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嚣张郡主成亲后》 善良世子与恶毒郡主 “诶,你听说了吗?长宁郡主要从桐城回来啦!” “长宁…… 季夏已至,荔月正中。 陵安城酒肆三春楼里正人声哄闹,如这六月的日头一样灼热,小二肩披白色条巾,手端木制食盘,在一桌桌客人之间来回穿梭,偶尔也停下歇歇脚,听一耳朵闲话,若说如今魏朝皇都陵安城最大的谈资,那无疑是长宁郡主归陵以及她和贤王府世子那段不甚匹配的婚约了。 “俺可听说,那郡主七八岁上便跟着定国公到边地去了,如今算算,估摸着……也有十七八岁了吧,这次肯定是来履行婚约咯。”东大街卖猪肉的王二胖子拍了拍自己胸脯上颤巍巍的肉。 “想当年郡主第一次上战场,与东夏族一战,斩杀上百人,啧啧啧,真是武功盖世,巾帼不让须眉啊,当真是女中豪杰!” 桌边围坐的众人不禁想起了三年前的庆山一战,当年战报传至陵安城,公布于天下,至今令人印象深刻。当时不过十五六岁的长宁郡主林昭阳随父远征,首战告捷,立下赫赫军功,被破格封为郡主。从此无一败绩,威震边地,敌军皆闻风丧胆,边地如今方得太平。 时近正午,日头上移,灼烈的日光渐渐爬过了墙角,攀上了窗棂,一下跳到众人围坐的桌面上,明晃晃的,甚是刺眼。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天上炽热的乌轮,想起了长宁郡主闺名: 昭阳、昭阳、昭阳…… 听名字,倒像是个灿烂如斯的女子。 “我说,几位爷,咱换个地方再聊?这儿实在晒得慌呐。”小二一边殷勤陪笑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将菜蔬果盘挪到了另一边阴影里的桌子上。 “蔡先生,您见多识广,怎的如今一言不发?” 陵安城里最有名的说书先生蔡氏摸了摸自己稀疏花白的胡须,缓言道:“你们呐,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他特意拉长了声调,轻咳几声,微阖双眼,摇头晃脑地说道:“这位郡主虽有战功,为人却甚是暴戾冷酷,你们想想,一个十几岁的女子就能杀死上百人,说是杀人不眨眼——也不为过——啊!” 众人沉默了,觉得蔡氏说得有些道理。 “老朽还听说,郡主和她背后的定国公府,”蔡氏刻意压低了声音,招手叫众人凑了过来,道“倚仗军功,嚣张跋扈,这门婚约便是强行定下的,贤王并不满意,几次意欲退婚却不成,世子爷更是烦恼……” 有人听不下去了,愤慨不已,道:“蔡先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啊,定国公府年年设粥棚布施贫民,何来嚣张跋扈一说,蔡先生您刚来陵安城时不也受过定国公夫人的布施吗?” 蔡氏手一抖,被人揭了短,有些气恼,道:“定国公夫人自是个菩萨心肠面软心软的,我说的是另两位罢了,我一个说书先生自然有不同的消息渠道,你们信也罢,不信也罢,自便。” 众人一听,叽叽喳喳地讨论吵闹起来,各执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忽然,听某人幽幽地叹了口气,颇为感叹地说道:“若是真的,可真真是可惜了贤王府世子爷了,不论那两位怎样,咱们贤王府世子可当真是天下第一大好人,一个‘贤’字当之无愧啊。” 众人一下子沉默下来,只听得外面树上不住的蝉叫声。 是了,贤王府世子裴慕江面如冠玉,潇洒俊逸,满腹经纶,温润有礼,所谓“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也不过如此,是无数京城少女的梦中郎君,这样的人,如何压制得住一个杀人如麻的女子呢? 不配,不配,怎么看,这也是一段孽缘…… “世子,这些老百姓的粗鄙之语您可别放心上,要不,奴才去教训一下他们,教他们不敢再胡言乱语!” “不必,”角落里的一个少年隐藏在阴影里,轻抿一口茶,扬手制止了准备起身、义愤填膺的小侍从,悠悠道:“我不在意,何况……他们说的也不全是诳语。” 【武功不俗是真,暴戾冷酷大概是假,定国公府军功赫赫是真,嚣张跋扈却是假,婚约是真,我不并愿结这门婚约倒也是真……不过,说我压制不住一个女子,我却不信……】 裴慕江眼睑低垂,不动声色地敛去了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嗤笑之意。 “世、世子……”约莫十二三岁愤愤不平的小侍从一脸震惊,渐渐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笨蛋!”另一个大一些的,一拳锤了过去,“世子哪里会在意这些小事儿!” “唔……师父,好痛……”小侍从眼含着泪,揉着脑袋,可怜巴巴地嘟囔了一句。 “因为我想着,没有人愿意听着自己喜欢的人被外人这样诋毁吧,就像我爹和我娘,别人说一句我娘不好,我爹都要挥着拳头上去打人的!既然世子和郡主定了亲,世子爷应该是喜欢郡主的,不然为什么要……” “你还不闭嘴!”那大一些的脸色一变,一把捂住了小侍从的嘴巴,转头赔笑道:“世子爷,这小子大咧咧的,您别计较……” “无妨,十二还小,十一你多教他就是了。”裴慕江摆摆手,眉眼弯弯,神色温润,面上一派淡然。 【十二的嘴什么时候能不这么蠢……】 十一、十二看到主子朝自己笑得是那样温煦,好像春风拂面般温暖,心中的大石头一下落了地,轻快许多,面上不敢太显露什么,一时出了神,内里却是波涛汹涌,暗流涌动。 裴慕江瞥了正在满面春风又双目无神地盯着自己看的两人一眼,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又端起茶杯,就着清香的茶水咽了回去。 【他俩总是这么又呆又傻,我到底是为什么想不开留他们在身边伺候,好想狠狠锤他们两下,好让他们清醒清醒……】 “阿——嚏!阿——嚏!” 远在定国公府的长宁郡主林昭阳捏了捏鼻子,看向窗外刺目的日光和摇曳的树影。 “长姐不舒服吗?要不叫郎中来看看。”坐在一旁的妹妹林明月疑惑又担忧。 “不必不必,这也不是风寒的季节,我倒是想起了民间有这样的说法,突然打喷嚏就是有人在背后说坏话,大概是有人在骂我吧。”一丝热风钻了进来,拂起了林昭阳额边的碎发,她望着院里那棵开着满树雪白花朵的玉兰,陷入了沉思。 “长姐……” 自从林昭阳回到陵城,城内就风言风语不断,且多是诋毁谩骂之语。当今圣上自登基以来仁慈宽厚,广开言路,因此百姓漫议朝事已成习惯。起初,她也并未在意,毕竟能一路走到今天的地位,几句不着边际的人语,林府还是受过的。原想着,流言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渐消弭,不曾想如今却是愈演愈烈,更加难听。 果然,就连长姐这样的豁达心宽之人也总会在意人言的吧…… “长姐不必在意百姓们的话,”明月皱着眉头,握住了林昭阳的手,轻言道:“清者自清,姐姐为人正直良善,百姓们总有一天会看到的,而且,我总觉得这次的流言……” “明月,你说什么呢?我没在意啊。”昭阳满眼迷茫地看向突然神色严肃的妹妹明月,脸红道:“我只是在想,吴厨子晌午会做些什么好吃的来,我甚是想念他的炙烤羊肉,鲜嫩可口,配上孜然,那可真是人间美味!” “……” 果然,就不能指望长姐会在意这些东西…… “长姐!京城里的流言越来越难听了,你怎么还有心思想吃饭的事嘛……”林明月抓住昭阳的肩膀使劲晃了晃,痛心疾首地责备道。 “明月,我想,百姓们这样议论我也是好事啊。”昭阳微微歪头,鬓间发钗垂下的流苏轻轻晃动。她粲然一笑,嘴角边露出了浅浅的梨涡,少了平日里的英气豪迈,倒多了几分小女儿的娇俏可爱。 “好事?”明月眨巴眨巴眼睛,一头雾水。 难道……长姐是不想太过惹眼?毕竟已经一身军功了,这时若尽是溢美赞颂之词,难免会被人诟病拉拢人心功高盖主,不愧是姐姐啊,能想到这一层! 明月眼中渐渐燃起了火苗。 “我想,百姓们这样议论我,说明他们很闲啊!” “啊?” 果然,还是不能太高估长姐…… 明月眼中的火瞬间就黯淡了下去。 “你想,从前在桐城的时候,百姓们有空搭理这些与自己无关的闲事吗?没有!因为他们终年要忙着耕种纺织,还要防着边寇抢掠,常常还有风暴疫病,可陵城的百姓却有这么多时间去闲谈,说明他们起码是生活无忧的,不必担心会饿死,不必担心会病死,安稳平淡,所以才有时间去谈天说地啊,百姓有好日子过,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昭阳语气深沉,若有所思。 明月愣住了,竟又一下觉得长姐说的很有道理。 真不愧是长姐啊,总是能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呢! 她激动的小火苗又蹭蹭窜起来了。 “可是长姐,我还是有疑虑,我觉得这次流言……” “大小姐、二小姐,前厅已摆好饭了,请二位小姐用膳。”仆妇的声音打断了明月的话。 “好啦,走吧,”昭阳牵起明月的手,撒娇似的摇了摇,又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鼓鼓囊囊的发包,“明月,你啊,从小就是心思重,别胡思乱想了啊。” “姐姐你就是心思太少……”明月不情愿地咕哝了一句,便被昭阳拉走了。 我总觉得这次流言不像天成啊,可能是人为呐…… 女儿节争斗和小树林初遇 七月初八这日是当今皇后的生辰,也是卫朝的女儿节。皇帝登基后,将 七月初十这日是当今皇后的生辰,也是魏朝女儿节。皇帝石溪寒推翻前朝昏君,建立新朝,称帝践祚,将自己结发妻子余晚云的生辰设为女儿节,意在使天下女子都为这位当世贤后庆生,以皇后行止为表率,同时也是为天下女子赐下的一项恩典。 在这一日,全国女子都可以出门游乐,或是在郊外踏青采花湖中泛舟,或是与闺中好友在各色铺子置办东西,又或是三三两两在酒肆茶楼谈天说地。无论是闺阁小姐,还是乡野村妇,都可以暂时放下平时教习规矩礼仪身份的束缚,放下相夫教子伺候双亲的负累,走出家门,共聚同游,许多有情男女也会在这日私定幽会、倾诉衷肠,大家都自得寻常欢乐 林昭阳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热闹场合,拉着明月去求母亲同意。要说天不怕,地不怕的林昭阳到底怕什么,除了书塾的老夫子,恐怕也就是她的母亲——定国公夫人宋怀瑾。林昭阳七岁上下便随着父亲远赴边地,到如今十八芳华才为着婚约归了陵城,母女感情也因此淡薄了许多。再加上这位宋夫人又是位规矩礼仪极周全的人,眼中容不得沙子,对林昭阳自小在边城养成的散漫性子甚是不满,多有敲打。 “罢了,你也闷在府中学了这许多日的规矩,出去散散心也好,只是有一点要记住,陵城是个处处讲规矩的地方,行事莫失了分寸。”宋夫人正襟端坐,气度端严,立于下首的林昭阳难得的低眉敛眼。 “国公,可还有什么要嘱咐女儿的吗?” 定国公林白堂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提到,愣了愣,一下回了神,“啊?什么……噢,对,对,夫人说得对,昭阳明月啊,你们呐要听你们母亲的话,不可再淘气!对吧,夫人?”林白堂自喜于自己的临机反应,转头嘿嘿笑着。 “长姐,父亲真的有认真听吗?”明月凑到昭阳耳边偷偷问道。 “大概……没有吧……”昭阳太熟悉父亲的这种明明在走神,却突然被叫到名字,试图临时想些官话搪塞过去的神情了,看着面上依然风轻云淡的宋夫人手上把帕子揉得皱皱巴巴,她想起了自己在书塾读书,每每走神被夫子抓包打手板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今日的风格外冷些啊……” 待二人出了府门,已是夕阳西沉之时。林昭阳早早在马车里藏了男装,换上一身男装,打发走了车夫,和明月往陵安城主街永安街走去。 虽天色渐晚,永安街夜市上却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愈发热闹起来。且行人多是女子,或高或矮,或柔美或丰腴,袅袅婷婷,莺莺燕燕,空气中都弥漫着脂粉香气。宽阔平坦的街路两旁种满了木槿,白日这些花儿盛放出一大片一大片深深浅浅的紫,清风拂过花丛,花瓣轻轻颤着,远眺过去,仿佛两条紫色的河在蜿蜒流动。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木槿花便收拢起来,只留绿茵茵的叶丛隐藏进黑暗之中,唯一能证明它们曾存在过的大概也只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丝丝清香了。女儿节这日,两边的木槿花丛都挂上了一条条小灯笼,红艳艳的,连成一片,与夜空里飘着的星子般的盏盏孔明灯相互辉映,煞是好看。 路边叫卖的各式小吃摊吸引了林昭阳的注意,她左瞧瞧,右看看,漆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左手一串糖葫芦,右手一袋驴打滚,嘴里还嚼着明月递过来的烤羊肉,含混不清地哼着小曲儿,走路一跳一跳,腰间的佩剑与玉佩相撞发出叮当的声响,引来一片注目。 “长姐,你别忘了你现在还是男装呢,这样很奇怪诶,大家都在看你,而且本来女儿节就是女子的节日,你何必又换一身男装呢。”明月无奈扶额。 “男装利索,容易行动嘛,管别人怎么看呢,我自己开心最重要了,总活在别人的眼光里岂不难受?” “而且呀,”昭阳跳了几步,蹦到明月面前,微微弯腰,笑眯眯地说道,“不管怎么做,也不能讨所有人喜欢的,总会有人讨厌你,所以自己自在最重要,行事做人问心无愧就好啦!” 陵安城的夏夜比边地要舒服许多,没有那样清寒冷峭,很是温煦,又不失凉爽。路边悬挂的盏盏灯笼映出橘红色火光,为林昭阳周身镀了一层暖暖的色晕。她的姿色并不算出众,眉眼之间少了女子应有的柔润温和,而多是男子的英气硬朗。从前在边地时,林昭阳也多是穿一身男装,不过那时战乱频仍,她的眉头也总是紧锁着的,神色总是那样坚毅肃正。现如今天下太平,在繁华富庶的陵安城,在这举国欢庆的日子,林昭阳再着男装,却实有种贵胄公子的清秀俊朗。 明月一时懵住了,还在细细思考时,林昭阳已经一口咬下了她的最后一口烤羊肉。 “好好吃,再买一串吧!” “不行……已经吃三串了!喂,长……兄长,等等我!” 两人正闹着,忽听前面人群一阵骚动,定睛一看,一个黑影跳进人群,拦腰扛起一个年轻姑娘又跳了出来,飞上了屋顶。 “救命啊!救命啊!”一个少女惊恐的尖叫声传了过来。 “小姐!小姐!谁来救救我家小姐啊!” “不好了……”林昭阳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一把把手中东西塞进了明月怀里,“我去救她,你到前面去拉住那个丫鬟,叫她别再喊了,她家小姐的名声非被她毁了不成!”昭阳边说边飞身上了屋顶,身轻如燕,像阵风儿似的追了过去。 “好,长姐小心!”明月头也不回地狂奔去拉走了那个还在大声哭喊的小丫鬟。 “哎呦,刚刚那阵风儿是个人吗?太快了吧!” “是啊,勉强看清了个人影儿,连男女都看不清呢,指不定是哪个武林高手。” “真厉害啊,希望那人能把那位小姐救回来吧。” 围观的人群啧啧称赞感叹了一番,便被明月喊着渐渐散去了…… 夜风刮过林昭阳的脸颊,有些微微的刺痛和凉意,她脚步轻移,月下追着黑衣人跳过一个个屋顶,那黑衣人虽加快了速度,但依然被她追得很紧。眼瞧着,二人从灯火流动的闹市进了郊外的一片黑漆漆的小树林,在树枝间飞速穿梭。 这黑衣人身上功夫并不似寻常歹人,不知道他抢这姑娘有何用处,贸然动武也容易伤着那姑娘。林昭阳这样想着,高声喊道:“喂,前面那个,劝你趁早把姑娘放下,你功夫虽好,但可不是我的对手,不想吃苦头就赶紧认输!” “哼……等……等你追上我再说吧!” 林昭阳无奈地摇摇头,心想这歹人气儿都喘不匀了,还嘴硬呢。她脚下一发力,几步追上了黑衣人,轻轻一蹬,便从黑衣人头上翻了过去,准确地落在了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借树枝之力一腿狠狠扫了过去,黑衣人来不及反应,脸上的惊愕之情还未退去,胳膊上就受了重重一击,因吃痛下意识放开了怀里的姑娘,姑娘从树上摔了下去。 “啊!” 林昭阳飞身下去,在她落地之前稳稳地接住了她。 “怎么样,你没受伤吧?” “我……我没事,多谢公子搭救之恩。” “啊?”林昭阳听见“公子”两字懵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正是一身男装。 “公子?你怎么了?”姑娘抬手在昭阳眼前晃了晃。 “啊!没事没事,不用谢啦。” 就着明朗的月光,林昭阳这才看清自己救下的姑娘。她身量纤细,盈盈一握,细眉如柳,口若含丹,一双眼睛顾盼流转,如星子般熠熠生辉,因受了惊吓,细腻白皙的脸颊无甚血色,眼底也泛着点点泪光,楚楚可怜,堪称无双美人。 正在出神之时,却听上空传来“嗖”地一声,一个烟花在空中炸开。林昭阳暗道不好,忽略了这黑衣人可能还有同伴。 不一会儿,二人便被七八个黑衣人团团围住。 “你是什么人,竟敢坏本小爷的好事!” 林昭阳眯起眼,看到黑衣人背后一个模糊的蒙面人,心下判断那人便是这些黑衣人的头目。 “姑娘,在我身后躲好了。” 林昭阳眼神凌厉起来,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右手握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 “我才要问你们是什么人,一群大男人欺负一个姑娘,今天碰着本姑……公子算你们倒霉,劝你们快快离开,我这剑出了鞘,不见血可是不收的。” 蒙面人冷哼一声,高高扬手,道:“少废话,都给我上!” 黑衣人们闻令纷纷拔剑,蜂拥而上,林昭阳唰地一声拔出了佩剑,一边单手护着那姑娘,一边格挡着黑衣人们的进攻。 黑衣人个个出手迅猛,配合默契,直击要害,林昭阳武功虽远在他们之上,但到底势单力薄,还要分散精力保护身后女子,不能全力进攻,竟渐渐成相持之势。一黑衣人趁林昭阳不能兼顾,跳到了那女子身后,一把抓住了她。 “啊!” “姑娘!”林昭阳心下着了急,发了狠,一剑横扫过去,强大的剑气将几个黑衣人都掀翻在地,又转头飞身一脚,正踹在黑衣人头部,那人闷哼一声,倒地不动了。 “公子小心!” 林昭阳感到背后剑气袭来,已经来不及躲开,下意识侧身避开要害部位,却听“嗖”的一声,一支利箭划破长空飞来,正射在那准备偷袭的黑衣人的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流血的手腕痛苦倒地,再拿不起剑来。 好箭法!这么暗的环境,能射得中手腕,非有不凡的直觉和功力不得成! 其他几人被林昭阳横扫之气势威慑到了,进攻有了犹疑,被她抓到漏洞,几剑划过去,黑衣人们便倒下一片,捂着流血不止的膝盖在地上翻来滚去,哭爹喊娘。 “你!你到底是谁!”那领头的蒙面人早吓得瘫坐在地。 林昭阳单手拖着剑,一步步走了过去,剑尖划在土里发出沙沙的声音,她一反手,剑尖直指蒙面人的喉咙。 “你是谁?为什么要劫持这位姑娘?”昭阳冷冷问道。 “我……我……好汉饶命好汉饶命!”蒙面人吓得跪在地上不住磕头,求饶道:“我……我只是贪恋这位姑娘美貌……我没什么特别的……” “就这样吗?”林昭阳举剑下移,唰得一下在蒙面人胳膊上划了一剑,蒙面人的胳膊瞬间被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鲜血从剑尖一滴滴落下,染红了沙土。 “你的这些黑衣人武功不俗,配合默契,一看就是训练有素,至少也要精心培养三四年以上,这陵城里能豢养这样的人的门户不多吧?” “再不说实话,下一剑就要划破你的喉咙了哦,我说过的吧,我的剑出了剑鞘,一定要见上足够的血才收的回去。” “我……我……”那蒙面人一脸惊恐,痛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好吧……我告诉你,其实,我是……”话音未落,蒙面人却眼神一变,从怀里抓出一个小圆球,扔在地上,瞬间爆炸,散发出了绿色气体。 不好,有毒! 她捂着鼻子,搂着救下的姑娘跳了开来,再一看,待烟雾散去,那些黑衣人和蒙面人早逃的不见踪影了。 林昭阳叹了口气,“还是让他们逃了啊。” 她向前走了几步,感觉踩到了个硬邦邦的方形东西,便捡起来收进了衣袖。 “姑娘,不用担心了,这回歹人都逃了,不过可惜没抓到他们,”林昭阳收了剑,道:“你还是要小心,我估摸着他们短时间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但不能确保以后不会来,看你装扮定是大富大贵之家吧,出门多带几个侍卫,万事注意。” “本来应该及时把你救出来的,只是当时在闹市,街上人正多,若在那儿打起来,我担心可能会伤着路人,而且围观的人太多,若是再引来了捕快和守卫,把事情闹得满城皆知,恐怕对你名声不好,你是大家小姐,我猜你应该比寻常女子更加看重这个吧。” “公子……公子有心了……”姑娘满脸感激,侧身一福,“敢问公子是哪家府上的,改日我和父亲、兄长定当亲自上门拜谢。” “谢字就不用了,我的身份也不便告予外人,小姐见谅,”林昭阳摆摆手,“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路上黑。” “这就不劳烦公子了,我家兄长已经来接我了,他就在那里。” 那姑娘用手一指,林昭阳顺着手指方向,果真看到近处树上立着两个黑影,其中一个格外高挑一些,背后似还背着弓箭。 林昭阳心下一惊,这二人不知是何时站在这里的,自己竟从始至终毫无察觉,其武功恐怕也在那些黑衣人之上,难道刚才那一箭……这陵城还当真是卧虎藏龙啊。 “公子不愿透漏身份,小女子也不便勉强,只盼日后有缘,能再相见。”那姑娘又行一礼,转身走到了从树上跳下的那黑影身边。 “多谢这位公子搭救我家小妹,相信我们还会再见的。”背着弓箭的少年开了口,清朗又不失中气。 林昭阳抱拳回了一礼,抬眼正与那人四目相对。月光穿过层层树叶,投下斑驳的树影,落在那人脚下。林昭阳虽看不清那少年五官容貌,却看得清他的炯炯目光,如漆黑无星的夜空,又如深不见底的海水,波澜不惊,深沉锐利,穿透了薄薄的月光,直直落在林昭阳身上,仿佛要将她拉进那无底深渊似的,盯得她浑身发麻。那样的目光之中更多不是感激,而是疑虑和探究。 【这人究竟是谁,怎会使用日月剑?】 “思南,走吧。”背着弓箭的黑影深深看了一眼林昭阳,转身走了。 “公子再会……” 醉花楼之争 夜风刮过林昭阳的脸颊,有些微微的刺痛和凉意,她脚步轻移,月下追 贤王府,思渡阁。 裴慕江虽是世子,但他居住的思渡阁地处贤王府的偏僻之处,修缮简单,不甚起眼。不过环境清幽静雅,紧挨府中的云韶湖,湖中满栽荷花,到了仲夏之季,芙蓉盛放,碧绿的荷叶无穷无尽,点缀着朵朵粉中透红的芙蓉花,随着湖水荡漾而摇摆起伏,当真应了那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偶有一阵清风吹过,芙蓉清香便乘着风儿飘进思渡阁大开的雕窗之中。 此时,思渡阁安静异常,只听得到沙沙的翻书声和针线穿过布匹的声音。 丫鬟欢阳端着茶盅,忐忑不安地迈步进阁,一转弯先见了一身素色梅纹罗裙,简单地以一支玉簪挽了发髻,以几朵艳色珠花点缀的裴思南,晨辉照在她凝脂般的脸颊上,更显其雪玉之肌。她坐在炕边的软椅上,低垂着头,专心一意地绣着手中的香囊。她的长兄——贤王府世子裴慕江则一身青色竹纹长袍,盘腿坐在梨花木炕上,斜靠着炕桌,手执古籍,紧抿双唇,不时地翻上一页,舒展的眉头好似那远黛青山,细密的睫毛在他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不住地扇动着。 欢阳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强压住自己几乎要跳起来的脚步,一步步走上前去。 “请世子爷、小姐用茶。”她颤颤巍巍地把茶盅放在了裴慕江的手边,端茶的手有些发抖,茶盅与茶盘相撞发出了轻微的叮当声。 裴慕江抬眼,乌木般漆黑的眸子里映出了一个有些面熟的小丫鬟,只是这丫鬟的脸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看你有些面善,之前在书房伺候过笔墨吧,你是叫……叫……” “奴婢欢阳,之前的确在书房伺候过,没想到世子爷还记得奴婢……”欢阳慌慌张张地答道,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欢……阳啊”裴慕江缓缓放下书,微微扭头,看向外面天空已完全升起的太阳,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桌面。 【也有个“阳”字呢……】 裴思南闻声,抬头看了看若有所思的兄长,又看了看在原地绞着手帕,局促不安的欢阳,用手帕捂着嘴偷笑。 “你下去吧,叫院子里的人也都去休息,暂时不用来伺候了。”裴慕江吩咐欢阳道。 “是……是……”欢阳藏不住眼中的喜悦,几乎有些蹦跳着出去了。 “兄长真是招女子喜欢,说起来,这么多年,兄长除了对秦姑娘还亲近些,其他女子还没有放在过眼里呢。这丫鬟名字倒是好,欢阳……欢阳,对了,跟我未来的那位嫂嫂倒是有个重字。”裴思南打趣道。 裴慕江被妹妹说中了心事,不禁有些窘迫,转眼看到裴思南手中的香囊,反唇道:“我看你这一番心意也是白费,昨日被歹人劫持,你那好心上人也没来看一眼,他可是有些日子没递帖子了,别是看着哪个美貌女子,便把你给忘了。” “兄长总是对晏如哥哥有很深的误解啊,别是兄长又叫他吃闭门羹了吧,他不敢来了。”裴思南并不在意,莞尔一笑,继续低头绣着香囊 “若是吃几次闭门羹就不敢来了,那也不配做你夫君,何况他就是个纨绔子弟,也不知你到底欢喜他什么……”裴慕江想起这人便像心中打了结一样别扭,撅了撅嘴,撇过头去。 【定国公府一个世子、一个郡主,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咱们裴家似乎注定和林伯伯家纠缠不清呢。”裴思南突然悠悠地说了一句。 从小到大,裴思南似乎总能莫名看透自己兄长裴慕江的想法,一向极擅伪装变脸的裴慕江对此也甚是无奈,大概这就是所谓血缘的默契吧。 “世子。”门外响起了两短一长的敲门声,正是裴慕江属下密卫的暗号。 “进来吧。”裴慕江的眼神中的温柔之色一瞬间冷了下去,似乎结成了万年不化的寒冰。 “世子,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去调查了那个姓蔡的说书先生,出身倒是干净,那年逃荒来了陵安城,后来做了说书先生,家境也好起来,不过最近不知怎的是突然发达了,置办了宅子和车马。” “嗯……”裴慕江双眼微阖,右手拇指与食指不住地摩挲着。良久,沉声道:“继续派人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告,那幕后之人也许还会露出尾巴。” “是,至于昨夜的歹人和那位救下小姐的公子,属下无能,没能查到什么……” “也罢,”裴慕江揉了揉太阳穴,“不能怪你,没头没尾的,谁能查出什么呢?又或许,从一开始,我们的方向就是错的。” “世子的意思是……” “你先下去吧。”他挥了挥手,暗卫行礼退下。 【原本只是想偷偷跟着妹妹,省的林家那臭小子占妹妹便宜,没想到还有了意外的收获。或许,那个所谓的“公子”就是那臭小子的妹妹长宁郡主林昭阳。可如果是这样的话,就难办了啊……】 裴慕江叹了口气,托着下巴,颇为忧伤地自说自话道:“林家这兄妹俩……真是跟我过不去啊……” “思南,我没记错的话,今儿是七月十一吧。” “是,哥哥今日要去见秦姑娘吗?” “嗯……” 入夜,陵安城的商铺大都关了门,只剩几个夜宵小摊还顽强地亮着忽明忽暗的烛火,东大街和西大街的人家灯火渐渐熄灭,整个都城似乎都开始陷入沉睡,只有一个地方,才刚刚开始点灯,那就是陵安城最大的风月之地——烟花巷。 这里聚集了陵安城几乎所有的青楼,其中最大的一家名为醉花楼,无数官僚富商,甚至皇族子弟都来光顾,往来人员可称是鱼龙混杂。醉花楼的头牌,也是全陵安城最有名的花魁,名唤秦罗敷,貌若天仙,舞姿出众,尤其是一手琵琶弹的出神入化,即使是皇宫里最好的乐师也要自愧不如。不过这秦罗敷向来卖艺不卖身,极少亲自接客,且定下规矩,每月十一不见客,在自己的闺楼中闭门不出一整日。 而这一天,正是七月十一。 秦罗敷静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精心装扮的姣好的面容,柳叶眉,丹凤眼,鲜红的唇,眼波流转之间尽是妩媚妖娆,不自觉地伸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 “世子爷,大概不会来了吧。” 窗外忽然传来叩击声,伴着一声低沉磁性的呼唤。 “秦姑娘。” 秦罗敷的心跳空了一下,她赶忙起身理理衣衫,打开了窗子。 裴慕江轻快一跃,跳了进来,摘下了蒙面的黑布,一抬头一张柔媚面庞撞进眼中。 【不管见多少次,还是觉得有点窘迫啊……】 秦罗敷心里也明白,自从她年初向裴慕江表白心意,二人的相处便再不能像从前那般自在了,尤其是裴慕江,总是掩盖不住的不安,她想起了白日收到的裴思南的飞鸽传书,无奈苦笑。 世子爷平时看着温柔和气,实际对人对事永远冷静自持,成熟内敛,保持着一份淡淡的距离感,极少有人能真的走入他的内心,但一碰上感情这种事,他又显得稚气未脱。 “世子请坐。”秦罗敷熟练地关上门窗,点香端茶。 “秦姑娘,莫要忙了,你……你也坐。”裴慕江看着秦罗敷忙动的身影,浑身不自在。 秦罗敷应声坐下,二人陷入了一片沉寂,只能看到从香炉中散出的袅袅香烟。 “这个月……”秦罗敷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将最近一个月醉花楼有哪些显赫贵人到临,他们醉后都说过哪些值得注意的话皆徐徐道来,倒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情报。 “没有什么很重要的情报给世子爷,世子莫怪。” “哪里哪里,”裴慕江赶忙摆手,又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头,勉强笑道:“最近朝中也很太平,秦姑娘不必自责。” “如果没什么别的事的话,”裴慕江深吸一口气,起身道:“我就先走了。”说着,拉上了蒙面布。 “嗯……”虽然心中不舍,秦罗敷还是不愿让裴慕江再尴尬为难下去,主动打开了窗子,就在这时,却听窗外传来一阵嘈杂之声,由远及近,愈来愈大,听声音,总有十数人之多。 “世子,恐怕是哪个显贵喝多了黄水来闹事,您快躲一下,我出去应付他们。” “那怎么行,他们人多势众,你一个弱女子……” “世子不必担心,醉花楼也不是吃素的,妈妈不会看着他们闹事不管的,您身份特殊,叫外人看见了可就全都完了!” 裴慕江也知道现在不是英雄救美的时候,真让人看到了,当他是月月来与秦罗敷私会,传遍了京城,贤王府恐怕就要被推上风口浪尖。于是,他点点头,从后窗翻身出去,正欲离开,却还是放心不下,就跃上了屋顶,观察情况。幸而他一身夜行衣,这日月色又暗,没有什么人能注意到他。 “哟,这不是齐公子吗?哪阵风儿把您给吹来了?”秦罗敷推开房门,走了出来,摇着腰肢,轻晃罗扇,妩媚一笑。 “少……少废话!爷今天就要……听你……听你弹曲儿,你得……伺……伺候爷!”齐武喝多了酒,满面潮红,话都说不利索,摇摇晃晃,险些摔倒。 裴慕江攥紧了拳头,暗悔自己出门连件暗器都没带。这齐武乃是陵安城第一纨绔,向来任性妄为,家里权大势大,今日又带了这些家仆,恐怕不好对付。 【不过这齐武……胳膊上怎的缠了那样长的绷带?】 秦罗敷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巧笑嫣然,问道:“齐公子今儿怎的受伤了?缠了这样厚的绷带,既然受伤了,还是回府好好休养,想听曲儿,奴家改日定亲自上府。” “哎呦哎呦!齐公子诶,您怎的跑得这样快,叫老奴好找啊!快走快走,前面的姑娘们还等着您呢!”醉花楼老鸨的笑声远远地传了过来。 “滚!你给老子……滚!”齐武狠狠一甩手,倒把自己甩倒在地了,狼狈万分地被家仆扶了起来,直指着秦罗敷骂道:“今儿……爷还就偏要秦罗敷伺候了,一个青楼乐妓,摆什么贞洁牌坊!装什么贞洁烈女!还卖艺不卖身!呸!不就是想要银子吗?爷有的是,爷偏要买你一晚!”说着,将几块沉甸甸的银子扔了过去,银子落地发出了“咚咚”的声响,重重地砸在了秦罗敷的心口。 她听了这话,不由得脸色泛白,双手紧紧攥住了衣袖,手指关节甚至因为用力而泛出青色。 夜风把齐武的喊骂声送进了裴慕江耳中,他不禁怒火中烧,想着自己身着夜行衣不好辨认,正待跳下好好教训那齐武一番,却忽听有熟悉的人声响起。 “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这个声音……难道是……】 裴慕江循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只见有人影躺在远处大树的树枝上,大概之前正在呼呼大睡,被齐武吵醒,直接翻了个身从树上滚了下去,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呼,却见那人虽是随意倒下,最后却是稳稳落地,只是踉跄着往前摔了几步,脚下不稳,大抵也是喝多了。 “你……吵死了,吵到本姑娘睡觉了!”边说那人边脚尖轻点,跃到了前面。 【这不是那日在小树林用了日月剑的人吗!】 裴慕江深感诧异,仔细辨认了半晌,确认了这人的确是在小树林救下思南的“公子”,也看清了这位“公子”与那天一样分明是一身男装,但却自称姑娘,再联想起齐武手臂上的绷带,心下便明白了大半。 【果然,这人就是长宁郡主林昭阳没错了,那么女儿节袭击思南的,很可能就是齐武和他的手下,齐武之父齐候有没有参与其中呢?目的仅仅是贪图思南美貌这么简单吗?那齐国公可是只老奸巨猾的狐狸啊……还有这个长宁郡主,救下思南,我可以理解为女儿节的巧合,如今这又怎么解释?一个姑娘家,还是郡主,怎么会出现在这种风月场所……】 齐武惊恐的喊声打断了裴慕江的思量。 “你!是……是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嗯?我……我认识你吗?”林昭阳脑袋晕晕乎乎的,又觉得脸上像火烧一样灼热,眼前是人影幢幢,天旋地转,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站都站不稳。此刻的她,胃中烧灼难受,只想找个地方睡觉休息。 “赶……赶紧走!别打打打扰我睡觉!”林昭阳舌头像打了结,话都几乎说不清楚。 齐武胳膊上的剑伤至今还隐隐作痛,这一吓,酒醒了大半,踉踉跄跄地转头跑了。 【这个纨绔,逃跑倒是挺快。】 裴慕江又在屋顶上守了一会儿,见秦罗敷不知和老鸨说了什么,老鸨带着那些打手们很快离开了,他便从屋顶一跃而下。 “世子爷?您没有走啊。”秦罗敷扶着喝得双腿发软,几欲瘫倒的林昭阳,满眼写着惊讶。 “这是个姑娘吗?”裴慕江的目光落在了林昭阳腰间的日月剑上,眼神瞬间尖锐了起来。 “是,我在这个地方也算见了无数人,这一点还是不会看错的,何况……”秦罗敷看了看林昭阳半睡半醒的面庞,好笑道:“这姑娘刚才也算自报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把她留在你这里吗?”裴慕江的目光从日月剑慢慢挪到了林昭阳泛着深深红晕的脸上。 秦罗敷吃了一惊,“世子爷……您以前应该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的。” “噢……我是……我是怕她给你添麻烦……”裴慕江尴尬地别过头,看向别处。 “怕给我……添麻烦吗?”秦罗敷喃喃道,不知怎的,心里有点点发酸。 这样的语气,好像很亲昵的样子,好像是一个夫君担心自己的呆娘子在自己不在的时候给邻居添麻烦的语气…… “无妨,毕竟是位姑娘嘛,由我照顾比较合适,明天一早她酒醒了,我把她偷偷送走就好了,世子不必挂心。” 裴慕江眉尖微蹙。 【林昭阳看来是个性格随意的女子,留在秦姑娘这里,只怕她发起酒疯,秦姑娘压她不住,万一明日离开的时候再被有心人看到,岂不又是林伯伯和林伯母的麻烦?何况……毕竟还是与我有婚约的女子,还是把她送回家吧。】 “世子?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裴慕江看了一眼林昭阳已经陷入沉睡的脸,对秦罗敷说道:“没事,把她交给我吧,我知道她家在哪。” “世子,您……您果真认识这姑娘?”秦罗敷的脸色晦暗不明,颇为酸涩地问道。 “算是……认识吧。” 裴慕江扯出抹无奈的笑,走到秦罗敷面前,转过身,半蹲下来,道:“把她放上来吧。” 秦罗敷依言将林昭阳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裴慕江的背上,又把她双手搭在了他肩上。 裴慕江反手扣住了林昭阳的双腿,往上颠了颠,转头道:“秦姑娘,那我先走了。” “世子……” “嗯?” 秦罗敷低着头,手指来回绕着腰间帕子,“我想说,希望您不要因为我对您的心意而苦恼,那只是我自己的心意,您不需要回应,我愿意留在这里帮您,是因为这样我很开心,您也不必为此而愧疚,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心里的那个人不是您了,我会告诉您,我会主动离开这里去寻找自己的幸福的。而现在,我最大的幸福,就是能帮助您得到您自己的幸福,您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好。” 裴慕江内心一动,看向秦罗敷,嘴角微扬,一派温柔之色,眼底好似有一湾清澈的湖水,轻声道:“……好,我记住了,谢谢你……” 【唉,思南真是多事啊……】 我是你夫君 “当!当!当!” “夜半三更,小心火烛!” 夜深了 “当!当!当!” “夜半三更,小心火烛!” 夜深了,陵安城街道上除了打更人的梆子声和喊号声,只有路边的烛火偶尔噼啪几下。清冷的月光一点点刺穿了纱雾般的薄云,倾洒在地上,留下一地凉意。 裴慕江小心地背着林昭阳,踏着如水月光,一步一步向前走,周遭安静得只能听到她熟睡后安稳悠长的呼吸声和自己微微急促的喘气声。 【这丫头,看着不胖,背久了还真有点重。】 似乎是酒后不适,睡不安稳,林昭阳闷哼几声,扭来扭去,眼看要从侧面溜了下去。裴慕江赶忙跳了跳,重把她摆正。 “嗯……背好!”林昭阳吧唧吧唧嘴,咕哝了一句,一下搂住了裴慕江的脖子。 “喂,你这丫头,是不是知道有人在背你啊,还命令起人来了,要不是你总动来动去,我们早到了,知道我背你有多累吗?臭丫头!” “嗯……”林昭阳长哼了一声,软软糯糯的,好像松散的云朵,“才不是……” “你说你个丫头,既不贤淑,又不谈不上温柔,还爱随意妄为,怪道百姓们都说咱俩不般配呢,的确是不太般配。”裴慕江又收紧了环着林昭阳的手,嘴上咬牙切齿地抱怨道。 “才不是,才不是他的……”林昭阳整个人软趴趴地瘫在裴慕江背上,脑袋耷拉着,又往里蹭了蹭,嘴鼻呼出的热气扑在裴慕江颈间,他只觉得痒痒的,想腾出手来挠一挠,又怕她掉下去,只好忍着。 “他的……不是……” “喂,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夏夜,沉寂的陵安城里,少年背着沉醉的少女,乘着月光在街道上走过一家家商铺、一家家门户,“啪啪”的脚步声有节奏地响着。 随后,突如其来的尖叫打破了这种韵律。 “再来一杯!再来一杯!”林昭阳突然一下直起身来,扯着嗓子喊,高声大笑起来,虽还闭着眼睛,手却胡乱挥舞着,依然是举杯的样子。 “再喝!我还能再喝!” 这样宁静的夜里,林昭阳不住的狂笑声显得格外尖锐,裴慕江被吓了一大跳,生怕把周围的百姓吵醒,赶忙把林昭阳放了下来,自己也被她拖得趴在了地上。 裴慕江发誓,自己活了二十年,第一次感到这么局促窘迫,他越想让林昭阳闭上嘴,她却越发激动起来,以为裴慕江要与她划拳。 “来!来!哥俩好啊,三星照啊,四喜财啊,五魁首啊,六六顺啊,七个巧啊,八仙……” “别喊了!”裴慕江心下着急,顾不了许多,干脆直接用手死死捂住了林昭阳的嘴,另一只手扣住林昭阳的后脑勺。 “唔……唔……”林昭阳使劲挣扎着,却因喝醉了酒身上发软,没什么力气。 “嘘!你别大喊大叫,我就放开你,听清楚了吗?” “嗯……嗯……”被捂着嘴的林昭阳脸色通红,点了点头。 裴慕江这才松了口气,慢慢松开了双手。 “呼……呼……”林昭阳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抚着起伏的胸口,慢慢平复了呼吸。 裴慕江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歇息了半刻,便要转身拉起林昭阳继续走,却见她双眼迷离,歪着脑袋地盯着自己,直被盯得后背发毛。 “你……你干嘛!”他一把推开了脸凑得越来越近的林昭阳。 “你是……谁啊?” “我……啊!喂!你……” 裴慕江话还没说完,来不及反应,便被林昭阳突然伸过来的双手捧住了脸。她一个用力,把他拽到了自己眼前,两个人就这样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四目对视着。 “干……什么……啊……” 林昭阳灼热而略带酒气的呼吸扑在裴慕江唇上,两只半睁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但又似乎不是在看他,而是透过他去看另一个人,那双漆黑又有些发红的眸子此刻透漏出迷茫又无助的目光,仿佛一头迷途的小鹿在寻找回家的小路。 整个陵安城此时此刻仿佛都只有他与她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对方的呼吸,月光轻柔地将薄纱披在他们身上,为他们镀上银白色的光晕。 裴慕江忽而想起那日在小树林,林昭阳执剑大杀四方的冷冽狠绝。 【这是一个人吗?】 沉默良久,林昭阳大大地叹了口气,低垂下头,满怀委屈似地哼了一声,道:“你不是……不是十一,不是……”说罢,软软地推了裴慕江一把,自己直接向后躺了过去,双臂双腿舒展开来,摆成了个“大”字。 “什么?你说我不是什么?十一!那不是我的……”裴慕江气急败坏,跳了起来,但话没说完,就意识到林昭阳口中的“十一”大概与他想的不是一个人。 他沉吟数息,走上前去,盘腿坐在林昭阳头边,问道:“十一是谁?” “十一啊,”林昭阳好像很疲惫,闭上了眼睛,但依然抵抗着困意,翻了个身,微微笑道:“十一……是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是你身边的人吗?” “是啊,不过……他已经不在了……很久之前……就不在了。” 林昭阳轻飘飘地应了一句,虽然声音很低,如散沙般很快就随夜风飘散了,但其中的落寞与悲伤,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裴慕江看着林昭阳满含悲伤的微笑愣了神,这样的心情,他也曾体会过。失去一个对自己很重要的人的心情,是很难忘记的,即使过去很久,即使那人再也不会回来,但只要有一点点与那人有关的引子,心中残留的那点儿哀伤就会被勾起。而最后的这点儿回忆和悲伤,是很难完全消除的。一个曾在你生活中留下深深印迹的人,如何能忘记呢? 【大概她今天是遇着什么事儿,想起什么人了吧,是在借酒浇愁吗……】 “罢了,看在你伤心的份上,我就帮人帮到底吧。”裴慕江嘴巴扁了扁,伸手去拽躺在地上的林昭阳,一脸嫌弃地自说自话:“我可不是这么热心肠,可怜你罢了噢,万一睡出病来,成亲以后拖累的还不是贤王府?” 林昭阳将将入睡,又被拽醒,颇为烦躁,用力地想要把手甩开,迷瞪着眼,“你拽我干嘛啊!” “送你回家啊,难不成你要留宿街头?明儿天亮了,百姓们又该把这个当成贤王府的笑料了。” “什么?回家!” 一阵刺骨寒风吹来,扎的人脸生疼,林昭阳的酒意连冷带吓倒是醒了一半。 “不行不行,现在不能回去,”她甩了甩头,连连摆手,“现在回去,万一被发现了,又要家法伺候了,求求你求求你!”林昭阳双手合掌,不住地哀求着。 “那怎么行,你不回家还能去哪?” “不行啦,去哪都可以,就是不能回家,回家一定会被打的……” 林昭阳死命地把裴慕江的胳膊抱进怀里,生怕他跑了似的,话音里已带了哭腔。 裴慕江有些不耐烦了,想要甩开胳膊,一转头却见林昭阳微嘟着嘴,小鹿一样的杏眼扑闪扑闪,眼底盈满了泪水,湿润润的,两腮还泛着潮红,心里不知怎的就软了下去。 “好吧,那只能去我家了……” 那日,裴慕江彻夜未眠,他躺在自己卧房的地铺上,辗转反侧,时不时看一眼早已安然入睡的林昭阳,如何也想不通自己到底是怎么把一个女子带到自己家的。 【早知道就把她扔到醉花楼,明明想好的是送回她自己家,我是怎么想的,把她给带回来了?现在扔出去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他就这样在“扔出去”和“不扔出去”之间纠结了整整一夜,直至天亮。 林昭阳是被一缕刺眼的日光晒醒的,睁开眼睛后有足足半刻钟,她的脑子都是懵的。 这里是哪,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对了,日月剑呢! 她坐起身来,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腰间,心“咚咚”地跳着,环顾四周,不见剑的踪影。 思考良久,她揉着发痛的头,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尚算齐整的衣衫和披下的一头墨发,努力回想着前夜发生的事,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弓箭的鸣颤声,于是扶着床头一点点走到了门口。 “嘎吱。”她推开了门。 一个少年着一身雪色兰草暗纹长袍,一圈金色腰带上系着香囊玉佩和络子,头束白玉冠,玉冠垂下的红缨随风在他颊侧轻轻飘荡。他长身玉立,挺拔如树,手里提着一把银色的弓,弓身上刻着龙纹,背上还背着一筐利箭。而日月剑,赫然就摆在少年身旁的桌子上。 林昭阳的心放下了大半。 “那个……请问,那把剑……” 他似乎没有听到林昭阳的声音,自顾自地拔出另一支箭,两指捻住箭尾,搭在弦上,脚步轻移,肩膊舒展,抬臂举弓,拉满,银弓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不好意思,打扰了,那把剑,是我的吧?” “嗖!” 少年松开双指,箭矢直直地飞了出去,正中靶心! “当!” 弓弦剧烈地颤动着,振动空气的声音由高到低,由强到弱,渐渐消失。 少年这才卸下箭筒,将银弓置于一旁,转过身来,这时,林昭阳方才看清少年眉眼。他负手而立,面颊白润,眉色清淡,眸如静潭。只是站着不动,便自成一幅意境清雅的水墨画。 二人四目对视后,他嘴角扬起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眉眼微弯,轻声开口: “姑娘,昨晚睡得可好?” 声音轻柔朗润,宛如潺潺泉水流过山间。 “请问,你是……哪位?” 林昭阳在自己的记忆中搜寻了个遍,也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一号人物。毕竟几乎是在军营里长大的她,虽见过的男子千千万,但大都是些粗鲁莽性的汉子,哪里见过这样清秀俊雅、温和有礼的小郎君,只好主动询问。 少年清澈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是你将来的夫君,姓裴,名慕江” 清风悄悄吹过,吹乱了少女的发丝,也吹乱了她萌动的春心。 好俊俏的小郎君 “裴小郎君好生俊俏,我喜欢。” 裴慕江正坐在湖边 “裴小郎君好生俊俏呀,我好喜欢。” 裴慕江正坐在湖边的石凳上,眺望着远方出神,丝丝凉风撩动着他的碎发,天上的雀儿叽叽喳喳地叫。 林昭阳对他说的那句话反反复复响在他的耳边,许是宿醉的缘故,她说话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就好像是仲夏水边的湖风,带着潮湿的水气。 裴慕江哪里见过这样的女子。即使大魏民风开放,常会有女子主动向心仪的男子赠送贴身之物,但含蓄婉转,知分寸,守礼节依然是她们的第一规矩。这些年,陵安城里不知多少闺阁小姐以种种方式向他示好,但像林昭阳如此直白坦率的还是第一个。 当时乍听此言,裴慕江先是讶异,然后便觉得似有火焰卷过了自己的脸颊,甚是灼烫,原本想好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口,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裴小郎君怎的脸这么红,是生病了吗?” 林昭阳走到院里的桌前,拿起日月剑,抱在怀里,一头如墨长发随意披着,圆圆的杏眼还泛着朦胧的睡意,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发现裴慕江脸面通红,一脸认真地问道。 “如果是病了,要按时吃药,我昨晚喝醉了,虽然不记得是怎么遇见你的,不过要多谢你带我回来,而且你还是与我有婚约的公子,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可以随时来找我的,或者有人欺负你了,我可以帮你打回去,你应该知道,我功夫很厉害的。”说到这儿,小姑娘羞涩一笑,眸子里却还闪着骄傲的光。 裴慕江原本是打算提退婚的事,林昭阳这么一说,他倒不知如何开口了。 “所以……你对我们的婚约没有什么想法吗?” 他原以为林昭阳不同一般女子,从小是当男儿培养,应该不是只会乖乖听从父母媒妁安排的人,如今看来,似乎与寻常女子也并无二致,只是听从家中安排罢了。 “嗯……原本是有的,”林昭阳用手在桌上一托,跳着坐了上去,两腿悬着晃来晃去,她抬头看着湛蓝无云的天空,噗嗤一声笑了,“原本……我还打算自己去找圣上或者皇后娘娘说明,毕竟,我可不想嫁给一个连面都未曾见过的人。” “不过,今天见了你,”林昭阳转过头,歪着脑袋,嫣然一笑,浅浅的梨涡盛了暖意,“你生得俊俏,昨天还照顾了我,我现在很喜欢你。” 裴慕江刚刚才凉下去的脸又烧了起来。 【这丫头,都不知道委婉点的吗?】 “咳咳……”他干咳几声,道:“你说的的确是实情,不过……” “还有更重要的,父亲和兄长对我讲过,我与你定下婚约是为了挡下当朝一个大奸臣的阴谋吧,他想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你,扩大他自己在朝廷里的势力,把贤王府和他家绑在一起,虽然我不太懂朝中的勾心斗角,但这点儿事情还是能明白的,我还知道,原本这人选定的应该是年纪更大的我兄长,只是我兄长生来体弱,有不足之症,那贼人还是舍不得自己女儿嫁到我家来。” “现在,那女子还没有出嫁,我们的婚约到那之前就要维续着,我想,你也不愿意成为贼人棋子的吧。”林昭阳敛了笑意,从桌上跳了下来,正容亢色。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啊,是我小瞧她了……】 裴慕江低垂着眼,扭头叹息道:“你知道成亲意味着什么吧?” “我知道,就是两个人住一个屋子里,一起吃饭、一起练武、一起睡觉……” “……” 【我怎么觉得你根本不知道呢……】 “原先,我听说你是个奇丑无比的人,虽然我不是以貌取人的人,但是想想,太丑的话,我天天看着可能……” 林昭阳一个劲儿地自说自话,丝毫没有注意到裴慕江渐渐黑下去的脸和捏紧的拳头。 【谁这么没眼光,居然会说我丑!】 “不过现在不用担心啦,看裴小郎君生的这么俊,我就放心了!” “所以……到底是谁说本公子奇丑无比的!” “噢,原来裴小郎君在意的是这个啊。” 云韶湖的荷花正开得热闹,府中的仆婢们三两人乘一叶小舟,飘荡在碧绿的荷叶之间,船桨“啪、啪”地拍在水面上,偶尔会惊起一群水鸟,扑棱棱地飞起来。 裴慕江难得有这安逸时候,心中闲适,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口气。 【那林昭阳,果然是喜欢我的,不过最后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说我奇丑无比的啊……】 定国公府,华清阁。 “长姐,你就这么直接地说了?”林明月瞪大了眼睛。 “有什么不对吗?”林昭阳和妹妹坐在前院的白玉兰树下乘凉,膝上卧着一只肥嘟嘟的大花猫。 “那……长姐你是真心喜欢那个裴公子吗?”明月谨慎地看了看四周,挡着嘴,悄悄问道。 “他生得好看,我喜欢呀,就像喜欢我们花花一样。”林昭阳满眼爱怜,摸了摸大花猫柔软厚实的毛,轻轻地挠它的脖颈。大花猫舒服地在林昭阳膝盖上伸了个懒腰,又往她怀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林明月干笑了几声,心想那位裴公子了解到的“喜欢”恐怕和长姐所说的“喜欢”不一样呐。 “对了长姐,你那日一早偷偷翻墙进了来,母亲似乎真的没有发现啊。”林明月又试探着问道 “母亲要是发现,恐怕当时就打我掌心了。”林昭阳低着头摸猫,明月看不清她的表情。 “话是这么说……长姐,以后你想喝酒还是带我一起吧,你酒量不好,三杯必醉,陵安城又不比桐城自由,还有还有”林明月又小心的瞟了一眼对面的姐姐,低声道:“以后七月十一……” “你放心,以后七月十一,我不会再出去喝酒了,”林昭阳抬起头,打断了她,把猫放在了地上,叫“花花”的大猫跳了几步便不见踪影了,“既然我已经到了陵安城,桐城过去的一切,就都与我无关了。” 希望如此吧。 一地的白玉兰花瓣忽被高高吹起,又缓缓落下,远看似那年桐城下的纷纷白雪…… 宋夫人此时此刻正盘腿坐在暖阁的炕上,斜靠着软枕,闭目养神,旁边的炕桌上放着一封已经开了封的信,信封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宋伯母亲启”五个大字,笔力遒劲,舒展有力,是裴慕江的字迹。信封的旁边还放着一张请帖,也已经拆了封皮,用的是罗纹洒金纸,有细密的金箔,其上是柔美清丽的簪花小楷。 “夫人瞧着脸色不好,是那信中说了什么吗?”宋夫人的陪嫁刘妈妈撤下了桌上一口未动的冷茶,换了新茶。 “不,”半晌,宋夫人睁开眼,不徐不缓地说道:“信是慕江那孩子写来的,解释了昭阳前几日夜不归家,是被他和思南叫去小酌了几杯,没想到那孩子不胜酒力,时候晚了便在贤王府歇下了。” 刘妈妈摇摇头,道:“夫人您相信吗?” 二人对视一眼,了然一笑。 “信不信的,有何所谓?昭阳的性子就是那样飞扬跳脱,随她父亲,这样也很好,至少她开心,我从未想过要非要将她改变成谨言慎行的闺秀,对她严厉些,只是希望她面子上过得去,不要犯了明面上的规矩。” “何况,她在桐城发生的事,我大概都知道了,七月十一……她心里不好受,就由她去吧,这心里的执念呐,只能靠自己,别人帮不了她。” 宋夫人端起茶盅,轻轻吹去热气,低头品茶,悄悄按下了自己内心因往事而勾起的波动。 “不过,”刘妈妈识趣地转了话题,随手招呼了两个小丫鬟,半跪在炕下,给宋夫人捏腿,笑道:“这裴公子当真是个心细会疼人的,知道您一向严厉,怕瞒不过您的眼睛,写好了信,一大早派人送来,请您莫要责罚大小姐呢。” “嗯,”宋夫人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点点头,道:“这孩子,从小我看他就不错,不过这两孩子的以后,还得看他们自己了,我知道慕江是想退婚的,若他坚持,我们也不好强人所难。” 她沉吟半刻,瞥了眼桌上精致的请帖,道:“难办的是这请帖,齐侯为自己的女儿大办及笄礼,下帖子请咱们务必把昭阳也带去赴宴,慕江在信里提到贤王府也收到了同样的帖子,女子及笄是大礼,意味着到了待嫁和许婚的年龄,齐候府是摆了场鸿门宴啊,试探我们的婚约虚实还有昭阳品性。” “夫人要和国公商量吗?” “不必,这归根到底是内宅的事,不要劳烦国公。” 刘妈妈微微弓身,道:“奴婢拙见,那位齐侯爷家的小姐,奴婢跟着夫人见过几面,只觉得她是有些姿色,但为人时常跋扈,而且没什么城府,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了,这样的人倒是不足为惧。” 宋夫人颔首,眉头却皱得更紧了,“齐侯爷虽老谋深算,他的两个孩子却一个比一个的无能,我倒是不担心这个,只担心昭阳,她是第一次上这样的大场面,我怕她性子不羁,惹给她自己惹祸上身。” 刘妈妈上手为宋夫人按摩头穴,轻声说道:“夫人,奴婢倒觉得,您是关心则乱了,小姐回陵这么长时间,奴婢一直亲自教她学规矩,看得出来,小姐虽然性格洒脱不受拘束,但分得清场合,分得清时候,规矩也学得甚好甚快,这次宴席或许还是件好事,小姐可以趁此表现,扭转一下自己在陵安城达官贵人心中的形象,让谣言不攻自破。” 宋夫人听了这话,紧锁的眉头稍稍松开了些,拍了拍刘妈妈的手,长出一口气说:“希望如你所言。” 水灾 元和五年九月,长江洪潦,江之南北受灾严重,农田房舍一片汪洋,哀 元和五年九月,长江洪潦,江之南北受灾严重,农田房舍一片汪洋,哀鸿之民遍地哭号。各地奏折如纷纷雪花般飞进承明殿,落上皇帝石溪寒的桌上,越堆越高。 承明殿里的众人寂然无语,只能听到石溪寒翻看奏折的沙沙声。齐鲁借着低头啜茶的掩饰迅速扫了一眼坐在上首面色晦暗不明的石溪寒,又和身旁的王尚书交换了个眼神,惴惴不安。 长江大水年年有,原也不是什么罕事,洪灾的处理也皆有前例可循,重要的就是要交给谁做。救灾抗灾最关键的就是资费调拨,今年灾情格外严峻,国库必定会出更多,负责此项的户部尚书又是他的亲信,这可是个捞金的大好机会。按理,开国以来,大魏文政、军事分别由贤王和定国公主责,而大魏经济之务则是他来处理,三人向来是分工明确、互不干扰的。不过近两年来,贤王就屡有插手经务的分权之意,只是定国公前几年都在北疆征战练兵,他的心思性格都难以揣摩。 齐鲁偷偷和一旁的王尚书交换了个眼神,思虑良久,决定先下手为强。 “皇上,灾情这么严重,咱还考虑什么啊!请皇上下旨,臣去帮那些个难民重新盖房子、开田地!” 齐鲁刚刚抬起的屁股又坐了回去,他几不可见的瞪了眼粗声粗气的林白堂,暗暗不忿。 “国公,陛下面前不可如此高声无礼。”礼部尚书李明全无奈摇头,抬手压了压,示意林白堂坐回去。 林白堂嘿嘿笑着挠挠脸,又坐了回去,似是有些窘迫,“皇上恕罪,臣在军营喊惯了,您不知道,不喊得大声点儿,那些小兔崽子根本不……” 李明全轻咳几声,他自觉失言,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粗话咽了回去。 石溪寒倒是习惯了这样的场面,笑了笑,并不在意。 齐鲁眼珠一转,计上心头,起身施礼道:“陛下,国公忧民忧国,拳拳之心,当真让人不得不感动,臣附议,请皇上委命国公,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石溪寒挑眉看向齐鲁,合上手中奏折,展颜笑道:“甚好,既然齐爱卿都觉得国公合适,朕便拟旨。”言罢,便招呼贴身宦官唤文书翰林觐见。 还端着手臂,低头弯腰的齐鲁嘴角颤抖,心里“突突”地跳着,暗骂自己多事。原想着,皇帝会像从前一样乱了主意,让众大臣自行商议,然后便可让亲信大臣为自己多多美言,自己再推辞几次,按如今朝中派营局势,他还是上风,最后定能“勉为其难”地接下。如此,既能揽到这桩差事,又能得一个谦让贤德的美名,毕竟人人都知他和定国公不睦的关系。 可如今,说出去的话,如何收得回来呢? “不妥,”户部王尚书匆忙站了起来,出声阻拦,“皇上,此举不妥啊,国公爷肺腑之心虽令臣敬佩,但他常年征战在外,精于练兵用将,对治水救灾之事却甚是不通。” “臣附议,王尚书说得有理,国公爷勇猛善战,军功赫赫,但于水灾之事可谓毫无经验。”李明全点头附和道。 齐鲁诧异地看了眼李明全,没料到向来与贤王、定国公交好的他竟会为自己说话。 其余尚书议论一气,也纷纷附和。 “众爱卿说得也有道理,国公刚返陵,礼仪规矩都尚不熟悉,做这样的事的确太为难他了,只是贤王不在,既如此,便由齐侯负责吧。”石溪寒似笑非笑地看着齐鲁。 齐鲁大喜,面上不敢表露出来,正欲假意推辞,却见石溪寒扬手示意众人跪安,转身进了内房。 大臣们见状,纷纷行礼离去。 “晚云,你可不知,若是朕再晚跑几步,那齐鲁老儿又要开始作戏推脱了,朕可受够他的把戏了。”方才还沉稳持重的皇帝石溪寒此刻却像民间稚子受了委屈撒娇一样,躺在皇后余晚云的膝上,扭来扭去,好不容易找了个合适的姿势,舒服地长出了口气,自然地牵过余晚云的手,满意地阖上了眼睛。 “皇上,应该不会真把这么大的事情交给齐鲁吧,你啊,肯定有后手。”余晚云怕石溪寒睡着,挠了挠他的手心。 “朕想借这件事再试探试探齐鲁的心,若是他能心怀百姓,而不是一味图个人私利,以往的事,朕都可以不追究,给他一个安逸的晚年,但若是……”他顿了一下,“朕就只能为黎民百姓而舍弃兄弟情义了,这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但,朕自然不能拿百姓的性命来冒险,白大哥不在,朕已给慕江下了密旨,让他与晏如暗中盯着,应该不会出大乱子。” “臣妾相信,慕江和晏如都是好孩子,一定能不负圣托的,”余晚云若有所思,拍了拍石溪寒的手背,温柔的抚慰之声如山涧清泉一般汩汩而流。 内房的窗户半开着,院里淡淡的早菊香顺着清凉的秋风飘进来,丝丝缠绕在人的鼻尖,撩拨着人的心弦。 “皇上是心怀天下,但臣妾只是为他们的私事担心,慕江和昭阳的婚事,会不会最后成了你我乱点鸳鸯,误了他们,思南和晏如就更是遥遥无望了。” 余晚云微微蹙眉,叹息一声,看着高悬在榻前的金丝笼里的一对鸟儿互理羽翼。 “慕江和昭阳的事是形势所迫,一定要尽快定下来才好,朕不能再让齐鲁扩张自己的势力,也不能让他牵累裴大哥,待裴大哥回来,朕就正式赐婚。” “至于晏如和思南……” 石溪寒闻着余晚云袖中清新的菊香,觉得身体越来越轻,轻飘飘得好像要飞上天去,说话声也慢慢弱下去,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皇上?溪寒?”余晚云轻声唤道,见石溪寒已沉沉睡去,掩口一笑,小心翼翼地扯过旁边的薄被盖在了石溪寒身上。 无妨,你去放心处理朝堂天下的大事,这些闺阁儿女的小事便由我来担心吧。 大魏皇都陵安城大同区是武器打造、贩卖的专场,不同于两旁满载柳柏紫薇的主街,大同区道路两边尽是打铁铺、弩坊署、甲防署等各类打造各式武器的作坊。大魏管控民间武器打造买卖,故这里多是由朝廷兵器监直接管控的官营作坊,只有持有兵器监令牌的人才能购买或定制,普通百姓是没有资格的,而一般朝廷军的武器配备会有专人持令牌前来定制。因此,大同区一般是人迹廖廖,自建区以来,更是从无女子进入。林昭阳和林明月两人就显得格外扎眼,吸引了许多人探头相望。 “长姐,拿了鞭子,咱们就快走吧。” “这么着急做甚?”林昭阳颠了颠手中长鞭,好奇地东张西望,“我觉得这里甚是有趣,你看你看,各种武器都有!” 林昭阳除了在战场上用剑,平日里总是使一根长鞭,鞭不离身,不过在北疆时用了近十年的鞭子断了,还没来得及重新制作就收到了回都的圣旨。林白堂最是疼爱女儿,就向石溪寒请了旨,临时借了兵器监的一块令牌给昭阳使。 明明平时都是穿男装出来的,偏偏之前女儿节出去偷换男装的事被母亲知道了,被训了一顿不说,所有的男子衣服还都被拿走了,长姐又偏偏非要亲自来这里拿鞭子,能不引人注目嘛。 明月一边不情愿地垂着头往前走,一边在心里胡思乱想。 一旁的林昭阳兴高采烈地看看这儿,摸摸那儿,叽叽咕咕地说个不停。 “呀,这是飞爪吧,这儿种类还挺全的嘛。” “这两把小剑还挺轻省的,好使!” “明月明月,快来看这戟,这枪尖,这锋刃,好戟啊!” 林明月看着长姐像只鸟儿一样上下扑腾,叽叽喳喳,面上的阴霾也仿佛被照到阳光一样一点点散去。 好久没看到长姐这么开心了,这一趟值了! “呼!呼!呼!” “铛!铛!铛!” 打铁匠“呼呼”地拉着风箱,炉内的火苗直往上窜,铁器在熊熊的赤火中被烧得通红,待烧得差不多了,便被搁置到铁墩上,老师傅抡着铁锤一下一下砸向赤红的铁料,一边砸一边翻动,火花四溅。 林昭阳走到打铁铺前突然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一直被翻动、被锤炼的铁料,赤红的火焰在她眸中摇摇晃动。 “明月,你看,人要这样焚烧很长时间、锤炼很长时间,才能打造出一把兵器,但是一百把里也不见得有一把真正好的。” “长姐,你想说什么?”林明月看着失神的昭阳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总觉得,每一样绝世武器应该都有它诞生的理由吧,对于咱们练武之人来说,自己的兵器就像是最好的朋友,最亲的亲人,爹爹为我量身打造了日月剑,可我真的明白爹爹为我打造的日月剑的意义吗?” “我只是拿它去杀人罢了……” 回去的路上,林昭阳沉默不语,明月也不知该说什么。她听得出长姐那句话里包含着的心酸和无奈,可她想不明白那句话的真正内涵。从小到大,她就羡慕长姐、崇拜长姐、仰慕长姐,林昭阳在战场上红衣飘扬,大杀四方的身影在她心里烙下了深深的刻印。直到今日以前,她都觉得姐姐是强大的,是无敌的,姐姐的心里除了因那个人而留下的伤之外,应该是漫野日光,坦荡而光明的。但今天,她似乎得以窥视到了姐姐心中的一点点暗处。 两人就这样牵着马,一前一后,各怀心事地向前走着,一阵尖锐的叫骂声打破了沉寂。 “死老头,老子急着回去复命,你挡路找死呢!” 二人停下脚步,定睛一看,前面不远处有四个小厮打扮的青年人围着个衣衫破烂的老头子又喊又骂,虽是小厮打扮,但衣料绣工皆是上品,一看便知应是哪家大人府上的得脸奴才。 “大叔,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林明月凑到一旁肉摊前跟大胡子摊主打听道。 “哎,为首的那个是齐侯大公子齐武少爷的贴身小厮,这不,估计出来给候府办事来的,这老头儿也是倒霉催的,惊了人家的马,惹上这祖宗,可要挨好打了。” 为首的那人果真愤恨不已,跺跺脚,安抚好了被惊到的马儿,招呼身边的几个道:“差点儿摔死本大爷,好好给我教训一顿!” 他身后的几人应声一哄而上,不知是谁,狠狠一脚正中老头肚子,将那他踹倒在路边。老头儿捂着疼痛难忍的肚子躺在那儿“哎呦哎哟”地喊着,来回打滚,神色痛苦。那些打手反而得意起来,纷纷上去踢打,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 “爹!” 却见一个少年的影子闪过,扑在了老头的身上。 “你们这群恶霸,不许打我爹!”少年单薄的身躯替老头抗下了所有的拳打脚踢,但他死咬着下唇,闷声不吭,殷红的血顺着他嘴角流出来。 “儿啊,快走啊,不要管爹……” 路过的人无不叹惋落泪,但无一敢出手相助,甚至连驻足围观的都廖廖无几,至多不过是站在远一点的地方小声议论。 “长姐,他们这也太过分了吧,太不讲理了,太气人了,太……”林明月握紧拳头,愤愤不平。 “是恶心人,不过,正好让我试试这新造的鞭子好不好用!” 林昭阳目光凛凛,伸手握住腰间的鞭杆,向上猛一抽,“唰”地一声,长鞭“咻”得一下划了过去,鞭尾打在地上,发出了清脆而响亮的声音。 她展开双臂,纵身一跃,飞到了老妇和少年的身边,还未落地,扬手一鞭横扫过去,一众打手直接被掀出了半米开外。 “你们还好吧?” 姐妹两人扶起那少年和老妇,为他们拍去身上的尘土,林昭阳转头嘱咐明月带这二人去买药看伤。 “长姐,下手轻点,别打死了。”林明月三步一回头,殷殷嘱咐。 “……知道了,我又不是夜叉。” “哪来的两个黄毛丫头,不要命了!知道我是谁吗?敢跟我动手!” 为首的小厮被吓了一跳,扶起同行的人,气急败坏地喊道。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昭阳神情淡淡,反问回去。 “谁、谁啊……”小厮的傲气被林昭阳的气势灭了一半,他心里胆怯,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你爷爷!” 话音刚落,林昭阳的鞭子已经挥到了他眼前,卷住他的腰腹,不过眨眼之间他便被鞭子带着飞到了林昭阳脚下。 “啊!”小厮狼狈地趴在地上,背部被林昭阳一脚踩住,吃痛地惨叫起来,手脚无力地挣扎着,好像是干地上的鱼,胡乱地扑腾鱼尾。 同行的几人见状,壮起胆子冲上前,想去救下那人,又被林昭阳随意的一鞭子抽飞了。 “让你们欺负人,让你们欺负人!” 林昭阳脚下使力,踩得小厮腰骨“咯咯”作响,手上也不闲着,每每有人想站起来,她就一鞭子抽过去,每一鞭子落在身上都是火辣辣的疼,落下一道道鲜红的血印,直抽得所有人伤痕累累,哭爹喊娘,再没力气支起身来。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人挤着人,层层环围,熙熙攘攘,因着这些小厮时常在市井之中作威作福,狐假虎威,不少人都被压迫欺负过,看到此情此景,大家都忍不住鼓掌叫好。 “好!好!打得好!” “再让他们平时欺负咱们,报应来了吧,大快人心啊!” “这姑娘是谁啊,莫不是观世音菩萨派下来拯救咱们的?” 此时,一辆红顶马车悄悄停在了人群之外。 “怎么了?”裴慕江感觉马车停了下来,问道。 “世子,前面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堵住了。” 裴慕江撩起车帘,向外望去,只听吵吵嚷嚷一大片,却看不到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黑黢黢的人头。 “喂!前面的,干什么呢!” “官兵来了!快走快走!” 围观的百姓听到金吾卫的喊声,生怕被连累,纷纷逃窜。人群很快散了开来,裴慕江一眼看到站在中间,手持长鞭的林昭阳和她面前被打得七荤八素的几个人。 “世子,看打扮好像是齐府的下人,要去问问吗?”坐在一旁的陈管家试探性地问了问。 “原道回府。”裴慕江放下车帘,神色穆穆。 “是,原道回府!”陈管家高声吩咐车夫。 马车又颠簸起来,车轱辘“骨碌碌”地碾过街路。 “掉头,去京兆府。” “世子说什么?”裴慕江的声音突然响起,陈管家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地又问了一遍。 裴慕江叹了口气,撇撇嘴,似乎很不情愿一样,沉默了一会儿,方道:“现在,掉头,去京兆府。” 京兆府 “韩大爷,您可要给小人做主啊!小人好好地出来给大少爷办事,这女 “韩大爷,您可要给小人做主啊!小人好好地出来给大少爷办事,这女子莫名其妙地就上来拿鞭子抽我们,您看看我们这些兄弟都被抽成什么样了!” 林昭阳刚松开脚,那小厮便连滚带爬地到了金吾卫脚边,一把抱住了人家的腿,痛哭流涕。 “岂有此理!天子脚下,竟敢这样撒野?给我带走!”金吾卫长韩氏手把剑柄,眼神凌厉,一派威武之气。 其他金吾卫闻令应声,把林昭阳围了起来,两人率先伸手,钳住了林昭阳的胳臂,抓住她的肩膀,往前一推,想押送她到京兆府。林昭阳眸光一闪,下意识地直回上身,反手回抓,拽住了两人的小臂,使劲一扭,两个金吾卫吃痛地喊了一声,同时出掌,林昭阳也没多做纠缠,便松手转身躲了开来 “小小女子,不仅当街行凶,还敢袭击朝廷巡卫!” “是他们先动手的,你们不问清前因后果就直接动手,不符合规矩吧。” 韩氏自觉这回是碰上了硬钉子,以往那些小老百姓早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哪里还需要他们亲自动手?他定睛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子,橘色褙子,明黄抹胸,下罩水蓝色长裙,袖口领边都绣有精细的花鸟纹饰,清新活泼,让人眼前一亮。且其姿色虽非十分出众,但通身的气派高贵,并不似寻常姑娘。更重要的是,韩氏总觉得,站在面前的女子面淡如水,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甚至可以说,动起手来,有一点淡淡的杀气。 “小姐说得是,方才多有得罪,看您气度不凡,不知小姐是哪家大人府上的?” “这和这件事有何关系吗?” “嗯……”韩氏一时语塞。 “算了,你刚刚要带我去哪?请带路吧,”林昭阳利落地收起软鞭,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不过,他们要跟着一起走哦。” 韩氏暗暗叫苦不迭,他原本想着就在现场解决,没想到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来了这么一出,他骑虎难下,也只好让手下或扶着、或扛着齐府的小厮们往京兆府走,他狠狠剜了他们一眼。 齐府的小厮也是一脸苦相,本来好好地出来办事,事情办好了要回去复命,结果摊上这样的倒霉事,回去晚了又少不了大少爷一顿批,闹到京兆府,万一再给侯爷惹什么祸,他小命儿都难保。 除了嘴里还哼着小曲儿,看起来轻松愉快,一蹦一跳的林昭阳,其余人就这样愁眉苦脸、慢慢悠悠地晃到了京兆府门前。 韩氏先行进去通报了京兆府尹赵生,良久,才出来带众人到了后院的西厢房。一进门,便见京兆府尹赵生端坐在正中上首,神色落落。 “青天大人,请为小民做主啊!” 齐府的小厮心想既已到了京兆府,就不得不赌上一把,抢先跪在地上,膝行向前,哭天抢地地吐了一肚子苦水。而林昭阳始终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 赵生听完了小厮添油加醋、冗长繁复的一番表述,满心不耐,面上还顾虑着是齐府得脸的下人,始终挂着微笑。 “那你呢?你有什么好说的?”赵生转向林昭阳,压着心火,做好了又是听一番扯皮推诿的废话的准备,笑问道。 “人是我抽的,因为他们无故殴打老翁,现场的百姓应该都看到了,不过现在人散了,你们应该也找不到我的证人。” 林昭阳看向赵生,语气平静地说罢一番话,眸如千尺寒潭,冷冽沉深。 赵生不禁打了个冷战。 这早秋的风,就这么冷了? “没了?” “没了。” 立在一边的韩氏此时也忍不住腹诽,这女子竟一时一个样子,初见她时便有隐隐的杀气,来的路上蹦蹦跳跳,又俨然是个灵动少女,到了这里回话却又是满身的戒备和冷漠。 “咳咳咳……”赵生敛袖轻咳,掩饰自己的脸色。 他任京兆府尹多年,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上至王候皇族,下至贩夫走卒,自认识人的功夫是一流的。此刻,他认定面前女子身份定不一般,也就是齐府小厮这样下人没什么见识,才会惹了大佛而不自知。先前,他听了韩氏的描述便知道自己是哪方都惹不起,打定主意不偏向谁,囫囵过去便是。只是这囫囵的方式却是有讲究,太过敷衍难免让这些小厮心有怨言,他们再回去向齐侯添枝加叶地叙述一顿,最后反倒成他的不是了。原先他想的是让这女子反驳哭嚷一番,让双方吵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他再加以调停,象征性地训斥几句,罚些金银便罢了。可没想到…… “请府尹大人决断。” “赵大人,您要为小民做主啊!您可不能偏心!” 赵生苦恼不已,心乱如麻,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不知该如何收场。 “赵大人,晚生冒昧打扰了!”一个爽朗清润的声音乍然响起,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哎哟,世子爷,怎么麻烦您到这儿来了?” “裴公子?” 林昭阳惊讶地看着抬手施礼,与迎到门口的赵生寒暄说话的裴慕江。 日近正午,灼热炽烈的日光大片地投射下来,落到裴慕江身上,却好像化成了一层薄纱,温柔地笼罩在他白皙的面庞上。他发束白冠,长身玉立,身着墨灰圆领襕杉,宽袖上用金线绣着大片的唐草纹,连绵不绝,如行云流水。一举一动皆是萧萧肃肃,清举卓然。 林昭阳不觉地看呆了,心又“砰砰”地跳起来,面上看不出什么,内里却喜悦异常。 “赵大人,我看你许久不回来,想着大人是否遇到了麻烦,或许晚辈可以帮到您呢,”裴慕江走到了林昭阳身边,含笑说道:“这不,一来就看到我这不懂事的妹妹了。” “妹妹?可是……”赵生茫茫然,问道:“下官只知您应该只有裴小姐一个妹妹呐。” “这是我远房表妹,自小练过些功夫,家里娇惯些,爱闯祸,最近借住在王府,给大人添麻烦了,是贤王府的过错。” 赵生激动非常,不管这个妹妹的身份是真是假,他都可以从这场麻烦中脱身了,日后齐府再不忿,也是找贤王府算账,算不到他的头上。 “世子爷这说的什么话,只是……下官不过是个断案的,最后了结嘛,还得问问告状的人不是?”在场诸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到了还跪在地上的齐府小厮身上。 齐府的下人见了世子,脑子早已一片空白,哪里还敢惹贤王府的不快,连声称是,糊弄了过去,迷糊又狼狈地自己回了候府。 裴慕江又和赵生谈了几句,便寻了个借口,带林昭阳登上王府马车,离开了京兆府。 在滚滚的车轮声中,二人沉默须臾。裴慕江先开了口,一本正经地说道:“那赵生,是出了名的老滑头、老狐狸,他恐怕不会轻易相信我的话,可能会派人跟踪咱们,你先跟我回王府,等过些时候再送你回去,国公夫人那里我会派人去打招呼的。” “好啊,不过裴公子,你我也好久不见啦!我想问下,你……怎么会在那儿啊?”林昭阳笑着问道,眸中满满的都是期待,话中的欢悦之情几乎要溢了出来。 “碰巧,和府尹有事商议。”裴慕江直视前方,头都没转一下。 “噢……”林昭阳话音里有些落寞。 “哎,”裴慕江斜瞥了她一眼,觉得自己有机会,扭头调笑道:“你不会以为我是为了救你专程去的吧?” 【看我是如何一眼看穿你的心思!快羞愧吧!羞得抬不起头来吧!】 “是啊,我以为是这样呢,”林昭阳向后靠去,单肘搁在车窗边上,托腮叹气,道:“唉,不过看来真不是,毕竟裴公子怎么能知道我困在那儿了呢?”沉吟一瞬,她突然直起身子,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压着声音,笑道:“除非……你跟踪我!” “这种事!怎么可能!”裴慕江愣了愣,像老鼠被踩到尾巴一样,尖声叫道。 “世子?怎么了?”坐在外面的陈管家听到裴慕江的喊声急问。 “没什么,没什么。”裴慕江自觉失态,尴尬地整理了下衣摆,挪到了角落。在林昭阳嗤嗤的笑声中,他双颊又飞上了两团淡淡的红云。 林昭阳见他窘迫,收了笑意,拭去眼角的泪珠,长舒一口气,沉声说道:“噢,好吧……”听起来似乎是正经的回答,但少了几分真诚,倒多了几分欲盖弥彰、粉饰太平的刻意。 裴慕江又有些恼了,皱着眉头,嘴角下撇,“以后不要抱那种希望,本世子很忙的。” “噢……” 【她到底有没有好好听啊……】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平时走惯的路此时却显得格外漫长。 “对了,”裴慕江受不了这样让人窒息的氛围,说道:“其实你当时只要拿出国公府的令牌,一切就迎刃而解了,根本用不上我救你。” 末了,他微眯双眼,看着林昭阳,故作老成态,说:“你啊,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没想到,林昭阳摇了摇头,正容敛色,“吾非不知也,实不愿也。这么做,我和那些狗仗人势的奴才还有什么区别?” 裴慕江滞住了,沉思片刻,说:“你的话有道理,可有时候,现实就是需要低头屈服的,即使今日没有我,他们看你的打扮也不会过多为难你,但如果你只是个粗衣百姓,恐怕少不了一顿敲诈勒索和皮肉之苦。” 林昭阳还是摇了摇头,坦然一笑,不假思索地回道:“我想,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吧,如果我们真的看着这世道黑暗到这个地步,那如何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呢?” 她停顿少焉,继续说:“不管是你我的婚事,还是我父亲多年的四处征战,亦或是贤王爷的苦心经营,都是为了澄清时风,不是吗?所以,在那之前,我不想先向这些龌龊小人低头。” 林昭阳的眼神中有一种异常的执拗,看着这样一双眼睛,裴慕江许久张不开嘴,说不出话。 【见到她之前,以为她杀人无数,应该是冷酷淡漠的,第一次见到她,觉得她很奇怪,执剑时冷毅严酷,放下剑又耿直单纯得过分,甚至可以说浑身傻气,像个孩子,但第二次见她,又感觉她是看起来傻乎乎,在大局大事上却的的确确有自己的想法,不管这些想法有时候是不是过于稚嫩,都让人无法驳斥。】 【林昭阳,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贤王府 “吁!” 随着车夫急促的勒马声响起,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吁!” 随着车夫急促的勒马声响起,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贤王府大门前,早已候着的仆从们纷纷赶上去撩起车帘,静默地排成一列,立在车旁,规矩严整。裴慕江先下了马车,仆从们正抬脚准备像往常一样跟在世子之后入门,却见世子停在原地没动,转动余光,这才看见马车上扶着边沿,微微弯腰的妙龄少女,又收回了脚步,一个小丫鬟急慌慌跑到了马车边,转身跪了下来。 “怎么还不下来?”裴慕江看着僵滞在车上的林昭阳问道。 “那……那个……”林昭阳嘴角不自然地抽了抽,她蹲下身,拍了拍那个跪着的小丫鬟的后背,低声说:“小丫头,你能让一下吗?我怕踩到你了。” 小丫鬟愣了半刻,忐忑不安地抬眼看向裴慕江,见他点了头,才起身站到了一边。 在大魏,马车无疑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平民百姓一般是坐不起马车的,而从富商到公侯再到皇家,出行所用的马车都有一定的规制加以区分。依着前朝遗留下的规矩,贵胄女子下马车时都有一个婢从站在下首扶手,另有一个跪着供小姐、夫人踩背而下。一是为了美观雅致,二是大多娇惯养成的闺阁小姐腿脚力量弱,车厢稍高,直接跳下便有跌倒的顾虑。 “我不习惯踩人家的背。” 林昭阳见小丫鬟走开了,舒心一笑,双手稍稍提起裙子,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看!我自己也能跳下来!” 她颇有些得意地张开双臂,单脚脚尖点地,轻盈地在原地转了个圈,旋转起伏的水蓝色百褶裙下摆好似波光粼粼的水纹。她一脸雀跃之色,讨夸似的看向裴慕江。 裴慕江被她灼灼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起来,只好板起脸,语气淡淡,道:“你自幼习武,这个高度,跳不下来才奇怪吧。” 说罢,他一甩袖子,飘动的衣袂划出了一个圆满的曲线,背手转身,径直向正门走去。 “哎,裴公子,等等我啊。” 林昭阳急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去,和裴慕江并行向前。 贤王府门前有五级玉白台阶,两头石狮子安立左右,威武肃穆。正门高大而庄伟,朱红的漆色,其上饰以排列整齐的金色门钉,上挂皇帝亲书的匾额,黑色打底,赤金大字。 二人一齐走过级级石阶,跨过黑黢黢的门槛。林昭阳偷偷斜睨了一眼身边男子,心中忽而有种奇怪的感觉。她想到自己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就要嫁入这座王府,嫁给身边的这个人,然后和他并肩跨过层层羁绊,迈入这扇朱门。 而这一次,就是她第一次真正地跨过贤王府的门槛。这一次,也是十几年来,她的心,第一次真正地被扰乱了。 就在两人各怀心事的时候,表面平静如常的王府,内里早已是波涛汹涌,暗流涌动。 “听说刚刚世子和一个女子同乘一辆马车回了府,他俩还在府门前有说有笑!” “你知道吗?世子方才带了个女子回府,两个人一起走,听说还拉手了,卿卿我我!” “听说了吗?世子带她去思渡阁了,难道城中传言是真的,世子真的不要长宁郡主,他有心上人了?” “世子……” 正所谓人言可畏,三人成虎。从裴慕江和林昭阳一齐踏入贤王府大门开始,流言就从看门守卫传到二门小厮,从二门小厮传到思渡阁侍女,又从侍女传到火夫,王府的下人们面上正常如斯,私下絮絮议论不绝。 林昭阳虽已是第二次到思渡阁,但第一次来得迷糊,走得匆忙,并未细细观察过这里,好奇地四处打量。 思渡阁是王府世子裴慕江的住处,地处王府东南角,三层高,一层宽敞明亮,一般是待客和休憩之用,二层,是裴慕江理事读书的地方,至于三层,他禁止其他人擅入,因而除了裴慕江自己,没有人知道三层有什么东西。阁楼正前方便是王府的莲花湖,栽有满湖芙蓉,湖中央有一小亭,可以划着湖边小舟过去,夏日在亭中避暑看花,冬天在亭中煮酒赏雪,甚有雅趣。阁楼之后,便是他平日练习弓箭的后院。 裴慕江引林昭阳在偏厅坐下,转头吩咐侍从准备茶水点心。林昭阳看看四周,婢从来来往往,皆是目不斜视,神色严肃。 “王府的规矩就是严,我看,这儿的人连一个大声喘气儿的都没有。”林昭阳扒着窗户沿儿,向外张望着。 “王府自然要规矩严些,来来往往的都是王侯公卿,说错了什么,都可能会有杀身之祸。”裴慕江端起茶盅,借着腾腾升起的热气偷瞄着林昭阳的侧脸。 【真是想不出她以后处理王府内事的样子啊……】 “以后我和你成亲了,这么多人都归我管吗?”林昭阳转过身,单手撑在炕桌上,托着下巴,乍然开口问道。 裴慕江忽然被说中心事,像是做贼被发现了似的,有些心虚地说道:“当、当然了,你我真成亲了,你就是王府世子妃,说不定,以后还会是王妃。” 【幸而她不知道我刚才想什么,不然太丢人了……】 “那现在王府后院的事情是谁管啊?”林昭阳随口继续问道。 裴慕江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下,想起了自己已逝的母亲,眸光中闪过一丝苦涩,道:“是我。” 这些后院事情本该是由主母处理,只是先王妃逝世后,王府一夜之间失了主事之人。贤王爷长情,不愿再娶,且他朝务缠身,根本无暇顾及府内诸事。裴慕江又不忍当时尚小的妹妹劳累,便主动跟着老嬷嬷学着处理各种事情,再慢慢教给妹妹。 林昭阳敏锐地捕捉到了裴慕江话中隐藏的那一点点悲伤,大概猜到了什么,暗悔自己失言。她思考须臾,下定决心,大步走到了盘腿而坐的裴慕江面前。 “做、做什么?”裴慕江不经意地往后撤了撤,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喉头上下一滚,咽了口口水。 只见林昭阳眼神坚定,抡起胳膊,就是一掌,直接拍到了裴慕江的肩上,裴慕江顿时感到了肩膀传来的剧痛和酥麻,哀嚎一声。 “没事,等我嫁进来,我会帮你的!” 裴慕江一把推开林昭阳的手,捂着肩膀痛号:“痛啊!快把你手拿开了!你帮我?还没等你嫁进来,我就被你一掌拍死了!” “啊,我没控制好力道,”林昭阳惊呼一声,捂着嘴,连连道歉,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吧?” 裴慕江深吸口气,蜷到了炕角,一边揉着自己的肩膀,一边皱着眉头抱怨:“就你这样,真嫁进来了,王府的事你做得来吗,别给我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了!” “哎,裴慕江,你怎么瞧不起人啊?”林昭阳虽然底虚,但还是撑着口气犟道:“我……我第一次领着三千人上战场的时候,你还在玩儿泥巴呢!” “这和领兵打仗是两回事,再说了,”裴慕江气笑,几下挪到林昭阳眼前,盯着她双眼,问:“你第一次上战场几岁?” “我……我……十五岁……”林昭阳心知自己之前嘴快说错了话,此时嗫嚅如蚊子叫。 “你十五岁……我都十七了!你才在玩儿泥巴呢!”裴慕江陡然提高嗓门,在林昭阳耳边炸了个响雷,吓得她往后一跳。 偏房内静了片刻,两人四目相对,噗嗤一声,捧腹大笑起来。 半晌,林昭阳笑得腰酸了,依着炕沿坐下,揉着发痛的肚腹,感慨道:“真幼稚。” “还不是你……” “世子!世子!”一阵急促的呼唤声打断了裴慕江的话,“世子爷!您猜,奴才今儿上街看着什么热闹了?” 一青衣小厮风似的卷了进来,跪在地上向裴慕江行了个礼,甚至没有注意到旁边的林昭阳,就眉飞色舞地说道:“世子爷,今儿齐府那些狗仗人势的东西又上街欺负老百姓了,结果从天上飞下来一个女侠!”青衣小厮一边说,一边比划,激动得手舞足蹈,“唰唰唰一顿抽,就这样……这样……” “行了,行了……”裴慕江见怪不怪,啜了口茶,慢悠悠地打断了他,“我都知道了。” “世子……”小厮停了动作,这才注意到坐在旁边的林昭阳,愣了愣,突然惊叫一声,窜到裴慕江身边,指着林昭阳说:“世子,世子,她……她就是……” “十二!十二!”没等裴慕江再开口,又有个蓝衣小厮跑了进来,手中还托着个木制托盘,一眼看到了坐在上首的裴慕江和林昭阳,惊讶之色难掩,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过了礼。 “世子,请您恕罪,十二他就是这样冒冒失失的,急着回来和您讲,奴才追都追不到他。” 裴慕江似是习惯了,叹息一声,问道:“我叫你们买的东西买全了吗?” 蓝衣小厮闻声上前,揭开托盘上的盖布,放在炕桌上给裴慕江查看。只见托盘上摆着胭脂水粉、钗环步摇、各色绸缎,一眼望去,尽是女子所用的东西,且皆是难得的上品。 “裴慕江,你派人买这么多姑娘用的东西做甚?”林昭阳诧异地问道。 “这是给齐婉的生辰贺礼。” 裴慕江下意识地回答道,话一出口,却又后悔了,斜瞥向林昭阳,见她脸色并没什么变化,心里反而责怪起自己。 【我为什么要去看她啊,太傻了……】 “这位是长宁郡主,十一,你带着十二去告诉二小姐到这里见客吧。”裴慕江清了清嗓子,肃正神色,吩咐道。 十一应声告退,拽住还懵在原地的十二的胳膊,低声斥责道:“发什么愣呢,还不快走!” 十一…… 林昭阳呆住了,这个名字,仿佛是一把重锤,狠狠地锤在了她的心上,钝钝地痛,那些她早已想深埋心底的往事,又被大风吹起,她想躲,却怎么也躲不开。 “等一下,你……叫什么?” “回郡主的话,奴才十一,就是十一、十二、十三的那个十一。”十一恭顺地弯腰低头,回话道。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林昭阳不自觉地死死攥紧了桌角,指尖泛白。 “回郡主的话,这是世子爷给奴才取的。” 是了,是了,此十一非彼十一,是自己太傻了…… 那年苍茫大漠里,大风吹过,血红的落日、奔腾的马儿、少年的身影、黄土味混杂着鲜血的腥气、漫天的沙砾、震天动地的嘶喊声,一切的一切,她到现在都记得一清二楚,都是她的错,她怎么忘得掉,怎么能忘掉…… 林昭阳鼻头一酸,时隔一年有余,再听到这个名字,她还是险些落下泪来,真没用啊…… 他喜欢你啊 裴慕江指天对地地发誓,他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图便宜给贴身小厮取名 裴慕江指天对地地发誓,他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图方便给贴身小厮取名字叫十一。可转念一想,他也不是大罗神仙,如何能预见到多年后的因缘巧合呢? 房内长久的沉默让裴慕江感到压抑和窒息,他微微偏头,眸光流转,划过林昭阳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波澜的侧脸。他看得出,林昭阳是身在心不在。 那一段关于她心中的那个“十一”的回忆对她来说,就这么深切吗?深切到让她一次又一次地在他面前失态…… “世子爷,二小姐到了。” 嬷嬷苍老的声音从外传进来,两人双双回过神,靠门侍立的下人撩起帘子,只见一个女子在一众丫鬟仆妇的簇拥下轻挪莲步,迈了进来,霎时清香盈室。 林昭阳抬眼看向来人,那女子不过略施粉黛,其绝世之美已经让人惊叹。杏脸桃腮,青眉细长而弯曲,眼眸通透而明亮,樱唇贝齿,腰细如柳。 “兄长,”女子先向裴慕江悠悠一福,仪态端雅大方,声音清脆婉转,“这位姐姐,难道就是……” “思南,这是长宁郡主,也是当初救下你的恩人。” 裴思南眼神一亮,语气都欢悦了起来,提起下裙便作跪状,“思南见过长宁郡主……” 林昭阳吓了一跳,赶忙上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腕,只觉得细腻如凝脂。 “郡主于思南有救命大恩,思南该当行此大礼。” 林昭阳红了脸,坚决推拒,不愿受她的礼,裴思南也作了罢,没有多加纠缠。 仆从搬来了软椅,裴思南靠着坐下,转向裴慕江,嫣然笑道:“兄长,我从院里一路过来,听了几耳朵闲话,下人们都在议论你带郡主回府的事,说得……有些离谱了。” 裴慕江怔了怔,对上妹妹含笑的眼神,瞬间明白了什么,变了脸色,佯怒道:“从前就说过不止一次,妹妹近年执掌中馈太过温和,纵得他们越发不把规矩放在眼里,背后这样乱嚼舌根,叫有心人听去了,贤王府和国公府的名声要受损!”边说,边起身往外走,嚷嚷着要好好打那些说闲话的下人们一顿板子。 “这是怎么了?”林昭阳看着裴慕江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脑袋有些懵。 “郡主刚来陵安不久,还不清楚,”裴思南吩咐撤下软椅,坐到了炕上,笑说:“我这个兄长,白白担了个陵安第一公子的雅名儿,这些年向他暗暗示好的姑娘、小姐恐怕都能从贤王府排到皇宫了,可他每次都是温言好语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顿了顿,目光稍稍在林昭阳身上游离了一下,继续说道:“郡主你啊,是第一个被他领进贤王府,领进思渡阁的女子,所以下人们议论纷纷也不奇怪了。” “噢……他还真是受欢迎啊。” 林昭阳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心里有点涩涩的,手上无意识地来回绞着手帕,她甚至丝毫没有注意到裴思南根本就是“答非所问”。 裴思南看着,哑然失笑。 这些年看来看去,都不懂兄长到底喜欢什么样的,闹了半天,原来兄长是喜欢这样的啊,真是一眼就能看懂的姑娘。 “郡主,”裴思南轻展玉指,覆在林昭阳的手背上,缓声道:“郡主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今日一见郡主又觉得亲切得紧,好像是一家人似的。” “以后,我可以唤你姐姐吗?” 林昭阳一恍神,想起多年前,她拉起还是小小稚童的明月时,明月也是这么问的。 “好啊,思南。” 林昭阳反握住裴思南冰凉的双手,眉眼弯弯,笑容灿烂。 裴思南感受着手掌传来的温热,心下不觉生了几分贪恋。 真是亲兄妹啊,笑起来的样子,还有让人暖洋洋的感觉都一模一样…… ~~~ 裴慕江走出阁门的时候,才长舒了一口气。直到此时,他才深深体会到有一个善解人意的妹妹的幸福,虽然这妹妹有时过于狡黠聪明,简直像只小狐狸。 他正襟端坐在正堂,唤来了各处掌事的人,站在堂内,其余干活儿的仆从除了正在当差的、告了假的,都立在堂外,满满当当站了一院子,众人都屏息静气,不敢作声。 裴慕江面不改色,低头品茶。良久,方悠悠开口:“你们几位,都是做惯了事的老人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把茶盅往桌上一放,不轻不重地“当”了一声,在空旷寂静的正堂里格外刺耳。 底下管事的几个老仆冷汗直流,两股战战。他们都清楚,裴慕江向来最厌恶下人们私论是非,惩处极严。最初,贤王妃刚西去的那一年,府内中馈无人主事,底下的婢从们越来越肆意妄为,别的王候贵府都等着看贤王府的笑话,等着抓贤王府的话柄。连一直坚决不愿再娶的贤王爷都被皇帝、皇后说动,准备相看合适的世家女子进府主持中馈。 结果不知怎的,原本因为母妃逝世而消沉怠惰的世子,跟随贤王从北疆回来以后,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主动向老管家讨教,担起处理府上事务的责任。 起初,下人们看世子还是个小孩,平日待人又一向温和,就不把他的话放在心里。万万想不到,素常宽容温柔的世子,翻起脸来,一点情面都不讲。那些偷懒耍滑的、赌博酗酒的、撒谎成性的、偷盗财物的、爱嚼舌根的,上上下下几乎无人幸免,都或多或少被揪出错来惩罚了一番,轻则杖打罚钱,重则发卖出府。 当时有一个在府里干了几十年的老妈妈,喝了黄水,在外面说了几句永平候府的无关紧要的闲话,传到了永平候夫人的耳朵里。照理,永平侯已只是个世袭的虚衔,并无实权,又子嗣凋零,日益衰落,因而永平侯夫人也不敢在贤王爷面前多说什么,不过忍不住抱怨了一下。世子听说后当日便回去将那老妇当众狠狠责打一顿,发卖了出去。手段之雷霆,令人恻目。从此,裴慕江赏罚分明,做事出了纰漏的,他绝不徇私,总是严格按府规处理,不多罚一分,也不少罚一分,而对于做得好的则往往加倍赏赐,从不吝惜。 就这样,不过半年,王府内务就焕然一新,规矩严明。一时之间,尚不过十一二岁的裴慕江在陵安城内就声名大躁。 想到这儿,几个老奴私下交换了个眼神,齐齐跪下,痛哭流涕,自陈罪行,愿请领罚。 “好,规矩都知道,那你们就各领板子去,其余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月俸皆要按例罚没,你们从此以后都相互监看,我看以后谁还敢乱传闲话,有一个,所有人都要陪着受罚,明白了吗?” 众人应声行礼,响如雷动。 “都退下吧,十一,你留下。” 见众仆从纷纷退去,裴慕江脸面松快了些,向十一招了招手,十一屁颠儿屁颠儿地跑了过去,满脸喜色,问道:“世子爷,是有什么吩咐吗?” 裴慕江清清嗓子,正色言:“最近呐,本世子总觉得时运不顺,诸事不利。” “嗯嗯!世子是要奴才去承恩寺为您捐些香火钱消灾吗?” “于是,”裴慕江像没听到似的,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背过手,自顾自继续说道:“本世子入宫见了钦天监的大人,他说,本世子是今岁命犯数字十一,因而不顺。” “……” 十一愣了半晌,“扑通”一声跪倒在了裴慕江面前,豆大的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他一把抱住裴慕江双腿,哭道:“世子爷啊!世子爷啊!您不能不要奴才啊!您不能赶奴才走!奴才从被您救回来那一天,就……就发誓要一辈子跟着您,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世子啊……” 裴慕江被吓了一跳,想使劲把腿抽出来,却被十一抱得死死的,动弹不得,还险些因为失去平衡摔倒。 “你在干什么,还不快放开我!” 十一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看裴慕江,松开了手,抽泣道:“世子的话,我……我……我听,可是,您……您不能不要奴才!”他心里绝望,一下躺倒在地,翻来滚去地哭号。 “够了!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要赶你走了?” 十一一听,哭声顿止,从地上爬起来,满眼希冀地问:“世子真没有要赶奴才走?” “没有……” “那世子刚刚说……” “我只是想给你改个名字……”裴慕江揉了揉耳朵,克制住了自己打人的冲动,咬紧牙关地笑了笑。 “世子爷,您以后话不要说一半嘛。”十一大大地松了口气,小声嗫嚅。 “记住了,以后,你就改名叫……” 裴慕江沉吟半晌,瞟到了十一的一身蓝衣,满意道:“蓝大。” “……” “不喜欢吗?” “喜欢、喜欢……” 时隔多年,十一,啊不,蓝大,再一次体会到了世子是多么不会起名字,他感伤地想到了以后世子若有了孩子,为小小世子、小小姐起名,会起个什么奇奇怪怪的名字,不禁暗暗叹气。 希望世子能找个会起名儿的王妃吧…… ~~~ 偷偷和裴思南一起躲在角落的林昭阳早已看呆了,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裴慕江,既不是温和有礼的,也不是狡猾机诈的,更不是纯情羞涩的,而是不怒自威,不恶而严的。 “即使是那些老滑头奴才都很怕我兄长呢,因为啊,他们知道,兄长翻起脸来,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人留的。”裴思南凑到林昭阳耳边悄声说道。 林昭阳看得专注,轻声说:“我从未见过他这样,平常,我看他总是温温柔柔的,有时候还会脸红,羞涩得很。” 裴思南嘴角微勾,故作神秘地看了看四周,道:“昭阳姐姐,告诉你个秘密,其实哥哥对人温柔啊,只能说明两点,要么他和那人不熟,要么他根本没把那人放在眼里,完全是在敷衍人家。” “啊?那……那他如果总是脸红是什么意思啊?”林昭阳转过脸,试探性地问了问,心中有一点点忐忑。 裴思南扑哧一笑,反问:“怎么?他对你脸红啊?” “不、不是的!”林昭阳着了急,连连摆手,涨红了脸,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堂内正在训斥下人的裴慕江脸上,低声喃喃:“我……我就是好奇,问问……” “嗯……”裴思南拉长调子,假装思考了许久,笑答:“若是经常脸红的话,那大概……” “大概什么……”林昭阳心急火燎地追问。 “大概是喜欢那个人吧。” 锋芒 林明月看着自家长姐和贤王府的二小姐亲亲热热地挽着手臂逛街,一时 林明月看着自家长姐和贤王府的二小姐亲亲热热地挽着手臂,一时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她不明白长姐是怎么到了贤王府的,也不明白她怎么突然与裴思南变得这么亲密。方才裴思南的贴身丫头到国公府上请她,她还以为是骗子。 不过一路上,她也听裴思南从头到尾把一切说了个大概。 女儿节那日,劫持裴思南的黑衣人并非一伙单纯的匪徒。从小树林里捡回的那枚特制的黑色令牌,林明月还记得她陪长姐将这枚令牌亲手交给了林晏如大哥。后来大哥又托亲信送到了贤王府,由裴慕江保管了起来。虽然他们都不识得这枚令牌,但那日夜里在百花楼,裴慕江亲眼看到齐侯长子齐武臂缠绷带,见到林昭阳后落荒而逃的窘态,断定那伙匪徒就是齐武带的人,当众劫持裴思南这么蠢的点子也一定是他自己的主意,毕竟他对裴思南的非分之想早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恐怕这回是一时冲动、狗急跳墙。 但更重要的是,这伙黑衣人,明显是训练有素的,齐侯极有可能在背着皇帝豢养将士,他的目的是什么?这样的事,一旦被发现,足以给他们定一个谋逆造反的罪名。但单凭一枚令牌,是不可能给富可敌国的齐侯定罪的。因此,裴思南被劫一事也就被压了下来,以免打草惊蛇。 但不管怎样…… 林明月看着前面相互挽着,有说有笑的两人,赌气似的,也快步上前勾住了林昭阳的胳膊。 “你俩这样一左一右架着我,是怕我飞走吗?” 裴思南没应话,探头看了看另一边的林明月,反而被扔了个眼刀,心下明了,捂着嘴偷笑。 “昭阳姐姐、明月,我带你去云梦斋逛逛吧,那儿啊,是全陵安城最好的头面铺子,你们远来是客,我应尽地主之谊,送你们些见面礼。” “裴小姐有所不知,长姐对这些钗啊花儿的向来不甚感兴趣。” 林明月心里憋着股莫名的火气,嗤之以鼻。 俗气、俗气,真是俗气。我长姐是心怀天下的巾帼英雄,岂是你们这些深闺小姐所能明白的? 忽然,她感到额上有微凉滑腻的东西碰了上来,目光上瞟,是裴思南的指头轻轻地戳着她的脑袋,一张姣好的笑靥就在眼前,她不觉看出了神。 “傻丫头,哪有女子不爱美的?” 林明月还在愣神,一股轻柔芬芳的香气便扑到了她耳边,“明日就是那齐候府的及笄宴了,咱们把昭阳姐姐打扮得艳压群芳,起码越过那齐府小姐去,好不好?” “你们在说什么?” 林昭阳困惑地看着在一旁咬耳朵说悄悄话的两人。 林明月心里的小火苗还没窜大,就一下子被浇灭了,她鬼使神差地点点头,便由着自己被裴思南拉走了…… ~~~ 云梦斋是座两层的小楼,一层是钗环首饰,二层是胭脂水粉。紫檀木柜台里,东家正“嗒嗒”地拨着算盘算账,店里人来人往,几个店小二脚步匆忙,上上下下招呼着来人。 林昭阳七岁就随父去了北疆,在那里整整待了十年,日日与黄沙刀剑做伴,无暇也无心顾及这些女子之事,时间长了,她甚至都快忘了自己也是个正值大好年华的少女,心中竟生了些久违的新奇和雀跃。 “明儿就是那个齐婉的及笄礼了,”裴思南拉过林昭阳,低声说“我一定好好给你选几件首饰,到时候让你艳惊四座,尤其得压过那个齐婉。” 林昭阳不解,“那是她的及笄礼,我打扮那样好看做甚?” “说是她的及笄礼,但这是你回来以后第一次参加大宴,陵安城里的人都对你好奇得紧呢,其实你才是明日的中心,”裴思南微抬下颌,眯着眼,一脸嫌弃,刻意“而且……那个齐婉,从小时候就缠着我兄长不放,牛皮膏药似的,我不喜欢她,可万万不能让她做了我嫂子。 说话间,裴思南便款款走到明月一起,俩人并肩叽叽咕咕地挑了起来,一会儿拿根步摇,一会儿拿根钗子,不停地往林昭阳头上比划。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够了,够了……” 没多久,裴思南身后跟着的丫鬟仆妇们便人手抱上了三两个盒子,看得林昭阳心中发怵,慌忙伸手拦住还要上二层的裴思南。 “这是最后一个了,”裴思南笑笑,把手里的金步摇递给小丫鬟道:“去,把这个包起来。” 不一会儿,那小丫鬟又跑了回来,附在裴思南耳边说了几句,她眉间微蹙,看向一边,林昭阳顺着她的目光瞧了过去,只见一个打扮甚是艳丽的红衣女子朝她们走了过来,满头的钗环悠悠晃荡。 “思南,好久不见了。” 红衣女子向裴思南微微一福,眼角嘴边挂着几分傲气。 裴思南笑得勉强,转向林昭阳道:“昭阳姐姐,这就是齐婉小姐。” 林昭阳心下明了,这个傲慢女子便是齐候府嫡女——齐婉。自裴慕江行过冠礼,齐侯便百般谋划,处心积虑地想让自己的女儿嫁给裴慕江,好让齐府能与贤王结亲,明里暗里地向皇帝、贤王示意,甚至拉动其他大臣和内眷一起说亲撮合。齐婉似乎也一直理所当然地把自己认定为了贤王府未来的世子妃,直到有一天皇后暗暗露出了贤王与定国公曾经定下过儿女婚约,皇帝一纸诏令,她便与父亲千里迢迢,赶回陵安。 听到林昭阳的名字,齐婉明显笑容一僵,上上下下地审视着林昭阳,盯得林昭阳浑身发麻。 “原想着明儿才能在及笄礼上拜见郡主,没想到今日竟有幸在这里碰上。” 不知怎的,林昭阳耳边蓦然想起个熟悉的声音: “这是给齐婉的生辰贺礼。” 不过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好像字字冒火,烧得她烦躁不堪。她轻呵一声,“是有缘,我们不还挑了同一支步摇吗?” “郡主说的是,不过……郡主姐姐和我想得倒不太一样呢,没想到也会来这头面铺子。” “什么?” 林昭阳一时没听懂她话中的意思。 齐婉轻拈手帕,半掩着口说:“原听城中传言,郡主姐姐是杀人不眨眼的夜叉恶鬼,如今看来,却是可亲得紧,想来是那起子小人胡说乱传了,不过……”她嗤笑一声,刻意压低了声音,“郡主姐姐有时间还是要多去烧烧香、拜拜佛,军营之人嘛,都难免沾染上血腥气,对自己和身边人都不太好。” “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昭阳一伸手,拦下了忿忿不满的林明月,笑问:“那齐妹妹,这件步摇,你还要吗?” “不要了,”齐婉一甩手帕,抚了抚鬓间垂下的流珠,说:“姐姐初来乍到,我怎好与姐姐相争。”说罢,便要转身离去,擦过林昭阳的肩膀时,却清清楚楚地听到林昭阳轻飘飘地说: “你不是不与我相争,你是不配与我相争吧。” “姐姐这话什么意思?” 齐婉变了脸色,顿时停下脚步。 林昭阳冷冷一笑,“传闻中,齐妹妹是个聪明人,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论门楣等次,我乃国公之女,而你,出身候府,高下立见。论你我品级,我是皇上破格亲册的郡主,曾在军中任正三品副将,你呢?只是位无品级的贵门小姐。按照大魏礼制,齐小姐该向我行跪拜大礼,不过,看在妹妹年少不懂事,本郡主就不与你计较这失仪之事了,明日就要举行及笄礼,妹妹还是少出门,多在府中学学规矩吧。” “对了,”她走到齐婉的背后,拍拍她僵直的肩,凑到她耳边低声说:“还有一点,这城里传言也并非全是虚传,毕竟万军之中,取敌人首级,可是我最擅长的事。” 齐婉一凛,什么话也说不出,快步离去了。 ~~~ 逛了头面铺子,裴思南又拉着昭阳、明月两人去听戏喝茶,用了晚食,这才放两人回了国公府。 林昭阳照例要在睡前练剑,林明月照例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看着,膝上窝着一团毛茸茸的大猫花花。 几套招式舞练下来,林昭阳挽了几个剑花,便停下来,走到石桌前,拿起白巾擦了擦额上细汗。 “明月,你有话想问我吧?我看你欲言又止的,一晚上了。” 林昭阳平复过气息,也坐在石桌边,一边斟茶,一边笑问。 “长姐……”林明月搔了搔头,犹豫良久,开口问道:“今日你对齐婉说那些话,我都觉得不像平时的你了。” “怎么?长姐平日在你眼里就是白白受人欺负的?” “不是不是!只是……你平时不会那么锋芒外露的,可你今日却说了那些话。” 林昭阳愣住了,她仔细想想,似乎明月说得也有理。她从见到齐婉时,心中就有种莫名的不适感,听了她那挑衅的语气,更是火上心头,不自觉地说了些咄咄逼人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像平时的她了。 林明月看林昭阳出神,撅着嘴,委委屈屈地抱怨,“长姐!你肯定是有事瞒着我!你从不会瞒我的……” “没、没有……” “不对,”林明月伸长脖子,盯着林昭阳的眼睛,撇着嘴说:“长姐,我问你,你是不是真喜欢那个世子了?” “你,你说什么呢?我之前不就说了嘛,我是喜欢他,就像喜欢花花一样。” 林昭阳眼神慌乱起来,身子不自然地扭到一边。 “嗯?真的吗?” “真的……” “最好是,长姐,我跟你说,那个裴慕江,你对他的了解还太少,小心被他骗了,我可听说,他啊,到处沾花惹草,就连……就连东大街打油铺子掌柜的家里的王娘子他都招惹!” “明月……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和打油铺子的这么熟了?” 裴思南 天刚大亮,玉河路上就传来了车轱辘碾过的“骨碌碌”的声音, 天刚大亮,玉河路上就传来了车轱辘碾过的“骨碌碌”的声音,一路碾破了早晨的寂静和安宁 “驾!” 车夫一挥鞭子,马儿嘶鸣一声,抬蹄小跑,马车微微颠簸起来 女子及笄是大礼,礼仪繁琐,流程复杂,凡有条件的人户,均要在家中举行宴席,宴请自己相熟的亲朋好友。对于贵胄人家来说,这也是联络世族,扩展人脉的时候。而对于那些家中有待娶、待嫁的公子小姐的人家,更是相看的场合,主家无不是提前数月便开始准备,何况是当朝炙手可热的齐侯的唯一嫡女及笄呢?即使作为观礼赴宴的宾客,也不敢轻视,皆盛装出席 但好巧不巧,齐候府与定国公府一个在最西边,一个在最东边,中间相隔很远,林昭阳不得不在天色朦胧的时候就被梳洗嬷嬷们喊起来描眉点唇,以至于上了马车还是迷迷糊糊的,林明月拍她几次,也清醒不过来。 林昭阳偷瞄了眼坐在正中闭目养神的宋氏,悄悄撩起车帘一角,一早尚未散尽的潮湿雾气一点点顺着清新凉爽的晨风吹进来,她疲惫沉重的眼皮瞬间轻了许多。 入了秋,天气将将转凉,她兄长林晏如就已经披上了冬天穿的狐裘袍,虽然轻便暖和,但也足可见他的身体之虚。林昭阳原是希望兄长坐马车的,无奈林晏如坚持要骑马。 “好容易出来一趟,就让我透透气吧。” 兄长的声音永远都是那么轻飘飘的,就好像是深秋里的一片枯叶,风一吹,就飞了。 林昭阳露着只眼睛往外望,见林晏如身形单薄,面色苍白,只有嘴唇还透着些血色,他身着青衣霜袍,骑一匹白马,忽前忽后地跟着马车。虽然体弱畏寒,但林晏如依然是背脊笔直,肩不动目不移,眉眼带笑,仪态端正。 忽听车后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林昭阳耳朵动了动,心下判断出大概是有三个人在骑马奔向她们的马车。 只听马蹄声慢了下来,一个温润清朗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林大哥安好,伯母安好,郡主安好。” 林昭阳诧异地抬头,看向马上的裴慕江,他身披玄色披风,腰系金玉束带,下跨黑马,眼中溢出的温柔之色在嘴角匀出一个浅浅的笑靥。 裴慕江和林晏如两人并肩而行,几乎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一个清虚如腊月飞雪,一个明朗如七月流阳。 “世子安好。” 林晏如点头一笑,心底却有些不安,不由自主地往后瞟了瞟。 裴慕江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另一边,林昭阳心里悄悄生了疑窦,她依稀记得兄长幼时是健壮更胜平常小孩的,怎的后来突然就体虚至此,且调养多年还不见效? “昭阳,世子与你说话呢,怎的这么没规矩?” 宋氏见女儿只是痴痴地看着裴慕江,良久无话,便微嗔提醒道。 林昭阳这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刚刚一直在盯着裴慕江发呆,而被盯的人这时候正面红耳赤地把目光往别处移。 ~~~ 过了许久,马车终于到了齐候府前。林昭阳理理衣衫,敛容正色,在宋氏的眼皮子底下她也不敢像上次一样往下跳了,便规规矩矩地扶上了奴婢的手。不多时,贤王府的马车停了下来。 林昭阳和宋氏打了招呼,便拉着明月等在一边,想和裴思南同行,见她下了马车,便欢喜地招了招手,但端着仪态,倒也不敢动作太大。 裴思南看了过去,刚要展颜一笑,却瞧见个熟悉的身影,脚步一滞,心里堵得慌。 “兄长?你怎么还不进去?” 林昭阳疑惑地看着不知何时站在了她们身边的林晏如,问道。 “噢……我,我等你和明月一起。” 说话间,林晏如还不自然地整了整衣带和袍角。 “那兄长,你紧张什么?” 林昭阳看着林晏如无处安放的手,更不解了。 一旁的林明月瞧瞧眼神闪烁的林晏如,瞧瞧站在远处走路慢慢吞吞的裴思南,又瞧瞧一脸迷糊的长姐,再瞧瞧正站在齐候府门前瞪着这边的裴慕江,心中清明一片。 裴思南总算是慢腾腾地挪了过来,绷着脸道:“明月、昭阳姐姐,我们走吧。” 三人刚转身,便听林晏如高声说道: “见过县主,县主安好。” 有轻轻的袖风扫过,林昭阳回头见兄长已拢手展臂,深深躬身,端的是一个标准的拜礼。 裴思南僵滞了几秒,“倏”地一下转过身来,裙摆旋动,她向前一步,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来。 “林公子客气了,怎么如今这样拘礼?” 林晏如纹丝不动,声音沉稳。 “身份所限,理应如此。” 一阵冷冷的秋风吹来,林晏如的袍角轻轻飞动起来。 “林公子说得在理。” 裴思南苦笑了一下,朱唇微启,用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细微声音喃喃道: “却实在违心。” ~~~ 打入府门起,林昭阳每行一步都是在众人的目光之中,果如裴思南所言,她才是今日受人关注的中心。 “会怕吗?会不习惯吗?” 宋氏一边向前走着,一边和来来往往的熟人见礼,忽而低声问了一句。 林昭阳怔了怔,瞄瞄四周,确定母亲问的是自己,也低声回道:“不怕,不习惯倒是有一点。” 害怕自然不至于,但突然暴露在这么多人审视好奇的眼光之下,行止举动都不能有一点点差错,是她过去恣肆随意的十几年里都不曾有的经历。 “什么也不用多做,什么也不用多说,只要跟着我就可以了,只要附和着我的话就可以了,放心,这里不是战场,没有人能伤你的,很快就结束了。” “嗯……多谢母亲。” 林昭阳周身放松下来,忽然感到久违的母亲的关怀,这同样是她过去十几年没有感受过的。 “国公夫人,许久不见了,您看起来呐,还是这么年轻端美。” 一位微微发福,面善可亲的夫人主动迎了上来,笑容灿烂,说话爽朗。 “萧夫人真爱说笑。” “哟,这位……就是郡主吧。” “夫人安好。” 见萧氏的眼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林昭阳端端方方地行了正礼,低眉恭敬道。 “郡主安好,”萧氏笑得眼睛弯弯,嘴角弯弯,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林昭阳,声音响亮,“看着真是个好孩子,教养得好,我就说嘛,国公爷的孩子,怎的就那样不堪了?” 说罢,她往旁边不远处的几个妇人那里瞟了一眼,轻轻哼了一下,刻意提高了音量,道:“也不知是哪起子小人,嫉妒郡主,嫉妒定国公府呢。” “昭阳、明月,”宋氏微微一笑,眼神都不曾漂移半分,转头对女儿们说:“这位是余国舅的夫人,就是皇后娘娘的长嫂,母家姓萧。” 双方又见过了礼,玩笑几句,便往正堂去了。 齐侯爷与齐侯夫人沈氏正候在正堂门前东面台阶下,有司弓着身子,托着托盘立于西面台阶下。客人们皆正容庄严,没有了先前的玩笑之色,依着身份次序先后迈入正堂。 一进门,即可见正墙上挂着一幅长画,林昭阳对书画不甚了解,看不懂画中之意,只觉得端穆庄重。其下摆着一张几案,案上置着香炉,鎏金香炉里飘出袅袅香烟。正堂之内并无传统桌椅,而是座垫配小几,每张座垫前都摆着小几,小几上搁着各色果点小食充腹。 林昭阳细细回想着刘妈妈的教导,步步循着礼仪规矩,轻提裙摆,缓缓跪坐在座垫,双手合于膝上,眼不斜视,端的是仪态万方,任谁看也是位端庄知礼的大家闺秀。 裴慕江看着这样一幅世家闺秀样子的林昭阳,倒有些诧异,这样持重文雅的林昭阳与他印象里横扫四方、大开杀戒的她,或是率真单纯,言语无忌的她又不同了。 裴慕江碰巧就坐在林昭阳的正对面,不必转移视线也能看得清楚。及笄礼流程复杂冗长,先是齐侯爷简单地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笄者、赞者行礼就位,正宾以清水洗手,有司祝词,笄者要反复受笄三次,每一次受笄结束都要回到偏房更衣。 饶是林昭阳这样的习武之人,一时跪的久了,膝盖也开始酸痛,且在这样肃穆沉默的氛围里待久了,她便有些耐不住寂寞,用余光偷偷瞥了周遭几眼,众夫人皆面不改色,依旧肃肃得体。 林昭阳暗暗腹诽,又不敢乱动,只好以广袖做掩饰偷偷用手揉了揉腿。旁人或许并未注意,对面的裴慕江却是尽收眼底。 【到底还是个小丫头。】 两人各有各的心思,都未仔细观礼,及笄礼结束,夫人小姐们皆扶着丫鬟、妈妈的手到偏房吃茶休息,候着开宴,男子们则三五成群地在园子里饮酒赋诗。夫人们都在,小姐姑娘们难免拘束,不敢肆意调笑。齐侯夫人沈氏自然看得出她们的心思,笑容可掬地叫姑娘们自己去玩儿了。 裴思南来过几次候府对这里还熟悉一些,便拉着昭阳和明月在后花园里逛起来,只是入了秋,花草凋零,可赏的风景不多。只有齐侯府新栽的那许多新品种的菊花,一些早菊已经盛开,但大部分都还含苞待放。没多久,三人就深感无趣,想寻个地方歇息,忽听远处隐隐传来松沉旷远的古琴声,其中和着悠扬婉转的箫声,琴箫合奏,宛如天籁,纵是林昭阳这样不通乐理的人也渐渐听呆了。 裴思南听着听着却皱起了眉头,她忽然加快脚步,循着声音向前走去。 “思南,你去哪?” “你俩快跟我走。” 林昭阳和林明月匆忙跟上裴思南的步子,越向前行,合奏之音就越清晰。 至走到湖边,三人定睛一看,才见湖中央的亭子里有四个模糊的身影,其中两个甚是眼熟,一人端坐抚琴,一人长立吹箫。 再走近些,看得更加清楚了,林明月脱口而出:“长姐,这不是世子和那个齐婉吗?是他们俩在合奏。” 裴慕江长身玉立,手执长箫,就站在齐婉身边,微风吹过,他玉冠边的流苏轻轻飞扬,四周湖水荡漾,这样的画面好似一幅清淡静雅的水墨画,不容任何人打扰。 “思南,我们还是去另一边吧。” 林昭阳有些生气,这气来得莫名其妙,于是她扯了扯裴思南的袖口,转身想走。 “走什么呀,要走,往这边走!” 裴思南反扯住林昭阳的袖子,不由分说地往亭子那里走去,满眼怒火。 “思、思南,你慢点,慢点。” 林昭阳被拉得踉踉跄跄,她从前也没发现裴思南的力气有这么大。 “长姐,思南姐姐看起来好可怕啊……” “我也觉得……” 跟我走吧 “走,慕江,听说这齐候府的湖景不错,去看看。” 齐候府,后花园。 裴慕江和同窗好友余萧左拐右拐,终于找到了一片僻静的假山,歇了下来 “哎,总算是安静了。” “是啊……” 裴慕江一回想起方才被一群莺莺燕燕环绕着的场面就心有余悸。 “还不是你,从小到大都这么受姑娘们欢迎,到了这场合,那些个公侯夫人们,都抢着想把自家闺女介绍给你,唉,想我余萧,也是潇洒倜傥美男子,怎么就没你这福气呢?” 余萧摇摇头,双手垫在脑后,仰天长叹。 “这福气,我倒宁愿给你,你啊,要是能少去几趟勾栏瓦舍、青楼楚馆,也能替我分担分担了。” “那怎么行,我得常常去关心秦姑娘,要不秦姑娘多孤独寂寞啊,我可不像你,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姑娘们多可爱啊,费心费力地又是给你绣香包,又是给你绣手帕的,你愣是一个都不要,还假惺惺地笑着拒绝人家,真是冷血。” 余萧斜瞥一眼裴慕江,啧啧感叹着。 “要了人家的东西,才是轻浮,我若接了,是什么意思?人家不更要多想了?这种事情,还不如早早从根上就断掉。” “行行行,你是正人君子,你说的有理,可这么多年,这么些姑娘,也没见你看上哪个啊?”余萧一脸贼笑,凑了过去,问:“你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 “你说谁呢你!” 裴慕江一巴掌呼在了余萧头上,余萧猛地一晃,险些从石凳上摔下去。 “要不然……就是你心里,早就有人了!” 余萧正起身子,揉揉头,不服气地反驳道。 裴慕江轻笑一声,脑中浮现出多年前那个模糊的影儿,说:“我心里是有个女子,很多年前的事了,不过……不是你想的那种,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有些话,想告诉她。” 余萧仔细打量着眼神涣散,开始发呆的裴慕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咦,这家伙,也会有想姑娘的时候啊。 他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一把勾起裴慕江的胳膊,将他拉了起来,“走,慕江,听说这齐候府的湖景不错,去看看。” “赏景?你平日也不是喜欢赏什么景的人啊?怎么,纨绔子弟终于知道回头是岸,也开始学文人们附庸风雅了?” 裴慕江皱着眉头,有种要上当受骗的感觉。 “是啊,不行吗?”余萧从腰间掏出折扇,“唰”地一下展开,徐徐挥扇,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也得偶尔允许我这个纨绔子弟风雅一回啊。” “行了行了,快收起来吧,”裴慕江一把夺过了余萧的扇子,大步向前走去,“秋日里扇扇子,小心得了风寒,就没人为我跑腿了。” 【我倒要看看,这个余萧,又在打什么小算盘。】 不多时,两人便移步到了湖边,远远地便听到清扬悠远的古琴声,定睛一看,湖中亭里正坐着好几个女子,其中两个眼熟,一个年纪长些,另一个年轻的正在抚琴的便是齐婉。 裴慕江立时停下脚步,回身看着心虚不已的余萧,一扇子扇了过去,斥道:“行啊,余萧,你骗我,亏你平日里总把你我十几年的同窗情谊挂在嘴上呢,就知道不能相信你。”说罢,转身便要走。 “哎哎哎,等等等等,”余萧急忙抱住裴慕江的胳膊,可怜兮兮地哀声道:“慕江,你就帮我这一回吧,求你了求你了!” 裴慕江长出口气,斜着眼睛看他,问:“说吧,又是为了什么把我出卖了?” “就是……就是……那个吴长舌说,要是我不把你拉来,她就要把我上次拉着她儿子去百花楼的事情告诉我爹,你知道的,要是让我爹知道了……非把我腿打断不可!残废就罢了,我以后都不能去见秦姑娘了,慕江,你忍心看你朋友成了残废又失去姑娘吗?” “忍心……” 裴慕江丝毫不为所动,用力推开死死扒在自己身上的余萧,便要抬脚离开。 “哎哎,等一下!”余萧心一横,跳到裴慕江面前,扑上去用力抱住了他,生怕他逃走似的,继续恳求,“慕江,裴大哥、裴老大,求你了,帮帮我吧,我保证,就这一次,好不好?我真不想被我爹打断腿,我还年轻呢,我还想回头是岸呢,我还想娶媳妇呢……求你了、求你了……” 裴慕江被勒得喘不上气,不胜其烦,只好勉强答应下来。 “好吧,好吧,那你记着,这是最后一次,若还有下次,我真不认你这朋友了。” 余萧立时松了开来,满脸喜色,应承下来,便拖着万分不情愿的裴慕江往小亭走去。 “各位夫人安,齐小姐安。” 裴慕江跨进亭子,先立在了原地,恭恭敬敬地行了拜礼,一脸的不耐烦转瞬间就被儒雅和气的笑容所取代。 余萧虽然认识他多年,还是忍不住暗暗感慨裴慕江的变脸速度。 吴氏是陵安城里出了名的爱为人说姻缘的夫人,凡有她在的地方,多半是在点鸳鸯,又因着她喜欢串门子,所以贵胄人家大都与她关系不错,常有人请她去撮合说媒。不过只有一点,就是她甚爱说些别人家的闲话,也因此没有人家愿意与她深交。吴氏常常到萧氏那里告余萧的状,余萧多年来是深受其苦,面上又不敢忤逆长辈,就在背后给她起了“余长舌”的绰号。 吴氏笑容满面地上前迎了裴慕江和余萧入座,吩咐下人斟了茶,然后大家互相寒暄了几句,便佯装问道:“今儿呐巧事儿是真多,我和几个姐姐,也是碰巧,就走到这后花园了,正好听到婉儿在弹琴,琴声甚妙,把我们吸引到这儿,慕江,你也是听见了婉儿的琴声来的吗?” 裴慕江暗暗对吴氏这拙劣的假话感到好笑又厌烦,抬眼看了看坐在古琴前刻意打扮过的齐婉,微微一笑,答道: “不是。” 小亭中沉寂了一瞬,吴氏讪讪笑了几声,瞥到了裴慕江腰间别着的玉箫,眼前一亮,又说:“慕江,早就听说你的萧吹得极好,何不趁此机会与婉儿合奏一曲?” 裴慕江心气浮动,并无心思吹箫,便摇摇头,拱手谦让,“夫人莫要抬举晚辈了,晚辈惭愧,不过泛泛之音,怎敢与齐小姐合奏。” “慕江,在场的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说话间,吴氏拉起裴慕江,将他半推半让到齐婉身边,笑说:“你和婉儿也算是自幼相识的,就合上一曲,也让我这深闺妇人开开眼界嘛。” “是啊,我们也想开开眼界呢。” “世子就莫客气了,早就听闻世子之萧是陵安一绝,让我们也见识见识。” 裴慕江依然摆手,想要拒绝,还是耐不过几个夫人互相帮腔,软磨硬泡,又不好在众人面前太过拂吴氏脸面,便勉强按下心中不快,抽出萧来。 齐婉脸色泛红,微微低头,锵然一声,弹了起来,裴慕江的箫声紧随其后,他随意和着,并未十分用心,但亭中之人已经听得入了神…… ~~~ 一曲未尽,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了他们。 “哥哥?好巧啊,没想到你也在这儿,”裴思南扬着头走进亭子,瞥了一眼齐婉,忿忿地咬紧了牙关,“还和齐小姐一起呢。” 吴氏倒没料到这意外的情况,她是预先挑了这么一个偏僻寂静的地儿,让余萧把裴慕江带来,自己还拉了几个要好的夫人,甚至想办法把礼部尚书家的胡夫人也骗了来,帮齐婉和裴慕江培养培养感情。若单是裴思南来了倒也罢了,偏偏还有两个定国公府的不速之客,亭中的气氛便一时冷淡了下来。 谁不知道,齐侯爷早想将自己唯一的女儿嫁进贤王府,可最近陵安城里一直是传言定国公府与贤王府早年是定有婚约的,虽然双方都没有正式承认,贤王爷更是远在北疆,皇上也还没有透露赐婚的意思,但只要这样的说法还在,林昭阳、裴慕江和齐婉三人若同在一起,就显得十分尴尬。被拉来帮忙的几个夫人哪一方也不愿得罪,皆找了话题,各自聊起来。 吴氏见状,想调和下气氛,便又佯装亲热地上前握住了林昭阳的手,作礼道: “这位便是长宁郡主吧,当真是气度不凡,有大家闺范,妾身这厢有礼了。” “夫人快快请起,您是长辈,应该我向您见礼的。” 林昭阳挑挑眉,接着吴氏的戏演下去,笑着扶起她,二人坐到一边,几个夫人也凑了过来与昭阳和明月搭话。 吴氏瞧着热闹了会儿,又笑嘻嘻地转向裴思南,问她从何处来,裴思南和和气气地笑道: “远远地,就听着声音了,我一听便知是哥哥的箫声,不过呢,”她稍稍顿了一下,“却远远不及哥哥平日的水平,所以来看看。” 齐婉知道她意有所指,脸上便有些挂不住,抓着琴弦的手微微收力,讪讪笑道:“思南,你和裴公子果真是亲兄妹啊,只听箫声就能听得出来,大概是我弹得不够好,白白糟蹋了裴公子的箫声,可论起古琴,谁比得过你呢?你可是国手。” “欸,说什么糟蹋不糟蹋的,我听着就很好啊,婉儿莫要妄自菲薄。” 吴氏抚了抚齐婉后背,安慰道。 “多谢夫人宽慰,”齐婉侧头道谢,沉默一瞬,忽然转向了正被几个夫人围在中间的林昭阳,勾起嘴角,“不过,思南虽是国手,如今却是有了对手呢,听说郡主也甚善古琴,不知可否赏光演奏一曲呢?” 林昭阳愣了一下,紧皱眉头,“我什么时候善琴了?想是齐小姐听岔了吧。” “怎么会?郡主莫要过谦,今日大家都在,就别藏着掖着了,上次我还听过郡主弹演古琴,不比思南差呢。” 裴慕江一口茶水卡在喉咙,差点喷了出来,他抬眼看向扬扬得意的齐婉,明白她是故意要林昭阳在几个夫人面前难堪,也是让国公府难堪。 其他几个夫人一听也来了兴趣,附和着纷纷请林昭阳奏上一曲。 余萧竟也合掌大笑,双眼放光,道:“要论这古琴啊,小生也算有一二心得,裴小姐是不愧国手二字,只是没想到,郡主除了武功高强,还善抚琴,当真如此的话,我也想听!” 裴慕江瞪了他一眼,在石桌下偷偷伸脚,狠狠踹了一下余萧,余萧痛得脸色一变,又不敢叫唤,蚊子哼唧似的,低声抱怨:“你踢我干嘛?” 裴慕江微动双唇,一开一合,“多喝茶,少说话。” 林昭阳平生最不喜被人胁迫,没好气地回了句:“恕罪,让齐小姐扫兴了,我对琴艺可说是一窍不通,不过,我倒是挺擅长比武,齐小姐有没有兴趣跟我切磋切磋啊?” 裴慕江这回是真被茶水呛到了,强忍着轻轻咳了几声,脸憋得通红,忙忙揪出手帕来擦了擦嘴角。 【这丫头,也有说话这么野的时候。】 亭中众人一时沉寂下来,莫名有些尴尬。 一个一直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言的夫人突然开了口,虽语气平平,却自成威严之势,“郡主,恕老身冒犯,您这讲话也太不得体了,闺阁女子,平日怎能喊打喊杀的?何况还是出身贵重的小姐们,更应该通诗书、懂乐理,” 林明月听不下去,开口辩道:“我长姐自小长在桐城,学的就是刀剑武功。” “桐城是桐城,陵安是陵安,”那位夫人面不改色,不急不缓地回道:“陵安自有陵安的规矩,这里不需要打打杀杀的将军,需要的是举止得体、蕙质兰心的闺秀,大小姐不懂事,这二小姐也不懂事吗?” 林昭阳自知情急失了言,不该在这么多人面前逞一时口舌之快,反而失了上位者该有的风度,更让人觉得国公府都是一群莽撞的武夫,便轻轻拽回了还想继续理论的明月。 “晚生倒觉得,”裴慕江突然站起身,缓步走到林昭阳身边,看着她温言笑道:“胡夫人这话有些迂腐了,琴棋书画之类的,不过是平日的消闲玩意儿,若喜欢便摆弄摆弄,若不喜欢也可搁置一边,要看一个人,原不在这些东西上。” 他的目光转而落到齐婉身上,“就像齐小姐,不管古琴弹得好不好,她都是齐小姐,不会变,又像我,”裴慕江轻抚手中玉箫,纤长手指划过,传来温凉的触感,轻轻一转,又别回腰间,“不管这萧吹得好不好,我,也还是我。” “各位夫人恕罪,晚生身体不适,”裴慕江抱拳行礼,深深一躬,沉声道:“先行告退,失陪了。” 说罢,他便要转身往外走,余萧见状急忙起身跟上,没想到刚走了几步,裴慕江又退了回去。 “欸,慕江,你干嘛……” 只见裴慕江在众人的注视下,背着手款款走向林昭阳,目光定定落在她眼里,不曾移动半分。湖风吹拂,衣裾飞扬,他舒眉浅笑,清秀俊朗,直走到林昭阳面前,微微躬身,轻声道: “跟我走吧。” 此情此景,林昭阳想起了多年以前,她在书里读到的一句话: “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 从那时起,她便在想,她将来定要找个如在画中的公子才好。 如今,她明白,她找到了。 我们成亲吧 两架秋千,裴慕江和林昭阳各坐一架,默然无语。 秋风起,两架空荡荡的秋千微微晃悠,百无聊赖的两人各自寻了一架秋千坐下,默默无语。 林昭阳抓着秋千绳,脚尖在地面轻轻一蹬,便缓缓晃荡起来,她上身向后仰,闭上眼睛,感受着凉凉的秋风吹过耳边的感觉,鬓间的垂下的流珠来回摩挲着她的侧脸,冰冰凉凉。 “思南和明月怎么还不回来?还有你那个朋友余萧,好像也不见了啊。” 她左看看,右看看,明明方才大家还是一起离开亭子的,不知何时就只剩她和裴慕江两个,还有远远站在一边随侍的人了。 裴慕江自然对自己妹妹的小九九了然于胸,嗤笑一声,摇摇头道:“他们呐,估摸着不会来了。” “啊?他们去哪了?” 林昭阳闻言,一脚蹬在地上,停了下来。 “好了,不说他们了,”裴慕江从腰间抽出玉箫,在手中一旋,长长的玉箫在他手指之间灵巧地转了个圈,又稳稳地停了下来,他忽然扭头一笑,问:“郡主想听我吹箫吗?” 林昭阳想起他方才与齐婉合奏的画面,板着嘴,满脸不高兴,“刚刚都听够了,怎么?给齐婉献宝不成,又来给我献宝了?才不稀罕。” 裴慕江怔了一瞬,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丫头是在吃醋吗?还有点可爱。】 他靠向秋千绳,秋千板稍稍倾斜向了林昭阳那一边,眉眼弯弯,温声说:“方才心浮,吹得不好,算不上献宝,现在心静,才吹得好,小生请郡主稀罕稀罕。” 林昭阳看着裴慕江笑意盈盈的眼睛,打心底拒绝不了,轻咳几声,转移目光看向天空,佯装不在意,“那本郡主就勉为其难地稀罕一次咯,我倒要看看是不是宝。” 裴慕江眼中笑意更浓,他举起长萧,贴到嘴边,悠悠吹响 起音深沉而绵长,仿佛是老者在徐徐讲述一个很长的故事。箫声忽高忽低,每每高到极端时,几个盘旋,便又低沉下去,悠扬而深沉,而且变化万端,时而如万马奔腾般汹涌澎湃,时而如清泉汩汩般平和缓慢,时而又如春日鸟鸣一般跳跃欢快。仿佛其中有吹箫者说不尽的衷肠,说不尽的心思,一曲末尾,箫声渐趋平缓,其中还夹杂几个跳跃,好像珠玉落盘之声般清丽玲琅。 林昭阳沉醉许久,一曲吹毕,须臾方清醒过来,忍不住拊掌赞叹: “吹得真好!” 裴慕江欣然笑问:“那郡主现在还生气吗?” “谁、谁生气了?” 林昭阳红了脸,犟嘴道。 “你啊,刚刚明明在生气。” 裴慕江一边调笑,一边从袖筒里揣出了个扁圆的橘子,一点点剥了起来,淡黄色的汁水沾到了他白皙的指尖,格外显眼。橘皮褪去,橘肉橙黄而饱满。 “齐府的饭是很难吃吗?” 林昭阳瞪大眼睛问道。 “为什么这么说?” 裴慕江一边仔细地把上面的橘络一丝丝撕去,连着橘皮一同包进了手帕里,一边有些好笑地反问道。 “我看你还自备橘子。” “只是个习惯罢了,思南喜欢吃橘子,”他把橘皮连着橘络都包进了一张洁白的手帕里,又熟练地把手帕折起来打了个结,交给了身后的蓝大,徐徐说道:“小时候只要出去玩儿,她就闹着要吃橘子,但有时候不一定能有好橘子给她买,干脆我就随身带几个了。” “那橘皮那样包起来是做什么啊?” “思南从小身体弱些,内火旺,”裴慕江仰头看着天空,陷入回忆之中,“她又嫌药苦口,我就有收集橘皮和橘络的习惯,天天煮水给她喝。” “你真是个好哥哥,思南有你这样的哥哥一定很幸福……” 林昭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满心感慨地笑道。 “问完了吗?问完了就吃橘子吧。” 裴慕江不置可否,淡淡一笑,伸手把橘子递给林昭阳。 “这是给我剥的啊?” “嗯,吃了我的橘子,就不许再生我的气了,我们是朋友了,对吧?” 裴慕江的声音轻柔而温和,好像深旷的山谷里潺潺流过的小溪。 “嗯……”林昭阳低下头,轻轻剥下一瓣,塞到嘴里一咬,微甜的汁水顿时炸了出来,满满的都是橘子的清香气,她嘴角微扬,低声说:“谢谢你的橘子,也谢谢你今天替我解围。” “不用谢,我也是被骗到那儿的,很讨厌被人胁迫的感觉,我懂你。” 说完,裴慕江双腿一蹬,秋千高高地荡了起来,秋风“唰唰”地刮过他耳边,他试着慢慢松开手,展开双臂,闭上眼睛,好像自己在飞一样。 他喜欢这样自由自在的感觉,不再被任何东西束缚,也不再被任何东西压迫,随心而行,任意东西。 林昭阳静静地看着他,默然须臾,忽然站起身来,一把扯住秋千绳,让它停了下来。 裴慕江被吓了一大跳,慌忙扶住秋千绳,用脚抵住地面保持住了平衡,诧异地看向一脸严肃的林昭阳。 “怎么了?” 【难道还在生气吗?】 “裴慕江……”林昭阳咬着下唇,一抹嫣红悄悄染上她的侧颊,犹犹豫豫地说:“我、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 裴慕江没想到她又提了这个,也不自觉地红了脸,转过一边去,十分别扭地回了句:“你之前说过的。” “不是的!之前说的不作数!”林昭阳有些着急地反驳,语气却又一下子变弱,“我第一次见你时说的喜欢,就好像是喜欢爹爹,喜欢明月,喜欢大哥,喜欢花花一样的……” 裴慕江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 “花花是谁?” “我养的小猫,很可爱的。” “……” 【所以那时候是我自作多情了?】 “可是这次不一样,”林昭阳的语气渐渐坚定,看着裴慕江的眼神里一点一点绽出光来,“爹爹说过,真的喜欢一个人,看到他和别人很亲密的时候就会吃醋,所以,我可能真的有点喜欢你了,不是刚刚说的那种,而是作为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的喜欢,是想和他永远在一起的喜欢。” 裴慕江蓦地一下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不由自主地挠了挠鼻头,眼神闪烁不定。 “国公还教你这些啊……” “是啊,”林昭阳郑重地点点头,异常认真,“爹爹还说过,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说出来的,不说出来,对方是很难感受到你的心意的。” “是有道理,”裴慕江沉思不久,肃正神情,站起来,微微躬身,平视着林昭阳,沉声问:“可是,你喜欢我什么呢?你我才认识不过几个月而已。” “喜欢就是喜欢了,不需要什么理由啊,可能是有一瞬间觉得你很可靠,或者是觉得你很有趣,再或者是觉得你生得好看,然后就喜欢了,我也说不上来。” “这不会也是国公教你的吧……” 林昭阳重重地点了点头,“说的不对吗?” “挺对的……” 【伯父都教了她些什么啊……】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了。” 裴慕江想了想,冁然而笑。 “我们成亲吧,我会进宫去向陛下说明,待我父王回来,我们就成亲。” 原本,他就一直对这门亲事犹豫不定。皇上迟迟没有赐婚,既是要待贤王回陵,也是考虑到他的想法。而他的犹疑不决,不是因为自己可能会不喜欢这位素未谋面的郡主,也不是因为陵安城里那些不着边的流言,只是单单站在一个女子的角度,对她的同情和顾虑。 为了朝堂之事,就随意地将一个女子最重要的人生大事托付出去,他不忍心,也不愿意,即使他知道,不管他们二人有没有男女之情,成亲后他都会对她尽到夫君应尽的义务,但这样随便决定她的未来,是对她的残忍,对她的不公平, “也许,是你见的男子还太少,无论男女,活这一世,要选择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陪伴自己终生的人是很重要的,你可以多看看,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自己现在的决定和感觉是错的,就告诉我,不过一纸和离书的事罢了。” “好。” 林昭阳从未见过如此正经庄重的裴慕江,双唇微抿,点了点头。 “那既是朋友了,就不必如此生疏,以后叫我的名字就好。” “裴、慕、江……” ~~~ 夜已深,定国公府主院正房里还亮着灯。 宋氏端坐在铜镜前,由着身边的丫鬟们取下她头上沉甸甸的钗环,松下一头乌发。刘妈妈清了房内的下人,拿起篦子慢慢为宋氏篦起头来。 “刘妈妈,”宋氏想起林昭阳白日里的心不在焉,紧皱眉头,“你有没有觉得,昭阳今儿从开宴就不大对劲啊?” “奴婢觉得郡主很好啊,进退有度,其他夫人们不都夸咱们郡主懂礼有节吗?” 刘妈妈抬眸看向铜镜中满面忧愁的宋氏,安慰道。 “不,”宋氏垂眸轻叹:“我总觉得,她心里有事儿。” “夫人若真担心,去问问本人最好。” 宋氏沉默良久,看着桌上闪烁不定的烛火叹了口气。 “你知道的,我对这个女儿总是心里有愧,把她一个人放在那荒凉之地这么些年,她的生辰,我都没有为她过过几个。如今她回来了,我倒不知该如何与她相处,话说轻了,怕她随性惯了,闯出祸事,话说重了,又怕她怨我这个作母亲的。” 刘妈妈放下篦子,一边轻轻揉着宋氏的肩膀,一边说:“老奴看,夫人是关心则乱了,郡主是个懂事的孩子,夫人这些年有自己的苦衷,郡主一定明白的,不会怨您,夫人倒不如多关心关心郡主,母女之间什么结打不开呢?” 刘妈妈见宋氏闭着眼睛,沉默不语,又试探性地说下去,“还有国公,奴婢看,国公一直睡在偏房也不是事儿,传出去不好听不是?而且郡主和国公感情深,夫人有什么话与奴婢说,倒不如与国公商量,国公一定比奴婢要了解郡主啊。” 宋氏睁开眼,语气里带了些赌气的意味,不自觉地提高了话音,“我让他睡偏房,那是他活该!谁让他不好好照顾我女儿,昭阳回来一身的伤,还有那双手,”她一边忿忿地说一边直起身体,伸出双手猛地抖了抖,气道:“哪里像个姑娘家的手……” 刘妈妈摇摇头,轻叹道:“夫人,其实您都明白的,习武之人,还是要上战场的人,伤啊病啊的哪里能免得了呢?依奴婢看,郡主这些年跟着国公打了大大小小的仗,能活着、全胳膊全腿儿的回来已是万幸了,殊不知,是国公护着的缘故呢。” 宋氏一下子没了脾气,整个身子软了下去,双唇紧抿,默然半晌,方哀哀开口:“我明白你说的,就是、就是我心里这口气下不去,当年我是忍着多大的痛把孩子送出去的啊,”说到这儿,她又想起了往事,好像有人扒开了她结痂的心伤,又撒了把盐一样,一阵一阵,刺刺地痛,痛得她无法呼吸,她一拳拳捶向自己的胸口,低着头啜泣不止,“归根结底,是我的错,两个孩子,我都没护好……” “夫人!”刘妈妈大惊,赶忙拉住宋氏的手,掏出手帕擦去她止不住的泪水,也带了哭腔,“不是您的错,当年的事,您已经尽力了,至少郡主和公子都活得好好的,这就够了啊……” 漫漫长夜,只余主仆二人的抽泣之声…… ~~~ “公子,咱们回院吗?” 林晏如身边的无双见他站在夫人房门前良久,面色晦暗不明,不说话,也不动一下,忍不住开口问道。 林晏如依然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往回走,一路上静悄悄的,只听得到他和无双“嗒嗒”的走路声,只看得到无双手里那盏摇摆不定的灯笼。 “无双,你说,当年,我是不是做错了?这些年,让妹妹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打仗搏杀,受那风沙之苦,落得一身伤病,而我,却安安稳稳地居于后院……” “公子,您怎么这样想呢?当年您可是把活下去的机会给了郡主啊,您的身子不也是那时落下的毛病吗?” “或许吧……” 一步一步,林晏如的身影逐渐融入漫漫黑夜之中,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