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今天闭嘴了吗(穿书)》 第 1 章 这难道不是躺赢吗 【滴——温馨提醒,已进入关键剧情点。】 伴随着耳畔突然响起的机械女声,床榻上的少女微微蹙起了眉头。 【绑定对象:顾国太子顾塬安 事件发生:绿帽事件 请玩家提前做好准备。】 那机械声音落了半晌,时楚这才懒洋洋半撑起身来。有明媚的阳光从大敞着的窗棂中闯入,她并着手指覆在自己惺忪的眸子上。 外头日色正浓,隐约能瞧见那在暖风中微微筛动着的绿枝。时楚屏住气,细细聆听了一会儿,果不其然,在那风筛鸟鸣声中,还有一阵钗环相撞的叮当脆响。 那声音正不急不缓地朝她的方向靠近,时楚的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重新拢了拢被角,认命地躺回了床上。很快就听见了门外候着的香兰那有些慌张的问安声。 “勿要多礼,”门外传来一声轻笑,接着便是一个女子温柔的嗓音,“时楚妹妹可收拾妥当了?” “小、小姐……”香兰的声音透着紧张,“小姐好像说……说她不去。” “不去?” 那温柔声音的主人似乎有些惊讶。 “怎么会?让我进去看看。”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这宣德侯府真正的嫡小姐林娴容。她说完便要掀帘而入,香兰无力阻拦,只得紧着步子跟在她的身后。 眼见两人进屋,床榻上的人儿却丝毫未动,直到林娴容走到时楚床边,担忧着唤了一声,时楚才随意地掀起眼皮,瞥见来人,时楚懒洋洋地起身行了个礼。 “娴容郡主。” 虽是敬称,从时楚嘴里唤出却感觉不出一丝敬意。但林娴容却言笑如常,温和道:“时楚妹妹何必多礼?” 时楚嘴角一扯,似笑非笑道:“郡主是郡主,我是什么身份,如何敢不多礼?” “时楚妹妹最爱说笑了。” 林娴容矮身扶起时楚,俯身间云鬓内精致的步摇微微地晃动着,她的唇角带着笑意:“不过妹妹切莫拘谨,正如娴容之前所说,妹妹你只管把这宣德侯府当成你自己真正的家。” 她的眸子也是笑意盈盈:“你对我自也不必多礼,只把我当你亲姐姐看待就是了。” 林娴容说得殷切,时楚却是将脸转向一旁,似是不想看她,道:“不敢。” 时楚刚从床榻上起来,还未来得及披上外衣,只雪白色的绸质长裙松松套在身上,腰间没有系带,显得空荡荡的,墨缎般的长发更是有些许微乱,给本就苍白的面庞增添了几分憔悴。 单瞧外貌,分明是个美丽羸弱的女子,可偏偏时楚眼神漠然,面无笑意,莫名带着几丝阴郁疏离之感。 瞧她这般模样,林娴容兀自低叹一声:“也罢,你现在总还是难释怀的,我也不逼你。” “没事,假以时日,我们再多多相处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虽然没有正面去瞧林娴容的模样,但听着她那真切的话语,时楚的嘴角还是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不敢不敢,我怕那时候我就已经没命了。 林娴容今日化着极精致的妆容,高高挽起的发髻间适当地点缀着钗环步摇,倒是浓淡得宜,端庄中甚至能窥出几丝雍容之感。 说完那段肺腑之言,林娴容打量着穿得单薄的时楚,微微蹙起眉:“妹妹这是干什么?今日虽天色好,但这八月总归是偏凉的,你怎的如此不爱惜身子?” 林娴容敛了笑意,面上是浓浓的担忧,立马就责问一旁候着的香兰:“你个丫头是怎么办事的?如此不贴心,真该——” 时楚却突然掀了眼帘出声道:“郡主一定要在我这儿疾言厉色吗?” 林娴容一愣:“妹妹这是干什么?我、我是担心妹妹……” “担心?”时楚嗤笑一声,“那就不劳郡主担心了。” 见到这般场景,林娴容身后跟着的丫鬟就再忍不住了:“二小姐什么意思?大小姐是为你好,你怎么如此——” “我如此什么?”时楚再次打断她,玩味这丫鬟的话语,“什么意思?我本就没意思,是郡主来找我的,不是吗?” “你!”丫鬟还要再言,却被林娴容喝止住,林娴容面色戚戚,似乎因为时楚的恶意伤了心,但她仍旧温言道:“不说这些。” 林娴容重新换上笑容:“时楚妹妹,你久未出门,可愿一起去赴今日的宫宴?” 时楚暗自咋舌,心下还生出一丝敬佩。 这林娴容不愧是女主,如此境地居然还能温言相待,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怒气。 “赴宴?”时楚玩味一笑,“郡主说笑了。” “我是什么身份,哪里配和郡主一同赴那宫宴呢?” 林娴容的表情带着哀婉之意,那悲戚神色我见犹怜,仿佛痛心至极。 她的嘴唇张了又张,似有千言万语,但终究还是只道:“你明知道我们都把你当一家人。” “也罢。”林娴容关切地看着时楚,“你上次落水后本也需要静养,你且好好在府中歇着。” 时楚没有言语,径直走到了一侧的圆凳上坐着,送客之意昭然若揭。 林娴容叹口气:“时辰不早了,那我就先去了。” 时楚自是不会留她,看都不向那边看一眼,直到林娴容彻底离去,时楚的心中总算落下一块石头。 呼,总算应付完了。 时楚心有余悸地揉了揉自己的心口,没有任何的痛意,这让她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滴——温馨提醒】 那机械女声再度响起。 【正值关键剧情点,友情建议玩家抵达现场。】 时楚翻了个白眼,直接无视掉这个提示音。 费这个劲干嘛?去了现场我还得扮恶人,就等着躺赢不好吗? 林娴容走后,香兰一直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处,她的身子颤抖得厉害,终于咬了咬牙,猛地跪向地面。 时楚突然听见一声沉闷的响声,紧接着便是女孩颤抖的嗓音。 “主、主子消气……香兰不是故意让大小姐进来的……” 香兰胆子极小,总是害怕时楚将她发卖,战战兢兢的。穿来这些时日,香兰已经像这般求饶过多次,但时楚还是有些不习惯,总不能及时反应过来。就在时楚微怔的短暂几息内,香兰看她一言不发,身子哆嗦得更厉害了:“主子……” 她涩着嗓音,咬唇半晌后猛地一磕头:“若主子实在生气就打香兰一顿好了!求求主子不要发卖香兰!香兰当牛做马……” “别说了!”眼见香兰愈说愈激动,腮边挂满了眼泪,时楚连忙皱眉呵斥。 香兰似是怕极了时楚,一听时楚的声连忙闭了嘴,只一双眼睛不住地淌着眼泪。 时楚心中哭笑不得,暗道这原主实在过分了些,瞧瞧把人家小姑娘吓成什么样了。 只是很可惜,她还得继续吓这个小姑娘。 时楚在心中准备了一下,冷笑一声道:“既然知道错了那还不快滚?留在这是想求我发卖你吗!” 瞧着香兰瑟缩离去的背影,时楚默默叹了口气。 香兰不知道,她口中的“主子”在三日前就换了个芯儿。 说起来时楚也觉得莫名其妙,她不过是翻开了一本莫名其妙的书,结果翻开扉页的一刹那她便陷入了一阵白光之中,再然后……她便感觉到了水。 水,许多的水,漫过了她的头顶,呛进了她的鼻腔,时楚甚至能极其清楚地感觉到那水在不断地钻入她的身体,侵蚀她的生命。 与水一起涌入的,是一个女孩零碎的记忆。 原主名叫林时楚,是宣德侯府唯一的嫡小姐,可以说是千尊万贵——那是她人生的前十六年。 在她十六岁时,侯府又来了一个和她同龄的女孩,人们告诉她,当年宣德侯抱错了孩子,那个女孩才是宣德侯家真正的小姐。 这给原主的心灵造成了极大的打击,虽然宣德侯感念旧情,称她仍然是宣德侯府的二小姐,但她还是难以接受彻夜痛哭。再加上真千金林娴容十分优秀,虽然养于郊野却礼数俱全,琴棋书画皆是上乘,一下就得了个“京城第一闺秀”的称号。 这又和当了十六年嫡小姐却琴棋书画样样薄弱的原主形成了鲜明对比。 京城中的人们对林娴容都是啧啧称赞,还有人在夸赞林娴容的同时不忘拉踩这个卑鄙可恶的假千金,说什么: “凤就是凤,斑鸠就是斑鸠。” “可不是,假的终究是假的,山鸡怎么上得了台面?” 原主心酸落寞,性格逐渐扭曲,阴沉易怒,闹出了不少笑话,怎一个“臭名昭著”了得! 待到时楚将这些记忆过完,她也逐渐清醒了过来。时楚朦胧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幕便让她的心脏猛地一颤。 一个面貌清秀姿容端庄的年轻女子正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这女子看上去十分温柔,可却令时楚感受到一阵又一阵从心底蔓延而上的恐惧。 通过刚才的记忆碎片,时楚琢磨出这是在一本名叫《藏凤还巢》的中。 女主正是眼前这位,宣德侯府真正的嫡千金林娴容。 而原著里,时楚这个角色因为众人的嘲笑逐渐变得阴郁自卑刻薄恶毒,处处与女主作对,最后被女主的追求者之一凌虐至死。 只是,那抹心底的恐惧好像不单单来源于这段原著剧情,好像……原主的身体对林娴容自带了几分惊惧之感。 这是发生了什么? 时楚百思不得其解,原主的记忆碎片并不很全,譬如原主是如何落水这段,时楚就怎么也想不起来。 但时楚此刻顾不得多想,她暗自下了决心,拖着病体爬下床,给女主弄了一盘点心。 女主是吧,我要抱大腿! 想要洗心革面的时楚准备了糕点送到女主眼前,却在女主要捻起糕点的一瞬间心脏剧烈绞痛。 那个机械女声第一次出现了。 【警告警告!】 【当前行为不符合设定,将对玩家进行处罚!】 【请玩家及时纠正!维持恶毒人设,不可谄媚示好抱任何角色大腿!】 时楚:?纳尼! 然而那疼痛继续,根本不听时楚的反驳。最后,时楚翻手打掉了女主已经拿到手里的糕点,冷笑一声:“果然啊,在郡主心中,我就是一个伺候你吃喝的佣人!”随后,扬长而去。 并在心中给自己点了根蜡。 所幸她还有个系统,时楚满怀希望,说不定这系统是她保命的金手指。 【您是阴郁刻薄的假千金,您的结局凄惨无比】 【是否想要逃离原结局】 ???这不是废话吗? 时楚毫不犹豫,选择了“是” 【现在请玩家选择一个绑定对象】 时楚:绑定对象? 【若要逃离剧情,您需要绑定一个原著中以悲剧收尾的人物,并助力该人物的“人生美满度”达到1000,成功获得“完满人生”成就】 【完成之后您便可彻底离开剧情,甚至有机会回到现实】 时楚被这一堆要求弄得呆住:“我……我都自身难保了,我还要救别人?” 【玩家放心,本次任务难度为“菜鸟新手”,我们将赠送您丰厚的绑定礼包 1.无敌许愿石:玩家可通过许愿的方式赋予绑定对象一个能力。 2.我有后悔药:失败或将要失败时可读档重来一次。】 【具体使用要求请看详解】 听到这些,时楚眼前一亮,原著中的一个角色瞬间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我选择绑定顾国太子顾塬安!” “我的愿望是:太子顾塬安言出必灵,凡有所求,皆如他意。” 躺赢get√ 时楚是大概知道顾塬安的经历的。 顾塬安的戏份在原著中同样不多,每每提及都是寥寥几笔旁敲侧击。而若要将那些戏份总结成一个字——那就是“衰”。 说起来,若按原著,这段剧情里顾塬安将会被未婚妻戴绿帽。但是,自己给了顾塬安那么厉害的金手指,这又逢宫宴,想来会有许多人恭贺太子,只要太子承下那些恭贺,随便说句愿与未婚妻相守百年不负不弃啥的不就化解了吗? 想到这里,时楚不由洋洋自得,眼下看来,这一切并不算糟,虽然她必须维持恶毒人设,但也不过是过程略艰苦点罢了,结局总是好的。 在顾塬安那儿,她是必赢的。 突然,时楚感觉到系统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嗡鸣。 【警报警报!】 【检测到绑定对象顾塬安的“人生美满度”正大幅度下降!】 第 2 章 他到底许了什么愿望? 【滴——温馨提醒,已进入关键剧情点。】 伴随着耳畔突然响起的机械女声,床榻上的少女猝然睁开双眼,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得支棱起身子。 时楚坐在床沿边上,眼前有些模糊。她的十指紧紧扣在床缝间,鬓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而那声音还在继续。 【绑定对象:顾国太子顾塬安 事件发生:绿帽事件 请玩家提前做好准备。】 分明是不带感情的机械音,可时楚却总觉得这声音中夹杂了些许的嘲讽讥笑。 她之前许愿时还总觉得已经万事大吉,根本就不需要那个读档重来的机会,如今才明白了这一次读档的珍贵。 可是!!! 到底发生了什么?都具备言出必灵的金手指了却反而比原著中更惨? 上一次,时楚眼睁睁看着系统面板里显示着顾塬安“人生美满度”的数值飞速下跌。她急忙问系统到底发生了什么,系统却冰冷道: 【抱歉,您的问题超过本系统能力范围】 恰好宣德侯一家回府,时楚厚着脸皮去找林娴旁敲侧击。而林娴容面有难色三缄其口,对于当天发生的事情避而不谈。 不过,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第二天一早,时楚也完全知道了。 大街小巷每一个百姓都在议论,说昨日中秋,当今圣上赐婚了太子。却怎想,当日晚上那准太子妃就在宫里与奸夫行了苟且之事,还正好被皇上太子一同撞见!同路的还有数不尽的皇亲国戚朝廷重臣! 众人说得热闹,还有人啧啧道:“我听说啊,被撞见时两人正在兴头,赤条条裹在一起,身上可是连条衣线都没有!” “可不就是大胆嘛!听说两人颠鸾倒凤忘乎所以,甚至没听到屋外的声音,皇上太子和那些贵戚们在门外面听了好些污言秽语!” 说到这里,有人压低了声音:“好像还说了太子……” 时楚:“……” 她倒也知道顾塬安命中有此一劫,可就算是在原著中也没闹得那么大啊! 原著里,顾塬安未婚妻通奸一事好像是定亲后许久才被发现的,而且知道的人也不算多,怎么这次就闹得满城风雨了? 时楚看着系统面板,顾塬安的初始“人生美满度”为500,系统说了,只要达成一千便可通关,而若是低于100,便相当危险,随时都有可能崩溃失败。 此刻的面板上,那可怜的进度条已经缩短了一半,堪堪停在了“250”上。 “……” 为什么会减少那么多啊! 听到了时楚的心声,系统体贴道: 【玩家已使用道具无敌许愿石,绑定对象顾塬安具有相应能力。当前情况可能是绑定对象提出了相关要求,这一切都是为了高质量满足绑定对象。】 时楚:??? 对呀,只要顾塬安随便说几句:我希望我的国家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我希望我能与我的妻子携手终老永不背叛。他的人生还有不圆满不美好的可能吗? 而眼下这情景……时楚绝不相信顾塬安许愿说他想要被戴绿帽,还想要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这件事愈传愈列,可以说是满城风雨。更绝望的是,时楚再没找到一次可以接近顾塬安的机会,眼见着那人生美满度不断下滑,又接连传来更多关于太子的不好的信息,直到某一天,听着街坊们讨论的时楚突然眼前一白,居然直接回到了这个时间。 想来是系统检测到任务再无挽回的可能性,直接就读档将时楚送回了这里。 时楚绞着衣袖擦拭了一下额间的涔涔冷汗,上一次发生的一切都和原著相差不大,甚至比原著更加激烈,所以顾塬安很有可能会提前下线。 幸好还有一次读档重来的机会,只是…… “我能重新许个愿望吗?” 时楚欲哭无泪,虽然她并不知道太子到底都说了些什么才导致这样的结果,但若让她重来一次,她一定要许——我愿太子殿下凡有所求,全tm不如意! 【抱歉,道具只能使用一次】 【您的读档机会仅针对剧情,愿望与绑定对象皆不能重置】 “不去?” “怎么会?让我进去看看。” 门外再次传来林娴容的声音,时楚没时间恼恨,动作迅速地离开了床榻。 这一次,她必须入宫。 *** 穿过重重宫门,不知道行了多久,展现在眼前的景致旖旎了不少。这一路走来,碧瓦红墙,秋桂的香味馥郁至极。又几个回廊转过,入目便是一簇开得热烈的木芙蓉,视野陡然开阔,这是个宽广雅致的园子,在那一簇又一丛的绿植间,有不少妆容精致衣饰华美的男女正在赏花取乐。 在此处赏花的男女皆有,年岁都还颇轻,想来是皇亲国戚官宦子弟。偶尔有人瞧见立在月洞门前的时楚,但要不就马上移开了目光,要不就定定瞧着嘴角扯出一抹讥笑。云屏愤愤不平,仿佛是她受了天大的侮辱。 “他们以为自己算什么东西!”时楚听着云屏咬牙切齿的声音,突然有些悔恨,早知道还是带香兰入宫了。 这云屏和香兰都是伺候原主林时楚的贴身婢子,只是两人的性子完全不同,香兰胆小怯懦,是个不经吓的,而这云屏却大胆泼辣,饶是时楚模仿原身成日阴沉着一张脸,云屏也没有被这低气压摄到。 见时楚不言,云屏继续道:“主子!当初他们这些人老来巴结你!如今这鼻子翘上天给谁看!” “侯爷和大小姐都说了!您还是我宣德侯府的小姐!他们凭什么轻视你!” 时楚闻言,只咬牙敛眸,看上去阴沉至极。但还是忍不住在心底暗叹一声。 凭什么,凭我是假千金女配。 这园中人数不少,女主林娴容并未在此处。时楚只想尽快知道太子方位,可刚刚捉了几个下人都是一问三不知,如今只能想办法向这些贵女们打探下,可偏偏没几个愿意和她交谈的。时楚暗自环顾一圈,视线落在了一个华服女子身上。 那女子姿色艳美,身段婀娜,一身深兰底的绣金长裙衬得她愈发明艳。她正被簇拥在一堆贵女之中,言笑晏晏,神态颇为骄傲自得。 许是感受到时楚的视线,那女子眼睛一斜,乜了时楚一眼,表情颇为不屑。 云屏也瞧见了这一幕,她立马火冒三丈,凑近时楚道:“主子!这王家小姐也忒过分了!” “她承恩侯家落魄,之前巴巴邀您游园赏花,今日怎么好意思摆脸色给您看啊!” 听了云屏的话,时楚若有所思。 她从原主记忆中搜出,这个女子名叫王荔雪,是承恩侯家的女儿。承恩侯府近年确实日益衰落,可眼下这贵女却被众多千金簇拥着,且她那一身的钗环首饰明显价值不菲。 王家小姐……原著中给顾塬安戴了绿帽的未来太子妃好像也姓王…… 时楚霎时明白过来,可云屏却还在喋喋不休:“主子,侯爷都说了,您还是我宣德侯府家的小姐。她承恩侯府势微,却敢这样蔑视主子您,主子您难道就这样算了?” 时楚顿时一阵头疼,愈加后悔带云屏出来。 按照她的人设,遇到眼下的情况肯定是要闹一闹的,轻则去那未来太子妃面前诘问,重则可能大打出手。 可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去找太子顾塬安,人还没找到,就和他刚刚定亲的太子妃打上一架算什么事? “阿楚姐姐!” 身后突然传来少女清亮的声音,时楚回身只见一个梳着双螺髻眉眼笑吟吟的少女。 那少女长得极甜,这让时楚不由自主地对她微笑颔首,可这头刚一点,时楚立马感到一阵后怕,所幸心口没有传来痛意。 时楚若有所思,那少女名叫白冉冉,是镇远将军的幼妹,在真假千金爆发后也只有她仍和林时楚交好。看来,这恶毒人设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会被原主的人际关系影响的。对于原主本来就喜欢的人物,倒也不用刻意恶毒。 白冉冉对时楚尤为亲热,直接上前挽上了时楚的胳膊,对她道:“阿楚姐姐,好些日子不见了,都说你病了,你好些没有?” 时楚的面色稍霁,被白冉冉这一打岔她终于可以顺理成章不去惹未来太子妃了。她弯了弯唇角笑道:“自然是好多了。” 白冉冉笑眼弯弯,想起刚才看见时楚时,她正在打量着什么,白冉冉便也顺着看去:“阿楚姐姐,你在这儿干什么啊——” “啊”字的尾音还没落下,白冉冉便看见了那王荔雪。 “这王荔雪,尾巴都翘上天了!” 白冉冉不屑地冷哼一声:“不就是被赐婚给太子吗?看她那瞧不起人的样儿。” 时楚面上显出惊讶的表情:“她被赐婚给了太子?” “阿楚姐姐你还不知道?”白冉冉道,“就是今日早朝,她父亲承恩侯向陛下求的赏,说自家女儿仰慕太子多年,这太子还朝了,还希望成就一段佳缘。” 白冉冉努努嘴“这不,就赐婚了。” 时楚和白冉冉站在进园的月洞门旁,说话间,那王荔雪似乎与里面那一堆贵女聊完了,又摇曳着身姿朝她们走来。 王荔雪带着一群丫鬟仆吏,浩浩荡荡经过这小门,临经时楚与白冉冉,王荔雪站定片刻,又如之前一般,头都没偏。只斜眼似笑非笑地扫了她两人一眼。 “呦,刚刚隔远了没看清,我还当是谁,原来是镇远将军家的白姑娘和宣德侯家……”王荔雪的话断了一断。 “瞧我,我也不知该不该称你为宣德侯家的,你说是吧?林二姑娘。” 白冉冉咬牙切齿,时楚暗道不好,此刻不易招惹是非,但她又必须做出符合人设的反应,便抢在白冉冉前哼笑一声:“叫什么都行,反正您眼睛都已经不好了,其他地方不好我们自然也可以理解。” 王荔雪的面色僵了一僵:“我还要去见太子,就不多陪了。” 话毕,王荔雪轻嗤一声扬长而去。 白冉冉长相虽甜,骂人却是中气十足,她气得磨牙:“嘚瑟什么?赖上太子了不起啊!你以为我还怕你不成?才求陛下赐了婚,又去找太子献媚!你也就会这个了!” 太子…… 时楚的目光凝在王荔雪渐渐远去的背影上,半晌,她道:“冉冉,我们走。” 白冉冉仍在生气,听见时楚这话一愣:“走哪去?” 时楚似笑非笑:“既然去献媚?那我们为什么不去看出戏呢?” 第 3 章 小丑竟是我自己 皇宫中,碎月湖畔,千机阁。 千机阁建得精妙,绣闼雕甍堂皇又不失雅致,雕琢精妙的檐牙高高啄起,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建成,整栋阁楼泛着极微弱的莹润光泽。 再被碎月湖中氤氲着的水雾一笼,远远望去,恍似仙境。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挑着微微颤动着的琴弦,曲调缥缈。 沉穆的黑漆矮几上横着一张七弦古琴,这楼阁内并不算绝对的安静,顾塬安却恍若置身于无人之境,兀自弹奏着。 在顾塬安对面的,是一个年轻的公子哥,他嬉皮笑脸道:“要见太子表哥一面可真是不容易,说起来,我可是找了好几次太子表哥呢,今儿终于见上一面了。” 顾塬安手上未有停歇,只启唇道:“近来事务繁忙。” 那公子哥满不在意地一挥手:“哎,知道太子表哥你事忙,我便随口一提罢了,说来,我今日是来恭贺太子表哥的。” 说话间,公子哥站直身子,有模有样地拱手鞠了一躬,他笑呵呵道:“太子表哥好福气!那承恩侯的千金可是京城第一美人呐,不知拒绝了多少世家的议亲,我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痴恋太子殿下!” 顾塬安犹自抚琴,未有他言。 公子哥却也不恼,瞧着是个能说会道的,他仍旧自顾自道:“太子殿下果真是艳福不浅,表弟我可是忒羡慕了。” “殿下您不知表弟我有多可怜,我最近看上了魏丞相的女儿,可那妮子傲得很,我好话说尽她也油盐不进。哎,我可真是受尽这爱情的苦咯” 顾塬安的手一顿,那轻盈虚飘的曲调霎时止住,顾塬安微扬下颌向对面的人看去。 他停下了手,似乎思衬了片刻,将留在琴桌上的衣袖往回收起,对那公子哥认真道:“世子何必多恼,这苦难也算……” “这苦难真不是人受的!” 许是在思索的缘故,顾塬安的语速有些慢,他一言未闭,这阁楼间突然出现了一个清亮的女声,将他的话拦腰截断。 时楚从门口插着的竖屏后出来,强崩着脊背。 这阁楼间融融的暖意此刻却让时楚觉得分外灼人。 她感觉到自己的脖颈额鬓都蒙上了一层细汗。 太子少有露面,世家贵女们自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听闻太子在此,便三三两两聚在了这里,因此这层楼内的人并不算少。方才那公子哥和太子说话时,她们便假装游览赏画,趁着一个不经意的功夫,悄悄抬头窥上两眼。 此刻时楚莫名其妙冒出来,她们的目光自然凝在了时楚身上。 时楚暗自握了握拳,她本也不知道太子到底是许了什么愿望才会导致绿帽出现。刚刚她赶到此处,听见他们对话时,时楚的心中突然有了一种颇为荒诞的猜测。 不管怎样,现在就是要杜绝一切可能让太子许出那奇奇怪怪愿望的机会。 时楚重新清了清嗓子,没有忘记自己的人设,她将自己情急之下有些上扬下去的声调拉了回来:“太子殿下勿怪,臣女方才无意中听到您与这位公子的对话,实在有感而发。” 阶级差距在此,时楚回忆着古装剧中的情景,有模有样地给顾塬安行了个礼。抬头的一瞬间她却是忍不住愣了愣神。 顾塬安正微微抬头凝视着时楚,他的眸子黑曜若星辰,同样漆黑的眉极长,眉尾被额前飘逸着的两缕碎发遮得若隐若现。银质缠绕发冠将他的墨发束起,一身月白色镶青边广袖长袍宽广有余,愈发给他增添了几分脱尘的气质。 他的身后是阁楼的雕窗,此时此刻,正映着碎月湖的凌凌波光。瞧着那张面容,时楚恍惚中感觉,那粼粼的波光不是映在湖中,而是映在顾塬安的身上。 “无妨,你说。” 顾塬安淡淡开口,眸子里看不出很明显的情绪。 “臣女有个朋友。”被顾塬安的声音唤回,时楚赶紧继续,只是总感觉遗忘了什么,她只努力保持自然姿态。 “臣女这个朋友,她有个青梅竹马,本以为是两小无嫌猜的美好姻缘,结果却一朝被弃苦不堪言。后来啊她失魂落魄的时候又遇到了一个人,这次她以为是良人天降,却孰料那所谓良人对他只有利用欺诈!” 时楚说话的语气放得极慢,面上刻意流落出不屑的神色,她一边说一边观察顾塬安的神色。瞧他微微颔首若有所思,时楚便知有了成效。 她适时收尾:“殿下您说,这‘爱情的苦’呐,到底是不是人受的?” 果不其然,顾塬安的眸光闪动了几下:“如此这般……倒确实有几分可怜。” 成功收尾,时楚心中郁着的那口气可算疏了大半。 只是……时楚这才留意到,顾塬安身边,之前和他讲话的那个世家公子却是面色沉郁,瞪向她的目光颇为凶恶。 时楚:? 发生了什么? 再一留意四周,却见那些贵女公子也是以一种怪异的眼光打量着她,那眼光中的情绪时楚不是很能辨析明白,有嘲讽,有怜悯,有揶揄……反正都不算啥好的! 时楚再去看顾塬安身旁那个公子哥,隐隐约约想起,这个公子哥似乎叫顾允嘉,好像是赵王世子。 其他的便是再想不起来。 顾允嘉浓眉大眼,此刻却是极凶狠地瞪着时楚,他咬牙道:“林二小姐可真是阴魂不散啊。” 时楚满腹狐疑,知道可能是原主的记忆少了些什么,她害怕露馅,干脆不回答,就直直瞪了回去。 眼看顾允嘉就要发作,一直静坐寡言的太子却是突然掀了眼帘,对顾允嘉淡淡道:“宫宴将开,你且去找找赵王叔,切勿让他再烂醉不醒了。” 听见这话,顾允嘉不情不愿向顾塬安辞行,经过时楚时一双眼睛简直能喷火,时楚迎着这怒目,冷哼一声,直接瞥了脸去。 虽是如此,时楚心中的纳闷情绪依旧涨满。她向顾塬安告辞后往边上退去,站在一面雕画前假装欣赏。 她方才听着顾塬安和那顾允嘉的谈话,突然想到会不会太子就是借着那个话头,说“我也想尝尝这种滋味?就算是被戴绿帽也不错”? 这一想法委实有些不可思议,毕竟这句话多少带了点奇怪的色彩,有些凡尔赛的味道,又有些揶揄的喜剧感,反正无论如何都不像正常人能说出来的,更不像太子顾塬安会说的。 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时楚也绝不能让这发生! 眼下时楚成功打断了他们的话题,但时楚仍旧心有余悸,不敢走远,只悄然留神观察着顾塬安的动静。 “阿楚姐姐……” 属于少女的清甜的嗓音在时楚身侧响起,时楚侧首却见白冉冉一脸担忧。 白冉冉的神色也是颇不自然,她抿唇担忧道:“阿楚姐姐,你……还好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楚不明所以,但心中警铃大作。她维持着属于淡漠中隐隐阴郁的神色,自嘲地勾勾嘴角,嗤道:“我能有什么事?” 白冉冉憋了很久,终究还是忍不住道:“阿楚姐姐,你还是放下吧,人这一辈子难免遇上几个人渣。” “我刚刚从这儿上来,正好听到你说的话……我其实很担心你。” “我知道,那白家公子和你青梅竹马你放不下她,但他那样无情无义的人不要也罢。还有那顾允嘉,他就是一个孽根难改的纨绔子弟,他本也就配不上你。” 时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白冉冉说得过于详细,她再想起方才自己在顾塬安面前慷慨陈词说的那一段话。 “……”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我就是我的朋友? 白冉冉瞧她一副如遭雷劈的样子,继续安慰道:“今日你特意在那顾允嘉面前说这段话我觉得其实很好,他虽然向来不要脸不要皮,可眼下那么多人,还在太子殿下面前,饶是他脸皮厚如城墙也挂不住。” ???好家伙,居然还有一个当事人在! 她是隐约知道原身有两段不美好的感情经历,但毕竟没有详细记忆,又不好向别人打探。这里本来只是随便诌了两个感情悲剧的典型案例,竹马和天降嘛,也算经典简单,却不想居然和自己对上了。 原来我一直在内涵我自己? 再一想刚才那堆人的表情,时楚:“……” 不好意思,我的脸好像也有点挂不住呢。 这下时楚面上的笑容是真的分为勉强了。 她对着白冉冉勾勾嘴角:“无妨,他算个什么东西,我也不想再看他。” 白冉冉面上依旧有担忧的表情,被那怜悯的神情注视着,时楚只觉坐立不安,便想转开那话题:“方才你哥哥找你可有要事?” 果然,白冉冉立刻皱起了一张脸:“他能有什么要事啊,不过是叮嘱我不要惹事罢了。” 白冉冉满脸委屈:“我哪有惹事嘛,方才碰见王荔雪都沉住气没有发作。” 说到这里,白冉冉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一拍脑袋,惊叹道:“瞧我这记性,我哥还有事来着,让我上来和你说一声后赶紧下去。” “阿楚姐姐!我先走了啊!” 瞧着白冉冉慌乱的背影,时楚不由得一乐,然而这笑容刚出她的余光便瞥见一直坐在琴侧的顾塬安居然收琴起身。 湖中的凉风刮入这楼阁之中,带得顾塬安宽大的袖袍随风飘逸。 时楚的心中再次警铃大作。 现在他对顾塬安是不抱期待的,他和谁说话都可能酿成大祸。 时楚第一时间环视顾塬安的四周,排除可疑人等的同时在心中竭力打着腹稿。 她得想几个插话的万能句式。 一直到顾塬安走到时楚身边,时楚依旧陷在自己的世界中。 虽然之前挑起话头的顾允嘉走了,但眼下楼中可能还有千千万万个顾允嘉!绝不能让他们和顾塬安扯到这什么来。 “林二姑娘。” 时楚本身便不算矮,但顾塬安还是比时楚高出半个头,可能是时楚仍旧全面戒备的缘故,此时只感觉顾塬安的声音带着几丝缥缈感,仿佛从天外传来,分外不真实。 时楚窥见有几个人似有动作,像是要朝这边走来。 “其实不必挂怀。” 近了!那些人更近了!不行,一定要拦住,他们每个人都可能是挑起话头的元凶!不能让他们和顾塬安说话! “苦难也算阅历一桩。” 现在只能这样,避免一切话头,然后再慢慢引导顾塬安,总会有办法的…… “这也未必不是好事,若有可能,孤也愿意尝一下那爱情的苦……” 只要别人不和他说……等等! 我听到了什么? 第 4 章 终究还是发生了 风从碎月湖中刮来,很冷。 时楚在风中凭栏,心更冷。 从热闹温暖的千机阁中出来,踩到坚硬的大理石上,时楚这才恍然回到现实。 她确实有设想过顾塬安许下的是类似的愿望,但这种设想仅仅是万千种可能性中最不可能的一种,此刻亲耳听到顾塬安说出来,她感觉自己的神志都被抽离了出去。 居然如此,居然真的如此。 更让她好气又无奈的是,自己明明已经猜到了这种可能,也做了防范此种可能的准备,却百密一疏,这顾塬安居然是对着自己将那段愿望许出来的! 碎月湖的凉风迎面吹来,时楚深深吸了口气。 绝对不能放任事情像上次那样发展,否则又只有死路一条!而且……而且这次没有读档的机会了,若是再完全和上次一样,那顾塬安和她自己都是确确实实会走向末路的。 当务之急是快点找到那将要通奸的太子妃,防患于未然。 时楚仔细捋着思绪,方才她本是哄骗白冉冉和她一起去看王荔雪到底会对太子如何献媚,结果她和白冉冉到了千机阁,再一转眼,就不见了王荔雪。 她甚至在众人中看到了王荔雪身边的丫鬟婆子,可偏偏就王荔雪本人,凭空不见了踪影。 当时她只想先行阻止顾塬安,便没放在心上,此刻再找,却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 不过几乎可以肯定的是,王荔雪肯定就在这碎月湖附近。 这碎月湖周围绿林环绕,雅致至极,主要有三个建筑,一是供皇亲国戚取乐休憩的千机阁,二是摆置宴席广邀宾客的明月宫,三则是观月赏星别致文雅的望月楼。 此刻,千机阁拥了不少的人,时楚可以肯定王荔雪不在那里,而明月宫便是待会开宴的地方,宫女太监们正进进出出颇为忙碌,想来应该不是通奸的好去处。 但是…… 时楚却略有迟疑,上一世可是闹得满城风雨啊,被那么多人撞见,这王荔雪会不会真的就胆大包天,挑到那处? 不知不觉间,天际已经出现了大片大片血色的云彩。这秋季的火烧云着实艳丽,仿佛被火灼烧过的红色,印着碎月湖的涟漪,显出几丝诡谲的美感。 时楚向明月宫的方向眺去,那儿热火朝天,宫殿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宫宴亦是马上开席。 时楚的目光动了动,最终捏紧拳头,转身向望月楼的方向疾步走去。 望月楼建在碎月湖的中心,被碧波环绕,格外拥有几丝脱俗的雅致。 时楚的心仍旧跳得厉害,她最终选择了这望月楼也算是一场豪赌。走进这楼前的阶台,时楚却并不直接上去,她轻了脚步,沿着那楼的外壁一点一点走过。 望月楼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眼看一圈环过,时楚也说不清自己内心究竟是什么滋味,突然,她的脚步一顿,隔着那坚硬的墙,她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 那是一声意味不明的呻.吟。 而随即,她又听到了一个女声:“王爷这是吃味了?” 那女声她今日听过,正是那刚被赐婚太子的准太子妃的声音。 王荔雪似乎心情好极,声音中都带着上扬的哼调,又有一个略沉闷的男声哼哼传来:“那是……自然,本王如此喜爱雪雪,怎么可能不吃味呢。” 时楚如遭雷击。 亲耳听见和文字看见终究还是不一样的,更何况饶是原著也没把这一段写得详细。 更可怕的是,听这两人说话间都不断喘着气,明显正在做某种不可见人的运动。 木已成舟,已经来不及了…… 时楚只感觉自己的脑袋里一团浆糊,还有什么东西在嗡鸣作响,她蹒跚两步,里面的两人却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不过王爷也太急了些……”王荔雪的声音从墙内传来,娇魅至极,“今日陛下才将我赐婚给了那废物太子,这又是宫宴,万一……” “没有万一!”那男子打断了王荔雪的话,又是哼唧几声,他的声音小了许多,时楚将耳朵紧贴在墙上才隐约听清了男子后面的话语。 “本王也不知道……但今日就是想你,必须……” 伴随着几声暧昧不明的轻呷,男子继续喘气道:“不要担心,他们都聚在明月宫和千机阁呢,哪会有人知道我们两个在这边快活呢?” 王荔雪被逗得笑声颤颤,时楚的耳朵正贴在墙上,那笑声似是穿过了厚实的墙壁,直直钻入时楚的耳中,将她的心给悬在了一条细线上。 时楚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按理说,今日特殊,饶是再情动,他们两人也着实不应该在皇宫中这样胡搞。可偏偏时楚没能成功阻止太子,让太子说出来想吃爱情的苦。而在系统赋予的能力下,为了更高质量的满足太子,使太子吃到这一口高质量“爱情的苦”,这两人自然也就“加速”情动并且无法自抑。 不行……这样绝对不行…… 不可以重蹈覆辙! 时楚一瞬间做出决定,既然如此,那便先尽量不要让这两人被发现,至少……也不能是今天被发现,被暴露在如此多的皇亲国戚之前。 时楚两手攥紧暗下决心,思索间下意识地向后轻挪。 她的步子很小,脚跟落地的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似乎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而紧接着,她的身体惯性向后倾去,直接撞入了一个略有些硬挺的怀抱中。 尖叫溢在嗓子眼,幸好理智尚存,时楚死死压抑住,转头就对上了一双幽若深渊的黑子眸子。 “什么声音!”王荔雪的耳朵捕捉到了什么,她的身子瞬间绷紧,她身旁的男人笑道:“哪有什么声音?你这还幻听了。” “王爷先别说话!”王荔雪皱着眉,警惕地环顾四周,她推开身旁的男人,披了衣裳蹑手蹑脚地朝不远处的窗户处走去。 久未见动静,男人亦是懒洋洋从桌案旁起身,走到王荔雪身旁,环住她的腰肢:“看吧,哪有什么人?” “不……我看见人了。”王荔雪面色惨白,“怎么办怎么办?今日才赐婚……这可是诛九族的罪啊!” 听见这话,男人面色同样难看了起来:“谁?” 王荔雪的嘴唇一张一合:“是……是那林时楚!我刚好看见两个身影跑进那树林中,我认出了她的衣服,是她!就是林时楚!她知道了我们的事!” 听见这话,男人的面色反而好了许多:“你确定没有看晃眼?还有另外一个呢?” “那人的身影刚好被林木遮住,我没有看清……但!主要就是林时楚!王爷,我与她有怨,她必然不会放过我的……”王荔雪越说越凄然,嘤嘤哭泣起来。 那男人倒是满不在乎,咀嚼着林时楚的名字对她一笑:“无事,她害不了你。” “她是在找死。” *** 一直跑到园林深处,时楚才停下脚步,弯下腰哼哧哼哧喘着粗气。 顾塬安的袖袍一直被时楚拽着,他也一直不言,只垂眸看着时楚。 落日的余晖打下,鸦羽似的眼睫在他的脸庞上透出一片阴翳。直到时楚缓过来些许,他才问道:“这是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时楚欲哭无泪。 这可得好好问问您的太子妃了。 时楚仰起头,刚刚一路跑得急,直到现在她还没顺下胸中那口气。 毕竟,一不能让太子在此刻发现准太子妃的好事,二不能让那两人发现自己知道了他们的好事。 所幸,目前这两件最糟糕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时楚很无奈地问他:“太子殿下,请问您为什么在那儿呢?” 话音刚落,时楚便感觉自己的心口被针锥了一下般的疼痛,让时楚的面庞瞬间煞白了起来。 这是对于偏离人设的警告。 时楚心中一阵烦躁。 这叫抱大腿吗!这叫谄媚示好吗!更何况是她时楚来拯救太子的好吗! 可是这疼痛惩罚就是不讲道理,时楚在心中说再多,那疼痛依旧再来不误。 顾塬安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道:“孤看你跑出千机阁,怕你一时心闷寻了短见,便出来看上一眼。” 顾塬安说着,眼前又浮现出时楚离开千机阁的画面。她跑得倔强果断,面上还带着凄惶神色,似乎痛极骨髓。 爱情的苦当真那么痛吗…… 时楚:“……” 我不是自己想寻短见,我是怕你寻短见,谢谢。 顾塬安心中有些不安,他确也是一片好心来安慰时楚,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说完后时楚反而看上去更加绝望,眼下,他继续问道:“你刚刚为何拉着孤就跑?又为何要去望月楼?” 那针锥的痛楚刚刚退去,时楚别过脸去:“是臣女僭越,冒犯太子,太子恕罪。” 说是这样说,可时楚面无表情神色间甚至颇有怨怼。顾塬安面上明显有些困惑,他正要说话,却听时楚赌气一般道:“至于臣女为何在望月楼——是臣女忘了身份,随意在宫里乱窜,臣女以后绝不乱走。” 第 5 章 我得监督他 时楚话音刚落,却听得身后一阵拊掌大笑。 身后茂密的林木间,一队人影从拐角处渐渐显现。领头的男子约莫四十出头,身穿金黄色的衮龙皇袍。 不消看清他的面容,只看到那一袭明黄时楚就暗道不好。 这运气真是没谁了。太子看上去较为温和,在他面前作一作可能还能保条小命。而这皇帝就不一样了,眼下他身后还跟着众多臣子,万一他一时不爽发作…… 原著中好像完全没有这位皇帝的戏份,时楚绞尽脑汁,努力想从原著中寻个一丝半缕的信息。 景安帝的面容隐在树林阴翳下,他的语气似笑非笑:“林爱卿,你这女儿的气性倒是足。” 宣平候正在他身后,听得皇上此言连忙微微俯了身子,恭敬道:“让陛下见笑了,小女年幼,口不择言。” 原身今年已满十八,在这个时代着实不算年岁小的了,宣平候这一解释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只引得跟在皇帝身后的其他臣子心中腹诽。 所幸,众人皆知这时楚并非宣德侯的亲生骨血,因此,面对眼前一幕,他们也并不会怪罪在宣德侯的基因上,只暗笑野丫头就是野丫头,是难以教化成功的。 时楚亦是没想到皇帝会出现在此处,她行礼之后便退向一侧,然而景安帝却依旧对时楚笑道:“听你方才所言,似乎是有些不满?” 时楚的嘴唇张了张,正想回答,却又突然感觉到了心口骤然且又隐晦的疼痛意,这个疼痛还有蔓延的趋势。很明显,若是她妄图温顺地给自己辩解,那这疼痛又要席卷而上。 顶着一张煞白的脸,时楚深埋下头去。 这一举动甚是巧妙,落在他人眼里,只会觉得时楚任性骄纵,连在皇帝面前都能耍小性子躲避谈话。 时楚在心里给自己点的蜡又多了几盏。 算了,生死有命,实在逃不过干脆躺平速死,省得挣扎一番还是逃不过失败结局。 所幸,这种煎熬没有维持多久,顾塬安便上前问候了景安帝,当他问及景安帝一行人为何出现在此处时,景安帝爽朗地笑了几声。 “年年皆在明月宫设宴,朕只觉厌烦,还是林爱卿的提议好,说望月楼也别有一番风致,朕便令了宫人将宴重新搬置到望月楼中。” 一番话毕,皇帝身后跟随着的臣子们又是一阵赞叹声,直道陛下别致巧思,不拘于泥。 时楚却在心中暗自苦笑。 这条小道只通往望月楼,与明月宫完全是不同的方向。顾国宫宴通常都只置办在明月宫中,哪里会想到今年这次偏就出了差错?本来那王荔雪完全不至于被发现,结果却阴差阳错,还导致了…… 想到这里,时楚的心弦再次绷紧。刚刚只顾着拉顾塬安离开,不让顾源安看见,也不知道望月楼中那两人离去了没有。 *** 望月楼中此刻已明烛晃晃,一改方才的冷凄之景,热闹极了。 宫人们进进出出,繁忙有序,不见一点异色。 见到这般情景,时楚那一颗悬着的心总算稳了稳。 宴既开,歌舞升。 在那一片觥筹交错中,时楚却望着斜上方的位置出了神。 顾塬安正端端坐着,这望月楼中此时热闹极了,他却仿佛和周围隔开一般,面上虽带着温和的笑意,但却依旧融不进宴会的喧闹中。 就是这样一个人……怎么就成了她通往成功道路上最大的阻碍了呢? 时楚盯得有些久了,她正怔怔出着神,也便没意识到这时间的流逝,只突然觉得,顾塬安面上浅淡温和的笑意似乎……有那么一些僵硬了? 时楚如梦初醒,连忙收回目光,暗暗庆幸顾塬安还没有发觉自己的视线。 面前的桌案上摆置着羊脂玉的小盏,盏中是莹润光滑的牛乳酪,时楚掩饰性地捧着杯盏轻轻抿了一口。 感受到凝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转移开来,顾塬安只感觉轻松了许多。 他在边关多年,敌人狡诈,常常派兵偷袭,他早就养成了极敏锐的五感,时楚的目光刚投向他时他便感觉到了。 如此直愣愣的打量,难免让顾塬安感觉到不自在,可他再一想,这林家二小姐也算是命苦,饶是他如此不在意这些家族琐事,都还是能听见林家二小姐的“丰功伟绩”,可见传得多满城风雨! 旁人嘁嘁喳喳:“这林时楚肯定是不安好心!她享了这些年的福,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假的!她就装呢!宣德侯心好,对外说什么是不小心抱错。我看啊,说不定是那林时楚一家贪恋富贵,刻意掉包呢!” 与常人听见这些事后鄙夷唾骂林时楚不同,顾塬安只觉得这林家真假两位小姐都算是无辜,他摇摇头,不再去听这些话。 这林二小姐也是可怜,听说前几日还落了水,也不知是不是起了寻短见的心思,好歹一条人命,可别让她再受了刺激。 云屏伺时楚在身侧,她瞧着时楚打量的举动微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她凑到时楚身侧咬牙低声道:“主子!您瞧瞧,那许家小姐可忒没良心了,之前和您那么交好,如今却只知道和大小姐说笑聊天,看都不看您一眼!” 时楚的座位在林娴容的身后,而那位许家小姐紧挨着林娴容坐着。从云屏的角度看去,她以为时楚刚刚一直都在盯着正和林娴容聊得开心的许窈君。 这中秋宴已然半入尾声,大殿之上,皇帝似乎在和众臣们谈笑着什么。只是时楚隔得实在有些远,她又没把心思放在这上面,便也不知他们所云。 云屏见时楚不言,又往前凑了凑:“说来奴婢都替主子寒心!她们……” “够了!不要再说了。”时楚忍无可忍,打断了云屏。云屏垂了眼皮瞧着时楚紧紧攥着的拳头,心下一阵愉悦。这二小姐一向性子急脾气直,听了自己这一席话,估计内心早就火冒三丈了,只是碍于宫宴不敢发作。 就在这时,大殿突然彻底安静了下来,喧嚣霎止,大殿的正上方,顾国皇帝道:“也趁众爱卿皆在,朕有一事要告知。” 时楚一头雾水,但观殿上众人大多也都是迷茫神色。皇帝倒是笑眯眯接着道:“康乐最近总嫌宫中烦闷,想要挑选两位伴读,正巧今日众位爱卿们都携了女眷来,不若这就替康乐挑上两位?” 康乐长公主,乃当朝圣上的幼妹,据传身体常年抱恙,因此少有露面,一直深居简出。 康乐长公主虽然久居深宫,也少有人和她交往,不知性格如何是否好相与,但终究是皇室中人,若是被挑选为她的伴读,那也算是踱了一层金光。 此话一出,在座的女眷心中皆是蠢蠢欲动,只是碍于大家闺秀的端庄气,努力不动声色。 时楚心中亦是一咯噔。 这次宫宴结束后她便很难有和太子相见的机会了,她必须得紧跟着太子去监督他,若有可能,最好再引导太子说一些好话,这样她才有可能在剧情中胜出活下来。 景安帝缓缓环视一圈:“可否有人愿意?” 时楚的眸光动了动,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她正要起身,突然听得一个男声:“父皇有所不知,在场女眷中可有一位‘京城第一闺秀’,就连儿臣都久仰她大名。” 皇帝似有意动:“哦?不知文儿所说的这位‘京城第一闺秀’是何人啊?” 正要起身的时楚被这一番话陡然打断,本来只是有些暗恼,听到皇帝说出“文儿”二字时,时楚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瞬间转向了那男子。 这男子是燕王,名叫顾子文。原著中,这燕王便是林娴容的追求者之一,林时楚便是被这燕王凌虐至死的。 好家伙…… 在众人的目光中,坐在时楚上方的林娴容娉娉婷婷站起身来,她行至大殿正中,端端跪拜:“臣女不才,得了这个妄名,实在愧不敢当。” 皇帝没有言语,但林娴容能感觉到那自上方投来的探查的目光,她脊背停止,面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一举一动皆可称楷模。 半晌,皇帝笑道:“倒确实是个有规矩的。” 燕王大笑两声:“父皇说得极是,儿臣之前也觉得这名号可能多有夸张,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燕王这一番话瞬间将皇帝口中一分的夸赞提升到了十分,这下,“京城第一闺秀”的美名稳稳当当落在了林娴容的头上。 燕王继续道:“说来这位林大小姐和世家贵女们相识颇深,皇兄,世家贵女们大多脸皮薄,哪有胆子来自荐当康乐姑姑的伴读啊?依儿臣看,不若就交给这位林大小姐吧。” 时楚暗自咬牙,愈发看这燕王不顺眼。好好的一出选伴读,被他这么一搅合,瞬间就成了林娴容的独角戏了。 在时楚希翼的目光中,皇帝却是大手一挥,不顾林娴容的谦让,极其省事道:“如此也好,你便给举荐一位吧。” 在众人视线的中心,林娴容敛眉垂眸,似是在极认真的思索,她道:“回禀陛下,京中出色的贵女众多,只在伴读一事上,臣女以为许太傅家的许大小姐,好学勤勉,为人宽和,想必也是能胜任的。” “许太傅?”皇帝咀嚼着这几个字,“那位许大小姐可在?” 在林娴容座位旁边坐着的许窈君立马就站了起来,行到殿中并着林娴容一起,行礼道:“臣女许窈君见过陛下。” 瞧着眼下这一幕,燕王颇为自得。 眼下自己也算是帮了容儿一个忙了吧……入宫伴读本就是极好的机会,这下再讲推举另一个伴读的权力交给她,那另一个伴读也会感念容儿的恩德。 这下,容儿总要亲口感谢一下他,可别再像之前一般拒他于千里之外了。 与满面笑容的燕王不同,时楚满脸黑线,她深吸一口气,耳畔还有云屏尖细的嗓音:“大小姐好生过分!明明您与她才是姐妹!为什么大小姐不推举您呢?您有哪一点比不过那许家小姐?” 云屏愈说,时楚的面色愈黑。只是时楚还是忍不住在心底暗笑了一下。 若是说之前云屏愤愤不平是因为她天性耿直,心直口快。可此刻在圣上跟前,云屏却依旧对着自己沉不住气的主子说这些会挑起主子怒火的话,那可就不能用缺心眼来形容了。 时楚还能记得起,原著中,云屏可是在女主林娴容身边当过一阵子贴身婢女的,女主还夸她忠心不二。而这云屏现在在自己身边当差,没事就挑拨两句自己与林娴容的关系,似乎巴不得自己恨上林娴容呢。 时楚想起那莫名消失的落水记忆,还有这具身体对林娴容本能的恐惧反应。 会不会……这些事没有那么简单? 瞧着下方的两人,景安帝倒是省事:“如此甚好,回头便让内务司将你二人名字报上去。” 林娴容与许窈君两人一起领旨谢恩,其余贵女虽是羡慕却也不好多言,只暗暗想着,待会散宴后可得好好和这两人套套近乎。 可这礼刚行到一半,安静的宴厅中突然传出一声极沉闷的落杯声。 第 6 章 伴读之位 云屏琢磨着话语附在时楚耳边嘁嘁喳喳说个不停,突然间,她发现时楚微侧了身子,对着她投来一缕奇怪的视线。 这视线似笑非笑,隐隐约约带着几分讥诮,就像……就像是看穿了她的意图一般。这让云屏悚然一惊,嗓子口的话就这样被噎了回去,可就在她再次小心翼翼向时楚看去时,却只见时楚攥着那精致的白玉杯盏,猛地放在桌案上,发出极为沉闷的响声。 再一看,时楚深埋着头,嘴唇紧抿,眸子里尽是不快之色,一张脸臭到极致。 这……刚刚是自己眼花了吗?云屏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四下环顾,殿内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时楚身上,很明显,刚才时楚确确实实摔了杯子。 云屏心有余悸,她还以为自己暴露了呢。也是,这劳什子二小姐一向冲动易怒,又不是个聪明的,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看出她了呢? 毕竟,她云屏可是被大小姐亲口夸赞说有机灵劲儿的……想到这里,云屏的面上不由带了几分喜色,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跟着大小姐才有前途,一定,一定要好好完成大小姐交给自己的任务! 时楚的这一撞杯成功引来了宴上所有人的目光,他们越过前面的席位,目光定在那低垂着头,看不见面上阴晴的女子身上。 这些目光中,尤以林娴容的最为楚楚动人。时楚还没说什么,她就先一步婆娑了泪眼,楚楚可怜道:“时楚妹妹……这是为何?可是对长姐不满吗?” 时楚本来低着头,一来是想着用这种方式造出阴沉的劲儿,二来也是趁着这个机会无奈地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先起身向皇帝请罪。 时楚感觉自己的路已经被堵死了。在天子脚下作死,若是这天子稍微脾气大点,会不会自己请完罪直接就被拉出去砍了。 时楚的脑子里浮现出顾塬安的面容,这以后的路可该怎么走啊。她一时竟觉得现在死了也有好处,至少比费尽心机耗竭尽力气之后再死要死得轻松些。 不用死在女主追求者手里,不用被顾塬安气死…… 林娴容的话一出,在场众人的心中都有了一杆秤,这明显就是家中姐妹不合,做妹妹的在针对姐姐嘛!可怜这姐姐温和至斯,对这个假妹妹也算仁至义尽。可惜咯,捂不热的白眼狼。 时楚没有直接回答林娴容的话,她硬着头皮出列走到正中央,对着上方的皇帝请罪道:“陛下赎罪,臣女一时不慎落了杯盏,叨扰陛下了。” 原著里景安帝对顾塬安不是很好,又是多番嫌弃又是想废太子。穿来之后,时楚也确确实实听民间盛传,景安帝宠爱嘉贵妃的两个儿子,对太子倒没有过多关心。 太子无过却欲废,嫡庶失衡,时楚本以为这景安帝昏庸无能,喜怒无常,眼下看来却是和时楚以为的不大一样。景安帝并没有攥着这件事苛责,他说:“无妨,既是不慎那小心些便是了。” 时楚没有退下,她顿了片刻,一字一句认真道:“臣女还想自荐为康乐长公主伴读!” 觊觎这伴读之位的又何止时楚,可是大家都不敢直接这样说出来。瞧见时楚那如置气般弄出的举动,大家都觉得时楚最多糊弄过去后在私下生生闷气也便算了,倒没人想到她会这样正经刻板地当众大声说出。 时楚挺直着脊背,她能感受到那从两侧投来的众多打量的视线。 她的身旁响起一声委屈的嘤咛。 林娴容朝时楚靠近,她眸中的泪水盈盈,简直柔弱可怜到了极致:“果然时楚妹妹是在怨怪我……” 林娴容突然再次扑腾跪下:“陛下恕罪,我妹妹年岁小,心直口快,求陛下勿要怪罪我时楚妹妹的无礼。” 时楚:“……” 这林娴容果然是宣德侯亲生的,原主和这林娴容同一天生日,也就差了几个时辰罢了,分明是一样的年岁,怎么可能她就“年岁小”了。 而且,虽然时楚的胆子确实大了些,当着皇帝的面直接自荐要当长公主的伴读,可却并无失礼之处。 林娴容却仍然是一副无害的模样,她说:“对不起……对不起,长姐没有想到你那么想当长公主的伴读,长姐只是、只是第一时间想到许姑娘饱读诗书,比较合适罢了。” “若是时楚妹妹实在喜欢……要不,要不我不去了,你去。你去好不好?”林娴容说得恳切,下一瞬就要再朝皇帝盈盈拜下,“陛下,是臣女考虑不周,臣女妹妹林时楚,也不失为一个合适的人选,臣女自请退出,还望陛下……” “她算什么合适的!”一旁的燕王坐不住了,看着心上人泪眼婆娑楚楚可怜的模样,燕王只感觉自己的心都化了。 他不屑地瞥了一眼时楚:“这位时楚小姐本王不是没有闻过大名,只是这名声嘛……”他对着皇帝道,“儿臣认为,没有人比容……咳,林大小姐合适当康乐姑姑的伴读。” 他话音落下,在他旁边席位的一个男子接上话:“哦?三皇弟何以见得?” 这男子也是一身王爷的装扮,他便是燕王的胞兄,三皇子顾子武,与燕王同为嘉贵妃所出,前两年和燕王一起获封了王爷,封号为“鲁”。 燕王对他道:“二皇兄不知,这宣德侯家的二小姐可是故事颇多啊。” 燕王说得阴阳怪气,他眯了眯眼,上下打量着时楚:“若本王没记错,这位林时楚小姐之前一直号称是宣德侯府唯一的嫡小姐。” “直到后来,才被发现,当年一场误会,宣德侯报错了女儿!这位林时楚小姐白白占了林娴容小姐的名分。” 鲁王随手饮尽一杯酒,似笑非笑道:“哦?此事倒是奇妙。” 燕王一挥手,朝着宣德侯的方向笑了笑,惹得宣德侯一边拭汗一边回礼赔笑,他继续道:“不过这都是宣德侯的家事,我们也不好置喙,只是——” 他盯着时楚:“这位在之前可是被宣德侯好好培养了十六年,宣德侯府如今也不算没落吧?如此好的条件,本王怎么没有听到这林二小姐传出任何美名呢?” 岂止没有美名,林时楚可以说是琴棋书画样样不咋地,女红更是一窍不通。只是她宣德侯唯一嫡女的身份让别人不敢轻视罢了。这也是在假千金身份被揭开后,原身被嘲笑得那么惨的原因之一。 燕王终于提到了林娴容,他的语气都不自觉温柔了许多:“反倒是林娴容林大小姐,纵然身处乡间,却依旧礼仪得体,回到宣德侯府后不出三月便才名远扬,这‘京城第一闺秀’之名配她,倒是名副其实。” 听着燕王和鲁王一唱一和,时楚哼笑一声:“燕王殿下说笑了,臣女自知愚钝不堪,毕竟当年背习《论语》都花了将近半月!” 说到这里,时楚的语气带上了些许庆幸:“幸好幸好,再怎么也在一月内习完了《论语》!” “你!”燕王霎时龇牙瞪目,他素来顽劣不堪,被封为王爷后景安帝曾特意派了资历最深的太傅教习他,只是整整一月,没有丝毫长进,甚至字都认不全,那个顽固的老匹夫,居然直接就在上朝时向父皇辞官,说他难以教化,愚钝至极,闹下了好大的笑柄! 他气愤之下,杀了好几个传笑这件事的刁民,这才让这件事淡了下去,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 而时楚并没有可以提到燕王,她说得理所当然,还兀自庆幸道:“说起这个臣女还心有余悸,总算在一月内习完了,就连夫子都说,臣女虽然愚钝,单也不算不可教化。” 这一下,燕王的脸庞涨成了猪肝色,他气愤至极,奈何眼下宫宴,林时楚又占了个宣德侯府小姐的身份,他没有办法直接发作。 但……这宫宴之上,她居然就这样说了出来! 景安帝素来宠溺燕王,在场众人也没想到时楚居然如此直接,虽然她还没蠢到直接说燕王功课不行,愚笨至极,但这样拐着弯骂人却显得更加阴阳怪气。她难道不怕皇上怪罪吗? 怎么可能不怕。 时楚眼一闭心一横,她已经没有别的方法了,一来她得争这伴读之位,二来她的人设也要求她必须做出反击,否则那心脏的绞痛会直接让她原地猝死。 时楚不再多想,径直向上方的皇帝拜去:“臣女确实愚钝,但有一颗向学的心,自请为康乐长公主的伴读,恳请陛下准予。” 上首半晌未有回答,整个望月楼都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之中,顾塬安暗自敛了敛眉,浓长的羽睫在他的脸庞上透出一片阴翳。在这一片沉寂之中,他的声音悠悠道:“向学之心倒是可贵。” 顾塬安打破了这片沉寂,景安帝轻笑一声,意味不明:“太子所言倒是不错。” “只是——”景安帝顿了一顿,“这已经有了两位人选,凡事先来后到,却是有些不好办啊。” 时楚抬头诚恳道:“陛下,长公主有言明只要两人吗?” “未曾。”景安帝的面上带着莫测的笑意,他自上而下俯视了一圈在场众人,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说,“即使如此,不若多选几人替康乐伴读。你们——可还有愿意的?” 众贵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她们本也还想着矜持,可这时楚闹到这份上了都不觉得丢人,这让她们的心中有点微妙的忐忑。 半晌,宴厅之内,有几个贵女站了起来。 白冉冉虽是没什么兴趣,可她看着时楚,总觉得应该给时楚撑个场面,于是一咬牙,干脆如英勇就义般站了起来。 第 7 章 ……承你吉言 一场好好的中秋宫宴,就在这样有些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 天色早已黯淡,黑幕上星子闪耀,扬长的宫道两壁悬着精致的壁灯,每五步一盏,将宫道照得清楚。 时楚没有和宣德侯一家一起回府,依着她的人设,在宫宴散尽,林娴容来找她一同回府时,时楚三分孤傲七分薄凉地一转头,径直走了另一条路。 然后……时楚发现,自己不小心挑了出宫最远的一条路。 在拐过几个回廊后,时楚又看到了那个笑眼弯弯的甜妹白冉冉,此刻,白冉冉的身旁还站着一个体型健硕,面容黝黑的男子。 若是细看,那男子其实和白冉冉五官很相似,可就是不知为何,明明如此相似的五官,在白冉冉脸上,就是娇俏甜美,在那男子身上却莫名有些粗狂豪爽。 想来这应该就是白冉冉的哥哥镇远将军白栖然。 瞧见时楚,白冉冉亦是一脸惊讶,她有些兴奋地甩掉旁边的男子,直接跑到了时楚的身前。 “阿楚姐姐,你怎么在这!” 虽是疑问的语气,但白冉冉似乎并没有想要得到时楚的回答。她想起今天殿上的事情,有些心有余悸又有些担忧道:“姐姐,你今天怎么回事?我以为你不会喜欢那劳什子伴读的,为什么突然想要入宫当公主伴读呢?我好担心啊。” 时楚朝着被白冉冉甩掉的那个男子歉意的笑笑,对白冉冉道:“怎么?怕我被陛下砍头吗?” “我才不怕这个呢!”白冉冉嘻嘻道,“阿楚姐姐你又没有犯事,怎么可能被砍头。” 时楚有些苦笑不得:“可我假如无意中冒犯了不得了的人呢?那不就被砍头了?” 白冉冉满不在乎:“这有什么,我让我哥哥来救你!” 说着话时白冉冉朝她哥哥的方向瞥了一眼,对时楚咬耳朵道:“今天我哥在旁边,我不好说什么,阿楚姐姐,你下次还要做类似的,你提前告诉我,只要我哥不知道,我就能帮你骂人!” 白冉冉说得前后不搭,一会儿说让她哥哥救时楚,一会儿又是要瞒着她哥哥才敢帮忙。所幸时楚本来就没当真放心上,她无奈笑笑:“我又不需要骂人。” 白栖然等了半晌,见白冉冉还说得没完没了,他轻呵着唤了白冉冉一声,白冉冉连忙答应,拽着时楚衣袖道:“阿楚姐姐,下月我们一起去面见长公主,到时候你提前和我说声,我们结伴!” 景安帝并没有直接允了众人当伴读,只是叫官吏记下了这些贵女的名字,届时再呈给康乐长公主,由公主自己选出伴读。 这挑选的日子就定在了九月初一。 时楚自然应下,顾国皇宫有东西南北四门,镇远将军府在城北,宣德侯府却在城南,两人并不再顺路。看着白冉冉和白栖然两人离去,时楚和云屏接着自己的路走下去。 这条路倒是越走越窄,幽深晦暗,饶是那五步一盏的宫灯都未能使这条路亮堂起来。 云屏走在时楚身后,忍不住掀起眼皮看了时楚一眼又一眼。 今天宴上时楚那个眼神让云屏心里颇为不自在,她难以放下,那眼神让她感觉非常危险。 到底是晃眼看错还是真实发生? 云屏百思不得其解。 “哎呦!” 云屏想得入神,没留神居然撞上了一个人。 黑暗中,那人冷笑一声:“这就是宣德侯府的丫头?居然如此莽撞。林二小姐你是如何管教下人的!” 听见这声音,云屏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这条宫巷太过晦暗,她不能看清那女子的面容,但只听这声音……这分明就是那才被赐婚给太子的未来太子妃的声音! 云屏连忙跪下,连声求饶,这王荔雪可不是会轻易饶人的主儿,且时楚和她又有矛盾,真要折腾下来,时楚也不一定能保住她。 时楚倒是端端站定,她直视着王荔雪:“请问有何贵干?” 王荔雪嗤笑道:“宣德侯家都不教怎么称呼人的吗?我可是太子妃!你就这么不分尊卑?” 时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且不说还没真的完婚,但说你这才订婚就给太子戴绿帽的行为,你觉得你真有把自己当太子妃吗? 原主的记忆里倒也有王荔雪相关,这王荔雪空有第一美人的称号,奈何承恩侯府实在日渐衰微,在京中贵女中,她并没有多受重视。王荔雪心中不甘,广交贵女,想以此来彰显自己的人缘。原主假千金身份没暴露之前也被她发过几次帖子,邀请一同游园品茶。奈何实在不巧,被各种各样的事耽误,也只好不了了之。 谁知这一来王荔雪就记恨上了,在原主假千金身份暴露后多次嘲笑,狠踩了原主好几脚。 时楚嘴角噙着轻蔑的笑意,拉长音调道:“那就——请问未来太子妃娘娘有何贵干?” 王荔雪怎么可能听不出时楚的阴阳怪气,但她却又不能说这话不对,她冷笑一声,干脆将气发作到了云屏身上。 云屏被猛地一脚踹翻到地上,但她立马就捂着被踹得生疼的腹部爬起身来,不住求饶。 许是意识到向王荔雪求饶可能没什么用,她将求救的目光转向时楚:“主子……” “好一出主仆情深!”王荔雪做作地鼓了几掌,斜眼朝云屏看去,“但是如此不讲规矩的东西,我看啊还是打死的好。” 云屏脸色煞白,她早就听闻过王荔雪心狠手辣,经常折磨丫鬟下人。在这皇宫之中,她如今又有了太子未婚妻的身份,是完全可能真的将自己打杀的。情急之下,她道:“主子!主子救我!云屏跟着主子那么久,是主子的人啊!” 果然,听到这话,时楚的脸色变了变,她对王荔雪道:“你真要处置我的人?” 王荔雪:“处置又如何?难道宣德侯家都不处置犯错的奴婢吗?如此御下不严吗?” 时楚弯了弯嘴角,突然大声对云屏道:“你这东西真是无用!沧海,将她速带回府领二十板子!” 话音刚落,时楚身后一个穿着家丁衣服的人走上前来,拘了云屏的手却不离开,仍旧看着时楚。 时楚道:“这宫中,不用管我。” 听了这话,那人转身离去,他速度极快,瞬间就消失在时楚视线中。 这人名叫沧海,自原主有记忆起便一直默默跟在原主身边保护原主,他寡言沉默,平日里也不引人注意。时楚暗想,这沧海约莫是宣德侯送原主的保镖? 眼见两人不见,时楚对上王荔雪的眼睛,挑衅一笑:“云屏是我宣德侯府的人,要处置也轮不上你。” 说完,扬长而去。 这条晦暗的宫巷已经走到了尽头,时楚头也没回,自然不知道在她走后,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又来到了王荔雪的身侧。 男子环住王荔雪,在她耳边亲昵道:“看吧,她根本就没发现我俩的事。” “王爷……”王荔雪被他含着耳朵,颇为不自在,挣扎了几下却也挣脱不开,再一想这宫巷一向无人,索性由他去了,“可我总感觉她知道,她刚才打量我的眼神……” “你呀,就是多思多虑。”男子笑道,“她瞧着便是胸无城府的,若是她知道我们的事肯定早就大肆传扬了,你们刚刚吵成那个样子,她不都还没说出半句吗?” “可我就是不放心。”王荔雪干脆伸手环住男子的脖子,嗲声道“王爷你是不怕,可雪雪怕啊,王爷可不能那雪雪的性命开玩笑。” 男子心情舒畅,自上而下吻到王荔雪的脖子,含糊道:“那是,雪雪放心……爷会帮你处理掉她的。” 昏暗无人的宫巷中,传来阵阵晦涩不明的呻.吟声。 与此同时,这件事的最大受害者——太子殿下,正站在时楚的身前。 时楚暗自扶额,眼看她快到宫门了,结果却被顾塬安叫住。 这算什么事?出个宫都能被打岔,时楚怀疑再耽误下去宫门就下钥了。难道要她拾掇拾掇,在宫中找个草垛睡上一晚吗? 时楚的笑容有些僵硬:“太子殿下,您有什么事吗?” 所幸太子并没留她原地谈话,只微微点头,淡然道:“宫门要下钥了,边走说吧。” 时楚有些奇怪,太子虽然在宫外有府宅,但听说他更多的还是住宫里的:“殿下也要出宫?” 顾塬安颔首:“今夜月色好。” 时楚抬头,一片乌云正向那几颗明星移动,不出片刻就将那星光遮掩了个干净。 时楚,顾塬安:“……” 算了,太子都不尴尬我也不尴尬。 更让时楚疑惑的是,虽说太子和她并肩同行,但却一直没有多说些什么。倒是时楚瞎扯了几句,太子一直都只冷漠地颔首应声。 难道是他单纯想找个人同行? 眼见出了宫门,也不知要走到哪里两人才会分道扬镳,时楚想了想,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就在今天,给这位太子殿下来一场爱的教育。 时楚抬头望天,天空已经再见不到一颗星子了,那一轮圆圆的明月也消隐了踪迹。这明明是中秋之夜,如今却快要下雨了。 在这微冷的秋风中,时楚四十五抬头仰望天空:“天要下雨了。” 顾塬安:“嗯。” 时楚:“星月都被遮住了。” 顾塬安:“嗯。” 时楚:“但臣女听过一句古话叫‘守得云开见月明’这星月从来都在,风暴很快就会止住,浓云也会消散。” 时楚看着顾塬安,眼神真挚:“殿下您说,是不是只要心怀希望,便没有什么困难能困住我们!” 顾塬安:“……嗯” 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顾塬安瞧着时楚熠熠生辉的眼眸,还是很给面子的接了话。 虽然只是简单嗯了一声。 时楚却非常兴奋。 “系统系统,他肯定我的话了!现在是不是没有困难能困住他!” 系统:“……” 机械女声道:“您好,绑定对象的能力是言出必灵,需要他自己说出,您说的不算哦。” “另外,您这句话太宽泛了点,就算绑定对象真的说了这句话,我们也无法令他直接击败所有困难,最多也只是给他增添点渡过苦难的几率罢了。” 时楚非常不满:“这就宽泛了?那为什么他许下一个爱情的苦你们就精准给他带绿帽?” 系统:“那是因为原著本来就有这个剧情,我们只是提炼加深罢了。” 时楚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情:“那你能告诉我啥是不宽泛的有效吗?” 系统:“请自己琢磨。” 时楚:“……”我不生气。 眼见时楚表情变化莫测,一会儿喜悦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隐隐怒气压抑。顾塬安的心口跳了两下。 她是悲郁之下精神已经出了问题吗? 方才宴上,这女子看似骄横无礼非要当长公主伴读,那时顾塬安便觉得隐约不对。她无意中的几个闭眸咬牙,似乎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悲壮感,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所以……她是刻要冒犯龙颜求死的吗? 这想法一出,将顾塬安吓了一跳,他在边关多年,斩杀了无数敌人,本应该对生死没那么在乎了。可事与愿违,他还是难以接受一个活生生的人命就这样离开世界。 他找上时楚,本就是担心她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但这一路行来他却不知如何开口。 顾塬安轻轻阖上眸子,任由沁骨的凉风将自己的发丝吹拂而起。 该怎么劝一个一心求死之人呢…… 就在这时,顾塬安又感觉到那那道视线,这次顾塬安直接睁开眸子。这一睁眸,顾塬安胸腔中那颗不安的心悬得更危了。 那是一道怎样的目光啊,有怨怼,有绝望,有无奈…… 顾塬安的心中不由得浮现出一句: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不……不能放任她寻了短见! 顾塬安不常与人交流,他有些俢薄的嘴唇张了又张,终于道:“……林二小姐,生命可贵。” 此话刚出,那双绝望的眼眸中瞬间燃起了一丝希望,时楚激动得抓住他:“对!对!生命可贵!” 所以你能不能别瞎说! 时楚仰头,直直看着顾塬安的眼睛:“所以我们是不是要多说一些好听的话?我们要让自己相信希望,丧气的话不要说,对不对?” 被她这样炽热地注视着,顾塬安下意识敛了眸子。 她这是何意?是想回避现实吗?我该怎么回答她?顾塬安突然想到,母后曾对自己说,有了悲伤的事情,一定要痛痛快快吼出来,不然憋在心里,一定会得病的。这病郁在心中久了,也就无药可医了。 想到这里,顾塬安沉思一会儿:“也……不全是。” 听见这话,时楚好不容易亮起来的眸子瞬间黯淡下去。然而顾塬安还不觉道:“好话固然好听,但总提好的一面,总会看不全,不若……” “……” “够了。” 时楚只感觉自己没了力气,再任由顾塬安说下去,说不定他又要说出诅咒自己的话。时楚很勉强地勾起嘴角:“算了,我得抓紧时间回府,太子也早些休息吧。” 反正和你说话也是浪费时间。 时楚朝宣德侯府的方向离去,眼见时楚的背影越来越小,顾塬安突然叫住了时楚。 “林二姑娘且慢!” 时楚的身子一顿,并没有回头。 顾塬安想来想去,还是打算直接说出来:“林二姑娘,你且开心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你——” “你切勿再寻短见了!” 时楚:“……” 我谢谢你呦。 时楚回头,嘴角似乎在下一秒就会抽搐:“承殿下吉言。” 第 8 章 莫不是病无可医? 这夜里的风愈发冷了,中秋的星月都早已被乌云掩埋。景安十三年的中秋,无月可拜。 宣德侯府的牌匾近在眼前,时楚停了步子对身侧之人道:“太子殿下还不回去吗?” 顾塬安仰头看那硕大的牌匾,他又观察了一下时楚的面色。 似乎正常了一些…… 方才时楚说“承殿下吉言”时的模样又浮现在他眼前。面前的女子脸色惨白,一双眼睛黯淡无波,那嘴角还挂着绝望中带着几丝自嘲的笑意。 顾塬安心下警铃大作,绝不可以让她单独回府! 顾塬安想找些轻松的话题:“今日还算幸运,我方才一直担忧这雨降下来。” 时楚机械地咧开嘴角:“承殿下的福,只是殿下再不回去雨可能真的要来了。” 顾塬安无所顾忌地笑了笑:“我太子府离此不愿,而且我走得快,不会赶上这趟雨的。” 虽然乌云浓稠得化不开,一眼望去还颇为摄人,但明显还是要酝酿一段时间才会降雨的。 顾塬安说到这里,迎着拂面的晚风,他拢了拢自己宽广的衣袖:“其实雨中赶路也别有一番风味……” 哗啦啦!哗啦啦! 话音刚落,大雨冲破夜空,竟然直接就如瀑布般从天幕上泻出。 在这暴雨下,时楚一动不动,并没有冲向近在咫尺的宣德侯府的门槛,反而站在原地认命地扯出一个笑容:“太子殿下,您如愿了呢。” 这雨下得又疾又大,将时楚的发髻冲得软绵绵塌下,发丝一绺一绺地贴在她的背上,面颊上。 顾塬安亦是没想到这雨下得如此突然,他愣住了。 时楚见他不言,继续道:“宣德侯府就在眼前,殿下要不进去坐坐?避避雨?”雨下得太大,将时楚的视线都给遮挡住了,张嘴说话的时候还有雨珠不断从脸庞滑落。 顾塬安这才回神:“既是如此,你快回去。我——我确实是想在雨里走走了。” 听见这话,时楚知道这雨顾塬安是淋定了,就算暂时避了一下雨,他出门时肯定也还会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导致他淋雨。 时楚倒也不客气,这次她直接走向了宣德侯府,她的步子很慢,并没有急于避雨的仓促。 待到顾塬安到太子府时,他的全身早已湿透。 太子府的侍卫卫安远远看着顾塬安从街道那头缓缓过来,他连忙执了伞冲出去。顾塬安头上的发冠被他自己取下,雨水将他的乌发浸染得犹如流动的墨汁一般。 原本飘逸的广袖此刻亦是湿哒哒贴在一起,顾塬安一步一步走向太子府,浓密的睫毛也被雨凝成了简单几簇,唇色在这夜色中显得别养的红,恍若落魄的谪仙。 殿下一路都没撑伞吗?卫安疑惑,连忙把伞撑开,可刚到顾塬安头顶时,那竹制的伞骨居然“咔嚓”一声断开了。 卫安茫然地看着莫名自断的伞骨:“殿下赎罪!属下重新……” “不用,”顾塬安微扬下颌,任由雨滴滑落,“孤是在感受雨的温度。” 顾塬安踏入太子府的下一秒,雨停了。 翌日,艳阳高照,街坊中有几个老嬷聚在一起,趁着这明媚的阳光来晒一下昨晚大雨淋湿的衣物。 一个老嬷奇道:“昨晚是嫦娥生气了莫?怎得就下那一段时间?下得还忒大了!” “可不是莫!是神仙作怪咧!你瞧瞧,今天又那么烈的阳!” 顾塬安起得很早,他站在廊庑下,那和煦的阳光正好拍在他如玉的脸庞上。虽然在边关吹了五年的黄沙,晒了五年的烈日,但他的肌肤并没有因此粗糙黝黑,虽不是如瓷的白皙,却也如一块美玉般光洁温润。 “殿下。”卫安悄然出现在顾塬安的身边,顾塬安轻轻颔首,问道:“她怎么样?” “一切安好。” 听见这话,顾塬安舒了一口气。虽是人已经回府,但顾塬安却仍然感觉哪里不对,他能隐约感觉到时楚有事瞒着她。 难道她其实仍然心存死志? 又想起昨日雨如此大,他的身体被磨砺得强健,这才没有发热感冒,那林家二姑娘看上去单薄柔弱,会不会就此一病不起? 而她本来就郁结于内,若再生一场大病磋磨了她的身心…… 顾塬安愈想愈恐怖,天还没亮就谴了卫安去宣德侯府探查时楚的情况。 卫安其实有点莫名其妙,他素知自家殿下仁德,毕竟,当年在战场之上,战况惨烈朝中的军粮又没有运到,殿下自己不吃不喝,将省下的米面全留给了伤员。他实在看不下去,就将自己的那份给了太子,太子却坚决不食。 “这粮食我心中有数,你的也只够你一人的口粮。” 卫安当时是哭着求太子,眼下还有一场大战在即,就算没饿死,若是战场上因为饥饿脱了力,那也无疑必死无疑。太子却是看也不看。 “我自愿将我的粮食留给他们,这是我的选择,我的本意是让他们尽可能活。而如今若是因为我的选择,导致你把粮食分给我,然后饥饿无力。那我又反而害了你。” 许是见他哭得太厉害,太子劝道:“你不要担心,我绝不会死。你若真的为我好,那也就好好活下去。” 也许是上苍亦感动于太子的贤德,那场战役,他们以少胜多,直接歼灭敌军,甚至攻到了敌人隐藏的粮仓。 想到这里,卫安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只是——这战场之上对将仁德倒也罢了,为什么殿下会那么关切那个女子? 卫安思索了一下,刚刚被赐婚的未来太子妃好像也不是那位啊。太子也不是好色之人,这女子和殿下不甚相识太子为什么要自己去探查她有无危险? 这边卫安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再去想,反正殿下这样做肯定有殿下的道理。那边顾塬安突然想到:“那她在做什么?” 卫安顿了一下:“学习。” *** 宣德侯府,时楚拽着一本《中庸》摇头晃脑地读着。 昨日回府,她喝了好几碗姜汤才驱散了身上的寒意,许是姜汤暖身,让她一觉睡得酣畅淋漓,直到日上三竿才懒懒爬下了床。 现在,她便坐在窗前,拿出当年高考的架势,一字一句记忆着这些句子。 她身侧的矮几上,还横七竖八摔着《论语》、《孟子》、《大学》、《尚書》…… 距离长公主伴读入选资格考核还有半月!半月出奇迹! 现代了解到的知识并不特别适合与眼下,时楚自知自己无法速学琴棋赋诗,虽然有现成的诗集,但要她毫无顾忌据为己有她还是做不到的。 时楚思来想去,干脆重拾旧业——背诵。 她就不信了,将这些全记下来还能考零分吗? 香兰站在一旁,就这样默默看着时楚。 她突然听到时楚说要看书,这让香兰分外奇怪。毕竟她自小跟在林时楚身边,还记得小时候,侯爷给小姐找来了教书先生,小姐可能不习惯,便在侯爷面前撒了句娇,结果侯爷立马就把教书先生撤走了。自那次后,小姐便几乎没有再碰过书。 但想读书总是好的!香兰不知道其间原由,只简单地觉得读书应该是件好事,她连忙就去给小姐找来书籍。 时楚摇头晃脑背得酣畅,香兰木木讷讷听得糊涂,她只见时楚一直这般背着,桌上的墨是一点没用。 趁着时楚歇息喝水的功夫,香兰鼓起勇气问她:“主子,你不用墨吗?要不要香兰给你磨墨?” 时楚压根没想到要写字,她一摇头:“我不用墨。” 香兰退下一步,有些不甘地盯着那墨石。 她去书铺买书时,突然想到主子这可能需要写字,可她还不会磨墨,特意向书店老板学了一手呢。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猛地冲了进来。 这人影跑得迅速,时楚定睛一看,却是满面泪痕的云屏。 沧海从来都是听命办事,昨日将云屏拎回宣德侯府后,毫不留情地让她吃了二十板子。云屏躺在床上哀嚎了半夜,眼下才终于缓过劲来,拖着伤口来到时楚这里。 云屏从门口跑过来,扑腾一声跪在时楚面前,牵得伤口又是一阵剧痛,她咧咧嘴,对时楚哭泣道:“主子,昨儿奴婢给你丢脸了!” 经过那一顿板子,云屏反而清醒了点,她哭了前半夜,又想了后半夜。若按主子以前的性格,她在那种情况下只会和王荔雪针锋相对,绝不会让王荔雪动了她的人。 可昨日,虽然主子看上去确实和王荔雪起了争执,也不让王荔雪真的将自己拖下去打杀,可她却还是将自己打了板子。 什么“我的人只能我打”,这分明就是另外一种妥协!对王荔雪说,看吧,我们各让一步,这样总可以吧。 云屏越想越心惊,她之前就是因为觉得时楚蠢笨,情绪容易挑拨,脑子又总是不想事儿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在时楚面前搬弄是非。 这样蠢笨的人会想到这种各退一步的妥协吗? 又联想到那宴上诡异的眼神,难道她是发现了什么?借这个机会敲打自己?云屏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厉害,立马就来找时楚认错。 顺便也好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时楚将手上的书猛地掷到地上,愤然道:“别提那王荔雪!她算个什么东西!” 云屏被时楚掷书这一动作吓了一跳,旋即却听时楚骂的是王荔雪。 “我的人她敢碰试试?要打也是我打!”说着她恨了云屏一眼,“你也是活该!怎的撞上她!若不是你这儿理亏在先,我非得和她大骂一场!” 听见这番话,云屏反倒稍微放下了点心。原来时楚打她是因为时楚真的生气了,并不是想借着这个契机惩治她。 “你还不快点退去!我现在看你心烦!”时楚瞧着云屏,愈加生气。 云屏连忙磕头求时楚息怒,一派忠仆模样,她躬着身子从房中出来,倚着门大喘了一口气。 “咦,你为何在此处?”温柔的声音在云屏身侧响起,林娴容带着浅淡笑意的面容出现在云屏的目光中。 “大、大小姐。”云屏没想到林娴容突然出现,她有些慌乱,“大小姐这是干什么?” 林娴容含笑应下云屏的称呼,她说:“听闻昨日时楚妹妹淋了雨,我来看看她。” 说罢,林娴容身后的丫鬟就叩门高呼。半晌后,香兰从里面将房门打开。 “大小姐安。”香兰一如既往怯怯的,她说,“我家小姐正在休息……睡熟了,不想见人。” 云屏刚被里面赶出了,香兰又说得处处漏洞,谁都能看出时楚是在撒谎。林娴容的丫鬟高声道:“二小姐好睡啊!我们刚刚都听着您声音了,居然这么快就睡着了!” 待丫鬟说完,林娴容柔柔道:“勿要无理。” 林娴容将手上的药包塞到丫鬟手中:“时楚妹妹既然睡着了那就让她好好歇着,这是我给她带的调理身子的药,你就留在这煎好。” “至于我,恰好想一个人走走。” 林娴容说完就悠悠出了时楚的小院,从荷塘绕过,那粗壮的白杨树后便出现了一个人影。 云屏满脸堆笑:“大小姐好巧。” “是挺巧,”林娴容嫣然一笑,“既然如此,那你便陪我逛逛吧。”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一直到傍晚,时楚的嘴中还念念有词,背着书册上的句子。 时楚拍了拍自己的面颊,强迫自己清醒过来。香兰本以为时楚也就三分钟热度,却没想到她当真认认真真背了一整天。 香兰有些感动,虽然她不知道时楚又不考功名为什么要那么努力,但……努力总没有错! 香兰忍不住劝道:“主子,时日还长,你要不歇歇?别熬坏了眼睛。” 时楚将自己背得魔怔的神志拉了回来。香兰自然不知道,她背这书确实无关功名,但却关乎她的性命! 香兰道:“主子,昨日中秋,却下了大雨,花灯会推迟到了今日,我也做了几个花灯,要不我们今晚去双渡桥那边放个花灯?” 听到这儿时楚倒是起了兴致,她还没看过这个时代的花灯会呢,正好劳逸结合。 *** 双渡桥又名“京城鹊桥”,是在双渡河上架起的一座半圆拱桥,它并没有很精美的纹路,但搭在波光粼粼的双渡河上,被那晃着盈盈火花的花灯映衬着,却如梦似幻,完全不似俗世的桥梁。 时楚和香兰一起拎了那花灯兴高采烈挤到河边,周围皆是放花灯的人,时楚皱眉想了想,此处人也太多了,心愿如此密集,这神仙怎么听得清楚? 然而周围人实在太多,时楚一时瞥不见香兰,她干脆自己挤出人群,沿着河的上游走去。 时楚终于寻到了一个满意地儿,此处距离集聚的人群有好些距离,周围几乎看不到人影。 她矮身将花灯放在水边,闭上眼就开始在心中许愿。 时楚的心愿有些多,为了避免忘记,她从小到大,一一道来。 可能是她的心愿太多太沉,一个水浪打来,载着时楚心愿的花灯颤颤巍巍出发了。时楚还在细说,突然感觉到不对,睁开眼时花灯已经飘出了几步远。 时楚情急之下提了裙摆就朝花灯走去,因为心急,时楚的步子跨得有些大,河水渐渐漫上她的脚踝,眼看就要碰到花灯了,时楚正欲弯腰去拘,却猛地被一双手拽上了河岸。 第 9 章 你,太子,赔钱 这里的河水并不深,时楚在水中也站得极稳,这样一拽反而让她失了重心,她脚下不稳,一下子跌倒在了河岸的浅滩上。 再一去看,那盏只承了她一半愿望的花灯早已飘到了河心,被水波推动着向河的下游悠悠游去。 愤然抬头,看到的又是那张让她愤恨却又无奈的面庞。 “太、子、殿、下。”时楚一字一字,将这四个字眼从自己的牙缝中挤出。 顾塬安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已经听到了。 他素来不爱凑这些热闹,这般的中秋灯会也只有小时候才来过几次。那也只是因为他母后喜欢这些繁华温馨景致,硬是将少不更事的他拖着微服出了宫。饶是如此,他也依旧对这样的灯会没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 而这次不知是因为远离京城多年还是因为念及母后,他破天荒地出了太子府,朝这京城中最热闹的双渡河走来。 虽是来了双渡河,但顾塬安却只随意地瞥了几眼便踱步到了此处。他本是想着溯流而上随意走走,却怎想,这一走,便看见了正欲投河的时楚。 来不及多想,顾塬安转瞬间就到了时楚身后,直接拦腰一截,将她拽回了岸边。 时楚倒地的一刹那,顾塬安倒是有一瞬间的迟疑。他倒是有余力将时楚揽入怀中,让她免于跌落到地上的苦楚,可也就是在这一瞬间,顾塬安向后一步,任由时楚径直跌落在河岸浅滩洼地上。 时楚从那被河水濡得湿软的沙泥中起身,抹了把脸,白净的脸蛋上就留下来几道泥痕。 她狼狈不堪,顾塬安却干干净净负着手站在她身侧,脸上没有多余神情,看上去和时楚的摔倒毫无关联。 他如此置身事外的模样让愤怒的时楚都不由得产生了几分怀疑。时楚左顾右盼,除了顾塬安意外,周围只有一个贩卖灯笼的摊贩,这摊贩生意冷情,独自守在摊前,距离时楚也有好大一段距离。 确定再没有其他可疑人物,时楚压着气对顾塬安咬牙道:“刚刚臣女好像被谁拽了一下——” 顾塬安倒是很坦诚,颔首道:“是孤。” “殿下。”时楚努力保持微笑,“犯法吗?” 顾塬安没明白:“嗯?” 时楚指着那潺潺淌动的河水:“上游,放花灯,违法吗?” 顾塬安微微蹙眉,顺着时楚手指的方向,他果然看到了一盏快漂得不见踪影的花灯:“你是在放花灯?” 时楚好脾气地保持笑容,眨眨眼睛:“不然呢?” 顾塬安有些困惑,他刚才看见时楚的背影,如此决绝,如此果断,仿佛就真要跳入这河中自我了结一般,倒没有注意到她是否在放花灯。 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她的托辞。 看着顾塬安的神情,时楚知道他不信,时楚指向河中央:“殿下,这是上游。” “水浅。” “那最深的地方可能才刚过我小腿。” 时楚深吸一口气:“我若是想寻死,我选这里?我是要刻意躺水里憋气将自己憋死吗?” 说到这里时楚心口的那堆气再也压抑不住了:“那这技术含量还挺高,我还得控制自己千万不能坐起来。一坐起来,我就出水了。” 时楚早已被搅了放花灯的好兴致,她转身要走:“臣女花灯也没了,太子殿下若没有其他事臣女就先告退了。” 周围分明十分宽阔,可时楚偏偏挨着顾塬安挤过去,她用那带着泥的手一拂,顾塬安干净的天青色的衣摆上就留下了一道污痕。 既然得逞,时楚被拽倒的气也就纾解了些,她哒哒迈着两条腿,开马达似地飞速离开。 可还没等她彻底溜到安全区域,时楚身后便传来顾塬安的声音,他道:“若是……如此,是孤的不是。” 倒也不好意思装作没听见,时楚暂停自己的步子,微微侧身:“无妨,太子既是好意臣女也就心领了,先告退了。” 其实时楚还是能感觉到顾塬安并没有完全相信她的话,他只是无法确定时楚究竟是想要投河还是真在放花灯罢了。 就是不知道顾塬安为什么那么倔强地认为她时楚会自尽,所幸时楚本来也没指望弄懂他的思路。毕竟,她现在大概感觉到了, 这太子,脑阔好像有点问题。 看他那一声干干净净的素色衣裳,整个人一层不染的模样,估计不仅脑阔有问题,还有点洁癖。趁他没发现自己留下的爪印,还是早点溜开的好。 顾塬安没有再说话,时楚溜得很顺利。 下游的人群虽是散了一些,却也依旧挤挤攘攘,时楚一时半会找不到香兰,想到那丫头爱哭胆小的性子,时楚便叫出沧海,让沧海去寻香兰。 沧海今天穿着一身朴素的浅黑色麻衣,放在人群里,完全是不起眼的存在。他就是这样,一直以各种合适的装扮跟随着时楚。 沧海去寻香兰,时楚也懒得在原地等他们,听说这京城夜市繁荣,时楚干脆就去夜市中逛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时楚坐到了一家茶铺里。 这家茶铺在闹市边上,也沾染上了几分热闹,食客众多,小二上菜的速度极慢。时楚随便点了几样点心,便百无聊赖地等了起来。 旁边的食客聚在一堆,正聊得畅快。他们聊的不是别的,正是昨日皇宫中的中秋宫宴。 “我只知那斑鸠脸皮厚,却不想厚到这个地步!” 不巧,他们还正好聊到了时楚自荐当伴读的地方,而“斑鸠”便是林时楚在京中的绰号。 “你们说说,她怎么好意思和林大小姐争啊!” “她被收留在宣德侯府,什么‘二小姐’,我呸!说难听点,压根就是个不知父母的杂种!” 这几个书生说得激烈,时楚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就是有一点,她实在想不通这么几个看上去衣冠楚楚的儒雅书生是怎么做到如此碎嘴的。 那边还聊得热闹:“你们听说那斑鸠前几天投湖自尽的事情没?” “听说了,怎么没听说。依我看,她分明就是假自尽博同情,也亏了宣德侯家心善,由着她作妖。若是她在我家啊——”那人哼笑一声,“我非得将她生生赶出大门不可!” 时楚听着听着突然蹙起了眉,之前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想,现在她将这些事情串联起来,愈发感觉到不对劲。 沧海一直在原主身边,没道理原主落水那么久他却不来救啊。时楚隐约能想起那日落水的情形,最后救她起来的,好像并不是沧海,她是在一两天之后才知道沧海的存在。 而且,原主落水前丢失的那段记忆到底是什么呢? 她没有继承原主那两段感情相关的记忆,估计是因为那些记忆对于原主太过痛苦所以自动屏蔽。那么……落水前那一段呢? 系统是不能指望了,时楚之前就问过,这系统抠门得很,除了必要的剧情任务提醒,其他的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时楚继续竖起耳朵,期望能从这些八卦里听出点关键。 他们已经聊到了林娴容:“说起来林大小姐也真是心善,居然还对她多加照拂。” “那可不是,林大小姐人美心善,好人有好报啊,所以林大小姐就被赐封郡主了啊!而那个斑鸠,哼,管她心计用尽,竹篮打水一场空哦。” 【恭喜!恭喜!】 伴随着一阵撒花声,时楚的眼前也浮现出了文字。那边系统不断重复着“恭喜”,这边时楚却是瞬间汗毛耸立。 她研究了系统许久,猛然发现她依照恶毒人设表现出作死举动后,系统中会有一项【炮灰值】不断增加。 而这【炮灰值】是能用来启动一些系统道具或者系统功能的。 时楚挑选半天,选中了这样一项功能: 【功能名称:报喜鸟 功能作用:当绑定对象的心愿将要被实现时,系统将会提醒玩家!玩家可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见证绑定对象的幸福时刻!】 而此刻,这个“报喜鸟”出现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时楚更清楚了。 文字伴随着机械女声还在出现: 【绑定对象顾塬安即将被满足心愿,绑定对象将要品尝令他深刻至骨的“爱情的苦”】 时楚:“……!” “哎!这姑娘呢?”小二端了点心走到桌前,却只看到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桌边的姑娘早不见了踪影。 *** 寻到顾塬安时,时楚还能看见他脚畔的浅滩上被自己摔出的痕迹。 难道他一直站在没动? 时楚三步并做两步走向顾塬安,在距离顾塬安三步之遥的时候,顾塬安缓缓侧过身来。 时楚换上营业的微笑,脚步不停:“太子殿下,好巧。” 这还是双渡河的上游,还是时楚刚刚放花灯的位置,时楚踩在自己刚刚摔倒的位置,对顾塬安道:“又见面了。” 顾塬安问:“可有何事?” 时楚笑吟吟道:“殿下害我失了花灯,是不是应该赔我一盏呢?” 此时双渡河旁已经彻底清净了下来,就连下游都只是零星几个人影。卖花灯的摊贩们也大多收摊。唯有靠近上游这边的一家小摊,还余下最后一盏花灯。 时楚这次警惕了许多,许愿的时候将花灯稳稳放在浅滩上,不让河水泛到它分毫。等她将愿望一一数尽,她挣开眸子,用亮晶晶的眸子瞧着顾塬安:“太子殿下,您有没有什么愿望?” 顾塬安自是不愿如时楚这般许愿,他还从来没有这般许过愿望。奈何时楚的眼神期待无比,顾塬安便敷衍道:“孤也已经许好了。” 时楚还揣着希望:“殿下您可以说你的愿望。” “说,说出来。” 顾塬安有些莫名其妙,他一直不知这愿望还能说出来,奈何眼下不好拒绝,他便道:“孤愿天下安宁,百姓安居,再无战争。” 说完这一句,便再不肯说。 就在这时,有几个人从他们身边疾步走过,他们一边走一边还兴致勃勃:“快去快去!天子脚下啊,居然发生这种事。” 同行的人和他嬉笑:“这下可大开眼界咯。” 时楚心中咯噔一声。 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 10 章 遛太子 那几人脚步匆匆,很明显兴致颇高,时楚从他们零碎的话语中拼凑出一些信息:双渡桥附近有一出伤风败俗的好戏。 不用想也知道这出好戏是什么。 这几个兴致冲冲的路人已然远去,时楚这才从河边慢慢起身。顾塬安感觉到几丝不对劲,他从侧面望去,时楚面上居然是一派凄凉之色,他眼睁睁看着时楚脚步跌撞了一下,如风中的落叶一般,似乎下一刻就要坠如河中。 下一刻,时楚转过了头,印证了他的猜测。 只见时楚的眸子里依然有泪光波动,她神色哀凄,殷红的嘴唇微微张了张,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正巧风刮过来,将时楚垂在眼睫上的一滴小泪,感觉时机恰到好处,时楚开口了:“太子殿下……” 这话刚一出口,顾塬安便感觉到了不自在。这声“太子殿下”唤出来,那是如泣如诉,哀婉至极。 时楚继续道:“不瞒太子殿下,其实……我确实一直是心如死灰。” “我有时候甚至会想,我活在这个世界有什么意义呢……”时楚愈说愈将头埋得更低,好让顾塬安看不见她憋笑憋得抽搐的嘴角。 尬,太尬了。 顾塬安倒没有多余神色,他心想,果然如此。 “活着本身就是意义。”顾塬安对时楚道。 “殿下是一国太子,金尊玉贵,哪里懂得我的苦恼呢?”时楚低低叹息了一声,对顾塬安诉起苦来。 时楚从人生难测命途多舛说起,一直说到了自己今日梳妆时掉的一十八根头发。一炷香后,时楚瞧着那顾塬安似有动容,连忙止住话头。毕竟她可还是记得上次顾塬安就是为了安慰她,才说出想要吃爱情的苦的。 时楚不给顾塬安说其他话的机会,只继续柔弱可怜道:“太子殿下,实不相瞒……我就是找不到被需要的感觉了,你看看,父母不是我的,家也不是我的,这天下之大,我却找不到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家。我在侯府本就是多余。” “你……”顾塬安倒是想出言安慰,只是这种情形对他来说分外陌生,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就在这时,时楚很体贴地打破了尴尬。 时楚泪眼盈盈道:“太子殿下,您可否帮帮我?” 在顾塬安有些疑惑的目光中,时楚凑近他的耳边,几句后,顾塬安的脸“唰”的一红:“不可!” …… 此时早过亥时,夜色深暝,双渡桥的两侧却聚集了大量的百姓。这些人挤挤攘攘,对着那双渡桥指指点点。 这人群实在太过厚实,时楚紧紧攥着手中的丝帛,怎么也挤不进去。时楚灵机一动,拽着丝帛往后退。 不远处便是一家小酒楼,酒楼檐角还垂悬着红色的大灯笼,在夜色中分外好看。 这附近的人都聚集在了那双渡桥边看热闹,站在这里举目四望,瞧不见多余的人影,分外安全。 时楚一边将手中那截帛带绕着酒楼门前的木桩子缠绕,一边喃喃说道:“你就先在这里,不要走动,我去……”话音未落,时楚突然想起了什么,她不再说话,只麻利地套了个结,确认稳固后才向身后转去。 这截帛带的另一端,正牢牢系在顾塬安的手腕上,而顾塬安的眼睛处,也被一截帛带端端覆着。 时楚微微垫脚,将两个小棉团从顾塬安的耳朵中取出:“殿下,您就先呆在这儿,我去前方看看发生了什么,你切勿走到。” 顾塬安的面颊有些绯红,耳垂更是红得仿佛滴血:“一定……要这样吗。” 时楚用力点了下头,点完才想起顾塬安的眼睛被蒙住了,她说得诚恳:“殿下,您大人有大量送佛送到西,请千万要满足我这微不足道的小心愿。” 为了稳定住顾塬安,时楚的语气中增加了几分乞求的可怜味道,她继续道:“殿下,我就想体验一下被需要的感受,您看看,这是不是很小很小的愿望?我就用您一个晚上,一个晚上就好。” 时楚可怜兮兮地眨了眨自己的眼睛,也不管顾塬安看不看得见:“殿下,好不好?” 顾塬安紧抿着嘴唇,含糊地从喉咙中“嗯”了一声。 时楚大为满意:“那您就在原地,等着我哦。”说着她就又将那两个小棉团牢牢塞进了顾塬安滚烫的耳朵。 挤进人群前,时楚还不忘再回头确定一眼。 冷清无人的小酒楼,孤寂的红灯笼微微晃荡,而顾塬安,就在这样有些荒凉的夜色中,被时楚用那条浅色的帛带系在木柱旁。风吹过一阵又一阵,将顾塬安的发丝吹乱,他没有办法捋那覆在面颊旁的碎发,只得微微仰起了头。 可怜,乖巧,又委屈。 时楚将头转回去,努力抑住自己上扬的嘴角。平心而论,时楚是不想笑并且很抱歉的。可是……这副模样,也太好笑了吧! 时楚化抱歉为动力,铆足了劲儿拨开人群,力争快点结束这一切。 “你们说说,这到底是谁啊?伤风败俗,居然那么荒唐,胆子也忒大了吧。” 耳畔不断传来窃窃私语,也不知是不是京城的日子太过无聊,时楚只觉得这人墙也忒厚了点,怎么都来看热闹了。 “谁知道呢,但好像有人说那男的是啥了不起的人物?” “呦,了不起的人物还那么猴急?我今日倒要开开眼界瞧瞧。” 好不容易挤到了前排,时楚终于勉强看到了双渡桥上的景象。 不出所料,双渡桥的中央,模模糊糊有两个人影,这双渡桥四周都是人,甚至有人听说了这等稀奇事儿,特意驾了只船,荡到双渡河上,想要一窥究竟。 那两个人影明显是一男一女,此刻衣物倒是穿妥当了,只是头发依旧颇为凌乱,那个女子一直低着头,将整张脸埋在男子的胸膛间。 那男子就无处可躲了,估计又觉得扯块衣袖遮脸既挡不全还尴尬,他只铁青着脸,面色愤怒。 只需看一眼,时楚便认出了他。 鲁王顾子武。 不止时楚一人看出了他,顾子武素来高调,在场多的是见过他的人,只是大家都只在心里怀疑,倒也不敢明确说出来,毕竟侮辱皇子那也算是一桩大罪。 倒是有少数几个眼尖的,确定了这男子便是顾子武,连忙拨开人群,或暗笑或稀奇,各自归家了。 这顾子武素来记仇,又得圣上宠爱,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时楚倒是安心了下来,她转过身子,竭力从人群中挤出。 她就知道,这系统精得很,会“高品质满足”顾塬安,至于这“高品质”,时楚左思右想,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被未婚妻戴绿帽总没有自己亲眼看见来得刺激,也只有亲眼看见才最有“品质”。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应该是鲁王与王荔雪被围困在双渡桥,而顾塬安因各种“巧合”,正好瞧见桥上王荔雪的面容。 在这种情况下让顾塬安赶紧离开反而不好,倒不如将他留在自己可控范围内。 所以,她说服顾塬安蒙眼塞耳,先控制住顾塬安的感官,让他没有办法去看见听见这一切,只要避过这关键的事发时间就行。 眼下那桥上局势明显已经控制住了,时楚还瞧见了几个护卫模样的人在控制着不让围观的人群靠近,只是这围观的人实在多,他们又人手有限,没办法将吃瓜群众们彻底赶走,也没办法转移走顾子武和王荔雪。 时楚暗自庆幸,也幸亏了王荔雪没有暴露,她无心看鲁王和王荔雪的笑话,只使劲拨开人群,朝顾塬安走去。 顾塬安仍在原处,他倚着那个柱子,身旁却多了个须发全白的老翁。 老翁的嘴一张一合,似乎正对着顾塬安说些什么,时楚连忙上前,拦到顾塬安面前:“老伯您有何事?” 时楚满脸警惕,生怕老翁带来什么意外。老翁面上神色有些奇怪,他的目光在时楚身上打量,又移到了被蒙着双眼,缚着双手的顾塬安身上,他纠结半天,终究开口道:“小姑娘……你们这是?” 时楚一边小心翼翼护着顾塬安,一边解开木柱那端的帛带,她将帛带的另一端紧紧拽在自己手中,并不直接回答老翁的问题:“老伯您刚刚和他说了什么?” “没,没什么。”老翁连忙摇头,时楚也不顾那老翁欲言又止的模样,她紧了紧帛带:“既然如此,我们就先走了。” 老翁见他俩走出几步,终究还是忍不住,小跑上前叫住了时楚。 时楚满脸警惕回头,再一低头,自己的手心就被塞了一点东西。 时楚呆呆瞧着手里的几个铜板,一时之间脑子转不过弯来,只见老翁叹了口气:“姑娘啊,你拿着吧,你是真不容易,都这样了还带着你家的小郎君。” 老翁瞧着面前这个痴痴站着的姑娘,这姑娘的衣裙上还有狼狈的泥痕,瞧她身子瘦弱,站着就要被风吹倒一般,却偏偏还牢牢拽着手里的布帛,极细心地领着这个失明的男子前行。 时楚好像明白了过来,她连忙将铜板还回去,勉强笑道:“老伯谢谢您,但是……我们不太需要。” “拿着吧拿着吧。”老伯却是说什么也不肯收回,似乎怕时楚接着还,他向后退了几步,“你们也别太难过,小夫妻现在难不代表以后,快领你家小郎君回去吧。这夜深了,你俩本来就不方便。” 与此同时,双渡桥边,顾子武听着王荔雪那止不住的抽泣声心烦,偏偏王荔雪又碎碎不停地哭诉着如何是好。顾子武实在忍不住,呵斥道:“闭嘴!” 王荔雪被他一吓,再也不敢说话,只呜呜抽噎着。 顾子武的心愈加烦躁,他今日本是与王荔雪出来放花灯,两人知道避人,刻意在花灯会快结束时才来,孰料,两人竟然又是如那日在望月楼一般,情难自禁。两人环顾四周无人,干脆就直接在这双渡桥玩个刺激。 顾子武脸色铁青,他冷冷环视着周围聚着的人群。 这群刁民…… 被发现后他本想立即带王荔雪离开,结果这群刁民居然立刻就挤攘了过来,将他们的出路堵得严实。而这次出来,他带的护卫不多,也没办法将那么多刁民驱走,这才让他在此刻如此难堪。 终于,马车破开人群,直冲到双渡桥边,王荔雪被迎头蒙上一块厚实的布,由人扶着进了马车。 顾子武倒是缓缓从地上起来,他的脸已经被这群刁民看过了,此刻倒是不需要遮掩。 顾子武冷冷环视过四周,突然,他咬牙狠狠道:“杀!” 第 11 章 是谁阴鸷狠辣 听着时楚与那老伯拉拉扯扯,铜板相撞的脆响声不时混入进他们的话语中,顾塬安有些无奈。 这多年习武自让他五感灵敏,耳力自是极好,虽然眼下被时楚摆弄了那么一通,但也最多让他在视觉上稍微不便罢了。而时楚塞进他耳朵里的那两团棉球,对他来说简直就无异于掩耳盗铃!时楚和这老伯说了什么他听得一清二楚,只是一来答应了时楚要满足她的“被需要感”,二来老伯误会了他们的关系,这让顾塬安也颇为尴尬,索性就完全当自己聋了吧。 可再怎么装聋他也并不是真的聋子,眼见那老伯还在不停地劝说时楚收下那些铜板,并且言语间不断流露出对顾塬安眼盲身残,时楚一个人拖家带口的同情。顾塬安坐不住了。 时楚有些无奈,她也不知面前这老伯明明自己看着也不富裕,为何就如此执意要送出银钱,她推托半天:“老伯,真不用,您自己留着吧。” 老伯:“用的用的,小姑娘带着大小伙,不容易。” 时楚:“……”就在这时,时楚手上紧拽着的帛带紧了紧,是顾塬安在那一端暗自用力,时楚知他是想提醒自己快点离开,时楚索性不再推托,收下了那老伯的好意。 时楚正要道谢,耳中却传来一阵极为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的还有许许多多人杂乱的呼救尖叫声。 时楚下意识蹙起眉头,顾塬安也在这一瞬扯下了遮住自己眼睛的丝帛,他的面色凝重非常。 穿来这些日子,倒也算见过了这太子几面,每次见面太子都是温润中缀着些疏离的感觉,可能是习惯了那种感觉,此时这般的神色出现在太子的面庞上,时楚只觉得分外不协调。 而在不远处,这条狭长小道的尽头,许许多多的人从那狭窄的入口拼命地涌入,惊恐至极,害怕至极。 而在这人群的尾端,有约莫十来个带刀的黑衣人,他们凶猛地追赶着,就在时楚举目望去的短短几息里,便有黑衣人追上了跑在末端的百姓,他们手起刀落,几乎就在转瞬间,便有两颗人头落了地。 飚出的血柱冲上了两旁斑驳的石墙,人群更加惊慌。 时楚只感觉自己的身旁刮过了一阵风,再一看时,顾塬安便离开了她的身侧。只有“你走”两字伴随着那凌厉的风刮送至她的耳畔。 那段绑缚着顾塬安手腕的帛带已然断裂,软趴趴落在地上。顾塬安不知在何处捡到了一截手臂长的木棍,他冲入人群中,刀光剑影间,他的木棍便将一把猛然砍下的剑挡了一下。 那把剑是对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砍下的,此刻被顾塬安一档,那个黑衣人的目标成功转移至顾塬安身上,他神色凶横,挥起剑来十分狠毒。 “快走!”沧海的声音很粗很闷,他突然出现在时楚身旁,却被时楚反拉住,时楚问他:“你能不能帮忙?” 时楚没有亲眼目睹过沧海打架,也不知他到底能不能帮上顾塬安。眼见人群涌来,时楚只想着顾塬安独自一人必定不能对打如此多的黑衣人,她焦急异常。 事发突然,顾塬安甚至没有衬手的武器,那截木棍显然已经半裂开来,如何能抵挡敌人刀剑的进攻? 之前这顾塬安都是一派温和纤尘不染的模样,倒确实让时楚淡忘了他也是在边关磨砺了整整五年的少年将军。 瞧他身形敏捷,来往于那些黑衣人之间,救下了许多险些被砍中的百姓,若是真的不敌,想必顾塬安也应该有自保的能力。 但那样的话……这些人却是只能引颈待戮了。 小巷里早就涌满了人,有些人体力尚足跑远了,可更多的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他们如何能逃过屠杀? 耳畔不断传来这些百姓们零星的咒骂,时楚突然心尖一颤,她冲着顾塬安的方向大声喊道:“鲁王!他们是鲁王的人!” 时楚吼得撕心裂肺,刀光剑影中的顾塬安似乎听了时楚的声音,他的身子一顿,旋即,便有一把刀向他砍来,顾塬安侧身一躲,被那刀锋削掉半块衣袂,接下来却仍如之前一般抵挡着那朝他袭来的刀剑。 眼见如此,时楚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小步。顾塬安是顾国太子,鲁王是他的弟弟,按照道理,只要顾塬安大声说出自己的身份,这些人便不敢再伤他分毫,可奇怪的是,顾塬安却是提也不提。 沧海得了时楚的吩咐也卷入了进去,时楚这才发现,这沧海的功夫也是极好,只是两人法式不同,风格迥异,顾塬安的更轻便敏捷,沧海则是横冲直撞式的打发,虽没有顾塬安悦目,但却是直击要害。若真要论起来,这两人倒是难分伯仲。 沧海自带着一把短柄小刀,有了这小刀在手,自是比没有武器的顾塬安凶猛了许多,面对那些黑衣人,顾塬安一时轻松了不少。时楚寻了个稍微安全点的地方,那老伯也在她身旁,突然见这番情形,早已是面如土色颤颤巍巍。 时楚略微安慰了他几句,帮他遮蔽好自己。再一抬眸,却见顾塬安冲开那群黑衣人,朝小巷的入口处奔去,留下沧海一人挥着短刀抵御着。 “这群刁民!谁人的热闹都吃,本王今日就让他们好好品品热闹!” 双渡桥不远处,宽敞华丽的马车内,顾子武咬牙切齿,眸子似有熊熊烈火,似还是不解气,他猛地将一旁的瓷杯甩向地面,瓷杯四分五裂,有瓷片溅起,划破了车厢里跪着的仆从脸庞。 他的马车并未开远,听着不远处的惨叫声,刀剑相撞声,他盛满怒火的心膛才勉强舒服了些。 “废物!怎么还没杀完!”顾子武犹不满意,他一脚踹向离他最近的仆从,“你给本王滚下去看看!务必杀得干干净……” 顾子武的话卡在喉咙,有什么冰冷而尖锐的东西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 “逆子!” 大殿灯烛尽燃金碧辉煌,袅袅的香雾从瑞兽炉中升腾而出,顾塬安瞥了一眼那砸向顾子武,却落到自己脚畔的烛台,他没有动,不置一词。 顾子武跪在地上,对着上首道:“父皇!儿臣知错了!” “你好意思说!”景安帝怒目圆睁,他斥责道,“你身为王爷,不以身作则,就知道使小性子!若不是太子在朝会上告这一桩,朕还不知道你做的好事!” 景安帝痛斥着下方跪着的顾子武,一番话毕,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缓自己的情绪,他对顾塬安道:“太子今日也辛苦了,先回你的太子府歇息吧,这个逆子朕自会处置。” 顾塬安垂眸敛眉,却是在景安帝话毕半晌后,这才微微躬身行礼:“儿臣告退,这十八条人命的事就劳烦父皇了。” 景安帝点头,顾塬安这才退下,明明是亮堂至极的宫殿,却莫名似笼了一层黑纱,缠绕在人的血红色心脏上。 直到顾塬安彻底消失不见,景安帝这才悠悠晃了几下,他一下坐到自己的龙椅上。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你这都办的什么事?” 他说话间的气氛仍是低沉阴郁,又混上那几分帝王的威压,听上去颇为摄人,但却明显少了之前的怒斥感,似乎……是在怨怪某人做事不当,对此不满,但却并不觉得生气。 顾子武的眸子中又有怒火似要喷射而出,他对景安帝叫屈道:“父皇!儿臣根本就没做什么!不就杀了几个贱民吗?” “而且……”顾子武似乎很委屈,“我这都没杀完!被太子一插手,统共也就死了那几个。” “父皇!”顾子武不断道,“这下儿臣的名声是毁了,被太子这一闹,满城皆知,这人杀不完了!” “混杂!”景安帝怒道,“你还想的是这个!朕怎么会有你这么个不分轻重的儿子!” 想起顾子武居然在中秋会双渡桥上闹出这样的丑闻,景安帝便觉得脸挂不住,这被顾塬安一搅合,顾子武的这桩丑闻是无论如何都瞒不住的。 “朕倒不知是你哪个婢女!把你勾得魂都没了!” 说到这里,顾子武倒是脖子一缩:“没、没谁。” 景安帝却不愿放过,但他并不欲继续追问顾子武,他有更为简单的方法——直接将顾子武的贴身婢子全部刺死。 景安帝道:“你杀人之时遮掩不住,这次,朕必须罚你。” 顾子武咬牙切齿却知叫苦也没用,他眼珠子转了几圈,膝行几步:“父皇不知,太子还拿了瓷片抵住儿臣的脖子!” “儿臣杀了贱民要被罚!那太子还是残害手足呢!” 景安帝的声音中倒是没有多少怒火了,他深深看着自己这个儿子:“那你的伤口呢?” 顾子武霎时朝自己的脖子上摸去,是了,当时顾塬安捡了他摔碎的瓷片,虽然抵在他的脖子上威胁他,但却并没有真的划出半丝伤口。 景安帝幽幽道:“你呀,处事做人实在不谨慎。” 第 12 章 牡丹配你 鲁王禁足罚俸的消息传来时,时楚手中执着的书卷跌落到了地上。 时楚只感觉自己的神识被抽离了一般,那个消息是如此的不真实。 十八条人命,换来的却是十五日的禁足,感情一条人命还抵不上鲁王禁足一日,实在是意料之外。 可是……这处罚又确实是在情理之中。 鲁王恶毒,皇帝更是荒唐。 倘若日后登上皇位的是这鲁王,那这顾国也是活该亡掉。 在一旁伺着的香兰亦是怔神不安,她心有戚戚依旧惶恐,当日自家小姐也在那个地方……若是运气不好,岂不也成了鲁王的刀下冤魂? 香兰愈想愈觉得是自己的不是,她颤颤巍巍跪下来:“主子,都是香兰不好,若不是香兰乱跑,您也不会一个人在那么危险的地方。” 时楚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既然知错,那还不快点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好’?” 见香兰怔神,时楚继续道:“还不快去准备一份奶皮酥抵过?” 这香兰胆小怯弱,最爱胡思乱想,偏偏有一手好厨艺,她的奶皮酥更算得上是一绝。听了时楚的吩咐,香兰便立马起身告退,小声念叨着便要往外走去。 时楚暂时舒了一口气,这香兰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倘若给她交代了任务,那她满心都只会惦记着这个任务,也便暂时不会再像之前一般诚惶诚恐惴惴不安。 时楚的脑海中还惦念着鲁王顾子武和那太子妃王荔雪的事情,她感觉自己的思绪非常乱,大脑一片混沌。她躬身将掉在地上的书卷捡起放回桌案上,香兰开门而出的“嘎吱”声伴随着着林娴容温柔的嗓音一起传入时楚的耳中。 时楚一时不知该叹气还是舒气,她深呼吸一口,扬声道:“香兰,请娴容郡主进来吧。” 林娴容进来时面上一如既往地带着极为温和的笑容,时楚瞧着林娴容款款走进来,也是如之前那般冷淡地起身屈膝,给林娴容行了个礼。 林娴容很是熟稔地拍了拍时楚的手背,一举一动端庄娴雅至极,一看便是大家闺秀,任谁也瞧不出她是两年前才从郊野回的侯府。 不愧是女主。 时楚暗自想着。 林娴容今日似乎有些惊讶,她含笑望着时楚:“时楚妹妹,你这几日一直不愿见姐姐,姐姐真的担心极了。” 她上上下下瞧了时楚一眼,似乎是在打量时楚是否安好:“瞧你无恙,姐姐我也算放心了。” 时楚冷笑一声:“娴容郡主是盼着我有恙吗?” “你……姐姐怎么会盼望你不好呢?”林娴容的眸色黯淡了一瞬,但旋即又换上了宽和无害的笑容,仿佛对面只是一个不知事的孩子,“无妨,你心中有气撒出来就是了,这样你也痛快。” “说起来,今日我终于可以和妹妹你谈谈心了。” 林娴容的眸中出现惊喜雀跃的光芒,这一系列表情变化看得时楚暗自咋舌。 不愧是女主+2 从委屈呢喃到温和宽慰再到欣慰高兴,这一系列复杂的情绪林娴容表现得一气呵成,堪称完美。这若是在现代,不拿个奥斯卡影后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郡主到底是想干什么?”与林娴容那一系列复杂表演不同,时楚始终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听完林娴容的话后冷淡疏离地来了一句。 时楚莫名有些庆幸,与林娴容相比,很明显她的工作量少了很多,只需要表现出自己的敌意罢了。 唯一困难的,大概就是要努力压抑住自己忍不住抽搐的嘴角吧。 林娴容仿佛看不见时楚的敌意,她柔柔一笑:“那日落水后,姐姐一直没来得及关怀你。” 时楚生硬道:“不敢劳烦郡主关心。” 林娴容恍若未闻,只温和道:“这几日来,我总是担忧妹妹,虽然距离妹妹落水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但姐姐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安。” 林娴容一脸的真切:“咱们侯府中还算热闹,可妹妹你却独自一人掉进了水池。姐姐我思来想去,还是该好好查一查那日究竟是怎么回事,若是那些丫鬟婆子偷了懒,姐姐我也好替你教训了她们。” 时楚眼皮也没抬,兀自低头整理着衣摆处的褶皱:“我之前不就说了吗?” 时楚落水后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林娴容,时楚还记得,当时她和林娴容四目相对,林娴容的眼中似乎有什么别样的情绪一闪而过,但那抹情绪立马就被焦虑担忧替代,只关切地问她因何落水。 当时时楚才得知自己的处境,心中慌乱得厉害,并没有特别留意那别样的目光,听到林娴容问她,也只一片茫然,毕竟原主的记忆碎片也没有这一段记忆。时楚索性告诉林娴容,自己伤了脑子,记不得落水缘由了。 林娴容循循善诱:“当时可能是妹妹你还没缓过来,如今隔了那么些天,妹妹你应该多少能想起一些吧。” 时楚有些不耐烦道:“当初不记得现在自然也不记得。” “不过——”时楚顿了一顿,余光瞥见林娴容的眸色沉了下去,“我当时好像是想去牡丹园那边的那个亭子。” 宣德侯府阔气,府中特地开辟了一大亩地专门种植牡丹,也不知是从哪里找的法子,那牡丹一年四季常开不败,煞是好看。 时楚的余光中,林娴容攥着丝绢的手握紧了拳头。 “那然后呢?” “然后?”时楚皱了皱眉,似乎在认真思索。在林娴容的注视下,时楚突地嗤笑一声,“然后我为什么告诉你?” “落了就落了,你是想听缘由再笑话我一次吗?” 时楚咄咄逼人,她的目光恨恨:“你小心着些,说不定哪一天滑下那池塘的就是你了。” 时楚言辞无状,终于将林娴容逼走了。时楚没有忽略,在她说完这一番不识好歹的话后,林娴容攥紧的拳头反而松了松,似乎舒了口气。 屋内再次只剩下时楚一人。 这莫名消失的记忆,还有这这具身体对宣德侯一家本能的排斥恐惧……时楚有些怔怔地抬手,摁在自己的心口上。 与因违反人设而引发的心绞痛不同,每次与林娴容相处,她都是从心底,从肺腑,皆感觉到一阵闷闷的不适,甚至……有些想吐。 今日林娴容来试探了她一番,她也自然而然地反探了回去。看来,原主临死前那段记忆当是格外关键。 林娴容离开了时楚的院子,但并没有径直回到自己的梧桐院,她方向一转,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宣德侯夫人陈氏正在屋内逗鸟,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回:“怎么样?” 林娴容没有直接回答,她轻移莲步走到了陈氏身边,瞧见这反应,陈氏似乎知道了答案,她轻笑一声:“瞧瞧你,多担忧了不是?为娘早说了,瞧她那样子便啥也不知道,你可别高估了她。” 林娴容微抿着的唇轻启:“可女儿盘问了府里的人,有人确实看见当天她朝牡丹园的方向来了,以防万一,若是她知道了……” 陈氏明显不以为意:“那你这次去有什么发现?” 林娴容把和时楚的对话一五一十说给了陈氏。 陈氏嗤笑:“看吧,她这哪像知道了的样子?” 陈氏回过头深深看着自己的女儿:“你呀,还是年轻了几分。若是她真听到了,那她如今绝不会是现在这个反应。依娘看啊,她估计就是自个儿蠢笨,不小心跌了进去。” 瞧着林娴容依旧微蹙的眉头,陈氏反而展颜一笑,一旁的长口花瓶内插着丫鬟新摘的牡丹花,一朵一朵开得绚烂,她随手攀下一枝,簪到林娴容的发髻上:“我家容儿,最配这牡丹花了。” 第 13 章 禁止拉踩! 时光飞逝,半月已过,很快便来到了九月初一,贵女入宫竞选伴读之位的日子。 马车辚辚穿过闹市,早晨的阳光分外温柔,将光纱轻轻拢在那朱红的宫墙上。 时楚还没从马车下来,就听到了许多的女声。 之前便有宫中的人前来通知,今日巳时会有宫人到宫门口将她们一同接入宫中考察,而此时不过辰时三刻,时楚本以为自己来得算早,可这下车一看,报名的贵女几乎全都来了,放眼望去,十来个贵女聚集在宫门口,还各自领着仆从,乌压压一大群人。 看清车外情景之时,时楚的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马车,她的脚步顿了一顿,一时竟有些不想出去。 早知道就多动脑子想想了,出来得那么积极干什么。 奈何已经有贵女注意到她,感觉到有视线朝自己身上扫过,时楚抿了抿唇,若无其事地从马车中跨出。 原本说笑融洽的贵女们的视线从时楚身上扫过,原本兴致勃勃的眼神都变得冷淡轻蔑了起来。 毕竟这林时楚可一直都是京城中的笑话。 既没有高贵的血统,又没有绝世的才情,唯一有的,也只有那不足为道的狐媚相貌。 而且你瞧瞧她还不知收敛恬不知耻,居然在宫宴上那么明目张胆地自荐成为公主伴读,甚至还妄想去抢林家真小姐的位置,哪有这样无赖的人嘛! 不像她们,她们可都是在圣上询问是否有意向给长公主伴读之后才站出来的,和林时楚那种嚣张跋扈不懂礼仪,直接就去抢伴读这位的人是不同的。 时楚的到来让现场热闹的氛围霎时尴尬了起来,有几个骄傲的贵女瞥了一眼时楚,立即就将她们高贵的小脸转到了一旁,似乎多看一眼时楚都会拉低她们的格调。 她们不理时楚,时楚也乐得不应付她们。时楚信步走到宫墙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一处的宫墙内栽种了一颗枣树,枝叶甚为茂密,绿叶繁茂至极,穿出了宫墙,正好给这一处投下一片阴翳。 时楚抬头望向那苍翠的密叶,这密叶间隐隐有许多青色的小果,想来再等一段时间,便能看见甜枣坠满枝头。 和时楚的悠闲从容不同,香兰表情紧张极了,她的肩上挎着一只麻线小包,小包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 香兰将那小包朝时楚的身前凑了凑:“主子,要不您就再看两眼吧,也多几成把握。” 香兰对时楚甚是了解,她知道今日这伴读的机会千载难逢,而自家主子在其他地方是断然赢不过那些贵女们的,唯有眼下这个机会……唯有……这是唯一的机会。 香兰只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提了起来,自家主子是什么处境她清楚得很,若是能成为公主伴读,京城里那些嚼舌根的人多少也会收敛一些。 时楚正站在那密叶阴翳处,有点点阳光被那密叶筛下,透出一片斑驳光影,她懒洋洋伸了个懒腰:“不用。” 时楚也知道香兰的紧张,今天出门时香兰就一直抱着这几本书,眼巴巴瞧着她,一副想劝她再看一眼却又不敢劝的模样,时楚无奈,告诉香兰自己已经全部记下了,让香兰将这些书放在屋中,省点力气,香兰口头答应了,可回头上马车时,时楚却又瞥见了她那小挎包中漏出来的书册扉页。 时楚一时失笑,而香兰则抬头望着她,嘴上假装说着其他事,可手上却努力地揉捏着那挎包,生怕时楚没有注意到。 香兰那一张无辜的小脸上,写满了:快看快看,这里有书诶,有没有兴趣?路程漫漫,要不要看点书? 这目的实在太过明显,时楚起了逗逗香兰的心思,她假装完全没发现那些被“藏”着的书籍,一直闲拉着香兰唠嗑,最后香兰实在忍不住,将挎包搂在了胸前,对时楚眨巴眨巴眼睛:“主子您看!香兰的这个小包好不好看?” 时楚对那包中“不小心”露出的半截书册视而不见,点点头:“不错,和你衣服很搭。” 眼下到了这宫门外,香兰还是没有彻底放下,瞧着她眼巴巴的模样,时楚忍不住伸手朝她肉乎乎的面颊上捏去。 “呦,现在都还在看书啊,林二姑娘可真是努力。” 时楚还没过足手瘾,就听得身旁一声阴阳怪气的嗤笑。 这人身量不高,一身浅粉色百花蝶襦裙,发髻一看就是花了心思挽成的,只是她的服饰钗环都是清秀雅致,嘴唇上却涂着大红色的唇脂,看上去有些格格不入。 原主记忆是有这个人的,时楚略一思索,这女子名唤“汪山芙”,是兵部尚书家的女儿,和原主素来不对付。 汪山芙的一句话让在场的贵女们再次将目光凝到了时楚身上,香兰感觉到不对,连忙将自己的浅灰色的麻布小挎包往身前转了转,牢牢实实地捂着那挎包。 可那挎包里的书册还是被在场的贵女们看见了,不出所料,那抹嗤笑又回到了她们的脸上。 汪山芙还在继续:“看来宣德侯家还真是重视,临阵都还要磨枪。” “汪小姐说笑了,”林娴容笑吟吟道,“时楚妹妹有向学之心肯定是好事,只是我倒是惭愧了,这些日子来甚是惫懒,书册不曾看过,担不起汪小姐的夸赞。” 汪山芙的“临阵磨枪”本来是讥讽,结果林娴容却将这句话应成夸赞,汪山芙冷哼一声,也不去理林娴容,见气氛冷了下来,便有与林娴容相好的站出来:“娴容蕙质巧心,才艺双绝,别说不看书册了,就算放弃了‘书’这一门考核,也定能稳稳成为公主殿下的伴读。” 据传这次考核主要从“礼”“艺”“书”三个方面切入,“礼”自然是指礼仪,“艺”则是指才艺,这才艺之下又有多层分类,什么琴棋歌舞,书法绘画,甚至女红刺绣皆在考核范围,而在这“礼”与“艺”之后的“书”反而成了末端,成了最不重要的一项。 毕竟,这不过是给公主甄选伴读罢了,又不是挑选状元,诗书通不通实在无所谓,在众人看来,这“书”纯粹就是来凑数的,根本不值一提。 这个话头一提起,瞬间又多了很多附和的声音。 “是啊是啊,看书册有什么用?这伴读又不是挑学问,这学问根本没有用处好吗?” “呵,而且这几天时间抱佛脚学出的能有个什么学问?不过死读书罢了。” “还是我们娴容,什么都精通,瞧瞧,回来才短短两年呢,就是‘京城第一闺秀’!死读书的哪能比得上她呀!” 被内涵·时·死读书·楚:…… 喂!你们内涵得也太明显了吧!我还在这里呢!禁止拉踩! 奈何这些叽叽喳喳的贵女们似乎就是想让时楚知道被内涵的是她,还生怕时楚听不明白似的,一边说一边朝时楚瞟一眼。 那表情,简直就是把“听懂没,我说的就是你”写到了脸上。 再不反击实在就是崩人设了,无奈的时楚再次进入表演状态,冷笑渐渐浮现在她的唇角,她慵懒地抬手抚了抚鬓角,表情氛围都到位后,她这才幽幽朝那几个嚼舌根的贵女的方向走去。 迈出第一步,时楚被拉住了。 香兰紧紧攥着时楚的袖子,她一张惨白的小脸上写满了紧张,小幅度高频率地朝时楚摇晃着脑袋。 主子这个模样她一定很生气,都怪我……都怪我…… 香兰心中不断自责,若不是自己将那些书册带出,也不至于害自家主子被这些小姐们嘲笑,这可是在宫门外啊,若是闹大了那岂不是自己害了主子。 时楚自然不能就此停下,她拍了拍香兰的手背,仍不见香兰放手,她便微微眯了眯自己那双有些狭长的眸子,轻声道:“放开,不发卖你。” 香兰最怕的就是被发卖,时楚可是捏准了她的七寸,语气中带着明晃晃的威胁,果不其然,香兰瞬间就松开了双手。 瞧着时楚笑吟吟走过来的模样,那几个贵女居然不由自主地住了嘴。 饶是她们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个“斑鸠”罢了,不足为惧。可还是不由自主的被时楚的模样摄到。 这副皮囊生得美艳,再配上时楚嘴角似笑非笑的勾起,只让人感觉眼下这个步步逼近的美人,一颦一笑皆是刀。 就在时楚将要站定在那几个贵女身前时,林娴容恰到好处地出现了。 林娴容仍然是那一派温和有礼模样:“时楚妹妹,她们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你应该不会生气的吧?” 反派的言行都是需要氛围渲染的,而氛围的渲染是需要花费时间的。时楚嘴角缀着似讥似讽的笑容,她幽幽的目光在眼前几人的身上穿梭,直觉周围气氛逐渐僵持之后,她朱唇轻启。 “主子自然不会生气。”可时楚还没吐出半个音符,便有一个身影飞速窜到她身前,时楚满脸黑线,低头瞧着香兰。 香兰挺直脊背,对那几个贵女到:“只是奴婢想问诸位小姐一句话。” “当年先祖即位,广俢学堂,号召天下适龄男女入学,先祖亲言‘学而立国’为何到了诸位小姐口中,这学问反而不重要了呢?” 先祖确实号召男女皆入学,以学养生,以学立国。然而先祖崩逝得早,当今圣上即位后反而有些荒废了当年先祖留下的向学国策,女子也不再如当年先祖在世一般入学上课。 可是再怎么,也没有人敢说先祖说过的话不对。 那几个贵女的脸霎时红了,她们本来只是借着话头捧一捧林娴容,再顺道踩一下时楚,而且这甄选伴读本来就无关学问嘛!可哪知道会被一个丫鬟逮住诘问。 奈何这丫鬟说得在理,此时又在宫门之外,发作不得。终于有个贵女强撑着笑容:“林二小姐的丫鬟倒是伶牙俐齿,只是也过于钻牛角尖了,我们哪有这个意思啊。” “我们只是觉得,娴容小姐回京两载便能美名远扬,实在厉害,应是才艺双绝,说来在这学问方面肯定也能拔得头筹。” 虽然无法发作,但她们还是想针对一下林时楚,只听她话风一转:“说来林二小姐在林家那么多年,居然还不如娴容小姐回家两载有名声,想来我这话该是无错吧?” 香兰屈膝福了福身:“自是不错,只是——” “若奴婢没记错,赵小姐您比我家主子还长了一岁,这十九年在京城……恕奴婢冒昧,请问您在京中有什么事迹吗?” 第 14 章 祝福在手,天下我有 在这僵持的气氛下,那位贵女的气性再无法压制,但还是努力压着语气,只用那一双仿若喷火的眸子怒视着时楚:“这便是你教出来的好奴才?” 时楚倒也没想到香兰还有这翻举动,诚然,在这样的状况下,由香兰为自己辩驳会有更好的效果,但时楚却从未将希望寄托于香兰身上过。 毕竟,这小丫头看上去怯怯的。 然而这次香兰的表现堪称完美,时楚听着那贵女的诘问,淡然笑了笑,悠悠道:“不错,我最爱教人说真话。” “你!”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原本紧闭着的宫门缓缓地打开了,发出极沉闷的响声。 “各位小姐都来了?聊得好生热闹。” 一个穿着女官服侍,约莫三十来岁,面容姿态都极为端庄秀雅的嬷嬷从这宫门中款步行出。 她对眼前剑拔弩张的气氛视而不见,只笑意盈盈道:“倒是嬷嬷我来晚了,还请诸位小姐随我进来吧。” 眼下这些贵女既无官位又无诰命,进宫只能从这皇宫西北角的集福门进入。 那嬷嬷姓温,早有几位贵女上前与温嬷嬷套近乎,集福门大大敞开着,时楚站在最末端,遥遥向宫内看去,几颗粗壮的树木枝干盘旋,重重宫室交相掩映,竟莫名看出几分深不可测之感。 与刚刚在那贵女身前伶牙俐齿的模样不同,香兰颇为紧张地抓着时楚的衣袖。 为防人员杂乱,参加竞选的贵女们只可独自入宫,不可携带仆从,香兰只能被留在宫外,她紧张兮兮的模样让时楚感觉又暖心又好笑,她对香兰轻声道:“你放心。” 话音刚落便得了一声嗤笑,却是那汪山芙经过时楚身旁,听见她这句“放心”,自然就理解成了时楚是自信自己一定能过选。 汪山芙只留下一声嗤笑,眼神都没分给时楚一个,扬着脖子大大咧咧从她身侧走过,毫不客气地撞了一下时楚的肩膀,随后扬长而去。 时楚没空理她,安慰了香兰几句,让香兰和沧海待在一起,勿要乱跑。一番话毕,时楚这才跟在队伍的尾端慢悠悠朝宫内走去。 有“哒哒”的小跑声在时楚身后响起,还没等时楚回头,她的肩膀便被来人一把勾住。 时楚的身量颇高,白冉冉勾得艰难,只将手搭在她肩膀是大喘了几口气,缓了一阵子后这才将勾得有些酸软的胳膊从时楚的肩上取下,改成挽着时楚的手。 时楚替她拍了拍背脊:“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白冉冉吐了吐舌头,扮个鬼脸:“我哪敢啊,我哥亲自提溜着剑将我赶来的。” 有了白冉冉作伴,这一路都热闹了起来,白冉冉是活泼的性子,一路上嘁嘁喳喳个不停,前面一堆贵女与温嬷嬷搭讪,中间一堆贵女则以林娴容为中心,不知在说些什么,而队伍的末端便是白冉冉不停地和时楚吐槽她的哥哥镇远将军。 白冉冉看了一眼走在她们前方的贵女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路上的石子,她嘀咕道:“我本来就只是想给阿楚姐姐你鼓气撑场面才站起来的,来了我也选不上,可我哥就当回事似的,非要我用功。” “诶,阿楚姐姐,”白冉冉抬头瞅着时楚那一脸无所谓的模样,“你……觉得你能被选上吗?” 白冉冉有些困惑,她本就没想到时楚会去争这伴读的位置,可偏偏时楚就是站了出来,到了眼下,时楚却又没丝毫的紧张神色。 她到底是想当还是不想当? 时楚嘴角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她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梢:“看天吧。” 白冉冉不明觉厉,只感觉她的阿楚姐姐这句话脱离了俗尘,隐约有几分超然之感,她再看时楚时,目光中不自觉地增了几分崇拜。 时楚没说错,确实是看“天”。 时间追溯到一日前。在太子府门前蹲守三天的时楚,终于逮到了从宫中出来正要回府的顾塬安。 瞧见时楚,顾塬安怔了一怔,还没说话,时楚的眸子里便先一步盈上了水雾。 卫安很识时务地退下,徒留顾塬安和时楚相顾无言。 一阵沉默后,时楚大概感觉气氛渲染到位了,这才楚楚可怜道:“太子殿下,明日便是宫中甄选伴读的日子了。” 顾塬安:“……” “嗯。” 时楚:“臣女自知资质平庸,可否请太子殿下赠与臣女一句祝福?” 顾塬安默了半晌:“其实这伴读之位也并不是那么重要,就算落选……” “殿下!”时楚感觉自己的眉心突突跳了两下,她慌忙截断顾塬安的话头,深吸一口气。 要冷静,要有耐心,毕竟他还有用。 时楚将自己的情绪平复下去,保持温和道:“这些先不要说,臣女只想单纯地请您说句祝福。” 顾塬安面露难色,眸光中似有千百种情绪杂糅,也不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事实上,时楚也很想钻入顾塬安的脑袋里,去看看他这一颗人模人样的脑袋瓜里一天到晚究竟在想些什么。 总之,过程很艰辛,结果很美好。时楚只感觉自己磨破了嘴皮子,好说歹说总算是得了顾塬安的一句好话。 很快,时楚一行人便被带到了一处宫苑门前,那匾额上大书着“轩仪斋”三个大字。 半分时间也没耽误,温嬷嬷直接就带着她们入了正中的一个学房,这间学房甚为宽敞,房内没有多余的摆饰,只正中坐着一位不苟言笑的女官。 这位女官身上的服饰和温嬷嬷一模一样,想来两人该是同一品级,只是这女官面容严肃得很,一看便是不好相与的。 温嬷嬷笑着介绍:“这位便是尚仪局的兰姑姑,你们这次的甄选便由她负责。” 一番介绍后,温嬷嬷笑着要走:“老身也不耽误各位小姐了,这便速速开始吧。” 瞧着那言笑不苟的兰咕咕一步一步朝她走近,时楚心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按理说,顾塬安说了祝福的话语,她通过甄选的概率会大大提升。而在这要考察的“礼”“艺”“书”三项内,她最擅长的自然当属“书”,要想让她过选,那这次考核必须将“书”放在首位。 可此番来给她们考察的这位兰姑姑……瞧着约莫是不大重视“书”的人。 时楚不甘心地抱着最后一丝希冀,给自己暗自打气。 人不可貌相,万一这兰姑姑就是重书之人呢。 …… …… ……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时楚生生经历了心底的希望一点一点湮灭的过程。 兰姑姑站在她们面前,那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从她们每个人的面庞上扫过。临了,才后退几步,挺直的脊背挑不出一丝错来,她的双手交叠身前,那手肘的弯曲仿佛是用尺子比量而成的。 “诸位。”兰姑姑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今日,便由我来替长公主甄选伴读。” 兰姑姑声若洪钟:“即为公主伴读,最重要的便是一个‘礼’字。诸位小姐,请吧。” 兰姑姑的视线扫了一圈,竟是直接就定在了时楚身上,时楚硬着头皮上前,被迫成了第一个被考核的。 所幸这“礼”其实不算太难,时楚勉勉强强也能应付过去,只是她是第一个,兰姑姑大概是想杀鸡儆猴,给接下来的贵女们立个威,因此对时楚多加挑剔,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下来,时楚早已是腰酸背痛。 所幸这兰姑姑总算放过了她,留下一句“勉强可过”的评语后便走向了下一个人。 待所有人都考察完毕,兰姑姑又如最初一般站在她们面前:“诸位在‘礼’上皆算不错,只是——” 兰姑姑淡淡扫向时楚和白冉冉:“你们二位还需多加努力了。” 时楚:“……” 白冉冉:“……”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两人微微福身,齐声道:“是。” 当兰姑姑再要说话时,时楚的心都被悬了上来。 “‘礼’已成,下一项亦是同样重要——” “书!书!书!”时楚埋着头,无声地开口,恨不得替兰姑姑说出下面的话。 “接下来,便是‘艺’,诸位小姐,请吧。” 时楚:“……”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时楚哪里会什么艺,她孤零零站在一旁,瞧着那诸位贵女或抱琴或吹笛或刺绣,甚至就连白冉冉都勉强舞出了一段剑舞,算是过关。 待兰姑姑将目光转向她,不待兰姑姑说话,时楚尴尬笑了两声:“兰姑姑,请问跑步算不算艺啊……” 时楚越说越小声,毕竟在现代,体育生也算艺体生嘛,那这体育相关算作“艺”应该也不过分吧。 时楚有些心虚,不敢直视兰姑姑的眼神,也没听见兰姑姑发出任何声音。 兰姑姑像是早知如此一般,略过时楚,并不多言,又回到了众位贵女之前。 “诸位,如今最重要的两项已经考察完毕,请大家稍安勿躁,在此处稍等片刻,半个时辰后我再向大家告知入选名单。” 时楚感觉有哪里不对,她弱弱地举手:“那个……兰姑姑……” 兰姑姑那没有感情的视线转向她,被那仿佛结冰的眼睛一盯,时楚还是咬咬牙问了出来:“不是还有‘书’没考吗?” 众贵女默然,在心底对时楚不屑的同时,又对她敢于找死的精神表示敬佩。 这两轮考核下来,时楚若是倒数第二绝没有人是倒数第一,她居然还有胆子质问兰姑姑。 这兰姑姑她们是有所耳闻的,听闻性情死板固执,偏偏又在宫中颇有几分地位,少有人敢直接忤逆她。 时楚:“……” 时楚能感觉到来自周围的视线,她很是无奈,自己也没做什么啊,就只是提出一个合理的疑问,为什么她们都用那找死的眼神看着自己。 似乎是也没想到时楚会问出来,兰姑姑那张板了千年的脸居然松动了一下,她微微启唇,也不知嘴角那究竟是不是笑。 “即是有人提出,那你们中若有人学过什么诗书,就报上来吧,我随便一听。” 时楚:? 随便一听? 第 15 章 公主嫁到 天际那轮红日已逐渐西斜,血红色的光晕从轩仪斋的窗户中探入,兰姑姑站的地方正好被这轮光晕笼罩,她恍若未觉,目光从下首的贵女们身上扫过:“现在应该没有人有多余的问题了吧。” 时楚:“……”我有,但我说了也没有用。 兰姑姑的手上捏着一沓不薄不厚的册子,那上面记载了她们方才的表现。 兰姑姑的声音依旧洪亮:“既然无事了,还请诸位稍安勿躁,在此等待片刻。” 瞧着兰姑姑出门,时楚耸搭着脑袋走到角落,咬牙切齿召唤系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系统很是无辜:“这……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不是,”时楚时常怀疑自己的系统听不懂人话,“顾塬安他明明说了我会入选的啊!” “为什么不灵验了?” 系统恍然大悟:“哦,您说的是这个啊。” “是您没弄懂规则呢亲亲,我们之前就提醒过您,因为您赋予顾塬安的‘言出必灵’的金手指实在太过逆天,我们便重新调制了程序,若顾塬安许下愿望,那么一定程度上只能增加某件事实现或者发生的概率,并不能完全确定愿望实现的。” “而在这实现概率上,若顾塬安许下的愿望针对他自己,则实现概率更大。若顾塬安许下的愿望针对他人,则实现概率相对较小。” “所以亲亲,躺平可耻,妄想躺赢更可耻呢。” 时楚:“……” “关键我也没完全躺平啊!” 时楚一腔怒火无法撒出,若是这系统有实体,只怕早就被时楚捅了千千万万刀。 她就是知道无法完全躺平,所以才苦哈哈背了那么久的书,她也就只是希望让“书”在这次考核中的权重增大而已啊! 怎么到了现在,这“书”反而末得不能再末了? 时楚在这边被系统气得七窍生烟,林娴容那边则是一派恭贺。 在方才的“礼”和“艺”中,林娴容皆表现得极好,就连那苛刻的兰姑姑都对她夸赞了几句。毫无疑问,此次甄选,林娴容定在伴读之位。 那些表现平平的贵女们暂时没有时间为自己的表现懊恼,她们只围在林娴容周围,对林娴容夸赞有佳。 既然没有机会入选,那就和入选的套套近乎,也能博个关照嘛。 唯有白冉冉和时楚坐到一起,和时楚一起唉声叹气。 时楚与系统对话完毕,绝望地向后一倒,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 白冉冉随着她的动作,亦是向后一倒,软绵绵靠在椅背上:“哎,我哥又要在我耳边念叨了。” 兰姑姑确实回来得极快,见她再回,众人们连忙聚起,等着兰姑姑的结果。 兰姑姑跨过的每一步路都似用尺子量过一般,她端端走到众人面前,清了清嗓子: “宣德侯林惟国长女——林娴容” “太傅许隐长女——许窈君” “兵部尚书汪定国三女——汪山芙” “刑部侍郎——” “……” 时楚心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湮灭。 兰姑姑念完:“好了,就是这些了,念着名字的小姐们记得还家收拾行李,后日便要正式为长公主伴读了。” “至于其他小姐——”兰姑姑的目光缓缓移动,在时楚身上多停了一瞬。 时楚并没有察觉到这一闪即逝的目光,她只暗自捏紧了拳头。 这有什么,又不是只有这一条路! 时楚暗下决心,大不了今后她就堵在太子府门前!就不信了!总有能见到的时候! “也请勿要气馁,应更加勤学苦练,完善自身,切勿妒忌她人。” “好了,诸位都散了—” “长公主殿下驾到!” 兰姑姑最后一个“吧”字还没出口,便听得了一阵独属于太监的尖细的嗓音。 这句“长公主驾到”落下尾音后半晌,才有一个身影从屋外款步进入。 康乐长公主顾渺音,虽是“长公主”之名,乃当今陛下的妹妹,但其实年岁并不算大,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罢了。传言她常年抱恙不出宫闱,心性也难以琢磨。 此刻她款步进来,逶迤拖地的驼黄底金缕月华棉绫裙,再披上芙蓉底的花式蝉翼纱,端的是庄秀雍容,头上那风流别致的飞云斜髻又给她增添了几分灵动之感,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儿。 就只是那苍白得没有血色的面容,倒是和传说中别无二致,一看就是抱病之身。 在场众人皆是吃了一惊,生生看得有些呆,可能是常年不见外人的缘故,并没有人说过康乐长公主居然如此貌美。这般的容貌,倒是……倒是和那林时楚有得一拼。 林时楚也是生得一副好皮囊,高挑纤细的身材,秀长的瑞凤眼顾盼生辉,再配上那不点而红的朱唇,足以让所有见到她的人都痴愣几息。 只是……想想她那卑贱的出生,众人又都嗤之以鼻起来。 怪不得这般狐媚的长相,小门小户出身罢了!实在登不上台面。 可不管他们再怎么不屑鄙夷,仍然无法否认林时楚那一副好皮囊,此刻见着这康乐长公主,倒是让她们又不由自主地将时楚与康乐长公主联系了起来。 两人的长相倒是没有特别相似的地方,只是都美得惊心动魄罢了,一个是美艳风流见之忘俗,一个是端秀雅致大家风范。 “长公主怎么来了?”兰姑姑的礼也是行得标准,她恭敬地对长公主道。 顾渺音颔首示意她起身,开口却是一句反问:“既是为本宫甄选伴读,本宫为何不能来看?” 兰姑姑自是没有他言,顾渺音问了目前的情况,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兰姑姑的意思是这‘书’并没有考?” 兰姑姑俯身:“是。” 许是怕顾渺音责怪,兰姑姑接着道:“长公主殿下,奴婢已从‘礼’与‘艺’中甄选了最好的世家贵女,想来定能陪长公主好生入学。” 顾渺音长得端秀,声音也如她的相貌一般,可偏偏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丝与这外表不甚相符合的意味,她说:“伴读伴读,重点便是‘读’,如何‘书’就不重要了?” “这……”兰姑姑的头俯得更低了,但还是捧着笑脸道,“都是女子,又不需要考状……” “女子怎么?”顾渺音斜睨了一眼低伏着头的兰姑姑,“既是有这一门,为何不考?” “那……奴婢再增设这一门可好?” 顾渺音没有接话,只将手从身侧侍女的手背上抽出,她兀自走到了这屋子的最后面,随意坐到了一个凳椅上。 兰姑姑擦了擦汗,很快便有小童捧了笔墨纸砚来,端端放在各个书案前。 在场的贵女们也没想到居然会生此变故,但长公主就在此处,她们自然不敢有多异议,连忙就规规矩矩做到了那些书案前。 时楚本就在最外端,此刻那些贵女们一坐,她没有旁的位置,便拉着白冉冉坐到了角落处。 长公主就坐在后方用那漠然的眼神盯着自己,饶是兰姑姑也有些胆怯,她不敢看长公主的眼睛,但还维持着自己在这些贵女们身前的威仪,她清了清嗓子道:“既是长公主要求,我便再增设一门。” “这次的题目是:身为女子,应当如何。” “一炷香的时间为限,请诸位动笔吧。” 时楚坐在屋内的西南角,抬头听兰姑姑的题目时,时楚的余光撇到了另一边的康乐长公主。 听见兰姑姑布置的题目时,康乐长公主的眉头似乎蹙了一蹙,但也并未多说什么。 时楚拖着腮帮子,一时不知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这好不容易增设了考核,但和时楚背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啊!更何况,这么简单的题也需要写文章吗? 时楚看着自己面前洁白如雪的宣纸,取了桌上的笔,笔尖蘸了墨汁,大笔一挥。 “身为女子,应当——活着!” 这几个字眼实在不费时间,时楚写完后便忍不住抬头张望,却见四周除了白冉冉,皆是奋笔疾书之人。 白冉冉的宣纸上的内容和时楚一样简洁,她大大写着四个字——除暴安良。 感受到时楚投来的目光,白冉冉与她相视一笑,两人心领神会,时楚将手拢在广袖中挪到桌下,悄悄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两人一番小动作之后,却不见有任何其他人停笔,周围齐刷刷的写字声让时楚莫名有些不安。 眼下这情况,像极了一群学霸中混进了一只,哦不,两只学渣。 瞧那兰姑姑不注意,时楚干脆挺直腰板,延着脖子去看前面的人。 她的前方是一个不记得名字的贵女,此刻已洋洋洒洒写了好多,时楚大概一瞟,只见纸上赫然写着:毕竟妇有七出,曰嫉妒,曰无子,曰…… 时楚:“……” 时楚再去看侧前的林娴容,林娴容那张纸居然已快要填满,端秀的簪花小楷整整齐齐排在那张宣纸上,距离太远,时楚只能恍惚瞧见几个字眼,约莫是:妇德、妇容、妇仪、妇功。 时楚:“……” 时楚不信邪,又往下看去:另有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诸位专心考试,切勿东张西望!” 兰姑姑严厉的嗓音让时楚瞬间将头缩了回来。 兰姑姑紧紧盯着时楚的方向,她本来就心中不快,此时恨不得将所有的气都撒在时楚身上:“宫内容不下剽窃抄袭之人,再有犯者,若是被赶出皇宫,可莫要怨怪!” 时楚立马端正了身子,她瞅着自己卷子上那简单的一行字沉默半天,终究再次拾起笔来。 第 16 章 厌弃太子 时间过得快极,时楚已经加快了速度,可还是没能写完,很快,香炉中立着的那支计时用的香烛就燃尽了,兰姑姑悠悠起身:“时间到,诸位,停笔罢。” 时楚思路正通,自是舍不得停笔,趁着兰姑姑还没有收卷收到自己,她抓紧时间在纸上奋笔疾书着。 “方才东张西望,此刻不愿停笔,如此不逊,林二小姐,这可不是一个好女子行为啊。” 不知何时,兰姑姑就站在了林时楚的身前,她边说边毫不留情地将那卷子一抽,一道墨痕就留在了那卷面上。 “长公主可还在这儿呢,林二小姐您不遵规则,可是对长公主不敬?” 顾渺音坐在屋中角落,一言不发,听到这边的动静,她美丽的眉眼悠悠转来,但却并没有说什么。 时楚无奈,这兰姑姑看似端庄持正,实际狭促得很,自己刚才应该是得罪了她,让她心中不悦,这才在长公主面前特意挑刺。 “呀!兰姑姑!” 就在这时,兰姑姑身后一声惊呼,白冉冉蓦地站了起来,只见她那张卷子上布满了墨迹。 白冉冉神色惊恐:“姑姑!您的衣袖不小心拂过了我的砚台!” 兰姑姑一低头,自己的袖角确实被墨汁浸染了。 白冉冉一脸担忧,关怀地掏出手绢,替兰姑姑擦拭着:“哎呀真不好意思,是我的砚台不懂事,居然让姑姑您的袖角拂到了。” 白冉冉擦得仔细,只是那墨迹如何能轻易拭去,兰姑姑的半只袖子已然成了墨色。 兰姑姑深吸一口气:“无事。” 她看向白冉冉,嘴角的笑非常僵硬。兰姑姑的眼角向下一瞥,从白冉冉布满墨迹的试卷上掠过,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她对白冉冉微笑道:“只是,您这试卷可能得作废了。” 白冉冉惋惜至极:“啊……可以通融一下吗?” 兰姑姑的笑意深了一些,一字一字道:“不、可、以。” 兰姑姑不再多言,径直向前方走去。在兰姑姑的身后,白冉冉用自己那沾满墨汁的双手扒拉着眼帘,给时楚做了个鬼脸。 白冉冉提溜着自己漆黑如墨的瞳仁,在时楚和兰姑姑之间转悠,时楚会心一笑,对白冉冉做了个多谢的手势。 兰姑姑将所有贵女的卷子收齐,恭恭敬敬捧到康乐长公主身前。 顾渺音懒洋洋掀起眼帘,随意一晃,只见那一沓宣纸上,皆是满满的笔墨,每一张都写得满满当当。 顾渺音顿时有些意兴阑珊,她微探了手,从兰姑姑手中接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这叠宣纸。 贵女们也暗自留了目光在顾渺音身上,她们颇为不解,明明是这位长公主要求再多考核一门“书”的,为什么此时反而意兴索然,一副丝毫提不起兴趣的模样了? 兰姑姑候了半晌,小心翼翼问道:“长公主殿下可有何指教。” 顾渺音不言,兰姑姑也是知道这位长公主殿下的脾性,她微候了几息,见她仍是不言,遂再次站直了身子,对贵女们严肃道:“今日就到此处,所有考核皆已完毕,录取名单同上,诸位——” 兰姑姑的视线瞟过时楚,加重语气道:“散了吧。” 贵女们见再无变故,也不再妄想,遥遥向长公主行了一礼便要离去。时楚行在最末端,她望了一眼长公主,长公主仍是轻飘飘拖着那沓卷子,面上除了不耐烦之外没有多余的表情。 “等等。” 突然,长公主突然出声,她的目光凝在手中的一份卷子上。 她看着自己手上的卷子,这张卷子的首行便是龙飞凤舞着的几个字,尤其那“活着”二字格外瞩目。但在这“活着”后面的字则潦草了许多,一看就是匆匆赶制而成。 可能是为了求快,那些字写得并不端正。 “‘活着’是一个词儿,它为什么是一个词儿呢?且听我细细说来,我们都知道活着很重要,因为只有活着才能有生命……” 明明是洋洋洒洒的一大篇废话,一看就知道是为了凑字数硬写的,却让顾渺音心底莫名一乐。 “这一份是谁的?” 顾渺音抬起眸子,举着一张卷子问门口还未出去的贵女们。 听见长公主发话,原本走出一两步的贵女皆回身重入屋中。时楚一眼就看见了那张卷子尾部长长的墨痕。 那是兰姑姑收卷时拖拽卷子画成的。 时楚暗自窥伺了一下顾渺音的表情,奈何实在看不出喜乐,她硬着头皮上前:“回长公主殿下,此卷是臣女所做。” 顾渺音的视线本就盯着时楚,她隐约觉得这张卷子的主人该是这位,此时见时楚自认,她倏地一勾唇角:“原来是你啊。” *** 大约是没想到还能峰回路转,从轩仪斋出来,时楚还感觉自己的大脑有些懵,每一步都像走在棉花上一般。 这……这也莫名顺利了吧! 时楚心底喜悦,自然而然地将这峰回路转的原因归因于顾塬安的祝福。 看来这祝福还是有用的嘛! 这事虽然不算大,但却是这些日子的努力中唯一有回报的一次。 这次的成功,也让时楚看见了任务完成的希望。 跟随着贵女们一起出宫,行走在宫道上时,时楚还能勉强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她和白冉冉道着谢,白冉冉笑眯眯说着不用,但又想起自己家中的老哥,哭丧着小脸:“就是我哥肯定要追杀我。” 时楚的这份喜悦在看见顾塬安时便再也压抑不住了。 轩仪斋在内宫处于偏僻的位置,因此紧临着外朝。她们一行人拐过长廊,遥遥便见到了远处的宫殿内有几个着官服的男子走出。 白冉冉眼尖,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兄长镇远将军,她大叫了一声哥,便在镇远将军有些嫌弃的目光中飞奔而去。 宫苑御池的一颗柳树下,顾塬安瞧着眼前笑意藏都藏不住的时楚,已然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时楚兴奋地报喜:“谢谢太子殿下!臣女真的入选了!” 顾塬安贺道:“恭喜。” 时楚感谢的同时不忘夹带私货:“都是因为太子殿下的鼓励!所以……太子殿下可以多祝福臣女几句吗?” 时楚已经琢磨了出来,让太子顾塬安说几句争取他自己的好话那是难上加难,而若让他说点对别人的祝福,那倒是要简单一些。 大不了曲线救国。时楚很顽强。 面前的女孩笑容灿烂,一派的天真活泼,那双若黑曜石一般的瞳孔此时正直勾勾盯着他,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闪闪发光,让顾塬安不由得晃了神。 “太子殿下?”时楚没想到顾塬安居然突然走神,她轻轻唤了一声。 顾塬安垂眸,不去看她,半晌后:“那便祝林二小姐……” “不要林二小姐!”时楚听到顾塬安这么说连忙纠正,“太子殿下,就像我之前给您说的那样,叫我,时楚。” *** 与顾塬安说完话,时楚惊觉其余人都早已走得不见了踪影。而白冉冉也跟着镇远将军一同走了,时楚找不到方位,四顾茫然。 顾塬安听说时楚迷路,略一沉吟,给时楚指了个方位,只言顺着这条小路便能抄近道赶上那些贵女们。 时楚顺着顾塬安的指示,果然没走多久就远远看见了几个贵女的衣袂。 她连忙加紧步子赶上,却突然听得一位贵女和身旁同伴道:“这斑鸠也是个有手段的,居然还勾搭上了太子。” 贵女的语气充斥着不屑,时楚暗笑着摇头,倒也不至于生气,她也是知道自己的处境和名声的,这些贵女会在私下贬斥她实在不足为奇。 这些贵女们施施然往前走着,完全忽视了角落小道处的时楚,时楚有些作弄地想着,自己此时堂堂然出现,说不定还会吓她们一跳。 说干就干,时楚抬了腿正要跨出,另一个贵女的声音又传入了她的耳中。 “呵,那又有什么用?这太子早被圣上厌弃,她要抱大腿那可真是抱错了人呦!” 第 17 章 所谓“斑鸠” “呵,那又有什么用?这太子早被圣上厌弃,她要抱大腿那可真是抱错了人呦!” 这句话中的讥讽味极浓,一下就将时楚的动作定格在了原地。 时楚跨出一半的腿默默收回,她隐在毫不起眼的角落处,那几个贵女正聊在兴头上,丝毫没注意到角落处的时楚。 “嘘!你小声些!还是别让人听见了!” “这有什么的!”那位贵女胆子颇大,毫不在乎道,“不过是事实罢了,你也太胆小了吧!” 另一位似是无奈地笑了笑:“我哪里比得上清雪姐姐你?” “说起来,姐姐你与鲁王的赐婚圣旨应该快下了吧?” 清雪……时楚咀嚼着这两个字眼,总算想起了这位胆子颇大的贵女究竟是何人。 刑部侍郎长女,虞清雪,最近听闻圣上有意将她赐婚与鲁王。 听见这句话,虞清雪的语气柔和了许多,她低眉羞涩,语气嗔怪:“这下圣旨的时间我怎么能知道呢?” “哈哈,清雪姐姐可是害羞了?”同路的贵女笑言,“说起来,清雪姐姐你可真是好福气,鲁王可是深得陛下的心呐,若是以后——” 言未尽,意无穷,那位贵女眨眨眼:“可不要忘了妹妹。” 时楚本是想继续听听还有什么关于太子的传闻,结果她们这便转移了话题,开始恭贺起虞清雪来。 时楚从逼仄的小道间出来,混在有些昏暗的夜色中,放缓了脚步,一点一点赶上了前方的贵女。 她把脚步放得很轻,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融进了队伍。 她压着声音:“鲁王比太子还厉害?” “那是自然!”没有人察觉到后面多出一个人,她们仍聊得兴高采烈,有人亲昵地碰了碰虞清雪的肩膀,“所以才说清雪姐姐好福气嘛!” 时楚不解:“可太子戍边关,退外敌,不知鲁王……有何功绩?” 听见这句煞风景的话,有人语气不满道:“你怎么那么迂腐?厉害不厉害是看这些吗?” 时楚:"……" 她是真有点不明白。 “那看什么?” “当然是看圣上啊!”那贵女或许实在没想到还有那么愚笨之人,居然连这点都想不通,“我问你,谁是我国之主?” “人……”那贵女说得头头是道,时楚下意识要答,所幸反应过来,连忙将后面的那个“民”字压在唇舌下。 她老老实实道:“圣上。” “那不就得了!圣上,就是天,鲁王受宠,这就是鲁王莫大的功绩!” “那为什么……”时楚很是虚心,她还想得到更多信息,她正想问为何太子失宠,那说得酣畅淋漓的贵女却随意地转过了头,她想看看到底是谁居然蠢成了这副模样。 两相对视,双双无语。 倒是时楚率先从尴尬中拽出来,朝那位贵女弯眉一笑。 察觉到这边长久的沉默,虞清雪也微蹙了眉头回首:“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还走不走了?” 夜色朦胧,宫墙两旁挂着的壁灯透出暖黄色的光晕,柔柔地扑在时楚的面颊上,她笑得温和。 虞清雪倒是比那贵女反应迅速,她只微微错愕了一瞬,立马就勾了嘴角,眼神不屑地从时楚身上挪开。 “倒没想到,林二小姐你还有偷听墙角这个毛病。” 时楚面色无辜:“虞小姐此言差矣,我只是一直跟着你们出宫罢了,并没有躲躲藏藏呀。” 虞清雪旁边的几个贵女明显心理素质颇差,此刻已经面如土色,眼神躲闪神色慌张,丝毫不敢看时楚。 毕竟,她们刚刚也算嚼了太子的舌根,毕竟还是太子…… 虞清雪心下虽也有些不安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她瞪了自己慌乱的同伴一眼,对时楚道:“怎么?你不去找你巴巴跟着的太子,反而来紧着我们?” 时楚眨眨眼:“这不是想来听听鲁王殿下到底有何功绩嘛。” “鲁王殿下得圣意眷顾!”虞清雪瞬间有恃无恐了起来,时楚倒是提醒了她,她有些不屑地看着眼前这个愚蠢的女子。 抱大腿都抱不对人,太子被废那是迟早的事,这时楚也是枉费心机了。 时楚很无奈:“所以这就是鲁王殿下的功绩嘛?” 虞清雪没有回答她,只高傲地扬起下颌,用鼻尖对着时楚。虞清雪的个子比时楚矮了半截,时楚瞧着虞清雪努力仰着的脖颈,很想问她一句累不累。 时楚仿佛没有看出虞清雪的不屑,她垂下眼眸,口中嘟嘟囔囔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鲁王殿下的功绩是双渡桥呢。” 虞清雪的面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 鲁王在双渡桥的艳闻可以说是人尽皆知,旁人不提还好,这一提,瞬间又让她心头的那根刺隐隐作痛起来。 *** “幸好幸好……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 香兰念叨了一路,整颗心一直都没有稳下来,她的喜悦洋溢在面庞上。时楚一路上告诉了她经过,香兰听得那是七上八下,终于得知自家主子被选上公主伴读,她高兴得嘴角就没下来过。 “啊!小姐对不起。”香兰没有注意,一下子撞了上去。 时楚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香兰不察她的突然刹车,就这样撞到了时楚的肩膀,她连忙要问候时楚,却发现时楚怔怔看着远处。 这是一个拐角,离宣德侯府已经非常近了,顺着时楚的目光,香兰看见宣德侯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口拥着一大群人,十分热闹。在这群人中,最显眼的,自然是一身华服的宣德侯夫人陈氏和大小姐林娴容。 周围街坊甚多,陈氏笑得温和慈祥,她拉着林娴容的手,也不急着进去,只一句一句地关怀着。 街坊越聚越多,听闻了宣德侯府的女儿被选为公主伴读,心下好不羡艳!此刻再看着这一幅母慈女孝的画面,都不由啧啧称道。 瞧这宣德侯家的小姐!可真是人中龙凤!天生一派贵骨,哪怕流落民间十余载,回京后也不是一般两般人能比的。 “容儿今日应该也乏了,快随母亲回屋歇息吧。”感觉到风头出得差不多了,陈氏拉着林娴容,笑意盈盈地要回屋,可就在转头的一瞬间,一个身影堵在了她的面前。 “母亲。”时楚微微屈膝。 陈氏眸中的笑意只停滞了一瞬,她也热络地拉住了时楚的手:“小楚也回来了啊。” 见时楚敛眉不言,陈氏的笑容中有得意一闪而过:“瞧瞧这垂头丧气的模样,没有关系,没选上就没选上,咱只要开开心心的!” 眼瞧着这一幕,周围街坊有人窃窃私语: “这宣德侯夫人可真是仁善!” “可不是,宣德侯一家都是善人啊!宽宏大量,那林大小姐又才情双绝!” “居然还……” 许是因为时楚就在此处的缘故,这句话说到一半就没了声音,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居然还包容下了这个虚荣无为的假千金!瞧瞧她的模样!没有丝毫出息! 宣德侯夫人不急不缓,她在这四周的私语声中沉静地望着时楚,两手温和地扶着时楚的手背。 许是太过沉浸,她没有感觉到林娴容一直在悄悄拽着她的衣袂。 “快勿气馁了!明儿我们在府上设晚宴,送你姐姐入宫,你可一定要来啊!” 当着众人的面,陈氏很真挚地向时楚发出邀请。 她嘴角的笑意很深,她紧紧盯着时楚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一息,两息,三息…… 陈氏有些奇怪,按照道理来说,时楚应该早翻脸走人了啊。 终于,被她握着手的人儿动了。 时楚抽出一只手,反搭在陈氏的手背上,她的手心微凉,只见她笑吟吟对陈氏道:“多谢母亲筹备。” 一息的停滞,时楚咬字很是清晰:“送我和娴容郡主一同入宫。” *** 亥时三刻,夜色深暝。 时楚小心翼翼探出头去,四顾无人,这才垫着脚尖从假山后挪出。 宣德侯府非常安静,只有偶尔路过几个巡夜的下人,时楚隐蔽着自己的身躯,倒也糊弄了过去。 她也不想这么鬼鬼祟祟宛若做贼,实在是因为她正要歇下,那系统却警报大作。 “滴——滴——报喜鸟功能启动。” “恭喜!恭喜!” 时楚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算算日子,这鲁王确实被解了禁闭,难道他就那么不甘寂寞?这才刚出来一两天啊,就又和王荔雪搞上了? 【绑定对象顾塬安即将被满足心愿,请玩家“时楚”到达宣德侯府梧桐院!】 梧桐院确在宣德侯府中,乃林娴容的居所,时楚有些懵。 这事情发展有哪里不大对……这和林娴容有什么关系? 鲁王和王荔雪两人就算苟且也不可能在林娴容的闺房中苟啊,太子更不在宣德侯府,这到底怎么回事? 时楚想不通,可想不通也得去。 她忍着满腔的疑问,重新披上外衣,悄悄出了自己的小院。 这一路非常顺利,顺利到有些不可思议,她在夜色中到达了梧桐院的门前,本还想着找个地方翻墙进去,可却发现那朱红的大门轻掩着,并没有关得严实。 时楚微微侧身,就这样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第 18 章 所谓“斑鸠”2 林娴容的梧桐院院如其名,一列又一列的梧桐树整齐地栽种着,长势极好,颇有参天之势。 这倒便捷了时楚藏身,她顺利地从那微敞着的大门钻入,还没走两步就听到了一个女声,时楚连忙躲在一颗粗壮的梧桐树后。 那女声很是熟悉,她从时楚不远处经过,嗓音颇尖,正吩咐着身后的小丫鬟:“你们都给我紧醒着点,别以为可以偷懒,好好在门口给我守着!” 时楚紧紧贴着梧桐树,大气不出一下,这人不是旁人,乃是林娴容的贴身侍女青雀,若是被她发现,自己肯定是会被“请”出去的。 所幸青雀并没有过多留意,率着那一众小丫鬟就往门口走去,隔着粗壮的梧桐树干,时楚并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小丫鬟们连连称是,附和着青雀,她们到达门口,青雀发现那没有完全合拢的大门,又是好一通训斥,听着那门被“嘎吱”关上,时楚暗自叹了声幸运,蹑着步子就向里走去。 梧桐院实在有些大,时楚第一次进入难免摸不清方位,实在不知战场究竟在何处。而在原主留下的记忆中,这梧桐院也是常年紧闭,原主从未进来过。时楚围着满园的梧桐绕了几圈,终于发现了一个月洞门,从那月洞门遥遥向内望去便是一间偌大的屋室,屋室内尚有一豆灯火,暖黄的灯光从窗纱中透出,在这浓郁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馨。 时楚心下大喜,当即便小心翼翼跨了进去。 这是个单独的小院儿,里面倒找不到梧桐树的踪影了,只是花圃间栽满了簇簇开得繁盛的牡丹花。 这个小院儿的氛围明显温馨了许多,想来那间透着灯光的屋室应该是林娴容的卧房。 这宣德侯一家委实喜欢牡丹。 时楚心道,在这府中专门开辟一个牡丹园还不够,还在这卧房门前又栽一堆,也不怕审美疲累。 说起来,这宣德侯府上下,好像真的没有其余的花类,阖府几乎都被牡丹攻占了下来。只有原主居住的潋滟小院,侥幸逃过了牡丹的攻势,栽种着的是火热的芍药。 纱窗内的一豆灯火突然晃荡了一下,时楚正好潜到窗下,被这突然明灭的烛光吓得心脏在胸腔中猛烈扑腾了一下,紧接着便听到了陈氏的声音。 “容儿今日也应乏了,早些歇下吧。” 原来是陈氏执着一把剪刀剪了灯芯,她语气平和温柔,显然并没有发现窗外的不速之客。 窗前的烛台被取走,灯光霎时又黯淡了下去。时楚又等了一会儿,才扒着窗户缝悄悄向内望去。 陈氏已脱了外衣,一身睡裳,白日里高盘着的发髻也松松散下,批搭在背上。她将手中的灯烛安置在床前的灯台上,灯烛柔和的光撒下,隐约照出床幔内一个窈窕的身影。 毫无疑问,床幔内的便是女主林娴容。 在那光晕下,陈氏的面庞显得温柔十足。今日宣德侯似乎有事外出,并不在府上,所以这是母亲来陪女儿睡觉了? 这对母女的感情倒是甚好。 或许是被眼前的景象触动,时楚突然感觉到脑袋一阵眩晕,连带着,便有许多的记忆碎片胡乱涌上她的脑海。 这些记忆来得汹涌,相挟而来的,还有极为浓烈的情绪。 原主是嫉妒林娴容的,一直都嫉妒。 从林娴容回府的那一刻起,原主躲在人群中,看着被众人拥着的林娴容,林娴容的面上带着从容优雅的笑容,极为得体地对每一个人微笑致谢,没有丝毫的窘迫尴尬。 原主踌躇忐忑,她也想要上前去问候,但又想起自己的身份,她尴尬得无地自容。 而林娴容一一道谢后,居然越过拥扰的人群,目光定格在了原主身上。林娴容的眸色如常,甚至也温柔地对着原主点头微笑,可就在这刹那间,原主莫名哆嗦了一下,紧接着她便听到了周围窸窸窣窣的闲言碎语。 “她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你可太小瞧她了,她都可以腆着脸扮十六年的千金,怎么就没脸来了?” “话说她怎么还不走啊?侯爷一家心善不主动说,但凡要点脸的,也该主动走了!” “她不要脸嘛!” “她心毒着呢!” “瞧瞧她,多恶心!” “……” 回忆浮现到这里,时楚还能很清楚地感受到原主当时无助战栗的感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嫉妒的呢?大概就是从这初见便埋下了苗头。 林娴容微蹙着眉头:“你们别这样说,时楚妹妹……应该也是无心的。” “我们,是绝不会将时楚妹妹赶走的!父亲母亲说了,她永远是我的妹妹!” 众人感动得一塌涂地,都道林娴容天仙下凡心地纯良。 林娴容声名大噪,又有才情,贤名传入圣上耳中,获封郡主。而林时楚,则灰头土脸,成为了众人唾弃的对象。 她知道是自己的错,是自己占了人家的身份,现在没被赶出侯府已经是万幸 可她还是不可抑制地嫉妒上了林娴容,如同一个典型的恶毒女配一般。 她看着陈氏亲热地拢着林娴容,看着她们一家人说说笑笑亲密无间,她隐在暗处,内心的不甘与悲哀蔓延生长。 原来这就是血浓于水……短短几日,她们便能如此亲昵自然。她悲哀地回忆着自己人生的前十六年,陈氏对她很好,宣德侯对她也很好,她也叫着他们“父亲”“母亲”,可都是规规矩矩,就像隔着一层纱。 她回溯着自己的记忆,甚至找不到陈氏拥她抱她的时刻,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羡慕,羡慕别家的孩子会被父母亲热地拥入怀中,羡慕别家的父母会在打雷天陪伴自己的孩子入眠。 她给自己解释着,只是宣德侯夫妇不善言辞,不外露自己的感情罢了。没什么的,将自己那颗羡艳的心压抑下来吧。 可林娴容回来后却在刹那间将她原本的解释击碎得一塌糊地。 血浓于水血浓于水… 陈氏也找过她,劝慰着她,让她宽心,安然在宣德侯府中生活。最初的时候,她也会勉强笑笑应承下来,可是她控制不住,控制不住内心的嫉妒,她看着林娴容与陈氏母慈女孝,她听着旁人对林娴容的赞叹,她被原先的朋友嫌弃。 她知道,嫉妒是不对的,发脾气也是不对的,可她控制不住。 记忆翻涌出现,时楚也忍不住无声地叹息了一下。屋内,陈氏已然摆好了灯烛,正掀了床幔坐到林娴容的身侧。 时楚勉强从原主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她好像是规矩系统指引来的梧桐院,系统说的是顾塬安的心愿将要满足…… 可眼下哪有鲁王哪有王荔雪? 难道是自己走错了地方?梧桐院那么大,这两人其实隐在梧桐院哪个角落? 饶是如此,时楚还是想不通,这两人为何要来林娴容的院子中做事啊? 时楚稳了稳心神,还是自强不息,悄然躬身想要离开这个小院儿,再在梧桐院中搜寻一遍。 “母亲。”就在时楚要离去之时,屋内的林娴容突然唤了一声陈氏。 林娴容的音线温和,平日说话都带着一股子端庄气,可此时唤着母亲,却是自然而然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气息。 “女儿还是没想到,她居然也被选上了!” 林娴容嗔怪着,时楚的脚还没来得及跨离便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陈氏不以为意:“运气罢了,无足挂齿。” 真是不巧,居然正好听到自己的墙角。 但时楚此时并没有特别浓厚的兴趣,她的心中仍然挂念着那顾塬安即将被满足的心愿,她只稳了稳身形,借着稀薄的月色看清周围,想着待会儿离开时一定得避开那些落叶,免得不慎踩到弄出声响。 让时楚停下脚步的,是陈氏接下来的一句话。 “我的容儿,不要在意她,你是母亲的希望,一定要好好的,也不枉费这十几年对你的栽培。” 十几……年? 饶是再粗神经的人也能感觉到不对。 这林娴容回府总共也就两年啊,哪来的十几年的栽培?这十几年待在宣德侯府的,一直都是林时楚啊。 林娴容似是对陈氏的回答不满:“可母亲,我总感觉她……反正她不能让容儿放心。” 陈氏被林娴容的话逗笑了:“你不对她放心难道还对娘亲不放心吗?她对你能有什么威胁?” 可能是为了安抚心爱的女儿,陈氏语重心长道:“你瞧瞧她,没有身世,性子不好,又没才华,哪一点比得上你。” “可……不知为何,我就是感觉哪里不对劲。” “好啦,”陈氏的声音非常温柔,听着她们的对话,时楚似乎都能看到陈氏在轻轻地抚着林娴容柔顺的长发,“她也算是我养出来的,养成什么样儿我能不知道?” “母亲,真的还得将她留在我们府上吗!”林娴容还是不甘心。 “我真的不想看见她。” 陈氏沉默了半晌,烛台上跳动着的烛光映入她的眼底,她嘴角勾了勾:“别急,快了。” 第 19 章 何人可信 就像凌乱打结的麻线倏地解开,穿来这些时日,时楚的心中一直有些许奇怪疑惑的情绪,只是没来得及多思多想,这些疑惑不解在此刻统统得到了解释。 为什么林娴容长于乡野却礼数俱全毫不怯场,为什么云屏明明忠于林娴容却要在她面前说林娴容的坏话,为什么原主的身体会自然而然地对宣德侯一家产生畏惧感受。 “恭喜恭喜!绑定对象顾塬安心愿达成!” 寂静的夜空,系统欢脱的声音突然出现,把时楚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就抬头向窗扉内看去。 她凝神看了半晌,只见陈氏已与林娴容一起卧到了床上,烛台上依旧散发着微弱温馨的光泽,那两人依旧在说着话,只是声音小了很多,时楚实在听不真切。 所幸这系统声音虽大,却只有她一人能听见,若是在此刻弄出动静被发现,那她可能真的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时楚嫌系统浮现在眼前的字碍眼,只一动神的功夫,那面前的字便消失了,只余那机械女声还在继续道:“绑定对象:顾塬安。 所言心愿:令‘时楚’无惑无疑。 现已实现,愿望完成。” 时楚有些哭笑不得,这“报喜鸟”功能其实非常不靠谱,只有当顾塬安的愿望与他的美满人生极其相关时,它才一定会通知。而对于顾塬安一些随口而出的小愿望它是时报时不报的,经常不在线。 也就因此,在刚刚听到这“报喜鸟”提醒时,时楚第一反应是鲁王和王荔雪又作了什么,怎么也没往这方面想。 是了,就在今日,她才央着顾塬安许下了一个愿望。 当时顾塬安不知为何突然走了神,时楚连唤了几声,终于让他幽深的眸子不再空泛,他眉头微蹙,似乎在想着些什么,时楚也不知道顾塬安到底听没听见自己不断的祈求,所幸,顾塬安悠悠张开了他的尊口。 只是这尊口说出的祝福却让时楚甚为不解。他被时楚纠正了称呼,浓睫轻敛,似是深思熟虑后才慎重道:“那便愿……时楚你无惑无疑,逢凶化吉。” 时楚仰着一张小脸,眼睛中都是熠熠星光,说实话,等着一个言出必灵的人祝福自己,这感觉忒爽了,比开盲盒还要兴奋几分。 可当顾塬安说完,时楚脸上的笑容一时凝在了面皮上。 逢凶化吉我能理解……但这无惑无疑?难道不是无忧无虑吗?无惑无疑是什么鬼? 奈何顾塬安的心思实在不是她能琢磨的,让他说完这一句很明显就非常难为他了,瞧着顾塬安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时楚深吸一口气,平复下自己原本激动难捺的心。 不管怎么样,这祝福总是好的。他是你的任务对象,你得敬业,要有耐心。而且,打太子犯法。 当时时楚无疑是失望的,却没想到顾塬安这个祝福歪打正着,居然帮助她了解到了原主的身世隐情。 屋内的烛光愈发黯淡了,那高台上的灯烛已然快要燃尽,林娴容与陈氏的对话声亦是越来越小,时楚小心翼翼退出那小院,靠在一棵长势极好的梧桐树前,伸手顺了顺自己的胸口。 在捋清这些关系的同时,时楚的胸口愈发闷得慌,那是原主身体自然的反应,虽然魂魄已然消散,但她的身体依然对这些事实感觉到悲郁排斥。 恐怕这也是原主的遗愿了…… 时楚微微阖眼,顺势仰头眺望天际那轮如眉弯月,皎洁的清辉被繁盛的梧桐枝叶筛下,竟然晃得她的头有些眩晕。 原主落水前那段消失的记忆,恐怕也与此有关。 时楚猜测,估计是原主误打误撞来到牡丹园,听到了一些不该她知道的事情,她一时接受无能,心绪不宁,奔回自己的潋滟小院,结果路上失足,这才掉进了池塘,魂消身陨。 承君之身,报君之仇,圆君之愿。 月辉浇在时楚纤长的眼睫上,她的睫毛颤了颤。 看来,任务又要多加一点了。 第二日,时楚醒得极早。 独属于清晨的光晕透过窗纱柔柔进入,香兰是一脸的喜悦。 “主子你醒了!”香兰本就是一张喜气的小圆脸,此刻乐呵呵笑着,看上去像极了壁画里的福娃娃。 她忙来扶时楚起身,喜滋滋道:“今儿还要邀人,夫人贺小姐入宫之喜呢!可得好好收拾一下!” 时楚到梳妆台前坐定,铜镜中照出她丽质十足的面庞。 此刻刚刚起身,还没来得及盥洗梳妆,镜中的人儿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淡了些,一头浓密的乌发松散地搭在身后,看上去有几分憔悴。 时楚任由着香兰捣鼓,她只怔怔看着镜中的自己,不觉出了神。 这林时楚的相貌和她其实是非常相似的,多么巧的事啊,名字相似,相貌相近,估计也便是因此,才让她这个异世的灵魂误打误撞穿到了这个身体里。 可是,这个身体本来的主人确确实实已经没有了,这个美丽的皮囊,没有了原始的主人。 也不知她的身体此刻又怎么样了呢?是也有灵魂穿入,继续说笑行止,好端端生活在世上,还是早已腐朽火化,一把尘埃不知葬身何地。 “主子。” 香兰点了口脂细细描到时楚的唇上,镜中的人儿瞬间改了气色。 绯红的唇色雪白的肤色,再被那一头乌黑柔亮的长发映衬着,自然便添了几分摄人的容姿。 香兰抿了抿唇,轻声问时楚道:“主子,可要先换了衣裳?” 见时楚颔首,香兰这才朝外面喊了一声,连忙便有人掀帘而入,端端站在时楚身后。 云屏深伏着身子,毕恭毕敬道:“主子请更衣。” 时楚从镜子中瞥了她一眼,朱唇未启,香兰见眼下尴尬,连忙打着圆场道:“主子,夫人特意让人织了新衣,今日一早云屏便去取来,您快看看合不合适。” 香兰小心翼翼看着时楚,她的心中也很是忐忑。 这几日云屏一直来她跟前哭诉,说主子待她不如以前亲近。云屏哭得肝肠寸断,惨兮兮的。香兰心肠也软,两人毕竟一起伺候着主子,见云屏这般也有些不忍,便在云屏的软磨硬泡下答应帮她说说情。 “这是新衣裳?”时楚挑眉,倒也没回头。 时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总算没有将自己轰出去,云屏抓紧机会连忙道:“嗯!夫人特意关照给您做的,软烟罗的料子,绣纹别提有多精致了,奴婢瞧着好看得紧,主子快试上一试!” 云屏心中也是忐忑,这几日二小姐虽然没有直接对她发脾气,可就是有意无意疏远了她,以前她可是二小姐眼前的红人,二小姐最亲近的就是她,这香兰都赶不上!这一次却不知道为什么,经历了那次事情后二小姐就是不怎么理她了。 不理倒也没关系,云屏还懒得应承呢!可是眼下大小姐交代了事儿……云屏倒也能屈能伸,她便求了香兰,硬是找机会来到了二小姐面前。 时楚总算回了头,云屏连忙小走几步来到时楚身前,时楚的手指轻轻拂过案上的华裳,确实绣纹精致衣料也是昂贵的。 陈氏…… 时楚的嘴角不自觉噙了几丝笑意。 这陈氏一直都知道原主不是她的亲女儿,可对原主却也算得上好,至少表面来看是好的。 就算自家亲女儿接回来后,她都和宣德侯一起,满脸仁义地对外界宣布,原主无辜,大家都是受害人,原主依旧是她宣德侯府家的女儿。 而眼下,从昨日听得的那几句墙角看,陈氏明显并不喜欢原主,那么,陈氏为什么要一直作秀呢? 是为了名誉?恐怕也不尽然。只是时楚一时找不到其他缘由。 时楚有些无奈,这系统为了平衡难度,很明显对顾塬安说出的心愿进行了削弱,她只是大概了解了这些事情,并不知其中内情,并不算真正的“无惑无疑”。 真要彻底无惑恐怕还得靠自己。 见时楚久久没有说话,云屏有些心急:“主子您瞧瞧夫人对您多好,这套衣裳可是特意为您裁的呢!连大小姐也没有!” “不过啊……”云屏说到这里,瞧时楚面无异样,干脆接着道,“奴婢听说大小姐最近得了新套头面,甚是好看!奴婢有幸瞧过一次,可配主子您这套衣裳了!” 听到这里,时楚终于抬眸,饶有兴致地看着云屏,感受到时楚的视线,云屏就像得了鼓励一般,激动道:“主子您看?若您喜欢,要不我们去找大小姐‘借’上一‘借’,大小姐肯定不会说什么的!” 这云屏倒也算是费心竭力出谋划策,时楚却是饶有兴致,但这有兴致的对象不是衣服,而是她。 这云屏肯定是靠不住的,时楚心中略微盘算了一下,自己亲近的侍丛,恐怕只有香兰能信上三分,至于沧海……时楚实在不知究竟该不该信任,他似乎并不听命于宣德侯府,平日里也没见他对宣德侯的人多客气,可那日原主落水,他又莫名不在原主身边。 是凑巧还是刻意? 云屏没想到时楚事儿那么多,居然还有那种要死的眼光打量着她,她心下厌烦,对这个名义上的主子其实不甚看得起,只是此刻还被迫笑脸相迎。 她试探问道:“主子?” 时楚也笑了,她眸光流转,漫不经心道:“你说娴容郡主的头面配这套衣裳?” 第 20 章 这是要搞事? “主子,是有什么不对吗?”香兰见时楚的目光久久凝在夫人送来的那件新衣裳上,不由得蹙了眉头,有些不确定地对时楚道。 时楚微抿着唇,细细打量着那件衣裳,良久,嘴角绽出一丝笑意:“没有。” 确实没有,没有任何不对。银红刻丝藤纹软烟罗宫裙,束腰都是用金线掐的撒花缎面,看上去华美至极,贵气逼人。 听见时楚这般回答香兰的心微微放下了一些,她面上的笑容堆着:“那主子快快试一下这件衣裳!” 香兰也是少有见过这般华美的衣裳,这般的衣服她之前也只见大小姐穿过,香兰开心地想着,自家小姐穿起来说不定比大小姐还要好看呢! 时楚倒也没有推辞,这套衣裙颇为繁琐,穿起来着实废了几分力气,待她穿戴整齐,香兰眸子里有极为闪耀的星星立刻蹦现。 香兰眼中的惊艳丝毫藏不住,千言万语涌到唇边,却也不知到底说些什么,终究化为一声感叹:“主子真好看!” 她素知自家主子好看,哪怕不施粉黛也有一派动人之姿,只是这突然换了风格,被这华美衣裙一衬,倒是更为明艳动人。 “二小姐!”云屏风风火火闯入屋中,她的手上捧着一个精致的枣红色妆奁,她的眉眼皆是迫不及待,“二小姐!奴婢将大小姐的那套头面取来了。” 木质的妆奁上刻着精致的纹路,正中被一柄金色的小锁轻轻扣住,云屏用蛮力一推,这妆奁还真就打开了。 云屏堆着笑容,微微弯腰,献宝似地将妆奁展现在时楚面前。 缠丝嵌三色宝石赤金的发冠,镶着红宝石的耳坠,琥珀连青金石手串,赤金扭丝的镯子,以及镶玉嵌珠的金质发簪,林林总总,不胜枚举。 这套头面委实奢华,时楚懒懒抬起眼皮,对云屏淡淡道:“这便是娴容郡主的那套头面?” 云屏连连点头:“自然!”她讨巧地凑上前来,捻了个凤形红宝石头花就要往时楚的发髻里簪,“二小姐您瞧瞧,这般的首饰多配您。” 时楚没有阻止云屏的动作,只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漫不经心道:“娴容郡主知道了吗?” 云屏正微时楚戴着耳坠,细心地将那金丝穿入时楚耳垂中,听见时楚的话,那耳坠上镶嵌着的红宝石微微晃荡了一下,云屏倒是声音如常,笑道:“大小姐哪能不让您用这头面?” 说完,似是怕时楚不放心,又补充了一句:“二小姐您就放心吧!” 云屏的背脊莫名蒙上了一层冷汗,明明时楚什么也没说,她却从心底升起几丝不祥的预感,她暗自摇了摇头,想摆脱这莫名其妙的情绪。 不出片刻,妆奁里的首饰已尽数戴到了时楚身上。时楚站起身,这才发现头上实在沉得慌,微微一动,垂在耳侧的步摇便晃悠个不停。 时楚长身而立,看见镜中的自己,她的嘴角扯出一抹笑容。 屋内另外两人的眼中都不由自主浮现出一抹惊艳之意,香兰怔怔回过神来,她犹豫开口:“主子这般打扮当真是极好看的,只是……” 香兰抿了抿嘴,终究道:“只是是不是太过华丽了?” “华丽不好吗!”香兰还没说完就被云屏径直打破了,云屏抢着话道:“主子穿这声行头正好!” “好是好……就是……”香兰知道自己在此刻说这样的话实在不讨巧,但还是弱弱道,“华丽得过分了。” 香兰的声音越说越小,她也不能说出具体哪里不对,但主子这般打扮……就是让她有点不踏实。 和香兰的声音相对,云屏嚷嚷得大声:“哪里过分了!香兰你是什么意思?” 云屏打量着香兰:“怎么?二小姐穿不得好衣服戴不得好首饰?难道只能大小姐穿好的戴好的?”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够了,别吵了。”时楚无奈,再不发话这两人还不知怎么吵下去,这云屏无非是想要自己这般打扮罢了,那就如她的意。 时楚对镜扶了扶步摇,然后,粲然一笑。 香兰都能看出这身行头不合适,旁人又怎会看不出呢?这顾国的服饰也是略有阶级划分的,这林娴容是宣德侯家嫡亲的大小姐,又是圣上亲封的郡主,自然能穿戴华贵,而这套行头用在自己身上,则失了礼仪,犯了僭越。 今日宴请,肯定会有许多高门贵族前来,介时自己穿着这身出现,肯定会被人言语。 介时,自己落下一个僭越善妒的名声,林娴容和宣德侯一家则留下个大度善良之名,真是好算盘。 想到这里,时楚微微眯了眯眸子,那双狭长的美目扫过云屏,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出去吧。” “是!”眼见事成定局,云屏喜不自胜,但却见时楚拔腿就要往外走,她连忙追上去。 “二小姐,夫人说了,您不必去那么早,在屋里好好养足精神就是!” 头上这一套委实沉了些,时楚只感觉头都被压住了,若不是人设不能崩,她早就拒绝了这套衣服,此刻云屏又要拦她,时楚正好出一口闷气,她闻言立即不满地瞪向云屏,冷笑呵斥道:“怎么?我是见不得人吗?我想去就去,和你有何干系!” 借着人设怼了云屏,时楚心中舒坦了不少,只是再走一步,又被头上的物什颠得难受,待时楚走到正堂时,她感觉自己的脖子已经不堪重负了。 时楚一眼就看到了林娴容,她今日穿得素净而又得体,一声浅绿色素缎长裙,乌发挽成留仙髻,上面只略微点缀了一牡丹玉簪,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很好,果然是和自己形成鲜明对比。 时楚悠悠向正在与几位贵夫人贵小姐寒暄的林娴容走去,与素净清雅的林娴容站近,那几位正聊得热闹的终于注意到了来人,以为贵夫人首先看到时楚,短暂的错愕后,她眼底漫上一层鄙夷。 “呀!时楚妹妹怎么来了!”林娴容有些惊讶,很亲昵地去唤时楚,将自己眸子深处的一点狠辣隐去。 怎么回事,不是让她晚些再来吗?若是再晚些来,更能说她僭越无礼,不懂规矩。 而且……林娴容捕捉痕迹地打量时楚,这身衣裳和这头面都是被她安排送去给时楚的,她本想借此彰显时楚的无礼傲慢,再用来和清丽脱俗的自己做对比。 此刻一切倒是按着她的计划进行,只是……她这般行头打扮,倒是比自己更好看几分。 而旁边的几位贵女,虽然对时楚都流露出了鄙夷神情,但眼底深处还是有一丝惊艳难以掩饰,也不知今日这安排,究竟是时楚衬托了她还是她衬托了时楚。 林娴容的目光从时楚的发冠钗环上掠过,表情明显有些惊愕,但她并不直说出来,只依旧温和地问候着时楚。 倒是林娴容身后的婢女青雀,用极为狐疑的目光打量着时楚,似乎实在忍不住了,皱眉缓缓道:“这钗环……” "说来还得感谢娴容郡主。"时楚说着,对林娴容少有地露出一丝笑意,她的声音带着深意,“感谢郡主赠与的头面。” “赠?”青雀的语气明显不信,她问林娴容道,“主子……青雀记性不好,主子什么时候将这套头面赠与二小姐了。” “别说话!”林娴容轻斥道,随后垂了眼睫,有些落寞委屈道,“时楚妹妹说赠自然就是赠了!” 瞧着这一幕,旁边的几位贵女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看向时楚的眼神又增了几分鄙夷。 时楚在心底暗笑,她就该知道,这陷阱应该不止有服饰僭越,林娴容还在这里挖了个坑呢。 方才云屏自荐去求,可她回来也没有自言林娴容到底同意没有,如今只要林娴容表露出自己并不知道这件事的模样,那所有人都会怀疑是她时楚偷拿了林娴容的头面。 时楚也微蹙了眉错愕道:“怎么?难道竟不是赠与?” 林娴容宽和笑笑,但目光明显流落出难过,就像心爱之物被人夺取一般:“怎会?妹妹喜欢……赠与妹妹也无妨。” 时楚一点头,没有丝毫的推辞,她说:“话说为何娴容郡主突然要增我头面?” 林娴容:? 林娴容恰到好处的勉强笑容滞了一拍,这时楚为什么转了话题,她不是应该继续没好气,然后自己再顺水推舟,逐渐表现出头面是莫名到时楚手上去的吗? “可是因为我名下那些铺子有了盈余?”时楚思索着,自顾自道,“也不知盈余了多少,娴容郡主可否告知?”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表现宣德侯一家对时楚的宽厚宠爱,他们记了好多铺子在时楚名下,哪怕林娴容回来,那些铺子的主人都未曾更改。 只是,说是在时楚名下,时楚却从不知那些铺子的运营,也不知盈利与否。 此刻时楚提到这里,林娴容扯扯嘴角:“生意上的事儿我哪里知道呢?而且如今竞争激烈,这盈余恐怕有点难。” “那不是盈余?我还以为是盈余了所以奖励给我的呢……”时楚嘟囔着,“既然没有盈余,那我也不好意思拿这行头,要不请侯爷夫人给我看看账本?” “你能看什么账本。”林娴容的脸色莫名苍白了几分,她扯着笑对时楚道,“这套衣裳就是母亲心疼你才给你的,头面也是姐姐我的一番心意,你就别操心账本的事情,自有母亲帮你看着呢!” 林娴容的手拢在衣袖中,她的指甲紧紧扣着肉。 这样一来,她自己承认了那头面是赠与的,倒是没办法再引导别人说时楚心妒盗窃。所幸的是,时楚没有再多做纠缠,也不再问铺子账本的事,径直入了内室。 眼见时楚戴着满头珠翠悠悠入了内室,林娴容用力挂上笑容,回身继续和贵夫人们寒暄。 *** 时楚有些百无聊赖地坐在位置上,今日这宴席说来是为她和林娴容摆设的,但宴会的中心却只有林娴容一人,众人都不断恭贺着林娴容,时楚乐得清闲,悄悄斜靠在桌案上,找了个舒服的知识。 其实时楚是不排除眼前的处境的,她一个人好吃好喝,倒也不用操心应付。 只是——时楚微侧了眸子,暗暗看了不远处的王荔雪一眼。 有她在,总感觉不能放下心来。 时楚觉得自己实在多虑,眼下只有王荔雪一人,就算那出戏要唱起来,也需要顾子武和顾塬安都在场,自己怕什么怕。 时楚仰头,将羊脂玉杯中的果酒一饮而尽,饮得过急,让她不由得呛了一下,小声咳嗽了起来,就在这时,她隐约听到有个尖细的嗓音。 “燕王驾到——” “鲁王驾到——” 第 21 章 属泰迪的? 这两声通传人在场之人俱是一惊,宣德侯家贺女入选,居然惊动了皇室!这可算是荣幸之至了! 众人皆起身相迎,时楚亦是起身,只是她面色煞白,身形也有些摇摇欲坠。 时楚垫着脚尖,伸长脖子向门外眺望,她怀着的希望在看到那两张有些熟悉的面庞后瞬间湮灭了。 燕王顾子文,鲁王顾子武,两人并肩进入,从容地接受着周围人的行礼,然后才淡淡一挥手,说了声“免礼”。 “两位王爷光临蔽府,不胜荣幸蓬荜生辉啊!”宣德侯满脸堆笑,对着两人鞠了一躬,燕王一派儒雅,很谦逊地回礼:“侯爷多礼了。” 越过纷扰的人群,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林娴容身上。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本应早些来贺,只是父皇今日有些事情,多留了些时刻,此刻前来叨扰,还望侯爷勿怪。” “哪里哪里。”宣德侯连声应和着。 在场众人自然是能察觉到燕王炽热的目光,燕王未有定亲,林娴容又有美名,这两人倒是天生一对,当即便有人用狭促的目光不断打量着这两人,羞得林娴容满面通红。 饶是这边热热闹闹,时楚却心不在焉,她眺过起哄的人群,把目光放在另一处。 与一直交际着,想要博得心上人父母欢心的燕王不同,鲁王大大咧咧进了屋,随意坐到了距离王荔雪不远的一个空席上。 王荔雪并不是独自一人参宴,她随着承恩侯和承恩侯夫人一同前来,此刻在父母面前,她小心得很,只敢偷偷抬眸回应一下鲁王视线的挑逗。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许是见父母不曾注意自己,王荔雪也逐渐胆大了起来,两人眉目传情得欢快。 时楚气得心肝痛。 这俩是属泰迪的吗?在这种场合都暗搓搓搞事?你俩就不能低调一点吗? 视线交融得甜蜜的两人自然听不到时楚暴躁的心声,偶尔有人不经意将往他们的方向看来,王荔雪又连忙垂下了头,装作无辜模样,待到视线挪开,又悄悄掀起眼帘,用甜腻的目光绕向鲁王。 时楚:“……” 你俩是想在高朋满座中将隐晦爱意说到最尽兴?[1]搞什么时髦啊!放清楚你们的位置好不好! 时楚正痛心疾首,却见鲁王缓慢起了身。 燕王还在宣德侯面前侃侃而谈着,宴席上大部分的目光都被燕王吸引,鲁王此时起身又起得低调,因此并没有人注意到。 鲁王没有停留,起身后便低调地走出了宴厅,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时楚愣了一下,自己这是心愿实现了?还是鲁王他良心发现走了? 时楚并没能不解很久,就在鲁王身影离开的那一瞬,原本安安静静坐在承恩侯夫人身旁的王荔雪也悄然站起了声! 王荔雪俯首到承恩侯夫人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承恩侯夫人神色未变,随意点了点头,王荔雪便径直向外走去。 时楚:“……”果然,心愿这种东西是实现不了的,某些人的良心也是没有的。 这容易搞事的两人此刻悄然离席,时楚心中有些不安。在场之人皆是高门贵族,若他俩在此刻闹出些风月事来,就算不是顾塬安亲眼所见也会对顾塬安产生莫大打击。 时楚捏紧了拳头,环顾了下四周,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挪。 “林二小姐这是意欲何为?”时楚的身子刚立到一半,便有一个轻飘飘的嗓音出现。 还没开溜的时楚勉强站直身子,对燕王笑道:“宴厅烦闷,臣女只是想出去透透气?” “哦,是吗?” 时楚很不喜欢燕王说话的嗓音,只感觉他拖着一口气,什么都不干脆。 燕王扫她一眼,却是对着宣德侯笑道:“说起来本王还要像林二姑娘赔罪。” 在众人有些不解的目光中,燕王自以为温润地勾动嘴角,拊掌拍了几下,便有书童捧着一锦盒前来,燕王笑道:“本王未想到林二姑娘你也入了伴读,所以今日只备了给林大姑娘的礼物,还望林二姑娘你勿怪。” 时楚:“……”狗,这燕王委实狗。 先不说燕王究竟知不知道她入了伴读,就算不知道,若存心想送礼自然会默默补上,就算不送,那也大可不用提到她,默默将礼送给林娴容就是了。此刻这般言语,不过是想摆个谱,用她衬托一下,表示对林娴容的特别关怀罢了。 时楚很是无语,你俩要谈恋爱随便谈,拉我作甚。 哦不对,你俩谈不成恋爱,林娴容看不上你。 无语归无语,时楚还是努力和颜悦色,忍住,忍住,忍住,心平气和,先找借口出门。 笑意在时楚的嘴角缓缓蔓延,感觉到情绪酝酿得差不多,时楚憋着一口气:“无——” “太子驾到——” “赵王世子到——” “妨”字还没出口,时楚便生生被这两句话惊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差点背过气去。 而在这两声之后,果然,顾塬安的脸出现在了门口。 顾塬安身量高,容貌又抓人,这下甚至不需要时楚垫脚去确认,只一眼,她便知道顾塬安来到了这里。 在场众人自然没有想到,这来了燕王鲁王后,居然还有太子和世子相继光临。 宣德侯连忙行到顾塬安身前,作揖道:“不知太子与世子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顾塬安身旁是一个和他年岁差不多的少年,也是一身好皮囊,生得俊朗轩昂。 这少年是见过的,就在初见顾塬安那一天。 时楚想起那日得到的传闻,脸不由得黑了黑。 虽然失去了关于他的记忆,但多方打听后,时楚还是大概知道了,这赵王世子顾允嘉,是个纨绔,还曾经作弄了原主。 这顾允嘉为什么和顾塬安一同来了宣德侯府,没记错的话他们俩人与宣德侯府都没啥交集啊。 尤其是顾允嘉,赵王府和宣德侯府简直八竿子打不着。 却不想,正是这顾允嘉上前了一步:“侯爷勿要多礼,本世子听说了令千金喜事,特意来恭贺。” “至于太子表哥——”顾允嘉笑嘻嘻道,“路上碰巧遇到,听闻我要来此,便顺道一起来了。” 顾塬安适时颔首:“叨扰侯爷了。” “不敢不敢,”宣德侯连忙道,“能得二位前来,实在是莫大的幸运!” 顾允嘉倒也不多墨迹,他从袖子中抽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送到宣德侯手中:“这份是给林大小姐的。” 顾允嘉此话一出,在场的气氛有些微妙。 燕王还在此处,他咬牙敛眸,容儿……他的容儿……果然被那么多人惦记着。 其他人则也暗暗惊奇,没想到林娴容魅力如此之大,这顾允嘉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浪子,居然也为她留了意收了心。 林娴容没有说什么,只是羞红着脸默然垂首。 虽然不知这顾允嘉究竟为何有这般举动,但她就是享受此时的感受,在众人羡艳的目光中,她是目光唯一的中心。 宣德侯反应迅速,他接下了顾允嘉的贺礼,忙道:“太子世子还请上座。” 顾允嘉跟着走了几步,来到了座位,顾塬安施施然落座,顾允嘉却站在席边,突然,他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林、林二姑娘,这是我特意为你挑选的,贺你入选之喜。” 顾允嘉停在时楚身前,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精致无比的锦盒,递到了时楚的面前。 他有些许的紧张,舌头不自觉打了结,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模糊,“我”字听得不甚清楚。 在场众人再次呆了。 他们何曾见过这位著名纨绔如此羞涩的模样,刚才他们还以为顾允嘉是奔着林娴容来的,此时此刻,就算瞎子也能看出,他更在意的分明是这位林二小姐。 时楚也愣住了,她有些疑惑地抬头,顾允嘉却是满脸通红,眼睛瞥向了一边。 见时楚没有去接,怕顾允嘉恼羞成怒,宣德侯连忙来劝,时楚勉强笑了一下,接过锦盒。 接过锦盒时,时楚的目光无意扫到了顾塬安。 他依旧是安然地坐在上首,仿佛事不关己。 他是被顾允嘉拉来的,而且他又有婚约傍身,给两位女子送礼实属不合规矩,因此眼下他置身事外自然是无可厚非。 时楚将锦盒握住,颔首致谢:“多谢。” 一轮又一轮的戏唱罢,时楚实在耽误不得,总算找了个机会溜了出来。 宣德侯府颇大,时楚一时无法知道王荔雪与鲁王究竟去了哪里,她问了守门的丫鬟,确认这两人并未离府,可再详细要问这两人去向时,丫鬟就一问三不知了。 时楚连逮了好几人,一人说鲁王往东边的亭台去了,一人说王荔雪朝西边的厢房去了,竟是全然不同的方位。 若真是如此,那这两人此刻应该是惹不出事的。 可时楚不敢相信。 时楚环顾了一圈,将香兰拉到身前,耳语几句,两人便分道扬镳各自探查了起来。 时楚是去的西边的厢房,这里是外客更衣休憩的地方,且独立空间具有隐蔽性,最为可疑。 时楚干脆来到最西边的厢房,沿着廊庑向东搜查过去。一间,又是一间,有好几间屋子都被从内锁住,时楚推不开,她也不心急,只郑重其事地在门口大力敲了几下,紧接着便朝下一间屋子走去。 弄出这样大的动静,若王荔雪和鲁王真在屋内,怎么也会紧急刹车停止下来。 时楚的步子极快,很快就将这廊庑间的厢房敲了个全,再往东,便是牡丹园亭了。 时楚没有停下来,她看见了香兰。 时楚停了下来,她看见了香兰身后,失魂落魄的顾塬安。 第 22 章 伪装 “恭喜恭喜!” 那喜庆急促的机械音在时楚耳畔响起。 “绑定对象:顾塬安! 所许心愿:品尝爱情的苦! 初步满足!初步满足!” 聒噪的系统音挥之不去,天际斜来的日光格外晃眼,时楚没来由地一个趔趄。 “主子!”香兰见时楚身形晃悠,连忙上前掺住时楚。 时楚微颤着手回握住香兰,眨了眨自己的眼睛。 在时楚充满希望的注视中,香兰的面颊微红,但她犹豫着向后回看了一眼,微抿着唇嗫嚅道:“主子,奴、奴婢什么也没看到……” 时楚眸子里的光倏地黯淡了下去。 香兰素来不会说谎,瞧她现在这般别扭不自然的模样便能猜出几分真相。 香兰不敢直视时楚的眼睛,她目光闪烁,弱弱扶起时楚,埋下头不言不语。 严格说来,香兰确实没有说谎。和时楚分道之后她便直奔了牡丹园,可牡丹园里空旷一片,除了开得繁盛大多的牡丹花外就只有几个小丫头埋头料理着花枝。 香兰查得仔细,没发现任何异常,她左右找不到便也急促着步子朝西边的厢房处赶去。 可没走几步,她便遥遥看见了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 太子殿下? 香兰有些不解,刚刚她和时楚一起离开宴厅时,这太子殿下分明都还端端坐在上首,怎么此刻竟也跑到了牡丹园这边来? 这位太子殿下背对着香兰,背影莫名有些茕茕,这处已将将出了牡丹园,景致略微衰颓了些,他孤身一人孑立在此,周围只有几丛杂乱的藤蔓和几株盛极将败的牡丹。 香兰迟疑了片刻,还是准备上前去给太子行礼请安。她挪了几步,突然,有几声奇怪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 那是几声含糊的哼唧声,香兰只觉得有些奇怪,那声音似乎是从前方传来,香兰定睛一看,才发现在太子面朝的那个方向不远处,还有一座隐蔽在茂密树丛中的小亭。 这小亭在牡丹园中很是偏僻,早已荒废,若是身在牡丹园中,要寻到这一处可是颇为不容易。而此刻站在这牡丹园的外墙边上,倒是能透过层层叠叠的的枝干窥见这个亭的边角。 香兰有些懵,还没辩清这声音究竟为何出现,只想着快些给太子行个礼,也好去找自家主子。 那缠绵的哼唧声未曾中断,香兰又走了几步,眼看快走到太子身后,她正欲朗声行礼,顾塬安却突然趔趄了一步,回过身来,面上居然血色尽失。 顾塬安似乎有些眩晕,他的眸子紧紧闭着,身形略微不稳。香兰下意识后退一步,看着顾塬安这副模样小心翼翼问道:“太子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这话刚一出,那来自远处小亭中的黏腻的哼唧声突然加重了语调,伴随而来的还有女子的调笑声:“殿下~你好心急呀~” 香兰愣住了。 饶是这声音此时甜腻了许多,香兰也能分辨得出,这声音分明就是王荔雪的! 太子殿下尚在眼前,那被赐婚的太子妃却在……饶是香兰听不出这声音,她也能猜出个大概。 香兰的面色变得和顾塬安一样煞白。 所幸,刚刚太子眩晕的一下似乎没有让他听见王荔雪的那声娇笑。香兰强撑着身子,佯装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匆匆行了个礼就告退了。 看见时楚的那一刻,香兰本想马上告诉时楚,却发现太子不知何时居然跟着自己一起朝这个方向走来了。 香兰脑内的弦瞬间绷紧。 她也看了些话本子,知道太多的人是活不长的,万一太子…… 香兰越想越害怕,似乎已经看见自己被一刀封喉身首异处,她忍着背后的冷汗,对时楚撒了慌。 时楚倒是沉静了下来,不远处的顾塬安面色苍白,原本失魂落魄的神情此时也略微恢复了回来,只是那张俊美的面庞上依旧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茫然与无措。 时楚微微侧首对香兰道:“你先回去。” 香兰下意识要走,可却又拽住时楚衣袂:“主子……我们一起向太子告退好吗?” 我总觉得现在的太子有点危险…… 时楚却敛眉轻斥道:“我让你回去你就回去,多话什么?” 香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声吓得一哆嗦,颤颤巍巍屈了屈膝离开。 时楚这一声呵斥连带着将顾塬安有些涣散的神识也唤回了几分,他的眸子顿了顿,重新凝出光泽,出于礼貌对时楚颔首道:“林二姑娘。” 眼下这里只有他们二人,时楚上前几步,对顾塬安回礼笑道:“太子殿下为何在此?” 顾塬安的面色自然了许多,但耳根处的通红却是遮掩不住,他倒是仿若无事道:“允嘉来此,孤伴他尔。” “臣女问的是殿下为何在此。”时楚盯着顾塬安的面庞,加重了“此”字。 顾塬安耳根的红愈深了几分,他面上本就浅淡的笑意愈发牵强:“屋内烦闷,出来散散。” 说话间,时楚悄悄进入了系统面板,只见系统面板上,顾塬安的人生美满度赫然显示着:452 顾塬安初始的人生美满度是五百,这段日子下来,已经零碎跌了七八点的美满度,而就在刚刚,这人生美满度已极快的速度减一减一又减一,如今已经跌到了四百五十。 时楚还记得上一次,顾塬安在这“绿帽”事件中直接下跌一百五十点人生美满度,这一百五十点也就奠定了任务的失败。 这一次绝对不可以再跌那么多了! 眼下还只是顾塬安瞧见便跌了将近五十,时楚咬了咬牙,感觉这些数字全都砸在了自己的心底。 顾塬安握拳在唇边,轻声咳嗽了两下,他道:“外面天凉,林二姑娘也请早些回去,孤便先走了。” 话毕,顾塬安果真径直走来,他与时楚擦肩而过,未有停留,行走间带起了一阵风。 “太子殿下!”顾塬安已然走出一段距离,时楚蓦然转身,大声唤道。 顾塬安脚步一顿,没有转身。 时楚顺手在旁边的花圃间捻下一片花瓣,在指尖揉捏把玩着,她踱着步子朝顾塬安走了两步。 “殿下可否告诉臣女,”时楚的声音已经完全没有了惊慌,她坦然接受了目前的形势,声音悠然,“那出‘戏’,究竟演得好不好。” 顾塬安仍然驻足在原地,身子动也不动,在这深秋微凉的风儿里,看起来萧萧肃肃。 “这样的好戏,殿下看了就没有任何的感言吗?” 顾塬安的眸子微阖,天际尚有阳光投下,可并不刺眼,他不知此时该做何表情,缓了几瞬,他回过了身子。 时楚听见了极爽朗的笑声。 “孤确实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出好戏哈哈哈哈哈。”顾塬安知道这件事已然无法隐瞒,他笑得痛快。 顾塬安本身仪态便好,此时朗声笑着,前仰后合间却仍然似一副澹宁的画儿。 “哈哈哈哈,”时楚有些微讶,顾塬安向来矜持,气质也是偏冷的,此时居然笑得极为释然。 瞧着这副模样,时楚不由怀疑那件事对顾塬安来说只是一个极为有趣的笑话,他全然不放在心上的——如果“人生美满度”没掉的话。 顾塬安笑得爽朗,开启系统页面的时楚却不断听到系统提示音。 【绑定对象“人生美满度”减一】 【绑定对象“人生美满度”减一】 【绑定对象“人生美满度”减一】 …… 如此这般,就在顾塬安笑的这几声里,那人生美满度居然跌了三十多的值! “殿下何故如此开心?” 不知是不是笑得太用力的缘故,顾塬安的眼角有滴晶莹一闪而过,他面上笑意未减:“难道不该开心吗?” 时楚倒是能get到顾塬安的倔强,虽然很无语,但她还是很给面子地应了两声:“确实值得开心,只是——” “若真论如此,殿下应该不如我。” 顾塬安面上的笑意微滞,他想起时楚的遭遇,她一个弱不禁风的柔弱女子,却莫名遭了这些劫难和非议,想来也该是很不好过的,可她偏偏依然满面笑意,将悲伤埋藏在心间。 “你……你也不用太过伤心。” 顾塬安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有些笨嘴拙舌道。 “伤心?”时楚反问道。 顾塬安微蹙眉头,细衬着词句道:“林二姑娘,其实这真没什么,一来你提早知道了真相,不用在错误的人身上误了终身。二来……” “二来本也是他们不配与你,你何故为他们伤心,为他们妄自菲薄?” 顾塬安素来不懂如何安慰女子,他只觉得眼前的姑娘神色未变,便以为自己说得不够有力,便又思索着道:“若是实在憋屈,林二姑娘大可出门散心,勿要在府苑中蹉跎哀婉。” 听着这些话,时楚笑容更甚:“殿下这是何意?殿下刚刚都如此开心,为何到我这儿就是伤心了?” 她踱步向顾塬安靠近,注视着顾塬安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我与殿下一样,都开心得很呐。” 眼前这姑娘笑容很是明媚,她愈靠愈近,顾塬安微微侧首,不去直视她的面庞。 他刚刚心急,在顾塬安眼里,时楚一直是随时可能自我了断的危险人物,因此便忙着安慰她,便没来得及细思自己前后不一的言语。 【绑定对象“人生美满度”减一】 时楚:“……” 又开始了,刚刚可能是转移了顾塬安的注意力,这“人生美满度”的消减暂停了片刻,此刻却又卷土重来了。 顾塬安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直接窜到了自己的身前。 时楚仰着头,微弯的眉眼中映着希冀:“好啦,我确实有那么一点点伤心。” “所以,现在我们一起出去散散心好吗?” 那张莹白的小脸突然放大在自己的眼前,顾塬安微愣了一下,迎着那双充满希望的眸子,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微微点下了头。 不远处廊庑的尽头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听起来似乎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时楚面上的笑容依旧挂着,可她的眼睛却极为警惕地朝那脚步声的方向看去。 “殿下!那出‘好戏’是在哪里上演的?”时楚拉着顾塬安走了两步,来到一片树林的阴翳下,她急切问道。 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回了这里,顾塬安微怔,朝着某个方向下意识望去。 时楚了然,提着裙摆匆匆向那个方向跑去,还从路旁捎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子。 那脚步声愈发清晰,眼看就要拐过回廊来到他们这边。 然后,在顾塬安的注视下,时楚抡圆了臂膀,竭力将石子向牡丹园内丢去。 第 23 章 秘密 站在府中的围墙边上,时楚倒是反应了过来。 她本以为这“散散心”是直接从宣德侯府大门堂堂正正走出去,却不想顾塬安避着来人将她扯到了这里。 顾塬安面上没有多余表情,但也不用他解释,时楚已然明白。 顾塬安依旧婚约傍身,她与他两人若一同出府定会惹来非议。 却不巧,那几人却是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谈笑走来,脚步声愈来愈近。两人站定在墙前,顾塬安低声道一句:“冒犯。” 紧接着时楚便感觉到腰间一紧,眼前朱红的围墙倏地变得模糊,时楚下意识缩头闭上了眼睛,再一睁眼时竟生生站到了围墙之上。 墙上供人站立的地方极为狭窄,时楚一睁眼便瞧见了距她极远的地面,这处围墙外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那老槐树蔓延着枝干,枝干一看就不甚牢靠。 时楚的腿有些发软,顾塬安紧贴在她的身侧,时楚感觉到微暖的热流拂过她的耳侧:“抱紧。” 时楚顾不得其他,立马就像树袋熊一样挂到了顾塬安身上。 “……不必箍住我的腿。” “啊?啊!好。”时楚这才发现自己挂得实在太牢实了,整个人都在顾塬安身上,顾塬安的双腿被自己的两条腿交叉紧紧锢住,而自己的双手又死死锁着顾塬安的上半身。 时楚又紧紧阖上了双眼,耳边只余下猛然下坠带来的风声,以及顾塬安温热的呼吸。 顾塬安落地很稳,但时楚第一次从这般高度的地方跳下,心中实在不稳,松开顾塬安的一瞬间她身形趔趄了一下,顾塬安连忙拉住时楚。 被这样一激,时楚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全身也都有些微热。但顾塬安的指尖却依旧冰凉如玉,惊魂未定的时楚紧紧拽着那只微凉的手。 顾塬安耐心等待了片刻,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出,问道:“好些了吗?” 得了时楚肯定的答复,顾塬安带着时楚拐了几个小巷,很快,便有几匹俊俏的马匹出现在了时楚的面前。 这几匹马饲养得极好,个个油光水滑体型健壮,顾塬安在马匹间穿行,牵出两匹枣红色的骏马。 顾塬安直接翻身上马,留下时楚和面前的骏马大眼瞪小眼。 “……” 见时楚不动,顾塬安有些不解:“你为何还不上马?” 时楚有些无语。诚然,顾塬安留给她的这匹马较顾塬安自己骑上的那匹马要矮小许多,但是!她一个从来不曾驾过马的人怎么独自上马还独自策马? 无证驾马吗?出事故怎么办!? 时楚突然有些怀疑顾塬安的脑子。 难道是被刺激傻了? 然而顾塬安明显还未意识到这一点,时楚笑得真诚且无害:“殿下,我……上不去。” 说话间,时楚又和面前的骏马对视了一下,那骏马竟是倏地将头一转,时楚从它那动作中莫名读出几丝……不屑? 这是在嫌弃她连上马都不会吗? 果然是这家伙牵来的马,和他一个德行! 时楚暗自腹诽,也回了那嚣张的马儿一个白眼。 顾塬安倒是蹙眉思索了几瞬:“你若不会骑……那我们该如何离开?” 时楚:“……” 系统,你在吗,我能放弃他吗? 时楚很耐心:“殿下,我们不能一起吗?” 你当个司机溜一圈不可以吗?这都想不到? 顾塬安眉峰依旧没有舒朗开来,他很是迟疑道:“那恐怕不好吧。” 时楚本以为他是没想到还能两人同骑,却不想他此刻却是一脸的不愿。 时楚不由得自我反思了起来。 是不是自己太过激动了,忘记古代也是有规矩的,他虽然蠢了点,但也毕竟是一国太子,让他当司机是不是有些不合规矩。 顾塬安的声音有些低沉:“如此这般,对……对林二姑娘你的声誉不太好。” 正在进行深刻反思的时楚一口血差点呛了出来。 “殿下……”时楚咬牙切齿,要很用力才能维持住面上的笑意,“我们都已经出来了。” “此刻正是晌午,百姓几乎都在家中用食,街道上是没什么人的,认不出我们。” “而且,”时楚感觉眼前这个榆木脑袋还需多劝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殿下与我并没有什么,难道还怕闲言蜚语吗?” “话虽如此,人言可畏。”顾塬安的神情未有松动,他的目光落在时楚身上,似在沉思着什么。 “是啊,人言可畏。”时楚倏地一笑开来,眸子里却渐渐盈上了凄凉的波光。 “殿下倒也不用思衬言语宽慰我,”时楚将目光缓缓转向顾塬安,在顾塬安逐渐困惑的目光中,时楚用手背轻拭了一下自己的眼角,“直言也无妨,我是知道我自己的名声的。” “我名声臭极,提到我的也多是不屑,我怎么配和太子共骑一驹呢……”时楚语气中的委屈遮掩不住,她嘴角的笑极为勉强,自嘲道,“是我妄想了,今日本想着与殿下您也算是‘同是天涯沦落人’,想要与您畅谈散心,共解了心中郁结。却没有想到,我是什么身份,怎么配同您一起呢?” 时楚的表情逐渐哀婉,她用那双带着三分茫然七分凄婉的眼睛缓缓扫过顾塬安:“也罢,我在这京中本就没有什么可留念眷顾的,既然不配,我走就是……。” “了”字还没出口,顾塬安便翻身下马,将正在缓慢转身作势离去的时楚手腕扣住:“别走,我们一起!” *** 呼啸的风声自耳边擦过,风儿正面吹来,将前方少女的发丝轻拂过他的面颊。 顾塬安的手自后方环抱过少女,绕过少女的腰肢去控制马缰,他尽量不将手直接落到少女的身躯上,但这策马的路途上总是颠簸个不停,难免会触碰到身前的躯体。 身侧秋意渐浓,顾塬安紧勒住缰绳,骏马突然瞪直了前蹄,发出嘶哑的马鸣,停下来步子。 在护住时楚的同时,顾塬安瞧见了她面上难以掩饰的兴奋神情。 顾塬安一时说不清自己的心中究竟是何滋味。 在顾塬安的眼前,时楚握住他的手欢快从马上跳下的模样与之前时楚在宣德侯府掷石跑回的样子有些重合。 在那时,眼看即将有人到达此处,眼前的女子却捡了石头铆足了力气朝那两人苟合的地方掷去,也不等石头落地,她便欢快地朝自己跑回来,眉眼间没有丝毫的郁色。 他本来也认了,对于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他也有些茫然,只想着听天由命,被人发现就被人发现,却没想到这柔柔弱弱的林二姑娘居然会搞这么一出。 被这样一搅合,那两人肯定能发现不对,也就能自然而然地躲过这些人群,避免被人发现。 顾塬安不知时楚为何要替他们遮掩,时楚笑着跑到她的面前,有微茫的阳光落在她的笑颜上,她说:“太子殿下,既然我们都不算伤心了,那么也就先替他们保守一下秘密好不好?” 顾塬安一时有些恍神,不知不觉间竟就颔首应下了。 时楚也没想到顾塬安会带她来此处,这里是一片郊野山外,金黄的叶子缀在枝头,不远处还有一片茂密的野果子林,眺目望去,还能看见黄灿灿的秋柿高挂枝头。 耳畔传来潺潺的溪流声,在这爽朗山风的吹拂下,这里秋意虽浓却窥不出一丝衰颓意,甚是惬意怡人。 时楚欢快地走了几步,突然感觉到自己这么表现非常不对,她轻快的步子突然沉重了起来,收敛起面上的笑意,深沉地走在林荫小道间。 顾塬安就在她的身后,自然注意到了她的变化。 顾塬安心中暗叹一声,眼前这小姑娘果然可怜,瞧瞧她,一会儿乐呵一会儿悲郁,也不知是因为那些腌臜事儿折磨得她精神恍惚分裂,还是她平时故作坚强强颜欢笑,只是悲郁难忍,难免不由自主流落出真实情绪。 正在故作悲伤深沉的时楚回了头:“这倒是一个好地方。” 顾塬安微微一笑,阔步走到时楚身侧,一株有些低矮的树干蔓延到他的身前,顾塬安轻轻将这枝叶拂开:“这里我母亲来过。” “皇后娘娘?” 时楚注意到顾塬安用的“母亲”而非“母后”,便试探问道。 顾塬安颔首:“母亲素来喜欢这些地方。” 时楚心中一动,她一直在思衬着该如何舒缓顾塬安的情绪,或许从这位皇后娘娘身上入手也是不错。 “皇后娘娘还会来这些地方?我以为皇后娘娘常处深宫呢。”时楚饶有兴致对顾塬安道。 顾塬安浅笑:“自然是在未出阁的时候,我母亲素来是个关不住的,常常不再府内。后来嫁给了父皇,她也不愿久居深宫,我记得年幼时,母亲总是寻着机会出宫。” “这个地方,她还硬带着我和父皇来过呢。” “皇上也来过?”时楚有些微讶,她也见过皇上几次,她并不觉得皇上居然会有闲情逸致陪妻子逛山游玩。 “嗯。” “皇上和皇后感情真好。”时楚语气羡艳。 “嗯。”顾塬安依然颔首,只是他那双漂亮的眸子有些微微眯起,似乎在思索着些什么,时楚安静地等在一旁,做一个很贴心的听众。顾塬安顿了顿,道,“一直都很好。” 时楚没有忽略顾塬安微蹙的眉头,此刻完全放松了下来她的声音很柔,就像四月里和煦的阳光,顺着风儿到达顾塬安的耳畔:“帝后情深是好事,殿下为何蹙眉?” “因为……我感觉现在不是了。” 时楚自然知道,皇后已薨逝五年。 提到逝者本应回避,但时楚总感觉这里有什么不对。 为什么现在不是了? 听顾塬安所说,皇后生前与皇帝恩爱非常,这一朝离去,理应成为皇帝心中的白月光啊,怎么可能现在不是了? 时楚这么想着,嘴里也就问了出来。 她本没抱多大希望,毕竟这是顾塬安的私密事儿,又涉及他的父皇母后,说得严重点就是宫闱秘事,哪是她能随便打听的。 但顾塬安微启了唇,他漂亮的眸子里有着浓厚的茫然:“我总感觉父皇变了,却又没变。” **** 时楚再回府时天色将暝。 少见的,宣德侯府的大门居然大大敞开着,一见到时楚的身影,门口的小厮便连忙分成了两波,一波匆匆朝里走去,另一波则上前迎接时楚。 时楚愣了愣,这样的情形之前从未有过。而迎上来的那伙小厮堆着笑道:“二小姐可算回来了!侯爷和夫人正在等着您呢!” 第 24 章 良计 热情,委实太过热情了,热情得简直过头。 时楚被一堆小厮丫鬟拥着,也不由分说,直接就将她朝宣德侯夫人的卧房引。这般热情的模样,时楚的心中自然升起几丝不安。 虽说从表面上来说,这宣德侯府的下人一直以来对她不算坏,但每每看向她的眼神却总是带着轻蔑与不屑的。 此时此刻,这些下人们眼底的不屑被更深的假笑取代,每个人面上的笑容都是堆着的,可每个人面上的笑意都是未达眼底的。 如同被一群陶俑假人环绕着,莫名瘆得慌。 时楚漫不经心道:“那么晚了,侯爷还没休息?” 距她最近的那个丫鬟开口了,但也并没有直接回答她,只道:“二小姐去了就知道了。” 时楚走得慢极,一步一步向前踱着,她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随意抱怨道:“真是麻烦,明儿还要入宫呢。” 那丫鬟没有接话,只是簇着的人群不断向前移动着,将时楚一点一点引向目的方向。 “主子!” 突如其然的一声惊呼,打破了这眼下诡异的宁静。 拥着时楚的那几个丫鬟蓦地转过头去,时楚听出这是香兰的声音,转身回看,只见香兰急匆匆跑来,许是因为激动,面庞上还浮现出黯色的红晕。 “主子!”香兰并没有靠近,事实上她也靠近不了,马上就有几个小厮朝她走去,时楚身旁的丫鬟对着时楚笑了笑:“瞧瞧这香兰姑娘,一天天急躁得,真不是个沉稳的性子。” “主子今日忙于伴读之事,委实辛苦了!奴婢是想告诉主子,不用急着回房,香兰替主子收拾着!主子只管和侯爷夫人谈正事即可!” 香兰匆匆吼完这几句,眼见那几个小厮便来到了她身前,她有些抱歉地冲小厮们笑笑:“惊扰诸位小哥了,我家主子性子急,我怕她惦记着回房收拾行李,便来说一声,好让主子好好和侯爷夫人聊聊天。”话毕,香兰便又转身回去了。 时楚身旁的丫鬟面色稍微好转了几分,她对时楚微笑道:“二小姐,请吧。” *** 富丽繁华的屋室中,时楚款步而入,那些个丫鬟小厮在门口便止了步子,时楚慢悠悠进来,这才发现此间屋室中可不止侯爷和夫人两人。 林娴容端庄坐在宣德侯夫人身侧,面上带着女主独有的高贵优雅的笑容。 见时楚进来,林娴容微微笑着颔首,亲昵唤道:“时楚妹妹。” 比起宣德侯夫人陈氏和林娴容,时楚见到宣德侯的机会明显要少了很多,穿来这些时日总共也不过见了两三面罢了,而且每次都是遥遥相望,因此时楚对宣德侯的相貌并没有多深的记忆。 此时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屋室中,时楚倒是见了个仔细。 好像。 果真是亲父女,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若说林娴容和陈氏是眉眼间有几分相似,那林娴容和宣德侯那就是共用了一个相貌模板。只是两人毕竟性别不同,宣德侯又年长了那么多岁,较之林娴容,自然多了几分威严与苍老。 他的嘴角缀着不明显的笑意,自时楚进门,他便一直打量着时楚,几息的时间后,他笑意愈深:“小楚来了,快坐下歇歇。” 时楚自然没有推辞,她直接阔步走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把椅子旁,很是随性地坐了下去。 宣德侯说话的声音大且慢,时楚都坐了下去,他悠悠的嗓音还没有停,只听他继续道:“这和殿下玩闹那么久,也应当累了吧?” 时楚点头点得干脆:“是有点。” 宣德侯的表情微不可察地滞了滞,但嘴角的笑意却愈深,一旁的陈氏悄然和林娴容对视一眼,只听宣德侯继续道:“哦?不知小楚你和殿下去了哪里?” “这……恐怕不太方便说。”时楚皱紧眉头,“毕竟长公主的去所应该不能随便言语吧。” “长公主?”宣德侯反问道。 时楚莫名其妙看着宣德侯:“侯爷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时楚有些暗幸,她可不是很想叫眼前这个男人“父亲”。倒是幸好原主本身也不叫宣德侯和陈氏“父亲母亲”的。 宣德侯的手握拳掩唇轻咳了一声:“无事,只是你这一直与长公主相处,太子殿下都不曾在的吗?” 时楚很是奇怪,她疑惑地蹙着眉头反问道:“太子殿下为何要在?长公主与我谈伴读之事,和他有什么关系吗?” 宣德侯咳得更剧烈了,陈氏柔柔一笑:“小楚勿要心急,你父亲只是听说你是何太子殿下一起离府的,以为太子殿下也在,便随便一问罢了。” 时楚无所谓笑了笑:“这样啊,他也不过是送我一程,带我去见长公主罢了,后面去了哪里我可就不知道了。” 宣德侯爽朗一笑:“哈哈哈,原来如此。” 时楚说得随意,只暗中窥着这三人的神情,不出意外在林娴容面上看见一抹有些奇怪的神色快速浮现又快速消失。 这抹神色的奇怪之处便在于,似乎是多种情绪交杂而成,有失望有怨妒有不屑庆幸……交织交映,说不清道不明。 时楚懒洋洋倚在椅子上,斜乜了一眼黑沉沉的窗外,两腿一蹬便直接站了起来,她活动了下自己的修长的脖颈:“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明儿还得入宫呢。” “小楚。”时楚说着便要往外走,还没走两步,宣德侯便叫住了她,宣德侯低低叹了口气,“你这性子啊。” “为父知道你不痛快不自在,连带着都不愿再唤父亲母亲。” 很应景,宣德侯话语刚落,陈氏便红了眼眶,低低叹息一声。 时楚的视线扫过,她惊觉这两者配合堪称无敌,陈氏理应当选最佳捧哏。 “若我们知道这件事会对你造成那么大的影响,当初就不该告诉你真相,若是我们当初骗你说,你和容儿皆是我与你母亲亲生该有多好。” 时楚没有说话,只是表情恰到好处地消沉了下去。 宣德侯继续道:“但就算你非我亲生,这些年的情谊也都在那儿,小楚,你仔细想一想,我与你母亲待你如何?” “就算知道当年那个乌龙,我们也从未想过舍弃了你,你永远都是我宣德侯家的女儿。” 见到时楚默然的样子,宣德侯又是一声低低叹气,一派慈父无奈的模样,他道:“也罢,你只需好好的就行。眼下将要入宫,你得长公主看重自然是好事,只是与天家相处终究需要谨慎,正好你姐姐也要入宫,容儿自会看护着你。” 时楚紧抿着自己的嘴角,她没想到宣德侯居然提到这里,记忆没错的话,原著中原主就是死于林娴容的“看护”吧。 “好了,你既要回屋那便回去罢,好好休息。” “为父只要你平安即可,如今你也到了年岁,切勿多忧多虑,若有合适的人选,为父自然让你风风光光从我宣德侯府中嫁出。” *** 时楚回去的路上,总算没有那一群假人似的丫鬟小厮,她独自一人朝自己的潋滟小院走去。 方才情形瞧着温和,可她的心却一直吊悬着,此刻时楚仍然不由自主地回忆着方才的点滴。 今日下午和顾塬安玩逛得痛快,可此刻回府却不得不去处理这“痛快”背后的隐患。 顾塬安本打算和她一同回宣德侯府,解释一番便是。可时楚思来想去,终究觉得不妥,而事实确实如她所料。 很明显,一开始宣德侯便是认定她是和太子在一起的。 太子婚约在身,纵然王荔雪红杏出了墙,可这出墙一事却没人知道。纵然自己与太子并没有越距举动,但若真要从中挑刺,那也是挑得出的。 让时楚没想到的是,香兰跑出来对她说的那一番话。那一番话刚毕,时楚便留意到香兰的唇还微微张了张,时楚模拟着那个唇形:长公主—— 许是心里想事的缘故,时楚走得不算快。 “这些年来,我与你母亲待你如何——” 宣德侯的音貌再次浮现在时楚脑海中。 平心而论,宣德侯与陈氏待原主是不差的。 吃穿皆是上好,毕竟,原主在人生前十六年都从未怀疑过自己并非亲生。 而在有些地方,宣德侯和陈氏对原主甚至算得上宠溺——当原主不愿习女红之时,当原主抱怨学琴之时,当原主惫懒学礼之时。 堪称慈父慈母的宣德侯与陈氏立马就心疼起了原主,直接让她出去玩乐,从不责令她学习。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1]时楚的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这样一句话,她不由自主地喃喃念出口。 香兰既担忧又惊喜的声音打破了时楚的思绪。 不知不觉间时楚已然走到了自己的潋滟小院门前,跟着香兰进屋,在时楚询问的目光中,弯眉笑着的香兰神情有些窘迫。 她自然知道时楚是在好奇什么,她绞了绞衣袖,有些为难道:“主子……是赵王世子,他说、说是长公主让太子殿下带您去见她。” *** 与此同时,顾允嘉仰着一张笑得灿烂的脸凑到了顾塬安面前:“太子表兄!我做的不错吧!” 彼时也在刚回到太子府的顾塬安向旁边微微侧身,绕开顾允嘉向屋内走去:“尚可。” “什么尚可啊!我这借口找的堪称完美好吧!”顾允嘉笑嘻嘻跟在顾塬安身后,“且说当时,有人报太子表哥你和那林二一起失踪了,当时在场的人那脸色变得呦!对了,你那未大婚的太子妃也在那儿呢!” “我当时一想这可不行!万一伤了太子表兄你的清誉怎么办?我便灵机那个一动,对他们说:长公主刚派人来了,想要见一见林二,太子表兄正好无事,便替长公主送人去了!” 顾允嘉乐呵道:“我这借口!那些人本来就觉得太子表兄你来得勉强,因此这样走了倒也说得过去,我便就这样将他们的嘴堵上了!” 顾允嘉讨赏道:“太子表兄,你真不夸夸我吗?我可是替你稳下了你的太子妃!” “话说啊,太子表兄你难道真的喜欢上那林二了?这又是借我名义给她入宫贺礼,又是和她单独出游。”顾允嘉有些不解,“她要身份没身份,人又粗鲁刁蛮,才艺全不会,要我说,玩玩就得了,表兄你可别当真!” 话到这里,顾塬安突然想起京中传闻,林时楚有两任绯闻对象,而这顾允嘉赫然在其中。 顾塬安的面色变了变,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别当真?” 第 25 章 入宫 顾允嘉本来嬉皮笑脸,却被顾塬安这突然冷了语调的三个字给莫名瘆住,他尴尬地“嘿嘿”了两声,声音却也不由自主降低了不少:“这……不本来就图个乐子吗?” 顾塬安微蹙了眉头,于这些事上他一向不通,又通常不甚关心,能粗略了解与时楚相关的事情已是不容易。也实在是这些事情在京城中闹得沸沸扬扬,他听着这些传言诽谤,只觉得这姑娘委实无辜可怜。 他微微侧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顾允嘉,被顾塬安的目光盯着,顾允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腆着脸想要岔开话题,却突然觉得顾塬安对时楚的态度委实不寻常,当即惊叫道:“等、等等……” 顾允嘉瞪大眼睛,下巴仿佛脱臼,结结巴巴道:“太、太子表兄,你这该不会真是喜欢上她了吧?” 顾塬安瞧着顾允嘉突然成了个结巴,本还有些惊讶,凝神却听他说出这样一句话来,顾塬安的脸霎时就红了起来,轻斥道:“勿要出言不逊!” 许是觉得这样一声呵斥实在太过轻飘飘,他又补充道:“不可污了人家姑娘的清誉。” 顾允嘉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自动屏蔽了顾塬安的话,他磕磕巴巴道:“太子表兄啊,你别这样,她哪值得啊!” “太子表兄,若你真想要一个姑娘,这京城多的是,个个都比那林时楚好,你何必将时间浪费到她身上呢?” “若真要论姑娘,不是表弟我自夸,这京城里的好姑娘我熟!赶明儿表弟我给太子表兄你找几个,保管让太子表兄你满意!” 没想到顾允嘉居然越说越离谱,顾塬安的面色愈发沉了下来,奈何顾允嘉叽叽喳喳个不停,顾塬安一时竟找不到话打断他。 “哦对了!太子表兄你还定了亲,要我说,你那个未婚的太子妃就不错,那可是京城第一美人啊!表弟我还听她说过话,那声音可是又软又娇,人都能酥掉!哪点不比那毛毛躁躁的林时楚好?” “闭嘴!”顾塬安忍无可忍,他素来少严厉辞色,虽然京中许多人说他不好相与,但其实他只是在多数情况下面无表情罢了,也不知怎的,只是没刻意微笑就被人说不近人情了。 然而此刻顾塬安的脸是完全冷了下来,顾允嘉的这一番话又挑回了他的记忆,那宣德侯府的牡丹园外,那层层叠叠的绿荫遮蔽中,那若隐若现的凉亭一角…… 顾允嘉也被他这一声呵斥吓到,哆嗦了一下又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顾塬安,张了张嘴却仿佛上下唇被黏住一般:“嗯……嗯?” 顾允嘉的声音从喉咙口冒出,他努力张开嘴,可上下嘴皮却是丝毫掀不开。 顾塬安深吸一口气:“不要把她们两人混为一谈。” 说完顾塬安终于注意到顾允嘉的异常情况,他只道顾允嘉又在搞什么幺蛾子:“勿要玩闹!你这嘴皮还能掀不开不成?” “嗯!嗯!……不、”顾允嘉努力挣扎着,而顾塬安话音刚落他的上下嘴皮便应声张开,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闹剧。 顾允嘉来不及想自己的嘴皮,他只注意着顾塬安方才的回复:“不、不会吧……” “太子表兄你真那么喜欢她?” 顾允嘉也懵了,没想到顾塬安居然真完全冷下了脸,还不让他将时楚拿来和别人比。他脑仁突突地,只有一个结论汩汩冒了出来——太子表兄真的喜欢林时楚! 太子表兄居然喜欢林时楚! 顾允嘉扯着嘴角:“其实吧……那林二也是有可取之处的……” “就比如吧……” 顾允嘉想要补救一下,虽然不知太子表兄为何会喜欢上林二,但他还是知道不可以在一个深陷爱河的人面前说所爱之人坏话的。 顾允嘉想得艰难,要说身世吧,她压根和贵族无关;若说才艺吧,她啥也不会;若说品德吧…… 这更是没什么可说的了,毕竟这外面说什么的都有,谁知道那林二是不是处心积虑故意冒充宣德侯府家小姐的?就算她不知情,那她平日的表现也是糟糕透顶!小气狭促,性情古怪。 实在要夸,她也就只有那身皮囊了,可时下权贵娶亲喜爱端庄优雅,林时楚那身皮囊生得艳丽如桃,这要怎么夸呢…… 顾塬安被顾允嘉气得两眼发黑,本想直接打断他的胡思乱想,可缓了两息却发现这顾允嘉竟是夸不出时楚一句! 夸她一句很难吗!? 顾塬安到嘴边的话变成:“就比如什么?” “这……”顾允嘉想得艰难,又实在找不出一个可以夸的点。 他满脸痛苦:“太子表兄……你放弃她好不好?天涯何处无芳草,她就一点用处都没有!” 顾塬安微微挑眉:“哦?她一点用都没有?” 顾允嘉眼看有希望,连忙点头称是:“当然了!她有什么用?相貌、家世、才华,不管哪个方面我都能挑出比她更好的!与她在一起还会连累太子表兄你的名声!表兄你可是未来的皇上呢!她配得上你吗?” 说到这里,顾允嘉特意压了压声音,附到顾塬安耳边道:“若表兄你实在喜欢那一卦的,找个机会圈她做个外室,这不也皆大欢喜吗!” 任由顾允嘉说着,顾塬安悠悠向前走了几步,坐下后轻轻执起桌上的茶盏,他轻轻抿了一口,直到顾允嘉说完,顾塬安的嘴角露出一丝难以琢磨的笑意。 他那双狭长好看的眸子盯着顾允嘉:“说完了?” 顾允嘉:“……”感觉哪里不对,但又好像没什么不对。 顾允嘉老实点头:“嗯。” 顾塬安将茶盏轻置到一旁:“那你可以走了。” 对于太子表兄的逐客令顾允嘉倒是司空见惯,但他还是依着老样子,在临别前腆着笑脸对顾塬安央求道:“太子表兄,就是我入军营那个事儿……” 这件事都快成顾允嘉的心结了,几乎是见一次顾塬安问一次,只是总是被顾塬安绕过话题去,一会儿是“赵王叔担忧不允”一会儿是“战场刀剑无眼,他细皮嫩肉上不得战场”一会儿又是“军中暂不缺人手”。种种理由,总是将顾允嘉搪塞过去。 顾允嘉倒也愈挫愈勇,他坚持不懈,毕竟太子表兄从没有直接拒绝过他!只要多求求,总还是有上战场希望的! 顾塬安看着他:“你每次来都会问这个。” “是是是,”顾允嘉连忙答应着,“只要太子表兄答应了我,表弟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拿这件事叨扰太子表兄了!” “你以后可以不用来了。” “是是……是?”顾允嘉突然停下,太子表兄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答应了这件事所以以后不用再说了吗? 顾允嘉大喜过望,可不用说就是不用说,太子表兄为什么要说“不用来”了? 顾塬安很贴心地替他解释道:“毕竟,我是没有用的,你再怎么缠我你也不能去军营。” 顾允嘉希冀的目光瞬间破碎:“太子表兄!” “勿要多言。”顾塬安说得轻描淡写,“军中需要合适的人,你并不合适。” 顾允嘉不服气道:“我哪里不合适了!” 顾塬安深深看着他:“武力,谋略,布阵。” 顾塬安的嗓音早已恢复了他一贯的清冷音调,而此时又不知为何额外增添了几分惋惜之情,一字一句都敲击在顾允嘉的心上:“孤都能找出比你更合适之人。” 顾允嘉被顾塬安毫不留情的这句话刺激到,全然忽略了句话似乎似曾相识。 顾塬安缓了几息,话分一转:“但你也勿要消极,若你实在想入军营……” 顾允嘉的眼睛蓦地亮起。 顾塬安:“假以时日,军中后勤营或许会差个管事,你……” “噗嗤——”屋外传来一声笑声,卫安实在憋不住,他就在屋门外守着,屋内两位声音又不小,他听得个清清楚楚,这下居然不由自主笑出声来。 卫安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将那脱口而出的笑声转变为连绵不断的咳嗽声,顾塬安的目光轻飘飘略过,不置一词。 直到顾允嘉失魂落魄离开,卫安瞧着顾塬安居然又起身向太子府外走去。 卫安连忙追上顾塬安:“太子殿下,天色不早了,您去哪里?” 顾塬安脚步未顿,声音随着晚风传来:“回宫。” *** 翌日清晨。 宣德侯府外已是一片忙碌,日光柔柔洒下,将那几辆青辕马车照出了几分温柔情致。 丫鬟小厮进进出出,搬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往马车上送。香兰替时楚梳好了发髻,眸色间却是浓浓的担忧。 入宫伴读的日子不许带侍婢丫鬟,只能时楚一人入宫,香兰犹豫半天终究劝道:“主子,此一去还请收敛收敛性子,宫中毕竟不同,香兰听说一入宫门深、深……” 时楚接上她的话:“一入宫门深似海。” “没错!就是这个!”香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旋即又不好意思起来,“还是主子聪明,香兰总记不住这些。” 时楚暗笑,这香兰忠心好学。她不是不知道,她屋子里的书册香兰也爱看,闲里无事总会翻上一翻。只是她毕竟还得大概保持着原主人设,不好经常给香兰讲解,只能偶尔给她点上一点,回答香兰一些小问题。 于是时楚冷笑一声,威胁道:“既然记不住那还不用功着点,待我回来抽查你,你可别让本小姐失望!” “是!”虽然时楚说得凶巴巴,可香兰却是喜出望外,有了这一句话,她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翻看小姐的书了! “一入宫门深似海……”时楚咀嚼着前人的这句经典,她细细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探手扶向自己鬓角的芍药珠花。 “沧海,我这一去宫中,你又去哪里呢?”时楚突然道,她的声音很轻,漫不经心的,目光都未从镜中移开。 “属下自在宫外等候小姐。”时楚的话音刚落,她右后方便出现了一个半跪着的人影。 时楚根本不用回头,她的目光稍微偏了偏,紧紧盯着镜子中沧海的身影。 此时是在宣德侯府中,沧海身穿的是宣德侯府家仆的衣服,可却又比一般的衣服大上许多,还在衣襟处多了一个灰麻色的衣帽,破旧的衣帽拢在他的头上,将沧海的面庞遮了大半。 事实上,若非必要,沧海的面庞常年都被遮掩着。若是不相熟的人,估计会以为沧海相貌丑陋不宜见人,可事实上,沧海生得浓眉大眼五官甚是端正。 他也不过三十来岁,应该未及四十,长得周正伟岸,时楚刚来时,曾经想着,若是在现代,他估计很适合被拉去拍军旅片,妥妥的硬汉形象。 听着沧海的话,时楚轻笑一声:“是吗?” “倒要多谢你了,如此兢兢业业卫着本小姐安全。” 沧海没有多言,时楚有些无奈,她方才的话其实是有点阴阳怪气的。这阴阳怪气倒不是因为恶意,只是她想激这沧海多说几句,只有让沧海多言她才能获得更多信息,也好从这些信息中知晓一些问题的关键。 可这沧海的话委实少了点,时楚又一次铩羽而归。 这几番下来,时楚委实不知道沧海究竟可不可信。正巧这时又有丫鬟受了陈氏的命令来请时楚一起出发,时楚知道一时半会儿探究不出沧海的来历,只好就此作罢。 不出所料,时楚还没走到大门便看见依偎在门边的陈氏和林娴容母女,这母女二人感情委实深了些,这临别不舍,陈氏一直拉着林娴容的手,满脸的担忧与关怀。 时楚恰到好处地冷哼一声,从两人中间穿过,不顾林娴容温柔的呼喊,径直入了一辆马车。 原主这人设确也有着这人设的好处。 时楚不由感慨,倒也省了她和不喜欢的人虚与委蛇。 *** 包括时楚在内,此次共有六人入选伴读。 抵达宫门时,这些贵女已聚得差不多,时楚踱到一旁,林娴容和那几位贵女寒暄的声音不可避免地传入她的耳中。所幸等得不久,很快那扇紧闭着的宫门便悠悠打开了。 为首的两位女官倒是熟人。 众贵女齐齐见礼:“温嬷嬷,兰姑姑。” 与兰姑姑相比,温嬷嬷明显温和了许多,她含笑颔首,给这些女孩儿们回了一礼。而兰姑姑则是严肃地扫视过女孩们,被她那不苟言笑的神情摄住,女孩儿们不由自主地端正了姿势,自我反思起了自己到底有何处失礼。 时楚被兰姑姑盯得头皮发麻,想来是上次那一闹让兰姑姑对她印象深刻,此时兰姑姑的视线便定在了时楚身上,竟不曾移动半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时楚抿着唇深吸一口气,干脆直接抬头,对视上兰姑姑的眼睛,朝她灿然一笑。 时楚个头本就颇高,而兰姑姑生得矮小精瘦,这样对视下来,时楚竟似在蔑视着兰姑姑,这让兰姑姑心中愈加不爽,她俢薄的唇紧抿着,面色难看至极。 眼看兰姑姑就要呵斥出声,温嬷嬷赶忙解了围:“好了,既然各位伴读小姐们都到了场,事不宜迟,咱这就出发吧。” 这是一条全然陌生的道路,温嬷嬷领着众位贵女停在大殿门前,门口的侍婢见此微微福身便进去通传。 书着“明德宫”三字的牌匾很是辉煌大气,被那碧瓦红墙衬着,在阳光下是格外地晃眼。不待片刻,那丫鬟便出来笑着道:“长公主已经等候多时了,诸位快快随我进来。” 康乐长公主顾渺音,常年在这明德宫中养病,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位长公主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容,甚少有贵女和她相交。 可她又是顾国顶尊贵的存在,是当今陛下唯一的幼妹。 大殿宽阔华丽,可若真要轮起来,却又没有过多装饰摆设,最上方的座椅前有一方飘飘的纱帷,端端悬在上首,将纱帷后的人儿遮挡起来,只能隐约看见一个绰约的身影。 众人知道,今日这位长公主想来并不打算认真见她们。 温嬷嬷上前:“回禀长公主,奴婢率众伴读小姐来给您请安了。” 纱帷后的人影似乎微微颔了首,在这般空旷的大殿上,长公主的声音格外缥缈:“今日惫懒,面容憔悴疲惫,来日方才,今日便不面见诸位了,还望诸位勿怪。” 贵女自然没有怨言,连连道让长公主好生休息。 温嬷嬷满面堆笑:“诸位还请介绍一下自己,也好和长公主相识一些。” 众位贵女互相看了看,推迟一番,终究有一位贵女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介绍了自己的身世才艺,末了又好生祝福了一番长公主,这才既战战兢兢又恋恋不舍地退回原地。 林娴容很是谦让,眼见其余贵女介绍完毕,只余林娴容与时楚二人,林娴容上前一步,从容行礼介绍。 所言内容大同小异,时楚捡了最后一个介绍的便宜,只需要模仿着她们的话再说一遍即可。 眼见快到自己,时楚打起了腹稿。 “另外臣女还想感谢长公主,多谢长公主对舍妹林时楚的照拂。” 时楚腹稿打得顺畅,突然却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她心中一颤。 这林娴容搞什么幺蛾子?为什么要提到她? “舍妹年幼,又有心结郁结,臣女每每见舍妹苦恼都极为忧心。因此臣女不胜感激长公主,不仅留下舍妹为伴读,昨日还特意召见舍妹。” “长公主仁善昭德,实乃我等之幸。” 林娴容侃侃而谈,时楚突然眼前一黯。 完了,露馅了。 第 26 章 情劫 “哦?本宫召见?” 果然,听了林娴容的话,长公主疑惑地“哦”了一声。 林娴容则是无辜蹙眉:“难道不是吗?臣女真的万分感激长公主,多谢长公主关怀舍妹,替舍妹排遣心结。” 时楚听着林娴容的话,一时哭笑不得。 这才造起来的谎言就这么被戳破到了正主面前,这顾允嘉也真是,怎么就借口长公主了呢,这不,第二天就被戳破了。 不过时楚倒也没有特别担忧自己,毕竟这也只能算是个谎言罢了,这长公主瞧着不是特别心狠的人,倒也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就将自己拖出去斩了吧。 谎话连篇私逃出府,与外男独处,最多也不过让她的名字再臭点罢了。左右她的名声也好不到哪去,时楚倒是无所谓。 只是,这个谎言的另一端链接着的是顾塬安啊! 时楚很是心碎,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卑微痴情的舔狗,自己怎么样都可以,但顾塬安不能有事。 目睹了王荔雪和鲁王那件事,他本来就在崩溃边缘了,他的每一分“人生美满度值”都宝贵非常。若是因为自己导致顾塬安坏了名声,再让他掉几点美满度,时楚只觉得自己心都在滴血。 “你妹妹就是林家二小姐林时楚?”长公主幽幽问道。 听着长公主的话,林娴容明显感觉到不对劲儿,她连连点头,朗声道:“正是。” “胡闹!”长公主突然一声呵斥,还伴随着手击桌案的闷响。 下方的贵女们连忙跪下,林娴容的眸子被额前的发帘微微遮掩着,她得意地望向时楚。 瞧瞧,这么快就露出破绽了,你这样卑贱的人还妄想得到什么? “林二姑娘。”长公主的声音冷冷传来。 时楚避无可避:“臣女在。” “你可真是胆大啊!”长公主哼笑一声,诘问道,“本宫明明说过不可让其他人知道,你为何让这无关人事都知晓了!” “长公主恕罪,臣女……”等,等等? 时楚已经打算好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哭诉一番,大不了就往自己身上揽,死不供出另一个人居然是堂堂太子殿下。 可好像有哪里不对? 惊觉不对的时楚蓦地抬起头来,却见上首那方纱帷不知何时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挑开,长公主懒懒倚在那宽大的雕金敞椅上,露出半张美丽的面颊,见时楚看来,她轻轻挑眉,眸子里有一丝玩味有趣的光泽。 随即,她放下了帘子。其他贵女也品味出些不对,再抬头时却只能见到那方仍然在微微荡漾着的纱帷。 时楚接着方才的话道:“长公主恕罪明鉴,臣女确实没有宣扬出去。只是娴容郡主蕙质兰心,给品味了出来,臣女实在无法……” 林娴容的眉心难以抑制地跳了跳,眼前的情景出乎她的意料。昨日发现太子和时楚一起不见后,府中众人遍寻不见,又不见人从正门离去,当即便有人猜测,太子会武,林时楚又是个不安分的,难道是林时楚撺掇了太子,和太子一起翻墙出府? 这番猜测没人敢明确说出来,但一经形成众人几乎就深信不疑了。 林娴容自得之余却有些许落寞。这太子虽是不再如日中天,甚至被赵王鲁王取代了当今圣上的宠爱,但太子终究是太子,他善武能文,又有一副好相貌,他怎么会看上时楚呢? 林娴容素来骄傲不甘人下,对于错失了太子这样一个裙下之臣非常遗憾不满,在她看来,太子就算要爱人,爱的也应该是她林娴容。 当然,太子爱她是一回事,她选不选择太子又是另一回事。毕竟良禽择木而栖,她苦心经营这许多年,自然要挑选这世间最好的男子。 因此,当顾允嘉风风火火冒出来,说其实是长公主召见林娴容,太子只是顺道送林娴容过去时,林娴容的心情愈加复杂了。 一方面,她自得于太子并未被林时楚拿下,另一方面,她又恼恨于长公主居然会对林时楚青眼有加。 而更重要的是,这顾允嘉说话时目光闪烁,林娴容总感觉他在说谎搪塞,实在放不下心来,便在深夜等着时楚归来,又来试探一二。 这百般试探仍然不能让林娴容彻底放心,做出论断,她干脆一咬牙,在今日捅到了长公主面前。 这本是妙计一条,可却没想到长公主此时却如此呵斥,难道……难道长公主还真叮嘱了不能告诉旁人吗? “哦?林大姑娘倒是好玲珑的心思,本宫是不是还得夸赞你一句?”隔着那层纱帷,林娴容感觉到自己被长公主的目光死死咬住,在这瞬间,她突然灵光一闪。 “长公主恕罪,臣女愚钝,是……是赵王世子所说,说您召见舍妹,太子顺道送舍妹与您相见。” “臣女不知长公主殿下不愿告与旁人,长公主恕罪!” 这下轮到林娴容大呼恕罪,所幸长公主并没有纠缠于此时,她只是冷哼一声:“呵,这顾允嘉,愈发不知轻重了。如此这般,可真是令本宫厌烦。” 林娴容不敢抬头,只有藏在袖中的手握得死死的。 这长公主……不就仗着投了个好胎吗?居然意有所指指桑骂槐,她以为她算什么? 腹诽归腹诽,林娴容只能咬死牙关,她恨死了眼下自己卑躬屈膝的模样,怨极了这不公正的鲜明阶层。 若是,若是自己能是这至高之位的主人就好了…… 温嬷嬷笑道:“长公主勿要气坏了身子,这赵世子一向不羁,嘴里自然没个把门儿,下次我们不告诉他就是了。” “也罢。”长公主一挥手,懒洋洋道,“今日你们也都差不多介绍完毕了,且下去好生歇息,明日可就要上课了。” 众贵女齐声道:“是——” 还未介绍的时楚浑水摸鱼道:“是——” 谁知,就在她们一同往外退去之时,纱帷后的影子慢悠悠抬起一只手来,手影的指尖正正指向时楚:“你,先留下。” 时楚:“……是。” 大殿内的人很快就退了个干净,只余下时楚孤零零站在大殿正中。最后一个退出的温嬷嬷轻声离去,临走前还将大殿房门给带上了。 身后“嘎吱——”的声音落下,连带着从殿外投来的日光也被那道紧闭着的房门阻挡在了大殿外面。 此时虽是白昼,殿内却点了许多盏宫灯,煌煌通明,散着温馨的暖黄色光晕。 时楚自觉屈了屈膝:“多谢长公主。” 纱帷后的人影悠悠站起,那道低垂着的纱帷被那人轻轻一握,就势掀开,顾渺音此时才从那纱帷后款步悠然走出:“你确实该谢我。” 顾渺音顺手将那纱帷挽起,踱步走向时楚。 在那暖光的照映下,顾渺音的面庞少了几分苍白,但依旧有几丝憔悴神色,这憔悴神色在那精致端秀的面庞上显得格外突兀。 她发髻挽起得随意,面上未施粉黛,在时楚身前站定,目光探究地打量着时楚。 时楚有些不自在,但她能清楚地感受到,眼前这位长公主对她并无恶意。 “但有个人已经谢过了。”细细打量之后,顾渺音对上时楚的眼睛,竟是略弯了眉眼。 *** “殿下为何在此处?”见到那人时,时楚竟然不甚意外了,她问得很平静。 “自然是等你咯。”那人还未答话,站在时楚身旁的顾渺音已先一步用戏谑的语气道。 顾塬安被这一打趣霎时红了耳廓,表情也颇为不自然,他倒是没有立即回应时楚,只对顾渺音拱手谢道:“多谢长公主相助。” 顾渺音却是不满:“什么长公主,你应该叫我小姑!” 顾塬安的耳廓愈加红了,他掩饰性轻咳了两声,顾渺音很是不满地絮絮抱怨道:“这叫什么事儿嘛,论辈分我本来就是你小姑!” 自顾自说着仍然不满足,顾渺音又拉着时楚道:“我给你说,以前小时候我这个太子侄儿都是叫我小姑的,可是越长大越不听话!现在都不唤我了!” 时楚:“……” 顾塬安:“……” 时楚倒是可以理解顾塬安,毕竟他性子就不像那种放得开的人,更何况这位小姑和他年岁差不多大,你这要他如何叫得出口。 理解归理解,可……就是好想听他叫是怎么回事! “长公主殿下……”顾塬安的耳廓已然红得滴血,顾渺音听着他从牙缝中蹦出来的几个字,不由一个乐呵,憔悴的面庞增添了几分明媚。 “好了好了,我累了,不和你这个晚辈计较,我先出去,你们想说什么就说吧。” 顾渺音走得干脆利落,还贴心地替他们关了门窗……又熄了灯。 这下宫室里当真一片黑暗了,顾渺音是先熄的灯盏再关的门窗,因此他们之前并未发现,此刻门窗一关,光亮霎时没有,两人才顿觉气氛有些许诡异。 黑暗中,顾塬安无奈道:“我……我去点灯。” 时楚也跟着在殿内摸索,率先点亮了一盏宫灯。 “说起来,还得多谢殿下了。”时楚提着宫灯走近顾塬安。 “无事。”顾塬安自然知道她所谢何事,他默了一晌,道,“这本就是我该彻底解决掉的。” 昨日两人聊得畅快,在那山野之间,似乎所有苦恼只要宣之于口便能随风逝去,山间的风让他们不由得昏醉,虽是吐了不少事情,但时楚回去后才发觉,还有最重要的事情没有处理。 就算顾塬安不来找她,她也得寻个机会去见顾塬安的。 烛光晃动,时楚盯着顾塬安如玉的面庞:“你现在还好吗?” 顾塬安倒是垂了眼睫默然看着晃动着的烛火:“不赖。” 这个答案倒已是出乎时楚意料,天知道时楚有多怕他突然来一句:“好又怎样,坏又怎样。”更可恶的是,依照时楚对他的了解,他是绝对能说出来的!不仅说出这句,还可能四十五度仰望天空,说:“坏又何尝不是好事,毕竟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那……你打算退婚吗?”越想越害怕,时楚连忙接着道。 顾塬安勾了唇角,似笑非笑:“自是要退的。” “既然他二人情投意合,孤又何必横叉一脚,破坏了人家好姻缘呢?” 时楚的心放下一半,她也知道肯定还会有一次暴风雨降临,顾塬安的人生美满度肯定也会再暴跌一次,与其担惊受怕,倒不如来得痛快,还能做些准备。 “如此便好……”时楚喃喃道,突然感觉到有一缕视线牢牢定在自己面颊之上,时楚疑惑地抬头迎上那阵视线,然后,她看到了顾塬安眸子里浓浓的担忧。 时楚:“……”又有不好的预感呢。 “其实我还有话要对你说。”顾塬安凝视着时楚的眼睛,说得诚恳。 时楚警惕道:“什么?” 顾塬安站直了身子,时楚很是警惕地跟着起身,却见顾塬安突然躬起双手,然后——朝她鞠了一躬! 在时楚莫名其妙的眼神中,顾塬安诚恳道:“这是孤代替赵王世子顾允嘉,替林二姑娘你道歉。” *** 从明德宫出来不久,时楚便见到了温嬷嬷领着的林娴容一群人。 她们居然还未走远,时楚小跑跟上队伍,一同前去。 仍是那条熟悉的道路,只是到了轩仪斋后她们又被领着向旁边一转,进入了轩仪斋的后院。 一排排屋室比邻而建,她们都知道,这应该便是她们在宫中的住所了。 兰姑姑已在此处,瞥见这群贵女进来,她面上仍旧不苟言笑,没有多余的表情。温嬷嬷对众人和善道:“奴婢知道诸位小姐都是家中珍宝,此刻入宫,宫中屋室调整不开,小姐们便都居住在这轩仪斋中,此处在外朝后方,僻静安宁,小姐们在此居住,既可避免冲撞贵人,还可免了被外男惊扰,不至于唐突了诸位小姐。” 入选伴读的贵女们自然没有异声,连连答应了下来,林娴容柔和一笑:“感谢嬷嬷赐教,嬷嬷考虑周全,我等不胜感激。” 温嬷嬷回笑道:“既然如此,那便请小姐们自去选屋室,此处屋室宽裕,可一人一间。” 温嬷嬷话音刚落,一直冷着脸的兰姑姑却突然道:“且慢。” 这下不止蠢蠢欲动的贵女们停下了脚步,温嬷嬷也疑惑地看向她,只见兰姑姑上前两步道:“如此多的贵女纷扰而去成何规矩!不若依次序轮流去选,也可全了宫规礼仪。” 兰姑姑视线冷冷扫过:“就按着你们此刻的排序去选吧。” 排在最后一位的时楚:“……” 第 27 章 强迫 佛曰,退一步海阔天空。 时楚很想退那么一步,毕竟此处屋舍颇多,最后选就最后选,也没啥影响。 时楚这么想着,事实上她也要这么做了。她颔首低眉默不作声,只立于不起眼的角落处,觉得此刻的自己看上去一定分外温顺。 只是她的嘴唇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抿紧了,胸腔内的心脏跳得欢快。 也不知道这样委婉的示弱算不算违反了人设,时楚不好拿捏,只得将一颗心提起来,随时提防着。 眼下情景就算是违反了人设惩罚应该也不会过于剧烈,忍一忍也能捱过去。 兰姑姑悠悠说完那句话,眼尾便漫不经心朝时楚瞥了瞥,果然见时楚埋头握拳,明显一副不快模样。再仔细一瞧,那时楚的嘴唇还抿得极紧,一看便是不满自己的吩咐,正在无声抗议。 这丫头倒是个犟骨头。 兰姑姑的嘴角不屑地向上挑了挑,低下头随意摆弄自己涂了丹蔻的指甲:“对了,那些个上了锁的屋子你们就别挑了,里面存了物什,搬来搬去麻烦得紧。” 这下正欲去挑选屋室的贵女们瞬间止住了脚步。 这轩仪斋其实是个颇具规模的三进院落,眼下此处的一排宫室便是在前两个院落的后面增加的一排后罩房。 虽是后罩房,奈何轩仪斋占地极广,这后罩房实在也不算狭小,宫室前还疏落栽种着长势极好的杨树,花圃间于其间,端的是雅致清丽。 贵女们的目光从那排着的屋室间扫过,青铜的锁扣将屋室锁得严实,一一数来,没被锁住的屋室居然寥寥无几! 这下连向来端庄温和的林娴容都有些不可置信了。 方才为了彰显谦让,便特意走得慢了些,后来时楚赶上队伍,她也就刚刚在时楚前一个的位置。 她倒是从始至终不急不缓,迈着莲步安然自若,只在心中暗暗留意时楚,揣测方才的明德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娴容心下细细数了一遍没挂锁的屋室,却发现没落锁的少之又少,这粗略看去,竟似只有四个房间没落锁! 她们一行六人,不巧的是,她在这队伍中正排第五。 她面上的笑多少有点勉强了:“兰姑姑……若是不能挑这落了锁的屋室,这房间只怕不够我们居住。” 兰姑姑的心思压根没放在林娴容身上,她只轻蔑地看着时楚,冷哼一声:“怎么不够?” 只见兰姑姑漫不经心一抬手,朝几个方向一指:“那儿那儿,不都没落锁吗?还怕住不下你们六个?” 顺着那方向看去,那找不到阳光的晦暗处,那最角落的旮沓处,那被密叶遮覆一看就蚊虫颇多的偏僻处,竟还真有好几间没落锁的宫室。 “……” 饶是好脾气如林娴容,此刻面上的笑也是很难维持下去了。 她笑得艰难,心中早已暗自攒了一把火。 这人真是个没眼力见的!想她林娴容好歹有个郡主名头!这宫里的下人哪个不上赶着巴结讨好?这兰姑姑倒好,居然直接给她摆脸色看! 可偏偏这兰姑姑并不算一般宫人,她祖上护驾身亡,入宫这些年头,她是颇有一番地位的,就连妃嫔都会给她三分薄面。 就在这时,排在林娴容前一位的紫衣女子侧身握住了林娴容的手,她微微笑着:“若是娴容不嫌弃,不妨和我同住如何?” 林娴容眸子里隐着的怒火微敛,她回握住许窈君的手,笑道:“既然姐姐相邀,娴容自然愿意。” 话音刚落,便有一声颇为嫌弃的“咦——”声传到他们的耳中,却是排在首位的汪山芙发出的。 林娴容并没有理会汪山芙,就像从未听见过一般,她只微蹙了眉头,有些担忧地望向时楚:“只是时楚妹妹……如若不然,时楚妹妹也与一个姐妹挤挤?” “谁愿意和她一起住啊!” 林娴容这话刚出,汪山芙便满是不满地嚷嚷道。她大大咧咧选了最中心最宽敞的屋室,有些随性地甩了甩手,向时楚这边望来。 林娴容则被汪山芙的一驳,白皙的面庞瞬间盈上了惹人怜爱的红色,她楚楚可怜地看向时楚,又小心翼翼对汪山芙道:“汪姑娘不愿便罢,娴容只是随口一提,只是——” 林娴容顿了顿:“时楚妹妹性情良顺,是个好相与的,我们大家同为长公主伴读,自然也应当互相照映着。” 话说到这份上,时楚哪还能听不出林娴容的言外之意。 这儿的贵女们可没有人愿意“收留”时楚,林娴容说这话不过是彰显她自己的善良温和,再顺便拉时楚对比一下,若时楚真的恬不知耻应下她的话,只会被其余贵女嗤笑痴心妄想。 “不必。”时楚头都没转一下,目不斜视地走过林娴容。 想也知道这地段尚好的四间屋子会被前面四人占据,时楚懒得再磨蹭,直接就越过林娴容和许窈君二人,朝着角落处的一间屋室走去。 “阿楚……” 时楚还没走出多远,便听得身后一声低低的呼唤,许窈君望着她的背影,面上盈满担忧:“你勿要倔强,我们都是姐妹自然得相互照映,夜来多一个人作伴也是好的。” 许窈君说话间得体又温柔:“徐姑娘和武姑娘都是平易温和的,你好好和她们说说,她们定能同意。” 时楚:“……”无奈,我很无奈。 时楚实在觉得事多,怎么这一个两个的,这住哪里明明是她的事啊,求求不要来“关心”了好不好! 奈何这许窈君说得恳切,瞧着她那极度真诚担忧的表情,时楚恍恍惚惚,只觉得自己不是选了个屋室,而是选了个地狱要去奔赴。 说起来这许窈君和原主也算交情匪浅。 在林娴容回府前,许窈君一直是原主最好的朋友,然而林娴容回府后,这个“最好的朋友”却渐渐和林娴容交往上了,与原主逐渐疏离。 虽然疏离但也至少没有落井下石,原主虽然心有戚戚但也还是默默忍耐了下来,只听着旁人不断嚼着舌根打趣: “瞧瞧,果然只有同类人才玩得到一块儿去。” “可不是!也不知当初许家小姐怎么想的,居然还和那斑鸠交好。她是菩萨吧!这才不嫌弃那斑鸠的人品。” “哎,可能许家小姐之前也是想做个善事,可斑鸠劣根难改,她也没办法。” 这些碎语虽然难听,但也是忍得的。那时候的原主还曾经戚戚然想着,此事不怪窈君,可能窈君真的和娴容郡主更说得上话,情谊这种东西,谁说得准呢。 直到原主偶尔听得了许窈君与林娴容的谈话——那或许算是压倒原主的众多稻草之一罢。 那个她最珍视的朋友,面上带着熟悉的笑容,就连声音也是一如既往的温婉悦耳,笑吟吟说道:“从前便是阿楚胡搅蛮缠罢了,她在京中少有密友,瞧我不易推拒,便只得找我相交,若要细究起来,实在算不上朋友。” “而今娴容郡主回来,她可算是歇上了一歇,不来烦我,倒是要多谢娴容郡主了。” 一字一词皆敲击在原主的心上。 关于许窈君的疏远,林时楚想过很多很多可能。 可能是为了避嫌,毕竟现在自己名声臭成这般模样,许太傅恪礼死板,估计拘着许窈君不让许窈君与自己来往。 又或者是许窈君真的觉得林娴容更适合相交——但那又怎样?就算她喜欢上与林娴容相处,把林娴容当成至交,可谁又规定了至交只能有一个? 不管怎么样,林时楚一直觉得,许窈君和自己是算朋友的。 想到这里,再瞧着面上满面关切的许窈君,时楚抿唇轻笑:“多谢许大小姐提醒。” “只是我素来不挑住处,与这两位小姐又不相熟,实在算不上朋友,既然不是朋友,那也就不好叨扰了。” 许窈君的眸光顿了顿,终究强笑着还要继续说话,突然却有一阵琐碎急促的脚步声在她们身后响起。 来人是个穿着藕荷色宫装的圆脸小宫女,时楚瞧着眼熟,细细看来,却是方才在长公主身边侍着的一个。 小宫女跑得气喘吁吁,一眼看到了时楚:“林二小姐安!” 小宫女来不及喘气:“您落了东西到我们公主宫中,我们公主特意派奴婢来请你过去!” 时楚:? 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落下啊。 第 29 章 狂妄 顾允嘉说出这句话时倒是真心实意。 眼见马上就要实现的夙愿化成泡沫马上就要飞走,顾允嘉几乎来不及多思,马上就开口叫住了时楚。 退到这一步上,这小妮子总不至于再蹬鼻子上脸了吧。 果然,时楚正欲推门的手止住了,她的手半抬着,衣袖松松露出一小截光滑莹白的皓腕,纤细白嫩的指尖就这样触着那赭红色的大门。 见此情形,顾允嘉有些得意。 瞧瞧,女人就是好哄的,给这么一点点小甜头她便乖乖咬上了钩。 顾允嘉自是没打算真的三媒六礼风风光光迎娶时楚为正妃,他刚刚所说的,也只不过是“纳你入府”罢了。 不过这也远远够了。 毕竟虽说这林时楚表面上是宣德侯家的千金,可这京城谁人不晓她真实的身份?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罢了,又没有什么过人才学,能以妾的身份入他世子府那可已经是万幸了。 现下心中不再忐忑,顾允嘉开始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了时楚。 纳她入府也罢,好男儿不怕“牺牲”,而且这林时楚虽然家世名声皆不好,但好歹有一副甚是不错的皮囊,纳回去当个花瓶日日看着也不算太糟糕。 顾允嘉想得起劲儿,全然忽视了同在这宫中的顾塬安。 在那不起眼的案桌旁,顾塬安仍保持着手持卷轴的姿势,只是指尖捻起的那一页却迟迟没有放下。 仿佛静止。 时楚在脑子里捋了一下顾允嘉的话。 她之前觉得顾塬安最擅语出惊人,此下看来,这顾允嘉竟也不遑多让,也是语出惊人得厉害。 只是这两人的“语出惊人”似乎走了两个极端。 时楚倒是能理解为何顾允嘉如此狂妄自大。 但能想理解是能理解,想不想得通又是另一回事了。 时楚缓缓回过头深深看向顾允嘉。 若是你的放肆傲慢能分一点给你的太子表哥,那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顾允嘉素来不是个有耐心的人,此刻等了半晌不见时楚回应,他不由得蹙起了眉头,只道时楚高兴傻了,居然还不回话。 但……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 顾允嘉倒是自己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工作,反正到时候也要将她纳入门,规矩以后满满教也是不急。此刻她又有用,多给她几分好脸色也没啥。 想到这里,顾允嘉的心居然莫名有几分舒畅,他舒缓了眉头,很是悠闲地享受着时楚充满爱慕之情的视线。 “世子……是认真的吗?”时楚幽幽问道。 顾允嘉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腰杆:“当然!” 顾允嘉有些迫不及待,赶忙追问道:“所以你愿意原谅我了是吗?” 时楚目光深深,嘴角也缓缓出现一抹笑意,顾允嘉正急躁,来不及分辨这笑意的核儿,只道既然笑了那便是默认了,连忙就转了头对顾塬安兴奋叫嚷道:“太子表哥!她原谅我了!” 顾塬安不知何时扬起了下颌,视线默默落在他二人处。顺着顾允嘉的叫嚷,时楚也慢慢将视线挪了过去,正好撞上顾塬安的目光,只见他紧抿着唇,时楚只觉得他那唇线的弧度煞是好看。 只是……他的面色。 其实顾塬安通常都是面无表情的,单看从来看不出情绪,此时此刻他也没刻意蹙眉什么的,但时楚就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顾塬安的心情似乎不大好。 他不高兴啥啊? 对于顾塬安,时楚愈加不理解了。 是他将顾允嘉引到这里来,又是他让顾允嘉给自己道歉。按理说,现在一切的发展都是顺着他心意的,他有哪点不开心? 顾允嘉已然小跑到了顾塬安身侧,他兴冲冲蹲坐到顾塬安一旁:“太子表哥,你听见没!你到底想给我什么职位啊!” “世子。”瞧着顾允嘉那副模样,时楚有些不好意思打断他的兴奋,但还是出声唤道。 可顾允嘉正在兴头上,居然听都没听到,只继续畅想着:“是先锋元帅?还是骠骑大将军?太子表哥,我给你说,我都可以的!” “赵王世子。”时楚已经磨就了一副好脾气,她保持微笑加大音量再唤了一声。 这一次顾允嘉倒是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但他有点不满。 这时候急什么呢,没看到他在谈正事儿吗!有什么事缓缓回家说不行吗? 对时楚许下那句承诺后,顾允嘉倒是很直接地已经把时楚当成了自家的人。 只是妾终究要有妾的规矩。 “什么事?”顾允嘉颇为不耐烦地瞟了她一眼,问道。 “臣女其实是想问你……”时楚的话戛然而止,再开口时竟然换了个腔调。 “你是有多厌恶臣女?”时楚嗓音悲怆,隐隐带着委屈,她道,“何苦要将臣女推入深渊。” 时楚进入了状态,也不去理顾塬安和顾允嘉的神情,只自顾自道:“臣女自知没有对不起世子你的地方,当年的事也不愿再提,你又何必做得那么绝呢!” 顾允嘉完全懵了。 她在说什么?什么做得绝?自己不是才允赐了她一个世子妾的身份吗?她难道不应该感恩戴德吗? 这一次顾塬安倒是反应得快,他深深凝视着时楚的面庞,不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你的意思是——你不愿?” 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清楚,他问的“不愿”究竟是“不愿原谅”还是“不愿入世子府”。 “为什么要愿?”时楚悲哀道,“臣女实在不知发生了什么,为何世子突然要纳我,只是臣女没有这个志向,还请两位恕罪。” “不是!为什么啊?”这下顾允嘉“唰”地站起了身子,“你当初不是……” 他站起身便要疾步朝时楚走去,可顾塬安的动作比他更快,不知何时就横到了他和时楚之间。 顾塬安看着顾允嘉,淡淡道:“世子听到了,她不愿。” “不是表哥,你等等我,她肯定愿的!”顾允嘉想不通这林时楚发的什么疯,居然生生放弃了嫁他做妾的机会。他自己是知道的,就在一年前,这林时楚还对他情根深种呢! 怎么可能不愿意呢? 可是顾塬安并没有再给他机会了。 只见顾塬安从容地转身,极为儒雅温润地对时楚微一拱手:“既然林姑娘你不愿原谅,我们也不好强人所难,今日叨扰林姑娘了,还望姑娘勿怪。” 顾允嘉:? 不是,表哥你等等,我觉得我还能再挣扎一下! 可是这两人此刻却像忽视了他的存在一般,顾塬安兀自说完,紧接着时楚便对顾塬安回礼告辞,阔步走出了明德宫,脚步没有一瞬的停滞。 一直到时楚的身影消失不变,顾塬安这才悠悠开口:“你也看见了,她不愿原谅,你的事以后勿要再提。” 顾允嘉:…… 顾允嘉还想再抗议几句,可是却莫名感觉到了周遭几分冷意,他不甘不愿地缄了口。 罢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几日秋意愈来愈浓,冬季的寒风氤氲其中,也不知会在什么时候突然间取代了秋天。 讲台上蓄着山羊胡子的老学究还在兢兢业业讲解着,时楚懒洋洋耸搭下眼皮,瞄了一眼桌案上的书册,立马又兴致全无,托着腮帮子发起神来。 她就独自一人坐在最后排,随意一眼扫去便能将前面坐着的五人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没错,前面五人。 招募了伴读来陪学的长公主顾渺音只在开学第一天来这轩仪斋晃悠了几天,之后便再未来过。 时楚凝神数日子,来到轩仪斋已有将近一旬,相当于开学九日,长公主就只来上了一节课。 “哎,这都多少天了,长公主殿下到底来不来啊。” 清脆的少女声出现,时楚这才发现讲台上的老学究已不见了踪影。 这节课总算上完了。 老学究的课实在枯燥,一板一眼地念着“阴阳殊性,男女异行。阳以刚为德,阴以柔为用,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1]”,时楚听着只想打瞌睡,没有丝毫的乐趣。 那几位贵女聚在了一起,正在聊着天,有人接着话道:“谁知道呢?反正长公主开心就好。” “反正本也不是来学东西的。” 今日的课排得颇满,待会儿似乎还有节课来着,此时不便离去。时楚索性起身离开这间屋室,踱步在廊庑间,想随意寻间耳房小憩片刻。 时楚走到廊庑的尽头,“嘎吱”一声,直接推开了屋门。 这间屋子隐蔽安静,倒是不错,时楚走近那垂着纱帘的床榻,只轻轻一撩便要躺进去。 只是还没躺进去,时楚先吓得趔趄了一步。 纱帷内,一个容姿倾国的女子斜斜倚靠在美人靠上,就这般倚坐着,漆黑的眸子定定盯着掀帘而入的时楚。 时楚一声惊呼噎在嗓子眼中,她平复了几息,行礼道:“不知长公主殿下在此,有所冒犯,还请公主见谅。” 顾渺音动也未动,只继续安逸地倚着,凝视着时楚但笑不言。时楚等了许久不见顾渺音说话,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硬着头皮便要开口。 “你说,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然而不等时楚开口,顾渺音倒先一步悠悠说道。 她的目光仍然未离开时楚半分,时楚能感觉到她在细细打量着自己,虽然不知这打量到底是何意,但时楚心中还是难免升起几丝不自在。 “还请长公主殿下明示。”顾渺音明显话中有话,时楚捉摸不透,干脆直接道。 顾渺音轻笑了一声,依旧是不急不缓道:“本宫只是好奇。” 她的眉眼是弯着的,为她苍白病弱的面容添了几分灵气。 “是谁能让本宫那侄儿惦记成这样。” 第 30 章 囚鸟 一听这话,时楚瞬间有苦说不出。 也不知道长公主究竟误会了什么。 怎么能说太子惦记她呢?就算真要说惦记,也应该是她时楚惦记着那没心没肺的太子才是。 惦记着与太子顾塬安息息相关的任务。 时楚只得苦哈哈皱着脸笑了笑:“长公主殿下误会,臣女和太子殿下真的没有什么。” 长公主明显不相信时楚的话。:“你不用解释,我只是好奇罢了,又不会说你们什么。” 时楚:“……” 时楚觉得还是有必要说清楚的。 “不知长公主殿下如何误解,但臣女与太子殿下真的没有过多交集。只是……只是太子殿下仁善爱民,心慈宽和,所以才会偶尔多照料一下臣女。” 啊呸,不需要这照料,求求他照料好自己吧。 “仁善心慈倒是真的。”顾渺音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 见自己终于说服了顾渺音,时楚暗暗松了口气。 “话说你是怎么做到的,居然能让他想解除皇兄赐下婚约?” “……”时楚一口气生生卡在喉咙口,她正要再言,却猛然感觉到哪里不对。 顾塬安那么不谨慎的吗?这就把要退婚的事情昭告天下了? 时楚只感觉瞬间便有一块大石头闷闷砸到了她的心口,堵得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傲娇,我忍。他不走寻常路,我也忍。可他怎么就还大舌头了?难道还真就是“人不可貌相”? 许是瞧出了时楚的心声,顾渺音的声音懒懒传来:“你别想多,他没和我说,是我自己猜出来的。” 时楚看着顾渺音,微不可察地抿唇道:“那……殿下您是如何看出太子他想要退婚的?” 这顾塬安平日里瞧着也不像是个容易漏情绪的人啊,再加上他脑回路清奇,时楚初略了解这本书却都还是猜不透他的心思,为什么顾渺音就那么容易看出来了? 顾渺音乜了时楚一眼,也不直接回答她,有些不悦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这间小室在廊庑的尽头,极为偏僻,阴暗得很,窗外也被茂密的枝叶遮蔽得不见一丝阳光,只有屋内零星几盏灯火摇曳处微弱的光晕。 那抹光晕从时楚身后幽幽散来,使顾渺音的面庞如玉般温润。 时楚微微抬头,硬着头皮道:“婚约是太子殿下的事情,臣女如何能干预。太子殿下若真想退婚,那想必是他自己觉得不合适吧。” 一语毕,久久未有回应。 顾渺音长睫轻脆,嘴角向上微微勾起,见时楚再没下言,这才缓缓掀起眼帘看向时楚:“就这些?” “……就这些。” “你没有说完。”不是疑问的语气,顾渺音说得斩钉截铁。 “算了,” 时楚不知道顾渺音究竟是想干什么,正在时楚绞尽脑汁想着接下来如何糊弄之时,顾渺音却轻描淡写道:“不告诉就不告诉,你们自个儿玩吧。” 顾渺音似乎并没有深究的意思,她只捋了捋那轻飘飘搭在床褥间的广袖,抚了有些褶皱的裙裾,纤细的手臂一曲,便懒洋洋从美人靠上起了身。 “我这个侄儿啊,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可一决定了什么,那可真的就是惊人之举。”顾渺音趿上鞋子,随意踱步走到了满是密叶的窗前,轻挑眉稍向外望去。 见顾渺音没有盘根问底,时楚也稍微放下了点心,却也不敢完全放松,她谨慎地听顾渺音说话,对于这句话时楚倒是非常赞同。 顾塬安有什么惊人之举暂且不论,惊人之言她就太知道了。 “太子殿下……有过什么惊人之举吗?”时楚眨眨眼睛,很是无辜地对顾渺音问道。 里关于顾塬安的描写着实太少,时楚只能见缝插针多了解他一点,再一点。 顾渺音背对时楚而立,时楚看不清顾渺音的表情,只能听见她哼笑了一声:“堂堂一国太子,却自请去边关吹了五年风沙,还不够惊人吗?” 时楚知道,顾渺音说的是顾塬安十五岁自请赴关的事情,她顺着话道:“那太子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一次时楚没有得到回复。 有几点零星的阳光从密林缝隙中跳跃而入,打在顾渺音身上那宝蓝色的提花薄纱妆花缎上,时楚知趣地转移了话题:“长公主殿下既然在此处,为何不进去听先生授课呢?” “有什么好听的。”顾渺音轻嗤一声,语气有几分不屑。 时楚心中有几分触动,她似乎隐约感觉到了顾渺音的深意,缓缓向着窗前走了几步,停在顾渺音身侧。 从暗处走出,迎上那点微弱的阳光,竟不自觉有些许目眩感,顾渺音两手撑着窗台,微歪着头靠在墙边,再仔细看去,她的双眼有些许失焦,也不知她透过那些茂密的林叶缝隙究竟看到了什么。 “确实没什么好听的。”时楚的目光也逐渐放空,她喃喃道。 顾渺音略微移了点目光,却也没有搭话,似乎是在等待时楚的下言。 时楚仿佛没有感觉一般,只自顾自望向被枝叶遮蔽住的远方:“殿下一定知道今日课上授的是什么吧?” 片刻的停顿,时楚略重了声调:“是女、诫。” 似是提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时楚笑道:“入了宫好不容易能正正式式上个学堂,结果学的却是这些。” 顾渺音:“你……也不喜欢这些?” “为什么要喜欢?”时楚笑着反问道,“殿下您不也不喜欢吗?” “是,”顾渺音莞尔一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显得有些许牵强,“永远都是这些永远都是这些……” 顾渺音有些喃喃,一连重复了几句,时楚一直默默听着,许是感觉到自己身旁有个忠实的听众,顾渺音微微仰头,任由那缕被林业筛碎的日光打在她的面颊上。 “什么诫训则……我真的不喜欢,我想要诗书礼乐,我也喜欢离骚九歌,我也想要策马赋诗……” 其实,从这个角度看去,时楚只觉得顾渺音身体单薄得像一张被风轻拂着的白纸,但偏巧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却又让时楚感觉到她的身体中似乎又有无尽的力量。 “我知道我身体不行,不能策马不能扬帆,甚至连多走几步都会喘气。” “可是,那也只是我不可以啊,你们是可以的。”顾渺音的视线深深凝在时楚身上,“你们凭什么不可以呢?为什么我们女子就要听授这些什么诫什么责的,不能扬鞭肆意呢?” “……”其实我还有一个原因,因为懒。 时楚本想开个玩笑缓解调解顾渺音的心情,可却发现顾渺音的眼眸中竟然有了丝丝雾气,她知道现在不是抖机灵的时刻,便也凝着眉头听她继续说下去。 然而顾渺音没有再言,时楚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都是长公主了,皇帝也喜欢你,你为什么不改变现在的局面? 时楚虽然自知不算特别聪明,但这点道理她也还是理得通的——若这么简单就能实现改变,顾渺音何苦要在这儿黯然神伤。 光鲜亮丽的上位者又何尝没有不为人知的苦楚呢。 静默中,那缕顽强从缝隙间探入的阳光跳动了几下,顾渺音的眸子里倒映处那阳光闪烁的模样。 “若是……皇嫂还在该有多好。” *** 当晚时楚再回到轩仪斋后面的那排屋室准备休息时,还没转过拐角,时楚便听到了极为热闹的谈笑声。 “太好啦!清雪姐姐你也住进来啦!我们又热闹了!” 是徐蕴的声音,她的声音格外兴奋:“兰姑姑说了其他屋子不能住!要不清雪姐姐你就和蕴儿一起睡吧!” 时楚从拐角过来,只见贵女们全都聚在庭院中,个个笑意盈盈和睦至极——出了汪山芙。 来了这么些时日她就没见汪山芙对谁有过好脸色。 被徐蕴拉着的贵女不是别人,正是时楚之前见过的,传说中的鲁王未婚妻,虞清雪。 徐蕴倒是热情,可虞清雪的表情却是很勉强:“这里那么多房间,难道不能住吗?” 徐蕴点头:“是啊,兰姑姑说了上锁的屋子不能住人。” 正好说到这儿,徐蕴又看见了从拐角出来的时楚,便朝着时楚努嘴道:“姐姐你瞧,她便是没有屋子住,去了最角落那儿。” 虞清雪听了这话又瞥向时楚,眼底难□□落出一丝幸灾乐祸,她又重新扫视了一遍廊庑间的房间,这才有些勉强道:“那好……” “等等,那间屋子是谁的?”虞清雪正要答应,突然指着地段最好的那间屋子道。 徐蕴愣了一下,旋即回答:“是……” “是我的!”不待徐蕴说话,汪山芙直接就回答了虞清雪,话毕汪山芙竟是再未停留,直接大步回了房间,“啪”地一声甩上了房门。 “你!”虞清雪瞬间被挑起了怒火,她正要发做,不远处的许窈君连忙拦下岔开话题道:“那间屋室蚊虫甚多,清雪你想必不会喜欢。” 言罢,许窈君又细细指给虞清雪:“这里是我和娴容居住的屋室,那一间是小蕴的,左边那儿是玥儿的。” 虞清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心下思衬一番,指着左边那屋子道:“我要住那间!” “啊?”被涉及进来的武玥儿下意识出声道。 “啊什么啊?不可以吗?” 武玥儿忙道:“可以可以当然可以,那我和姐姐一起去收拾收拾?” “不用了,”虞清雪瞥了一眼她,淡淡道,“我习惯一个人,劳烦你们二人挤上一挤。” 武玥儿和徐蕴霎时面面相觑。 而不待她俩答话,虞清雪已然悠悠向武玥儿的房间走去。 林娴容也上前几步,对武玥儿和徐蕴温和道:“清雪今日才入宫,想必是乏了想要早些休息,大家同为伴读,也都担待点,明日还有课呢。” “自然是得担待……” 眼见虞清雪已然“砰”的一声关上房门,徐蕴小声嘀咕道:“后宫可都是嘉贵妃的,我哪敢得罪她啊。” 武玥儿掀起眼皮,小心翼翼看了眼在场的人,问道:“伴读选拔不是已经过了吗?为什么清雪姐姐还能进来呢?” 林娴容但笑不语,许窈君被武玥儿的眼神注视着,便笑道:“既是能进,清雪妹妹自然有她的过人之处。” “什么呀……”徐蕴瞧了一眼那已经闭上门的房间,“她的过人之处不就是嘉贵妃和鲁王吗。” “说起来鲁王真厉害,你们瞧瞧,那太子妃王荔雪都没能入宫呢!就她一个,想来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