺负,别人怕。” “噗!”汤平安走得实在滑稽,说是凶巴巴的土匪,倒不如说是流着哈喇子的流氓,何芝柳早听汤慈说起过钟磬,不想今日一见明眸皓齿,仪表堂堂,玉树芝兰,实难联想小时候的他是何种模样。 “小平安长大了胆也大了啊,敢取笑我。”丢人丢到家了,钟磬跳起来揽住汤平安的脖子,笑着凶狠的威胁,“信不信我把你小时候光屁股的风流事说出来逗乐。” “别,别。”汤平安笑得脸疼,听了这话立即求饶,“不说,不说了,小胖胖,好,最好。” “哼哼。”谁还没有个见不得人的笑料,钟磬满意的放开手,“来来,坐下好好聊聊,我一路紧赶慢赶,好不容易抽着空来见你,你倒好,先给我泼了一盆冷水。” 嗯,好吧,他的错,汤平安抠了抠头,傻笑。 “你们坐着,我去给你们沏茶。”何芝柳留出空间,让二人好好说话。 “沏茶这种事让小范范去就行,我刚进来的时候看见他了。” “无碍,我顺便去一趟小包店,若包包不忙,将他请来府上,让你们三兄弟好好叙旧。” 钟磬眯了眯眼,他不过说了一句赶路,何芝柳就猜到了事由,安排的如此周到,哎呀呀,比起他的睿智敏锐只差了那么一点点,汤家后继有人啊! 上门找事 何芝柳忙收拾妥当,若无其事般说道:“权和利,世人皆爱,却永无止尽,健康平安、和气幸福,更值得毕生追求。” “嫂子!”汤隆一惊一乍闯进书房,何芝柳手中算盘啪地多拨了一颗珠子,“嫂子,大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哎,脑中数也乱了,何芝柳将算盘重置,心想若消息不大或不好,她定要汤隆好看。 “什么时候才能改改你这毛毛躁躁的习惯。” “下次改,一定改。”汤隆迫不及待要分享消息,欣喜若狂的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疯癫状态,“那三小毛孩被打了,鼻青脸肿的连爹娘都认不出。” 嗯?? “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北码头,一个在家里,不知道是哪路英雄这么有本事,竟不辞辛劳跑三个地方。”汤隆明显对背后之人崇拜至极,喋喋不休续道,“我估摸着跟我哥那事有关,揍地好,我早就想教训那几个臭小子了,这下正好解了我心头之恨。” 何芝柳睨着汤隆,口气不善:“你能大几岁,自己还是个臭小子呢,就管上别人叫臭小子了,去去去,温书去。” “嫂子!”汤隆惊讶,“你都不觉得解气吗?他们可是合起伙来欺负我哥。” 何芝柳拨了拨算盘,重新算过:“做人不必睚眦必报,都是半大点的孩子,没了邱状他们能成什么气候。” 当初只单单去了邱家并非是要放过其他三家,三个孩子以邱状马首是瞻,只要制住邱状,还怕其他人不听话吗,这就与战场上擒贼先擒王一个道理。 而如今有人代为讨回,仔细想来应是半个时辰前才离开椒城的钟磬无疑。 啧,可惜他漏算了一步,一会儿怕是又会有关于她的新传闻出现,真会给她找麻烦。 正坐在马车中假寐的钟磬连打三个喷嚏,谁骂他呢! 巳时,三家人带着哭肿眼的小孩上门,何芝柳一听又把钟磬骂了一遍。 彼时汤慈正接待,何芝柳忙完了手中活想着要不去看看情况,呵,这一看还了得,汤慈一手揉眉心,一手牢牢抓着椅凳扶手,无奈疲惫不堪,被三家人一人一句顶得心力交瘁。 何芝柳站在隔间未动,听了半晌,无非是责问为什么汤家要对几个孩子下手,孩子们说的本就是实话,即便做法错了也不该惨遭毒手,指责汤家仗势欺人、欺软怕硬,牵累汤家百年声望,嚷着要个说法。 真是棒丢狗咬人,猫走鼠伸腰,裂缝里咄咄逼人的嘴脸不怕叫人笑掉大牙。 那时没有找他们理论,现在竟抓着莫须有的名头来这里耍威风,比之邱府自己有几斤几两脑子里没数吗,也不看看够不够格踏进汤家大门。 “爹。”何芝柳装作是刚来的样子,目不斜视朝汤慈走去,给他重新倒了一杯热茶,漫不经心道,“大少爷给钟大哥送行现在还没回,估计又去小包店蹭吃蹭喝了。对了,说来好笑,昨日钟大哥听说了邱夫人对我的所作所为,问我要不要告她,不说坐个十年八年的牢,但保管让我打回来的同时还能让她去牢里见识见识另一番光景,您说好不好笑,这事归根结底是几个孩子的事,要回炉重造也没有父母代为受过的道理。” 这番话听来不咸不淡,既没有点名道姓,也没有追责的意思,却让在场几人齐刷刷白了脸,暗怪今日出门没有看黄历。 汤慈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跟着演:“小磬是为安儿抱不平,童言无忌,怎好与孩子过不去,影响了他的仕途岂不因小失大。” “嗯。”何芝柳点头,神色失望怅然了一瞬,“我还与他玩笑道,如果律法规定言语中伤他人也属犯罪多好,可惜了。” “不可胡言。”汤慈黑着脸训斥,“看把人吓得,坐都坐不稳了,朝廷律法是你能说道的?” “呀。”何芝柳好似这才注意到几人,诧异过后道歉,“我都是胡说八道的,随口抱怨一两句,几位哥哥嫂嫂莫往心里去。” 不是“莫怪”,而是“莫往心里去”,他们之间并无多大关系,所以谈不上怪与不怪,而后者就耐人寻味了,只有做贼心虚才会记在心里,惦记着自家孩子到底有没有触犯律法。 “咦,这几个孩子是?”何芝柳同情的将孩子们变了模样的脸一一扫过,眼里散发着佩服的光华,“不愧是为人父母,也只有哥哥嫂嫂们这样品德高尚之人才会对路边挨欺负的乞儿出头,才会不怕拖累而收养归家,芝柳自叹不如。” “你,你……”几人气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有火不敢发,再次后悔出门没仔细研究黄历。 有那胆小的孩子听闻此话“哇”地哭了,拉着爹娘的胳膊不知所云:“爹,娘,我不是你们亲生的,呜呜!我不是捡的,我是娘肚子里来的,娘啊!” 何芝柳好心的取了袖中锦帕给孩子擦泪,才将将上前便被打掉了手,哼,狗咬吕洞兵,不识好人心。 她揣回锦帕,站回汤慈身旁,才不要去做那卖力不讨好的人。 “爹啊,快晌午了,我去看看大少爷回来了没有,该到用饭的时候了,别一会儿被点心给撑坏了肚子。”何芝柳捂了捂耳朵,看起来对这恼人的哭声烦躁不已,“包包比他还小呢,就爱惯着他,好在大少爷除了贪吃点没有其他品性问题,否则不知在外面被人打了多少回。” “你!”气的最狠的一个人本来长得就黑,这一气脸色倒是黑里透红,还好看了些许,看着何芝柳像要吃了她似的,打了自家小孩一屁股,吼道,“哭,哭什么哭,信不信把你扔大街上喂狼,走,回家。” 一人走,剩下的人自知讨不了什么好,自然也跟着走了。 本来嘛,这事无凭无据,仅凭猜测就来质问,汤家又不是人人都是任意宰割的西瓜,哪会乖乖等着坐实罪名,不反咬一口已是最大的仁慈,还不赶紧夹着尾巴走人,等着请吃饭呢! “哇哇,哇!神了!”汤隆一步三回头的不知打哪里钻出来,对何芝柳竖起大拇指,搜遍大脑每个犄角旮旯也未找出能更清晰表达自己的敬佩与夸赞之词,“……厉害,嫂子太厉害了!爹,学着点。” 看着那些人心有不甘的样子,汤隆别提多解气,有今日之言的提醒,再有他嫂子坐镇,料想那些人肯定到死也不会再踏进汤家一步。 “你懂什么。”何芝柳点了点汤隆翘起的大拇指,“爹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我蛮横,没有学识,想不了那么多,遵循的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么做是能图一时爽快,却忘了考虑会给以后带来些什么麻烦。” “什么嘛,嫂子是没念过书,但是是有大智慧的人。”汤隆不服,谁都不能说他嫂子不好的话,包括何芝柳自己也不行,“你看你来我们家的几个月,不仅把城里的铺子打理的井井有条,让生意重回正轨,还拔除了府里隐藏多年的几根刺,更重要的是教训了看不起我哥,嘴里不干不净的人,让他们不敢再造次,而最最关键的是教会了我哥很多规矩和道理,我都觉得我哥最近变懂事聪明了许多。” 他嫂子是天底下除了他娘最好、最温柔的人,这句话他说不出口,感觉很难为情,很肉麻。 这么一说,何芝柳忽然觉得自己对府里贡献不少,都不好意思再讲自己胸无点墨了。 “你这脑袋瓜什么都记,怎么不多记点学业。”何芝柳被夸的有些脸热,赶紧转移话题,“去小包店叫大少爷回来吃饭。” “哦。”汤隆蔫兮兮的离开,他嫂子什么都好,只一点不好,老念叨着他的学业,实话讲,他真的真的学的很好,像他这种又聪明又勤奋的人怎可能落下,不说以后考个状元,探花总是有的,毕竟他脸长得非常不错,十分英隽潇洒。 汤慈留心着两人的相处,预料汤隆将来多半是走仕途,不免又想到昨日钟磬对他说的话。 钟磬:“汤叔,汤家生意虽不致落败,但也不复往日光彩,侄儿说句不中听的话,您不似商人,更似读书人,论手段、野心和能力,弟妹不比您差。蛮夷对我朝边境屡屡侵扰、虎视眈眈,朝廷国库紧缺,急需皇商解忧,我很看好弟妹哦。” 汤家祖上曾经也出任过皇商一职,在汤慈的祖父当家时正值皇位之争的紧要关头,为避免牵连多方走动才寻得机会撤下职位,自此本分经商,虽最后发现是虚惊一场,此后也无一人再有此念头。 现下被钟磬重提,汤慈想到曾经荣光竟有些心动,若是将重任交予何芝柳,或许值得一试。 “芝柳啊。”汤慈试探着说出口,“你怎么看待皇商一事?” “皇商?”何芝柳疑惑,好好地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定是与昨日钟磬和他在书房谈了一个时辰的话有关,“爹,成为皇商有利有弊,利,很简单,不仅拿了通关文牒,还代表皇室营商,风光无限,但弊同样有迹可循,与皇室牵扯过深,若无事一生顺遂,若有事满门抄斩。” 哐当! 汤慈手一抖,瓷杯盖砸在杯上,水花四溅。 何芝柳忙收拾妥当,若无其事般说道:“权和利,世人皆爱,却永无止尽,健康平安、和气幸福,更值得毕生追求。” 泊城有麻烦 毕竟汤平安大了,这屁股哪是说打就能打的,至于何芝柳,就更不能打了,那可是汤家未来有力的继承人。 经一段时间的考验和锤炼,郑锌把北街玉器店经营的蒸蒸日上,已完全胜任掌柜,连汤慈都忍不住感叹这是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虽然偶尔还是会惋惜姚掌柜就对了。 椒城生意虽未恢复如初,但好在有条不紊,还有上升趋势,也不枉何芝柳被众人冤枉一遭。 不过俗话说祸福相依,椒城是不必再担心,却换成了忧虑泊城,那边的玉器生意不仅一落千丈,甚至已在倒闭边缘。 据泊城陈掌柜来信说,泊城新开了一家玉器店,成色上乘,价格具竞争力,经营有方,短短一月垄断了泊城一半生意,比之当年椒城南街盛况有过之而无不及。 何芝柳顿感异常,即使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也不可能一月便动摇汤家在泊城百年打下的基业,况且,依陈掌柜所言,这家铺子的老板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仅从未拜访过在当地颇有声望的陈掌柜,还屡屡言语挑衅,好似早已知晓事情走向,看来背后真相并不是表面这么简单。 于是,何芝柳自请前往泊城调查。 只是……汤平安为何一定要跟着来,她是去干正事,哪有精力顾及其他。 “大少奶奶,您别叹气了,我一定一定会照看好大少爷。”范问在何芝柳无数次叹气后保证道,“说不定人一看大少爷也跟着来,反而放松了警惕呢。” 何芝柳再次换了姿势,昏昏欲睡,贫穷惯了莫不是得了“穷病”,坐马车还不如走路舒服,颠的人浑身难受。 “别以为大少爷听不懂你在骂他傻。” 范问大叫“冤枉”,乖乖闭嘴,他就不该多话,在大少奶奶嘴下谁能讨得了好。 马车摇啊摇,第二日傍晚才到泊城。 一下马车,汤平安的疲惫一扫而空,看什么都觉稀奇,哪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少爷。 泊城号称“花城”,一年四季百花齐放,放眼望去,随处可见各类花卉,就连路人身上也免不了鲜花装饰,在日渐寒冷的冬日宛如置身于春天,也不怪汤平安少见多怪。 “大少爷,大少奶奶。”百归客栈里走出来一个花白头发,但容貌看来不出五十的人,热情有度道,“我正打算让楚文出城去寻你们,还好顺利抵达。” “毛叔。”何芝柳笑着回道,“我未出过远门,在路上耽搁了些,让毛叔担心了。” 毛自华眼里带了满意之色,转眼看向心不在焉的汤平安,心中明了。 “大少爷。”何芝柳拉过汤平安的手捏了捏,“快见过毛叔,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我们要麻烦毛叔了。” “毛叔好。”汤平安听话的顺嘴问好,然后愣了愣,将毛自华从上到下看了个遍,最终停留在他顶了花白发色的头上,暗想这人看着与爹年岁差不了多少,怎么头发都白了呢,像老爷爷似的,好可怜…… “啊!”蓦地,汤平安恍然大悟指着毛自华的头发道,“白,好多,以前,一点点,好多好多,都白白的,毛毛叔。” 毛自华不想汤平安竟还记得他,深感惊讶:“大少爷长大了,上次见你还是和楚武争夺糖葫芦的毛头小子呢,现在是成了家的男子汉了。” “嘿嘿嘿。”汤平安特别喜欢听别人提他成亲的事,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娶了何芝柳,“平安,相公,柳儿,娘子,柳儿好,喜欢,平安,最最喜欢。” 这傻子,你不要脸皮,我还要呢,何芝柳心想,惩罚似的掐了掐手里捏着的软肉,换来汤平安无辜的一声“疼”。 “哈哈哈!”毛自华老不正经的在他俩脸上看来看去,笑得下巴胡子颤动,发觉有不少目光聚集在此处才轻咳两声恢复成文质彬彬的模样,“快进来,楼上房间早给你们备好了,家里的房间你们毛婶在听到你们要来时就备着了,新褥子,新茶杯,可你们非要住客栈,气的她在家里抓小孙子打屁股。” 毕竟汤平安大了,这屁股哪是说打就能打的,至于何芝柳,就更不能打了,那可是汤家未来有力的继承人。 何芝柳不知,她的凶名传出去的同时,汤慈爷爷当家时已然存在的汤家产业,或初建立的产业,这些产业的经手人心照不宣的将何芝柳当成了能带领汤家更上一层楼的领袖,因为她实在与汤家最兴盛时的汤慈爷爷太像,像的不止处事之道,还有见识与心性。 “不好,打人,不好。”汤平安倏地站在楼梯上不动,严肃着脸强调,“不打,疼。” 汤平安的严肃夹杂着难过、心疼,还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毛自华哄人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发不出,忽觉这时不应用哄小孙子的态度。 “没有打,毛叔逗你呢,你看毛叔是不是与爹一般和蔼,那毛婶定是与娘一样可亲,才不会做出那等大人打小孩的事呢。”何芝柳在毛自华感觉整个观念都颠覆的震惊中轻车熟路哄道,“您说是不是,毛叔?” “是、是,没、没打。”毛自华磕绊着回了话,真的跟他哄小孙子一模一样,等回过神来,几人已经走远,正站在上方等他。 几人旅途劳累,尤其是何芝柳,脑袋里像灌满了浆糊,黏的她头重脚轻,发酸发软,连饭都没用就上床休息了,完全不知玉器店的陈掌柜来过。 陈掌柜暗怪自己心急,没有眼力见,所以想着第二日晚些再去找何芝柳,让他们多休息休息,不料,他还未动身,何芝柳倒是先来了。 “大少奶奶怎么亲自过来?”陈掌柜早听闻何芝柳在椒城的几件大事,难免心生了小心与少许惧意,暗中觑着她的神情,“我去找您便是。” 何芝柳跨过店门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的继续往里面走:“我是晚辈,理应昨日先去拜访陈叔,无奈不适应马车,精神实在欠佳,不得已怠慢了陈叔,还望陈叔莫怪才是。” 陈掌柜心里有底了,毛自华话不假,何芝柳的确不是传闻中那般不讲理、泼辣跋扈,短短两句话不似作伪,一看便知是有教养、有智慧之人,这样的人不屑用不入流的作风为人处世。 不得不说,陈掌柜活了四十几年还是太单纯,对某些人,何芝柳还真的乐意用不入流的方式。 “我来之前去了一趟翡翠阁……”一想起这个简单直白的名字何芝柳就想笑,她也确实笑出了声,“色根纯净,水头上等,无杂色裂纹,这类翡翠实属难得,就连有裂纹的雕花也栩栩如生,仿佛天然而成,除此外,店内其他玉器首饰亦是上品,哪怕是次品也能改动的一眼观去与上品无异,想必此人不仅精通玉器鉴别,且手艺了得,陈叔可知行内谁二者具有?” 陈掌柜想了想:“若论鉴别,不在少数,可论起翡翠阁的手艺,当属京城年逾七十的葛老、裘老,和被誉为天才的查力汝先生,葛老与裘老早已放权给弟子,只偶尔掌掌眼,而査先生家族生意正旺,自己还忙不过来,怎会给他人做嫁妆。” 南汤北查,正是说的汤家与查家,可惜的是查家仍是以前的查家,而汤家不复从前,无论从铺子数量、玉器品种、入账比例,还是回头客与口碑皆远逊于查家,这个象征着荣誉的称呼早已徒有虚名。 “二位老先生的徒弟可否有这等本事?” 陈掌柜摇了摇头:“绝无可能,虽说他们的弟子手艺高超,但再修炼个十年恐怕都达不到这种境界。据我观察,翡翠阁的成品皆出自一人之手,不仅品相丰富,繁杂与简单处处透漏着寓意,并且下刀准确、干脆,只在瑕疵处动刀,分毫不差,不多不少。” 确实如此,何芝柳虽不如陈掌柜专业,但跟着汤慈与周炳先学了大半年,也算得上半个行内人,第一眼见到翡翠阁的饰品时眼前一亮,不是色泽过于鲜艳,也不是种类多样,而是雕刻精细新颖,走线流畅温润,汤家甚少有此等玉器。 “对了!”陈掌柜忽然两手交拍,“还有两个人,汤老先生和椒城南街的姚老先生。” 汤老先生指的是汤慈的爷爷,何芝柳知道,就是现在还有好些人怀念他的手艺,至于姚老先生…… “可是姚矜老先生?” “对对,就是他。”陈掌柜一副激动的模样,看来对姚矜很是崇拜,“他的手艺可不输汤老先生。” 很快的,陈掌柜深深叹息,为姚掌柜痛惜,也是为姚矜遗憾。 何芝柳:“那您可知姚掌柜是否传承到老先生的手艺?” “这……”陈掌柜显然有些犹豫,“自然是传承了,可有几成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汤老爷清楚。” 不,如果姚掌柜与姚矜一般厉害,那么汤慈肯定被蒙在了鼓里,若是知道,汤家玉器店怎会直接出售玉料,尤其是带有瑕疵的玉料,无非是因为没有精通手艺之人来进一步加工,对于追求玉器完美的汤慈而言,还不如将玉料卖给客人,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他不闻不问,求个心理安慰。 而若姚掌柜当真如此了不得,那么他当初的偷梁换柱就是早有预谋。 初步怀疑 凡过错者,必有证据留下。 夜,百归客栈天字一号房外,一着夜行衣之人鬼鬼祟祟,无人察觉之下轻轻敲响了房门,良久从内打开,此人缩手缩脚却又身手敏捷的一闪而入。 忽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一声叠过一声,足以震落屋顶的瓦尘。 “贼,抓贼,柳儿小心。”汤平安衣衫不整,胸口大开,史无前例的反应迅速、口齿流畅清晰,抄起面前的椅凳就要向来人砸去,“报官,贼,不是好人。” 来人也不是吃素的,一个猴跳果断躲开,两手蒙住仅暴露在空气中的眼睛,战战栗栗道:“阿弥陀佛,菩萨,如来佛祖,观音,各位路过的神仙,我不是故意撞破人家好事,千万不要让我断子绝孙啊,我还小,还没娶媳妇,你们看见了也当没看见,我出去重新来一回,二位继续,继续啊,顺便帮我求求情,打扰,勿送!” “站住。”何芝柳拎住他后颈将人扯回来,嫌弃粗暴的扒下他脸上黑乎乎的面罩,“什么乱七八糟的,真以为没人把你当贼。” 短短功夫,汤平安已经被何芝柳收拾妥帖,正捋着胸口缓过后怕的劲,还好是认识的人,不然柳儿就要被害了,虽然他很勇猛,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泊城不是个好地方,什么奇奇怪怪的人都有,想回家。 “嘿嘿,我不是怕被人认出来吗,大少奶奶不知道,唐淘精的要死!” “我看你是巴不得让人认出来。”何芝柳越看他这一身越是没眼看,要不是因为他符合要求,她才不会任用,现在退货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大少奶奶,我可是掌握了重大消息,您可别想着让我走人啊,我文青办事铁定要有始有终。” 哼,好在决心不减,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接着用呗。 说来也是凑巧,何芝柳一直在想,一家高品质的玉器店悄无声息开张,店内还屯了不少佳品,却一点风声也未泄露,什么样的人保密功夫能做到如此滴水不漏,要么是境外人士,要么是有计划或无意中得的现货,很显然,境外人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无意中得到现货确是有可能,但不会这么大批量,所以只剩下刻意的有计划的拿到现货这一种猜测。 而这时陈掌柜关于姚矜玉石雕刻技法精湛的说法,联想到姚掌柜的所作所为,何芝柳很难不怀疑翡翠阁与姚掌柜无关。 且翡翠阁的年轻掌柜唐淘虽懂玉器,但懂的只是皮毛,若来个专业的人,他难以招架,可他态度傲慢至极,背后肯定有撑腰之人。 何芝柳故意带着汤平安去翡翠阁转了一圈,从头至尾唐淘的眼睛都在两人身上转悠,不是对待平常客人的热情,而是局促谨慎,可想而知,唐淘即便不认识他们,也定知晓二人身份。 不管是她还是汤平安在椒城土生土长二十年,从未见过唐淘,可以确定他绝不是椒城人,那么从未谋过面的人为何会小心中带着提防,说明有人提醒过他,何芝柳自问与自己谈得上有矛盾,甚至是有仇的,除了邱夫人就只有姚掌柜。 为了查明真相,何芝柳与陈掌柜商议,决定找人混入翡翠阁,从内部打探消息,这人不仅不能是本地人,还需聪明、懂玉器、可靠可信,几番比较,最终选定了陈掌柜夫人的亲内侄文青。 陈掌柜说文青打小就喜欢听他说道玉石玉器,不说精通,理论知识确是丰富的可以考个“玉界”状元,而且文青本人猴精的很,鬼点子多的人头疼,可堪重任。 ……是,精是精,但能精对地方吗,这一身黑黢黢的衣裳她都担心人还没进的来客栈就被当贼打死了。 “说吧,什么消息。”何芝柳忍了又忍,瞟了又瞟,实在看不过去,“下回像个正常人一样的来,别搞得众人皆知。” “啊?”文青瞅了瞅自己精挑细选的高档衣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大少奶奶,我浑身无一处残缺,正常的不能再正常,还有啊,我这长相,众人皆知不是应该的嘛,不能怪我,得去怪我娘,非要把我生的人中翘楚。” “……”何芝柳可算领略了陈掌柜口中的不按常理人出招是什么意思,心累无语,“说消息吧。” “诶,唐淘说他和……”文青猛然顿住,心伤的兀自看着还在后怕的汤平安,“……大少爷,我文青啊,我们见过的,比你年长一点点的文青,你还得叫我声哥哥呢,呵呵呵,不是我脸皮厚啊……哦,对了,唐淘说他和老板是亲戚,这个消息不算重大,重大的是唐淘是甘阳人。” 甘阳? 据她所知,姚掌柜是椒城人,这也是为什么所有人不问缘由的对辞退姚掌柜一事义愤填膺,不惜诅咒她死,而姚夫人在椒城长大,祖籍东惟,二人均家中独子,哪有亲戚是甘阳的? 既然能放心将翡翠阁幕前事宜交给一个毛头小子,定是关系匪浅。 何芝柳立刻修书一封给汤慈,将姚掌柜与其夫人的祖上十八辈问了个彻底,弄得汤慈哭笑不得,忧心满满。 “老爷放宽心,既然交给芝柳调查,我们就要做好支援。”汤夫人瞧汤慈愁眉紧锁,像遇见了什么不解难题,宽慰中又稍带了点埋怨,“你可不能给她拖后腿。” “夫人说的哪里话。”姚掌柜再亲能亲的过自家儿媳?他不就是多叹了几声气,多说了几声“不可能”吗,不至于分不清亲疏,汤慈祈祷似的小声续道,“希望这回是错的。” 哎,汤夫人何尝不盼如此,她与姚夫人情同姐妹,经历过上次事情,姚夫人同姚掌柜闹也闹了,骂也骂了,日子还得继续过,终日以泪洗面,深觉对不起汤家,人憔悴了很多,她着实心里不落忍,若这次当真是姚掌柜作出来的幺蛾子,那她这位老姐妹可怎么办,怕是打击的非得闹出人命不可。 看着汤慈给甘阳去信,汤夫人忽生不好的预感,隐隐记得姚夫人说过她的姨外婆嫁到了甘阳,因为婚事不受家族认可,双方便断了来往,就连她自己也是偶然从思念妹妹的外祖母口中得知。 那……那岂不是八九不离十? 汤夫人越想越心惊,不禁变了脸色。 “你也知道了?”汤慈搁下笔,不想再写下去,好似乏了一样靠在椅背上,苦笑道,“姚叔曾说自己的儿媳心善,娘家都不接济的人,她竟派人往甘阳未见过面的姨外婆府上送银子,好在一家人感恩戴德,有忙必帮,有好事也想着他们,也算没有白好心。” “你……”汤夫人诧异,脸色煞白,“那老爷你为何还……” “不甘心啊!”汤慈幽幽道,“我既想不通因由,也不敢去想,怕是因为我之故,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我只能自欺欺人的抓着一丝侥幸,也许是巧合呢。” 巧合多了就成了必然,姚掌柜此次恐怕凶多吉少,两人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拆穿谁,谁也不往谁心窝上戳。 本就是在衙门登记了户籍的人,不用多方打听便知道,甚至还能将过往与近况描述的清清楚楚,很快回信传到了何芝柳手里。 何芝柳拿着信心里毫无波澜,只叹果然如此。 其实姚掌柜还是太心急,也太大胆,即便泊城新开了玉器店也不意外,毕竟泊城四通八达,地理位置极好,又是难得的花城,被各类商人青睐是情理之中,进一步说,就算玉器店生意被抢走了一半也不应有疑惑,到底是汤家不如以前,迟早会被他人取代。 可这“迟早”起码得按年算! 怪只怪翡翠阁用时过短,价格过于有优势,不得不引人怀疑。 “大少奶奶接下来怎么做?”陈掌柜看完回信未对此置一词,看来竟比何芝柳还冷血。 何芝柳:“让文青继续打探,务必要拿到翡翠来源。” “短期内怕是难。”陈掌柜道出忧虑,“翡翠阁的掌柜都未必了解,再者如若真的出自汤家,这一批货也早卖了出去。” 何芝柳将信收进袖中,转过头温温和和的盯着陈掌柜看,明明没有攻击性,却看得陈掌柜莫名紧张。 “账册对商人来说既爱又怕,其实我一直不太明白,若是小本经营,未必需要一笔一笔详细记录,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不过……”倏地,何芝柳笑了,笑得很开心,陈掌柜一看更是毛骨悚然,暗想,哎哟,大少奶奶好是好,凶也是真的“凶”,“像陈叔这种做惯了商人的,账册定然清晰明了,毫不含糊。” 咕咚! 陈掌柜嗓子眼传来很大的吞咽声音,真搞不懂,不就是一个入世不深的丫头么,他怕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歪,他可没弄虚作假,就是现在要查账,他也坦坦荡荡,何惧话里有话的敲打! “但我觉得那笔账极有可能真的不存在,姚掌柜不傻,不会留下把柄。” 何芝柳:“那不正好,凭空消失的记录去了哪里呢?难不成翡翠还能从天而降?即使是伪造,也需得有迹可循。” 常言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凡过错者,必有证据留下。 文小哥哥 嘿!怎么说话,什么叫无所谓,他文青大好男儿,不是正卖命挣身家,争取早日上有老下有小吗。 “掌柜的,怎么样?什么时候再去见香茅姐姐?”文青贱兮兮的挤眉弄眼,手肘有一下没一下的捅唐淘,意有所指。 唐淘离他远些,嫌恶的拍了拍胳膊:“年纪轻轻的注意身体,别成天的整那些风花雪月的事。” 装!装什么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下半身蠢蠢欲动,文青在心里撇嘴,脸上却欠揍的笑眯眯。 “掌柜也说了我年轻,火自然旺嘛,不灭会越燃越厉害,你真不去?……哎哟,妩媚动人、婀娜多姿的香茅姐姐哦,怕是念着她的哪位情郎呢!” 唐淘停下手上动作,转头看着文青,欲言又止。 “行,掌柜的不去,我去!”文青加快速度收拾店内,“要是香茅姐姐今日没人点,我就点她,虽然白芷姐姐也不错,但没吃到嘴的才更香!” 哎呀娘诶,文青自己说完把自己给恶心了一把,浑身起恶寒,心想这满嘴吐不出象牙的狗玩意儿是谁啊?他不认识! 晚上的“千香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各色男女齐聚一堂,点着中意的“餐”。 文青大咧咧踏入,隔着老远给一众搔首弄姿的姑娘招手,配着稚嫩的脸蛋,看着不像来寻欢作乐的香客,倒像是这些姑娘的闺中“姐妹”。 “哟,文小哥哥,今日怎舍得过来,让白芷一顿好想。” 白芷从人群中一眼望见素净纯真的文青,不顾一旁极力讨好她的糟心老头,直奔文青而去。 在千香院见多了肥头大耳的老头,空有皮囊的败家子,装模作样的壮士,像文青这种素白雅致,诙谐有趣,富有学识,关键对她这种身份还毫不轻视的人极少遇见,堪称千香院的香饽饽。 文青自认自己魅力无穷,但若知晓白芷如此评价他还是有些不敢承认,至少雅致……真的不适合他,其他的勉勉强强接受吧。 “我在忙着大生意呢,兜里没点货哪里敢来见姐姐。” “得了吧。”白芷眼角含笑,嘟着嘴故作不满,“你那点营生,能挣几个银子,我还能掏空你的家底不成。” 哦呵呵,那还是有可能的,文青心说女人的嘴决不能轻易信。 “好姐姐再生气就要被香茅姐姐比下去喽,本来是今晚的第一美来着。”文青一张讨人欢心的嘴张口就来,像极了发自真心。 “噗!就你嘴甜。”白芷瞬间笑开了花,才不管那些愿意在她身上大砸银子的人,只一心一意拉着文青上楼,“走,去姐姐那吃点心,今日刚得的新样式。” “好啊。”文青像个巨婴一样跟着白芷一跳一跳的走,极其不要脸,“吃饱了好见香茅姐姐,白芷姐姐真好。” 什么,找香茅? 白芷不乐意了,她与香茅同时期进入千香院,年岁相仿,容貌不分伯仲,带来的香客不相上下,不仅千香院里的人爱将两人放在一处比较,就是香客也总免不了在对方面前互相说道,导致本没有竞争关系的二人暗自私下较劲,非得占个头牌不可。 文青自头一次来找的就是她,不管她如何百般诱惑他都不为所动,甚至还担心她冷的不停提醒穿衣,说只要随便聊聊就好。 原想,这种人定是将所有财产用在了修容上,实际穷的叮当响,却不料几番聊下来发现他是真的要谈天,江湖轶事,山水人情,海阔天空,无一不让她向往。 次数一多,她也就卸下心防,将他当做弟弟看,虽然文青比她大,却是实打实的小孩性子。 现在自己想要养着的弟弟竟提出要去见对家,她心里怎会好受。 “哼,要见香茅,你还跟着我走干什么。”白芷这回是真的动了气,眼角的笑也变成了愠怒,“香茅不是我,见她之间先摸摸自己口袋。” “姐姐说什么呢,我是那种轻浮的人吗。”文青好似没有看见白芷的神色变化,仍旧端着一张笑脸,“掌柜近日忙碌,抽不得空来见香茅姐姐,我这不是替他去问候问候么。” “不用。”话音刚落,从身后传来吓死人的冰冷声音,“我自己会问候。” 文青回身一看,与拉着个驴脸的唐淘面贴面,立刻笑得牙龈毕现:“咦,掌柜怎地来了,走走走,我还没见过香茅姐姐呢,正好白芷姐姐那儿有新得的点心,下酒刚刚好。” 只听过“酒肉”,没听过“酒点心”的。 “白芷姐姐不会舍不得吧?”文青不忘给白芷报备,来个先斩后奏。 不是舍不得,是不想进了香茅的肚子,白芷如是想,口头却说:“怎么会,在你心里姐姐就是这么小气的人。” “当然不是,白芷姐姐最大气啦。”文青没皮没脸的抱着白芷胳膊撒娇,留下一旁唐淘看呆了眼,完全想不到文青私下竟是这么……这么的辣眼睛。 若单是拒绝文青没问题,可面对美女,唐淘就说不出拒绝的话了,如了文青的意,三人在香茅房内各坐一方,气氛尴尬的可以传染给隔壁。 “唔!姐姐,这点心真好吃。”文青埋头苦吃,活像饿死鬼投胎,根本不在意向他发射而来的怨怼目光。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白芷好笑,越看他越像个小弟弟,“一会儿走的时候带些回去,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文青嘴角掉渣,顾不及擦频频点头,“嗯嗯嗯”的答的欢快。 坐在他对面的唐淘吃惊的想:这小子什么时候跟白芷关系这么好了,有一套啊。 嗝! 话匣子还未打开,倒先听到了文青由内而外散发的满足感,逗得大家一阵哄笑,这才放松下来。 坐的久了,文青开始昏昏欲睡,好不容易在再次惊醒后打起精神,嚷着上酒。 “你有几个银子要买酒,我那里的还不够你喝。”白芷按下刚起身的他,叫丫鬟去自己房间拿酒。 文青不干了,非闹着要自己买。 “姐姐,我都白吃白喝你多少东西了,你不能再这么纵容下去。”他皱着眉头说人生大道理,道自己在白芷那早丢干净的男人尊严,“我堂堂七尺男儿,有手有脚,不笨不傻,买得起,看。” 说着他就去掏钱袋:“我有银子,而且啊,刚刚不是给姐姐说了我有大生意嘛,到时候,哼哼,别说酒,就是买下整个千香院也绰绰有余。” “你就吹吧。”白芷可不信他的雄心大业,“话说,你的大生意到底是什么?安不安全?可别被人骗了。” 哎哟喂,文青犯罪感顿生,他在白芷面前树立的形象有这么不值得信赖吗? “嘿嘿。”他拉着白芷在自己身旁坐下,悄声说,“姐姐也知道我在翡翠阁做伙计,挣得少,娶媳妇都不够,前不久无意间结识了路过的商人,细谈下来知道我懂玉石,竟要与我同做玉石生意。” “啊?有这等好事?”虽说文青的性子讨人喜欢,但还不至于喜欢到刚结识的人就毫无保留的与之共事,“知道那人底细吗?会不会是套路你?” 文青拍着胸脯保证:“不能,那可是查家的人,有精力套路我,还不如多挖几块玉来的划算。” “哼,就你这二三两的功夫,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笑嘻嘻的认贼叫爹。”唐淘一口酒下肚,话里泛着十里外都能闻见的酸味。 “诶,对啊!”文青恍然大悟般一拍桌面,跑到唐淘座位上揽着人的肩膀套热乎,也不管唐淘是不是待见他,“掌柜的,你既然能管着一家店,技术肯定不在话下,要不你带着我跟我那兄弟干一票大的,反正我们是做玉石的,吃不了亏,上不了当。” 唐淘本人诚然是想掺一脚,无论那人是不是真的查家人,只要自己多个心眼,不出泊城不出力不出银子,能亏得了么。 虽然现在是翡翠阁的掌柜,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就是一个傀儡,整日看着大笔大笔的银子进账怎会不眼红,今后翡翠阁不会是他的,倒不如先攒够资本,不仅能在表姑丈面前表表功绩,还能为以后自立门户打下夯实的基础。 “吃了亏,上了当怎么办?”唐淘不好糊弄,也是个不会让自己损失丁点半点的人,“我全副身家都在翡翠阁上,不像你,光棍一条,赔个精光也无所谓。” 嘿!怎么说话,什么叫无所谓,他文青大好男儿,不是正卖命挣身家,争取早日上有老下有小吗。 “算我的,赚了是你的,赔了是我的,只要掌柜的到时候能好心给我口饭吃。” 等的就是这句话,唐淘自以为占尽上风,心里别提多高兴:“别说的好似我占你便宜,我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饭,我有一碗,肯定就有你一口。” 啧啧,一碗饭就分一口,打发叫花子呢,他文青就是要饭也不稀罕那一口,没骨气,丢爹娘的人。 白芷几次想出言阻止,皆被文青推盏警示,心里郁闷的同时也暗自纳闷,这小子是不是窝了一肚子坏水,她该不会是小看这小子了吧! 到底有没有小看,半个时辰后见真章,文青当不当得起一声“哥哥”。 文青是谁 “掌柜可别小瞧我,总有一天我会比椒城的姚掌柜还厉害,我说的是真本事哦,可不是他暗度陈仓的歪门邪道。” 都说青楼女子什么样的场合没见过,听上句便知下句意思,文青不得不将香茅灌醉,害得他现在脑袋里咚咚响,也太能喝了! “说吧,你打的什么鬼主意?”白芷让人将醉到不省人事的香茅扶回里屋,抬起眼皮幽幽的看着文青。 文青戳了戳趴在桌上的唐淘的脸,好似那是白花花的大馒头,戳一下能凹出一个洞。 “姐姐不是想知道我做的大生意吗,喏。”他像是戳出了乐子,继续戳,持续戳,戳的唐淘脸上跟抹了脂粉一样红了一块,“他就是我的大生意。” 嗯?白芷将目光长长停留在唐淘脸上,以期盼能看出些什么。 “你,你不会是套路他?” “姐姐真聪明。”文青拍了拍唐淘的脸,换来唐淘一声想凶却凶不起来的“走开”,“套路是套路,但不是套路他跟我‘兄弟’那事。” 还真是小看了,白芷心里有些不得劲,合着白对这小子好了。 文青知她不畅快,也知她不是小家子气的人,所以静静等着白芷“审问”,乐得做一个即将被剥去“外衣”的人。 “也就是说,你那所谓的兄弟从来不存在,什么玉石玉器生意也是随口胡诌。”白芷坐回位上,右手撑在桌上抵着下巴,不慌不忙说出猜想,“唐淘不信任你?你有事要诈他?哦——你利用我!” 呵,全中! “姐姐,那怎么能叫利用,多难听。”文青嬉皮笑脸的隔着桌子蹲在白芷面前,“若真是利用,在里面躺着的就不该是香茅一个人。” 白芷撇了撇嘴:“别以为我不知晓你在想什么,不拼命灌我酒,还不是需要我这张嘴给你传消息。” 哦,又中了! “姐姐,我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文青突然拧起眉严肃,好似这个问题与性命有关,吓得白芷放下手,正襟危坐,心里直打鼓,“你真的太太太聪明,在这千香院实在委屈。” “去你小子的。”白担心了,白芷一个空杯砸过去,稳稳落入文青手中,“你就仗着我对你好,可劲的消遣我吧。” “哪里哪里。”文青往空杯中倒了茶水,双手递给白芷,“姐姐对我好,我铭感于心,我对姐姐亦是,我看的出来,姐姐并非甘心待在这,别人眼里是妖娆、诱惑,姐姐眼里混着厌弃、悲哀,不仅是对有家室还来千香院寻欢的香客,也是对自己的命运,如有丝毫机会,我都希望能替姐姐赎身,从此天涯海角任你游。” 这么些年从未有人对她说过一句半句的心疼,不对,床上倒是听过不少,哈,的确挺悲哀。 而眼前这个认识短短数日的人,说了比“心疼你”还戳人的话,虽然是吊儿郎当的样,但正是这看似不经意间说出来的话才让她深信不疑,他是真心的,真心替她不值,真心希望她能自由。 可她一介风尘女子,别说没有本事离开千香院,即便是离了,又拿什么过活? “少油嘴滑舌,要套什么话赶紧的,要是人醒了有你好受的。”白芷无声叹息过后提醒文青正事,既然她是棋子,就好好发挥余热吧。 “醒不了。”唐淘为了在香茅面前展现男儿气魄,估计把这一个月的酒都给喝了,醉的跟头死猪一样,笨不笨,以为多喝两口香茅就会刮目相看,也不瞧瞧香茅那眼睛都长到头顶去了,“姐姐,真的,千香院没啥好的,趁早走。” 文青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小心揭开自己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哎哟,娘诶,这玩意儿当真毒辣。” 白芷捂着鼻子难受,抻着脖子看他将瓷瓶放在唐淘鼻下,就见唐淘鼻子动了动,慢慢的憋红了脸,一声醉醺醺的喷嚏打得水花四溅,文青赶忙后缩躲开口水洗礼。 “什,什么,东,东……”唐淘迷糊糊的连打三个大喷嚏,又要倒在桌上昏睡。 文青眼疾手快一杯茶抵在他嘴边:“掌柜,喝杯茶清醒清醒,我们得回去了,要是让人知道翡翠阁的掌柜醉倒在千香院床上,怕是要影响翡翠阁生意。” 屁嘞,又不是杀人放火,来买东西的人谁管你睡在哪里。 “怕,怕什么。”唐淘此刻混沌的很,提到生意,他就自发的想到生意再好又不是他的,什么不痛快全数如倒豆子般倒的利落,“又,不,不是我的,我表姑,姑丈有有有金库,不,不碍事。” “掌柜说什么傻话,翡翠阁怎么不是你的,你的勤劳辛苦兢兢业业,我都看在眼里,细数这泊城有几个能比掌柜敬业。”文青怕他给辣椒水呛清醒,一边拍马屁一边又给他斟酒。 说到这个唐淘就一肚子气,其实他一直记得表姑丈对他家人的接济,哪怕是为报恩也不敢觊觎翡翠阁,可偏偏让他听到了表姑丈与表哥的对话,什么叫“他就是在前方填坑的”?又什么叫“那点银子换来死心塌地,值得”? 别以为他心里没点数,要不是表姑母,表姑丈会舍得“那点银子”,看在表姑母的面子上,他一忍再忍,尊严算个什么东西,有命重要吗,反正在外人看来他仍是翡翠阁的掌柜。 但藏在心里的憋屈平时不敢发,喝醉了酒怎地还能盖住。 “我?”唐淘一杯接一杯的连续下肚,胆子壮的直冲天灵盖,“我算个屁!屁,嗝,屁都,不如!” 文青饶有兴致的看着唐淘发酒疯,适时添油加醋:“掌柜的若是屁都不如,那我这种小虾米岂不是连屁烟都不如。” 唐淘反应慢半拍的转头看向文青,良久仿佛才认出了人,拍了拍他的脸,嘲笑道:“呵,你你你,就这个!” 嘴里重复笑着道“就这个”,唐淘不稳的一直用脚踏地。 哟呵,好可怜诶,文青盯着地面想,自个儿在唐淘心里原来是任踩的东西,哎…… “掌柜可别小瞧我,总有一天我会比椒城的姚掌柜还厉害,我说的是真本事哦,可不是他暗度陈仓的歪门邪道。”等了半晌也不见唐淘开口提一个“姚”字,急的文青只能自己挑明。 唐淘抱着酒壶喝完了最后一滴酒才顿住,像懵了似的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天外之言:“什,什么仓?” 啧,到底是酒没醒傻了,还是真的没学识? “暗度陈仓。”文青一脸正经的给唐淘解释,“掌柜的不知道?嘿,这可是行内大事情,听说啊……” 说到这文青抬头往紧闭的大门看去,故作神秘的样子,然后凑近唐淘悄声续道:“听说姚掌柜在当任期间,以次充好,将汤家玉器店的不少上等玉石收入囊中,因为东窗事发才被赶出来了汤家,不然以姚家与汤家合作多年,加上姚掌柜的硬本领,汤家就算分点家业给他也不可能放人走。” 天啦撸,唐淘眨巴眨巴眼睛,一个酒嗝堵在喉咙不上不下,他是听到了什么?还是在做梦?或者是这人在故意诋毁? “诶诶诶,掌柜别瞪我,你一瞪我我就害怕,怕你扣我月钱。”文青举双手投降,脸色泛白,一看就让人觉得平时没少被扣月钱三字吓唬,“我也是道听途说来的,汤家分铺都知道,只要是个嘴松的,一问就能问出来,还能把来龙去脉讲个透彻。” 唐淘看着文青不说话,像是在分辨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梦,又像是在分辨文青话里的真假。 文青放下手“嗐”了一声,毫不在意道:“兴许是别人见不得姚掌柜好故意来抹黑他呢,反正我追求的是他的本事,又不是他的为人,管他干过什么呢。不过……如果姚掌柜真的做了那事,天打雷劈都是不够的,他要是嫌弃汤家对他不厚道,大可以自立门户嘛,没必要偷啊抢的,也不想想,汤家若去官府告了状,不仅一顿牢饭免不了,以后在行内也别想再混了。” 唐淘努力圆睁晕乎的眼,无奈里面连焦点也没有,干脆再次趴在桌上睡死过去:“嗝,我醉了。” 很快的,房里响起硕大的呼噜声。 “睡着了?”白芷指指唐淘,用嘴型询问文青。 文青对闭着眼的唐淘为所欲为,又是捏鼻孔,又是挠痒痒,又是揪耳朵,嗯嗯,看来这回是辣椒水也呛不醒了。 “走走。”明明房里没有其他活物,文青愣是像做贼一样轻手轻脚的拉上白芷出门。 回到自己房里,白芷才问了一肚子疑问:“你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 文青想了想,忽然问道:“哪一句?” “要死。”白芷甩给他一个白眼,没有好气的问,“你说哪句?” “当然哪句都是真的,甭管是马屁还是听闻,我发誓绝不是胡编乱造。”文青讨好的给白芷散发弟弟魅力,“所以好姐姐帮帮忙,给我也途说出去呗。” 白芷没有正面回他,而是玩笑似的反问:“我帮你,我有什么好处?” “嘿,好处大着呢。”文青又开始卖弄嘴皮子,死不要脸的掰着手指数好处,“揭发姚掌柜这只害虫,拯救落入土皇帝口中的小白兔,为弟弟我升官发财铺路,赚了银子给你赎身,负责给你找个郎情妾意的夫君,一辈子对未来的侄子侄女好,不嫁人也没关系,弟弟我绝对给你养老送终……” 白芷兴味盎然的看着他口若悬河,突问道:“文青,你到底是谁?” 可敬又可怕的人 “是得好好休息,补补身体,年轻就是好,龙精虎猛的。”文青拍了拍汤平安的肩,拍的人使劲往下掉。 酒后吐真言,如果文青去问唐淘是否还记得昨晚说了些什么,唐淘肯定会说自己失忆了,但是否真的失忆无需考察,仅从他频频失神和有意引导的状态中可知其真相。 文青故作看不见,只要唐淘一提到千香院的事,他就以去找白芷温存去了为借口,把唐淘气的半死。 “哎哟,我的掌柜诶,我是真不……” “闭嘴,臭显摆什么,要不是我喝醉了,轮得到你在这儿跟我嘚瑟。”唐淘一上午听了不下十次白芷,更是郁结,他不仅没吃到香茅,还可能惹了一身麻烦,“你就说我到底失没失态?” “失什么态啊,你醉的眼皮都撑不开,还想做什么不轨的事不成。”文青就想说白芷膈应他,可人摆明了不愿再听,他是个有素质的人,断不会专干那种强逼的事,果真不再提只言片语,“你趴在那儿喊喊不醒,拉拉不动,一个人叽里咕噜半天,什么‘不是我的’‘傀儡’‘看不起人’,哎呀,都是些含糊不清的腹语,谁听得懂,掌柜的该不会是梦见自己和香茅姐姐在干那事吧,你还说我不务正业呢,我瞧着你才是,梦里都是颠鸾倒凤。” 唐淘的心情随着文青几句话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犹如从人间飞升天堂,又从天堂掉进地狱,再从地狱回归人间,七上八下,胆战心惊。 “滚,你哥我不是那样的人,再说,就算是,在那种莺声燕语的环境下,生出点旖旎心态也是正常的,少大惊小怪。” 谁是谁哥,少套近乎,文青心里啐了一口,嘴上却道:“是是,掌柜说的对,像我,不就没把持住嘛。” 这回是没提白芷,但意思还是那个意思,唐淘沉着脸狠狠剜了他一眼。 “话说,你来泊城一段时日,去过汤家玉器店没有?”唐淘像是闲聊似的问出一句。 “路过,没进去,怕人家说我去偷师。” “嘁,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那点问东答西的底子,就是光明正大让你偷,你也偷不出个屁来。” “掌柜的一语中的。”文青竖起大拇指,马屁拍的哐当响,“知道我偷不出个屁来,别说一个,就是连续放上十个百个,我也偷不来半个,不过持续放那么多怕是身体有毛病吧。” 唐淘气的脸色绯红,一巴掌呼上文青后脑勺,呼地他眉头紧蹙:“跟我抬杠是吧,不是,我当初怎么就眼瞎的找了你这么个蠢货,净惹我生气。” 娘的,这一掌迟早还回来! “掌柜这么说我就伤心了,怎么着我的优点也不少,勤快、有眼力见、讨客人喜欢,还大方识趣,关键是嘴严,别管听了什么事,绝对是烂在肚子里变成污秽拉掉。” 呕,好恶心,文青说完不自觉想了一下晨起如厕的情形,成功把自己恶心的肠子翻搅。 听这话唐淘觉得脏是脏了点,但却甚是满意,至少文青说的都是他看到的事实。 “诶,你做玉石这一行,可有想过成为什么样的人?”唐淘试探着问道。 “有啊。”文青大大方方答,“老姚掌柜。” “老,老姚掌柜?” “对啊,椒城上一任姚掌柜,一手垄断椒城玉器生意的传奇人物,我人生奋斗的目标,可惜已驾鹤西游多年。本来成为这一任姚掌柜那样的人也不是不行,毕竟是老姚掌柜的儿子,可我听说……”文青捂着嘴小心又小声道,“姚掌柜人品不好。” 唐淘心脏扑通扑通跳的厉害,也小声问道:“你可别瞎说,姚掌柜还在世,小心被报复。” 两人像是在讨论机密要事般谨慎异常,越说越小声,小到脸挨脸都快听不见在说些什么。 “掌柜别吓我,我胆小。”文青见店门口有人进来瞬间熄了声,等人走后才接着说道,“从椒城传出什么的都有,有说姚掌柜忘恩负义、监守自盗的,也有说汤家儿媳想要立威故意刁难的,哎,富贵人家是非多,我们这种小老百姓穷是穷了点,但乐得清静、纯粹。” “是了,汤家大少奶奶凶名在外,这事多半原因在她。” “谁知道呢,椒城生意多好,眼红也正常,就是可惜了老姚掌柜一辈子的情谊。”唐淘言语上将姚掌柜撇清,文青偏要模糊事实,“我其实是不太相信的,哎,也不是不信,就是想不通也不能理解,要是有账簿什么的,真想看看到底有没有记录这笔账,但转念一想,若不是事实,为什么不出来澄清,影响了声誉可不是上嘴皮碰完下嘴皮就能完事的。” “……”唐淘不知浮想联翩了多少东西,心不在焉道,“有道理有道理。” 文青才不管他敷衍的态度,就差吹着口哨去接待刚进店的客人,心情极好,感觉胜利近在眼前。 晚些时候,文青告了几天假,说家里的远房表叔的大舅子的姨母的侄儿的表妹上京探亲,途径家中住了几宿,家人觉她甚好,想撮合两人,故急招他回家,别错过这么好的姑娘。 人生大事,纵然唐淘再不愿,也不得不准了假。 文青不回头的走得欢快,徒留唐淘一人疑神疑鬼、六神无主、忧心忡忡。 “大少爷。”放飞了的文青转头就钻进了百归客栈的天字一号房,哥俩好的揽着汤平安胳膊,“想不想出去玩,我陪你啊。” 汤平安蔫蔫的靠在床头,有气无力道:“玩,累,哎——” 嗯?玩累了? 文青将汤平安反复打量,看他眼下发黑,脸色发黄,嘴唇发青,肌肉无力,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暗叹自己做人真是太失败,明明年长些,却至今还是个童子鸡,苍天不公啊! “是得好好休息,补补身体,年轻就是好,龙精虎猛的。”文青拍了拍汤平安的肩,拍的人使劲往下掉,“大少奶奶呢?哦,给你找吃的去了,不是我说你啊大少爷,爷们儿怎么能事后让自己女人忙进忙出的,有没有点出息,能不能行。” “不,不行。”汤平安回答的那叫一个干脆,他是真的不行了,脚疼腿疼,手疼头疼,腰酸背痛,说一句话感觉要了半条命。 哇,第一次见有人把“不行”二字回答的如此坦荡,文青佩服之余再次悲叹自己还未献出去的身体。 “咦?”何芝柳端着碗站在门口不知该不该进,看见本不应该在这里的人一度怀疑自己推错了门,“你怎么在这?” “嘿嘿,多呆无益。”文青闻着香喷喷的饭菜味,勾着脖子去瞧何芝柳端了什么,想着自己能不能蹭点好吃的,不料这一看倒好,一碗白粥,一叠小菜,就这?补身体? “大少奶奶,您,您是不是缺了点常识?”对着汤平安他是不管什么颜色的话都能说出口,可对着何芝柳不行,说的自己怪不好意思的,“虽说是虚不受补,可大少爷这身体状况,分明应该大补,毕竟那什么,呃,用的太久,掏的太空,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何芝柳不解的看着文青,示意他详细解释一下,可文青吞吐半晌再吐不出半个字来,他头一回后悔自己读书少,学识浅,真不知还能怎么形容。 什么乱七八糟的,何芝柳想。 “大少爷天天的到处转悠,泊城被他玩了个遍,吃了个遍,许是累着了,没有胃口,我这才给他熬点粥。” 哈??!!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大少爷太没种了,放着这么好的时机竟只顾着玩,白白浪费大好岁月,文青深感自己的佩服表错了人。 “事情处理好了?”何芝柳哄着汤平安喝了粥问道。 “唔……”文青想了想,保守起见,答道,“七成把握。” 何芝柳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底,至少九成。 “我有一事想了很久,一直未得领悟,大少奶奶为何确信姚掌柜会将侵占的证据保留,换做是我,绝对一片纸屑也不留。” “所以现在的你是一个伙计。”何芝柳笑笑,并没有贬低的意思,“首先,为了平衡店内账簿,姚掌柜定要记录好每笔进出才不至于错乱;其次,他既敢在汤家眼皮子底下犯事,说明是个心思缜密却又敢于冒险的人,甚至是自大、目中无人,留下证据方能满足他的自我成就感,坚定他的正确性;最后,我想所有人都不理解他的做法,但我猜或多或少与我爹的作为脱不了干系,午夜梦回之时,或许他会迟疑,而账簿的作用就是提醒他没有回头路可走,一切只能向前,他与汤家再回不到从前,他自信是个果断之人,却未发现同时是个武断之人。” 哦——好高深哪,文青惊叹。 汤家大少奶奶名不虚传,怪不得姑丈要他小心些,感觉自己中午吃了什么都能被她看出来,可敬又可怕。 “证据,唐淘定会去找,可未必找得到。”文青的七成把握在听完何芝柳的分析后只剩了不到三成,“您也说了,姚掌柜缜密的紧,那那证据不是在瓦片夹缝里就是在夜壶夹层里,怕是把宅子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 虽说有道理,可听着总有几分不雅。 何芝柳:“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敢在危险地堂而皇之的偷天换日,就敢拿着证据当话本子看。” 证据到手 文青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看来有必要带汤平安去千香院见识一番。 最后姚掌柜当然没有将证据当话本子看,但也差不离,明晃晃的夹在书房桌上的佛经中,好一个信佛之人,不知每每翻开经书寻求心灵的慰藉时能否领悟到自身罪孽。 唐淘不愧是将恩情铭记于心,不仅不远千里来泊城打理翡翠阁,还为了投其所好将姚掌柜平时所喜所好与性格研究的透彻,这才不费吹灰之力地拿到“贪污”证据,并没有文青说的将宅子翻个底朝天。 “哎唷,我还真怕唐淘就此将证据留在府里。”文青瞅着桌上的几页账簿,拍着胸口后怕。 何芝柳将摘抄完的账簿取走,换一页新的继续抄:“他看到账簿时定是方寸大乱,既心惊又鄙夷,既暗喜又犹疑,百感交集,哪怕当下不拿走账簿,后续回过味来也会再找机会拿走,毕竟那是姚掌柜最大的把柄,有了筹码还怕翡翠阁没有他的份吗。” 文青恍然大悟:“难怪您让我无论如何一定要挑拨两人关系,原来是为了做黄雀,我还纳闷着怎么让唐淘将证据拿出来呢。” “……”何芝柳笑了笑,“我只是没想到你的‘无论如何’是请人去逛青楼,害我被陈掌柜好一通怨怼。” 咦,他姑丈何时胆子这么大了,敢给大少奶奶眼色看?文青心想,多半是怨气在心头,没管住眼睛,泄了一点气势,此刻说不定后悔的想把两个眼珠子抠下来给大少奶奶当凳子坐。 “嘿嘿嘿,我姑丈懂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男人嘛,办事捷径在床上和酒桌上,千香院两者皆占,事半功倍。”文青不怕死的大言不惭。 “哦——陈掌柜的确不懂怎样利用女人。”何芝柳轻飘飘的给文青的计策做了个总结,吓得文青赶紧求饶,左一遍大少爷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右一遍大少爷有没有哪里需要按跷。 说起来,文青不怕陈掌柜,还能没大没小的打趣,可他怕极了陈夫人,这个自小见面不算多的姑母为人和蔼可亲,对他视如己出,可就是那种疼爱的唠叨让他受不了,笑里裹了蜜糖携了春风的教导与嘱咐总让他觉得是笑里藏刀,不敢反驳,也无法反驳。 若知道他为了达成目的不惜利用身世已经够可怜的青楼女子,绝对绝对会对他耳提面命两天两夜,那情形太恐怖,他不敢想。 虽然对白芷也谈不上多大利用,顶多是互利互惠,可谁能听他的解释! “大少奶奶,能不能求您件事?”差点忘了自己囊中羞涩,何不乘势而为,找眼前这个藏了金山银山的人解围,文青总算没有辜负白芷对他的好,“借我点银子呗,给白芷赎个身。” “你这算不算趁火打劫?”何芝柳不是吝啬之人,知晓白芷为人也甚为敬佩,银子掏的毫不犹豫,“对人家姑娘没有意思就要懂界线,不要平白伤了姑娘的一片真心。” “哈?”文青张嘴愣了半晌,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白芷拿我当弟弟,我们可是清清白白的啊,她对我好,我总得投桃报李吧。” 何芝柳睨着他反问:“经此一事,你确信她还只拿你当弟弟?” 这这这,以他的魅力要吸引白芷也不是不可能,谁让他是世间少有的好男儿呢,哎,苦恼,明明是姐弟来着。 “这一份你还回去。”何芝柳将抄完的一份“新”账簿递给文青。 文青看着桌上的原账簿不明所以:“何不物归原主,您这也太容易暴露了!” “本来也没想过不被发现。”何芝柳也提笔跟着抄,“既是证据哪还有归还的道理,到时矢口否认岂不麻烦……你忙吗,要不坐下来帮着抄?” 文青木然的坐在书桌另一边,提着笔走神,等到墨汁滴上纸张才仿佛找回了魂:“既是这样,为何还要模仿字迹,而且还选用旧纸张,随便抄一份出来不就行了?” “……”何芝柳顿了一下,接着泰然自若的继续抄,“晚一天发现总是好的。” 虽说现在风声已经四散出去,但传播的还不够广,准备的也不够充分,若现在让姚掌柜发现自己的账簿被掉包,难保不会做出什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文青似乎琢磨出了其中关窍,点点头叹服道:“大少奶奶英明,幸亏范问会模仿他人笔记,真是人不可貌相,完全没看出来范问竟有这样的本事。” 这话范问不爱听,听着好像他多无能似的,当场扔下笔想和文青理论,哐一声吓了一旁认真编花环的汤平安一大跳,险些一个手抖将已有雏形的花环掉下地。 哎,还是两个大孩子呢。 何芝柳一如之前的动作,说道:“汤家出来的谁没有个傍身的才能。” 呃……文青转动眼珠看向一边,汤平安正拾着花瓣插在花梗上,许是不稳落了下来,他不慌不忙又重新插上,循环往复几次方才成功。 行吧,汤家大少爷的才能是耐心与专注,看似简单,却非一般人能有,况且还是持续有。 有关汤家、姚掌柜、翡翠阁三方或真或假的紧密关联传了大街小巷,翡翠阁门前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人,唐淘心虚的整日惶恐不安,又怕姚掌柜发现账簿一事,又怕此事波及自己,暗自后悔当初怎么就接了这么个烫手山芋,要报答恩情不急于一时,也不限于此一事。 左思右想之下,终于找了时机将账簿还回去,此时的“玉府”已是怒气冲天,哭声不停。 怪道没有发现姚掌柜的府邸,原来早已改头换姓,玉,呵,何其讽刺,成也玉石,败也玉石,到终了也没放弃玉,不知该不该说“玉”已成了执念。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汤家对我们何其恩德,你却非要做这为人不齿的事,这下可好,报应来了。”姚夫人一双眼哭成了桃子,想必自传言起就没少掉泪,“往后我们一家子跟着你只怕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哎……”姚掌柜诸多解释与抱负皆化作深深的苍老一叹,转而问道,“店里近日情况如何?” 唐淘因为账簿一事,心中忐忑的紧,回话回的磕磕巴巴:“人,人多是多了,但是,买,真正买的很少,多半都是来打听事的。” 姚掌柜摆了摆手,看来疲累至极:“别多话,该做什么做什么。” “知道了,表姑丈。” 唐淘腿脚麻溜的赶紧离开是非之地,只听得身后姚夫人满含埋怨却又庆幸的语气说:“好在豪儿不在,否则都抬不起头出这扇门。” 人在做天在看,现在不知,又不是永远不知,父母的债总得做子女的来还,姚夫人急糊涂了才会存有这种侥幸的想法。 有人忧就有人喜,文青兴奋的一个劲怂恿何芝柳将账簿散出去,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后续发展,一想到姚掌柜黑里泛青的脸和唐淘慌张害怕的样子就大快人心,哼,唐淘还欠了他一掌呢。 “急什么,等传的远一些再说。”何芝柳与汤平安并肩坐着做完花环做手环,一屋子有一半的空间都用来放了各种花卉,“这个送给娘,如何?” “好,好看。”汤平安小心翼翼摸着何芝柳手中雅致高贵的花环,生怕一不小心会碰掉上面的花瓣,“眼光,柳儿,好,娘,更漂亮。” “嗯,我也觉得。”何芝柳拿起桌上两个明显小了一圈的手环,“不过,芝书与二少爷可能不会喜欢。” “啊?”那可是他做了好久好久的,汤平安不懂,这么好看的手环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芝书长得白白的,戴上肯定会越发水灵,弟弟,嗯,弟弟虽然壮实些,可自己挑的花很适合呢。 何芝柳将自己做的手环戴在汤平安手上:“两个孩子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这手环戴上去恐怕一时片刻就会散架,更甚至会为了不辜负你的心意而限制自己的行动,按我说,倒不如做成书签,不仅保存日久,还更能体现你送他们东西的意义。” 好有道理哦,可是,辛苦做出来的手环怎么办呢? 经久日长,汤平安只需一皱眉一嘟嘴,何芝柳就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至于这两个手环,送给毛叔的小孙女怎么样?” 毛毛叔的小孙女白白胖胖的,好可爱,他没忍住上手摸了又捏,还买了好多小首饰给她,汤平安觉得小姑娘肯定会喜欢这么精致的手环:“好,好的。” 啧,哎哟哎哟,没眼看,文青捂住眼装纯情,悄咪咪问一旁嗑瓜子好似眼瞎了的两人:“他们平常也这样?” 翠桃转头看了一眼,随即笑道:“这有什么,更腻人的你还没看到呢,我们大少爷和大少奶奶感情可好了。” 看出来了,是挺好的,谁要再说何芝柳嫁的心不甘情不愿,他文青第一个不信。 “成亲多久了?有大半年了吧。”文青自问自答后说出一句惊天动地的话,“看这样子,怕是不出年汤家就要添丁了。” 嗯? 范问与翠桃同时抬头看向文青,先是一脸的不解,再是一脸的责怪,最后是一脸的无奈。 这是几个意思?文青被两人的表情搞得糊涂,怀孕生子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吗,至于这么惋惜? 难不成……? 文青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看来有必要带汤平安去千香院见识一番。 冰释前嫌 “舒服,吗?”才吸了一下,汤平安就迫不及待问道。 就在姚掌柜一事愈演愈烈,有人好奇有人唾弃有人不信时,坊间一记重磅打消了所有猜疑,给事情定了罪。 铺天盖地的翡翠阁账簿人手一份,白纸黑字,日期数额,来源去处,清晰明了,无一缺少,翡翠阁生意一夜之间一落千丈,为数不多的买家也只是冲着优惠去的。 事已至此,容不得姚掌柜辩解。 文青看着老神在在陪汤平安东逛逛西买买的何芝柳,不免心生催促:“大少奶奶,我们就这样?不打算一鼓作气?” “诶诶,大少爷,这个就不买了吧,包包应该不会喜欢。”何芝柳拦下掏银子的汤平安,头也不回的回道,“做人留一线,没必要赶尽杀绝。” 啊?这还叫没有赶尽杀绝啊,难不成真要把姚掌柜送进监牢! “绿色,包包,喜欢。”汤平安舍不得放下手中棉帽,为包包争取了一番,“好多好多,绿的,包包,衣裳、鞋子、袜子,嗯,都是,好多。” “但你看包包何时有过绿帽子了?快过年了,不如买个红色的,喜庆。”何芝柳换了一顶绯红色,两旁还带了毛球球的帽子,煞是可爱,逗得汤平安都忍不住发笑,“我没有让人知晓玉府就是姚掌柜的府邸,已是看在往日情分,让他们今后有个清净年可过。” 这么一说倒也在理,至少远走他乡后余生可得个安稳。 姚掌柜不知后面还有什么“惊喜”等着自己,早已明确结局,却不甘心,在受折磨的同时也一定要诉说出心中憋闷,只盼能不累及妻儿。 待何芝柳一行人从外归来,就见姚掌柜仿佛垂垂老矣的九旬老翁般坐在靠窗的桌旁,唉声叹气,萎靡不振。 “姚叔。”何芝柳让其他人先行回房,走过去打招呼,“姚叔今日来怕不是用饭这么简单。” 姚掌柜抬头看着眉眼温和、浅笑得体的何芝柳,第一次打心里觉得汤家娶了个好儿媳,不得不感叹汤慈虽眼光不够远,却足够好,殊不知在这件事上眼光好的并非汤慈,而是汤平安。 “可否找个安静之地?” 何芝柳点头:“姚叔随我来。” 上的楼梯,在门口正遇上出来的文青,两人皆是一愣,尤其是姚掌柜,惊愕之情溢于言表。 “你果真好计策,输给你不冤啊。”姚掌柜像认命了般突然抬头挺胸,精神矍铄,“走吧。” 进的房里,姚掌柜直奔主题。 “说吧,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一家老小?” 何芝柳倒茶的动作一顿,苦笑道:“姚叔说笑,从始至终不是您不肯放过汤家吗。” 这话从何说起,姚掌柜诧异,他虽不满汤慈的作为,却也从未真的给汤家找过任何麻烦,要不是因为……他何至于落到现在这样的地步。 “姚叔莫生气,喝杯茶消消火,听我仔细说来。”何芝柳知他为何恼怒,也是,如今局面,换做谁都会说是汤家揪着事情不放,“姚家是汤家玉器行的中流砥柱,可以说没有姚爷爷就没有椒城的汤家,而没有姚叔,仅凭我爹,只怕汤家早已是穷途末路,经此一事,汤家损失的不仅仅是玉石与钱财,更关键的是损失了您,没有您,汤家在椒城又能立足多久,您说,是不是您不肯放过汤家?” 好一个七寸不烂之舌,姚掌柜明知她话中有漏洞,却找不到反驳之词。 “可汤家依然是汤家。” “没错。”不可否认,姚掌柜的叛离对汤家在椒城的声名与生意并没有产生多大影响,“但若没有姚叔打下夯实的基础,谁来掌柜都没用。” 原是来诉苦,却不想步步被何芝柳占尽上风,句句皆是看重与夸赞之意,让他还怎么说,姚掌柜心里郁闷,怎么就被一个女娃子拿住了话头呢。 何芝柳可没打算就此放过姚掌柜,诸多恩怨就等着在这次谈判中一笔勾销。 “或许姚叔会说我是强词夺理,但我字字均是肺腑,说句大不敬的话,提起南汤北查,人人知是椒城汤家,而有多少人知道汤家汤慈呢?可若提起汤家玉器姚家,谁人不知您的威望。”她不认为自己是在捧高姚掌柜,因为这是讽刺又心酸的事实,“我爹将您视作手足,纵使您犯了错,他也不愿追究,只责怪自己没用,才让您生了二心。” 这话说得妙,看似在表达汤慈的思过与痛惜之情,实则是在直戳姚掌柜的不义之心。 “我爹于生意场上无甚大野心,仁善有余,果决不足,若非如此,汤家绝不会像如今这般碌碌,他也知自己性子,才多方仰仗姚叔。” “仰仗谈不上。”姚掌柜总算有了话语权,诸多苦闷倾倒而出,“既知道,为何不改?我虽没有亲眼见识汤家祖先的风采,但从小耳濡目染不少,决计想不到汤家竟能出一个如此胆小的当家人。” 姚掌柜说的斩钉截铁,气的吹胡子瞪眼,看来对汤慈的抱怨着实不轻。 何芝柳:“姚叔年长我爹几岁,也算是看着我爹长大的,他是什么样的性子您难道还不清楚吗,若能改不早就改了,其实我爹这样的性子也没什么不好,起码少了很多纷争,所以才更需要姚叔在他身边提点。” “提点!”姚掌柜轻呵一声,自嘲意味十足,“也要看愿不愿听。” “不听您就说两次,三次,反复说,总归都是为了汤家好。”许是两人均放下了成见,谈判慢慢变了味道,更像是父女谈心,“您是他的兄长,难道还藏着拘着,怕他记恨不成?我爹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 “……”姚掌柜无语凝噎,合着这意思是说他不够仗义呗。 “其实好多事我爹心里清楚,他知道这许多年多亏了您,也委屈了您,正打算让您做二把手,将玉器生意的两成收入给您呢,如果不出意外,来年便会告知各分铺。” 若说见到文青时姚掌柜还有一点“原来是这样”的觉悟,那么何芝柳的这一消息无疑给了他一棒,将他打得云里雾里,不知今夕何夕。 怎么可能?! 又怎会这样?! “您也知道我爹好多时候总是书生意气,对于钱财不是不爱,而是没有别人那般看的重,与他而言,家和万事兴比什么都重要,而这个‘家’,自然包含了您与其他为汤家尽力的人。” 这顶高帽一旦给汤慈戴上,瞬间让姚掌柜羞愧难当,万分懊悔当初所作所为,从筹谋起每一日的担忧、小心与彷徨在此刻终于全部放下,皆化作心头百般歉疚。 何芝柳并未说谎,汤慈确有此意,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恶人终会自食恶果,好在悬崖勒马,为时不晚。 北边玉石一直是查家的天下,汤家多次想分一杯羹,奈何找不到时机,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天时地利人和占齐,何不顺水推舟,让姚掌柜去做这开山之人。 姚掌柜怎么也没料到最终结果会是这样,不但没有受到制裁,还能继续自己钟爱的事业,竟落下两行滚烫的热泪,叹道:“汤家有望啊。” 这下何芝柳又收获了一枚守望者。 不过文青没搞懂的是,为什么唐淘也跟着去了? “唐淘虽有错,但事出有因,他是一颗好苗子,好好栽培,假以时日定能独当一面。”文青始终拧着眉不赞同,觉得唐淘不仅背主,还手脚不干净,不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何芝柳只好多解释两句,“如果不给犯错的人机会,又怎么让人变好呢,再说,唐淘能一开始不图回报的来帮姚掌柜,足见不是一个忘恩负义之人,更何况,若真有意外,你以为姚掌柜能留下他。” “那,那……”文青嘟嘟囔囔道,“那也不能这样啊。” 何芝柳晓他何意,无非是觉得姚掌柜不该得到这样的结局,最好是人尽皆知,让他在这一行再也待不下去。 可天下之大,离了椒城、泊城,哪怕是到无人识的边境,凭着能力与经验,姚掌柜同样能白手起家,倒不如将这样的人紧紧抓在手里为汤家所用,既能免除汤慈的自责之心,为汤家多一个盟友少一个竞争对手,还能为自己博得好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睡,柳儿睡,这个。”汤平安从范问手中抱着的一大捧花中取出一朵放在何芝柳鼻子下,做了一个用力吸鼻的动作,“吸,舒服,睡觉,不晕。” 这是毛自华家中种的花,泊城外面没有,说是能醒神,坐马车不会难受,汤平安这个傻子一听,愣是提了个篮子打算全部摘下来,要不是阻拦及时,这些花都逃不过一个辣手摧花的下场。 “舒服,吗?”才吸了一下,汤平安就迫不及待问道。 何芝柳好笑,这还没上马车呢:“嗯,清凉入脾,幽香绵长,感觉脑子里装了冬日里的霜雪,一点混沌也无。” 哇,效果这么好啊,他也吸一口,不止他吸,所有人都要吸。 在汤平安的好心之下,这趟回程之旅,从上马车开始到下马车人手一朵碧蓝色的鲜花,让人看了忍俊不禁。 可是,他居然忘了带种子回家,以后柳儿出门怎么办?嗯,虽然对泊城有不好的记忆,可为了柳儿能舒服,一定要尽快再去一次泊城,最好明天就去。 汤平安生“病”了 “文青,我,难受,这里。”可能是因为生病的源头来自文青,所以不好意思面对大夫的问题面对文青时倒是大大方方的。 汤平安近几日很愁,因为他觉得自己生了病,还是不治之症,可能快要死了,泊城果然不是个好地方,不然为什么去了一趟回来就生病呢。 生了病自然要看大夫,可他很犹豫,就算是大夫也不好意思给看尿尿的地方,羞死个人。 但是,不看的话晚上又会很难受,又热又胀又疼,尤其是柳儿离得越近他越难受,可他还不敢动,怕吓到柳儿,哎,怎么办哪,他还这么年轻,还有好多好吃的没有吃到,好玩的没有玩到,而且啊,他还没有和柳儿生宝宝呢,文青说,他和柳儿的宝宝一定会很可爱很聪明,绝对是另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小柳儿,哈哈哈…… 诶!对呀,文青! 要不是文青带他去那什么有很多漂亮姐姐的地方,他才不会生病呢,要不找文青问问,他到底是个什么毛病。 姚掌柜的事情了了后,何芝柳将文青带回了椒城,放在南街周炳先手下做事,文青好学、机灵、圆滑、会来事,在很多方面与周炳先一模一样,连汤慈都忍不住调侃是不是文青出生时被抱错了,把这样的两人放在一起,不仅相处起来会非常和谐,周炳先还会毫无藏私的将自己毕生所学全部教给文青,绝不是一个会输给唐淘的可造之材。 许是“病”的地方很羞耻,汤平安做贼一样鬼鬼祟祟的出门,东看看西望望,仿佛人人皆知他有隐疾。 好不容易亦步亦趋的到了地方,汤平安来不及寻找视野范围内有没有文青,夹着腿跑进去小声吼道:“文青,靑,文青,文青……” “大少爷怎么来了?”周炳先从柜台后抬头笑看着汤平安,突然“哎哟”一声,“这是怎么了?” 在家尚不觉得,马上就能得到答案反倒害怕了起来,两眼泪汪汪的着实可怜:“文青,找文,青。” “在里面在里面,快,快进来。”周炳先被他的样子吓住了,赶紧的拉着人进去找文青,“快快,文青,大少爷找。” “诶!稀客呀,大少爷不在家陪娘子,怎地想起来找我。”文青改不了嘴贫,先是调侃了一番汤平安,再见他微弯着腰,两腿有意无意的蹭了又蹭,眼巴巴的祈求模样,这才紧张起来,“怎么了?生病了?哪里不舒服?” 汤平安虽脑子不灵光,但也知晓有些事不能让别人知道,碍着周炳先在一旁的缘故,他努了努嘴,欲语还休。 周炳先混迹商场多年,哪是没有眼色的人:“你们兄弟聊,我外面忙着呢。” 待小小的房间里只剩下汤平安与文青两人时,他才长长的舒了口气,终于打直了腰背,站直了双腿。 “文青,我,难受,这里。”可能是因为生病的源头来自文青,所以不好意思面对大夫的问题面对文青时倒是大大方方的,汤平安伸出手指了指下面,“好了,晚上,又难受。” 嗯?文青一手叉腰,一手摸着下巴,弯腰探究的看着汤平安所指部位,一副老学究的派头,末了又是撇嘴又是点头的。 这傻子,合着去了千香院只单单激发了男人的本能,却不明其中道理,更不知如何纾解,文青突感懊恼,白去了! “来来来大少爷,坐下,让我给你好好说道说道。”文青拉着汤平安在案几旁坐下,倒了两杯茶水,已做好费口舌的打算,“大少爷今年多大,马上二十了吧,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那是阅过人间无数绝色,说一句万花丛中过也不为过,更别提什么巫山云山,家常便饭而已,这男女之事堪称人间一大享受,你现在的情况乃是正常,只消晚间时候……” 这样那样,那样这样,这样完了又那样,那样完了又这样,文青说的是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口干舌燥,就差亲身上阵给汤平安演示,把汤平安吓得几次想捂住文青的嘴。 咕咚!咕咚! 像牛饮水一般,文青两三口茶水下肚,方才觉得胃里火烧的感觉缓解了些,哎,他也算做了回善人,渴死也值得。 “大少爷可听明白了?” “呃……嗯……”汤平安噘着嘴眼望天努力消化他这二十年来首次听到的关于人生重大信息,文青的手指又戳又出,又前后移动又左右摆动,变化太快,他没看懂,并且因为太过专注手上的动作,完全忘了去听文青说了些什么,总结下来就是,文青说他病了是件好事,只有柳儿可以给他治病,可好像他要欺负柳儿病才能治好,不行不行,他怎么能欺负柳儿呢,文青太坏! “文青,你不好。”汤平安不想听文青说了,起身打算回家,狠了狠心还是要去找大夫,“娘子,疼,欺负,不好,你,不可以。” 要把这事告诉柳儿,让柳儿教训文青,不然以后文青的娘子会遭罪,文青这么有活力的一个年轻人,怎么能有这么邪恶的念头呢! “诶诶……”文青堪堪拉住汤平安的衣袖一角,大惑不解,他做什么了?怎么就上升到了欺负的道德问题上? 汤平安看文青微微张着嘴,眼睛忽闪忽闪的,巴巴瞅着自己的小可怜模样,于心不忍,摸上他的头顶语重心长的叹气道:“你乖,柳儿好,不打,也,不骂,变好,你是,嗯,好相公。” 哈??什么玩意儿?? 这下文青更困惑了,能不能来个人给他解释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个,大少爷,你……是不是没听懂?”文青试探着问道,“要不我再简单的说一遍?呃,我自然会是好相公,欺负,谁欺负谁?我没欺负你啊,我不欺负人,我多好一个人,是不是?我再复述一遍?” 虽说汤平安年岁比文青略小,但文青太调皮,和汤隆一样,没长大的孩子,所以汤平安觉得自己责任颇大,心想如果自己拂了文青的请求,文青一定会很伤心很难过,他不能这么伤害文青的感情,决定坐下来再听文青说道一遍,如果文青想法不改,他再给柳儿告状不迟。 文青云里雾里的看汤平安皱眉、摇头、抿嘴、叹气,觉得看了一出不亚于专业戏班子的大戏。 接下来,汤平安失望极了,因为文青几乎一字未改,真的是复述了一遍。 不过在文青心不在焉的复述过程中,他总算想明白了汤平安的话中意思,果断决定放弃教学,直接以册子为辅,以体验为主,感受冲上云霄的快感。 呵呵,去了一趟千香院没学会,难不成去了羽姗楼就能学会?不得不说文青铁了心要作死谁也拦不住啊! 这不面红耳赤的汤平安还没到家呢,人在羽姗楼的消息就传入了何芝柳耳中,也不想想,汤平安这么一大亮点走哪儿没人关注,估计两人还没走到羽姗楼就有人琢磨着怎么让何芝柳知晓此事,以期待看笑话场面。 等汤平安既好奇又生气的回到家中,迎接他的就是院子里的一顿家法。 他虽然笨,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青楼是干什么的,他还是知道的,只要进了羽姗楼不管有没有做什么,那就是对不起柳儿,先前去千香院还可以说他愚昧无知,不知者不罪,可哪有错了两次还能厚着脸皮求柳儿原谅的。 所以,汤平安很自觉的去领了家法,期间未坑一声,没心思想白天所见所闻,只顾着想怎么让柳儿消气,他太不应该了,怎么能听文青的话呢,文青实在坏到骨子里了,不知道柳儿能不能把他引上正途。 在周炳先的提醒下自知干了蠢事的文青收拾起行囊,打算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没把握能抗住何芝柳的怒气。 但等了一夜也未见有人上门来找,便抱着侥幸心理看能不能逃过一劫,嘿,三天过去,性命无虞,安全无忧,一点雷声也没听见,雨怕是也下不下来,算了,还走什么,周掌柜本事硬,比他姑丈强了不止一星半点,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学习与锻炼机会,不走了,文青继续高高兴兴、优哉游哉的完成心中霸业。 殊不知,无雷也会下雨,下的还是“桃花雨”,不是谁都能有幸遇到的。 “姐姐,饶过我行不行?”文青烦躁的浑身鸡皮疙瘩倒立,又不能对一群姑娘大呼小叫,只能苦着脸求爷爷告奶奶,“我的大好年华,后半辈子幸福,好姐姐们考虑一下行不?” “哟,你不是巫山云山家常便饭吗,这还没开始呢就受不住了!”白芷靠在柱子上笑看被扒了衣裳的文青,一副隔岸观火的神情,“你不是万花丛中过吗,这才几朵花,莫不是没能满足你的胃口?哎哟,那可对不起了,我就只那点银子,可请不起羽姗楼的所有姑娘,文小哥哥多担待喽!” “不不不,那都是,诶,好姐姐,我就剩一层皮了,别扒了!”文青一边手忙脚乱的护住仅穿着的贴身衣物,一边圆了自己的大话,“我那都是随口胡诌的,我还是童子身呢,好姐姐们手下留情,留情留情。” 既要教训他,哪会一开始就结束,白芷幸灾乐祸的看的起劲:“辛苦姐姐们了,好好伺候他。” 这世上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此刻的文青是深有体会。 “大少奶奶,我再也不敢了!!” 要亲亲 “那,嗯,亲……”汤平安越说越小声,竟也知害臊,“文青说,亲亲,能。” 今年的春节汤家多了两副碗筷,文青和白芷。 白芷赎身后留在了泊城,离了千香院后迷茫不已,一时不知前路在哪里,拿着这些年挣的银子虚度光阴,何芝柳曾问她是否要同去椒城,被她拒绝,要不是因为这次去信牵扯到文青,说不定她仍不愿意来,白芷在世上无亲无故,相识一场,何芝柳与文青算得上她的亲朋好友,在阖家欢乐的日子,何芝柳自然不想她孤零零的。 而文青因为才到椒城不久,所以今年便不打算回家过年,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沾着白芷的光在汤家蹭年夜饭。 不过吃饭就吃饭,一直看汤平安干什么? 用完饭,文青拉着汤平安去放炮竹,两个及冠的人比墙外街上的孩子们玩的还疯。 “大少奶奶不去?”白芷端了瓜子放在小几上,拢了拢身上绯红的大氅,椒城比泊城冷太多,“可真稀奇了,大少爷竟不黏着你。” 听着这话何芝柳不免好笑:“他不黏我,只是你看见的时候他刚好黏着我而已。” 这样?白芷歪头看过去,显然不信,起先认识何芝柳时打心眼里为她不值,如此秀外慧中、含霜履雪的人怎会嫁给了一个智障,但在后来的日子里,尤其是来到椒城接触更多后,她一改观点,由衷的羡慕起两人,且不说何芝柳对汤平安何等细致入微,单说汤平安事事将何芝柳放在首位,时时三句话不离柳儿,就足以让任何人向往这样的婚姻。 “真的,他有自己的朋友和兴趣,生活不是围绕着我转的。”何芝柳摇头苦笑,为什么大家都说汤平安黏她呢,明明……不管是放心不下还是其他什么,明明她才是那个目光始终搜寻着汤平安的人。 “对了,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白芷耸耸肩,一副不上心的样子,“除了迎合香客,我什么也不会。” “但你……” “我知道。”白芷打断何芝柳的话,望着在树下掩着耳朵笑开怀的人,苦涩道,“好不容易给我赎了身,断没有再入风尘的道理,他不会同意的。” 哎……又是一个为情所困的人。 何芝柳:“北街汤家有一间闲置的铺子,不大,你若有心,可以卖些小玩意,赚的肯定是没有以前多,但够生活,也轻松自在。” “还有这样的便宜可占?”白芷玩笑道,“收租金吗?” “你不说我倒没有想到这一点。”何芝柳也跟着玩笑,“要不然等你赚了给大少爷买好吃的,尤其是隔壁那家的特色点心,大少爷很是喜欢,权当租金,如何?” “成交。”白芷感慨道,“都说大少奶奶凶,我怎么没看出来,这么好的人打着灯笼都难找,那些人莫不是瞎了?再不济难道半瞎?” 无论是愿意借钱给文青帮她赎身,还是请她一同过年,亦或是现在给她营生,都不会是一个“凶”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白芷突然豁然开朗,觉得未来一片光明,人,始终是活给自己看的! “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快来,烟花要被大少爷放完了。”文青招着手大声喊道。 白芷站起来双手叉腰,也大声回道:“你讲点良心,明明是你放完的,我两只眼睛看着呢。” 文青:“好姐姐,大过年的不兴冤枉人。” “冤枉你能怎么办,你咬我啊。”白芷得意洋洋的扭了扭臀,又摆了摆头,若是个男人,文青真的会上来咬一口。 炮竹声声,墙外的欢声笑语将新年渲染的异常欢乐,汤平安精力耗尽之时终于想起了自家柳儿。 “累了?”何芝柳偏头看向木木的不停喘气的汤平安。 汤平安有气无力点头道:“嗯,困。” “困也不能睡,要守夜,这可是我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哇,第一次诶,以后每年每年都要在一起,汤平安瞬间不困了,腰直了背挺了,努力睁着眼睛,与瞌睡虫斗争着。 汤家夫妇在火塘前唠嗑,何芝柳与汤隆早不知跑去了哪里,白芷嘴上说着不耐烦,却与文青玩做了一团,只剩何芝柳一人像五十岁老太太似的,全然没有想动的欲望。 “柳儿,来。”忽然汤平安拉着何芝柳回房。 嗯?莫不是真要睡了?可守夜还没结束呢。 “大少爷,我们还是回去吧。” “不,悄悄的。”汤平安边走边看向四周,好像这不是在自家府里,“不能,看。” 回了房,汤平安两手将何芝柳双眼捂住:“不看。” “好,我不看。”何芝柳自觉闭上眼睛,心里已有了猜测。 汤平安聪明的将手在何芝柳眼前挥了又挥才确信她真的看不见,然后一步三回头的走到架子旁,取下用书盖了一层又一层的木盒,拿出里面的物什,期待又忐忑的举在何芝柳眼前,根本忘了叫人睁开眼睛。 良久,何芝柳出声问道:“好了吗?” “啊?”汤平安呆呆的磕巴,“哦,好,好了。” 甫一睁眼,何芝柳不适应的眯了眯眼,方才看清面前的东西。 “咦,怎么是半块?”说不惊讶是假的,何芝柳从汤平安手中收过太多东西,用的,吃的,穿的,却没有一样能比眼前的震惊,但她却偏偏要压住心头感动,逗弄道,“不值钱呢。” “啊?!!”汤平安像没听懂似的惊地手足无措。 不,不值钱?? 文青又骗他,不是说柳儿会很开心吗?还说,还说他能趁机亲柳儿一口呢,文青是个大骗子。 “我我,不值钱,那,嗯……”汤平安语无伦次的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反正很慌就是了,送个不值钱的东西不说,关键还是一半,是个坏的,太不对了。 “那,那我……”汤平安恹恹的放下手,另一手去扯颈上的平安锁绳子,用平安锁应该能让柳儿忘了他做的蠢事吧。 “诶,别收啊。”何芝柳眼疾手快的拿过半块白玉玉佩,质地无暇温润,其上有一个“平”字,“另外半块呢?” “……”汤平安心脏咚咚咚跳的生疼,都坏了柳儿怎么还拿呢,愣愣的半天没反应过来,“啊?” “不是送给我的吗?那另外半块呢?” “哦。”有了确定的问题,汤平安不再纠结是坏是好,只顾着摸出另外半块玉佩,“这里,看,柳儿,字。” 果然,汤平安手中的半块有个“柳”字,看来是用了心的。 “谁教你的?”何芝柳才不相信是他自己能想出来的。 “文青。”汤平安现在一说到这个名字就有说不出的气,文青已经骗了他一次又一次,哎,怎么自己也这么傻,老是上他的当呢,“他说,我,柳儿,一半一半,栓,嗯……拴住你,哦对对,信物,我的,柳儿,别人不行。” 文青说别人都有定情信物,他与柳儿成亲快一年什么信物都没有,说明他没把柳儿当回事,可柳儿是他所有的事,所以信物必须有。 文青说环佩定情,一人一半,就不会把人弄丢,他听了文青的话,专门找周叔做的,花了好多好多银子呢。 “傻不傻,我若要走,岂是一块玉佩就能拴住的,我若不走,即便什么都没有也会陪在你身边。”何芝柳将玉佩合在一起,“平柳”二字清晰可见,没有过多修饰与润色,却被包容在中间,就像他们的日子,平淡普通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呵呵呵。”他才不傻呢,柳儿说了没有玉佩也会陪着他,汤平安拿过属于自己那半块,笨拙的系在腰间,催促何芝柳也赶紧系上,这样谁都能知道柳儿是他的娘子,他是柳儿的相公,真好诶! 白玉在暖黄烛光中泛出柔和的光晕,与它们的主人此时心境一般,柔软温暖。 “好了,走吧。”何芝柳将腰间玉佩握于掌中,笑意盈盈说道。 “呃……”汤平安踌躇不前,两手交织在一起,两眼咕噜乱转,一看就知道在鼓捣心思。 “怎么了?” “柳儿,喜欢吗?” “喜欢,大少爷送的我自是喜欢。” “那,那,高兴,柳儿?” “当然高兴,大过年的可不能不高兴,否则来年一定会倒霉连连。” 哦,高兴就好,高兴就好。 “那,嗯,亲……”汤平安越说越小声,竟也知害臊,“文青说,亲亲,能。” “嗯?”细如蚊呐,何芝柳真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汤平安两手食指对顶,低着头继续嗡嗡:“亲,亲亲。” 不解的看了半晌,何芝柳总算理解了其意,莞尔道:“这也是文青教你的?” “嗯嗯。”汤平安点点头,“难受,文青说,柳儿,治病,平安要s……啊,不能说,呃,平安疼,但我,疼,柳儿,不欺负。” 他疼,难受,可他不欺负柳儿,只这一点怎么样也不能听文青的,啊,还忘了给柳儿告状,让柳儿教训文青,嗯,过年挨骂好像也不好,那就再等几天吧,哼,文青赚到了。 殊不知文青早已付出“惨痛”代价,怕是见了烟花之地都得绕道走。 何芝柳牵过汤平安的手,循循善诱道:“文青的话对也不对,大少爷并未生病,也并非只有我才能让大少爷不难受。但是,我是你的娘子,所以文青带你去羽姗楼见到的事不能与别人做,除了我其他任何人都不行,待有一天我叫你‘平安’时,你便可‘欺负’我,眼下暂且先忍耐一段时日可好?” “不,不欺负。” “好,不欺负,不欺负我,也不欺负别人。” “嗯嗯,不欺负,那,亲亲,文青说,亲亲,可以。” 多出来个姑姑 三月底,汤慈收到了一封家书,为何说是“家书”,因为汤家还有一位远嫁的大小姐,一位不惜与父母断绝关系也要嫁给穷小子的小女儿。 年节已过,大家各自忙碌着新一年的营生,白芷也卖起了胭脂水粉。 文青说,长巷里已经有卖了许多年的铺子,白芷再去肯定捞不着什么好处,白芷不以为然,说山人自有妙计,文青告诫她不可重操旧业,换来白芷的一顿毒打。 何芝柳不知妙计是什么,但就是莫名的相信白芷能成事,还指望着她给汤平安买零嘴呢。 而新年的第一波谈资就发生在此时。 在何芝柳与邱夫人“大战”不久后,北街长巷有一家开了六年的烧饼店突然关门,之所以令人惊诧,并非是舍不得这家烧饼,而是店主是个寡妇,无牵无挂,没有理由忽然走人,毕竟又没有亏损。 那时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寡妇看破红尘出家去了,有说寡妇有了更好的营生,也有说寡妇找了个有钱人嫁了。 直到此刻,众人眼看着出入汤家的白芷入驻才回过味来,合着寡妇关门原来与何芝柳有莫大的关系。 这次总算没有冤枉何芝柳,不过何芝柳不是无缘无故找人麻烦的人。 此事要从汤平安被邱状一等小孩欺负说起,长巷所有铺面都不大,汤平安所在墙角挡住了外界视线,却正好与寡妇的铺子相邻,所以寡妇只需一扭头便能目睹整个过程。 寡妇当初没有出言相帮,事后也缄口不言,何芝柳并不怪她,也不会因为这样就与她过不去,但好巧不巧的寡妇在看热闹的同时居然从中浑水摸鱼,一言一语怂恿地孩子们情绪高涨,越发肆无忌惮的出言相害。 既得了生活的乐子,自然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说实话,一个寡妇能有什么本事斗得过如今财大家大的何芝柳,可人家偏偏没有自知之明,仗着铺子的主人不是何芝柳硬赖着不久,扬言要去官府告她仗势欺人。 好嘛,何芝柳索性高价买下这间铺子,反正原主人也看不惯寡妇的作为。 也不知寡妇是不是怕了,最后灰溜溜的走得干脆,完全没有向他人透露一丝消息,也是,比起何芝柳所做的事,寡妇平常的不检点怕是更有说头。 但看客们可不管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要事关何芝柳,谁管寡妇做了什么,一律是何芝柳蛮横无理。 这下言论全变成了何芝柳打压平头百姓,凡是有看不顺眼的人,非得把人赶出椒城不可。 呵,笑话,她要是有这么大的权利,还要官老爷做什么,能不能不这么无知。 不过白芷可不是好欺负的主,别人胡说八道一句,她能回上十句,还句句在理,句句……把别人的祖宗八辈都给包含了进去,若生为男儿,不做个外交大臣都对不起她的舌颤莲花。 何芝柳让她别管,别影响了生意,白芷俏皮的说影响不了,不仅影响不了,还为她的开门红打响了第一炮。 呃……好吧,看着那些为她神魂颠倒、抢着掏腰包的男子,何芝柳不得不承认故作矜持端庄的白芷长得实在倾国倾城,漂亮的人干什么都有优势。 这可省了何芝柳不少事,悠哉悠哉的继续督促汤平安习字,学了半年,没学会几个,真该感叹一句,两人耐心够强。 三月底,汤慈收到了一封家书,为何说是“家书”,因为汤家还有一位远嫁的大小姐,一位不惜与父母断绝关系也要嫁给穷小子的小女儿。 纵然决裂一事被汤家瞒地严严实实,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外面私底下传的是沸沸扬扬,也就只有何芝柳这种一门心思在“活着”二字上的人才不知晓,纳闷汤慈何时多了个妹妹。 “哎……”汤慈摇头不知叹了今日的第几次气,“不听父母言,吃亏在眼前,做父母的哪有不希望儿女幸福的,早看出那小子别有企图,她却像是被鬼迷了心窍,说什么都要跟着走,气的娘犯了心疾,一病不起,现在好了,苦够了,累惨了,知道还有这么个娘家。” 如今再提起,汤慈心中仍愤愤难平,仿佛又看到了自己自小疼爱的妹妹哭着决绝转身离开的模样。 “老爷,你少说两句。”汤夫人拍着汤慈的手安慰,“这些年想必妹妹心中也不好过,这个时候就不要再提前尘往事了。” 既断了关系,那么此次来信定是有天大的事情发生,而汤夫人强调“这个时候”,看来这件事定然不是好事。 “罢了罢了。”汤慈不忍的目光穿过厅堂,直直望向庭院内,像是那里有他所熟悉的人,“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到了那边,自有爹娘教训。” 那边?? 何芝柳有个大胆的不孝的猜测。 果然,下一刻汤慈吩咐道:“芝柳,你进府前我没有告诉你,你还有一位姑姑,早年不顾全家人反对出嫁,而今,哎,相公嫌弃,妾室欺辱,病入膏肓,二十年来头一次来信,说临终前想看看侄子侄媳妇,你去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出发,希望能赶得及见最后一面。” 对一个失了宠的女人而言,这辈子最重要的便是自己的儿女,何芝柳想,既然祖父祖母过世后姑姑也没有回来上一炷香,决然至如此地步,那么又怎会为了同从未谋面的汤平安和没有血缘关系的何芝柳见一面而专门来信,这封信的背后必然有事相求。 马车足足走了半月才到,汤慈终是没能见上妹妹一面,等着他的是凄凉的灵堂与冰冷的棺椁。 想是信是偷摸着送出去的,人都已经在灵堂磕完了头,姑爷杨蓓钦才满脸歉意的出来迎接,许是忌惮汤家,杨蓓钦极力表现的气宇轩昂,但怎么看怎么有唯唯诺诺的意思。 汤慈嫌恶的皱着眉,不耐烦道:“妹夫可忙着。” 杨蓓钦虽知他看不上自己,却也不敢真的不尊重,抹了抹连泪痕都没有的眼睛,哭兮兮道:“夫人走得匆忙,前些时候还好好的人,骤然就这么撒手人寰,让我一时根本没法接受,可后事不能无人操办,再忙再累也要让夫人走得安心。” “是吗。”昧着良心说话还能脸不红心不跳,汤慈脸色堪比腊八的冬雪,在初春的季节竟让人不由自主打起了寒颤,“被你抛弃在后院不闻不问十载的人是谁?在床上躺了半年病的没有银子看大夫买药的人是谁?离世的棺椁居然要靠女儿变卖首饰才能买得起的又是谁?” 三句追问,句句可怜,句句可看落魄,谁能想到上门提亲被踏破了门槛的名门望族汤家大小姐过的是如此难堪的日子,不知该夸坚强还是该批活该。 杨蓓钦是个穷酸书生,把自己装点的勤奋好学、理想远大,却被汤家二老一眼看出是个空有抱负之人,成天只会纸上谈兵,受挫了就会怨天尤人,从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可偏偏一张会甜言蜜语的嘴就是把大小姐哄地云里雾里,为了他顶撞父母,背弃家族。 虽说后来在大小姐的帮助下做起了生意,也挣了些家业,可他也开始原形毕露,各种挑剔大小姐的娇惯毛病,天天的出去打野食,更因为大小姐连生两个女儿而直接将外面的女人抬回家,自此过上正堂夫人坐冷板凳,宠妾如群左拥右抱的生活。 可一个人若不从内里改变,哪怕是将用金线做的衣裳穿在身上也照样是不过披了一张虚伪的皮。 这么多年过去,杨蓓钦一点长进也没有,除了身上多出来的铜臭味与脂粉味。 所以,面对汤慈的追问,他第一直觉不是思考,更不是回答,而是害怕,是自卑,犹如当年汤家二老质问他凭什么娶汤家大小姐,他回答不出来,或者说回答出的仅仅是空话。 “我告诉你是谁。”汤慈脸色发黑,怒发冲冠,“是不顾一切与你私奔、厚着脸皮去汤家钱庄赊账给你做生意、陪你吃苦受累、为你生儿育女、信任你依赖你的汤家大小姐,我汤慈的亲妹妹。杨蓓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早知是这样,我当时就应该打死你,大不了毓敏恨我一辈子,也好过被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伤害。” 现如今杨蓓钦也是有身家的人,再是卑微也容忍不了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挺了挺腰说:“大哥,这话就是你的不对了,毓敏嫁给我,我从未让她做过饭、洗过衣,出嫁前她过的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出嫁后一切照旧,只不过伺候她的人变成了我而已,若论伤害,我岂会少,出去打听打听,有几个相公是做到我这个地步的,一点男人尊严也没有。” “尊严,呵,抱女人就有尊严了?也不想想你眼下的尊严是谁为你挣来的。”汤慈越听越为妹妹不值,眼瞎到什么程度才会看上这样一个人,“杨蓓钦,我今天不是来找你理论的,逝者已逝,说什么也换不回毓敏的命。本来我想着但凡你对毓敏还有那么一点温情,我便可当做从不认识你,但现在看来,是我奢望了,我告诉你,毓敏为你付出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汤家是谁,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汤家还没死呢,更不用提自何芝柳进府后,汤家已然在一步一步慢慢回春。 说杨蓓钦是个读书人都算抬举,就算是要纳妾,也不该对汤家大小姐置之不理,更不该放任她自生自灭。 大小姐本就没做对不起家人的事,只消她一句话,活着时,回府是情理之中,死了,生者必不会好过。 杨蓓钦注定是个蠢笨如猪、自大自负、一无所有的负心汉。 汤家添人 “人生是戏还是过分了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为方式与性情素养,何芝柳不愿无凭无据的去恶意揣度。 自后娘进门,何芝柳便再也没有享受过父爱,连带着何芝书一起被无视,但归根究底,何风的不重视原配所出与杨蓓钦的重男轻女没什么不同,受苦的都是孩子,所以,何芝柳更愿意称自己与汤毓敏的两个女儿为“遗孤”。 许是同病相怜,向来淡漠的何芝柳竟生出了些许同情,想着与其在杨府熬着,被杨蓓钦当做赚取利益的棋子,还不如离家出走,天高海阔,总有姐妹俩的栖身之地。 连何芝柳尚且如此认为,更不用提不愿女儿委屈的汤毓敏。 果不其然,安葬好汤毓敏的当晚,杨念勤自暗格内取出一封崭新的书信,其上字迹虽仍秀丽颀长,但歪歪扭扭、力度不均,显然写信的人已没有自信握笔。 对比两封信,毫不怀疑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只不过“家书”笔迹规整,应是在身体尚可的情况下写好的,想来汤毓敏还是报了有挽回余地的心思,可惜现实太残酷,若非绝望至极,“家书”不会到汤慈的手上,也不会有后来的临终托孤。 汤毓敏的意思是希望汤慈能将两个侄女接到汤府生活,只管她们吃饱穿暖,其余无需费心。 这便是汤毓敏的高明之处,先是痛诉自己的不如意,再来个托孤,以汤慈的心性,绝不会拂袖不管,更不会真的如信中所言只供吃穿。 将来即便做不到视如己出,也定是一辈子的靠山,婚事、家事,哪一样能不操心,进了汤家的门,一律是小姐的待遇。 其实何芝柳无所谓,左右与她干系不大。 殊不知,就是这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一次心软害得她声名尽毁,害得她与汤平安分离两年,也害得她差一点与汤平安阴阳相隔。 杨念勤今年十八,温婉恬静,知书达理,大家闺秀之态,而妹妹杨思珈年十六,天真活泼,巧笑倩兮,在沉重悲哀的氛围里还能逗得汤家夫妇乐不可支,如此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懂事招人疼的姐妹,怎能让人不动容,不说别的,单单是“念亲”“思家”两个名字就足以叫汤慈软了心肠,俨然多了两个女儿。 自然,也讨得了汤家一众下人的喜欢,顺利接受多了两个主子的事实,毕竟无论是出身还是性格,与她们相比,何芝柳实在逊色很多,现在汤家还有不服她的人呢。 不过有人持不同看法。 “芝姐,怎么样,还习惯?”来送点心的白芷悄悄捅了捅何芝柳,看向坐在亭中的杨家姐妹问道。 几月而已,白芷的生意已经赶超长巷所有铺子,何芝柳都觉得卖胭脂水粉未免太屈才了些。 北边姚掌柜的铺子刚开张,对于往后发展有一系列计划要提前做好,何芝柳近日颇忙,还真没感觉出府里多了人,便老实回到:“没什么变化,本来我们平日也不怎么接触。” “是是,不过是多了两副碗筷,多了一处院落,多了……”白芷撇撇嘴,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唧唧喳喳的说话声。” 不得不承认,杨思珈的确很爱说,说句不客气的话,小小年纪竟是个话痨,不过她说话时声情并茂,言语有度,不仅不让人反感,反而还让人不忍打断。 此时杨念勤正绣花,应是边绣边教杨思珈,兴许杨思珈不乐意学,又是撒娇又是逗乐,将杨念勤逗得拾起绣针的力气都无。 何芝柳:“你好像不待见她,这么乐观开朗的姑娘哪里惹着你了?” “谁不待见她。”像是羞于被拆穿了心思,白芷怒瞪一眼,漫不经心的说,“我啊,八岁进千香院,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就那样的,姐姐看起来倒是本分,妹妹嘛,啧啧,可不像表面那么无害。” 何芝柳细细想了想,每次杨思珈见了自己一口一个表嫂表嫂的叫的可欢,拉着她的手亲切至极,虽说笑容……过了些,但应该不至于存了什么坏心眼吧。 她又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两姐妹,怎么看怎么觉得白芷的话言过其实。 “行行行,我就知道你不相信。”论怨,白芷与杨思珈还真没有,但论恩,何芝柳对她是实实在在的,这辈子若不豁出这条命都还不清,说什么也要让她芝姐多留个心眼,“你看啊,她娘才过世多久,又不是情感未成长完全的三岁稚儿,怎能如此没心没肺的谈天说笑,何况现如今她算是寄人篱下,诶诶,你别瞪我,好吧,算我说错话,她寄居在汤家,竟毫无陌生与伤感,与姐姐相比未免太凉薄了些,说的好听叫没心没肺,说的难听就是虚伪,人生全靠戏。” 话不中听,但白芷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且不论二人已到汤家两月,单说月前回椒城的路上,每个人都沉浸在悲伤中,如果出言安慰,要么是汤家夫妇,要么是杨念勤,怎么都轮不上年龄最小的杨思珈。 但偏偏杨思珈成了那个安抚人心的人,笑着说娘走的没有遗憾,因为唯一的牵挂有了很好的去处,活着的人应该憧憬未来,过出自己精彩的日子。 脸上的笑虽浸了泪,却比不上杨念勤的肝肠寸断,可见是个隐忍之人,不轻易表露内心所思所想。 可是…… “人生是戏还是过分了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为方式与性情素养,何芝柳不愿无凭无据的去恶意揣度。 看来小丫头装的不错,将见识过形形色色三教九流的人的何芝柳都给骗了去,白芷觉得自己责任重大,一定会好好睁着两只眼睛死死盯牢杨思珈,休想冒一丁点害人的念头。 说者有心,听者再无意也不可能丝毫不受影响,何芝柳总会有意无意观察杨思珈的表情,像个变态似的想要挖出她脑袋里真实的东西。 以前不觉得,现在总感觉杨思珈穿了一张若有似无的皮,尤其是一对比杨家姐妹单独相处时,这张皮更明显,说不上来是什么颜色,但何芝柳颇觉可笑,居然自己还愿意为她开脱,可能是因为发生了变故才如此,不能否认,相似的境遇会让她不由自主的向着杨家姐妹。 汤家多了两口人,还是两个佳人,早之前便时不时听说有人打探消息,这会儿自然不少媒婆上门提亲,其中数当初给何芝柳做媒的王媒婆最积极。 “汤老爷,我今日厚着脸皮给自己脸上贴贴金,汤家大小姐我不仅见过,还唠过磕呢,见了面叫声大妹子亲热,就这么早早地去了,我也是没想到,还是闺中时,城里多少富家子弟惦记着,那模样无人出其左右,又是个孝顺念过书的才女,两个侄女肯定不比大妹子差。”这王媒婆提什么不好偏提这事,汤慈心里的不畅快全表现在脸上的尴尬上。 何芝柳见状直切主题:“前日张媒婆来说了东街卖茶叶的凌少爷,还有她自己的外侄,昨日李媒婆来说了南街的朱秀才,还有赵主簿的儿子,这几人我多少是知道一些的,家世中等,人品,浅显得知尚算不错,好在没有纠纷与泼皮的事,可择一考虑,当然,往前了说肯定还有,其中也有不错的,就是不知王媒婆今日来说的是哪家?” 下到小商小贩,上到官宦人家,王媒婆是听出来了,何芝柳是在提醒她不可往低了说,也不可往家里不清不白的人家说。 哎,原本还想着,撮合了何芝柳嫁进汤家过上富裕的日子,何芝柳会念在这份情上,多多少少心里的秤会往她这一方歪斜一点,那这门亲事就有望,可听了这话,看来是痴人说梦喽。 不得不说,王媒婆自我认知很清醒,再者,要说撮合她还真的是脸皮厚,明明是汤平安认定了何芝柳,她王媒婆就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我说的这位虽然家世差了点,但人品上等,不仅生的好,温润有礼,待人如沐春风,而且还是个大才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王媒婆做足了好印象,听来甚是可以,就连何芝柳都生了点兴趣。 “我竟不知椒城还有这等有才识的人,敢问是哪户人家?” “嗐,你天天的给家里挣口粮,终身大事都没考虑过,哪有心思去管城里有哪些好人家。”这话倒是没错,王媒婆拍了拍腿一脸惋惜,“可惜就是早早的死了爹娘,要不然出息更大,梅繁知道不?大少奶奶不知道正常,汤老爷绝对知道,就是那个一幅画能卖好几十两的梅繁,别小瞧了他作画,用你们的话说是那个什么,什么灵感挡不住的时候,对对,灵感好的时候作出来的画都是被抢着要的。” 哦——这么一说何芝柳就知道了,琴,学了两年,比不上羽姗楼的花魁,棋,喜欢自己对弈,所以不知深浅,书画,代人写书信文章的口碑不错,闲暇时作出的画传言没有卖出一两幅,人,长得温和清隽,总的来说,比较淡泊,算不得好,也不算太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穷也是真穷了点,若是来说杨念勤,依照二人秉性来看还算般配,可若说的是杨思珈,何芝柳敢保证,杨思珈十足的看不上。 “不知王媒婆来说的是哪位表小姐?” 王媒婆来了 没有人会愿意将丈夫分享给别人,无论心胸多宽广,都无法平静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相公与他人同床共枕。 最终王媒婆的这场媒无疾而终,因为杨思珈第一个反对,神伤的说姐妹俩虽然生在有钱人家,但却从未过过好日子,梅繁人品纵然不错,也不可避免姐姐嫁过去过清贫日子。 这一番说法又勾起了汤慈对亲生妹妹遭遇的同情,觉得杨思珈说的有道理,况且他认为自己的亲侄女有条件许更好的人家,当即决定往后二人的婚事一定要遵从她们的意愿,绝不会做出强迫和拿经验说教的事情。 不过一次失败算什么,媒人不就是这样么,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没过两日,王媒婆又来了,这一次说的可就真是大户人家了,堂堂知县大人的儿子史皓竹。 但…… “王媒婆,这……”汤慈脸色难看道,“恕我直言,还不如梅繁。” “哎哟,哪个有财有势的人家不是三妻四妾,当然,跟您是没法比。”王媒婆心说要不是知县的儿媳妇四年无所出,哪会纳妾,怎么着也轮不上死了娘,有爹还不如没有的杨家姐妹,“嫁过去虽是做妾,可您也知道正室是个不能生的,往后生个一儿半女母凭子贵,那地位能比正室低?” 话是没错,可汤慈心里就是不得劲,一想到是做妾就控制不住的往委屈了方向想。 其实众人皆知史皓竹是个儒雅公子,为人孝顺和善,敏而好学,不失为一个好夫婿,可惜了早已娶妻,还是个对妻子从一而终的情深相公,早有传言说史少奶奶让史皓竹纳妾,若非如此,想必即便知县大人做主,史皓竹也不会同意。 也正是因为史皓竹正直且君子的形象,汤慈才会顾虑更多,何芝柳能理解。 “那您今天来是为哪位小姐?”何芝柳问道。 王媒婆:“要我说,两位表小姐不愧风华绝代,都讨人喜欢,知县大人是中意姐姐,矜重贤淑,史少奶奶是中意妹妹,俏皮可爱,不怪全城的媒人都盯着府上。” 这王媒婆,说话说一半,难不成还想等着汤慈说“干脆都嫁过去算了”的话吗,没有立刻被扫地出门就不错了。 “虽说自古姐妹二人同侍一夫的例子不在少数,不过我这两位妹妹绝无可能。”何芝柳想,入了内宅,以前的多少情分终究抵不过残忍现实,从小看了杨蓓钦对汤毓敏是如何从好到弃的,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她们性格不同,自然中意的人也不尽相同。” “那是那是。”王媒婆被拆穿小心思明显有些尴尬,“最后还是得看史少爷,这不,看上了姐姐,史少爷就喜欢文雅的,再者他们年岁相近,正刚好,门当户对,天造地设,史少奶奶也是个人好的,汤老爷应该清楚,表小姐嫁过去就是多了个亲姐姐,享福的。” 关于史少奶奶,何芝柳倒是信得过,大度宽容,平易近人,奈何此次纳妾并不是史皓竹心甘情愿,谁嫁过去都逃不过一个“以礼相待”的结局,只不过结局不算坏就是了。 汤家夫妇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犹豫,何芝柳瞬间懂了这一眼的含义。 无非是这门亲事实属不错,至少过门后不会被人无视,该有的尊重都会有,可做妾这一关实在有些难过。 王媒婆多精的一个人,怎会看不透,趁热打铁道:“嫁进史府,就是真的入了官门,再加上汤府这个娘家,说句不算大话的大话,往后这城里表小姐横着走都没人敢管,再生个儿子,那可是史府的嫡孙,一应该有的少不了表小姐,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嗯,有道理,这么诱人的前景,换做谁都会心动。 “这样好了,待爹娘问过妹妹的意思再回复您如何?”在杨家姐妹的婚事上,汤家夫妇多少有些不知该如何把握,若嫁的如意,一生顺遂还好,若是坎坷不断,将来不仅免不了埋怨,百年后还无颜面对过世的汤毓敏,何芝柳适时解围道,“您也知道,我爹娘将两位妹妹当做自己的孩子,他们不是古板的人,断不会不顾孩子的意愿自作主张,依我看,史少爷是个极好的人,若有缘,说句汤家高攀了也不过分,若无缘……王媒婆不是又多了两单生意。” 这话说的妙! 说是“汤家高攀”,一是告诉别人汤家维护着杨家姐妹,外人休想轻视一眼,二是告诉史府,此事若没成,不怪任何人,怪就怪汤家没有高门亲家的福分。 而为了不让王媒婆有怨言,则告诉她多了两单生意,一是继续给史少爷介绍姑娘,二是给杨念勤说亲,说不定今后杨思珈的亲事还要麻烦她,只要有来财的生意,谁会嫌多跑两趟多费几句口舌呢。 晚些时候,汤家夫妇将此事告诉了杨念勤,也表达了各自的看法,说让她好好考虑,勿需急于一时,毕竟椒城好男儿不止一家。 其他人不必说,但初来乍到,对当地父母官多少要做一番了解,杨念勤早知史家有一位温和少爷,听了汤家夫妇的讲述,史皓竹的形象更为立体,原来比自己所知道的还要好,说毫无欢喜绝无可能,于是让贴身丫鬟出去具体打听一下。 或许杨念勤的亲事注定不会一帆风顺,这次又是杨思珈持不同看法。 “姐姐,你可想清楚了,嫁过去是做妾。”杨思珈皱眉说出忧虑,“娘为正妻,尚受到如此不公待遇,那史少爷对正妻尤其好,你若去了焉能有好果子吃。” “珈珈多虑了。”杨念勤笑笑说,“我并未答应什么,不过是让阿荷出去打听打听,说不定史少爷并不是舅舅说的那么好呢。” 杨思珈嘟了嘟嘴,小声咕哝:“舅舅怎么想的,他那些生意伙伴难道就没有好的吗。” 杨念勤刮了刮她额头,教训道:“你呀,怎地还抱怨起舅舅来了。珈珈,虽说舅舅对我们视若己出,但我们不可忘了身份,不可仗着舅舅疼爱口无遮拦,你平日在家里被娇惯坏了,爹再不待见我们也会帮着收拾摊子,可如今不同了,你多少收敛些,切不能给舅舅添麻烦。” 哎,她姐姐就是这样,什么都为别人着想,成日把自己拘着,委不委屈,可长姐如母,谁的话都可不听,姐姐的话不能不听,杨思珈不情不愿的说:“知道了。” 史皓竹无论从学识还是为人都无可挑剔,阿荷经过多方打听,用尽毕生所学将史皓竹做了一个总结。 “高大英俊,温文尔雅,敏锐聪慧,孝子贤孙,有情有义,温柔体贴,善良勇敢……”阿荷想了半晌,觉得自己江郎才尽,差一点将“温良恭俭让”说出口,完全忘了还有“仁义礼智信”这一句,“大小姐,史少爷真的是个大好人,没有一个人说他一点不好,我都怀疑这些人是不是收了贿赂。” 明明阿荷是笼统的说了说,但杨念勤仿佛看到了史皓竹是如何用情至深,如何和风细雨,胸口不防动了动。 “有这么完美的人?”杨思珈瞥见杨念勤的神情,心想糟糕,“不会是阿荷你自己想入官家,添油加醋的故意把他往好了说吧。” “二小姐冤枉,阿荷哪里敢。”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撒谎,杨念勤对她特别好,她也想让自己的大小姐嫁得好,“要真有什么不好的,就是不走仕途,那么有才华的一个人,偏偏不向往当官,好些人都说可惜了,他要是当官一定是个清廉的好官。” 呃……说到底,这话还不是在夸他。 杨念勤知道杨思珈是因为担心自己才会质疑阿荷,开解道:“你就不要为难阿荷了,阿荷在我身边伺候多年,她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了解吗,椒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她真敢瞒着我,早晚有一天会穿帮,她可没有这么笨,我信她。” 杨思珈当然知道阿荷没有胡扯,不过是不信这世上会有这么无缺的人,是人都会有弱点和缺点,史皓竹凡胎肉.体,同样不可免俗。 与其说是百姓们收受了贿赂,倒不如说是顾忌着“知县”这顶帽子。 “姐姐怎么想?” “……”杨念勤颇为羞涩的略微低下头,抿了抿嘴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娘不在了,婚事自然由舅舅说了算。” 哎,杨思珈心内叹息,这小女儿模样说不是思春都没人信,史皓竹,哪怕所有人同意,她也绝不同意。 “姐姐,如果史少爷未娶妻,我第一个赞成,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不仅娶了妻,还将妻子放在心尖上疼着宠着。”她说什么也要打消杨念勤的念头,“我听说要不是史少奶奶多次提出纳妾,他一辈子都不会有这种想法,足以可见他有多喜欢史少奶奶,不管是你还是谁嫁过去,注定要独守空房。” 道理杨念勤岂会不懂,但先不论她是否动心,单说史少奶奶为人,怎会看着将人娶进了门而晾着不管呢。 “姐姐你真的是太单纯。”杨思珈摇了摇头,“没有人会愿意将丈夫分享给别人,无论心胸多宽广,都无法平静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相公与他人同床共枕,更别论史少爷心中只有史少奶奶一人,即便史少奶奶催着他与妾室同房,久而久之你怎知她不会介意,不会拈酸吃醋,若真到了这个地步,史少爷会哄着谁不用我多说,姐姐心中明了。” 如果真醋了,凭她姐姐隐忍的性子,岂会是史少奶奶的对手,将来的命运恐怕比娘好不到哪去,她无法容忍这种情况出现。 拒绝婚事 哎,做个儿媳妇真难,做个长嫂……也难。 那边杨念勤纠结万分,这边王媒婆一催再催,倒搞得汤家其他人不知如何是好。 王媒婆嘴上说着“女儿家是要好好斟酌,婚姻大事不可儿戏,表小姐慢慢来”,心里却嫌弃又鄙视,暗想要不是现在进了汤家的门,谁会将这门亲事说给她,出了汤家多少人等着要嫁进史府,还这么挑三拣四的,也不看看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论斤称两,杨念勤有自知之明,无奈春心萌动,非她所能控制。 杨思珈见状气的在房里走来走去,姐姐这犟脾气和娘一模一样,将来少不得受苦。 “姐姐,你忘了娘的嘱咐吗,叫我们擦亮眼睛看清楚,定要一生一世一双人,才不辜负这辈子的生儿育女。”杨思珈不得不撕开伤疤,搬出汤毓敏说教,“可你如今明知是做妾,还要一意孤行,你当真不听娘的话了吗?” 这么重的不孝罪名压上身,一时让杨念勤怔住。 猝不及防的眼泪夺眶而出,杨念勤紧咬着下嘴唇,抑制不住的声音颤抖:“珈珈,我……我没有,我没有执意要嫁给谁,我只是……只是无法管住这颗心。” 可怜又可悲! “姐姐。”杨思珈不住擦拭涌出的滚烫泪水,自己也跟着红了眼睛,“但凡史少爷不是对史少奶奶情有独钟,我都不会反对,你与他未曾见过,多少动情都会随着光阴淡化,你这么好的人,还怕找不到一个一生唯你一人的心上人吗。”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多美好的爱情,哪个女子不憧憬,不向往仅做那“一瓢”。 好在泥足未深陷,抽身还来得及,杨念勤忍着心痛回道:“……嗯。” 这事就此告一段落,汤慈给王媒婆的说法是:“念勤还未从娘亲过世的悲恸中走出来,虽说女儿不必守孝,但她自愿守孝一年,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耽误了史少爷娶亲,孩子的孝心,我这个做舅舅的欣慰之余也尊重她的意思。” 王媒婆当时的表情历历在目,何芝柳每当想起来都不免好笑,张着嘴木木的样子,半晌没有说话,比汤平安听不懂话时的样子还傻,最后客气的疑惑的离开汤家。 何芝柳想,王媒婆应该在纳闷,一个马上十九的女子怎会有如此荒谬的做法,又怎会如此蠢笨的直接推掉亲事,大不了等一年就好了嘛,反正知县大人四年没抱上孙子,也不差这一年。 但王媒婆不是杨念勤,理解不了她与母亲经历过的一切,也不是知县,怎知他不在乎这一年呢。 “可惜了,可惜了哟!”汤慈时不时想起还会念叨一番,看着像是对史少爷很满意。 “爹,世上好男儿多的是,焉知下一个不会更好。”每每这时何芝柳都会用言辞让他向前看,“得先知道妹妹们中意什么样的,才好按着要求来,若是当官的,可以去信让大伯参考参考,哪一个不比史少爷好,若是经商的,爹您自己比媒婆还靠谱,若是普通人家,那范围就更宽了,在椒城内便可找到,离得近,往后也能照看些。” 杨念勤不是个好高骛远的,没有那些不切实际的要求,只愿那人能对她一心一意,两人相互扶持,平平淡淡过日子。 “你太没追求了。”杨思珈取过铜镜,调笑道,“呐呐,姐姐仔细看看,你国色天姿,沉鱼落雁,贤良淑德,配个王公大臣也绰绰有余,能不能有点想法。” “噗,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铜镜里的人眉如远黛,眸似秋水,唇红齿白,当不得天香国色,却也是窈窕淑女,可那又怎样,一张皮囊而已,几十年后皱纹丛生,也不过是一位普通的老婆子,杨念勤看得透,从不以貌取人,“珈珈也别尽说我,你也老大不小了,说说你自己,欢心什么样的?” “我啊……”杨思珈两手托腮道,“像表哥那样的。” 杨念勤诧异:“你……” “哎呀,姐姐想什么呢,我是说像表哥那样专一的,你看他对表嫂多好,走哪跟哪,眼里心里全都是表嫂,好像谁还会跟他抢似的。”真想不通,出身自那种地方的人有什么了不起的,能得汤平安如此死心塌地,“诶,不过,我可不要那么傻呆呆的。” “你呀,前几日才说要收敛,现下又忘了。表哥虽与我们不同,但却难得率真纯良,你在我这说说就算了,出了这个门万不可提起。” 她又不是汤平安,怎会不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杨思珈就是觉得,这智障命可真好,不仅能娶上媳妇,还能娶上对他好的媳妇,而他呢,对媳妇的好有过之而无不及,要是她也能遇上这么一个人该有多好,当然,光看人也不行,少说家境不能比汤家差。 细数椒城,倒是有几家比汤家好,不过……以杨思珈这么高的标准,想要在椒城解决终身大事怕是有些难。 好在杨念勤还未出嫁,她有充足的时日来挑选。 也不知白芷从哪里听闻了消息,气冲冲的连生意也不管跑到汤家将何芝柳一顿训:“我的芝姐诶,你是我亲姐,你就听我这一次成吗?我早跟你说杨思珈那小丫头不简单,让你警惕点,多留个心眼,你倒好,自己送上门去,非要在人家婚事上插一手,是,你是好心,可没人领有什么用,说不定人家还以为你就是见不得她好,就是不愿她嫁个好人家,想领略‘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来找我啊,我绝对会让你这辈子再也不想‘好心’。” 长这么大,何芝柳被指指点点过,被无情的骂过,甚至被打过,却从没被凶狠的关心过。 她心情很复杂,扪心自问,她并不觉得自己对白芷有多好,却承了这么重的情,前有汤平安,后有白芷,可以说到现在为止,她终于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有亲朋好友的人了。 “你消消气,这么漂亮的姑娘一生气可就不美了,小心文青说你比不上香茅。” 娘诶,死穴啊死穴! 白芷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强力将心中愤懑忍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心气和:“我话是糙了些,但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不得不感叹,白芷不愧是千香院出来的不输头牌的人,猜人的心思真准,还别说,杨思珈真就这么想过,觉得要不是何芝柳在一旁说什么史少爷好,什么有缘无缘的,会有后来犹豫不决的事吗,为什么不直接拒绝,不就是想看她们姐妹嫁给别人为妾。 只不过这些话杨思珈没有告诉杨念勤而已,否则又少不了一顿教诲。 “你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思珈……”何芝柳已经缺失了判断,辨不清杨思珈到底是怎样的人,“就算她心机深沉了些,但也不至于是你说的这样,因为我什么都没做,哪里来的插一手,半手都没插。” “你那还叫没插!”白芷大惊道,“姐啊,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插手,就是哪怕你一句话也没说,但只要在场就脱不了干系,何况你还说了那么多话。” 那不然怎么办,汤慈非要拉着她一道,说杨家姐妹毕竟不是亲生的,有些话不好说,而她既是长嫂,脑瓜子又灵,在场可以根据男方情况应付王媒婆。 其实她想说,汤慈一个大掌柜脑瓜子能不灵吗,可长辈发了话,她不好忤逆,只能跟着一起。 “说都说了,现在说什么也没用,她爱怎么想怎么想吧。”何芝柳没那么多精力来担忧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折磨人,“我当真什么不好的话都没说,顶多是说了几句事实,最后说要问过念勤的话也在理,本就是她的婚事,自然由她说了算,我们也只能提一点意见,这……不至于被过度解读吧。” “呵。”白芷阴阳怪气的冷笑,“芝姐,你是我祖宗!我本来觉得你是个顶聪明的人,怎地在这事上犯了糊涂,你这句话不正是把柄吗,现在好了,最终结果还不是拒绝,虽说换了种说法拒绝,但人言可畏,你怎知外面的人不会说是杨家姐妹眼界高,因为不愿做妾,所以看不上史府,我告诉你,小丫头肯定想到了这一点。” 要这么说的话,那杨思珈怨她是情有可原,可人不应该只看到会带来负面影响的一点,在场的人还有汤家夫妇,若要拒绝,怎么也轮不上她一个晚辈开口。 白芷说的对,她糊涂,人性没有这么好,眼里只有自己的人是看不到别人的处境和所付出的努力的。 “哈,兴许是这段时日太忙,有些疲乏,没想那么多,既然怨念已生,那就这样吧,左右在府里待不了几年。”何芝柳自嘲的一笑,“你也别叫我祖宗了,我叫你祖宗,我听你的,做个漠然之人没什么不好。” 看来她有必要去找汤慈谈一谈,往后再有关于杨家姐妹二人的事,若真要询问她的意见,那就关上门来,再也不要让她出现在公众场。 哎,做个儿媳妇真难,做个长嫂……也难。 第一次分开 嗯,对,他睡着了都会想着柳儿,怎么办,现在就开始想了,哎,还是想跟着柳儿一起去。 北边中澧的生意一直没有起色,虽事先已有了心理准备,但没料到会差到如此地步,几乎是门可罗雀。 姚掌柜来信说,没来北边之前一直知道是查家独占鳌头,却不知已到了其他商家无法存活的境地,比之汤家全盛时期还了不得,可见这些年查家不断发展的同时也开辟了新的道路。 这么一看,汤家真是井底之蛙,在南边尚有一席之地,而放眼整个天下怕是早已不值一提。 在新店一事上,何芝柳一直与姚掌柜书信往来,眼下却不得不走一趟,方能更明了当地情况。 “芝柳和我一起去。”汤慈点名道,“你一直打理现有产业,在新进产业上缺乏经验,跟着去学学。” 啊??!! 何芝柳倒不是惊讶,而是没想到,毕竟就像汤慈说的,她没有任何经验,即便去了也给不了什么好的建议,至于学……好吧,她终于相信汤慈曾经对她说的“隆儿走仕途,你来管理家业”的话。 这下可好,爹要走,柳儿也要走,汤平安拉着何芝柳不撒手,说什么也要一起。 “不,柳儿,我,不要了。”汤平安撒泼打滚什么都用上了,抱不住何芝柳转而抱上了马车轱辘,“走,一起,不离开,平安听话,很听话,麻烦,没有,柳儿不走。” “安儿!”汤慈罕见的对汤平安动了怒,黑着脸低吼,“昨晚怎么说的,你又是怎么答应的,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说话不算话。” 不,他不要做男子汉! 他是答应了在家里好好的等柳儿回来,可到了分别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做不到,中澧好远好远,他要很久很久都见不到柳儿,万一路上遇到危险怎么办?柳儿那——么好,万一被坏人拐走了怎么办?如果他不是男子汉就能和柳儿一起,那他一辈子不做男子汉。 “我不。”汤平安索性躺下来,半截身子都在马车底下,只要马儿往前挪动半分,他便能立刻感受到什么叫“肠穿肚烂”。 这下连何芝柳都动了气,大声呵斥道:“大少爷!” 吓得汤平安心尖都颤了颤,柳儿生气了,他应该赶快去安慰柳儿,可他一旦放手柳儿就会走了,所以,怎么办? “大少爷,你是不是不起来?”何芝柳两手紧握,气的眼眶泛红,“是不是要惹我哭?” 啊,不行不行,柳儿不能哭,他是个好相公,对柳儿好,不惹柳儿伤心,汤平安一骨碌爬起来,顾不上一身的灰,赶紧走到何芝柳身边手无足措的道歉。 “不对,平安错了,不,不哭,柳儿好,要好,平安改。” 何芝柳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气氛凝重至极,在场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何芝柳朝着马车走去,二话不说就躺在马车下,与汤平安一模一样的姿势,始料不及的,马儿似乎受了惊吓,前腿高高抬起,马车朝前移了一小步,这一步把所有人都吓得头晕目眩,三魂七魄不稳,纷纷大惊失色喊着何芝柳的名字。 唯有汤平安“啊”了一声的瞬间史无前例的敏捷一把将何芝柳提溜起来,俨然一个大力士。 “柳儿,受伤,马,动,柳儿,不能,怕,平安怕,马动了,危险,柳儿跑……” “大少爷,大少爷冷静。”何芝柳按住浑身颤抖的人,捧着他的脸颊道,“你看看我,柳儿没事,柳儿很好,我答应过你的,永远在你身边。” “……”感受到脸上的温度,汤平安渐渐平静下来,“嗯,一起,在一起。” “对,在一起。”何芝柳声音轻的像是耳语,慢慢说道,“刚才柳儿在马车底下,大少爷是不是很担心?所以啊,大少爷刚才那样做我也很担心,万一出了事怎么办?你说过要保护我的,你若是……大少爷只有平平安安的才能保护我,我知道大少爷很舍不得我,我也很舍不得大少爷,但这次我去中澧是有要事,真的没有办法带上你,像上次去泊城,但凡有一丁点可能性,我都会带上大少爷,而且啊,大少爷不是会写字了吗?刚好,我们这次可以用书信联系,我也借此机会考察大少爷的成绩,若是不好,小心回来后家法伺候。” 不要家法,腿疼,头疼,手也疼,汤平安对家法心有余悸,觉得还是不要跟去好了。 哦,怪不得柳儿以前说万一有一天他们分开了呢,哇,柳儿好聪明啊,那么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这傻子,什么都能联想到何芝柳的好! 可以写信呢,他学了好多好多字,可以每天给柳儿写很多很多信。 “那,吃的,点心?” “呃……最好是问一下包包什么可以长途跋涉,有些东西不宜上路,很容易坏。”何芝柳解下汤平安腰间的半块玉佩系在自己腰间,“这个暂时给我保管,等我回来再给大少爷可好?” 嘿嘿嘿,汤平安看着依偎在一起的玉佩傻呵呵的笑,齐整了,是圆满的一块,柳儿说回来给他呢,柳儿才没有不要他。 论“哄”人,汤家一众人又见识到了何芝柳的另一个新高度。 “那,嗯,柳儿要好,吃饭,睡觉,下雨,不走,太阳,热,屋子里,还有……”汤平安死死拉着何芝柳,将昨晚嘱咐过的话又嘱咐一遍,“想平安,平安,会很想,柳儿,很想。” 嗯,对,他睡着了都会想着柳儿,怎么办,现在就开始想了,哎,还是想跟着柳儿一起去。 “知道了,大少爷比娘还啰嗦。”何芝柳好笑,汤慈向来不爱出远门,若非必要都是让范问的爹走一遭,这次路途遥远,归期不定,汤夫人事无巨细的叮嘱了好久,说的汤慈都有点不耐烦了,“你也是,无事最好不要出门,出去也一定要带着翠桃一起,照顾好娘和弟弟妹妹,好好练字,知道吗?” “嗯嗯,我……”汤平安重重的点头应允,正要保证自己会听话时倏地顿住,脑中不逢时的回想起文青说过的话,顿感有些不自在,努了努嘴细声说,“娘,弟弟,妹妹,照顾,好多字,练字,那,能,亲,亲亲,能?” 哈?!这傻子怎么也不分场合,搞得何芝柳都感觉自己脸热。 还好汤慈已经坐上了马车,其他人离得也有几步远,否则又是闹笑话又是闹大红脸。 “那些都是你分内应该做的事,还想要奖励呢,不行。”她果断拒绝,以汤平安的脑瓜子才想不到那里去,定是有人在背后教,想想除了文青多半没有其他人,早知道就把文青支地远远的,尽出些馊主意。 “啊?”汤平安又讨了个寂寞,他不能“欺负”柳儿,但亲亲也不能吗?文青说夫妻之间就算不干坏事,亲亲也是少不了的,不然感情不好,可他和柳儿感情非常非常好,要是再亲亲,绝对会更好,记得小时候无意间看到爹亲亲娘,娘笑得可开心了,那为什么柳儿不答应呢? 对对,应该是自己不够努力,汤平安顿时斗志昂扬,决定给自己加任务。 “好多,字,很多很多,弟弟,比多,亲亲?” “那也不行。”何芝柳再次毫不犹豫拒绝,不忘叮咛一句,“不准去找文青玩,他说的话也不要什么都信。” “那,嗯,那……”文青什么的不重要,汤平安只知道亲亲又泡汤了,低着头两手食指对着尴尬的不停点,小声嘟囔,“不照顾,不练,出门,要,翠桃,扔掉。” 嘿,造反了不成! 何芝柳被气的笑也不是,生气也不是,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这下可好,还真把她给难住了。 “咳!”汤慈探出车窗,催促道,“差不多得了,又不是三年五载的不回来,再不走就得留家用午饭了。” 不能再说话了,汤平安蓦地慌乱起来,语无伦次的仿佛要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 “柳儿,好好,吃饭,睡觉,冷,热,回,回……”汤平安唠唠叨叨说了一大推重复的话,终是没有忘记这难得一遇的机会,再次恳求般道,“我,听话,字,好多好多,能,亲亲?” 怎么又绕回去了,何芝柳无奈,凑近他耳边说:“等我回来验收成果,如果令我满意,就可以。” 咦,答应了?答应了! “哦哦,好好。”汤平安晕乎乎的看着人上马车,脑袋有些没转过弯来,后面还说了些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等他回过神,马车已然出发,他还有话没说完呢,跑着追出去,边跑边大声吼道:“爹,柳儿,照顾,护,保护,要,要吃饭,穿衣,生病,不能,平安,会会,想……” 平安会想你! 很想很想! 哎,好累哦,跑不动了,马儿跑的太快,他追不上,心里好难受,想哭,回家找娘,他一定是生病了。 哼,臭小子! 听着身后的声音,汤慈突感自己生了个假儿子,从头到尾,汤平安就没有嘱咐他一句,唯一的一句还是为了叫他照顾好芝柳,太气人,可又实在不知该对谁生气。 未来规划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可我不是君子,而是女子。” 中澧的生意该怎么说呢,亲眼所见后才发现并非是无人光顾,而是进店逛一圈后空手离开,小声议论着“假货”。 对此,姚掌柜有苦说不出,卖的贵了,客人转头就进了查家的铺子,而卖的便宜了,又被说肯定是以次充好,即便是有那些个识货的,也宁愿多花银子去查家买一样的东西。 足以可见查家的威望与深入人心。 虽然说的是来中澧探一探行情,但也是存了挣个一席之地的想法的,眼下看来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据我观察,在中澧,本身玉器生意就算不得多好,至少比不上北边其他地方,诚如查家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姚掌柜将来中澧这段时日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因为中澧临近边境,有好些人用手上的食物去换喀蔼的琥珀。” “琥珀?”何芝柳只在书中见过,颜色各异,玲珑透明,有的内部还嵌有小动物,煞是好看,“爹,我们途径红土时有一女子耳戴褐色在阳光下熠熠发光的饰品,莫非那就是琥珀?” “你们已经见过了?”姚掌柜惊诧,“原以为只有边境处才有,没想到已经传到了红土。” 喀蔼屡屡在边境骚扰百姓,虽盛产琥珀,我朝也有交换之人,却无人敢光明正大佩戴,以免被安上叛国的罪名,却不想竟有人想着天高皇帝远,堂而皇之的挑战皇权。 战争持续数年,朝廷也没有增派兵力出征,偶尔的兵戎相见也不过是隔靴搔痒,在何芝柳看来,朝廷的做法更像是不屑与喀蔼打,或者说是明知喀蔼不是对手,便容忍了这种小打小闹,毕竟如今局势无暇顾及。 何芝柳小口抿着茶水,脑中百转千回。 “传闻喀蔼除了琥珀,还有不少珍惜药材?否则以喀蔼的兵力,即使联合了周边一众小国,也不可能这么多年仍旧安然无恙。” “没错,正因为此,朝廷才不敢大肆挑衅。”再怎么说,汤家也有人在朝为官,说起政事,汤慈或多或少有发表观点的资格,“近年来朝廷连连征战,缺人缺粮缺钱,自然也缺药,而喀蔼的药神乎其神,受伤的将士恢复奇快,最后哪怕是我军胜利,也是用数十万将士性命换来的险胜,在外患频发的当下犹如失之东隅。” 何芝柳:“喀蔼缺食物?真的像人们口中说的那样啃松皮吗?” 汤慈:“没有那么夸张,喀蔼的国主事事以百姓为先,什么时候他啃松皮了,他的百姓才会啃松皮。” “哦——”何芝柳一直没有放下茶杯,若有所思的抵在下巴处,“既然他们缺粮,我们缺药,为什么不和谈互通商贸呢?” “你能想到,那些当官的怎会想不到。”汤慈说道,“说来喀蔼的国主也是倒霉,莫名其妙在政变里活下来成了领袖,一心想给百姓过上富足的生活,奈何我朝也是拆东墙补西墙的境地,若当真互通商贸,朝廷又能有多少粮食给他们,倒不如趁朝廷分身乏术之时给致命一击,搏一搏说不定就胜了呢,至于我们这边,上面的不提下面的谁敢出这个头,若建议被肯定,不费吹灰之力得到皆大欢喜的结局还好,若最后人财两空,岂不落个办事不利的罪责,不过也可能是在紧张的当今局势,大家真的把喀蔼给忘了。” 忘了啊,忘得好!忘得妙! “大少奶奶还是别打喀蔼的主意,多少人盯上最后都无疾而终。”何芝柳垂眼看地陷入沉思,姚掌柜一眼便看出她所思所想,“叛国大罪,万不可给任何人留下把柄,在太岁头上动土,谁知道太岁哪一天就想起了边境还有一个药材丰富的喀蔼呢。” “嗯——”何芝柳频频点头,“不动土不动土,琥珀,达官贵人之中,明面上走不了,暗地里交易少不了,想必在边境小镇更是屡见不鲜,既是这样,我们何不效仿他人,以食物去换,但只囤货而不卖,等朝廷什么时候松口了我们再卖。” 以一换十,名声出去了,还愁没有货商来谈交易吗。 “不可,你怎知朝廷会松口,小心在这之前被人反咬一口。”汤慈提醒道。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可我不是君子,而是女子。”有时候何芝柳过于谨慎,有时候又过于大胆,让汤慈和姚掌柜两个大老爷们自愧不如,“无论那位什么时候想起来喀蔼,喀蔼始终是心头的一根刺,要么收服,要么和谈,如今看来,和谈才是对双方最好的路。喀蔼国主要的无非是百姓能吃饱,那我们便给,喀蔼需要多少,朝廷给了剩下的我们给,相应的,不管是琥珀还是药材我们也要对应的货源,朝廷若想要更多的,只能在我们手里买,白纸黑字的契约,三方遵守,对朝廷来说,这是一个天大的便宜,没有拒绝的道理,毕竟汤家是天子臣民。” 天子如果真要动手抢,汤家也没有办法阻拦,不过天子不是残暴之人,何芝柳相信契约将会非常牢固,再者,倘若有一天国难当前,汤家就算是倾家荡产也会一分一毫全部贡献给百姓,给军队,给天下。 汤慈与姚掌柜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暗想此计若成,汤家不是皇商,却胜似皇商。 “芝柳说的是理想情况,但有没有想过,谁来做喀蔼的中间人,又谁来做朝廷的中间人,另外,人心叵测,汤家行的是遭人眼红的生意,怎能保证不牵连后人。”汤慈说出心中担忧,“多少人为此做过努力,恐怕没有成功也有此顾虑。” 这倒是,树大招风,所以才需要找好靠山。 “爹忘了,世上有头脑有胆量的生意人多,可又有几个有亲人在朝为官?为的还是内阁大臣。”何芝柳放下杯子,轻轻笑道,“我们又不是搞垄断,喀蔼那么多的琥珀与药材我们也吃不下,无非是与大的货商合作,至于到手的货,年年往宫里进献一两件上等玉器与琥珀,药材嘛,大部分供给军队,稳赚不赔的买卖料想朝廷不会不愿意,而我们背靠四方将士,不比天子来的更为可靠?不过要委屈了大伯,这事不能由他牵线,只能便宜其他同僚。” 汤家人口稀薄,几乎是一脉单传,现如今,汤毓敏也已过世,留在世上有血缘关系的仅只有汤慈、汤平安、汤隆和远在都城为官的汤善与汤善的儿子汤松。 汤慈的爷爷与汤善的爷爷是堂兄弟,到他们这一辈,其实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或许正是因为亲人不多,所以两兄弟自小关系便很好,哪怕相隔甚远,也常常书信往来,比之好多人家的亲兄弟还好。 如果由汤善向天子提出喀蔼的问题,将来成事后免不了被人拿出来说他是别有用心,对他、对汤家都没有好处。 “如果不是因为中澧需要姚叔,姚叔来做这个与喀蔼之间的联系人倒是非常合适。”何芝柳想了想,大致做了计划,“不过,这一切的基础是去边境探查一番,许在那里,琥珀与药材的交换并不少见,这样我们才好开展计划。” 首先,少量分次的交换,一般这类喀蔼人都是走投无路的穷人,否则谁也不会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做这事。 然后,在有利可图的前提下,喀蔼稍微富有一点的人家便会主动私下找过来。 在等到喀蔼国主发现的同时,朝中要同步进行,提出与喀蔼和谈的问题,在这过程中,汤家早已凭借自身的口碑获得喀蔼民众的信任,与此同时有人出粮为朝廷解决困难的说法也会传入朝中,和谈便可促成。 最后就是喀蔼、使节、汤家三方坐下来商谈契约的事。 如此一想,为何何芝柳觉得很是容易,暗道难不成途中会有预想不到的困境?虽她口中说着别人家没有内阁大臣,可有内阁大臣并非事情的关键,怎就没有人在喀蔼与我朝的僵持战事上打主意呢? 汤慈一边听一边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末了叹息一声:“还是太过理想化。” “嗯。”何芝柳承认,“不过不去做怎知不会成功,反正说来并不是不可行。” 世上哪有十拿九稳的营生,富贵不都是闯出来的吗! 何芝柳:“对了,李叔不是常在边境走动吗?可曾去过喀蔼?” “你李叔在南边走动的多,北边,听他说早些年是走过,但应该没有去过喀蔼,不然以他的性子,不可能放弃大好生意。”汤慈想她说的有道理,左右在边境动作,就算是犯罪也不止汤家,既然别人至今无事,想必那里的官老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有卖国的实证,也不想给朝廷添麻烦,“姚大哥是走不开了,那谁去?老李?” “这会儿姚叔在中澧也没事,要不趁着这个机会,我们一起走一趟?以后嘛……” 何芝柳想,付爷爷是个不错的人选,懂药材,闻世故,经验丰,信得过,再带着文青这个八面玲珑的小滑头,还怕闯不出什么名堂吗。 套话 不过是一墙之隔,却左手是太阳,右手是雨水,这边是硕果累累,那边是饿殍丛生。 与想象中不同,边境小镇蔚沅一片平静祥和,比之城中,这里聚集了更多的喀蔼人,不做别的,而是与我朝百姓谈天说地,偶尔得一两个大白馒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药材或是琥珀原石作为交换,不过多数时候琥珀不被接受而已。 蔚沅镇上最大的客栈“太平客栈”不远处喀蔼人尤其多,一个个顶着烈日骄阳望向店内,好似已经习惯这种境遇,小二端来茶水,他们喝后将茶碗整齐叠放在一起,等着小二来收,期间彼此友好的交谈一两句,却从未提过要进店的要求。 何芝柳好奇,看起来他们分明是看中了店内的客人,以期待可以换更多食物,可为什么不入店呢?甚至是客人出了店后也未上前询问,难不成看着别人进食,或闻闻食物的香气就能管饱? 世上消息最多最灵通的无非两个地方,一是勾栏院,一是客栈。 “小二,看茶。”何芝柳唤来伙计,点了不少太平客栈的招牌菜,把小二高兴的热情无比,“小二,我在来时看到外面有一些穿着异样的人,不像是我朝之人。” “哦,那些啊,他们都是喀蔼的难民。”小二说这话时不躲不避,好像根本不怕别人听见,也不怕有人将话传入那些喀蔼人耳中,“喀蔼常年下雨,草木长得倒好,可苦了人没得吃,听说饿死过不少人,他们都是离镇上不远的人家,经常过来换些吃的回去。” 不过是一墙之隔,却左手是太阳,右手是雨水,这边是硕果累累,那边是饿殍丛生。 何芝柳:“城门紧闭,他们怎么进的来?再说,万一是伪装的奸细怎么办?” “嗐,都是附近的村民,哪能呢,再说,您看看。”小二指着离喀蔼人五步之外的腰间挎刀的人说,“从他们进来开始便一直有将士专门跟着,但凡有一点举动,咔嚓,一刀毙命,守城的人是可怜他们,才偶尔时不时的放进来,其实这么久了,大家都是熟脸,不到刀兵相见的份上,况且,喀蔼自己都吃不饱,要真想打仗,那能是我们的对手吗,三两下就能把他们打的落花流水,要想活得久,还是要有点自知之明。” 哎,可你不知道,这里喀蔼落花流水了,在别的地方我们就得落花流水,何芝柳心里如是想,天下不太平,这里难得的宁静没人愿意打破。 “虽然如此,可人家若真是有备而来,我们防不胜防,这守城的人可真大胆,不怕有人往上报,自己先被咔嚓了?”何芝柳与同样惊讶的汤慈对视一眼后又问道。 未时将过,店内用饭的人不是很多,小二索性坐下来慢慢说道。 “几位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我们是走南闯北的生意人,之前一直在南方活动,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就想着到北方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门道。”谎言自小充斥着何芝柳的生活,虽她不擅长也不说,但早已练就了张口就来的本事,还能说得有板有眼,脸不红心不跳。 “大老板啊,怪道我一眼就觉得几位与众不同,看着比我们掌柜还厉害。”小二笑呵呵的拍马屁,续道,“从我出生起,蔚沅就有这个随时要命的规矩,大家都已经心照不宣,谁也不会奇怪,谁也不会打小报告,再说,打得着吗,守城的大将军默认了的。您不知道,真的很可怜呀,前几年,就大概五年前吧,那时候我还不是店里的伙计,有个妇人带着儿子,怀里还抱着一个,刚踏过城门怀里的孩子就咽了气,太小了,哪怕大人不吃不喝也养不活孩子,这种情况据说还不少,城门的那一头指不定天天死人呢,我们作为邻居,能帮就帮点,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不把气撒子无辜百姓身上。” 国之争斗,与百姓无关! 小二能说出这一番话,足见成长路上的顺遂,为人与心思的单纯,也是,没有见过尸横遍野的战场,没有经历过尔虞我诈的算计,怎知人心的善变与可怕。 纵然喀蔼的百姓再无辜,那也是他国人,一旦战争爆发,试问,太平客栈外的喀蔼人是站在哪一边,想必他们除了选择喀蔼不会再有其他选择。 何芝柳:“既然我们愿意放喀蔼人进来,那我们是否也能出去?” “那不行。”小二义正辞严,“您想啊,喀蔼的人进来有我们的人跟着,他们做不了什么小动作,将士们有义务保证全城百姓的安全,可若我们的人出去了,在喀蔼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将士们难辞其咎,不是挑起纷争吗。” “那若是喀蔼的人在境内死了呢?” “饿死的呗。”小二回答的理所当然,似乎从未换位思考过喀蔼的将士会怎么想,“都那样了,谁稀罕杀他们呀,那些过来的人都在契约上按了手印的。” “契约?” “对啊,大概意思是,只要不是奸细,我们就绝对不会动粗,如果死了一概不负责之类的,哎呀,几条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呜呼哀哉的命,喀蔼的将士哪会在乎,反正这么多年,我看着都是安安稳稳过来的。” 呵,心存侥幸。 饭菜上的很快,小二不好打扰,便起身离开,临了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怕不是很少有外地人来闲聊。 饭后,几人在镇上转了转,随处可见的喀蔼人与跟随的将士。 在这里,贩卖什么的都有,玉器、玛瑙、首饰、摆件、小吃、药材,还有……私下交易的琥珀,但不管卖什么,看来查家的手还没有伸到这里。 酉时刚过,喀蔼的人纷纷离城,何芝柳一行人也准备回客栈。 “爹,姚叔,你们怎么看?” 汤慈与姚掌柜相视一眼,皆沉思起来,还是姚掌柜先打破了安静。 “若单单站在一个生意人利益至上的层面来说,非常可行,可……”姚掌柜顿了顿,像是有些为难,也像是不甘心,“若站在平民百姓的层面,风险颇大,这里发生的一切,虽无人提起,可谁能保证‘那位’不知,等空闲下来,难说会不会一个个开办。” 既然姚掌柜有此顾虑,汤慈只会更甚。 何芝柳点点头表示理解:“我们既是天子子民,也是生意人,不如这样,爹将计划书信一封给大伯,让大伯拿个主意,他在朝中肯定更清楚其中利害。” 从今日的所见所闻来看,应当不会秋后算账,否则除却城镇一众百姓,上到大将军与刺史,下至普通将士与小吏,不少人都逃不过入狱的命运,若真这样,不仅对朝廷来说是一大打击,对百姓而言也会寒了心,得不偿失。 晚些时候,小二来送热水,何芝柳又拉着他问了一大堆。 “我看外面有不少卖药材的,这里的人有很多药材?” “那个啊,都是喀蔼的。”其实乍一看,何芝柳冷冰冰的,不易亲近,但许是先前已经畅聊过,小二觉得她温和的很,说起话来也随意很多,“除了琥珀,喀蔼还有很多药材,琥珀那个东西我们不敢青天白日的拿出来卖,也不敢明晃晃的摆在家里,所以有时候根本就不愿意用食物换琥珀,那怎么办呢,喀蔼的人要吃饭呢,有的人就拿药材来换,可您想想,我们缺药吗?不缺,神医遍地,病了有大夫,要那药做什么,也就是出于好心才勉为其难的同意,这不,一堆花花草草放在家里占地,索性拿出来便宜卖,总有那些个外地来的买,诶诶,我不是说你们啊,呃……呔,反正也花不了几个铜板。” 这倒是,卖的还不如一个馒头,销量竟然还挺好,可能都是冲着便宜来的。 “我曾经在书中看过,说喀蔼有神药,有起死回生之效,小兄弟土生土长,可知此事当真?” “胡说八道嘛,哪本书写的,那人肯定是为了博眼球,要不就是嫌天下太安宁,想让人去喀蔼抢。”小二义愤填膺道,恨不得将“书”的作者告上衙门,让人吃棍子,“要真能起死回生,那那些饿死的人不都能活过来,还要到我们这来换吃的干什么。” “嗯嗯,我也觉得不可能,就像举头三尺有神明,谁又见过神明呢!” “就是就是。”小二现在觉得何芝柳更亲切了,看,多讲道理的一个人,“不过我倒是听喀蔼的人提过,说他们那有些药效果很神奇,就像止血止痛啊,比我们的厉害,可我没见过,不知道真假。” 傻小子诶,人家要来换吃的,说的当然是真话,若假话连篇,到时候被拆穿了,岂不是再也换不着吃的,甚至还有可能从此以后城门再也不为喀蔼人打开。 “对了,你刚说到‘有时候’不接受琥珀,也就是说也有接受的,那他们怎么处理,放在家里压箱底?” “别让人知道不就行了,以前还专门有大人物来这里买琥珀呢,这么好的东西谁不想要,偷偷摸摸的呗。” 果然,恐怕那位早就知晓,不过是无伤大雅,便不发作而已。 “既有路子,怎么没有人想着做大?” “嘿,脑袋啊脑袋,搬家可还行。” 哦,何芝柳也怕,可这便宜买卖她是占定了! 智障“出轨” 听着悦耳的笑声,笨拙的自我鼓励,何芝柳觉得讽刺至极,白芷的眼光怎就那么毒呢! 在蔚沅镇待了三天,期间与守城的将士攀谈了一下,得到的信息与小二的话所差无几,还与喀蔼的人交换了琥珀与药材,也算是象征性的获得了第一批材料。 而后几人便返回了中澧。 来不及休息,范问拿出一大沓书信递给何芝柳,说他已经按照吩咐给汤平安回了信,不过他没说的是他将何芝柳的原话美化了一番。 离家不到十天,何芝柳惊讶怎会有这——么多书信,厚如册子,比好些人一年的都多。 何芝柳一封封细看,竟是一天寄出好几封,好在驿站小吏承过汤家的情,否则写好的书信迟迟到不了何芝柳手里,汤平安不知会伤心成什么样子。 每封信开头都一样——柳儿,我好想你啊,你什么时候回来? 噗,傻不傻,不说临近这几天,就说离开的第一天,问何时归家是不是太荒唐了些。 其实并没有什么真正需要书信说道的事,看下来,无非是生活中的琐事,譬如他去找包包做了新的点心,专门寄给柳儿吃;再如白芷的脂粉有人用了脸上起红疙瘩,闹着要白芷赔好多银子;还有毛毛叔寄来的花种子发了很高的芽,可上面老有小虫子吃叶子,毛毛叔太坏,没有告诉他怎么才能彻底消灭虫子…… 噼里啪啦一堆,一件事一封信,其上语言通顺,有改动的痕迹,想是汤隆或何芝书帮着阅改的。 不过到了后面,书信内容渐渐变短,语气也不再雀跃,不再流畅,反反复复提及“想柳儿”“以后不分开”类似的话,多半这时候的汤平安已经没有心情做任何事,何论管书信写成了什么样。 先前忙着还不觉得,而今空下来,何芝柳还真的有些想汤平安了,尤其是见到这些书信,看到这些话,思念犹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一发不可收拾,想不到一年的相伴有这么神奇的效力。 但她……竟莫名享受心脏处传来的酸酸疼疼,享受日渐生根的牵挂与被牵挂,以往只有何芝书能牵动她的情绪,现在多了一个汤平安,感觉还不赖! 中澧这边若想用玉器发家可能性低,目前唯一能做的便是让姚掌柜研究如何让琥珀发挥最大作用,如何更受客人的欢迎,至于铺子,就这么开着吧,左右花不了多少银子,况且店里成色手艺皆不错的玉器还是有少部分不是那么富足的人光顾的。 汤慈交代了一些事情,与何芝柳踏上了回家的路。 来时匆匆,时光如逝,归时心切,却觉光阴如年。 没有提前告知家里回来的时辰,何芝柳也是存了给汤平安一个惊喜的心思,却不料惊倒是惊,喜也是喜,“惊”的是何芝柳,乃惊吓惊讶,“喜”的是汤平安,乃欢喜喜庆,哪有半分书信里的茶饭不思。 难怪从一进府开始所有人见着她都躲躲闪闪,就连翠桃都好几次欲言又止,现在想来那无法直视的眼神里满含的皆是怜悯与节哀。 不怪他们,若换成她自己,或许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同情自己。 莲池边的小园子里,汤平安双眼蒙上白布,头微微扬起,似乎这样就能透过璀璨的日光看清前方,双手张开,随着一小步一小步挪动的步子慢慢挥了挥,嘴里说着:“小,表妹,看到,你了,啊,抓抓住,小表妹,哪里呀?” 而杨思珈好似很享受与汤平安捉迷藏,捂着嘴笑个不停,期间调皮的从后面伸出手指戳上汤平安的脸颊,然后咯咯咯的发出银铃般笑声跑开,让汤平安抓了个空。 熟稔的绝不是第一次玩这个游戏! “表哥,这里,回头。”杨思珈站在绽开的海棠花前,一颦一笑好不美丽,让海棠都不禁暗了颜色,“这里这里,表哥今日还没抓到我呢,不能习字了哦。” “嗯……”汤平安听话的一个回身,无奈动作过大,错过了实际方向,“能,抓住,小表妹,不动,抓住,写字,好多好多,不动,动,不能。” “表哥欺负人,哪有站着不动的。”即便汤平安看不见,杨思珈也可爱的吐了吐舌头,一步两步跳到汤平安身后,一声“嘿”吓得汤平安抖了抖,“我偏要动。” 该怎么说呢? 其乐融融? 眼笑眉舒? 听着悦耳的笑声,笨拙的自我鼓励,何芝柳觉得讽刺至极,白芷的眼光怎就那么毒呢! 以往听说谁家少爷在府里和丫鬟嬉戏打闹的场景没想到今日竟在自己跟前上演,有生之年能看到也算不枉当初听家长里短的那么一点点好奇。 “大少奶奶……”翠桃随着何芝柳站在走廊柱子后,心疼的说不出安慰的话,咬牙切齿的狠狠盯着杨思珈,恨不得隔着距离用“气”将人杀了,“要不……” “不用。”何芝柳抢先说道,“让他玩吧,挺高兴的,我不在的时候有个人这么陪着他,我……该欣慰才是。” 比起茶不思饭不想,比起瘦了病了,这种情况的确值得欣慰,可偏偏她心里生出的是委屈和负气,强自打起的精神不过是为了自己那所剩无几的尊严。 本还乐于与汤平安逗乐的杨思珈突然顿了一下,唇边溢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再一次经过石桌旁时停了下来,顾不上快到面前的汤平安,弯腰仔细搜寻着地面,像是在找什么重要东西。 “啊,抓,抓到了,赢了,我,教,习字。”汤平安先是整个抱住杨思珈,然后怕她跑了似的一手紧紧拉着她的手臂,一手迫不及待的摘下眼睛遮挡物,“我,赢了,小表妹,输了。” “哎,好吧我输了。”杨思珈耷拉着耳朵,无奈懊恼至极,“要不是我急着找娘留给我的荷包,我才不会输呢。” “啊?掉了?”汤平安二话不说整个人差点趴在地上,不放过一条裂缝一株小草,也不想想荷包那么大的东西能掉进仅能塞下指甲盖的缝隙里吗,“找到?” “没有,那是娘,唔……”说着说着杨思珈就哭了起来,好一个我见犹怜。 汤平安闻声手足无措的想要安慰,却至始至终也没有说一个字,没有碰一下杨思珈,或是杨思珈实在太难过绝望,竟自动趴在汤平安肩膀上哭得泣不成声。 “她,她故意的。”翠桃看不过,气的两眼血丝毕现,想手撕了这个装模作样的贱人。 可能是因为在码头上工多年,何芝柳眼神甚好,早已看到掉落的荷包并不在石桌边,而是在背对汤平安的角落丛木前。 她没有理会翠桃的揣度,径自走过去捡起荷包,许是一门心思都在思考该怎么处理眼下问题,汤平安并未察觉到身后动静,待听得声音,才发觉日思夜念的人竟回来了。 “表妹可是在找这个?” “嗯?”杨思珈抬起脸,一眼便看到了粉色荷包,欣喜的接过,仿佛没有注意到此人是何芝柳,“对对,是这个,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柳儿!”倒是汤平安先反应过来,一把推开杨思珈,转身就抱住了何芝柳,什么找东西,什么习字,什么小表妹,通通不记得了,“柳儿柳儿,我好想你啊。” 咦?这句话是练了多少次,居然能说得这么流利,何芝柳分裂的搞不清自己是看到了书信幻想出来的此话,还是真的听见了本人亲口说。 “柳儿,柳儿,嘻嘻。”汤平安抱着人不撒手,笑得傻不拉几的能传染方圆十里的所有活物,“柳儿柳儿,好想,想很多,娘,弟弟,芝书,呃……哦,还有妹妹,照顾,听话,平安好好的,柳儿,等回来。” 若非亲眼所见,任谁说汤平安与杨思珈打得火热,何芝柳都不会信,这种欣喜若狂的反应,可想而知,傻小子是被人卖了还蒙在鼓里。 “表嫂?”都过了快一个时辰杨思珈才想起来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暂时失忆了呢,“表嫂回来了,谢谢表嫂给我找回了荷包,感觉有表嫂在,我就很幸运。” 幸运?啧啧,一张嘴可真会哄人,翠桃说她故意没冤枉,何止是故意往汤平安怀里钻,就是整场戏都是故意演的,看客自然是何芝柳,恐怕从她一来这园子就已经被迫坐在了看客席上。 才短短半月,就敢与汤平安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打闹闹,即使是表兄妹关系,即使汤平安是智障,也该懂得男女授受不亲,又不是娶进府的小妾,更不是勾栏院里训练有素的风尘女子,难不成当真不知“羞耻”二字怎么写! 哼,即便是小妾,也该注意场合,断不能在如此危险之地……等等,小妾? 何芝柳眯眼瞧杨思珈无辜的红彤彤的眼睛,心里可耻的有一个声音在说——杨思珈想要做小妾。 可这声音太小,或者说以杨思珈对杨念勤婚事的关注与关心,不可能会甘愿做妾,更不可能会甘愿嫁给一个智障做妾,可若是做正房呢? “柳儿,柳儿。”迟迟没有等到何芝柳说话,汤平安不乐意了,终于放开了人却拉着手使劲晃,要增强自己的存在感,“饿?累?我听话,懂事,乖,乖巧,芝书乖乖,我,也乖,啊对了,信,我,好多,柳儿,一封,这里,不舒服。” 汤平安点着自己的胸口控诉,他给柳儿写了好多好多书信,今天还写了呢,可柳儿只给他回了一封,虽然在信中柳儿说想他,会一直一直想他,可他心里还是闷闷的,像要下雨前的天气一样。 罢了罢了,就这傻子黏她的模样,就是十个杨思珈,怕也不会被放在心上,何芝柳暗想,还是先哄快生气了的汤平安要紧。 绝对醋了 “大少爷是不是忘了,我也不会呢。”何芝柳不慌不忙的说,“小表妹多能干,不止是你,连我,都要向小表妹学习。” “表嫂去中澧可有遇见什么趣事?”何芝柳不懂,杨思珈为何要跟着她,两人的院子并不顺路,“表哥说了好多泊城的趣事给我听,可惜我太笨,对生意上的事一窍不通,不然我都想跟着表嫂一起去中澧呢,多个人说不定多个主意。” 呵,意思是且不论是否精通,就算一知半解也可以插手汤家的生意咯? 想的倒是挺美! “早些年在家时,听爹说起过中澧,那里临近边境,吃住行与我们有很大区别,景观也很别致,我听后甚是向往,想着有朝一日一定要同姐姐去走一遭。”杨思珈像是没有注意到自己被当成了空气,喋喋不休,“如今看来,这个愿望恐难以实现,不过表嫂去了也一样,听你说道就仿佛我自己也去过,表嫂不介意我缠着你问吧,你……” “介意。”何芝柳不留情面的回道,指指杨思珈的眼睛,“至少要等你眼睛消肿。” “是,表嫂说的是,是我心急了。”杨思珈尴尬了一瞬,‘介意’二字真的让她心里咯噔一声,暗想自己坏了事,还好介意的只是她的双眼,“表嫂今日赶路兴许很累,那我就先不打扰了,表哥也注意些,让表嫂好好休息。”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得劲,感觉主客顺序颠倒了过来,嘶,还真当自己是汤家的主人呢! 嗯?有些耳熟,何芝柳好笑,分明是以前邱夫人骂过她的话。 本是要哄汤平安,听了杨思珈一路叨叨,何芝柳突然没有了心情,将人晾到一边,自己先去沐浴更衣了,赶了两天路,的确是又累又脏。 “啊!”被扔在房中央的汤平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巴巴瞅着翠桃,渴望能得到一番解惑。 “……” 翠桃心中怒气尚未平,但实在顶不住汤平安可怜的神情,摆着手说:“大少爷别看我,您自己想想什么地方惹着大少奶奶了吧。” 没有啊,汤平安更糊涂了,他从见到柳儿那一刻起就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他很听话,一句是他很想柳儿,哪里错了? 可柳儿对他很冷淡,以前不会这样的,翠桃也说了让他想,那他就一定惹着柳儿生气了,可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呢? 汤平安索性坐下来,皱着眉头苦思冥想。 呃……柳儿回来他没有去迎接,相公做的不好,他不对,可柳儿没有告诉他今天回来啊。 再想! 呃……他寄给柳儿的点心坏了?可包包告诉他可以放十天半月,桌上还有他没舍得吃,随时给柳儿留着的呢,摸一摸,闻一闻,抠一点尝一尝,没坏呀。 那是怎么回事呢? 呃……他偷懒了,本来答应了柳儿要勤奋刻苦,好好习字的,可有时候实在熬不住就稍微休息了一下,但他真的学会了好多好多字,柳儿还没看他的成果呢。 这个也不对,柳儿到底为什么生气? 反正,反正柳儿生气了,他就是不对。 啊! 汤平安忽然蹭的站起来,拍地桌上的茶杯哐当抖了三抖,他知道了,是今日的书信还没有给柳儿寄,上面写了他很想柳儿,还有自己习字的草纸,之前柳儿天天能收到书信,今日没收到,肯定会不高兴,想着是不是他变心了,其实没有呢,他的眼里心里都只有柳儿,嘿嘿嘿,文青的这句话真肉麻,嗯,他从里到外都只有柳儿。 既找出了原因就要去解决,汤平安二话不说闷头就往外走。 “大少爷干什么去?”汤平安头也不回的走得雄赳赳气昂昂,翠桃愣怔一瞬后叫住人。 “寄信。”铿锵有力的两个字,好似连信都带上了力量。 寄信?翠桃疑惑,寄什么信?给谁寄信? 呀,不会是给大少奶奶寄信吧?前几天都是小吏上门来问,今日猛然说要自己去寄,翠桃一时半会竟没有反应过来。 “诶诶,大少爷。”翠桃追上去,拼了命才拉出奋力往前走的汤平安,“您给谁寄啊,大少奶奶不是在府里吗,您寄出去谁收,姚掌柜?姚夫人?” ……汤平安眨了眨眼,是哦,柳儿在家里呢,直接把信给柳儿不就好了,这样柳儿就会开心了,哎哟,自己真笨,天下第一笨! 等换过了衣用了过饭的何芝柳一推开房门,看见的就是汤平安双手递上书信的样子,这倒是让她困惑了,都到家里了还要写书信,莫不是有什么话不好开口? 应该不是关于杨思珈的吧! 何芝柳暗自吸了口气,给自己壮了壮胆,在即将取出信的一瞬间才颇觉可笑,自己在担心什么,汤平安还不值得相信吗? 信中内容大同小异,除却多了规整些许却依旧歪歪扭扭的习字草纸。 “大少爷这段日子进步不少,看来是下了苦功夫的。”何芝柳半昧着良心夸赞。 呵呵呵,柳儿同他说话,还夸他了,果然是没收到信的原因,汤平安彻底放松下来,此刻又觉得自己无比聪明,都能猜到柳儿在想什么了,文青说,好的夫妻关系能增加彼此之间的默契度,这是不是说明,他与柳儿有默契度了?那……是不是说他和柳儿的夫妻关系很好呢? 嗯嗯嗯,肯定是的,一定是的,哎呀,怎么办,好高兴,胸口好像有泡泡冒出来,轻飘飘的像踩在了冬日的雪堆里,也有点像雨后天空的飞虹,好多颜色在一起,看一眼就觉得满足。 “傻笑什么。”何芝柳瞪他一眼,一个人咧着嘴笑,跟个二愣子一样,“你寄来的书信里有改动痕迹,是芝书给你改的还是二少爷?” “芝书,弟弟,都有。”汤平安掰着手指头数,“小表妹,还有。” 何芝柳放信的手一顿,信纸就这么脱离她的手指落在桌上,上面的字此时看来竟有些不认识,明明没有几个新字。 她垂下眼皮,重新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中:“那真是辛苦小表妹了。” “嗯嗯,辛苦。”不等何芝柳细问什么,汤平安不打自招,“小表妹,教字,认真,好多,我学会,赢了,游戏,更多教。” 哦,捉迷藏嘛,赢了就可以学更多的字,那若输了呢? “那你岂不是每次都赢。”何芝柳无甚起伏的说,甚至还能含笑看着汤平安。 或是这笑里当真包裹了崇拜与赞许,汤平安拍着胸脯炫耀:“当然,一直,一直赢,小表妹,笨,抓到。” “抓不到怎么办?你不累吗?” “累。”汤平安拧着眉抱怨,“动,小表妹,一直,抓到,好,久好久。” 就算人家不一直动,你又凭什么能立马抓住呢?何芝柳想,动多好啊,言语挑逗,动作刺激,“孤”男寡女,谁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火花呢,毕竟汤平安已开了□□。 “二少爷和芝书呢?怎地麻烦上了表妹?” “学堂,课业,好多。”汤平安摊手无奈,颇有点其实他也不想麻烦杨思珈的意思,“说可以,小表妹,她闲,能看,但我,哈哈,平安聪明,不给,写,偷偷,嗯……后,后面,字,教,学会了,好多好多。” 他写了好多想柳儿的话,芝书和弟弟看可以,但小表妹不行,那样会不好意思,而且不是什么人都能看他和柳儿之间的书信的,不过,小表妹学识很厉害,认识很多字,还能背诵诗文呢,比柳儿还厉害。 “哦,也就是说是表妹自己主动跟你说要帮忙改书信,教你习字?” 汤平安点头:“嗯,书信,改,没有,字,教了,好多,学会。” 三句不离“学会了好多字”,何芝柳本郁闷的心情霎时荡然无存,这是要干什么呀! “知道你努力学会了许多字,你寄给我的书信都仔细看了,里面确实有很多以前不曾见过的字,大少爷现在可了不起了。”何芝柳摸上汤平安的头揉了揉,换来汤平安的温顺乖巧,怎么看怎么有点小狗的意味,“但是,小表妹还要陪大表妹呢,她们二人到这里没有什么朋友,小表妹陪你习字了,大表妹一个人多孤单,是不是?而且啊,你将学字的重任交给了小表妹,让芝书和二少爷怎么想,他们会不会想是不是自己太没用了?还是被你嫌弃了?” 这么严重! “没有,不嫌,大大表妹,一起,不孤单。”汤平安舌头捋不直的慌乱解释,在这之前何芝柳会按住他让他冷静,可今日她不想这么做,就想看他像一个溺水的人紧紧抓着将要断掉的最后一根稻草,邪恶又心狠,“我我,教,弟弟,芝书,平安学,不不,柳儿,教,教……” “大少爷是不是忘了,我也不会呢。”何芝柳不慌不忙的说,“小表妹多能干,不止是你,连我,都要向小表妹学习。” 看着是云淡风轻,漫不经心的模样,但汤平安就是从中看到了怒火,吓得赶紧高举手臂张开五指保证:“不不,学,爹,娘,柳儿,我,芝书,弟弟,小表妹,不,麻烦。” 柳儿很聪明,只有爹和娘才能教,至于他自己嘛,还是必须要承认笨,跟着芝书和弟弟学刚刚好,汤平安第一次有了自知之明。 “嗯,大少爷说的在理,那……”何芝柳从未想过的,话不经大脑脱口而出,“大少爷可要奖励?” 催生孙子 “大少爷……”想到这里,何芝柳第二次没过大脑的脱口而出,“可想要自己的孩子?” 汤平安觉得自己最近撞了大运,不仅可以找各种理由亲一口柳儿,虽然好多时候没成功,还收到了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爹说,要小心玩,别砸了,那都是值不少银子的宝贝,嘿嘿,又可以给柳儿存着,不饿不累不苦。 不过……怎么会有小娃娃的衣裳呢?小小的,短短的,花花的,好可爱,可府里没有穿得了的人啊,就算是年岁最小的芝书,也塞不进衣袖,是不是送错了? 傻不愣登的汤平安拿着小鞋子去问何芝柳,觉得自家娘子一定知道原因。 何芝柳瞧着一指长的虎头鞋哭笑不得,暗道送礼之人诚意满满,可却害苦了她,爹娘该找她谈话了。 果不其然,几乎不怎么主动来房间找她的汤夫人晚些时候端着补汤来了,美其名曰她近段日子受累了,要好好补补,实则是想说补了身体生个大胖小子。 这补汤,何芝柳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芝柳啊。”汤夫人拉着她的手殷殷切切,“这女人哪,不管在外面多厉害,回了家总归是围着相公孩子转,这才是烟火气,才是日子。” “家”才是烟火气,才是日子,而并非是“围着相公孩子转”。 何芝柳一口茶水下肚,恭敬的说:“娘说的是,您喝茶。” “哎……”还没说两句呢,汤夫人就感觉很累了似的,慢慢抿了一小口,接着苦口婆心道,“我许多年没见过小孩子了,上一次还是你姚叔的小孙子出生呢,白白胖胖的,乖巧的很,一见我就笑,伸着手要拉我,那手指头劲大的哦,我都不敢用力抽手。虽然自从你和芝书来了后府里热闹了不少,但还是太冷清,尤其是两个小的去了学堂,你和安儿也不在家,更是安静的瘆人。” “是我的错,往后我们尽量多在家里陪陪娘。” “嗐,谁要你们陪啊,我也有自己的好姐妹叙话,但她们三句不离乖孙,气得我都不想再搭理。”汤夫人嗔怪道,“我也想搭上两句,可一开口人家就问我什么时候抱孙子,吓得我还是不开口为好。” “委屈娘了。” “我委屈什么,只要你们好。”说着不委屈,可汤夫人的眉眼皆是叹息,“我也不是抱怨,只是听她们说的欢快向往而已,家里要是有个小孩子,到处都是欢声笑语,想刚有了隆儿那几年,看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我跟你爹连家门都不愿意出。” “这倒是,二少爷讨人喜欢。” “不行了,越大越没有小时候好看。” “现在是俊秀。” “这话可不能让他听见,要是知道你夸他,那尾巴能翘到天上去。”汤夫人突觉话题偏离了方向,尽量往回拉,“所以啊,家里还是得有个小孩子,也让那些还没有孙子的姐妹羡慕羡慕我。” 这话已经够直白,就差直接说“芝柳,你赶紧的给我生个孙子吧”。 “娘有两个孝顺儿子,换做任何人,都羡慕不已。” “那能一样吗,我……” “诶?!”汤平安惊讶的声音打断汤夫人絮叨了半晌的话,“娘,这里?” “还能为什么。”汤夫人瞅着自己儿子这傻傻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愧疚,可那一点愧疚也抵不过想要孙子的心,“当然是为了家里那一堆小孩子的衣裳。” 小娃娃的?汤平安认认真真的将汤夫人从头到脚打量,心想他娘是发烧了吗,怎么说胡话?芝书都穿不进的衣裳,他娘更穿不了。 汤夫人见他一副懵懂的样子,恨铁不成钢的掐了掐他手臂:“我就问,你什么时候给我一个小娃娃抱?” 嗯?他娘果然说胡话了,不然怎么会让他给一个小娃娃呢,汤平安不放心的将手放在汤夫人额头上,搞得汤夫人莫名不已,同时也换来何芝柳的忍俊不禁。 “柳儿。”汤平安挪步至何芝柳身旁,贴着她耳朵小声说,“娘,脑子,问题,可能,找大夫。” 何芝柳好笑,也悄声回道:“不用找大夫,我就能还你一个完好如初的娘。” 在汤平安不可置信的眼神中,何芝柳宽慰汤夫人道:“娘,我知道您的意思,您安心,孩子,迟早会有的。” 汤夫人自然知晓,不过是想将这“迟早”去掉“迟”只剩“早”,才有今日这般催促。 “嗯,有的有的。”汤平安点头附和,柳儿说的都是对的,别管懂没懂其中意思。 “噗。”有汤平安在,汤夫人总能在不经意间被逗笑,“罢了,你们哪,都有自己的心思,我还是自个儿回房抱着小衣裳小鞋子哭吧。” 说罢,汤夫人转身离开,汤平安的一句“那些都送人了”卡在喉咙里还来不及说。 隔壁婶婶的小孙女两个月大,汤平安比划了一下,这些衣裳刚好能穿,虽然他很舍不得,可柳儿说了放在家里也是浪费,倒不如做个人情送出去,也不枉送礼人的一片心意。 “看看,柳儿。”汤平安从身后拿出一只竹编的蚱蜢,活灵活现很是好看,“婶婶,给。” 还真当是哄小孩儿,多半是隔壁大叔做给小孙女的,大叔手巧的很,可说来也是奇怪,偏就爱做不讨小孙女喜欢的东西,譬如蚱蜢、小蛇、□□、孤狼,天天的听见小女娃哇哇哇的哭声。 “你是沾小侄女的光有得玩了。”何芝柳打了个哈欠,径直向床走去,“夜深了,睡吧,明天还……” 当啷一声,何芝柳掀被子的手就这么忽然顿住,一堆金的银的玉的玩意藏在被子里,大晚上晃得人眼睛疼。 她回头看向还在研究蚱蜢的汤平安,唇齿开合多次,最终摇头无奈的将东西全部收拾好了放进柜子里。 等到汤平安都钻进被窝了才想起来他的那一堆宝贝。 “呀,不见了?” “没呢,都给你放柜子里了,往后有什么东西别一股脑往床上扔,这习惯不好。” “哦哦。”汤平安听话的答道,又不放心的补充道,“爹说,银子,好多,藏起来,给柳儿。” 像他的平安锁就是贴身戴着的,谁都不能拿走,这些宝贝也一样,不能戴在身上也要找地方藏好,全部都给柳儿,以后万一没有银子了,可以换好多呢。 打一开箱起,汤平安的眼睛就亮了,稀罕的不松手,他有多喜欢这些东西何芝柳是知道的,却不知他竟存了这样暖心的想法,侧过身去,伸手抚上汤平安的胸口,手下是散发着温度硌手的平安锁:“你不是把它留给我了吗,有了‘他’,这辈子我都不会挨苦受累,这些东西,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啊!!平安锁这么值钱!! 这是汤平安万万没想到的,他深感自己非常重要,因为平安锁很重要,他要保护好平安锁,这样就能保护好柳儿的一辈子。 “那,一样,每天。” 柳儿虽然说了可以肆无忌惮的玩,但总归是宝贝,他还是要慎重,一天玩一样,就不会让别人发现他有很多宝贝了。 ……只能说,是够傻的。 何芝柳不打击他偶尔一次的小聪明,笑笑说:“对,换着玩,既不会腻又能对外保密。” 要说为何汤平安冷不丁的收到了这么多小玩意,就要说到让杨蓓钦倒霉的事情上,而且不光是汤平安,汤家所有人都有东西,何芝柳是女儿家的首饰,只是她平常用不上,也为了不让杨家姐妹多心而分给了她们,汤家夫妇是贵重补药,何芝书与汤隆是书册,可把两个小崽子给愁坏了,摔不得,扔不掉,不想学,怎么办! 杨蓓钦的事也是凑巧,汤家已经安排了当地人调查杨蓓钦这些年的事,以他的性子手上不可能干净,但背地里水深,查来查去也只能查出些无伤大雅的,更大的罪状难以挖出。 恰逢钟磬给汤平安来信,自从知道汤平安在习字,钟磬就时常给他来信,只是回信不多而已,汤平安用他那不通的言语简单说了说,没曾想钟磬破天荒的竟看懂了,快马加鞭来信说这事包在他身上,他的同门师兄是当地知县,别的不敢保证,但只一点,是个好官,还是个迟迟升不上去的铁面无私的脾气暴躁的好官。 这不,调查的人将手中七零八散的证据交给知县,再加上钟磬那边一通说,没过多久,就摸出了后边大鱼,原来杨蓓钦这些年顺风顺水,是有知府撑腰呢。 好家伙,再一顿深挖,知府不仅受贿,两人还合谋害死了杨蓓钦的死对头,这下脑袋能不能保住还是个问题。 有铁证在手,朝廷很快做出判决,知县成功升任知府,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不过是顺手帮一把,居然把自己帮上了知府的位置,打算好好谢谢钟磬,钟磬说没有汤家就没有如今的前途,至少就算有也不知到猴年马月,要谢就谢汤家吧,尤其是汤家大少爷汤平安,那可是比他亲妹子还亲的兄弟。 然后纵观汤家有礼可收的人中,汤平安是最多的,还是最值钱的。 何芝柳在想,新上任的知府大人送感谢礼时有多少是参考了钟磬的意见,否则怎会有小娃娃的东西。 “大少爷……”想到这里,何芝柳第二次没过大脑的脱口而出,“可想要自己的孩子?” 狠心 “哦……”突然,汤平安失落的低下头,手中的蜜枣雪花酥也不喂给何芝柳了,“我笨,脑子,笨,帮,不能,累,爹,柳儿,累。” 自从杨蓓钦入狱以来,他的宠妾们拿走了杨家最后一份值钱的东西各奔东西去了,有儿子的也不知道留下来争一争家产,虽然铺子伙计听说东家是个杀人犯,怕连累自己走的也七七八八,但产业是摆在那里的,只要不充公,就仍旧是杨家的。 这下可好,儿子们走光了,留下两个女儿来继承,而杨家姐妹哪懂生意上的事,所以又得劳累汤家。 杨蓓钦是个警惕心很重的人,他所有产业一律在自己名下,为避免今后他的儿子长大后反应过来此事,汤慈东奔西走托关系终于将产业全部过户在了杨家姐妹名下。 不过或是感念汤家的收留,也或是谨防姨娘们的儿子上门来闹,杨家姐妹说什么也不要,非要将一切改成汤家的,汤慈拗不过,只得答应,承诺往后收成的八成给杨家姐妹。 二八开,何芝柳觉得亏了,因为杨家的一堆烂摊子要汤家善后,所有生意也要汤家操心着,而杨家姐妹什么都无需投入便能得到高额收入,怎么能不亏,反正杨家的产业汤家不稀罕,本来就可有可无。 何芝柳倒不是冷血才这么想,只是觉着杨家姐妹太过胆小,太过仗着汤慈的重情,也太过自私。 “柳儿,开心,不?”汤平安左手拿小巧牛角弓,右手拿蜜枣雪花酥,一眼看穿任何人看来无异的何芝柳,“雪花,给我,包包,柳儿吃了,烦恼,飞飞,甜滋滋。” 还知道甜滋滋呢! 何芝柳不懂汤平安是怎么看出她不开心的,分明只有一丝,而且隐藏的很好。 “大少爷,问你个问题,我高兴,难过,烦忧,你是如何知晓的?” “啊?”汤平安将将要喂到何芝柳嘴边的手顿住,被这个问题难到了,他就是知道啊,看一眼就知道。 “比如,说话?眼睛?” “嗯……”汤平安想了想,虽然柳儿的眼睛会说话,可有时候柳儿有一点“深测”,看是看不出来的,嘿嘿,文青形容的真贴切,“就是……这里,不舒服,挤着,舒服,扑通扑通,好快。” 汤平安点着胸口,柳儿伤心的时候,这里好像有人在掐似的,紧紧的很难呼吸,柳儿心情舒畅的时候,这里跳的像火堆噼啪噼啪不停。 ……反正他就是能知道柳儿的情绪,现在的柳儿有一点点不开心,不是生气,就是,就是……闷? 何芝柳很惊讶,汤平安比她所认为的还要敏锐,原以为自己对汤平安足够掌握,却不料对方对她的变化更为清晰及时。 “我没有不开心,就是心里有点不舒坦,很快就会无事,大少爷不用揪着了。” “真的?”汤平安习惯性的问道,问完才想起文青说的他应该与柳儿多交流,不止局限于小孩子似的谈话,而是要拓宽话题,礼尚往来,他没能完全明白意思,但不妨碍他反问,“为,什么?” “嗯?”向来她只需回答“真的”,这个话题便结束,不想今日竟得到了进一步的沟通,何芝柳再次惊诧,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就,就,就是不,不舒坦,不是,我……哎,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着表妹的爹入狱,他们家的事情以后要爹费心,担心爹太累。” “哦……”突然,汤平安失落的低下头,手中的蜜枣雪花酥也不喂给何芝柳了,“我笨,脑子,笨,帮,不能,累,爹,柳儿,累。” 何芝柳抬起汤平安的下巴,严肃纠正道:“大少爷笨是事实,是别人与你都承认的事实,但谁都能说大少爷笨,独独大少爷自己不能说,因为你已经非常好了,你能让爹娘笑开怀,能处处护着二少爷,能让我不吃苦受累,换了一个人可以吗?脑子聪明,能说会道的人,能行吗?” 嗯……好像不行。 汤平安眨巴眨巴眼睛,慢慢想是哪里不行。 爹娘是平安的,弟弟的,柳儿的,虽然他们经常笑,可是见自己的时候好像笑得最多,所以,柳儿说的对。 弟弟,是自己的,当然要保护,别人,不行,因为弟弟不是别人的弟弟,是自己的,也是柳儿的,哦哦,以后可以多一个人护着弟弟,好像也能多一个人护着柳儿,是这样吗?嗯嗯,有道理。 柳儿,那就更不用说了,自己跟大瑄哥保证过,爹娘也知道的,要给柳儿好多银子,平安锁还在脖子上挂着呢,对对,柳儿没说错。 哇,真的只有自己才能做到,换成谁都不行,哎呀,自己不笨嘛。 汤平安二十年的人生里第一次真心觉得自己不笨,虽说离聪明还很远很远,但不笨,以后不能再这么说,不然柳儿该生气了。 “我错了,不说。”文青说的凡事先认错没毛病,文青还说有了进步要奖励,增进夫妻感情,让某些人习惯某些事,汤平安立刻恢复精神,两眼亮晶晶的像讨食的小狗,“那,亲亲。” “怎么又……?”何芝柳被他三天两头要亲亲搞得头疼,也不知他每天怎么能有那么多新奇的理由讨要亲亲,“早上起床时才,才那什么了。” “嗯,我听话,不笨,厉害,认识,嗯嗯,对。”认识到说自己笨是错的,认识到自己其实挺厉害是对的,这不是一大进步吗,“奖励。” “不行。”何芝柳将汤平安的脸拂向另一边,眼不见心不烦,“这个理由不充足,我是在纠正你的认知与错误,你改正是分内的事,若你不改,以后,以后别想要奖励。” “啊!!”汤平安张圆了刚还嘟着的嘴,这次要了亲亲以后就没有了,那不是亏大发了,哎,算了算了,忍一次不算什么,为了今后更多的亲亲,文青说男子汉大丈夫要能屈能伸。 经过一番整顿,杨家的生意正式变成汤家的走上正轨,外界人士也纷纷知晓杨家易了主,感叹杨家姐妹好命,殊不知,这话让二人听去实在讥讽,也倍感心酸。 杨念勤还好,最多关起门来大哭几场,而性子要强的杨思珈就不可能善罢甘休了,这不,天天的来找何芝柳,吵着要学如何做生意。 其实,何芝柳哪会做生意,她也是在前辈们的提点和教导下一步步摸索出来的,再者,汤家本就有汤慈坐镇,还有各地经验丰富的叔叔伯伯,她不怕犯错,也不怕不会,凡事有人督促和兜底,可若杨思珈出了差错谁兜着呢?汤慈吗?又是谁受损失呢?汤家吗? 凭什么! 如果是要回去接手杨家原本的产业,那为何非要汤家挂名,不是多此一举吗?亦或是本就居心不良? 不想承担责任,只想从中捞好处,天下能有这么好的宴席! 何芝柳:“表妹从小耳濡目染,多少知道一些,至少底子比我厚,那你说,什么对生意人来说最重要?” “货。”杨思珈回答的斩钉截铁,“首先要有货,其次要质量上乘的货,最后要如期将货交到买家手里。” “是,货很重要,可那不过是‘生意’的基本,就像房子的地基,有了地基,才有后来的修建。”何芝柳点头后又摇头,“可我问的是‘生意人’,并非‘生意’,生意人最重要的是诚信,即使有货,没有诚信,也不会有人愿意买。” 杨思珈歪头拧眉沉思,良久说道:“表嫂说的在理,可我认为既叫做‘生意人’,那么二者便不能分开,诚信固然重要,可没有货空有诚信有什么用。” 果然伶牙俐齿,何芝柳不欲与她争辩,又问道:“表妹为何想学做生意?” 杨思珈皱着两条娇俏的眉,愧疚道:“我与姐姐在这里白吃白住,还给舅舅添了很多麻烦,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姐姐柔弱,不喜与人接触,我想着我若是学会了做生意,就能帮上舅舅的忙,多少也能报答一点舅舅的恩情。” “那怎么不去找爹,反而来找我?” “舅舅太成功了,他要是给我讲,肯定少不了之乎者也,我可受不了。”杨思珈吐吐舌头,颇有种在背后说了汤慈坏话的心虚感,“表嫂就不同了,你也是从不会到会,只要汲取你的经验,假以时日,我定能学到你的一里三分。” 哦,是说她没有学问呗,没念过书,不知道那些圣人的之乎者也,何芝柳暗想,也是提醒她,你也不过是个半路出家的尼姑,少端着训人的架子,你不配。 “学个一里三分可是不够的。”何芝柳笑得既可亲又诚心,“实不相瞒,我并不精通生意之道,你来府里的时日不短,应当了解我平常都是按吩咐办事,哪里有了事情,都是事先与爹商量,然后我再去处理,颇有一种指哪打哪的韵味,所以啊,你找我没有找对人,况且,你们是爹的亲侄女,爹与姑姑分开二十余年,如今代入照顾别提他有多愿意,怎会自持恩情,又怎会让你们生出了‘白吃白住’的错觉?” “没,没,我没有其他意思,表嫂千万不要误会。”女人果真是水做的,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杨思珈就是猛地红了眼睛,大滴泪珠砸在地上,“我知道舅舅对我和姐姐视如己出,舅母、表嫂、表哥,还有府里其他人对我们都很好,但我们不能因为这样就理所当然的坐着享受,我也想为这个家出一份力。” 垂泪的杨思珈任谁见了都不忍心,可偏偏何芝柳很是狠得下心,她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要递锦帕的打算,而是定定的看了杨思珈很久,久到杨思珈的呜咽声渐渐消失。 “这样吧,我将你的想法转告给爹,放心,我不会说你觉得他是老学究的那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