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为何着红妆》 第1章 眼下最重要的是郡主妹妹 新秋,天气爽朗,昨夜又淅淅沥沥飘了一晚上的小雨,残暑尽退。 潮湿的风卷着清秋的凉意,吹落几片浓绿的树叶,一旁的马车经过带起阵风,新落的叶片也被带着飘了些距离,正落在门前的阶梯上。 马车停靠在正门前,赶马的小厮又看了眼匾额。 一场细雨,永定侯府的牌匾像是翻新了一样,金笔书就的几个字越发灿烂。 “发什么楞呢。” 小厮闻言忙从马车上跳下,将马凳架好,冲马车中的人讨好道:“青盈姐姐,到了。” 一双素白的手从马车中探出,掀开帷幔,弯着身子从马车里走出。 小厮的目光不可控制的被她的手牵引着,眼前这双手像是葱白一样,莹润修长,一看便是娇养着,没做过什么活计的样子。 他心想,连一个普通的丫鬟都能养出这么一双手,可见在三小姐房里的丫鬟,日子过得多滋润。 难怪府里的丫鬟小厮们,虽然说着三小姐脾气不好,可都抢着去三小姐手底下。 小厮心头微动,如今轿子里的青盈,打小便陪侍在三小姐身边,最受器重,如果她能帮自己说上几句话,日后在侯府的日子,不也舒坦。 小厮忙上前,伸出胳膊:“青盈姐姐,你扶着些,当心摔着。” 青盈停在马凳前,为难地看了眼一旁的丫鬟。 往日她都陪着小姐出门,哪里被人这样讨好服侍过,眼下小姐都是一个人下的车,她怎么敢摆架子。 丫鬟带着面纱,只露出一双上挑的桃花眼,即使没有情绪时也带着勾人的意味,这时候又因为打趣微微勾起,更显得潋滟。 “青盈姐姐,三小姐可还等着咱们呢。” 青盈没法,轻轻地把手搭在小厮的胳膊上,却也不敢借力,自己从马凳上走下来。 “这些东西都送到三小姐院子里去。”丫鬟掏出一块碎银,交给小厮,“动作麻利点。” 小厮千恩万谢地接过银子。 如今随是大房掌家,可最大方的还要数四房,如今四房的四爷外出游历,三小姐主事,出手果真慷慨,不过是帮忙搬一趟东西,这些赏钱,都快赶上他半个月的工钱了。 “是是是,小的一定把事办的妥妥贴贴的,这位姐姐您放心吧。” 丫鬟点了点头,又走到青盈身边,戏谑道:“青盈姐姐,咱们进去吧。” “小姐。” 林夏压低声音:“如今前院人多,若是被发现我偷溜出府,可就不好了,只希望咱们三小姐身边的红人,青盈姐姐再忍耐片刻了。” 青盈虽被她打趣得不好意思,却也明白事情的轻重,走在前面遮挡着,等到了后院,她才松了口气,落后丫鬟半步:“小姐,你别再打趣我了。” “我也没办法啊。”林夏笑了笑,“大伯让我禁足,但是这些东西又非买不可,只能委屈咱们青盈姐姐了。” “小姐。” 林夏见她不好意思,这才噤声不提。 “小姐,咱们连着溜出府好几日,买了这些东西,看款式和材质都不是小姐喜欢和惯用的,可是四老爷要回来了?” 林夏冷哼一声:“他整日不着家的,都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女儿,我才没这个闲工夫,为他准备东西。” 青盈想了想:“府中可是有贵人要来了?” 林夏点头,可不是贵人嘛,一个左右着自己小命的贵人。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近日她总睡不好,晚上连夜地做噩梦,梦里圣上体恤姑姑和姑父在塞北的劳辛,把她们的独女接来京中,暂住在永定侯府。 而她自是看不上这个打小生在塞北,无拘无束又生的动人的表妹,自她入府便处处针对,偏偏每次都有贵人为表妹解围,甚至连她未婚夫婿也偏心这个郡主。 梦里的她着实愤懑不平,起了杀心,险些把当今尚书和表妹烧死在一场大火里,大伯知晓她的行径,一怒之下将她送去别馆,不料路上遇到歹人,死在乱箭之下。 梦里血腥残破的场景如在目前,连着她的胸口也一阵阵发疼。 林夏扶着青盈,缓了缓,只怪这些梦给人的感觉太过真实,总不像是飘渺的梦境,倒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或是即将发生的事情。 梦里的郡主像是有什么灵力一样,一招惹便倒霉,最后自己横尸荒野,连个收尸的都没有;而这个表妹极有福运,甚至成了首辅之妻,尽享尊荣。 如今,她若是不想落得梦里的结果,可不得先跟自己这个郡主妹妹打好关系,连日买的这些东西,都是给她这个郡主表妹备着的。 “小姐?” 青盈见她脸色不太好,抓着林夏的手稍微用力,忍不住感慨。 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是大房和平王世子做的不对,谁知道却让小姐一个人担下惩罚。 半个多月前,圣上给平王世子赐婚,对小姐来说原该是件偌大的好事。 小姐跟世子自幼相识,也算是青梅竹马,互相倾心,谁知圣旨到了府中,才发现指婚的是四小姐。 原本是属于小姐的婚事,却被四小姐抢了去。 四小姐是大爷的嫡女,永宁侯府如今是大爷承爵,府里的事由都是大房说了算,再加上如今新晋的贵妃娘娘,又是侯夫人的胞妹,小姐和世子的婚事,一定是她们插手破坏的。 大房费心思抢了小姐的婚事,自然抓得死死的,想着办法折腾打压小姐。 只可惜三小姐的生母早亡,而生父四爷,又是个沉迷诗画作乐的主,满脑子都是雪月风花,一年到头就知道往外跑,几个月才托人送来一封家信,只漫天胡说着自己的见闻,对小姐在侯府中的生活丝毫不关心。 四房如今倒是还有个姨娘,本就没什么手腕,前两年又生了个儿子,一心只为自己打算,每次小姐遇事不仅忙帮不上,还处处看大房的脸色行事,给小姐添乱。 遇事小姐哭诉抱怨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生生忍下这件事,跟平王世子也断了联系。 可谁知道世子已经跟四小姐有了婚约,还混不吝地纠缠着三小姐,做出夜闯侯府的丑事,永宁侯为了自己女儿和未来女婿的面子,压下这事,只说是三小姐身子不好,近日不便走动,拘在府中。 名义上是让小姐养身子,实际上是怕小姐耽误了他亲女的枝头路才是。 想到这青盈也忍不住又把视线落在林夏身上,虽然穿着侯府丫鬟的服饰,也难掩林夏的绰越姿容,如今脸上带着轻薄的面纱,如雾里看花,又添几分朦胧的娇意。 青盈忍不住骄傲起来,她家小姐漂亮又厉害,是那世子没有福气。 可如果小姐真的像她现在表现的那样,对此事一点不在意就好了。 青盈看着手上的礼盒,但小姐现今为了个不相干的人忙前忙后,明显是为了给自己找些事情做,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且最近这些时日,小姐夜夜从梦中惊醒,偷哭上一会,分明是对此事格外在意的样子。 若是先侯爷还在世就好了,老侯爷最是疼爱小姐,一定会把大房那几个好好收拾一通,再好好安抚小姐,让她自去准备跟世子的婚事。 林夏自是不知道青盈的想法,觉察到青盈的担忧,只拍拍她的手:“咱们得快些,估摸着郡主傍晚到侯府,青翠那丫头心不够细,我不太放心。” 青盈应了声是,沉默地跟在林夏身后。 林夏幼时身子不好,又喜欢安静,所住的院落也在侯府的一角,经过后院的花园,再绕上几道回廊,才瞧见她的清竹院。 昨夜一场细雨,清竹院的草木被冲洗一夜,更显得新绿可人,入目一片青翠,林夏心情也跟着舒爽起来,正踏上回院落的石子路,浓郁的新绿中忽然传来几声尖锐的笑声。 “哈哈哈,你们也别着急着恭喜,我们四小姐是要嫁给世子不假,四小姐也不一定带着我去啊。” 林夏挑眉,这声音一听就是她四妹最喜欢的丫鬟,绣荷的声音。 她就是图清净选了这个院子,在侯府的最南边,四小姐的居处离她这不近,如今她身边的丫鬟说闲话都说到清竹院了,是特意说给她听的。 如今林若已经得了好处,不抓紧时间跟世子培养感情,还想编排她什么? “小姐。”青盈拉了拉她,她如今一点不敢提世子的事情,就怕勾起小姐的伤心,四小姐从中受惠,便安安静静地准备当她地世子妃便好,何必硬要踩一脚小姐。 “小姐,咱们先回去吧。”她瞪了那些人一眼,“一会让青双出来好好教训她们。” 林夏只弯了弯眼睛:“不必,既然她辛苦让人传话了,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不好辜负她的苦心不是” ,话音刚落,只听林木后那几个丫鬟继续道:“听说三小姐禁足,也跟四小姐的婚事有关?”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我也听说了,说是世子放不下三小姐,才有了夜闯侯府的闹剧。” 绣荷不屑道:“什么放不下三小姐,完全是三小姐自己一厢情愿,见世子订婚了还对他死缠烂打,你们不是也都清楚,咱们这个三小姐向来是个有手腕的,这风声指不定就是三小姐自己放出去的。” 她继续道:“且侯府也不只一个小姐,四小姐自幼长在老爷夫人身边,温婉多才,之前的新科状元也都对四小姐称赞有加,世子见过小姐的风姿,又怎会看上三小姐。” 其他人配合地唔了一声,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四小姐是大爷和夫人的嫡女,自出生便极受重视,小时候就请了不少夫子先生,学习琴棋书画,确实有世家熏陶出来的风雅书卷之气。 只是三小姐,才情虽跟四小姐差了一大截,姿容上却远超四小姐,她那双桃花眼,纵是无情看着也多情,多在你身上逗留一会,人都会觉得酥酥麻麻的,虽然总有人说三小姐长得不庄重,却也鲜少有人否认她的姿容。 绣荷干咳了两声,她这次就是来挫三小姐的锐气,平日里三小姐惯不把人放在眼里,总仗着自己生了副好模样,处处打压她们家小姐,如今三小姐婚事黄了,四小姐成了未来世子妃,她们可算能出出这口恶气。 她眼眸一转,状似无意地发现了青盈,忙笑盈盈地走上前:“这不是青盈姐姐吗,我家小姐听说三小姐近日总做噩梦,睡不好,特地托我来看看三小姐。” 绣荷顿了下,语气带着几分炫耀,几分假惺惺的担忧:“只是世子和我家小姐的婚事将近,还有不少的东西需要准备,没办法亲自来探望了,还希望三小姐能理解。” 青盈不理解,她也不想理解,只希望这些人赶快识趣地从眼前消失,四小姐有事,她家小姐也忙着呢,现在还不是得听你们这些难听话。 绣荷看到青盈身边还跟着一个人:“这是三小姐新买的丫鬟吗?” 林夏顺着她的话:“是的。” 绣荷听着她的声音,总觉得有点熟悉,她的发声很有特色,每个字都带着点鼻音,听着好像撒娇一般,尾音又黏糊糊地上扬,放了钩子一样。 倒是跟她们的三小姐十足的相像。 如今她们小姐准备婚事,人手都不够用,三小姐院子里的丫鬟本就闲着没事,这会子又添了一个。 绣荷看着她,原本明媚的心情笼上了几丝阴云。 三小姐的生父是当今最有名望的书画家,虽有才气,但也俗气,丝毫没有书画家的矜贵,爱诗文更爱金银,毫不痛惜地把书画当成买卖,每幅画都价格不菲,但买的人也不少,赚的钵满盆满,所以如今大爷掌家,可最富裕的,还是四房。 四爷只三小姐一个嫡女,偏房虽也有个姨娘为他生了个儿子,也不见他有多重视,反而对这个小姐如眼珠子一样心疼着,书画所得基本上都交给了女儿,如今在四方游历,也不忘把各的特产,托人捎给三小姐。 被金银泡大的三小姐自是视此物为泥沙一般,毫不吝惜,丫鬟也说买就买,每次出府金银首饰都大件小件地买了半车。 侯爷对待亲女要求严格,却放任着三小姐,如此奢豪的作风,也从来没说过一句。 绣荷看着这丫鬟,一双眼睛看着就不是本分的,倒是跟三小姐那狐媚样投缘。 “四小姐很是忧心三小姐,早就想托我来问问了。”绣荷压下眼中的鄙夷,笑道,“其实这事也不能都怪我们四小姐,圣旨是皇上下的,婚事也是世子求的,娶亲可是一辈子的事情,世子改娶四小姐,也有他的考量。” 句句都在说她们三小姐不好,青盈本就不快,刚上前半步,林夏拦着她,示意她继续听着。 “再说前些日子,三小姐闹出这么些事,皇上又怎么敢把世子交给三小姐。” 绣荷说的是上个月,林夏也到了议亲的年纪,早就过了半百风流成性的老王爷居然也抬了几箱聘礼上门,老王爷的王妃以善妒出名,在门外大骂王爷和林夏,骂了三天,这事才了结。 京中街头巷尾传遍了,都说三小姐生了副招人的样子,举止轻浮,连老纨绔都不放过,不是能安于家室的女人。 林夏倒是无所谓,听绣荷继续说:“只是三小姐也太过分了些,同这位交好,又同那位说不清楚,世子可能不放心,才娶了四小姐。” “想来似乎咱们裕王爷还更衬三小姐一些,两个人都生的风流多情,怕是三小姐也更瞩意裕王爷,在一块也没什么不好的。”她瞥见青盈的脸色,忙笑嘻嘻的道歉,声音里却没有一丝歉意,“青盈姐姐,我嘴快又笨,不会说话,要是有得罪的地方,你可千万不要生气。” 绣荷见青盈没说话,新来的丫鬟倒率先开口:“这有什么可生气的。” 绣荷认同地点头:“是啊,我说的也并非捏造之事。” 林夏冷笑了一声:“是吗?没想到你对王爷评价这么高,眼下侯府与王爷闹得僵,不如让林若把你献给王爷,为侯府分忧如何?” 绣荷被一个新来的丫鬟下了面子,当下冷了脸:“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林夏取下脸上的面纱,漫不经心地叠好,“你也知道,如今我被世子退婚,又被老王爷纠缠,侯爷把我拘在府中,心情自然不好,如今上赶着说这些惹人伤心的话,我倒还没问你是什么意思?” 绣荷没料到眼前就是林夏,被问得一愣,低声道:“三小姐,奴婢,奴婢并没有这个意思。” 林夏点头:“你可能没这个意思。”她摆弄着手里的面纱,“只是我说你觉得你有这个意思,就有这个意思。” 她走近绣荷:“看来四妹还是太清闲了些,既然她这么关心我,托你带了这么些话,那也辛苦你帮我带两句话回去。” 绣荷抬眼看着她,林夏还是笑眯眯的,上扬的眼角莫名多了几丝锐利,让人不敢直视。 “既然四妹妹心里有我,听说城郊的普济寺最为灵验,只得辛苦妹妹帮我抄几日的经书,也好让我早日从梦魇中抽身。” 绣荷哪敢带这话回去,如今世子与小姐的婚事虽然定下了,但是谁都知道,世子看中的是四小姐,这段时间林夏被拘在府里,正是四小姐跟世子增进感情的好机会,若去了普济寺,小姐可不得发怒,到时定会牵连到她身上。 绣荷连忙跪下:“三小姐,是绣荷愚笨,说了些引人误会的傻话,如今小姐实在抽不开身,您要是生气,惩罚奴婢便好,这都是奴婢的错,与我家小姐没有一点关系。” “我生什么气。”林夏亲自把绣荷从地上拽起来,把面纱塞到她手中,笑道,“难不成您觉得四妹妹对我的一片真心是惩罚?你快回去帮妹妹好好准备准备,一会我便去请示大伯,明清早,妹妹就能出发了。” 林夏不再理会绣荷,拍了拍手,径自往前走。 青盈撇了她们一眼:“行了,都愣在这干什么,还不去做事?” 一行人如鸟兽散。 青盈瞪了绣荷一眼,忙追上林夏:“小姐,侯爷会同意让四小姐去普济寺吗?” 林夏冷嗤一声:“前些时日大伯母借着看望贵妃的名头,一连好几日进宫,而后婚约便落在了林若身上。大伯又不瞎,自然看在眼里。他清楚,自己女儿的婚事是怎么来的,本就觉得愧对于我,再说……”她随手摘了片叶子,在手中摩挲,“四小姐那嫁妆,还得我们四房填补不少。” 大伯虽然严格治家,在政事人情上没多少才学,侯府远不如从前,但是侯府的架子和规制还在,毕竟是与世子成亲,林若又是侯府的嫡小姐,婚事自然不能将就,这一应事项,哪个不是需要真金白银堆出的。 毕竟是侯府的大事,四房可不也得出份力,再者林默泉总不在府上,担心她被人欺负,每次走之前托大房照顾包容,林若的婚事,自然会多帮衬些。 林夏垂眼看着手中的叶片:“林默泉也就这点用处了。” 第2章 林夏何时对人如此热情过 城郊,此时也是晴空万里,天高气爽,一辆华贵的马车正停在半山腰。 车外兵刃相接的声音乍响,家仆打扮的人正与黑衣人缠斗,黑衣人竟不能靠近马车半分。 一阵急速的马蹄声掩盖在打斗声中,青色便服的人翻身下马,也加入缠斗之中,片刻,黑衣人尽数躺倒在地上。 青衣人眼疾手快,制止一个将要自杀的黑衣人,把人丢到家仆面前。 “这个看好,留下来好好盘问。”言毕便钻进了马车中。 山风已经转冷,马车里正熏着暖香,正中间的人穿着一身粉色宽大的宫装,半挽着堕马鬓,一双手骨节分明,正旁若无人地烹茶。 觉察到青衣人入轿,才懒散地扫了他一眼:“在皓京浸染多年,武艺可下降不少。” 青衣人顺着他地目光看过去,自己的衣角上染上了黑衣人的鲜血,他不在意地挑眉,拿起面前的茶水:“这个先不提,你当真要这么做?” “怀北王想让我照顾他的独女,自然要付出点代价。” 青衣人看着他女人的打扮,明月谷的易容之术果真高超,即使他们已经相识二十余载,如若不提,他也认不出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堂弟,如今的五皇子。 “域北要是知道,她们芝兰玉树的五皇子连女装都这么好看,定会更喜欢你的。” 时俞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先前你因为腹背受敌,被希真人暗算,不是已经查明是西城太守做的手脚,你不先差人参他一本,怎么乔装打扮来皓京了。” 时俞冷笑:“只是这次不想让京城这些人过得这么舒坦了。我原以为自遣到域北能过上几天舒坦日子,没想到那些哥哥姐姐们这么心急。”他顿了顿,“一个连皇帝都想不起来的皇子,也值得她们这么大动干戈。” 青衣人叹了口气。 时俞母亲同他娘本是亲生姐妹,不过一届平民,因着姿容被设计送进了宫中,可宫里的美人不计其数,今日皇上看上了这个,明日又抛掷脑后。 虽然有幸生了个皇子,位份稍抬,但是母家也没什么依靠,才使得眼前这个五皇子,还是稚童的时候,便为了自保,只身一人远离皓京。 他已经昭告了自己无意皇权中心的态度,还是几次三番被人陷害。 日常的暗斗不提,只这次战役,希真人数次出兵侵扰边境,掠夺金银,时俞本是为了国家,为了边境人民安定亲上战场,却又因为这些政治斗争,他在前线拼死杀敌,而后方的人却泄露他的计划,差点没了性命。 若不是时俞自幼习武,身体底子好,只怕这时真像传闻中的一样,昏迷月旬,仍找不到治愈的办法。 想到这青衣人忽然眉头一动:“你当初去域北,真是无夺储之意?” 时俞笑了笑:“表哥,万人之上的位置,谁不羡慕呢。”他顿了顿,“只是当时,一个小童,如何在世家勋贵手中喘息。” 陆齐鸣点头,也是,在域北韬光养晦多年,如今又折身冒险到皓京,可不就是为了这盘棋局吗。 他取出袖中的书信:“秦太傅让我交给你的,在永定侯府多加小心。如今永定侯府不如往前,永定侯还算的上正派,却没什么手腕,只是他的那个妻子,是如今荣贵妃的胞姐,好在她现今忙着女儿的婚事,也不会太关注你这个挂名的郡主。” 陆齐鸣又把侯府的情状大概介绍了一下。 如今的侯府人丁还算是兴旺,大房便有三个孩子,长子林却、次子林扬,和幺女林若,林却在吏部混了个闲职,林杨倒是有点追求,在准备科考;二房只一个儿子林锐,随了二爷的好胜争抢,也准备去搏个好功名;四房除林夏外,还有个不过三四岁的小公子。 提到林夏,陆齐鸣顿了片刻:“只是三小姐……” “三小姐什么?” 他皱了下眉头:“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三小姐,自幼被林默泉娇养,性子刁蛮了些,人倒是不坏,也着实会看人下碟。” 时俞恍然:“是姨母给你相中的那位林小姐啊。” 陆齐鸣又想起林夏靠近自己的画面,忍不住头疼:“那是她极会讨人欢心。”一个侯府的小姐,一点不顾自己的仪态,大张旗鼓地就说要嫁给他。 又不知道从哪打听到的自己母亲和妹妹的喜好,惹得她们也整日说侯府三小姐有多好。 在外同僚调侃他,在家母亲又唠叨,自己受不住,才躲到域北数月。 后来听说她又同平王世子交好,侥幸之余,隐隐又有些失落不平。 想来林夏对自己不过一时兴起,却把他弄得如此狼狈。 陆齐鸣掩唇干咳两声:“说起来你跟林夏还有些相像的地方,都善于抓住人的痛点,不过你是抓住人的弱点,威逼利诱,她是拿捏人的喜好,小意怀柔。” 时俞撇了他一眼,悠然地饮了口茶。 “眼下时间也不早了,约莫傍晚车驾就能到侯府,改日再去拜会。” 时俞点头:“辛苦。” —— 天空拂晓,马车停在永定侯府的正门,粉色宫装的女子身姿聘婷,娇弱地被人扶下马车。 “郡主。”管家细细打量这位郡主,她戴着幕篱,只能隐约看出些轮廓,不同于侯府柔和的长相,依稀的线条显得有些凌厉。 人看着很是清瘦,身量却十分高挑。 “侯爷让我引郡主入府。” 郡主压低嗓子:“有劳了。” 管家敏锐道:“郡主可是身体不适?” 郡主只侧脸轻咳了两声,身边的侍女回道:“舟车劳顿,有些风寒,休整几日便好。” 管家:“若是还有不适,也有府里常用的大夫,给郡主诊个平安脉也好。” “那便先谢过管家了。” 自是一路无话,带到会客的大堂。 永宁侯沉默地看着堂下的侄女。 这是他三妹的孩子,说实话,他与三妹的关系并不好,虽然都是已去永定侯的孩子,只有他是嫡母所生,三妹和四弟都是偏房所出。 且她们二人自小就不爱读书规矩,只爱倒腾一些有的没的,三妹十六岁便远嫁镇北,一干事务也都是四房自己处理的,更没有多少接触。 如今看着自己的侄女,他满脑子不过是把皇上交代的事情办好,招待好这个侄女,其他也没有太多的心思。 “这便是灵曦了。”主母不同于侯爷的冷淡,侯爷夫人倒是亲昵地握着她的手,“怎么带着面纱,你母亲当年的容貌可是顶好的。眼下这些年轻人可都没见识过,你自小长得随你母亲,如今也让我们这些困在京城的小辈们开开眼。” 她本就握的不紧,时俞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姨母见笑了,我自小在塞北,风吹日晒的,哪有诸位姐姐妹妹们水灵。”她咳了两声,“只是连日赶车,染了些许风寒,怕冒犯了各位姊妹。” 夫人本就是说些场面话,也不在意,依旧笑盈盈地寒暄着,跟她介绍客厅里的人。 时俞一一见礼,眼下侯府的这些兄弟姐妹都在,也同时俞说了些场面话,他简单地作答,估摸着应付地差不多了,便准备回去。 “可是郡主来了。” 只听到一阵娇柔的声音,交谈的人都止住动作,时俞也顺着声音看去。 金乌西坠,大堂的门外撒了一片夕阳,在这片金灿灿的阳光中只出现个侧影,光晕将一切都晕染得模糊而不真切,只有那侧影的线条,凹凸有致,清晰又格外的玲珑。 侧影在阳光中停留片刻,袅娜地转过身来,腰身显得越发纤细,随她婀娜地步伐轻轻摇动,若三月地新柳一样,柔韧多姿。 不过几步,来人便走出了阳光,正站在时俞的面前。 片刻闪神之后,时俞才看清来人的样子。 无愧于这勾人的身姿,来人的样貌也格外的明艳惹人。 一双桃花眼张扬上挑,此时因为微笑微微弯着,眼角更是勾的人酥软。鼻梁小巧精致,像是玉雕的一般,红唇如红梅落雪,即使两人相隔不近的距离,似乎都能感受到她唇齿间的幽香。 侯爷夫人笑道:“前几日你便念着郡主,怎么郡主到了,你却来得这样迟。”她有对时俞说道,“你不认得她,这是咱们侯府的三小姐,林夏。” 时俞心想,原来这便是林夏啊。 多年未见,竟然出挑成如今的模样。 他稍退了一步:“林姐姐。” 林夏觉察到他的疏离,也不再靠近:“姐姐可担不起,妹妹贵为郡主,当是我给妹妹行礼才是。” 夫人笑道:“什么礼节不礼节的,都是一家人,何必拘泥于这些礼数。”她看向永定侯。 永定侯适时开口:“这是自然。” 夫人的笑容越发灿烂:“如今灵曦你便先跟小夏住在清竹院,小夏前几日就帮忙拾掇出来了,这孩子心细,想必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说着她目光在林夏身上停留了片刻,继续道,“不过若是有不满意的地方,你可别顺着她,一定同姨母说,姨母就算得罪咱们的三小姐,也是要帮你讨个公道。” “伯母,瞧您说的,倒显得我是个蛮不讲理的大小姐一般。” 旁的姐妹们都互相看了看,神色都很是不赞同林夏的这句话。 府里还有比林夏更不讲理的人吗? 林杨不过是弄坏了她的一个风筝,便被罚了二十个板子,二房的林语涵挤兑她几句,如今还在抄佛经,韩侍郎的儿子因为她差点摔断了腿,胡家的少爷被她捉弄,如今一篇文章也也不出来…… 更别说今日,三小姐忙着婚事抽身不得,还是被她指去普济寺祈福。 桩桩件件,那件是讲理的人能做出来的。 林夏自然不在意她们的目光,继续道:“再说灵曦妹妹说到底也算是四房的人,我向来心疼身边人,怜惜还来不及,怎么会欺负妹妹。” 说着她看了眼林若,只见她原本就有些愤愤不平的脸色,又黑了一圈。 这些小动作自然没逃过时俞的眼睛,他只暗暗叹了口气,这个三小姐,确实是能惹事的主。 甚至比从前更能惹事。 “先用膳吧。”永定侯吩咐道,一群人这才息了声。 时俞推脱身体不适,不便跟着一起用膳,林夏平日本就不跟他们一同用饭,眼下一心想着同郡主打好关系,立马提出要送时俞去院子里。 时俞对上她放光的眼睛,微微挑了下眉,按理说林夏这人眼中只有她自己,应该对简灵曦这个只挂个名的郡主没什么兴趣。 而他这一身易容可是在明月谷让谷主亲自操弄的,连镇北王夫妇都看不出端倪,林夏跟简灵曦从未见过面,又为何露出别有深意的眼神。 他按了按太阳穴,身上的伤还未痊愈,又连夜奔波这些天,他确实有些疲惫了,这些小事,也不必放在心上。 第3章 她这么喜欢世子,我当然得帮她一把 林夏看出眼前这个郡主似乎不太喜欢人亲近她,在梦里她的视角多集中在自己身上,也不确定郡主是不是这种慢热生疏的性子,温柔地对她笑笑:“那妹妹先跟着我去?” 时俞还没说话,他身边地侍女倒有些不放心,拦在两人之间。 飞双在域北见多了这种姑娘,总是往她主子身边凑,像是盘丝洞中的妖精,满脸盘算着,怎么一口口吃下她的主子。 时俞顿了下:“有劳三小姐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林夏自然地绕过侍女,站在他身边,“妹妹如今自个一个人,照顾你本就是姐姐的分内之事。” 她稍微走在前头,领着时俞两人去了后院。 “娘,如今林夏这是什么意思?”林若看着林夏的背影,凑到侯夫人身边,“她惯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可简灵曦这个郡主之位,不过是圣上为了分散怀北王的兵权,安抚她们一家的虚职,林夏不会不清楚。” 如今这么着急跟郡主走近的样子,定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夫人仍旧笑着,语气却有些冷:“你管林夏这么多做什么,眼下你跟世子的婚事要紧,你做什么还要招惹她?” 林若撒娇道:“娘,我不过是想杀杀她的锐气,谁让她总是这么嚣张。”她顿了顿,“林夏不一直都是这样吗,要是有人让她不舒心,一定会想办法出气,不顾后果。女儿,也不过是以牙还牙,让人说了她两句罢了。” 侯夫人忍不住点了点女儿的脑袋:“你同林夏能一样吗?你是侯府嫡小姐,她不过商贾之女,她自然能行事毫不顾忌,可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咱们侯府,代表着侯爷和你的母亲。” “娘。”林若拉着侯夫人的胳膊,“娘,女儿已经知道错了,日后定不会主动招惹林夏,不过去普济寺的事,娘可一定要帮帮女儿。” 侯夫人叹了口气:“算了,你去普济寺待几天也不错。” 林若吃惊地看着她:“娘!” 侯夫人冷笑:“你又不是不清楚,你那父亲死板迂腐,他说出口的话,不会轻易收回。明日傍晚,你便过去待上一晚上再回来。” 林若不乐意:“娘,我才不要去。” 侯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语重心长:“平王妃前几日身子有些不好,你提前尽些孝心,对你今后也有好处。”她想了想,“当初林夏同世子交好的时候,可为平王妃抄了七日的经书,不过让你去一日,都做不到吗?” 林夏林夏,方才还说她与林夏不一样,这会子又把她们两个放在一块比较。 她哪里比不过林夏,可这些人眼里都是林夏,世子是,父亲是,连她母亲现今也向着林夏。 她自知改变不了母亲地决定,只十分不顺心地应了声好,也推脱自己身子不适,回了院子。 —— 林夏随意问了两个问题,见郡主没有搭理她的心思,一旁的侍女又一脸戒备,恍若她是洪水猛兽,随时准备把她丢出去。 林夏也不再多说,安静地在前面带路。 清竹院还是同以往一样安静怡人,林夏每次走进了院子都觉得轻松畅快。 青盈见林夏回来,立马迎了上去:“小姐,郡主。” “都准备好了吗?”林夏低声询问。 见青盈点了点头,林夏解释道:“想着妹妹这半个多月都在路上劳顿,眼下定是满身劳累,没什么胃口,但若是直接去歇息,对妹妹身子也不好。姐姐特意让万鸿楼送了些清爽的小菜来,妹妹多少用一点,再去休息?” 不等时俞说话,他身边的飞双率先拒绝:“不必,我们郡主吃不惯京中的菜肴。” 林夏笑容不变:“做的都是淮北的小菜,就是怕妹妹吃不惯。” 飞双头疼,一般的世家小姐,多少都顾忌自己的身份风度,被拒绝后也便不提,怎么这个三小姐还能这么坚持。 她来之前便被吩咐,如今主子身上还带着伤,皓京又是个龙潭虎穴,连街角的乞丐指不定都能亮出把匕首来,让她好好照顾主子,不能让任何人靠近主子。 飞双还想再说,只听到她身后的人先开口:“三小姐有心了。” 她呆愣愣地看着主子,主子竟然答应了? 他不是从来不接受女子的讨好。 难不成是舟车劳顿,主子真的饿了? “那妹妹可介意姐姐同你一起用上一点?”林夏做出可惜状,“妹妹可能不知道,如今万鸿楼可是皓京最红火的酒楼,就这些小菜,也是提前了半个月才预定上的,若是妹妹嫌弃姐姐,姐姐只能再等上半个月了。” 飞双心想,这个三小姐还真是会顺竿网上爬。 长了一副冷艳的模样,性子居然像牛皮糖一样黏人。 时俞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自是不介意。” 林夏灿然一笑,领着时俞去准备好的房间。 清竹院先前被扩修过,绕过林夏的住处,再走过回廊,这才到时俞的房间。 房间里的装饰都被林夏换了一遍,小到枕芯填充的材料,大到屏风摆件,选的都是最名贵的。 连墙上挂的画,都是从她父亲的宝贝箱子里翻出来的,千金难得得画作。 飞双入门也被林夏的大手笔吓了一跳,她自小跟在主子身边,平日虽然没研究过这些金银瓷器,但是总是看着,也炼出了点识别好物件的感觉。 她只觉得这哪里是泥瓦做的房间,简直是金银雕刻的屋子。 时俞摘下幕篱,看了一圈,房间里拜访的东西虽然都名贵,但也并不显得杂乱,是废了一番巧思摆好的,奢侈又不失精致。 他转眼对上林夏隐约有些期待的目光,可能是夜晚的烛火太晃眼,跳跃地映在她的那双眼睛里,时俞恍然间以为自己是撞进一池潋滟的春水。 胸口一涨一涨地发痒。 “怎么样,妹妹可还喜欢?” 时俞清了清嗓子:“三小姐有心了。” 语气和神态并没有显露出喜爱之意,林夏沉默地把屋子看了一圈又一圈。 这房间里的东西样样选的都是最好的,女儿家喜欢的瓷器泥偶话本饰物一应俱全,这些东西的摆放布局她都足足想了半个月。 怎么郡主就像是入定的老僧一样,眸中一点波澜都没有。 “妹妹是不喜欢?” 时俞摇头:“自然是喜欢的,之前便听说三小姐喜欢珍藏这些古玩饰品,如今为我大费功夫,灵曦着实有些承受不起。” “你我本就是姐妹,哪有什么费不费功夫的。”林夏当然听出这不过是场面话,半个月的辛苦不见成效,她沮丧地看了眼青盈,示意她把菜布好。 万鸿楼如今地红火不适没有理由的,怀北的菜系都重辛辣,而这些小菜,最大程度地保证了事物的本真鲜味,辛辣也是隐隐的,在舌尖嘴唇跳跃着刺激。 林夏不过是想跟进来看看郡主对自己的安排是否满意,眼下郡主露出一张白皙生动的脸,神情淡定地咀嚼着,即使她把金山银山堆砌到她面前,也不会被此触动。 林夏心想,真不愧是被贵人青睐的郡主,喜好就是与她这种凡尘俗子不一样。 看来还得想别的方法。 她暗暗叹了口气,也夹起一筷子小菜,没咀嚼两口,辣味直冲上她地眼眶。 林夏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艰难咽下,立马喝完了整杯的水。 她被呛得干咳了两声,辣味憋闷在嗓子里,含泪道:“那便不打扰妹妹,姐姐先回去了,你早些休息。” “林夏。”林夏刚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长吐一口气,听到有人怒气冲冲地叫了她一声。 “妹妹。”林夏吸了吸鼻子,“妹妹放心,姐姐一会便处理好了,不会打扰到你休息的。” 林夏瞬间便冷了脸,快步走出房间。 时俞此时也吃得差不多了,他拿起茶杯,转着看了一圈,茶杯也用的最好的上泉瓷,南徐优质的茶叶,连这水,都极为讲究,取的窖藏的雪水,只放在面前,便一股扑面的凌冽清香。 林夏着实是心细,处处都布置得妥当。 “主子,三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看她这挥金如土的样子,哪里是对待一个妹妹,倒像是造了个金屋要藏娇。 时俞喝了口茶:“随她,不必理会。” 飞双点点头,还是有些担忧地看着主子。 主子洁身自好这么多年,眼下虽然不在意,若是这个三小姐再糖衣炮弹地丢过来,谁知道有朝一日,主子会不会被她打动。 飞双严肃地皱着眉头,这三小姐的名声一直不好,跟王爷世子纠缠不清,同表少爷还有过一段,主子清风霁月的,可不能被三小姐骗了去。 时俞听到外面的争执声越来越小,吩咐道:“你去看看是什么事。” 侍女点头,转瞬消失在房间。 屋里的熏香也被林夏换了暖香,一股甜香飘散在空气中,时俞走到床边,林夏或许以为她喜欢粉色,连床褥给她准备的也是藕粉色的丝绸。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 “四妹妹用完晚膳了?晌午绣荷不是说妹妹正忙着筹备婚事,怎么今晚有时间来姐姐这了?” 林若最是受不了林夏这一副笑里藏刀的样子:“你明知我忙着婚事,为什么还要打发我去普济寺?” 林夏一愣:“这怎么是我打发你去的,不是四妹妹太挂念姐姐的身体,想为我做些什么,才自请去的普济寺吗?”她做出沉思的样子,“难不成是大伯父说错了?妹妹若是没这个心也无事,反正姐姐也不过一个偏房的小姐,你是侯府的嫡小姐,自然不能为我如此辛劳。” 父亲对她向来严厉,林若自然不敢说是父亲的错,谁想林夏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咱们这就去找伯父,让他打消这个念头,凡是都有轻重,我不碍事,如今还是妹妹的婚事重要。” 林若用力地抽出自己的手,冷笑地看着她:“你是见我同世子订婚,心里不平,才想了这损招对付我吧。” 青盈从房间中出来,正听见这一句,一时又怨林若口无遮拦,又紧张好奇林夏的答案。 最近她也一直在困扰这件事情,小姐到底是在乎世子,还是不在乎。 林夏的笑容一僵,秋风微凉,吹乱耳边的碎发,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林若。 如今圣上给林若和世子赐婚,她心里自然不爽。 她早早地开始计划自己的婚事,在皓京的世家挑挑拣拣,才找到这么个好拿捏的世子,经营许久,如今被林若抢了去,她当然不平。 林夏不咸不淡道:“四小姐哪里的话,世子同四小姐天生一对,我有什么不平的。” 林若知道她说的是假话,却也被她的直白堵的哑然:“你知道就好。” 林夏忽然想到什么,又恢复灿烂的笑容,从手上取下手串:“这是前些日子新得的红玛瑙手串,姐姐带着倒有些沉滞了,妹妹年轻。”她亲昵地把手串带到四小姐的手腕上,“倒是衬妹妹的肤色。” 林若的心被林夏拿捏的一上一下的,又以为她要找自己麻烦,这会子又送自己礼物,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木讷地看着林夏给她带上手串,林夏手上的东西向来精致名贵,这玛瑙看着也是上好的品种,红得喜人。 林夏抬起她的手腕满意地点头:“现在时间也不早了,翠荷你们还不送四小姐回去吗?” 翠荷她们忙应声,带着四小姐回去。 等人消失在院落,林夏脸上没了微笑,疲惫地伸了个懒腰。 “小姐,这事是四小姐做的不对,怎么还把手串送给她了。” 林夏不在意地揉了揉肩膀:“本就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 青盈晓得她家小姐向来没什么金钱观念,那手串一看就是上品,怎么可能不值几个钱,她帮林夏捏着肩膀:“只是小姐,那东西怎么看着这么陌生,似乎之前没见您带过。” 林夏唔了一声:“没有,这是今天才从柜子顶上找到的。” “柜顶上?” “就是世子送的那堆废物里面挖出来的。”她打了个哈欠,“明日林若肯定会带着去见世子的,既然她这么重视世子,我说什么也得帮她一把。” 青盈沉默,还是她天真了,小姐哪里是这么大方的性子,若是世子看到了四小姐手上的珠串,指不定心里又要怎样的动摇了。 第4章 妹妹可是受伤了? “小姐当真是不在意跟世子的婚事吗?”青盈终于鼓起勇气,借着机会问出这个问题。 如果小姐真的不在乎,这是最好的;如果在乎,能让她说出来发泄发泄也好。 林夏坐在石凳上,眼下将近中秋,月亮还残缺着,月光却干干净净地发寒,她看着自己的手腕,方才的珊瑚手串已经送出,如今纤细的手腕上干干净净,沐在月光的清冷当中。 “怎么会不在乎。”林夏将袖子拉到手腕处,叠放在膝盖上,“我早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大姐二姐在我这个时候,已经定好亲事了,自去年及笄,我已经开始挑选将来成亲的对象了。” 青盈听着她失落的语气,有千万句话想要安慰小姐,争先恐后地拥堵在喉咙里,只能吐出一句:“小姐。” 林夏不在意地拍了拍青盈的手背:“你也知道林墨泉整日只记挂着旁的东西,侯夫人又是个两面三刀的。”她叹了口气,“如果让姨娘操办,她肯定又想着帮自己的孩子谋点什么,我必须得自己提前打算。” “世子确实最适合我。” 世子是平王的独子,没有旁的兄弟姐妹争权夺势;如今平王妃管理后宅,人又率直可亲,与林默泉也有些往来。 如果自己能嫁过去,不用费心妯娌间的琐事,世子本人又是个耳根子软,温柔偶尔有些糊涂的性子,即使婚后她仍然不改旧性,也能在平王府里过得自在。 可惜了,谁知道圣上忽然有给林若赐婚的意思。 林夏叹了一声,她看中的东西向来都是好的,包括这桩亲事,好的东西自然看上的人也多,下手的人也多。 林夏想了想,果真还是陆齐鸣更好一些。 能登科及第,得皇上信任,自然是有不少才学,但是家室不显,母亲和妹妹都是好说话得,就是这个人脾气又太硬,虽然整日对着那张冷脸是有些煞风景,却也不至于被人截胡。 “唉,这么一看陆齐鸣确实不错。”林夏嘟囔着,侧身看向时俞的方向。 在梦里是这位郡主跟陆齐鸣经历几番周折,最后修成正果,根本没有能让她插足的地方,她为了自己日后,也不能再有半点心思。 林夏叹了口气:“可惜了,陆齐鸣不是我能争的。” 与婚事相比,还是小命更要紧一些。 “小姐,咱们也早些歇息吧。” 林夏点头,站起来活动下身子,眼下她跟这个郡主,算是有了个比较好的开头,这噩梦应当不会再纠缠她吧。 —— 噩梦还是潜入了她的睡眠,林夏感觉自己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像一缕烟一样,在侯府里飘荡。 又是无数次入梦的雨夜,熟悉的绝望和害怕又笼罩在林夏的心头,她控制不住梦的游动,只能被动地跟着梦境转换。 祠堂里侯爷严肃地坐在正中间,眼睛里的怒意几乎要喷涌出来:“林夏你竟能做出如此阴狠之事,往日里我念你年纪还小,耍一些小手腕,伯父只当你是为了争夺大人的喜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没想到这些纵容,竟然让你长了颗如此恶毒心肠!那可是你的妹妹,你怎么忍心放火的。” 林夏看着自己跪在祠堂的正中间,脊背挺拔,直直地看着永定侯:“伯父,这事情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还能有谁!事到如今你还不认错。”永定侯被她激得更加愤怒,“往日里你就处处找灵曦的麻烦,眼下人赃并获,你还敢狡辩,还以为靠着自己那点小聪明,能躲过去?” “伯父。”林夏板板正正地给他磕了个头,强忍着眼眶中的湿意,“此事当真不是侄女所为。” 永定侯没有听她的辩解,周围的证人七嘴八舌地摆弄着证据,数落着林夏的错处,甚至平日里她的示好都成了别有用心的设计。 太多的指责和不信任,梦里的林夏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伯父,当真不是我做的,侄女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灵曦房宅旁边,伯父。” 永定侯疲惫地摆手:“如今郡主和尚书心善,不追究你的过错,但是侯府不能再继续放任你。今夜你便去城郊的别馆吧,这侯府地小,着实装不下咱们三小姐。” “伯父。”林夏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给永定侯磕了个头,“伯父,此事是有人要陷害我,您一定要为侄女做主,彻查此事。” “陷害?有人会去陷害你林夏,你不招惹别人就够了。”永定侯冷笑一声,“青盈,把你家主子带下去。” 林夏看着眼前的场景,之前的梦匆匆把即将发生的一切给交代了,并没有详细地展现每一个场景,她看着祠堂里站不稳的林夏,第一次冒出了从前没有的念头。 往日里她总难过绝望于自己的结局,如今这些情绪淡下,她才意识到问题。她性子确实不好,但也没到恶劣到要害人性命的程度;而且假设真的她做的,也不至于如此漏洞百出,证据证人都摆在那等着人指认她。 眼前的场景一转,林夏只觉得一片眩晕,又到了青冥山山腰。 暴雨倾盆而至,侯府的家丁都是些只会拳脚功夫的武夫,而今身后又是个被侯府舍弃且背负人命心狠手辣的小姐,碰到歹徒自然不竭力相抗,只做了样子,便匆匆逃窜。 林夏见事情不妙也从马车里钻了出来,一个黑衣人正立在她面前。 “你是谁?” 黑衣人冷笑,长剑的冷光一旋,半个剑身便捅进林夏的心口:“送你上路的人。” 雷电轰鸣,黑衣人看到林夏痛苦的表情,又恶狠狠地笑了两声,手中的长剑又往前送了一寸,利落地抽出。 林夏地视线一片模糊,只看到青色的剑柄,上面坠着个黑色的蜈蚣。 瓢泼的雨竟然还能下得更大。 林夏看着自己的尸体,也感觉胸口一阵阵发疼,疼得要死掉了一样,往常梦到这她也该醒了,可是梦里的雨还在不停地下,落在她的尸体上,冲刷着她胸口不断漫出的鲜血。 “夏夏,夏夏。”急促的马蹄声混着暴雨声,林夏看到雨幕当中一个中年男人,因为太过着急,直接从马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到她尸体旁边。 “夏夏!”男人抱着她的尸体,“夏夏你怎么了,别吓爹爹,你快醒过来,这次爹爹给你带了好多东西,一定都是你喜欢的。” “夏夏,爹爹这次不走了,再也不走了,就陪在夏夏身边,你别怪爹爹,别再欺负爹爹了,赶快醒过来好不好,夏夏。” “先生。”林夏只觉得视线越来越模糊,梦里的场景像水汽一样开始震荡,声音也越来越远。 她看不清出现在父亲身后的男人,只听到他分外坚定地告诉林默泉,不会让她枉死。 林夏睁开眼睛,天已经大亮,男人的声音飘渺,却似乎还萦绕在耳边。 “……定不会让三小姐枉死。 梦里的人是谁,为什么要帮她,陷害自己放火的人又是谁? 林夏一片心焦:“青盈。” 青盈拉开床帘,脸上带着些许愉悦,近些日子小姐一直睡不好,这次终于没在夜里惊醒,想必是已经把心里的事情放下了:“小姐你醒了,这次睡得可好?” 林夏捂着胸口坐起来:“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约莫要到午时了,小姐可是要起了?” “嗯。”林夏由青盈摆弄,“郡主可醒了?” “方才见郡主身边的丫鬟,说是已经醒了,就是身子有些不舒适,想自己多歇息歇息。“ 林夏唔了一声,郡主到皓京少说也走了大半个月的路,如今多歇息些也是自然的。 时俞可没有时间歇息,他已经看完秦太傅的信,信里把皓京如今的情状都交代了一番。 当今皇上子息不薄,生有七个儿子,如今最受重视的自然是皇后所生的三皇子,可大皇子作为长子,在朝中的势力也不容小觑,六皇子虽然年轻,但也在朝堂上显露出了自己的才能和野心,如今三派相互倾轧,皇上看在眼里,也时刻注意着维护这三党之间微妙的平衡。 但是如今皇上已过半百,却仍旧没有立储的迹象,对这几个皇子也都若即若离,朝堂上传言说皇上对这几个孩子都不中意,他看重的是如今新贵妃的孩子。 时俞看完大致的内容,冷笑一声,这皇上并不是看重新贵妃的孩子,只是不想这么早把权力交出去才是。 他略微想了想,备好纸笔准备回信,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时俞将笔墨收好,示意飞双去开门。 林夏今天只穿了件浅粉色柔绢长裙,素雅简单,头上也只用了个白玉簪子,将一头的乌丝收束在一块,不同于昨天盛装打扮的惊艳,如今看着倒像是三月初绽的桃花,格外的粉嫩有生气。 飞双率先迎上:“三小姐。” “妹妹。”林夏走近书桌,看到时俞正在翻看她准备的话本,“原来妹妹喜欢看这种类型的。” 时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话本上赫然写着《娇蛮宠妃轶事》六个大字:“确实不错。” 林夏点头:“书是不错,可也不能忘了时辰,妹妹可曾用过午膳?” “未曾。” “姐姐方才已经吩咐厨房,做了几样淮北菜,虽不比万鸿楼,妹妹多少也吃点。” 时俞点头:“多谢三小姐费心。” 林夏笑了笑:“妹妹比我年幼,又初到京城,姐姐自然得多照顾些。妹妹的风寒可有好些,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已经好多了,不必麻烦三小姐了。” 林夏听他句句都是三小姐的叫着,明白他这是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眯了眯眼睛,看着房间里的装潢。 梦里的简灵曦似乎格外喜欢粉色,于是这个房间的布置也以粉嫩的颜色为主,甚至连香薰,她也挑的甜香暖香,虽然不是她平日里惯用的,但制香的人手艺好,闻着倒也让人舒畅。 林夏嗅了嗅,这甜香中似乎还带着点药味和似有似无的血腥味:“妹妹可是受了伤?” 时俞的眸光骤然变冷,他身边的侍女也堵在林夏的身后。 “怎么?” 第5章 出门之前应该先翻个黄历 林夏孤身一人在侯府过了十几年,自然也练了不少看脸色的本领,如今觉察到房间里骤然紧张的氛围,被两个人前后相夹的寒意冲得愣了一下,慢慢地才升起几丝疑惑。 方才她还以为是郡主月事来了,十几天的奔波又亏了身子,她正盘算着让厨房准备点调养身子、滋补气血的吃食;再同她说一些在小日子里,让自个舒适的法子,或许郡主都知道,但也是她的一份心意,如此体贴,定能拉近两个人的距离。 眼下看这主仆二人疏离戒备的样子,这血腥味是有别的由头? 林夏不闪不避,硬着头皮对上时俞的眼睛,把脑子里准备好的说辞吐出:“是姐姐疏忽了,前些日子应该写信问问,要是早知道妹妹这几天身子不爽,昨天应该让厨房准备些滋补的饭菜。” 时俞看了眼婢女,示意她不用紧张。 三个人之间缓和下来,林夏松了口气。 她之前就听说怀北王年轻的时候骁勇善战,颇有气势,这会看到这位郡主和她身边的丫鬟,她们两个长在侯府中潜移默化,都能得到这逼人的魄力。 时俞手指轻点着书桌上的话本子:“多谢三小姐挂心。” 林夏只能干笑了两声,被这主仆二人吓了一跳,眼下她最好尽快离开,免得再引起两人的不快:“那我先让厨房去准备,妹妹再歇息歇息。” 时俞点头,林夏立马带着青盈离开。 等到了院子里,林夏才觉得身上的威压彻底消散,呼吸也顺畅起来,忍不住深吸两口气。 “小姐,这郡主和婢女好生奇怪。” 林夏点头:“确实。” 在梦里她跟简灵曦也有不少的接触,每次她出手对付简灵曦的时候,她也只会无辜地睁着一双小鹿眼,湿漉漉地看着她,企图用澄澈的目光唤醒她的良知,从而停止对她的欺辱。 依她看,简灵曦这个人应该像一块水晶一样,剔透干净,可现在的郡主,显然跟这个形容词完全搭不上,甚至有些相反。 莫测且危险。 相见才不过一天,这个郡主给她的印象就是如此,如果不是因为她是自己的郡主妹妹,林夏想,这种人一定是她避而远之,一句话都不会说的那一类。 可究竟出了什么事,会把郡主变成完全相反的样子,她身上的血腥味又是从何而来,来京的路上出了什么事,她在淮北待的好好的,皇上又为何让她来皓京…… 一个个问题像是被放生的游鱼一样,一个个涌上她的脑海,林夏闭眼揉了揉太阳穴,梦里的她太关注自己,又太过注意怎么去对付简灵曦,根本就没有发现更没有思考过这些,为什么简灵曦有这么多人帮忙,也许底下的原因,根本就不是男女之情这么简单。 连自己的死,似乎也没有她所想的单纯。 她被卷进了什么事情中,是早就在局中,还是自郡主来后才入的局。 “小姐。”青盈见她不舒服,立马扶住她,“你怎么了?” “没事。”林夏睁开眼睛,院子里阳光灿然,亮得人双目发疼。 她要阻止梦里的场景发生,要付出的,似乎比想象的还要多。 房间里时俞看着关上的房门,手无意识地翻动着一旁的书本。 侍女向前一步,低声问:“三小姐可是察觉到什么了?” 时俞摸索着书脊:“未必。” 林默泉的秉性一丝不藏都传给了自己这个独女,脑子里想的都是自己的安稳和舒适,眼下五皇子生命垂危,昏迷不醒的消息在皓京传遍了,她关心的也只有那家店有出了新的珠宝饰品。 至于为何对简灵曦如此上心,如此不遗余力的讨好他,时俞确实想不明白。 不过林默泉也爱做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林夏有些出乎意料的举动,也是正常。 只是她这鼻子,未免太灵了一点。 这倒是提醒他了,他身上的伤药味,可是得遮一遮。 时俞摇了摇头,提笔写下个药方:“你把这个交给管家,说是我身子不适,烦请他帮忙备一些调理身子的药。” 侍女收下药方:“为何不去找三小姐。”她单纯地眨眼,试探道,“三小姐应该很乐意。” 时俞想起林夏讨好的微笑,只觉得一阵心烦:“她太麻烦了。” 侍女点头,看来如今主子对三小姐一点心思都没有,只是碍于自己现在的身份,强忍着三小姐的靠近。 也是,现在主子是郡主,跟三小姐又是姐妹,直接把人推开肯定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只能辛苦做这些表面功夫。 她把药方收好,下次三小姐再过来,自己一定要护好主子,让那三小姐没机会再离主子这么近。 林夏还是从下人那里知道,简灵曦身子不好托管家买药却没有找自己,想疏远她的意思显而易见,心里有些不快。 侯府的人虽然各有心思,但面子上也都恭维着她,又因为林默泉的原因,身边的人哪有不顺着她的意思的,先前折戟还是在陆齐鸣手中,如今这个简灵曦不给她面子。 她自知欲速不达,心里又憋着股气,又不能直接放下简灵曦,每日还是去看看。 这郡主也一直在她面前摆着架子,仍旧三小姐三小姐的,一点不给她面子,连她那个侍女,也提防着她。 简灵曦一个挂名的郡主,还真以为自己是个瑰宝,有什么值得自己希图的吗。 林夏心里不快,还是挑了天好日子,邀请郡主一起出门游玩散心。 时俞本就有事需要交待,如今有林夏给他打掩护自然乐意,干脆地应了。 林夏心里还想着要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只准备了一辆马车,她早早的进了马车,时俞掀开帘子,见她已经坐好在一侧,顿了一下。 这一瞬的迟疑自然逃不过林夏的眼睛:“妹妹是不想与姐姐同乘?” 她刻意冷落时俞几天,也没见时俞有过任何表示,似乎一点瞧不上她的付出,眼下又如此明显地不愿意同她在一个空间。 林夏脾气也上来了,“既然不愿意见到我,郡主又何必答应同我一起出玩。是林夏太高估自己,郡主高贵,是我高攀了,如此便把这马车让给郡主,我也不在这惹人嫌弃。” 林夏弯着腰就要出去,时俞皱了下眉头,无奈地挡在她面前:“三小姐误会了,本……我没有这个意思。” 林夏虽然还有些不爽快,但也不敢再多说,硬是挤出了个微笑,握住他的手:“我就知道,妹妹定是不会嫌弃姐姐的。” 时俞看向两个人交握的手,林夏的手不大,手指纤细,像是白玉雕成的一样,指尖却又圆润饱满,增添了几分可爱。 她的手心柔软温热正叠在他的手背上,那温度轻易地穿过手背上的皮肤,似乎带着电流一样,从手背开始,向其他的地方继续蔓延。 时俞默默抽回了自己的手,在身侧纂成拳:“自然。” 林夏这时才觉得舒心,笑容也多了些真心实意。 她先前因为老王爷和世子的事情,一直被拘在府中,想出去都得乔装打扮一番,如今打着带郡主游玩的旗号,能够光明正大地出府,心里松快:“妹妹想去什么地方,是想去听书,喝茶,还是想买些金银首饰之类的。” 林夏每次出门不外乎这几件事情,最爱的就是去置办些衣物饰品,高兴的时候要买,能更加高兴,不高兴的时候也要买,权当发泄。 是以林夏每次出门,都能拿半车的东西回来,需要的就留着,不需要的就送给身边的姐妹。 府里的姐妹们不比她阔绰,但也爱这几件事情,虽然简灵曦的喜好和她不太一样,但应该也逃不过任意购置自己所好的诱惑。 时俞想了想:“三小姐的话本子都不错,不如咱们今日去书肆,再去挑上一些?” 林夏的笑容一僵,她不是很喜欢去书肆。 虽说她父亲是当今最受欢迎的书画家,但是可能他一个人把全家的文气都给吸走了,林夏本人对这些丝毫不感兴趣,即使是皓京畅销的话本子,她翻上两页就能直接睡着,时俞房里的本子虽然有不少难得的孤品,但都是朋友出主意,她花高价得来的,不然她根本想不起这一茬。 “呵呵,既然妹妹喜欢,那咱们就去书肆吧。” 反正书肆对面有家金玉坊,自己溜去看也可以。 “多谢三小姐。” “这有什么可道……”林夏的话没说完,马车忽然停下,她一时没坐稳,后脑猛地撞上车厢。 “好疼。”林夏捂着后脑,“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外面的小厮应声:“小姐,是……是裕王爷。” 林夏眉头狠皱,她就是怕被裕王爷缠上,特意让小厮捡的小路走,如今怎么还能碰上。 前些时候就是他抬了几箱聘礼到侯府,要娶她做妾,害她被同辈耻笑,被王妃针对,好不容易才将他摆平,眼下怎么又阴魂不散地缠上了。 这个裕王爷年过半百,仍满脑子都是下流的男女之事,皓京不少有点姿色的世家小姐都被他骚扰过,可就是仗着他是太子妃的父亲,皓京没有人能真正管治的了他。 林夏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一涨一涨地发疼,车厢立马就被人敲响。 “小夏夏,许久不见,难道你不想我吗,还躲在车厢里做什么。” “裕王爷。”林夏听到青盈的声音,“裕王爷还请自重。” 裕王爷冷笑:“我同你主子说话,你一个下人插什么嘴,还不让开。” 林夏叹了口气:“抱歉妹妹,让你见笑了,你就在车厢内,千万不要出去,姐姐去处理。” 时俞拉住林夏:“如今你也是未出阁的小姐,你要如何处理?” 裕王爷出现的太突然,林夏根本没有料想到眼前的情景,叹了口气,时俞不满道:“先好言相劝,先把这会子度过去,再让人去告知王妃,让她再看紧些裕王?” 林夏讪笑,这确实是她的计划,侯府虽然能庇护她不少,可这裕王爷还是动不得。 时俞冷哼:“就算裕王妃彪悍,又能时时看着裕王吗?他就是看你态度暧昧,不迎不拒,才会次次找上你。” 林夏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下意识地又靠近时俞些:“那你有办法?” 时俞只觉得鼻尖充斥着一股子脂粉淡香,垂眸便能看见林夏细腻的脖颈,曲线流畅,藏掖在衣领处,让人忍不住想再向下探索。 眼下他还扣着林夏的手腕,腕上的皮肤也是一片柔软温热,时俞指尖动了动:“飞双。” “是。” 他吩咐道:“别让他靠近半步。” 林夏听着时俞沉声命令外面的侍女,不知为何,心口忽然觉得暖暖的。 她自幼便一个人在侯府,遇事都是她自己解决,连一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如今有人这样拉着她,守着她,林夏竟然又产生了久违的感动。 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的夏天,那双跟她一样稚嫩的手,却格外的安全有力量,稳稳地牵着她。 “你这个侍女很厉害吗?” 时俞严肃地看着前方:“一般。” “那不行啊,裕王爷身边可带了不少打手,还是算了,这事毕竟是因我而起,还是让飞双回来吧。再说……”林夏凑近他,“你可能不知道,裕王爷是太子岳父。” “哦。”时俞满不在意,“我也是皇上请来的贵客,如今裕王爷想对我不轨,找人保护我,又有何错?” “再说,我本就出生蛮野,性子直暴,是裕王先招惹的我,又有何错?” 林夏哑然,这话虽然说的也不错,可谁都知道,这郡主之位不过是个虚名,她是如何能做到这么硬气的。 车厢外飞双一个人同几个人对峙,裕王爷脸上的不满之色越发眼中,他对手下示意,自己悠闲地退到一边。 “住手。” 林夏听见另一道熟悉的声音,高兴没一会,又一次拉下脸。 今天她应该翻一番黄历再出门,怎么能同时碰上这两个人! 第6章 他这表弟入戏太深,真把自己当成郡主了 时俞也没想到会在这碰到陆齐鸣,他下意识地看向林夏,不同于对裕王的厌恶。这会林夏的情绪明显沮丧下来,满目担忧地看着帘外。 早先林夏大肆追求陆齐鸣的事,他也听姨母说过,书信中姨母对林夏赞不绝口,数次提及林夏一片真心向着陆齐鸣,还让他也帮忙劝劝,以免陆齐鸣错过天赐的良缘。 原来他是不信的,陆齐鸣年少有为,十几岁便夺得了殿试的魁首,为人也正直有礼,自然成了各世家眼中的贵婿,林夏同他在一块,不过是看重了他前路似锦,可如今看来,她对自己的表哥,似乎确有几分真心。 时俞忽然觉得车厢沉闷了不少,他坐正,与林夏拉开些距离:“怎么,在担心陆齐鸣?” 林夏勉强笑了笑,陆齐鸣她有什么好担心的,如今他是朝中重臣,皇上的肱骨,太子正想着招他入幕,裕王当然也知道这一点,自然不会为难陆齐鸣。 只是自从陆齐鸣从域北回来之后,两个人就没见过,如今想起之前自己做的荒唐事,有些不好意思罢了。 愧疚之余又有些庆幸,如果不是陆齐鸣在,她的温言相劝和郡主的拳脚相加,都不是处理这件事的好办法。 林夏松了口气的同时,忍不住又冒出旁的念头,裕王平日里根本不会走这条路,如今他为何会在这里堵她? 裕王可一点不庆幸,他只觉得倒霉。 自从上次王妃搅乱他的好事之后,他便被人盯紧在王府,许久都没有见到过林夏,前些日子才知道林夏因为身体的原因,一直养在府里。 他几次想去拜见,都被回绝。还是侯府的一个丫鬟见他情意深重,才好心告诉他真相。 裕王之前还因为平王世子头疼,现如今他要娶林若,自己正少了一个阻碍,抱美人归的日子越发临近在眼前。 只是这美人却总见不着几面,他多次让人在侯府蹲守着,在林夏常去的店铺查看,都没寻着芳影。 若不是有人提点,他还发现不了,不是他寻不着,而是这玲珑身影,有意避着他。 他在这条路上蹲守了五天,今日才见着人,本想着一番温柔小意,跟美人叙叙旧也好,谁想半路又杀出来个程咬金。 这程咬金,还是那轿中美人曾经的心上人。 裕王冷哼一声,要是在从前,他早就让家仆动手教训,可面前这骑着高马的人是陆齐鸣,如今朝中最是炙手可热的人物,连太子和诸位皇子都礼让他三分,自己也不能不做好这面子。 再说如今太子虽贵为储君,但其余皇子也都虎视眈眈,怕会有变数,而这为权臣,也是这不可控的变数之一。 他知道自己必须得走,可又不甘心,忍不住讽刺道:“怎么,陆侍郎在外看了一圈,还是发现窝边的草香,这是要回头了?” 陆齐鸣不屑与他争这口舌:“不过是陛下吩咐,让我好生照顾着郡主罢了。” 皓京的人都知道这郡主不过是个花架子,陆齐鸣也敢用这理由搪塞,裕王愤愤地看他一眼:“那陆侍郎可要好好照顾咱们这位尊贵的郡主了。” 他压低声音:“小夏夏,改日,本王再来找你叙旧,我们走。” 言毕,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小径。 陆齐鸣加紧马腹,到马车旁边:“郡主,还请容下官送您一程。” 时俞淡淡回道:“多谢。” 陆齐鸣在外等了一会,迟迟没听到另一道声音,这才调转马头,在前面引路。 —— 书肆离王府不过一刻的路程,小厮将车上的两位小姐放下,自去寻个马厩停车。 如今林夏见到陆齐鸣只觉得尴尬,同他见了个礼,便匆匆走进店里,留时俞和陆齐鸣在身后。 “你为何出现在那?”时俞顺手取了本书。 陆齐鸣也挑了一本,随意翻了翻:“自然是看到了,裕王这几日都蹲守在那,想必是有人跟他透了消息。” 他自顾自地继续道:“不过看着是为林夏来的,倒不像是去打听你的。” 时俞冷笑:“最好是这样,如今他们的动向如何?” 陆齐鸣稍微在脑中整理了片刻,沉稳道:“眼下域北无人,希真人又是不老实的,朝中正在商议派谁在域北坐镇。” “皇上自然想寻个厉害有手腕的,不仅能控住域北,震慑希真,同时也希望能帮他盯着淮北,自然是个顶重要的差事,听闻三皇子那准备举荐魏将军去。” 时俞垂眸:“魏将军年事已高,不太合适。” 陆齐鸣点头附和:“虽说魏将军年轻时战果斐然,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让不少希真人望而却步,但如今把控希真的也不是魏老将军那一代人,对他的威名也不甚了解。” 时俞放下手中的书册,又拿了一本:“我那六弟呢?” “崔成,他们似乎希望崔成去。” 时俞单手合上书:“崔成确实最为合适。” 崔成是名门之后,自小便跟着自己的父亲在沙场上摸爬滚打,在六年前的域水之战以少胜多,一战成名,此战之后,周边的宵小便不敢贸然进犯,带来了几年的平静。 但是军中有人惧怕崔成势大,皇上多疑,他又满脑子只有兵法策略,不屑于做些人情往来,这几年都被拘束在皓京,才能无法施展。 让崔成去自然是最公允的决断,可朝堂是朝堂,它的选择从来不是看是否公允。 而且他这个六弟,向来冒进狠辣,这个主意,可真不像是他能想出来的。 “就让崔成去吧。” 陆齐鸣道:“自然应当让崔将军去。不过崔成之前便与你不对付,让他去域北,你那可能应付?” 先前域水之战,崔成见时俞每日只知吃喝享乐,气得一枪毁了时俞半间屋子,还一点不顾及他皇子的身份,破口大骂到半夜,如今让崔成去确实好,陆齐鸣也担心怕误了时俞的事。 时俞倒是不在乎:“六年过去了,兴许他到了域北,还会觉得自己当年骂醒了一个纨绔子弟。便是有纰漏,崔成也知道轻重,不会同皓京的人说什么。” 他挑了本话本子,余光里林夏正坐在小桌前,捧着本书,头一点一点的,似乎马上就要昏睡过去。 时俞收回目光,微微勾起唇角:“眼下还需要你帮忙办件事。” …… 青盈见林夏即将歪倒,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林夏睡眼惺忪地看了眼青盈,放下书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书架间郡主与陆齐鸣相谈甚欢,不同于对她的冷淡,陆齐鸣似乎有不少话跟郡主说,郡主只侧身倾听,时不时地点头微笑,引得陆齐鸣越发健谈起来。 林夏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男女均容貌不俗,站在一块格外登对,她打了个哈欠,只是两个人应当是初次相识,但是如今这两人熟稔的样子,竟然像是生活了许久的夫妻一样平静和乐。 “小姐。这郡主跟陆侍郎是旧识吗?” 之前小姐巴巴地凑到他面前,不见他说几句话,如今竟然跟郡主滔滔不绝起来,青盈看着郡主孤身一人,那两人成双成对,忍不住为郡主不平。 世子如今被四小姐夺走,这新来的郡主,也要往小姐的旧伤上撒盐。 她还记得陆侍郎离开的时候,小姐彻夜未眠,一个人在锦被中哭了许久。 林夏把书摆好,又打了个哈欠:“许是相逢恨晚吧。”她起身活动了一下,“不提这个,他们貌似还有话要谈,咱们先去对面的金玉店看看。” 青盈愣了一下:“咱们就这么走了?” 就放任这两个人你侬我侬下去? 林夏点头:“怎么了?你想插进郡主和陆齐鸣之间?” “小姐。”青盈道,“我只是替您不值,先前您陆侍郎面前,如此委屈自己,都不见他的好脸,如今倒是跟初次见面的人笑脸相迎起来。” 这分明是故意在打她们家小姐的脸。 “好了,知道你心疼我。”林夏推着青盈往外走,“所以咱们得去店里好好发泄发泄,你这头面也该换一套新的了,咱们今儿好好挑拣一套。” 青盈只能任由她将自己拉到金玉店。 店里的掌柜认出林夏,立马迎了上来,吩咐伙计把新到的饰物拿出来,供林夏挑选。 林夏的睡意霎时间烟消云散,坐在柜台前看着陈放的珠宝首饰。 果真这才是她该呆的地方,书肆那方宝地还是留给郡主他们吧。 时俞同陆齐鸣定好计策,再看向林夏的方向,已经不见她人影。 陆齐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应当是去了对面的金玉店,说来也奇怪,他父亲是文人最为推举的书画家,满身文气,她倒是一点碰不得这些书籍。” 时俞看着手上的话本子:“碰不得?” “嗯,一碰到便会犯困。”陆齐鸣想起林夏陪妹妹读本子的情景,忍不住摇头,“像是几日没睡觉的样子。” 时俞把手中的话本子交给他:“你倒是对她也挺上心。” 陆齐鸣苦笑,林夏生得出挑,本就惹人注意,要是一点不留意才是件怪事。 “那你为何还屡次拒绝她?” 陆齐鸣皱眉想了想:“她又并非真的心仪于我,为何要接受。” 时俞看他一眼:“记得结账,事情办完之后,便带着这几本书去侯府。” “为何我结?” 陆齐鸣只靠朝廷给的俸禄为生,家里还有母亲和妹妹要照顾,囊中羞涩得紧,时俞怎么说也是个皇子,又横行域北这么多年,这几本书钱,还没他指缝里漏出来的多。 “陆侍郎不是奉皇命照顾郡主吗,怎么一点书钱也舍不得了?” 陆齐鸣:“……” 他这个表弟今天有点不对劲,看样子,是入戏太深,真把自己当成郡主了。 这行事也像个女子,只是模仿谁不好,偏偏学习林夏娇蛮的性子。 第七章 打扮妹妹真是件令人身心舒畅的快事啊 林夏只挑了个蝶戏花的金步摇,一块游鱼白玉佩,又随意挑选了几个素雅的发簪,便让店家把东西收下去。 简灵曦偏爱素静的粉色打扮,如今她的服饰也挑的偏粉的颜色,身上的饰物首饰,不再用从前那些,太华贵张扬的款式。 林夏看着掌心的玉佩,玉佩的成色极好,温润透彻,小鱼的样子也雕刻的可爱喜人,应该是简灵曦这种小姑娘喜欢的。 虽然简灵曦看着不太看重这些身外物,但这些小恩小惠的积攒着,日子久了,也还是能同她生出些情谊。 先前那些世家小姐,不都是这样同她来往的吗。 林夏攥紧玉佩,见门外简灵曦带着她的侍女朝她这个方向走来。 简灵曦半张脸被遮在面纱之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小鹿眼看似圆润,在眼尾处却陡然有些上扬,微微拉长了这双鹿眼,虽并不显得突兀,只是无辜中添了些凌人之势,矛盾而融洽,让人忍不住一直看着。 林夏又想起几日前,在简灵曦房间里的场景,垂眸看了眼白玉佩,小胖鱼圆润无害,跟梦中的简灵曦似乎相配,如今与眼前的人一比对,竟然又显得不这么合适了。 她瞥了眼看中的步摇,这些带点张扬和锐利的饰物,才适合眼前人。 林夏放下玉佩,笑盈盈地看着她:“陆侍郎走了?” 时俞点头:“陆侍郎公务在身。” “哦。”林夏尾音拉长,一眼不错地看着时俞的表情,“妹妹觉得陆侍郎怎么样?” “少年英才,谈吐非凡。”时俞捡了几句套话,触及到林夏关注的目光,“三小姐觉得如何?” 我觉得就那样,反正也不是自己的东西,再怎么有为非凡又有什么用? 林夏心想着,也说了几句没什么实际意义的好话:“方才我见妹妹同陆侍郎相谈甚欢,可是说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吗?” “不过说了些三小姐早就知晓的闲事罢了。” “唔。”林夏知她目前还不愿与自己深交,眼前这个人不比陆齐鸣好对相处,她与陆齐鸣相交三个月,都不见陆齐鸣的松动,眼下跟郡主也不必操之过急,”妹妹若是有什么好奇的事情,姐姐也可以同你讲上两句,只是对皓京这些事,我不过也知道个表面,妹妹有什么想深入了解的,也好去问陆侍郎。” 男女相处不就是如此,得先有个在一处的理由,这一来二去的,两个人就能渐渐产生感情,到时候陆齐鸣成了首辅,眼前的郡主成了权臣之妻,也能给她添上几笔功劳。 时俞只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她手上的步摇。 林夏站起来,走近时俞,将蝶戏花的步摇别在他的发髻上,稍退一步打量着时俞。 果真,美人虽然天生勾人,却还是需要点饰物点缀添彩,她一直觉得简灵曦的打扮虽衬得她干净澄澈,但一成不变的款式总显得有些无趣,如今多了这步摇点缀,人看着也光彩生动多了。 一旁的飞双看着吓了一跳,她及其认真地观察着自己主子的神色,想透过那层面具看清时俞的喜怒。 然而平日里时俞以真面目示人时,她便读不懂,如今多了层掩饰,飞双更是看不出来。 她心里揣测着主子定是生气的,主子堂堂八尺男儿,吃着明月谷难闻的灵药扮成女子的模样,已经够憋屈了,如今又被当成个女子一样摆弄。 这三小姐前几日体贴入微,做得挺好的,还送了不少好吃的,怎么今天做事这么糊涂。 时俞只顿了下,没有过多的反应。 他在域北也多是跟男子在一块,想着姐妹之间或许就是这样相处的,互相给对方打扮,买买饰物之类的。 眼下没道理跟林夏不对付,时俞叹了口气,任林夏动作。 “确实衬妹妹。”林夏满意的点头,自己的眼光果真不错,在郡主身上的效果可能比自己带着都好,只是这面纱和素粉的宫装,也需要再换一换。 林夏心头一动,向来离中秋夜宴也不过几日的时间,不如就趁今天带郡主去挑一些头面华服。 “妹妹看看可还有喜欢的?” 时俞想说算了,但对上林夏期盼的目光,她如今满脸写着快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压下拒绝的话,选了几个最繁复闪亮的。 “妹妹喜欢这些样式的?” 时俞道:“嗯。” 林夏看他选中的几个金簪步摇,心想着这个妹妹虽然每天吧自己打扮成清粥小菜的样子,原来也喜欢艳丽雍容一点的风格。 这好办,正好这一块可是她最擅长的。 林夏笑吟吟地让掌柜包好送去侯府,转身走到时俞身边:“妹妹眼光好,我想起成衣坊那有几件相配的服饰,如今时候还早,咱们不如去那看看?” 时俞婉拒:“三小姐方才不是有些乏了,咱们还是早些回府。” 林夏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哪会这么快回去。再说花钱的事情于她,即使是大半夜也能有用不完的精力。 她拉住时俞的手:“不碍事,妹妹一个人来皓京,姐姐怎么能不送妹妹点东西呢。” 时俞眉头一挑,他想起自己如今住的房间,心想你已经送了不少东西了。 “房间里那些都是死物,都是姐姐自作主张布置的,正好今天咱们姐妹无事,去购置些妹妹喜欢的。” 不等时俞再说话,林夏已经吩咐小厮去成衣坊,率先钻进马车。 要是再跟着去,她们家主子可不就像个泥娃娃一样,任由这个三小姐拿捏了吗? 飞双挡在时俞面前:“主子?” 时俞也头疼,没想到林夏忽然又来了兴致,无奈道:“走吧。” 飞双眼睁睁地看着时俞走进马车,气愤自己无能,又心疼自己的主子。 这个三小姐,待到她们主子恢复身份,今天的折磨,主子一定会好好讨回来的。 青盈见她还没上车,友好道:“飞双,上来啊。” “哦。”飞双闷闷地应声。 语气中的不快很是明显,青盈看了眼车帘,心里暗暗有了计较。 皓京的铺子都被林夏逛了个遍,这家的长处另一家的短处她都如数家珍,裳优阁的成衣最为出色,不少样式刚一摆出便一售而空;离这家不远处还有家鲜得服,绣娘的手艺是京中的魁首,一件衣服不仅要耗用几百金珠,还得等上月把的时间才能成衣,做出来的衣裳自然也精妙绝伦,且她们家用的绫罗绸缎,似乎吸了哪里的仙气一样,在白日里流光闪闪,很是华美。 林夏想着先给郡主买几件成衣,平日里穿着玩,再去鲜得服店里量个尺寸,定上几套衣裳,等到中秋宴那天,自己的这个小表妹绝对艳丽夺目,把所有世家小姐都给比下去。 想低调行事的时俞自是不知道林夏的想法,他无奈地跟林夏下了马车,看着店里琳琅满目的服饰就有些头疼。 他看了眼有些亢奋的林夏,心想,随便挑选几件,是应付不了眼前这个三小姐了。 一进裳优阁便有小二迎上来,声音里满是期待和惋惜:“三小姐,许久没见您到店里来了。” 林夏也跟着感慨:“是啊,听说前些日子你们东家新出了不少好衣裳,可惜错过了。” 小二讨好道:“如今也有不少好的,三小姐定会满意。” 林夏点头:“我自己看看。” 林夏带着时俞去了二层,挑了几件粉嫩的衣裳交给她,让她去试,自己则坐在外间喝茶。 她看着旁边的青盈和幽怨的飞双,道:“青盈,许久没出来过,你带飞双也选几件去。” 飞双一愣:“我?” “对啊,眼下不就只有你一个飞双。” 不愧是怀北王府里的人,林夏心想,主子和侍女都这么与众不同,让她挑拣几件漂亮衣裳,竟然都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她原先以为,世间的女子都会喜欢这些呢。 飞双当然也喜欢,刚进门她看这些服饰已经看花了眼,只觉得这个也好,那个也好。 可她自小当成皇子身边的侍卫培养,整日里跟一些大老爷们处在一块,虽然她年龄小,脑子也不算灵光,所以其他人都比较照顾她,却也没有心细到陪她选购衣物的地步。 她的吃穿用度,都直接拿的府里的份例。 她也羡慕那些世家小姐,漂漂亮亮的,穿着些好看的衣服。飞双也曾经自己买过一套花花绿绿的,像牡丹花一样的衣服,可其他人都说她不好看,她也觉得不自在,便放弃了这些想法。 可如今在这个铺子里,那些希望又再一次浮现出来,侵扰着她,飞双纠结地看着楼下。 她知道这是林夏笼络自己的手腕,可确实面对眼前的这些,她又控制不住心动。 林夏苦笑:“原来你也不喜欢这些。” 飞双撇嘴,想说她喜欢,可是身为主子的护卫,不能轻易掉进别有用心之人的陷阱:“多谢三小姐好意。” “不用谢。”这丫鬟倒是喜形于色,比她那主子好相处多了,林夏心想。 这是担心自己是在贿赂她吧。 时俞已经换好衣服出来,整个人比之前顺眼许多,林夏把另一件又递给她:“左右青盈和飞双也没什么事,她们两个与其在这眼馋,不如让她们自个也去挑一挑。” 时俞看了眼飞双,问她的意思。 飞双心痛又坚定地拒绝:“飞双在这里守着郡主。” 时俞当然听出她的言不由衷,眼下飞双也正是爱漂亮的年纪了:“这不用你守着了,跟着你青盈姐姐去吧。” 飞双面露喜色,大声说了句是,便拉着青盈走了。 飞双倒是自在了,时俞看着手上的衣物,狠狠地叹了口气。 早知不搭三小姐这个方便了。 被埋怨的人丝毫不觉,眼下林夏兴致正盛,交给了时俞几件小衣:“贴身小衣也马虎不得,这料子最是柔软舒适,样子款式也是最新的,眼下姐姐用的便是这种,妹妹你也去试试。” 时俞看着林夏的眼睛,又垂眸看了看手上的小衣,初秋的凉风徐徐从窗框中吹进,他忽然觉得有些热。 时俞喉头动了动,还是认命地接下:“多谢三小姐。” 林夏愉悦地接受了,她还第一次感受到同别人一块买衣服的趣味,看着表妹被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自豪感也油然而生。 她表妹漂亮,她挑的也好。 林夏见时俞也不讨厌,暗暗决定,以后要多带郡主出来逛逛,这皓京的首饰胭脂成衣铺,可有不少呢。 第8章 林夏恨不得立马折跟枝条,高举着谢罪 时俞没想到这一逛就逛了一整天,在酒楼里用了晚膳,这位兴奋的三小姐才压抑住自己,点头回府。 他转头看见飞双也一脸意犹未尽,看着即将离开的长街,叹了口气。 时俞不得不感慨这些金银饰物的魅力,率先上了马车,让这三个人同今天好好告别。 林夏稍微活动了一下,她许久没玩这么尽兴,眼下要回府,疲惫瞬间笼住她,没什么精神地打了个哈欠,被青盈搀着上马车。 她掀开车帘,暗处的人仍旧不收敛,一整天了,那股视线一直粘连在她身上,让人着实不爽。林夏停下动作,狠狠瞪过去。 那人被她瞪得一愣,消失在墙角。 林夏又打了个哈欠,没什么精神地倒在椅子上,用帕子擦掉眼角的泪花。 “方才怎么了?” 林夏这会子也不管自己的形象了,靠在车厢上:“没什么。” “飞双。” 飞双也早就注意到跟着的人,听到主子吩咐立马准备动手。 “不用了。”林夏半睁着眼睛,“是平王世子,没事,他想跟让他跟着吧,左右累得不是我们。” 时俞眉头一挑,林夏跟平王世子的事情他也知道的差不多,不过是侯爷夫人看重的世子,而平王又看中了侯府的权势,两人一拍即合,把林夏踢出局罢了。 他听陆齐鸣说过两句,林夏对这个世子着实用心,两个人在一块粘腻得像蜂浆一样,每个动作眼神都甜蜜地拉出丝儿;她还将平王府里的一干女眷都哄的心花怒放的,王妃甚至公开在宴会上说过,这世子妃非林夏不可。 即将落定地婚事却转瞬消散,任谁都会介怀,时俞偏头看着林夏。 她看着倒是一点不放在心上,头抵着车厢,眼睛极慢的一眨一眨,马上就要没心没肺地睡过去了一样。 时俞心想,这个林夏,之前对陆齐鸣紧追不舍,而后对世子又是柔情蜜意,看着似乎是都是她一厢情愿,主动付出,可陆齐鸣狼狈而逃,这位世子又紧紧相随,而林夏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是该说她天生旷达,还是根本就没用过真情? 眼下她对自己小意逢迎,又有几分真心在里面? 马车碾过碎石,轻颠了一下,林夏头往下一坠,睁开了眼睛。 她见时俞一直看着自己,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时俞坐正,闭眼平息片刻:“没事。” 林夏点头,靠着车厢又睡了过去。 时俞:…… 马车颠簸,林夏睡得也一阵一阵的,一会身子向这倾斜,一会又歪向那边,她在泪光里看到旁边的人默默跟她拉开距离,莫名有些委屈,直接抓着时俞的胳膊,靠在他身上。 林夏想说点什么,让他别推开自己之类得,可又着实没精神,刚靠上便又进入了睡梦中。 时俞只觉得胳膊上黏上了一块分外软绵的事物,温热的触感轻松地透过单薄的衣物,缠绕在他的胳膊上,他感觉半个身子好像都没了其他知觉,只有这一片怎么都驱散不了,忽视不了的温热。 喉头忽然涌上一股无法言说的痒意,酥酥麻麻地向四处游窜。 时俞忽然想起,陆齐鸣在同他闲谈世子时曾说的话。 “林夏若是纠缠起来,旁人只有落入她罗网的份。” 这熨帖与柔情密密麻麻钩织的网。 时俞烦躁地看着她地头顶,想一把将人推开,在脑中也演过无数次推开她的画面,手却迟迟没有动一下。 —— 林夏体会到同时俞出行的乐趣之后,便时常带她和飞双一块出去,偶尔会碰上陆齐鸣,她也贴心地做好小红娘的角色,把空间留给这两个人,顺手帮忙把碍事的飞双也给拎走。 一番相处下来,飞双同她们倒是亲近不少,偶尔会主动到她屋子里闲谈,郡主也不同从前一样戒备她。 若想让两个人的关系再进一步,得再换些法子亲近。 林夏这几日被首饰和表妹的亲近冲昏了头,打算一个人在府里逛逛,冷静想想日后应该怎么对待这个郡主。 眼下形势正好,趁热打铁,这段姐妹情得快速升温才是。 她边走边想,不知不觉从侯府的一个角走到了另一个角,眼下府里的人都在忙着准备林若的婚事,后花园显得空荡荡的,林夏走进凉亭,趴在栏杆上看鱼。 “姐姐竟然还有这种担心。” 林夏听到熟悉的声音,抬头看去。 林若一脸娇羞,身边还站着一个鹅黄色长裙的小姑娘,只听见小姑娘继续说:“姐姐才貌兼得,在皓京没几个世家小姐能比得上,世子哥哥有幸能娶你为妻,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嫌弃冷落你,姐姐快别这么想了。” 林夏听着着熟悉的话,当初她同世子在一起的时候,朱辞月也是这么说的。 说她跟他表哥天造地设的一对,生下来便是要在一起的。 然后从她那拿走不少的首饰。 林若低下头:“我哪有你说的这么好。” “怎么没有,瀚文馆的学士都夸姐姐秀外慧中,才思敏捷,京中小姐鲜有出其右者。” 林若掩着唇,又不好意思地说:“那不过是他们随便说说。” 林夏心想,这可还真不是随便说说,夸林若的人她也认得,跟林若还有着八竿子打得着的亲戚关系,能进瀚文馆,还得多谢侯夫人娘家的助力,可不得说好话恭维。 她还记得这个学士,为了衬托林若,写了不少的酸诗文章,在这些破烂里,还一定要把她当作林若的对照,说什么世间颜色不足珍,绣口成文万千余。 她一身的打扮都不止万钱,还不足珍,一看就是个不识货的。 林若抬眸看到趴在栏杆上的林夏,心里冷笑,前些日子还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眼下没人,倒是不顾及自己的形象,流露出不少颓态。 她偏爱看林夏这副如落水麻雀的可怜样子,开口唤她:“三姐姐。” 林夏坐正:“四妹妹,朱小姐。” 朱辞月看到林夏一愣,立马恢复了微笑,仍旧亲亲热热地叫她林夏姐姐。 林夏揉了揉耳垂,见两个人正往自己这里走,心想着,今天也荒废了,这两个人在,怎么会给她清闲和宁静想主意,不过既然林若又来找事,她也没必要让这个妹妹舒坦。 “辞月妹妹也来了。” 朱辞月点头:“表哥托我给准表嫂送些东西,眼下两个人大婚降至,走动不便,便让我当这小信使了。” 林夏并不在意地点点头:“如今你们都辛苦了,可惜姐姐愚笨,帮不上什么忙。” 林若冷哼一声,你这哪是帮不上忙,简直是添乱。 她不过是刺了林夏几句,竟然被父亲安排去普济寺,抄了小半旬的经书,抄的她手如今还疼着呢。 前些日子又不知林夏耍了什么手腕,世子本答应了婚约,忽然在府里大闹了一场,说要退婚,被平王狠狠抽了几十鞭,现下伤还没好。 这桩桩件件,可不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听说前些日子世子冲撞了王爷。”林夏面露担忧,问朱辞月,“如今还好吧。” 朱辞月也不清楚表哥,为什么已经答应要迎娶四小姐,出去跟林若见一面后,忽然又反悔了,说什么都不愿意跟林若成亲,大喊着:我什么都不要了,当世子如何,有权势又有何用…… 一番糊涂话,被王爷狠狠教训了一顿,现在跟王爷的关系还僵着呢。 但是她明白,眼前这个林夏,是不可能进平王府的大门了,且林若同林夏一直不对付,自己只能站在林若这边。 “不过是些小事情。” 林夏点点头,看到林若手上的手串,笑道:“这手串果真妹妹带着好看,什么样的物件衬什么样的主人,妹妹倒是没有埋没它。” 林若听到她忽然提起手串,心头一跳,她下意识地抬腕,看向手上的手串,只见一边的朱辞月,骤然变了脸色,又飞快地收敛。 林若心里咯噔一声。 这手串,究竟是什么来历,世子想退亲,难不成是因为这个? 林夏没错过两人脸上的神色,终于觉得出了口恶气:“那妹妹跟朱小姐先逛着,姐姐便不打扰了。” 她整理了下衣服,翩翩地离开凉亭。 “姐姐,你糊涂啊。” 眼下林夏心里对世子和林若定有埋怨,林若怎么还这么心大地手下她的东西,竟然还带给世子看。 朱辞月有些失望,林若平日看着是个精明的,不过是一个手串,怎么会在这上面犯糊涂,待到日后嫁给世子,还愁没这些手串吗? 先前她还想不明白世子出尔反尔的原因,现在可是清楚了。 这手串可是世子花了半年的时间给林夏寻来的,载满了两个人的月下花前和海誓山盟。表格本来就对这婚事不满,如今又用两人的定情信物刺激他,怎么能忍下去。 不过这林夏也真是的,婚事是皇上做主定下的,这信物她不收,悄悄地退回去便好了,却一点没有肚量,一定要用这手串,在世子和林若只见立个刺。 “这手串?” 朱辞月不敢多言:“这手串的事我倒是不太清楚,只觉得眼熟,许是在哪个铺子里见过。” 这本就是她们之间的事情,自己这次过来不过是受王妃的嘱托,送些东西,安抚下林若,旁的她才不插手,给自己惹一身麻烦。 “眼下时候也不早了。”朱辞月看了眼天,“姐姐只安心等着世子表哥娶你过门便好。” 林若硬是扯出了个微笑,如今她怎么能安心。 她攥着手串,林夏林夏,你到底要压着我到几时。 林夏又在府里逛了一会,理清了思路,通体舒泰,轻松地走回院子。 只见时俞她们三个,围坐在院落的石桌前,桌上还摆着一筐红彤彤的柿子。 时俞抬眸看她。 林夏止住步子,时俞眸子里没有过多的情绪,只直直地放在她身上,可她莫名觉得有些心虚。 这情境,怎么像她正与旁人调情,当场被夫人抓包的景象。 时俞冷淡地问道:“回来了?” 林夏恨不得立马撇根枝条,高举着跪在时俞面前谢罪,结结巴巴地说:“回,回来了。” 第9章 你这是吃醋了吧 时俞收回视线,平静地看着桌上的红柿子,一个个都红得晶莹可爱,一看就是送的人精心挑拣过一番,才送过来的。 他在心里冷笑,也没白费林夏的一番苦心,即使两个人没什么可能,还能落得几筐上好的柿子。 林夏干干地笑了两声,坐在青盈旁边:“怎,怎么了,这筐柿子是谁送来的?” 飞双疑惑道:“送的人也没自报家门,只说三小姐见了便知道了。” 林夏只能尴尬地咳了咳,用胳膊肘捅了捅青盈,想让她化解一下眼前的窘境。 青盈自然也清楚这筐柿子的来历,柿子同世子同音,之前小姐同世子在一起的时候,没少用这物什调笑过世子,雨意云情,有这些小意趣也正常。 不过眼下自家小姐为何会一脸心虚的样子。 “想是叶家的小姐送来的,小姐忘了吗,叶小姐家本就有个柿子园,如今新柿下来了,请小姐尝尝鲜吧。” 林夏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我都忘了这事了,应该是欢欢送来的,呵呵,改天咱们得好好谢谢欢欢。”她捧起个柿子,“妹妹你不然也尝尝?” “不必了三小姐,叶小姐对您一片心意,这怎么好让出去呢。”时俞道,“天有些晚了,三小姐早些休息,飞双,咱们回去。” 飞双用目光询问青盈,主子在院子里等三小姐可等了好一会,如今又急匆匆的回去,难不成是三小姐又做错什么了。 见青盈摇头,她沉默地跟着自己主子回了房间。 “小姐,郡主为什么忽然生气啊?” 林夏瞪着这筐柿子,仿佛在瞪这些东西的主人一样,咬牙道:“我也不知道。”眼下她只清楚,这几天的努力都白费了,方才郡主的语气态度,甚至还不如两个人初见的时候,“谁把这东西送进来的。” “似乎是朱小姐身边的人。” 林夏被气得无语,这个朱辞月,也真够有意思的,林若那便要巴结,自己这也不愿意得罪,一手平衡之道倒是得心应手。 “小公子不是喜欢吗,给他送过去。” …… 林夏没想到一筐柿子的威力堪比一支奇兵,她费心建立的情意长城轰然倒塌,一连几天她去找郡主,都被侍女以身子不舒服给拒回去,别说郡主的面,连飞双的面都没见到。 林夏深感挫败,没想到辛苦构建的姐妹之情,竟然被几个柿子给击破了。 不过费解的是,现实中的郡主着实太棘手了些,情绪也来得莫名其妙,不过几个水果,也值得她跟自己置气。 况且她又是以什么立场生气? 她同世子的这段关系,林夏心想,她应当是被怜惜心疼的一方,而不是被谴责的一方。 林夏第一次被人在手上拿捏,满脑子都猜想着被疏远的原因,抓心挠肺地难受。 “到底是为什么啊?” 青盈把花瓶里的花修剪好:“小姐直接去问郡主不就好了吗?” 林夏断然拒绝:“那样不显得我太被动了?”她双手托腮,“再说了,一个小姑娘的心思,我怎么会猜不到。” 青盈摇头,自己家小姐可不也是个小姑娘,这世间,不就是小姑娘的心思最难猜测吗? 林夏承认她确实猜不到这个小姑娘的心思,只能借着鲜得服送衣服的机会,跟着进了郡主的房间。 她在那厢辗转难眠,郡主却煞有闲情地在书桌前练字。 林夏靠过去看,以为郡主同林若那些大家闺秀差不多,练地都是规矩漂亮的簪花小楷,抄一些四书五经或者是女子贤德之类的文章。 没想到他一手的草书写得格外潇洒风流,却又不失力度,勾折锋锐,铺面的凌人姿态。 不愧是曾经的将军之女,能写出这一手金戈铁马的好字。 “妹妹这字写得真好。”林夏由衷赞叹。 她虽然对这方面不感兴趣,但毕竟林默泉是作文作画的,成日泡在这些书画中,这点辨识的力度还是有的。 林默泉虽然也有一手好字,不过他最擅长的还是行书,草书总有一股收不住的轻浮劲,不如眼前这个,收放均有度。 “三小姐说笑了。”时俞收了笔,没有顺着林夏的话说下去,转而看向鲜得服得人,“不是说得许久才能做出来吗?” “三小姐可是我们店里的贵客,她特意嘱咐要尽快做出来,自然不能让贵人等着。” 林夏无不肉疼地心想,可不是嘛,出了两倍的价格,就是托掌柜提前把衣服做出来,好让她能在中秋宴会上的时候穿上。 时俞淡淡地扫了时俞一眼:“三小姐有心了。” “妹妹喜欢就好。” 时俞没有表明自己的态度,只让飞双把衣服收起来,又继续看起桌上的《娇蛮宠妃》。 “妹妹身子可好了些?”林夏让青盈搬了个椅子,坐在她旁边,“可要让大夫再来看看。” “陈年旧疾,不必三小姐费心。” 林夏看着她手上的书:“这本好看吗,上次见你看的也是这本。” 闻言时俞细细看了一段话: 宠妃正把樱桃放在唇边,艳红色的红唇,莹润的殷桃,无不刺激着男人的视线,他一把揽住妃子的腰…… 不知为何他眼前也浮现出一副画面,莹白修长的手指,中间握着一颗鲜红的柿子,女人故意慢动作地靠近这颗红果,红唇鲜艳丰盈,轻轻贴在泛光的柿子上,柔软的嘴唇被轻压着。再网上看去,小巧的鼻梁,勾人的双眼,以及故意展示出的诱人神态。 想那世子被她这么看一眼,肯定怯怯懦懦地坐在一边,红着脸,不知道该看什么好。 他把书放在一边:“没甚意思。” 林夏心想,没意思你还一直看着这个。 似乎听到她的腹诽,时俞抬眸看了她一眼:“打发时间罢了。” “妹妹在府里无事,这些杂书看着也没什么意思,尽可找姐姐玩。” 时俞冷笑:“姐姐不是忙着去找叶小姐吗?” 林夏茅塞顿开,这人是吃醋了吧,看到自己跟其他姐妹玩得好,害怕冷落了她,才故意跟自己拉开距离,想让她一直留意这个郡主吧。 小女孩的心思就是这么简单直接啊。 林夏心想,虽然这郡主仍然三小姐,三小姐地称呼她,心里早就把她当自己人了吧。 想到这林夏又忍不住开心起来,这几日的阴郁烟消云散,也不在意时俞的冷脸:“你这是吃醋了。” 时俞的手指一僵。 不等有别的反应,飞双倒是被她这句话给呛住了,忍不住一阵咳嗽。 这个三小姐未免也太自信了一点,虽然她人长得好看,性格也勉强还可以,怎么就能自以为是,以为自己主子喜欢她。 在域北,不少世家贵女也都暗自喜欢着主子,跟她们一比,这个三小姐根本排不上号呢。 “妹妹放心,姐姐就算同叶小姐交好,也不会忽略妹妹的。” 时俞眼角抽了抽:“是吗,那先谢过三小姐了。” 林夏摆手,紧紧抓着时俞放在桌子上的手,一脸认真道:“妹妹,姐姐不会骗你的。” 时俞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轻轻地哦了一声。 这一场刻意的冷落和疏远才落下帷幕,时俞并不像前几天那样避着林夏,偶尔两个人也能在一块谈谈书画,不过是林夏单纯地夸奖,时俞只冷淡地回应,也不知道是不是相信了她的恭维。 中秋临近,林夏着手准备起中秋宴会。 在她梦里,中秋宴会对于郡主来说就是个鸿门宴,这个宴会是由嘉柔公主一手操办,请的都是皓京年轻的贵女,刚来不久的简灵曦自然也在内,甚至还给她排了极好的位置。 其他的小姐心里自然不平,加上她在梦里一直针对简灵曦,而嘉柔同她的关系还不错,不等她做些什么,其他人都争相想让这个小郡主出点丑。 宴会开始,大家都捧着简灵曦,说她秀外慧中才华横溢,让她作文作诗弹琴展示,不过是借机嘲笑她身无长处,甚至将她姑姑也贬损了一遍。 各个小姐又一轮轮地给郡主敬酒,引她酒后失仪,她记得这个郡主被灌了不少,险些在公主面前吐了出来。 游船时简灵曦在一边醒酒,又在一片推攘中落湖,还好当时陆齐鸣在桥上,看到有人落湖立马跳下去,才没酿成大祸。 林夏如今也清楚了,针对简灵曦并非是她先前所理解的,女子之间的矛盾,只是她没这方面的头脑,也分析不出什么头头道道,只见招拆招,找法子把这些事情应付过去。 才华这一关容易,陆齐鸣可是状元,写了一手好文章,让他写上几首,简灵曦记住便好,她再随便夸奖一句,也就能过去。 这酒先备好解酒药丸,能拒绝拒绝,不能拒绝的她同郡主一块分担,也不算问题。 只是游湖落水,只能一直守在简灵曦身边了,两个人钉死再船舱中,应该也能避免。 她的对策简单,只占着自己提前知道这些针对的优势,林夏心里还是有些没底,想着同陆齐鸣再叮嘱几句,让他好好护着才是。 只是眼下还不知道,这两个人关系进展到哪一步了。 时俞听到林夏让他去找陆齐鸣要诗文,疑惑道:“为何?” “宴会不就是这样,为了热闹一些,肯定会让各家小姐来展示一下自己,你当然也得准备准备。” 时俞只想静默地待在人群中,对这个展示并无兴趣,应付地点头,林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晃了晃:“你认真点,这事情说大不大,但是说小也不小。” “怎么个不小法。” 林夏清了清嗓子:“日后你在皓京还要生活一段时间,若是在宴会上丢了份,以后这些小姐指不定怎么编排排斥你,对你日后交友也不太好。” “再者,如今你代表着怀北王的脸面,你若是表现得太差了,不是丢怀北王,丢咱们侯府的脸吗?” 时俞还第一次知道林夏在乎侯府的脸面,点了点头:“那你呢?” 林夏摆手:“我,就算我说出‘七月落雪大如席,压倒青松□□颗’也没有人会说我的。” “为何啊?”飞双好奇道。 “你想知道?”林夏压低声音,直视着飞双期待的眼睛,却凑近时俞的耳边,“这可是个秘密。” 时俞只感觉一股热气喷洒在耳边,带着女子特有的馨香,一股脑地冲进他的身体,被林夏靠近的半边身子,都一片灼烫。 飞双不依不饶:“为什么不同我说,主子,是什么啊。” 时俞垂眸:“为何是陆齐鸣?” 第10章 林夏,今日收手还来得及 飞双心想这问题真是没水平,连她都知道为什么选陆齐鸣。 当今世上最有才名的,除了史太傅,林默泉,之后可不就是陆侍郎。 他还未入仕的时候,诗文就能从南方一直传到北方,主子要想在宴会上出彩,让他去找陆齐鸣自然是最合适的。 飞双看着自己主子,心里有些不平,主子自己就能写出一手锦绣好文章,不过是碍于他的身份不能被世人知罢了。 若是主子不处在如今的境遇,这才名,还落不到陆齐鸣身上呢。 林夏也觉得这个郡主有点明知故问,心想两人关系已经好到这地步了,一定要从旁人口中听到夸奖陆齐鸣的话? 眼下她正肩负着撮合两个人的任务,自然得多拔高陆齐鸣的形象,可又不能说得太过,让小郡主以为她也对陆齐鸣有意。 林夏斟酌了片刻:“史太傅不是说过,天下才俊文章,鲜少胜过陆侍郎的,得览一篇便欣然忘食,恍恍已过三日。” “且我与陆侍郎有过几面之缘,也曾读过他的几篇诗文,虽不能完全同晓其中的意思,但也觉得十分的出色。” 时俞挑眉:“几面之缘?” 她同自己这位表哥,怕是不止几面之缘吧。 若不是陆齐鸣是块硬石头,如今她怕不是已经成了自己的表嫂。 “是啊,毕竟当年陆侍郎可是最炙手可热的状元郎,不少宴会都会邀请他去增色,我有幸参加过几次,便远远看到过陆侍郎几面。”林夏正直道,全然忘记之前同陆齐鸣的纠缠,仿佛她真的是个守礼矜持的大家闺秀。 时俞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妹妹别误会。” 时俞笑道:“三小姐觉得我误会了什么?” 林夏哑然,猜测莫不是郡主同陆齐鸣发生了什么矛盾。 男女相处有点矛盾也是正常,不过陆齐鸣那个不争气的,为何偏偏要选这个紧要关头同郡主争执。 若是郡主不愿意去找他,那自己便辛苦跑一趟。 若实在不行,找林默泉的几个门徒帮忙代笔好了,他们虽然写的一般,但极擅长诡辩,只要不失郡主的威仪便好。 林夏暗自打算,只是她太集中于未来发生的事情,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颇具深意的目光。 —— 中秋佳节,只一轮满月明亮地缀在天边,在一片深蓝之下,是一片挨着一片柔亮的灯光,一阵接着一阵的欢声笑语。 这次的宴会选在了长公主府上,请万鸿楼的厨子特意设计了一番好菜,眼下小姐们一个接着一个到了,被公主府上了下人引到后院。 林夏借着这次宴会,总算摆脱了粉色,身着金线绣蝶红襦裙,头戴穿花戏珠金步摇,通体的娇贵。 她被青盈扶着下车,长公主府前的丫鬟立马迎了上来:“三小姐到了,长公主还念叨着您呢,说往常您来的是最早了,还能陪她说会子话,怎么今日来得这样迟。“ “是我疏忽了,应该先派个人同长公主说一声,害她白念想了这么久,一会容我先请罪。”林夏笑道。 往常她只用拾掇自己,自然花不了太长的时间,如今还有个郡主。她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这妆容打扮自然不能凑合,每一步都得她亲自上手,自然多花费了些时间。 “三小姐,您……”丫鬟看着林夏身后的人,一时忘了说话。 她只见一个仙子,一身月白色留仙裙,步履款款地走下马车,一步步仿佛是飘着的一样,到她跟前。 看见的人都忍不住屏住呼吸,生怕一口气将这仙女吹回到天上去了。 林夏看着众人的反应,深感骄傲,自己这一个多时辰的功夫没白费,连她看着郡主,都要陷进去了。 “这就是安平郡主。” “郡,郡主。”丫鬟结巴道,先前总有人说郡主是从塞北来的,长得虎背熊腰的,更有甚者还说这位郡主长了一连的络腮胡,还吓哭过不少塞北的稚童。 如今一见,果然耳听的虚言不能尽信。 “郡主万安。” 时俞冷淡地应了一声。 丫鬟心想这果真是九天之上的仙子,连回应都带着股飘渺的疏离。 “奴这就引三小姐和郡主进去。” 时俞点头。 林夏与时俞并肩而行,笑道:“我就说吧,要相信我的手艺,看方才门口的人都险些看呆了。” 时俞只看了她一眼,一副你说什么都对的样子。 飞双附和道:“是啊,三小姐确实会打扮人呢。” 虽然这张脸还是郡主的脸,但是又总感觉哪里有些不一样,她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只是那双眼睛似乎更漂亮了些,一下就能抓住人的注意,让人忍不住陷进去,鼻梁和嘴唇好像也更好看了。 “林夏,你可是来了。”嘉柔公主早在等着林夏,见到她快步上前,抓着她的手,“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晚,姑母可念叨了你好一阵子,这位……就是安平郡主吧。” 时俞同公主见礼。 公主打量了她一番:“之前只听姑母说怀北王妃貌美过人,当初还不尽相信,如今见了郡主的样子,才真是信了姑母的话。” 时俞:“公主谬赞了。” 嘉柔公主转眸想了想:“那郡主便同我们一起去看姑母吧,她从前同怀北王妃关系匪浅,不能得见故人,同郡主聊聊往事也是好的。” “多谢郡主。” 林夏两人只能被带着去了长公主的院落。 不同于往常,这一路嘉柔都没同林夏说过几句话,把两个人送到长公主院子前,便推脱宴会上还有事要布置,先行离开了。 林夏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沉沉地叹了口气。 她当然能感觉到,嘉柔郡主对她的态度从亲昵到疏远,两个人之间,不过是加了个简灵曦而已。 这位郡主,竟然有这么大的分量,让尊贵的公主,都如此介怀。 可原因是什么呢? “怎么?”时俞觉察到她的出神,关切道,“身子不爽利?” “没有。”林夏摇头,“就是有问题想不明白。” 林夏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翡翠玉石,烦心事左右也离不开这些,许是又想去逛街了,时俞心想,不如过两天再陪她跑一趟好了。 丫鬟带着他们到正间,长公主正对着镜子,画额上的细钿。 “林夏你来,快来把我这牡丹画好。” 林夏接过长公主手上的金笔,不过片刻,便描好一朵饱满的牡丹。 长公主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还是你的手艺好, 林夏放好笔:“是长公主天生丽质,衬得民女手艺好了。” 如今长公主已过天命之年,脸上仍旧不见什么细纹,若不细看同一个少女并不差别。 “你这张嘴啊,还是专门挑着好话说。”她瞥了眼站在房间中央的时俞,“如今宴会快要开席,旁的话咱们一会再说,我这妆容还有地方需要林夏再改改,你们就先去宴会上。” 眼下四处都有人想对时俞不利,林夏自然不敢让他一个人走,笑道:“长公主,郡主如……” 长公主攥紧林夏的手腕:“如今你听不懂我的话了?” 林夏无法只能给时俞示意让她先离开,自己在长公主身边没问题。 时俞倒也没流露出多少担心的神色,中规中矩地行礼,离开了房间。 等人都走了,长公主才对着铜镜道:“这郡主性子似乎并不讨你喜欢,怎么跟她关系这么亲近了。”她微微仰起脸,手指轻抚过眉毛,“她那身打扮都是你准备的吧。” 林夏避重就轻:“毕竟是亲姑母的女儿,自然不能让她太寒酸了。” “呵。”长公主冷笑,“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向来明哲保身,明知道简灵曦一身麻烦,怎么这次不当聪明人了?” 林夏摸了摸鼻子,没有答话。 “我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提点你几句,你若是想过得自在些,就少碰政事,你那点小聪明,根本就不够用的。” 林夏心想,这她自然知道,而且她确实也没关心过朝堂上的事。 但是如今长公主一提,原本困惑她的事情忽然有了眉目。 简灵曦在梦里有贵人相助,被贵女针对,难不成是涉及到了旁的事情? 她心头一动:“长公主,恕民女愚笨,确实看不出,我亲近表妹,不是自然的事情吗,怎么会同庙堂扯上关系?” 长公主转身看着她:“林夏,你是真不懂假不懂?安平郡主在怀北待得好好的,为何突然来皓京?” 林夏装傻:“因为圣上体恤怀北王辛劳啊,想从郡主身上弥补。” 长公主冷笑:“当今的陛下坐上这个位置,可不是靠的善心。之前一个郡主之位换了简霖手上十万精兵,架空他的王爷之权,你觉得召郡主来能有什么好事。” 林夏不想再听下去,提点到这就够了,再听对她来说并不是件好事:“长公主。” “如今倒是不想听了?那我偏要告诉你。”她直视着林夏为难的表情,笑道,“自然是想对咱们这位怀北王下手了。” 外面的烟花乍响,林夏只觉得这爆竹,似乎是在她的脑海中燃爆的,哪哪都被炸得发疼。 “林夏,今日收手还来得及。” 第11章 写得好,着实有咱们林家的风采 正是宴会开始的吉时,长公主已经带着侍女去了宴席,只留林夏一个人在小径。 中秋佳节,长公主府上也装扮得明亮辉煌,林夏正处在树影下,犹豫地看着宴席的方向。 丝竹声,笑语声从她的耳边擦过,林夏只觉得越来越烦闷,烦闷地想抓着什么东西,恶狠狠地咬上一口。 方才在长公主房间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中重演,远处欢庆的乐曲正奏到高潮,古琴铮地一声,曲声渐歇,长公主的话却越发清晰尖锐。 “林夏,如今收手你还来得及。” “如今崔成和董利已去域北,不等明年开春,这曾经风光的怀北王,不过也成个空架子。” “陛下跟怀北王本就不和,一个没了臂膀的异心异姓王,你觉得会有什么下场?” “烦死了。”林夏狠狠地踹了两脚身边的树,树木倒是一片叶子都没落下,踢得她脚尖生疼。 她在这里唉声叹气的,宴会上的事情却会继续进行,这会乐师舞姬表演结束之后,便会有人轮番地凑到郡主身边,这些贵女们,会毫不掩饰地对她这个表妹,释放她们的恶意。 她本该守在自己表妹身边,帮简灵曦挡住这些恶意,化解窘境,不会有人诬陷她纵火,不会被丢去别馆,就这么平平顺顺地一辈子过去。 林夏头疼的想着,但是显然如今要付出的代价,着实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不过是个侯府的表小姐,林默泉也是个不问政事的,她这一家在朝堂上都没有多少助力,如今能帮这一下,日后呢,日后牵扯的人越来越多,她有什么能力帮简灵曦,单凭她自己,连自保都不是件易事。 她此生不过只求自个的安稳平顺,还不如趁现在参与不深,也同林默泉一样,到处游山玩水去,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好了。 不然就这么放弃吧。 林夏又沉沉地叹了口气,看着圆润的月亮:“给了这些个选择,为何不能再指点一下,哪个是正确的。” 林夏闭眼,又想起两人相处的这段时间,简灵曦对她一直都不算热络,似乎一直都没把她放在心上,就这样吧,她自有贵人相助,自己何必要趟这个浑水。 至于梦里的那些困扰,陷害她的,夺她性命的,要帮她的,这些虽然跟简灵曦有些牵扯,但自己即使不同郡主站在一块,花费些时日也能弄清楚。 长公主说的对,自己只能处理这些小孩子间的排挤矛盾,碰不了这些大场面。 可简灵曦不也是小孩子吗? 她就合该被卷进去吗? “小姐。”青盈忙跑到她身边,关切地看着林夏,“小姐,长公主身边的人说您不舒服,出府时还好好的,小姐是哪里不舒服?” 林夏无力地靠在她身,如今她哪哪都不舒服,甚至连说不舒服的力气都没有。 “小姐?” 林夏微微摇头:“青盈。”她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都有些沙哑,“如今宴会上如何了?” “方才舞乐刚结束,我便赶着来找小姐了。小姐如今这样,不然咱们先回去吧。” 林夏叹了口气:“回去?把简灵曦一个人丢在这,这好像也是个好主意。”她苦笑了一声,“算了,咱们过去吧,我没什么事情。” 青盈疑惑道:“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 “是。” —— 许是长公主安排的,不同于梦里,林夏与简灵曦的位置距离很远。 简灵曦作为公主相邀的贵客,正坐在公主的手边,而林夏本一直坐在长公主的左手边,如今这位置已经安排给了林若,林夏倒被领到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按林夏以往的性子自然是哪里目光最多,去哪里,眼下她心里烦躁得很,在一个清净处正好,捡了块糕点,没意思地嚼着。 如今的贵女正挨个说着庆祝的好话,长公主雍容贵气地坐在正座,不喜不怒地听完她们地贺词,挥袖赐赏。 林夏听到林若的声音,说的都是没什么意思的书面话。 “你与世子的婚期定了吗?” 林若害羞地低着头:“就在这月底。” “唔。”长公主点头,“倒是个好时候,记得刚入夏时世子还同我说过,会选个凉爽的天气迎亲,喜服一件套一件的,虽然娶亲的心情急切,但也得考虑着新娘子。如今确实定在九月底了,倒真是个贴心的。” 在场的人都知道林若这婚事是如何来的,入夏时世子心心念念的都是林府的三小姐,这贴心,贴的也不是眼前这个四小姐的心。 林若只扯出来了个笑,她晓得林夏向来逢迎这个长公主,如今长公主受她挑唆,说上两句话刺她也是正常,她们越是针对她,越是显得林夏对此事在乎非常。 她看向林夏的方向,冷笑一声。 林夏倒是不在意这些话,如今只恨不得自己是个痴傻的,也不会总是不自觉地去关注简灵曦那边的情况,总担心她会出什么事。 很快便轮到简灵曦祝词,她的话也是写没新意的车轱辘话,长公主倒没什么反应,赐给她个怀北的小玩意,便又到了下一位身上。 林夏莫名地,跟着松了一口气。 这一轮过去,宴会才显得轻松些,公主率先同简灵曦示好:“妹妹久居怀北,这还是你我姐妹第一次相见,姐姐先敬你一杯,谢你简家鞠躬尽瘁,护我边域安康。” 时俞回礼,干脆的喝完一杯酒。 “这第二杯,是我与妹妹一见如故,希望日后能多多来往。” 又是一饮而尽。 林夏看到郡主身边很快便围了一圈人,每个人都笑着敬酒,而时俞把自己的嘱咐都当成了耳旁风,一杯一杯,跟喝水一样,往肚子里灌。 她早就告诉简灵曦了,这些贵女敬的酒能推便推,她们在京城眼高于顶的,谁也看不上,说的漂亮话都不过是为了让她出丑,每一句可信的。 没想到之前答应的好好的,到了眼前,简灵曦还是被捧得不知东南西北了。 之前她说好话,也没见这个郡主有多高兴。 喝吧喝吧,林夏心想,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活该你当众失仪。 “小姐。”青盈按住林夏的胳膊,“如今你身子不爽利,别饮这么多酒了。” 林夏这才发现,许是自己今天情绪太过低沉,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喝了大半壶的果子酒。 这酒虽然清甜,可是度数也不低,而且她平日里又不怎么喝酒,酒量本就不好,这会子一口气喝了大半壶,指不定等会又得怎么难受呢。 她揉了揉太阳穴,这个郡主,帮她也不舒爽,不帮她也不舒爽,莫不是她上辈子欠了简灵曦的,如今来找自己讨债的? 这会子酒意已经一阵阵地往上涌,林夏觉得自己整张脸都有些发涨发热,她看了眼简灵曦,仍旧跟个没事人一样,还满杯满杯地饮酒,目光从未往自己这处偏移过一点。 莫名地林夏觉得胸口涌出股怒意,又被这酒精点燃得旺盛,她狠狠地瞪了简灵曦一眼:“这酒意似乎上来了,咱们去后院走走。” “是,小姐。”青盈扶着林夏,慢慢散步到院落。 林夏坐在凉亭里,微微解开衣裳,秋风吹得人皮肤微量,可那些果酒还在内里烧灼着肺腑发烫,像是要把她全身的力气都烧完,眼下她已经觉得有些稳不住自己的身体。 她靠在石椅上,看着泛起微波的湖面,而今周围的一切在慢慢地变得模糊,而她自己,她的感受和荒唐的想法却越来越清晰。 被牵扯进去又如何,梦里她也只求自己平顺,不也被拉进了局中。 身为世家子,又有谁能独善其外。 简灵曦是日后权臣之妻,同她一道纵使中间受些磨难,最后总也能有所得,至少要比丧生荒野强的多。 且这人生在世,何必思虑这么多,想做什么就去做,在这委委屈屈,权衡来考虑去的,根本不是她的作风。 自己本就是骄纵的三小姐,闯进去就闯进去了,应付不了就应付不了,身后不是还有林默泉撑着吗。 大不了再也不来皓京了。 林夏越想越觉得兴奋,身上好像充满了力量。她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醉意却稳不住自己的身子,踉跄了几下,被人稳稳地接住。 一旁的青盈扶了个空,方才着郡主还在亭子的几步外,怎么瞬间就到了小姐跟前。 “唔,青盈你最近力气变大了,之前你还扶不住我呢。” 时俞叹了口气,将人扶到椅子上坐好:“不是让我少饮些酒,怎么自己喝了这么多?” “啊,是妹妹啊。”林夏一把抱住时俞,“姐姐最喜欢妹妹了。” 饶是知道林夏说的不过是酒后的疯话,这喜欢的对象也不过是简灵曦,可心还是控制不住地猛跳了几下。 他无奈地从从荷包里取出解酒的药丸,喂给林夏:“怎么自己不备上点。” 林夏皱着眉头咽下:“我酒品好,且美人疯起来也是个疯美人,但是你……”林夏挣扎着坐正身子,捧着时俞的脸,借着灯光仔细打量。 她的脑子迟钝,只知道眼前这个妹妹也是好看的,只傻傻地笑着。 时俞控制不住地想到了出府前,林夏也是这样,捧着自己的脸为他上妆,两个人离得也是这样近,她的气息毫不收敛地涌进他地身体中,香甜得引诱人疯狂。 眼下她的味道中还带着点果酒的香味,那酒味似乎也烧到了他身上,时俞不敢再直视林夏的眼睛,难耐地跟她拉开距离。 林夏偏不如他的意,立马没骨头地靠上去:“她们让你作诗了吗?” 时俞也不跟个小酒鬼计较:“做了。” “唔,是背的陆齐鸣的诗吗?” 时俞顿了下,林夏倒是对他的事很上心,还让陆齐鸣写了好几首宴会诗,只是这些诗作都太有陆齐鸣的风格,宴会上懂诗的人自然能听出来。 不过他本就不想用陆齐鸣的诗作,自己随意写了四句凑合,虽说不上是佳品,至少也让人挑不出毛病,他好不容易从这些贵女中抽身,宴席中便不见了林夏的身影。 他笑道:“陆侍郎的诗是好,却不比我今日说的这首有意境。” 林夏问道:“你说的什么?” 时俞清了清嗓子:“七月落雪大如席,压倒青松三两颗。” 林夏全然忘记这是她之前地戏言,啪啪地给他鼓掌:“好,着实有咱们林家的风采。” 第12章 郡主可别辜负这千杯不醉的好名声 时俞陪她醒了会酒,他没想到,平日里这个三小姐就是牙尖嘴利的,喝了酒之后更是絮絮叨叨,在他耳边说个不停。 一会埋怨郡主麻烦,一会又说着好听讨好的话,一会又一副天下唯我的自恋样子。 时俞还不至于跟一个醉鬼计较,只接着林夏的胡话,两个人的声音一柔一沉,在夜色中听着也核外的和谐。 青盈见小姐和郡主亲密,心想着这些时日小姐的心思也没白费,姐妹两个如今姐妹情深,小姐也不至于像从前一样,连说个体己话的人也都没有。 她拉了下飞双的袖子,见她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稍微用了点力,把人拉到凉亭外。 姐妹相处融洽,她们两个还是别去打扰了。 “郡主与小姐的感情真好呢,完全不像刚来时,如此避着我们家小姐。” 飞双仍旧不放心地扭头看凉亭里的人:“是,是吧。” 这哪里是姐妹感情好啊,这分明是她们主子,落进了林小姐的手心里了。 她自小跟在主子身边,还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子这么亲近过。 可是林小姐…… 这些天与林夏相处,飞双对林夏的看法也转变了不少,她确实任性却也不蛮横,偶尔不讲理但时时也贴心,嘴上不饶人却也最会夸人的长处,跟陆侍郎和世子或许有不清不楚的地方,这段时间也守礼不逾矩。 嬉笑怒骂、任意而为,不避讳自己的小性子,确实是个格外生动有趣的小姐。 可是在她的想象中,主子身边应当站着的是那种传统的,温文尔雅、大方得体的世家小姐,且日后一朝大计成,主子是有凌天下之势,而林小姐看着,却并无领一宫之能。 再者林家如今虽并未表明站在哪位皇子身边,如今林若与平王世子婚事已定,而平王最近的动作,显然是也想在这皓京布局棋。 飞双心想,且林小姐的性子也不是能伏低做小的,如今主子放任两个人亲近,又做的什么打算? 是只为了做好这个郡主,还是真对林小姐起了别的心思。 “如今小姐同郡主交好,你怎么一脸担忧的?”青盈道,“难不成,你还觉得我们家小姐会欺负你们郡主不成?” 飞双听出来青盈有些不快,立马道:“怎……怎么会呢,青盈姐你误会了。” 真正的原因她也不能说明,飞双想找个理由让自己的话可信一点,却也没这么快地反应,想出什么好点子,只认真地又重申了一遍:“青盈姐,我真的没这个意思,不然就叫我天打五雷……” 青盈立马捂住她的嘴:“不过一件小事,不值当你立誓。” 飞双心想青盈真好,要是十一地话,才不会这么容易放过她。 然而静谧的时间总不长久,远道而来的郡主,自是这场宴会的主人公,如今的宴会刚进行一半,人就没了踪影,公主那边自然派了人来寻她们。 时俞自知走不开,且真正的简灵曦过段时间也得入皓京,还得先帮她打点一二,便应了丫环的请求,只是肩膀上的人还有些醉醺醺的,着实让人有些不放心。 “青盈,先送你家小姐回府吧。” “是。”青盈扶着林夏的胳膊,想着让林夏靠在自己身上。 林夏乖巧地任她们动作,在时俞松手的时候却忽然睁开眼睛,委屈地看着时俞,仿佛放下她是一件天大的错事一样。 时俞按着眉毛,忍不住要哄林夏几句,眼前的小姑娘却一下滑到地上,抱着他的腿:“你又要丢下我吗?” “小姐,这可使不得。”青盈立马蹲下要扶起林夏,被她甩开了手。 林夏哭哭啼啼道:“林默泉,你没有良心,我还没你的腿高,还没了母亲,你就我把一个人丢在皓京,有你这样当爹的吗?” 时俞:…… 青盈也为自己家小姐掩面,小姐平日里很少喝酒,但也喝醉过这么几次,醉后就像小时候一样,哭哭啼啼地数落着老爷。 方才她见小姐并没有流露出幼时地娇态,还以为这次不会再像从前一样了。 小姐最不喜有人看到她出丑的样子,若是被她知道,明日又得生气了。 时俞从她口中的好妹妹瞬间又变成没良心的爹,他叹了口气,强硬地把林夏从地上架起来。林夏一双桃花眼里蓄了满眶的泪水,在触及到他的目光之后决堤而出,拽着他的袖子抽噎。 “等会我便回来。” “骗人,你每次都这么说。” 时俞没什么哄人的经验,想起林夏对待自己,都是说些好话,送些精贵的玩意,便道:“等回来我给你带些好玩的,好不好?” 林夏抽了抽鼻子:“那你去到一个地方就要给我买好玩的,越贵越好,你越舍不得越好。”她声音又放得低低的,“这样你路上就能一直想着我了。” 时俞看着林夏的头顶,他们相处这段时间,偶尔也会听到林夏说几句林默泉的事,语气中满不在乎,他原以为林默泉能潇洒肆意,尽日不着家,与林夏性子疏离独立有关。 原来也不过是一个人落拓,一个人成全罢了。 “好。”时俞忍不住将林夏纳入怀里,伸手摸了下她的后脑:“都带给你,你先回府等着,我早些回去,好不好。” 他转身将林夏交给飞双:“让三小姐再醒会子酒,你跟青盈一块送三小姐回去。” 飞双不放心道:“主子。” 时俞摆手:“不碍事。” 时俞跟在丫鬟身后,宴会处灯火明亮,衬得凉亭处显得昏暗,他看着远处的亮光,又不放心地转头看了眼林夏,才继续跟上丫鬟的步子。 不过是醉酒而已,有什么值得担心的。时俞心里不在意地想,可又越发心焦,这宴会的时间怎么流淌得如此之慢。 马家小姐见到“简灵曦”,立马亲热地迎上:“郡主,你可是让我们好找。” 时俞不动声色地避开:“有何事?” 马小姐感受到他的冷淡,在心里冷笑,不过是个挂名的郡主,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宴会一声不吭地离开不说,还在这里给她摆脸色。 她爹爹是兵部侍郎,姐姐又是太子的侧室,连公主都不敢冷落她,这个乡野来的小丫头倒是敢无视她。 果真是草原上的野蛮人,半点不懂人事。 等着瞧吧。 马慧颖收了脸上的不满,走到时俞旁边:“方才陈小姐说的,她家里有亲人也是怀北出身,说怀北人向来能饮酒,有千杯不醉的好名声,妹妹也自小长在怀北,这酒量自然也是一等一的。” 时俞:“尚可。” “可有妹妹不信,这诗李编修家的大女,也是个酒痴,一直说我们当中没有能喝过她的,郡主可一定不能被她下了威风。” 时俞倒不觉得有什么威风不威风的,这些酒对他来说不过尔尔,之前在军营里的时候,与那些老兵都是整坛的烧刀子对饮,这果酒于他与清水也没几分区别。 只是与一个女子斗酒,倒确实有损风度,时俞应付着喝了几杯,便推脱自己醉了,承认李小姐更胜一筹。 只是一旁的马慧颖并不歇息,仍旧一杯一杯地灌她,后面的果酒甚至都换了老酒,且这李小姐明显也喝不下去,却也强撑着继续。 时俞放下杯子:“方才我已经认输了。” 马慧颖见李小姐已经醉得趴倒在桌子上,暗骂了声没用:“我再敬郡主一杯。” 时俞手捏着杯子,没有回话。 马慧颖给旁边的人眼神示意,那人立马弯腰要拿起时俞的酒杯,进一步灌他,却怎么都抽不出小小的酒杯。 “马小姐今日也饮了不少,酒多伤身。” “怎么你与李小姐能斗酒,与我就不行,难不成是看不起我?” 时俞冷笑,继续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没有说话。 马慧颖腾地烧起一股怒意:“简灵曦,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眼下这是皓京,发令的是天子,可不是怀北,有你父亲能护着你。不过是个名不副实的郡主,眼下这些贵女,谁不比你娇贵,如今你倒是在这里摆起谱来了。” 她重重地把酒杯放下:“这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时俞在她的怒视中,平静地饮完酒杯中的酒:“马小姐这样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皓京,发令的是马小姐呢。” “简灵曦!” “圣上命我进京,也曾问过我的意见,倒是也比不上马小姐这般雷霆果断。” 马慧颖自是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如今酒意作祟,她硬声反驳了几句,见眼前这人还是一副风平浪静的样子,仿佛自己是个发疯的小丑,气得摔了酒杯。 一边的公主这才姗姗来迟,为时俞解围:“这是怎么了?” 时俞没说话,身边的人自是把眼前这一番景象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丝毫不顾他这个当事人,还坐在旁边。 时俞心想,还是侯府地三小姐可爱一些,她惹事耍性子也坦坦荡荡的,也不虚言美饰。 公主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时俞这才懒懒地扫了她一眼。他这三妹,倒是同从前一样,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三公主一愣,总觉得这位郡主的目光有些许熟悉,但简灵曦是第一次来皓京,她也从未离开过皓京,两个人在此之前根本没见过,怎么可能会有熟悉感。 “安平郡主,她们说是你欺辱马小姐,妄议圣上,可是有此事?” 第13章 两人相处分明是男女间的你来我往 林夏这一觉睡得很不舒服,梦里的她也头重脚轻的,在院子里没走几步就摔了一跤。 梦里的她还小,摔了跤也没想着起来,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林夏一边觉得心烦,一边又畅快地跟着哭了起来,好像要趁着这个机会,把身体里脑海中,所有自己不喜欢的,困扰的都一股脑地哭出来一样。 忽然她的头被人砸了一下,林夏不管脸上都是鼻涕眼泪,爬起来怒视着砸她的人。 砸她的小孩子一点不觉得愧疚,悠哉地坐在树枝上:“哭什么,摔倒了爬起来,有人欺负你再欺负回去不就是了。” “可是大伯会生气。” “那你不生气不难过?”小孩子从树枝上跳下来,把几个好看的果子塞到她的手心,“与其在这哭成个丑八怪,还不如想想办法。” 小林夏抹了把脸:“我才不是丑八怪。” “唔。”那小孩倒也不在乎,捏了捏她的脸,“是啊,那你撒个娇装个傻不就行了,你大伯不吃你那套,如今永定侯不是受用吗?” 他帮她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好了,毕竟是个小姐,你硬一点,别人也敢轻易拿捏你。” “可是,哥哥我该怎么做。” 男孩弹了下她的脑袋:“自己想,想想你擅长什么,投其所好知道吗?” 说完男孩就要丢下还有些懵着的林夏离开院子,林夏大声叫住他:“哥哥,你要去哪?” 林夏看到男孩子转身,他的身影隐在一片浓雾之中,声音仍是记忆中的清脆随性:“这可是个秘密,等哥哥有命回到这皓京,就告诉你。” —— 林夏睁开眼,只觉得头疼得要炸开了一样,身体哪里都说不上是舒爽,她想着梦里的情景,忍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忽然又梦到他了。 林夏又忍不住回想起自己三四岁时,林默泉勉强当了几年的慈父,终于按捺不住本性,丢下她自己一人游山玩水去了。 那时候她不过刚记事,对侯府的一切都知之甚少,傻兮兮地跟在大房那些人的身后,被欺负了,又担心她们会嫌弃自己也只能忍着,等没人的时候偷偷摸摸地哭,只敢在梦里,把欺负她的人狠狠地欺负回去。 可是她地忍让并没有让她的处境好转,府里都是些不知事的小孩子,又见她没有人帮衬,林夏退一步,她们便又紧逼一步,以至于小时候,她身上隔三岔五地就会添一些新伤。 林默泉偶尔有问过,不过也当作是小孩子间的打打闹闹,再者大伯母一直是能说会道的,林夏虽小也学会看眼色,自然不敢多说。 直到那个小孩子出现,一切才慢慢发生了点变化。 林夏仔细地回想,那个小男孩当时也不过八九岁的样子,会在她被欺负的时候挡在她面前,教她怎么跟身边的小孩子相处,在什么时候哭最有用,什么时候生气最有效,在侯府的大人面前又该怎么表现…… 虽然现在听起来都有些稚嫩,却也着实帮了幼时的她不少,只是不过半年,那小孩便消失在皓京了。 许是如今她也迫切地希望能有个人来指点自己,这才又梦到了他吧。 林夏摇摇头,转眸看见枕边放着一个十分精致的小匣子,她打开,里面正放着根粉色的桃花金发钗,桃花瓣选用的是上好的宝石,打磨得也剔透玲珑,很是喜人。 林夏不无感动地想,如今这简灵曦真是变了,也知道送她些金银首饰了,又忍不住对昨夜的事感到愧疚,由于自己怕事,把简灵曦一个人扔在长公主府,也不知道之后如何。 林夏立马唤青盈给自己梳洗,去问昨夜的情况。 她先前跟陆齐鸣叮咛嘱咐过数万遍,游船时让他守在郡主身侧,昨晚简灵曦便安然到府,想必昨夜过得也是有惊无险。 她从箱子里挑了几个手串当回礼,带着青盈去了简灵曦房间。 如今香炉里燃的还是林夏先前准备的暖香,林夏鼻尖动了动,总觉得空气里还带着一股子熟悉的雪松味,却一时也想不起是在哪里闻到过。 “妹妹,姐姐向你赔不是,昨夜是姐姐不好,贪杯误事,昨晚姐姐离开后,可有发生什么?” 时俞正凝心画着手上的画,听到林夏的声音只嗯了一声,并没有回答。 “可是发生什么了?”林夏进一步问道。 时俞这才停笔:“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时俞简单地把昨晚林夏走后,宴席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公主诘难,他也知晓这个三皇妹的性子,本是不想跟她计较,将话头绕过去便罢了,可又想起来林夏先前千叮咛万嘱咐,说他代表着怀北王的脸面,又分外担心自己的样子,还是耐着性子跟她们周旋了片刻。 这事本就是马慧颖挑起的头,她性子本就不好,酒后又不知道收敛自己,两人一对峙便知道谁对谁错,且昨夜那些贵女们也并非全都站在马慧颖那一边。 时俞看着林夏,虽然这位三小姐平日里收买人的手段单调直接,不得不说,还是有点效果,拥着林夏的那些小姐都知道他,也帮忙说了些好话,省下他不少的麻烦,最后还是叶家的小姐将他送回侯府。 “哦,这样。”林夏喝了口茶水,“最后你们没去游湖吗?” 时俞不知道林夏为何对游湖这么放在心上,陆齐鸣也将前几日林夏去找他的事情全盘托出,似乎很是确定,有人要借着这个游湖对她做什么一样。 虽然时俞知晓,京中确实有想对简灵曦出手的,只是连他都没这么确信,这些暗箭会出现在那些地方,以何种形式出现,只是这位三小姐,怎么能如此笃定。 除非,她也是参与之人。 “怎么了,为何又这样看我。”林夏无辜地眨眼。 时俞立马推翻了这个想法,林夏若是真想对付简灵曦,随时都有下手的机会,根本没必要等到中秋宴游湖的时候,反而会惹上麻烦。 她虽然偶尔看着有些迟钝,但也不是太蠢笨的人。 时俞看着完成的画作:“没什么,昨日公主身子不爽,便没有提议去游湖。” “啊,是吗?”林夏撑着头,还装模做样地解释道,“之前中秋宴后,我们都会去游湖的,可惜了。” 时俞又在旁边加了一笔:“是可惜了。” “唔,你在画什么。”林夏凑过去看画,这幅画没有很细致,也不追求什么意境,能看出只是作画的人一时兴起,随笔绘就,没有巧思设计出的亮眼之处,只长在分外流畅。 画的场景是夜晚的凉亭中,圆月饱满,飞檐上的灯笼照亮了一片,亭子里画了四个小人,两在一边立着,正中间则是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依靠着站着的人。 “唔,为什么这么画?” 时俞看了她一眼:“一时手痒罢了,三小姐觉得怎么样?” 林夏只觉得画中的布局有些不对劲,不太符合林默泉在自己耳边说的那些,旁边的飞双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不是昨夜的场景吗?” 什么昨夜的场景,林夏一脸迷茫地看着房间里另外三个人,她们三人目光交流着,脸上都带着笑意:“你们在说什么?” 青盈这才把昨夜林夏醉酒的事情说出来,林夏听得脸红,恶狠狠地瞪着她们三个:“这事你们都忘掉,不许再提起。”她一把抽走桌上的画,“还有这画,暂时放在我这里了,妹妹也不许再画了。” 时俞无可无不可,收好桌上的毛笔:“三小姐喜欢便送给三小姐了,只是一个草图罢了,日后成稿出来,再让三小姐好好瞧瞧。” “说了不许再画了。” “谨遵三小姐教诲。” 林夏这才哼哼两声,带着青盈回去,路上还在抱怨青盈怎么没把这事告诉她。 时俞忍不住在心里笑林夏小孩子脾气,将陆齐鸣带来的书收好,放在一边的匣子里,很是轻松地饮了口茶。 “主子。”飞双弯腰撑着桌子,“林小姐确实跟域北的那些小姐不太一样啊。” 时俞无奈道:“你还想从我这套话吗,直说便是。” 飞双嘻嘻一笑:“就知道瞒不住主子的眼睛。”她看了眼门外,“主子如今对三小姐是什么意思?” 又是在醉酒的时候哄着林小姐,又是为她挑礼物,方才竟然还画画逗弄林小姐,她有时想着这是姐妹之间相处的乐趣,有时又怀疑是不是男女之间的你来我往。 她们这两个当局者看着无知无觉地,倒让她一个旁观的看着揪心,胡思乱想的。 时俞放下杯子:“飞双,你担心得太多了。” “飞双只是好奇而已。”飞双道,“若是主子当真对林小姐有意,如此再欺瞒下去,怕是日后林小姐知道主子的身份后,依林小姐的性子,定是要闹上一番。” 时俞倒是也有想过,只是“五皇子”病愈回京还需要些时日,而若是全盘托出,对林夏和简灵曦来说并无好处。 “眼下时日尚早,还有些事未定。”他岔开话题,“先不提此事,让你做的事情都吩咐好了吗?” 飞双站好:“都吩咐好了,过不了几日,程公子便能到皓京了。” “嗯。” 他在皓京部署月余,如今这戏终是要开场了。 第14章 不过是姐妹之间的冲突打闹 林夏知道自己酒品一般,喝完之后就跟个怨妇一样,絮絮叨叨地说一些没用的事情,她不喜欢这样计较的自己,也不贪恋那点滋味,所以很少碰这杯中物,也没怎么喝醉过。 这次都怪简灵曦,要是她再宴会上让她省心些,也不至于多喝了果子酒,更不至于在她面前出丑。 林夏又扫了眼画,还是眼不见为净,让青盈赶紧收到匣子底下去了。 “跟老爷的那些书画放在一块吗?“ “随便,都是些没用的玩意。” 青盈笑着摇头,林默泉的那些书画林夏可宝贝着呢,平日里碰都不让人碰,小姐分明很喜欢郡主的这幅画。 林夏强压下心里的那股子羞意,想起刚才简灵曦提到的那些人,虽然只知道个姓,但真同她交好的不过也那几个,也一一能对上,林夏亲自给这几个人挑好了礼物,收在小匣子里,排排摆在桌子上。 虽然平日她同她们也有些争执,互相看不惯的时候,可在她不争气的时候,这些人还能站出来,着实可贵。 只是她身为简灵曦的姐姐,畏畏缩缩的,而她们并不相识,却能在紧要的时候维护郡主。 林夏撑着头心想,难道她们就不怕被卷入这些事情当中,皓京的贵女虽说不少都只关心家宅,想的都是些身外物,但毕竟家里的父兄在朝堂上摸打,耳濡目染的也知道不少的事情,郡主身后的牵连,她们不可能一点没听说。 她叹了口气,往常她都嫌她们畏手畏脚的,如今拾到临头,最胆小怕事的竟然还是她。 不过还好眼下的事情都度过去了,简灵曦一时半会也不会再碰上什么事情,正好给了她足够的时间想清楚这件事情。 林夏让人叫了小厮来,让他把这些东西送到各家小姐的手上,又带了几句话,真心实意地表达自己的谢意。 小厮拿了赏钱,再三保证自己一定把三小姐交代的事情办好,这才欠着身子离开。 一直到傍晚,小厮才把这事办完,立马又去清竹院复命去了。 林夏正在院子里消食,听着小厮复述各家小姐收到礼物的情状:“叶小姐倒是有些不满意,让小的带话给您,您如今忙着郡主的事情,许久都没同她见过了。” 林夏心想,确实,往日里她同叶欢的关系最好,两个人的兴趣虽然相去甚远,一静一动,却对对方的性子和喜好格外尊重,即使喜欢不到一块去,相处也格外的合拍,往常简灵曦不在的时候,她们两个便会经常凑到一块去。 如今忙着简灵曦的事情,确实许久都没有去看过叶欢,她有点脾气也自然。 “过两日我便去拜见叶小姐,对了那其他人怎么说?” “其他小姐自是高兴,说小姐您送的东西向来是最好的,只是不过是帮姐妹说说话,一件小事情罢了,您平日里也为她们说了不少的话,如今收这么大的礼,她们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是啊,不过是她们女子之间发生些口角矛盾,喜欢哪个便偏帮哪个,哪里能事事都往朝堂上扯。 林夏点点头便让人下去。 “对了三小姐,方才似乎是四爷的马车到了门口,想来又是给小姐带了不少的东西,只是林叔先去了大夫人那,似乎还得耽误点时间。” 林夏唔了一声,林若婚期降至,她受大房照顾这么多年,林默泉自然得多多表示,这马车里指不定装了多少给林若的东西。 “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林夏早就知道这事,对这安排也没什么意见,只是林默泉临走前分明说过,中秋会回来一趟,结果人没来,连东西也迟了一天。 是在外面漂了太久,对这些事越来越不上心了。 小厮前脚刚走不久,那马夫便跑到了清竹院,气还没喘匀,忙抽出了厚厚的一封信交给林夏:“小姐,这是老爷给您的信。”林夏示意他放在桌子上,仍旧看着别处。 那马夫为四房做了二十多年的事情,如今如何看不出这三小姐心情不好,忙道:“三小姐,这事都怪我,本来昨日便能送到了,可是前些时日段城发了水,老爷本来早就叮嘱过了,说别走段城,我还是图方便,没想到在那耽搁了几天,不然这东西中秋前便到了。小姐,这事都是我做的不对,您可别跟老爷置气。” “林叔,你就知道帮着林默泉。” 马夫憨笑:“小姐,虽然四爷一直在外,可心里都念着咱们小姐,自然不敢让小姐误会。” 林夏这才压着书信:“哼,念着还不回来。” “就快了就快了,老爷说等他吧事情处理好,便立马赶回皓京。” 林夏冷笑:“他能有什么事情,上次说要处理要事,结果带回来了个姨娘,这次又要带个什么回来?” 马夫不敢多言:“这事老奴就不知道了。”最后还是忍不住为主子说了几句,“姨娘那事确实是老爷做得不对,不过也实属意外,这次定不会像上次一样了。” 林夏叹了口气,心想着谁知道呢,就林默泉这性子,谁知道他下次优惠做什么让人无言的事情。 “林叔,这一路您也辛苦了,剩下的让林顺他们收拾就行了,您先梳洗休息吧。” “欸,小姐也早些休息。” 林夏吩咐了小厮去收拾马车里的东西,清竹院的人手多,不一会便把东西都清点好入了库,林夏看着他们规整出的单子,书画古玩,金银饰品都有,她又挑出了几样让人送到姨娘那,便让人去请简灵曦来自己这,让她挑选几样饰物去了。 林夏自己坐在桌边看着信,林默泉也不愧对自己文人之名,信也写得很长,家信也四处雕饰,林夏看了几句便困了,还是强撑着把信给看完了。 十几页的家信,总结也就几句话,林默泉在外面还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做,等处理完了才能回来;且他已经知道世子要同林若成亲的事情,安慰她说天下男子都一样,只是样貌和做的小事各有层次,这个不合适自然有下一个,指不定会更好,也不用太过介怀。 顺势又给林夏推荐了几个青年才俊,天南地北的都有,甚至还亲自画了画像,若有相中的在信里告诉他便好,在腊月他回来的路上便能帮她解决掉婚姻之事。 林夏心想这还真是林默泉能做出的事情,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她摇了摇头,让青盈把信给收了起来,说是腊月能回来,谁知道又要等到猴年马月。 所以她从来都不等林默泉,他爱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她的婚事也绝对不会让他插手。 “小姐,都放好了。” “嗯。”林夏揉了揉眼睛,想了想,还是让青盈去把画卷取了来,林默泉擅长画山水,但是人物的工笔也不查,又是个十足的美颜至上,先不管这些人如何,想来这些画像是极不错的。 林夏刚展开一幅,那便郡主才珊珊而来。 “三小姐,这是在看什么?”时俞也凑过来看,只一眼便认出了这是林默泉的画作,画上的男人一身白色长袍,正站在梨花树下,很是静谧文气,只是这画上的人,看着总有几分熟悉。 “哦,妹妹你来了,这些都是林默泉练手的小画,算不得什么。” 时俞心想,林默泉向来说自己落笔千金,有些世家想让他作画都会因为这天价而犹豫,这人物画又怎么就算不成什么。 “画中的人是谁?” “不知道啊。”林夏看了眼旁边的诗,“哦,贺名舟。” 方才在林默泉的信中也听到他提过这个人,跟林夏的母亲还是表亲,待人接物都很是宽容,也颇有才情,是前些年春闱的三甲,只是一直在外地做官,年末便会来京述职,也是个值得考虑的才俊。 “青州府尹?” “是吧。”林夏倒是没有很在意,让时俞从那边的饰物中挑选自己喜欢的,她便自己展开画卷来看。 林默泉其实也没画几幅,也就认真画了两三个人,剩下的都只求其意,潦草几笔带过,林夏看到最后,其他都稍微装裱了一下,只有这张,只有一张画纸,留了不少折痕,上面竟然还有点脏污。 林夏心想这是又把别的东西给混了进来,她还记得之前林默泉给她送画,还把自个私藏的避火图混了进去,这会子又不知道混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展开一看,却还是一副人物的画像,身后的骄阳和原野不过是点缀,画中的人骑着高头大马,一身被风扬得猎猎的红衣,唇角不羁地勾起看着正前方,整个人张扬得似乎要从纸上跃出来。 林夏感觉自己呼吸都停了一瞬,她看着旁边的小字—— 汉家威仪虽犹在,不若邻村无赖郎。 林夏被吓了一跳,立马要把画给收起来,一角却已经被人抓住,旁边的时俞也正看着这画,自然也没错过最后的小字。 不如无赖郎,时俞心想,哪个无赖,是方才的贺名舟? 林夏从他手里抽出画:“他偶尔就爱说些胡话。” 时俞当然也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再说这话也有几分正确,村头家的孩子还能天真地聚在一起玩耍,他却早早地为了保命,一个人去了荒僻之地,确实比不过。 只是林默泉送她这么多画像做什么? “这画中的人……” 林夏已经收好这让人心慌的画作,立马打断他:“是哪位皇子吧。”她想了想如今在皓京的皇子她都见过,只一个五皇子,自幼便到了域北,这画中或许就是五皇子吧。 她对这五皇子不是很了解,没想到竟生得这么出众。 林夏只觉得自己眼前似乎还是那一片飞扬的红衣,和画上人的笑容。 时俞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不再多问,只是也有些疑惑,林默泉是何时画的这幅画。 看画上的情景,似乎是两三年前的事了,怎么这时候给了林夏? 第15章 不寻常都源于不可说 林夏也想问这个问题,林默泉是碰到了什么事情,又做这糊涂事,写下这些不敬的画就算了,说是要让她选成亲的对象,怎么能把五皇子的画像也放进去。 一会说皇家没几个有真心的,一会又要把自己的亲闺女推进火坑吗? 再说她一个侯府的表小姐,如今的这些皇子们都对那把椅子虎视眈眈的,谁会想着娶一个没权势的小姐为妻。 而且虽说她对这五皇子毫不了解,但天子所出,能有几个善茬,她连个郡主都应付不来。 林夏摇了摇头,如今天色也不早了,郡主在旁边也神情恹恹的,林夏说了几句逗笑的画,便回了房间休息。 可没想到那画上的人如此黏手,一见便甩不开,在她的梦里四处撒野,林夏推拒也不是,沉溺也不是,在梦里也纠结着,天还未亮便没了睡意,又一个人对着灯烛看那画像。 又不得不感慨,这五皇子当真是会长,若是没这惹人厌的身份,她倒是愿意让林默泉插上一手,只是可惜了。 林夏心想,那句诗还说得真不错,确实还不如邻村的郎君,至少能被自己捏着,可这画上的人,她是捏不住也没胆子捏住。 林夏被这红色的身影扰了几次的清梦,心里越发烦躁,想着出门走走,那厢郡主跟陆齐鸣正打得火热,她也不便去打扰,想起先前林欢埋怨过自己冷落,想着正好去她府上玩上一会,便让小厮去通传。 “先去看看郡主吧,前几天不是又染了风寒。”林夏系好披风,先领着青盈去了时俞那,“只是郡主入秋身子越发较弱了,总是生病。” 青盈点头:“谁说不是呢,郡主身上的药味似乎都没散过,府里的郎中是不是没瞧出点什么?” 林夏想了想:“叶欢的舅舅如今在太医院当值,正好我这次去她那跟她提一提,看看能不能请舅舅来看一趟。” 主仆如此说着闲话便到了时俞的房门前,只飞双一个人在房间,说郡主等会便回来,林夏在院门口等着,看小径上似乎不只一个人的身影,她揉了揉眼睛,待再要看过去的时候,又只有郡主一个往这来的身影。 眼下已经染了风寒,这位郡主还穿的单薄,林夏皱了下眉头,将身上的披风解给她:“如今不是身子不好,怎么还在外吹风。” 时俞没有推拒,任她照顾着:“多谢三小姐。” “没事。”林夏看着他手上还拿着两本书,接过翻了两下,除了一股子油墨味,还夹了点淡淡的雪松味道。 先前似乎在郡主的房间也闻到过,林夏心想,总觉得这味道,方才的身影熟悉,眼下她才联系起来,陆齐鸣常用的香囊,可不就是这雪松香味的。 之前她还总觉得自己这个妹妹冷淡,陆齐鸣也不是个主动的性子,不成想两个人竟然在她眼皮子底下,发展到这地步了。 想来简灵曦的冷淡,或许是故意在她面前做做样子,担心她还对陆齐鸣有别的心思吧。 林夏一时又觉得这小表妹贴心,又觉得她想得太多,心想下次三人再碰到一块,自己的言行是不是应该更明显一些,让郡主彻底打消这个心思。 “三小姐这是要去哪?” “去林府上走一遭,怎么?” 时俞想了想:“今日天凉,许是一会便要落雨。” 林夏看着阴沉的天空,是要落雨的样子,为了辅证时俞的话,竟然又起了一阵凉风,林夏打了个哈欠,想着今日不去也行。 正好先前派去的小厮也回了院子,说是叶小姐今日家中有点事,明日方便些,林夏便打消了这念头,又跟着郡主在房间呆了一天。 小郡主平日无事的时候会画个画,林夏把自己匣子里的首饰把玩了一番,便在椅子上睡着了,往日里两人也是这么相处的,只是如今天凉了不少,再让人这么睡下去,指不定就染上点寒症。 时俞让飞双把人扶到旁边的小榻上歇息,自己继续看着桌上的古书,倒也觉得时间流逝得飞快。 “青盈姐,三小姐睡了有一会了,不然先把人叫起来,不然晚上该睡不着了。” 青盈摆手:“小姐自幼便是这样,比旁的人贪觉些,天一凉更是,等到晚膳的时候再叫醒小姐。” 飞双哦了一声,再旁边跟青盈晚了起来,时俞这才将目光从林夏身上移开,看着手里的书卷。 —— 第二日一早林夏便去了叶欢那,她仍旧把自己埋在一堆话本子当中,见林夏来了也不放下,只将手里这本看完,才跟林夏寒暄了起来。 “还好昨日你没来,听说青栏桥那一块昨日出了点事。” 林夏捧着热茶:“什么事?” “好像是段城那边,前些时日不是发了场大水,听说水冲出了几具尸首来,这尸首的亲人在段城鸣不了怨,便跑到皓京来告状了。” 林夏隐隐觉得这事有点奇怪,问道:“为何在段城鸣不了怨?” 叶欢低声道:“这事我也不太清楚,也不过是听说的,有人说涉及到之前失踪的御史大夫,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了。” 林夏点点头,叶欢的父兄都在刑部任职,皓京的这些事情自然都知道一二,但也不会跟叶欢说多少。 叶欢飞快地在书桌上腾出快地方,拿出纸笔来:“对了,快说说你的事情吧。” “我,我没什么好说的。” 叶欢笑道:“怎么会,世子大婚在即,他就没有再找过你,你如今又是什么感受?” 林夏知道她这是要给自己的话本子找素材了,先前她同陆齐鸣和世子来往时,叶欢便是这样,随时会记下些什么,说是要写一部让世人惊异的本子。 林夏自知她的那些事情都是些男女之间的琐事,只描述这些哪能写成什么好的话本子,只是叶欢遍览各种情爱的故事,也给她出了不少主意,林夏也就随她了。 她想了想:“倒是没找过我。”她把先前送林若手链的事情都告诉了叶欢,听到她忍不住感慨,在纸上记了几个字,示意她继续说。 林夏摇头:“倒是没什么好说的了,如今我心里眼里都是家里的小郡主,哪有心情管她们。” 叶欢点头,皱着眉头想了想:“之前在宴席上我倒是见到过这个郡主,人看着倒是挺好相处的,可一接触又觉得这人性子冷冰冰的,你同她都是怎么相处的。” 林夏心想,叶欢这点评真不愧对她读的那些话本子,十分切实,便把这段时间两个人的相处,掐枝去叶大体说了一通。 末了叶欢拍了拍她的肩膀:“听着不比陆齐鸣好对付。” 林夏点头,喝完了整杯的茶水:“是啊。” 叶欢疑惑道:“你也不是这死缠烂打的性子,碰壁了便该放下啊,如今硬是要凑到郡主身边是为了什么?” 林夏心想,最开始是为了日后能过得顺畅些,如今,明知同郡主交好也不是多好的选择,可已经不太想抽身离开了。 “可能是与她投缘吧。” 叶欢点头:“这倒是你的性子。” 姐妹两个又说了会闲话,不知不觉便到了晌午,一起用了午膳,林夏说着就要回去了。 叶欢眨了眨眼睛:“方才我还想着,咱们一块小憩一会,再同你聊上一会。” 林夏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惯与人同床的。” “你同郡主也从未同眠过?”叶欢惊讶地问道,“幼时你还总羡慕我跟姐姐的相处,如今你与郡主相处也算融洽,也没一起过?” 林夏疑惑:“融洽为何就要彻夜在一块?” 叶欢道:“我同姐姐便是这样,她未嫁之前,我们两个经常会凑到一块,晚上我也索性在她那歇下了。”她顿了顿,“方才你不还问我如何跟郡主更亲近些,不如此次回去便实践一下。” 林夏犹豫:“真的要如此吗?” 叶欢道:“你对男女之事倒是开窍,晓得男女间相处到一定程度,要有身体上似有似无的触碰。”她忽然握住林夏的手,“你的手怎么这样冰,现在我握着你,有什么感受。” 林夏诚实道:“你的手很暖和。” 叶欢欣慰道:“所以女子之间自然也是如此,平日里拉手拥抱已经稀松平常,自然要更进一步才显得亲近。” 林夏倒是不排斥,她只是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倒是没想过还能这样做,经过叶欢这么一提她才想起来,身边那些有姐妹的玩伴,似乎都有过这经历。 同郡主试一试,或许也不错。 林夏有了决定,盘算着今晚是有些不合适,得先铺垫好,才显得她这要求并不突兀。 这几日她都想着要编造个什么理由,每次看到时俞便出神想着这些,时俞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连飞双都注意到了这个不寻常。 “林小姐,你最近是有什么心事吗?为何这几日总盯着主子看。” 林夏叹了口气,只对飞双非常神秘地说了句:“不可说。” 第16章 妹妹,咱们歇息吧 一场秋雨连绵下了几日,院落里一片阴潮,林夏打了个喷嚏,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外的雨幕。 因为这雨,落叶也积了几天没有清扫,被雨水浸透,秋风竟都吹不动一点。 林夏裹紧身上的衣服,心想着这场雨之后,天气便要彻底凉下来,往日里轻薄的衣裳都穿不上了,她还有好几件新的没穿过呢。 皓京的秋日本就短,怕是再过不了几天,就得把厚重的冬装套上。 林夏不喜欢冬季,她畏寒,总要比旁的人多穿上一点,可又不喜欢层层件件的厚衣服叠在一起的厚重感,总觉得自己是个笨重的小熊,伸个胳膊都费劲,更重要的是看着也不好看。 所以冬日里她不也不怎么出门,躲在房间里穿着漂亮衣服,跟青盈她们凑在一块吃暖锅。 林夏忽然又想念起暖锅的味道,而且林叔又最擅长捣鼓这些酱料,便立马让青盈去准备,今晚去郡主房里吃暖锅。 林叔闲了好几日,这会子也想找点事做,立马把食材和工具准备好,送到了时俞的房里。 主仆四人围着一个暖锅,林夏看着腾腾而上的热气,觉得心里也暖呼呼地,吃得也越发起劲。 她在吃食这块并不挑剔,只要味道不奇怪都能下咽,见郡主可能事因为身体的原因,吃得不多,便凑过去亲昵地帮时俞布菜。 “呦,看来我今日是来得巧。”林却笑盈盈地看着这主仆四个,他晓得林夏平日里是个不讲究规矩地,见到这场景也不觉得稀奇。 林夏让青盈给他找了个椅子坐下,又添了双筷子。 “大哥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 林却虽然与林若同出大房,性子却比她招人喜欢多了,有这几分老侯爷的风采,因为年长她们不少,性子又沉稳,以是这些兄妹当中,林夏最喜欢的也就这位兄长。 林却笑道:“受人之托,陆侍郎不便往来,今日便让我做一遭信使。”他取出本书交给时俞,“这几日陆侍郎有的忙了,郡主可得见谅。” 时俞道了谢,便让飞双把书收好,继续安静地吃着菜。 林却见她一直都面无表情的,先前还以为这郡主同陆侍郎是郎有情妾有意,如今一看,倒像是陆侍郎那边一头热。 林夏这种美人倒是看不上,偏喜欢郡主这种清汤寡水的,林却在心里摇了摇头,且一个是林默泉之女,一个又牵扯着怀北的大事,陆齐鸣在朝为官,不可能连这点敏锐度都没有。 人都道陆齐鸣是个不解风月的,原是只不解三小姐的风月,在郡主面前,可是个拎不清事的痴情种。 林却看了眼林夏,见她对两人的亲近并没有多少表示,便让青盈去取点酒来,佳肴珍馐,再配点酒才是正味。 林夏用手绢擦了擦嘴:“陆侍郎如今忙着什么事呢?” 提到这林却也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他在吏部虽是个抄书的闲职,但是对皓京发生的事情多少都有个了解,也知道平日里皓京虽然看着平静,实际上每日也会有些磕碰和意外,这个世家子触了刑,那个巷道出了人命,只是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着实离奇了些。 半个多月前段城大雨,段城离皓京上千里,当初听说那又洪灾的时候,她们也不过感慨两句,谁都没把这连夜的暴雨与皓京联系在一起。 可偏偏事情总是超乎人的想象,这两件毫不相关的事情确实牵连到了一块,而这桥梁便是客栈后院埋下的尸首。 大水褪去之后,客栈的小二在后院里捡到一块玉扳手,他只看着颜色好,想着去当铺里换置些酒钱出来,可谁能想到那玉佩是失踪的御史丞苏游年随身物品。 这苏游年,林却刚任职的时候还见过他一面,是个极雷霆刚正的人物,在朝中有喜欢他的也有排挤他的,他倒是什么都不在乎,只一心于自己的职务,只是在五年前,圣上派遣他去域北一带,谁想在半路便没了踪迹。 皓京派去的御史丞失踪,这在当时也是一件大事,皇上震怒,派了不少人去搜寻苏大人的消息,几个月后在山野里发现了一个男子的尸首,他身上还带着令牌,又有不少的村人佐证,说这便是前几日曾在他们这歇脚的苏大人,于是这事便了了。 不过苏家的人一直不信,但面对结案的文书也无可奈何,他听说苏家从来没有放弃过探寻苏游年的下落,从皓京到域北那一带,几乎都走了个遍,没想到也是巧了,苏家的小少爷正好碰到了这个小二,认出自己父亲的扳指。 这事便又闹到了皓京,苏小少爷年少气盛,直接拦下了大理寺的车驾要求彻查此事,本来已经结案的事情,那尸首埋了五年,早就什么都分辨不出,且朝中变化更替,五年前的御史丞,如今又有几个人记得,说带过也便一笔带过了。 只是不知这事为何惊动了秦太傅,带着他的一帮门生,硬是要御史丞给个交代,说是不能让自己的同乡死得不明不白,要求皇帝彻查此事。 皇上被这些文臣吵得头疼,便让大理寺着手调查,言说此事复杂,还把陆齐鸣也调了过去。 林却放下杯子:“想当年苏大人还在的时候,秦太傅和苏大人经常吵得面红耳赤的,听说他们私底下还脱了鞋子大打一顿,如今倒是有了同乡之情了。” 林却只想混个日子,对这些政事也没太敏锐的感受力,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只觉得今年这秋冬,似乎不如先前纪念好熬了。 林夏又吃了口丸子,点点头,原来之前叶欢说的是这件事啊。 “你平日里不是最不爱听这些事吗?”林却见她饶有兴致地听到最后,笑问。 “是啊,只是这事确实离奇,像是说书先生说的故事。”她也喝了口酒,“只希望咱们陆侍郎,也能像故事里那样,明断是非,给咱们苏大人一个交代。” 时俞心知陆齐鸣自然能办好这件事情,关于苏游年的事情,其实早些年苏家便已经调查得差不多了,只是碍于一直没有机会掀开,他如今要做的不过是去段城一趟,掀开这块黑布,哪里有故事编纂的高明。 “那是自然,如今陆侍郎可是可最得陛下看重,若再等些时日,封侯拜相也未可知啊。” 林夏赞许地点头:“那是自然。” 时俞:…… 他看到两个人眼中的敬意,也算是明白了,林家的这个小姐公子,都是陆齐鸣的拥趸。 时俞满饮了一杯酒,心里总觉得有些不爽利。 兄妹两个酒饱饭足,有说了会闲话,林却听到的事自然比林夏多,见她也想听,分享了不少,言语间还犹豫着要提点她些什么,一想到林夏惯是个自己有主意的,不太听旁人的劝说便也作罢。 想来有林默泉在,虽然他不在朝为官,但是在这皓京的影响,可一点也不小,林夏自负任意些便任意些,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可不需要点性格和生气。 想到这他又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妹妹,许是在母亲身边待得太久了,总有股子世家的架子和骄矜,对母亲也亦步亦趋的,同他说话也总是老气横秋的样子,句句都离不开侯府和脸面。虽是自己亲妹,可却不如与林夏相处来得自在。 眼下她与世子的婚期临近,还有些事情需要他去帮扶着,便停了话头,自己回去了。 林夏让人收了暖锅,这会子身子也吃热了,暖洋洋的不想动,便窝在房间的小榻上。 “如今天色也不早了,怎么还不回去。”时俞坐在她身边,“一股子的暖锅味,不回去洗洗吗?” 林夏打了个哈欠:“吃得太多,眼下一点也不想动弹,妹妹让姐姐再着休息会,等缓一缓再回去。” 时俞摇了摇头,便也随她的意,自己去了一角的浴房,回来见林夏已经再小榻上睡着了,旁边的青盈也是一副昏昏沉沉的样子。 “三小姐。”时俞叫了她几声,林夏只烦躁地抓了抓耳朵,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他这才退了下青盈,示意她带林夏回去。 “小姐。”青盈将林夏唤醒,“咱们回去吧。” 林夏这几日正想着怎么跟郡主住下,如今脑子也昏沉不清醒得很,抓着榻上的薄被:“不回去,我就在这睡了。” 青盈倒是不在意,姐妹两个共处一室也没什么,只是这床榻又硬又小,青盈怕她睡得不舒坦,便想着将人扶到床上去睡。 时俞收拾好再进来,看到的就是林夏躺倒在自己床上的场景。 他动作一顿:“怎么不扶三小姐回去?” 青盈道:“眼下三小姐倦意上来了,不若今晚就先歇在郡主这。” 话音刚落,她便听到主仆二人异口同声地说不可,郡主倒还是四平八稳的,只是一旁的飞双,激动的声音都变尖了,甚至把迷迷糊糊的林夏都给惊醒了一点。 飞双心想当然不行,孤男寡女的,大晚上怎么能在一个房间里待着,更别说睡一张床了。 “没有不可。”林夏抱着枕头爬了起来,“你嫌弃我吗?” 时俞眼皮跳了跳,他应付女人这方面并没有多少经验,只能诱哄道:“三小姐平日里不是最爱洁,不若先回去洗漱?” 看林夏这眼睛半睁不睁的样子,一会去指不定就躺倒在床上了,那还想着来他这。 时俞只想着先把人支开再说,迷糊中的林夏很是乖巧,听话地跟着青盈离开了,时俞这才松了口气。 他让飞双也下去休息,翻阅着陆齐鸣送来的书信,这信才看到一半,便看到侯府的娇小姐只穿了个里衣,外头罩着个披风来了他这。 眼下林夏倒是没了睡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妹妹,咱们就寝吧。” 第17章 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 时俞狠狠按了下太阳穴,反思起自己平日里的行为,是不是对林夏太亲近纵容了些,竟然让她跨出这么不应该的一步。 深更半夜,他跟林夏共处一室已经足够出格了,哪能再做出眼下这不顾男女之妨的行为。 林夏的脑袋里每天装的都是什么? 时俞吐出口浊气,将书信放进抽屉里:“三小姐。”他清了清嗓子,“眼下……” 不等他说完,林夏已经踢了绣鞋,爬上了床:“外面冷得要命,妹妹你舍得姐姐这么单薄地出去吗。”说着她还打了个喷嚏,做出一副弱不经风的样子,靠在床边,“这几日总觉得身子昏沉,怕是要染风寒的征兆,可经不住风了。” “青盈呢?” 林夏扭身,大概算了下自己应该占的位置:“已经让她歇下了,妹妹你有起夜的习惯么,喜欢睡里还是睡外?” 时俞只想自己待着,听林夏那边已经帮他做好了选择:“那你睡外吧,方才见妹妹还在看书,如今天色也不早了,妹妹也早点歇息。”说着已经在里侧找好了位置,躺好“妹妹见谅,姐姐实在撑不住了。” 林夏哪里看不出来她的不情愿,心里又是委屈又是生气,她见别的姐妹都亲亲热热的,同行同游同眠都不在话下,只有自己这个妹妹,半冷半热的,总是软不透,刚觉得跟她亲近了一点,结果这妹妹又退到更远的地方去了,如今不过是这么个小小的亲密举动,就百般不愿意。 以为自己多稀罕一样。 林夏攥着被子闭上眼睛,烦躁得没了一点睡意,心想着在这个郡主眼中,自己跟林若或许没有几分的差别,平日里她的谦让,也不过是被自己缠得没有办法罢了。 一想又觉得自己的分量似乎也没有这么轻,毕竟之前她还帮自己赶走过裕王,醉酒时也哄着她,还送了中秋的礼物。 林夏觉得有些热了,把被子拉下来了一点,想起之前听人说淮北人性格都单纯直爽,也不知道这么一块直接的水土,怎么就能生养出这么个难以琢磨的小郡主。 时俞也觉得烦躁,又翻开本书籍,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盘算着等林夏睡熟了之后,把人裹紧送回房间去。 桌上的油灯燃了一半,房外雨停了复又下起来,床上桌前的两个人都没有一点睡意。 林夏翻过身,看着桌前的时俞:“咱们姐妹还没在深夜谈过心。” 时俞眼皮一跳,把书翻到下一页:“白日里不是都在谈吗?” 林夏枕着自己的手肘:“不一样的,白天是白天,夜晚人的心境和思考都不一样,就像妹妹你,白日里和夜间的行为不也不一样?” 时俞自认他对这个娇小姐已经足够小心了,也不知道她又哪来这些感慨,问道“哪里不一样?” 林夏叹了口气:“白日用膳的时候,还觉得跟郡主很是亲近了,眼下看来又并非如此了。” 时俞哑然,深更半夜的,他在这装模做样地看书,是为了谁? 如今又是他的错了? “母亲生下我之后便离世了,府里单就我没有兄弟姐妹,每次看到林若被林却他们照顾着,跟自己姐妹亲亲热热地同眠说小话,我都眼热得不得了,心想着为何四房只我一个人。” “原先我还努力融进林若她们,说同样的话,做一样的事情,她们是带着我玩了一段时间,也亲亲热热地喊我姐姐妹妹,可背地里又学着旁人骂我挤兑我。” 林夏缓了缓,压低声音跟时俞说起自己小时候的惨事,她幼时没大人护着,确实有段日子过得不顺畅,被侯府的其他少爷小姐取笑,不过受那位小男孩指点过之后便好了许多。 她刻意把这些事情渲染一番,时时停顿,微微哽咽,在无声的雨夜中,听起来似乎真的委屈悲惨,全然忘了自己幼时得了法子之后,是怎么欺负回去的。 时俞心想,或许林夏说的是对的,人在白日里和夜间是不一样的,当年他见林夏一个人小小的又可怜惜惜的,便匀了几分心思,林夏幼时的事他大概都知道,确实有委屈,偶尔那些小姐也有不顾轻重,做得过分的时候,但也不是林夏口中,谁都能踩上一脚的境遇。 许是夜深了,人也懒得思考,他竟然有些相信林夏口中的话,忍不住心疼起来,又埋怨自己,当时是不是做得不够好。 林夏看不清时俞脸上的神色,只遗憾夜太深了些,如今双眼发干,不能挤出些眼泪,再衬得她可怜一些。 不过也无伤大雅,林夏继续道:“可前些日子见了妹妹就不一样了,当时见妹妹就觉得亲近,仿佛上天听见了请求,垂怜实现我多年的夙愿,如今我也是有妹妹的了。”她兴奋的语气忽又沉下来,“只是不成想郡主……许是我太过不讨喜。” 时俞放下书:“渴了么?” 林夏说得确实有些渴,可见他这态度,又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还嫌弃她说得太多了,委屈道:“今夜叨扰郡主了,那我还是不打扰了。” 说着就要自己爬起来,一幅等着他挽留的样子,时俞晓得今夜要真让这郡主走了,今后不晓得又要怎么闹腾,顺从地开口:“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林夏一笑:“多谢郡主了。”她轻松道,“那郡主快熄了灯休息吧。” 时俞认命地熄了灯,贴着床边躺下。 林夏之前只计划着两个人同寝而已,对这距离也没有什么考量也随他,微微调整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林夏原以为目标达成之后,她便能睡着,可这么躺了一会,竟然酝酿不出一点睡意,反而越来越清醒。 两个人一个在最里,一个在最外,中间的间隙都够飞双和青盈睡下,已经是最远的距离,许是夜太静了,林夏能清晰地听到身边人的呼吸声。 一吸一呼声音很轻,可这多出来的声音,还是让她睡不着。 林夏心想,她就不该接受叶欢这个主意,虽跟郡主一番长谈或许对两个人人有益,可这睡不着的滋味着实让人心焦难受。 时俞也没一点睡意,两个人离得不近,可他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馨香,时有时无,一阵一阵地撩拨着他。 他回想着白日里看过的书,陆齐鸣写的书信,计算着自己的谋划,却还是忽视不了那股香气,还有身边人,略显烦闷的呼吸。 “睡不着?” 林夏坦然承认:“许是说了太多小时候的事情,如今却有些睡不着了。” 时俞自是不相信她的说辞,心想着是她不喜欢与旁人同塌,才没了睡意。 眼下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这又是个贪睡的,时俞道:“不若我先送你回房?” 林夏自然不会做打自己脸的事情:“不必了,眼下就很好。”她翻了个身,“妹妹也睡不着?” 时俞看着帷幔:“嗯。” 林夏又凑过去一点:“不若妹妹也跟我讲一下,你小时候的事情,怀北应该很有意思吧。” 若是简灵曦自然是觉得怀北有意思,时俞心想,怀北王只她一个女儿,自是千娇百宠的,只是那北方,对他来说却不是个什么好地方。 刚去时他也不过八九岁,只有几个随身的侍卫和小厮,当地的人也都知他是什么处境,自然也不会多善待他,不过有着皇子这张皮,至少温饱是不用担心的。 之后的日子也没有多有意思,不过四处权衡,多多算计罢了,想来这些也不是林夏喜欢听的,更不是这个郡主会说的内容。 他之前在怀北也待上过一段时间,便捡了些事将给林夏听,开始身侧的人还会时时嗯一声回应,示意她在听着,后来这应声越来越轻,扭头一看,人已经抓着被子睡去了。 时俞忍不住一笑:“我讲的太无趣了?”他轻轻地将林夏的胳膊放回被子,“还是让简灵曦亲自同你说,她眼中的怀北当是极有意思的。” 时俞掖好被子,撑着头看着林夏的睡颜。 夜色中只能看个依稀,但也能感受到,这位三小姐是个顶漂亮的,性子也是最磨人的。 他叹了口气,不知何时也闭上了眼睛。 —— 那夜之后林夏发现,她同郡主的关系还是不好不坏的,停在原地,只是飞双看她们两个的眼神总有些奇怪。 不等她去询问,便有小厮带了张帖子见郡主,林夏认出他是三公主府上的小厮,疑惑地接过扫了一遍。 是请郡主两日后去多宝阁,说是多日不见想念起郡主了。 林夏不相信公主会有这番好心,但是公主相邀又找不到推脱的理由,她垂眸想了想,听小厮恭敬道:“公主说若是林小姐无事,也可同去?” “嗯?”林夏一时摸不准公主是什么意思,她和这位公主算不上亲近,因为长公主的缘故,两个人在面子上也还过得去,但上次中秋宴一事,这位公主分明也有些在乎她同简灵曦一道,怎么如今又让她同去了。 这葫芦里又装的什么药? 时俞接过帖子:“替我多谢公主,两日后定当赴宴。” 小厮道了谢,即刻回去禀明主子。 “你要去么?”时俞看着林夏,他大概能猜到自己这个妹妹想做什么,带上林夏无疑是最省事的,且也能让她们知道,林夏甚至林默泉,都是偏向她们这边的。 只是如今林默泉未归,只有林夏一个人,他又有些舍不得她犯险。 林夏捏着请帖的一角,指尖摩挲着。 时俞看着她的动作,知晓林夏这是犹豫了。 第18章 还是期望她能站在自己这边 时俞倒是没把这个邀请放在心上,挑了件素色的纱裙,随意拿簪子绾了发,一点不修饰,带着飞双去侯府的正门。 “主子,咱们不等三小姐吗?” 时俞眉头一挑,昨日林夏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支支吾吾地回了房间,虽然没说,态度也表现得很明显了。 她虽然愿意同简灵曦交好,但并不意味着要同她一起共担风险。 是个聪明的决定,时俞心想,林夏自来多考虑自己,她做这个选择也在意料之中,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些失落。 他说不清是为什么,林夏的态度其实无关紧要,这局棋里也根本没有她的位置,林夏是喜是乐,愿意还是反对,归根也没有什么影响,她实在无足轻重,却还是影响着他,奢求着她的偏倚。 飞双见主子沉默了许久,也品味出自己这个问题的不当,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许是离得太近了,时俞心想,他叹了口气:“陆齐鸣还有几日能回来?” “估摸着下月月初便能回来了。” 时俞点头,下个月月初,那他在这侯府,也不用再待太长的时间了。 他揉了揉眉心,利落得上了马车,驶向多宝阁。 多宝阁也是皓京有名的酒楼,菜系更偏向南方的精巧鲜甜,且不同于万鸿楼,经营的方式也中规中矩,掌柜也善于逢源,慷慨亲近,是以多宝阁虽在滋味上不及万鸿楼,但是去多宝阁的人也不比另一家少。 多宝阁临江而建,甚至还能提供几条画舫,供皓京的贵人能一边游览江边美景,一边享用美食。 时俞被小二引到了画舫中,三公主已经在上座等着,右手边还坐着兵部侍郎家的大小姐,马慧颖。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原以为这个皇妹能想出什么新的主意,不过还是惯用的借刀杀人,连剧情都是前日子中秋宴的延续。 没有什么新花样。 他规矩地给两个人行礼,两个人故意下他面子,没怎么理会,他便在马慧颖的对面坐下。 “贵人这船可是要开?” 公主这才懒散地睁开眼睛,扫了时俞一眼:“林三小姐是在后面吗?” 时俞:“公主这请帖只宴请了我一人,三小姐到不到又有何碍呢。” 马慧颖冷笑一声,心想已经掉进别人陷阱里了,还能如此强硬,真是个没有眼力和脑子的。 她若是这个郡主,说什么都会把林夏拉到身前挡着,虽然林夏也是个没什么用的,也能少受些皮肉伤。 她不来正好,马慧颖微微勾唇,看了眼坐正的乐师,又转向旁边的公主。 这次是三公主给她找了个出气的机会,没林夏捣乱,她这气也出得顺畅。 画舫准备出发,画舫上的乐师也开始调整,待到平稳之后便开始吹奏,时俞抿了口茶水,从小窗看向江岸,岸边的人来来往往,好不繁华热闹,相较之下,这个画舫虽然奢华,却也显得沉默阴郁。 外头的人叫了声号,时俞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扬声说了几句话,不待他细细分辨,说话的人已经走进了画舫中。 不同于往常,连根头发丝她都会设计一番,弄得一丝不苟,漂亮精致,林夏今天只穿了件青色的襦裙,样式也极为简单,头发只用了根玉簪一拢,还有些发丝逃逸散落在外,一看就是着急出门,随意应付了一通。 虽没了平日里的艳光四射,可眼下脂粉未施,如清水芙蓉,也格外地妥帖人心。 时俞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是怨她跟上做什么,还是谢她赶了过来。 原是偏向他的。 时俞拿起茶杯,掩住微微勾起的唇角。 “怎么把我落下了就要开船,难不成想让我游着追你们吗?”林夏娇声娇气地抱怨了一句,她坐在时俞旁边,“妹妹不是答应了要带上姐姐,还说会请公主晚些开船,等我上来,如今怎么又变卦了。” 时俞偏头看着林夏,因为走得急,她还在平复着稍显紊乱的呼吸,鼻头也被今日的凉风吹得发红。 他把茶水往林夏的方向推了推,林夏接过杯子暗中瞪了他一眼,才抿了两口。 “原以为三小姐不来了。” 林夏笑道:“怎么会,郡主有些怕生,胆子也不大,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得多多帮衬一二。” 马慧颖冷笑:“那就希望三小姐这个姐姐,真有能力多多帮衬咱们郡主,而不是在这里,只知道逞口舌之快。” 是讽刺林夏多管闲事,自己没多少能耐,还要往身上揽事,林夏全当没听懂,对马慧颖笑道:“自然,公主既然把郡主视为姐妹,这姐妹之间的小打小闹,公主又宽厚仁义,是非分明,若能辨清,自然是几句话的功夫。” “你自是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林夏但笑不语。 三公主见马慧颖已经被激起了怒意,立马止住了她。画舫微微一动,身侧的乐师们便开始奏起了乐曲。 她这才出口:“先用膳吧。” 林夏认真地吃起了餐食。 她昨晚纠结到半夜,醒来已过了晌午,连口水都没喝,便急忙跑了出来,没想到时俞真没等她,早就出发去了多宝阁,她麻烦林叔抄了几条近道才将将赶上。 现在正饥饿难忍,心无旁骛地吃了几口,脑子才活络起来。 时俞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这么着急就出来了?” “你还说。”林夏有些不快,她昨日虽然没有明确表示要来,也没有说不来,若是今早她来问问自己,眼下也不用这么狼狈了,连脚上的绣花鞋穿的都不是一对。 林夏心想着回了侯府再同时俞算账,现在面前这两位才是最要紧的。 马慧颖这个人向来小心眼,容不得自己吃一点亏,之前中秋宴上被郡主堵了一通,自然要找个机会讨回来,三公主正是晓得她这个毛病,才会把马慧颖也叫上,既下了郡主的面子,自己也不用出手,只用做她尊贵不可攀的公主,在一边等着看好戏便成。 先前她不知道哪里得罪到了这个公主,她便也是这样,挑起她和林若之间的矛盾,将他们两个凑到一块,公主拿着根树枝轻巧地动了动,她跟林若便像两只蛐蛐一样,斗到了一起,最后她跟林若都被罚了禁足,只这位公主得了顺畅。 林夏也过了许久才想明白这件事情,究其原因,不过是公主也考虑过陆齐鸣,那段时间她又太张扬不顾忌,碍了公主的眼睛罢了。 眼下故技重施,林夏心想,如今这事也不涉及到她自身,自然也不会被这公主一搅就失了智,跟对面的人撕咬起来。 林夏看了眼旁边还在奏乐的乐师,叹了口气,马小姐不愧是兵部侍郎之女,做事也偏信拳头。听这曲子中不时出现的杂音,林夏估计了下,马慧颖应该带了三四个府丁,混在了乐师中。 竟是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她环顾四周,画舫内装饰简单,没什么遮蔽的地方,眼下出发有一段时间了,离岸渐远。 只能先拖一拖时间。 “前些日子。”公主开口道,“在长公主宴席上,马小姐跟郡主多有误会,咱们姐妹间有了嫌隙,日后交往也不畅,所以才请了马小姐和郡主,妹妹们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林夏脸上仍然是烙上去一样的笑意,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起来,就算没有嫌隙和误会,她们跟马慧颖也不会有什么走动,况且眼前这人是三公主,皇帝都不敢说她一句狠话,谁敢怪她。 “如今也正好有机会,不若两位妹妹就把话说开,好不好?” 时俞神色冷淡,他确实没什么话好说,他想说的那日已经说完了,只是他记得这位马小姐,当日似乎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不过应当不是什么好话。 马慧颖见他不动,率先开口道:“本来是一件小事,本不必劳烦公主的,既然如此,那安平郡主,您同我道个歉,这事我便既往不咎。” 林夏:“道歉?”她笑了两声,“当日之事我倒是有点记不清了,不知道妹妹是做错了什么。” 马慧颖张口便来:“蔑视皇权,轻视圣上,强加罪于我,这不都是安平郡主做的好事。” 林夏正欲同她辩驳,被人攥住了手,她听见旁边的人道:“唔,这几件事嘛,确实严重,自然不能轻易放过。” 马慧颖点头。 “既然如此,倒不如让大理寺的官员好好定夺,天子皇权可一分不容亵玩,罗织构陷马小姐,更不容放过,如此说来我确实可恨可恶,只是也不必辛苦马小姐动手,三公主定夺,自是把这些罪证交与大理寺,我自然遵守一切判决。” 不过是斗嘴的几句话,哪里值得去劳烦大理寺,有哪来的证物,马慧颖被他说得一愣,又反应过来面前这人,明显是在戏弄自己,语气越发尖锐:“是吗,怕是要找大理寺,要审判的可不止你一个了。” 她自是从父亲那听到不少消息,也知道这个怀北王并没有表面上的安分,皓京中已经存攒了不少资料,今日她可能还是个郡主,怕明日便成了人人喊打的丧家之犬,想到这她便觉得快意,话也没有经过思考便吐了出来。 三公主瞪了她一眼,见她仍旧说道:“你自是看看你父亲做的那些好事,如今你同我道个歉便也算罢,若是不愿意,哼,那我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林夏没想到马慧颖嚣张到了这地步,皇家做这些事且藏着掖着,待到时机才一举揭开,马慧颖竟然像说自己吃什么一样,把这些事都摆在明面上去讲。 时俞笑了一声:“马小姐真是好大的威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马大人在这同我们说话呢。” “只是马大人对我们这些小辈还有几分关切之情,马小姐的话,倒像是我们是作奸犯科之人。” “难道不是?”马慧颖一时说不出时俞的错处,对怀王的事也一知半解,便将矛头对向林夏,“韩侍郎之子是如何伤的,胡允之又为何弃了科举,祁掌柜如今下落不明……这哪一件与你无关?” 林夏头疼地听她翻旧账,旁边的公主脸色也越来越不对,止住了马慧颖:“够了。” 第19章 林夏,为何挡在我前面 “够了。”公主提醒马慧颖,“今日只为了你同郡主的事,旁的改日再说。既然三小姐也说了,是姐妹间的小打小闹,自然牵扯不上大理寺,郡主要辩便细细辩来。” 她又看了眼林夏:“三小姐既也不了解当日之事,不如也静静听着,郡主和马小姐,自会为自己分明。” 林夏点头,本来她也没说几句话,而且这简灵曦看着也不像是会委屈自己的,又吃了口饭菜,在桌子底下抓着时俞的手,以目示意他跟马小姐周旋片刻。 她请的帮手应该马上就到了。 时俞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林夏的手如今还有些发凉,他微微叹了口气,握住她微凉的手指,继续跟马慧颖打机锋。言语间一点不在意林夏的警告,步步不让,激得马小姐砸了手边的茶盏,伪装成乐师的家丁一下站了起来。 林夏恨不得一掌拍到时俞身上,心想着这郡主平日里还挺会看人脸色,如今怎么又在这装傻,故意激怒马慧颖,硬要搓起这一场无端的打斗。 时俞仍旧事不关己地喝了口茶,丝毫没把那几位雄武的家丁放在眼里:“马小姐是文不如人,打算以武制胜了?” 马慧颖冷笑:“郡主乃怀北王之后,我这几个朋友很是钦佩,想找郡主切磋一二罢了。” “哦。”时俞微微抓紧林夏的手复又松开,示意她不用担心,“那便先看他们有没有这个资格了,飞双。” “诶。”飞双一脸兴奋,在皓京待的这个把月对她来说太平静了,平日里就当个小信鸽,许久都没有松活过筋骨,她的关节都木了,眼下这几个人,正好送给她练手。 飞双侧身从马慧颖身后擦过,一掌利落地击中其中一个家丁,其他人立马拥上,将飞双围在中间,她灵巧地躲过身侧的一击,抬腿出肘,其中一人被打得退了两步。 即使被四五个人围着,飞双也不见下风,马慧颖见如今兵戈已向,也朝着时俞出手,时俞指头微动,还没等他挡住马慧颖,旁边的人依然屈臂替她接住了这一击。 林夏也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对付侍郎家的家丁不行,但还是能勉强对付一个花拳绣腿的娇小姐,她也不客气,也对马慧颖出了一掌,两人也缠打在一块。 “郡主倒是好兴致。”三公主仍旧稳坐在位置上,冷眼看着时俞。 “倒是不如三公主,如此小的画舫,也能被公主安排得如此热闹。” 时俞虽看着公主,余光一直留意着林夏,林夏跟马慧颖都是个花架子,一会她看到间隙给了马慧颖一拳,一会马慧颖又要踢她一脚,时俞看着心脏一提一提的,随手捡了个豆子,夹在指尖。 “这可不是我安排的。”公主站起来,饶有闲趣地整理了下衣服,看向帘外,”这才是我安排地。” 话音刚落,只见一飞箭破空而来,正对着时俞的额心,他偏头闪过,那箭狠狠地定在了木桩中。 “听说怀北王很是疼爱这个女儿,并未叫她习武练功,郡主这可不像啊。” 嗖嗖又是两箭,时俞眼疾手快地拉住林夏,其他人都被这忽然出现的箭矢吓得止住动作,画舫里一片死寂。 马慧颖率先反应过来:“有刺客,先保护公主。” 家丁揉着伤处,围在公主面前,飞双一个旋身,挡在时俞跟前。 又是几箭,飞双没有趁手的兵器,随手拽了个凳子放在眼前格挡,身侧的门猛地被人踹开,几个黑衣人持着刀冲了进来。 林夏没想到会出此变故,她这次只是为了护着简灵曦,而在梦境里,皓京对简灵曦虽然并不友好,但这些不友好却是蛰伏的,不被挑明的,而不是如今这样的兵刃相向的直接,强硬冰冷地直指人的性命。 这些杀手是谁派来的,针对的是谁。 林夏只觉得脊背发寒,她第一次意识到,无论这些人针对的是谁,眼前这把利刃,已经破开了她粉饰的日常生活。 她眼前只有细线一样的一条路可以走。 林夏手上用力,要把时俞拉到自己身后,可时俞山一样地挡在她面前,无奈道:“乖乖在我身后,会没事的。” 飞双艰难地夺了其中一人的武器,在手中掂了掂,便又杀了过去,一旁的家丁也知道轻重,在一边帮忙,眼前的黑衣人一时进不得舱内。 但是箭矢仍旧不停,马慧颖躲在公主身边,时俞领着林夏,也暂时隐身于一个角落。 “飞双能应付得来吗?”林夏担忧道,她看着飞双的身影,外面的黑衣人不少,飞双和家丁们人数不占优势,武艺也不够纠缠,左支右绌,怕是快挡不住了。 黑衣人一刀劈在家丁身上,将人踹进了江里,反手一刺,差点又中伤一位。 “眼下怎么办?” 时俞看了眼林夏,抬眸正撞上三公主的视线,在这一瞬的交错中,他便已经清楚这位公主打的是什么主意。 是要借着马慧颖之手除掉简灵曦,即使不成,一番苦肉计,坊内的这几位小姐都躲不过惩处质疑,而简灵曦又是众矢之的。 他深吸了口气,眼下明知罪魁祸首是谁,却还要护着她无恙,听着真实讽刺,时俞心想,自己受点伤倒也没什么,只是这个三小姐,如今公主既已知道她的倾向,又能放过她吗。 林夏,你今日真的不该来。 林夏只埋怨陆齐鸣走得不是时候,救兵来得太晚,她看了眼公主和马慧颖,攥紧拳头,眼下自己出去就是送死,可还有什么方法,还有什么办法能逃出去。 外面的打斗声越发刺耳,林夏恨自己无用,在事前没有想得再缜密些,事发又帮不上什么忙,忽然外面的打斗声渐渐弱下,门被人一把推开,她被时俞狠狠拽了一下,肩膀撞到了船板上,抬眼便见郡主挡在自己身前。 郡主身量比她高上些许,正将她整个人罩在自己的影子中。 被挡着的人攥紧拳头,最后还是转身到了公主面前:“公主,下官救驾来迟,还请恕罪。” 公主仍旧站得挺拔,扫了时俞一眼:“你却是及时得很。” 林夏瞥见门口赶来的人,狠狠地松了口气。 他们可算是赶上了,只是平王世子为何会出现。 林夏看着正中间的人,他仿佛清瘦了不少,但是身影依旧笔直如青松一样,眼下他严肃地站在公主面前禀告,下颌的轮廓清晰分明,刚硬了不少。 许久不见,他身上的稚气褪尽,仿佛造物主完成了最后的修饰和雕刻,他整个人都清晰了起来,再没从前仿若一团的柔软和稚嫩。 公主带着马慧颖率先离开了画舫,走上世子所乘的小船,林夏经过这一次腿还有些发软,被时俞扶着落在后头。 “林夏。”世子叫住她。 林夏停下步子,如今她心里也有些五味杂陈的,她能看出来,世子这段时间过得并不好,可这婚事他终是接受了,倒也不必总摆出这一副神伤难愈的样子。 看着只叫人不忍和心疼。 林夏于他四目相对,世子看了她许久,只疲惫地笑了一下:“你没事就好。” 这笑看的人也觉得沉重,可如今尘埃落定,命定如此,谁又能多说什么,林夏只轻声道:“还得多谢世子。” 世子微微低着头,许久才嗯了一声。 林夏被时俞扶着走出画舫,外面横列了不少的尸首,有家丁的也有黑衣人的,一阵秋风吹来,混着河水的腥味和人的血腥味,林夏觉得肠胃一阵痉挛,腿上越发没有力气,整个人靠在时俞的身上。 “害怕了。” 林夏闭着眼睛点头,她自幼养在侯府,哪里见过这些画面,倒是这位郡主见多识广,如今也是一副平常的样子。 不能这样,林夏心想,这是她妹妹,怎么能在妹妹面前露了怯。 她颤抖着就要站直身子,只听耳边嗖的一声,林夏还没反应过来,却已经用力把时俞推了出去,只觉肩膀一阵剧痛,便失去了知觉。 林夏又梦到了那个雨夜,哭得不成样的林默泉,还有说要帮她报仇的男人,她也觉得委屈,她为了避免梦里的结局做了这么多,可如今的下场竟然还不如梦里。 被人一箭夺了性命,林默泉还不知道在域北哪个地方荒唐,也没有说要帮她的男人,秋天的江水还这么冷,冷得她直打颤。 林夏心下怪异,梦里又如何觉得冷,她打了个喷嚏,猛地从雨夜抽身,再一睁眼,又是她熟悉的卧房。 这是回到她房间了,所以她还没死吗? 林夏稍微动了动,肩膀上的刺痛直接冲上天灵盖,心想着还不如死了,也不用受这折磨。 “醒了。”时俞坐正身子,“可还有哪不舒服?” 林夏偏头看到他只想笑,蓬头垢面的,身上的衣服也就这么胡乱一穿,像是刚从哪里逃出来的难民。 可是她不敢笑,一笑肩膀就疼,虽然不笑也疼。 “肩膀疼?” 林夏眨了眨眼。 时俞这才放松了些,露出个微笑:“又不是哑了,怎么不说话。”他摸了摸林夏的额头,“已经不烫了,要不要先喝点水?” 林夏又眨了眨眼睛。 林夏一口气喝了两大杯的水,打个哈欠:“怎么你在这,青盈呢。” “让她先去睡了,这几日守着你她也累了。”时俞道,“再休息一会?” “我倒是困着,你还要在这守着吗?看着你也没怎么休息,不若先回去吧。” 时俞没动,石像一样坐在她旁边。 林夏迷糊道:“那不然你躺我身边,若是醒了有事还能叫你,如何?” 这次时俞倒是没了之前的扭捏,掀被上了床,林夏又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再次进入梦香。 “林夏。”时俞轻轻唤她的名字,眸中是他也未察觉出的浓重,“为何挡在我面前?” 第20章 这金屋藏娇的也不是她,她有什么舍不得 事发后的第三天晌午,林夏才幽幽转醒,她感觉自己轻飘飘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好像在梦里一样,如果不是肩膀上时有时无的刺痛,她怕是还真有点分不清,眼下是梦境还是现实。 “醒了。”时俞摸了摸她的额头,“这会热也退了。” “醒了,小姐您终于醒了。”青盈立马跑到床边,抓着林夏的手,“小姐,可担心死我了。” 林夏只能勉强地勾了点嘴唇,她嗓子里干得冒烟,一张嘴都有干涸的热气从她喉咙里冒出来,用力挤出的声音也干哑得不成样子。 林夏只觉得自己像是大旱干涸的黄土地,肩膀上的伤口就是土地上的裂痕。 “喝点水。”时俞亲力亲为,将林夏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喂了一大杯的水,“再喝点?” 林夏嗯了一声,又被喂了大杯的水,这才慢慢缓了过来。 “郡主,小姐已经没事了,不然您也先回去休息会?”青盈关切道,之前她还总觉得这个郡主对小姐有些不冷不热的,配不上小姐的真挚和用心,可小姐这一次昏迷了三天,郡主一直衣不解带地守在小姐身边,言行举止也是把她家小姐放在心上的,只是冷淡惯了。 见到这位郡主的脸色不比自家小姐红润多少,青盈也忍不住担心,别刚醒了这位小姐,又倒下去了那位郡主。 时俞点头,林夏人醒了,烧也退了,他确实也没有守在这里的必要,况且域北皓京的事情还等着他去处理,他是该把跟林夏有关的一切暂且放下。 他转眸看向林夏,因为箭伤脸上仍旧没有一点血色,许是昏迷久了,眼下反应还有些慢,水盈盈的眸子正对着他,看着懵懂又委屈,一副不愿意被他抛下的可怜样。 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哪里受过这等皮肉苦头,心里自然是委屈难过,时俞控制不住心软,林夏也是为了自己才受了这伤,不若再留一会罢。 “郡主,小姐昏迷这几日您也未曾好好休息过,只怕有损贵体。” 林夏慢慢反应过来:“唔,那妹妹你先去休息吧,我这里有青盈她们便够了,方才还没注意,现在一看你这脸色也很是不好。” 时俞这才顺从道:“那我过会来看你。” 屋里走了一个人,林夏忽然觉得有些空荡荡的,让青盈又叫了几个婢女来屋里侍候,可还是觉得空寂,她让青盈扶她起来,喝了碗粥,问起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青盈便从遇刺的当天开始说起,她被箭射中之后便跌落水中,世子和郡主眨眼便跳下救人,混乱中郡主还受了点小伤,大夫说没有什么大碍,倒是林夏这箭伤,因为她底子本就不好,还得慢慢将养一段时间。 这事涉及到了公主和郡主,自然不可能一句话带过,剩下的刺客已经交由大理寺审查,青盈倒是不清楚如今是什么结果,只道这些人定会受到惩处。 林夏点了点头,事情做的都符合程序,教人挑不出错处,只是她总觉得有些奇怪,那刺客为何就选在那天,那个时刻动手。 如果他们目标真的是公主,自然在公主落单的时候便可以出手,如果是简灵曦的话,她身边也没什么防卫,自然时时刻刻都可以伤她。 可为何要在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呢? “小姐,怎么了?” “哦。”林夏没想明白,索性放在一边,“方才的粥还挺好喝的,再给我盛一碗吧。” 旁边的人应声而去,青盈才继续道:“不过世子确实是真心对待小姐的,大理寺查案的时候,他本想同他们一起,只是王爷阻碍才没能成事。”语气间不无遗憾。 林夏拍了下她的胳膊:“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什么呢,王爷自然不可能让世子参与的。”她缓了缓,“这事涉及公主,岂可儿戏。” 青盈默默说了声是,又在旁边细细回禀。 她昏迷这三天往日里交好的小姐都来了,侯爷夫人也每日都会来探望,只是林若的婚事就在这几日,她只待了片刻便匆匆离去。 青盈话音刚落,侯爷夫人便又移步到了房间里,亲昵又紧张地抓着林夏的手:“小夏你可算是醒了,这段时间府里的人都担心着你呢。” 林夏一笑:“是林夏不懂事,让各位挂心了。” “怎么会,大家都担心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新生埋怨。”夫人略微停顿道,“眼下身子可还有哪不舒服,不若让大夫再给你把个脉?” “姑母不必麻烦了,也就伤口还有些疼,旁的倒还好。” 夫人欣慰道:“那还好,那还好。”她拍了拍林夏的手,“你呀一个人独处惯了,有事也不与旁人说,眼下受了这严重的伤,若是还自己藏着,先不提姑母,你父亲指不定要如何伤心了,只怕恨不得一眨眼便出现在这里。” 林夏低头一笑,稍微琢磨了一会她话里的意思,是在打听她有没有把这事告诉林默泉呢。 林夏只觉得心累,她刚苏醒片刻,浑身都乏得很,还要腾出精力跟她周旋,要早知如此,还不如喝完粥继续装睡。 可现在也只能应付,林夏道:“他心里只有自己的风花雪月,我这点小伤在他眼里自然算不得什么,怕是还没姑母紧张。” 夫人轻拍一下:“你这孩子惯会胡说,四弟满心满眼装的都是你这个女儿,咱们府里还有谁不知晓。前些日子他不是寄了信来,可有回吗?” “当然得拖上些时日再回,不然显得我多期待他的信一样。”林夏道,“不过也没什么要写的,不过列一些珍宝奇玩让他淘淘看,平日这些事,也不值当同他提起。” 夫人听出林夏不会把受伤这事告诉林默泉,才放下心来。 虽说这事跟她无关,但林默泉走前托她照顾林夏,若出了什么事情,难免会迁怒到她,这绝不是一件好事。 “四妹妹可是要出嫁了?”林夏忽然问道。 夫人心被吓了一跳,顿了片刻道:“就在这两日了,若儿也在可惜,原本还有些事情需要你帮忙,可如今受了伤,不能操劳了。” 林夏本就嫌麻烦,不想参与林若的婚事,之前还想着要用什么理由推辞,如今这一箭可是给她充分的借口,不必她多说,这些杂事也不用落在她身上。 “真是可惜了。”林夏道。 两人都心知林夏不来才是最好的,夫人也跟着林夏感慨了几句,又要忙着婚宴的事情,匆匆地离开了。 忽然轻松下来,林夏又有些不适应,半眯着眼睛回想青盈说的话。 “青盈。”她猛地睁开眼睛,“方才你说过,我落水后谁跳下去了?” “那些侍卫、世子和郡主,都跳下去了。” 林夏一把抓住青盈,严肃道:“郡主也跳进去了,你可亲眼看到了?” “自,自然看到了。” 青盈一头雾水,不明白小姐为何忽然紧张起来,郡主同她交好,在看到林夏落水的时候去救人也是正常之举。 林夏缓缓松开青盈,只觉得头疼,可是在她的梦里,这位郡主,根本不识水性啊。 正是因为郡主不通晓水性,所以在中秋宴上,才会有人将她推下水,才会有跟陆齐鸣展开的一切。 可青盈却说简灵曦跳下水救她。 跳下水救她,林夏想得头疼,伤口也疼,是梦不对,还是这位郡主,也有不少事情瞒着她呢。 林夏细细想了想两个人这段时间的相处,郡主表现得处处都与梦里不同,发生的这些事也都对不上,可梦又真切得像曾经发生过的一样,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林夏心想,她这伤是不能好好养了。 “青盈。”林夏道,“找张桌子拉我跟前,备好笔墨。” 她得好好把这些事情梳理一下。 …… 时俞回去也没时间休息,陆齐鸣已经见到了苏少得,案件大概也有了雏形,当时苏游年离京便是去探查段城接连发生的命案,手里已经有了些段城太守作奸犯科的证据,应当是太守担心东窗事发,提前出手,在路上便解决了这位御史。 只是一个太守又如何敢对御史丞出手,且动作又如此“光明正大”,陆齐鸣再深究发现,这位太守与西城太守关系匪浅,而这位西城太守原是京官,在皓京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中也有一席之地,而这根,便是风头正盛的郑家,当今二皇子的母家。 西城太守在时俞身后出暗箭的事,怕也是郑家指使的。 事情的脉络大概已经清楚,只是还有些细微之处需要再去推敲,且涉及到西城和郑家,更是得无比小心,需要再多花费些时日。 时俞倒不在乎这些时日,给陆齐鸣写了封回信,让他不必着急,简灵曦过几日便能到段城,还得多辛苦他好好招待。 “主子,郡主就要到了吗?”飞双在一边的椅子上坐没坐相,问道。 时俞封好信:“怎么,舍不得这金屋?” 飞双切了一声,心想,这金屋藏的又不是她,她有什么舍不得的。 第21章 府中到处喜庆热闹,只这一处敷衍随便 这些时日皓京一直不太平,永宁侯府的婚事竟成了为数不多的喜事,受到不少重视,皇上甚至派自己的贴身内侍陪着贵妃到场,给足了面子。 侯爷夫人喜笑颜开地将宾客迎进门,跟各位夫人相互说着吉祥话,越发觉得自己这个决定正确,眼下侯府一日不如一日,她丈夫靠不住,她却不能任由门第衰败下去。 眼下已经跟平王搭上关系,等到宫里那位有了子嗣,这侯府未来自然青云直上。 她暗暗盘算着,门外忽然安静了下来,夫人偏头一看,只见一片金光灿然中,一个女子优雅从容地走过来,身侧的人瞬间收声,跪下行礼。 侯夫人愣了一下,才跟着跪下,与周边的人同声道:“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贵妃穿着宫里的礼服,被身侧的宫女扶着做到正位,她理了理宽袖,袖子上是金线密织的牡丹,观赏片刻才缓声道:“诸位夫人免礼,如今可是侯府大喜的日子,各位只当本宫是关心侄女的姨母便好。” 底下的人仍旧垂首,贵妃慢悠悠地吩咐身边的侍女:“没眼力见的,还不赶快扶侯夫人起来。” 侍女唱喏,动作麻利地扶起侯夫人,众人跟着一块起身,围在贵妃身边。 “贵妃怎么这样早就过来了?” 贵妃勾了勾唇角,看向侯夫人:“自然是关心姐姐和侄女,便央着陛下让本宫提前出来了会,倒是打扰到诸位的兴致了。” “怎么会。”妇人道,“都说贵妃娘娘与咱们这位侯夫人年纪虽差了些,但是情谊却格外深厚,如今一看还真是让我们羡慕。” “那是自然。”贵妃起身拉住侯爷夫人的手,“姐姐待本宫极好,若不是姐姐,本宫可没有今日,自然情深意厚,本宫若是想荣宠不绝,日后怕是还得仰仗姐姐呢,姐姐,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奇怪,贵妃荣宠由皇帝决定,哪轮得到永定侯说话,更别说夫人了,堂下的妇人互相看了看,心知是这两位姐妹只见的纠葛,不再说话。 永定侯夫人目光扫了一圈,手轻盖住贵妃的手,勾了勾唇:“妹妹哪里的话,这可折煞姐姐了,林若早就说想你了,咱们先去看看她?” 贵妃抽回手:“自然。” 侯爷夫人在前面引路,贵妃跟在她身后,百无聊赖地看着侯府的装饰,一片鲜红,单调又刺目,看得她眼睛都有些发疼。 贵妃看着眼前故作从容的背影,嗤笑一声,等到了人少的地方,侯夫人忽然转身,用力拽住她的手腕,不悦道:“你这是来做什么。” “能做什么呢。”贵妃只看着被握住的手腕,“姐姐还是轻一些,若是留了印记,妹妹倒是不知道怎么跟陛下解释了。” “程星歌,别忘了如今这姝宠你靠的是谁?”侯夫人松开手,警告地瞪着她,“这婚事是你同陛下求的,可别坏了事。” 程星歌揉了揉手腕,点头道:“这事自然,姐姐也是为了打算,我当然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糊涂事。” “那你来做什么,等到吉时在平王府露个面便好,来侯府又为了什么?” 程星歌笑道:“自然也是为了姐姐的女儿,我的好侄女啊。”她扶了下鬓上的步摇,“皓京都知晓,这位小世子心仪的可不是林若,母家的支撑足够强硬,她在王府才能有个好的境遇,这不是入宫前,姐姐教我的吗?” “多亏了姐姐的帮扶我才走到贵妃之位,眼下侄女有需要,我自然义不容辞。” 侯爷夫人冷冷地看着她,并未相信程星歌的话。 当初还未出嫁,她便不喜欢这个程星歌,程星歌当时才三四岁,已经极不讨人喜欢,整个人都是带刺的,一碰就扎手,谁也不能碰,谁也不能说,靠着她娘亲的那张狐狸面皮,即使性子遭人厌,在程府过得也还算舒坦。 当初程府要送人进宫时,她同父亲商议,中意的本是新姨娘的女儿,正是如花的年纪,人也讨喜乖巧,可谁知道程星歌用了什么妖术,圣旨上点明了要程星歌,他们自然没有拒绝的余地,给程星歌认了个嫡小姐,送进了宫里。 程家自然想着程星歌能带来荣华,之前为那小姑娘铺的路也都给了程星歌,而她也争气,讨得皇帝的喜欢,就是扎手,太扎她的手,太不听话了些。 侯夫人自然想不明白,如今程星歌位极贵妃,若听她的安排,未来更是荣宠非常,甚至有可能位居首位,可她眼里似乎没有这些荣耀,让她做什么偏不做什么,吩咐她跟宫妃交好,她直接拆了别人的花园,让她同陛下亲近,下一刻便装了半个多月的病。 她如今虽受宠爱却迟迟没有身孕,指不定也是自己搞得鬼。 想到这侯夫人一阵头疼,念着今天是林若大喜的日子,倒是没必要在程星歌身上浪费时间,且那封赐婚的圣旨落下之后,她、程星歌和王府便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即使她心里不愿意,也不至于弄出什么风波来。 侯夫人叹了口气:“眼下还没动静?” 程星歌没回答,旁边的侍女忙道:“回夫人,今日刚请御医把的脉。” “那些药可有吃?” 侍女回道:“夫人,都有看着贵妃娘娘,您送的药一帖都没落下。” 程星歌踢了踢裙摆,也习惯了这侍女将这位夫人当作主子,事事禀报:“如今陛下年龄也不小了,姐姐给我这多补药没有用,不如给陛下多送一些去?” “放肆。”她呵斥一声,“程星歌,天子也是你任意打趣的?” 程星歌笑道:“眼下不是只有咱们吗,说什么话自然都没什么碍事的,不然就姐姐这几声程星歌、程星歌的叫着,也得落得个不尊皇室的名头。” 侯夫人咬牙加快步伐,到了林若房门前。 喜婆和年轻的世家小姐簇拥着林若,见到贵妃驾到低头行礼,都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还没养出自己母亲的从容,战战兢兢地立在一边,程星歌看了眼林若,这个侄女跟她这位姐姐有六分像,连看自己的眼神都像,带着几分世家的高傲与鄙夷。 只是程文蕊晓得收敛,而这位小姐历练不足,将她的心思都如实反映在脸上。 她倒是不在意这个小侄女怎么看她,在程文蕊身边呆久了,耳濡目染的,自然对她没有什么好的印象,她这次来不过也是给程文蕊找不痛快,且宫里那牢笼太过窒息,能早些出来便早些离开了。 程星歌还是尽职尽责地交给林若一块玉佩,上等的羊脂玉,她看着林若欣喜地收下,眸中又是疑惑又是愉悦,她摇了摇头,便找了个理由带着侍女离开。 程家虽也是公侯之家,但规制不比永定侯府,她便让府里的小厮带着她转了一圈。 永定侯如今式微,可这一辈的林默泉表现却是不俗,不过心不在朝堂而系于山野,是当今顶厉害的书画家,也通晓些园林设计,永定侯府的布置便也含着他的心血,程星歌听小厮介绍着,时而点点头,不知不觉便到了清竹院。 侯府到处飘红,只这一处显得冷冷清清的,只在院外挂了几盏红灯笼,聊聊敷衍府中的一团喜庆。 “这是三小姐的住处。” 程星歌点头,林夏,便就是林默泉的亲女了。 “前些日子公主遇刺,三小姐不巧当时正同公主一块,受了伤,眼下正在静养。” 话音刚落,院子里便传来了调笑声,似乎是有人在院子里打秋千,程星歌的位置只能看到翩飞的一角,她瞥了眼小厮,只见小厮一脸尴尬道:“许是院子里的丫鬟调皮,吵着三小姐可有她们好果子吃。” 程星歌笑了笑:“继续走吧。” …… 林夏今日早早地就被院子里吹吹打打的声音吵醒,怎们也睡不着,拉着青盈一块荡秋千,先前还顾及着肩上的伤口,让青盈轻轻的,玩一会又忘却了,让青盈奋力把她抛出去,她坐在秋千上一点不克制发笑。 “三小姐,您这伤才有些起色,还是顾着些。”飞双在一旁担心道,见她双手都抓着秋千绳子,也不明白今天三小姐玩心怎么这样大,等伤好了怎么玩都行,让她用轻功带着她上房顶都行。 如今这样不顾及伤口,不是平白让周围的人担心。 林夏不听,在秋千上被荡得舒畅,时俞任由她玩了一会,走过去拉住了绳子:“如今身子好的差不多了,不然去珍宝饰物店看看?” 平日里林夏不开心便喜欢去这些地方,时俞虽怕她劳累,但去看看饰物也总比在这打秋千安全一些。 “那可不行,若是在外面碰到了什么人,肯定回问我林若婚事的事情,我才不愿意听这些话。”林夏从秋千上下来,余光中看到院门口一闪而过的一片衣角,“唔,如今前院这么热闹,还有贵人会到这偏僻之处?” 时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见门外空落落的,只觉这院子里的秋意太浓,需要点热气和暖意,提议道:“午膳吃暖锅如何?” “暖锅自然好,只是林叔被借调到前院帮忙去了,剩下的这些调不出好味道。” 时俞摸了摸她的头,笑道:“那便尝尝我的手艺。” 林夏自然答应,忽然跟时俞拉开距离:“郡主,咱们姐妹自然该亲近一些。”她伸手摸了下时俞的脑袋,“但是一些动作还是分一分长幼吧。” 时俞看着她,眸色有些许深沉。 第22章 他还很期待林夏探寻到真相的那一天 “这几日是越来越冷了。”林夏顺手把窗子关上,不小心牵扯到左肩上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这伤到底什么时候能好。” 青盈忙给林夏倒了杯温茶:“大夫说小姐这段时间养得不错,约莫再过段时间就能好了。” 林夏笑了笑捧起茶杯喝了两口,万鸿楼的东西一直选的是最好的,这茶也是上品,一入口便满口的清香,茶汤清冽,直荡肺腑,饮罢连呼出的气息似乎都带着点清香。 林夏又品了一口,赞叹道:“还是钱老板会选东西,这茶当真是清爽。” “哈哈哈。”几声爽朗的笑声从门口传来,被夸赞的钱老板心情大好,走到林夏对面坐定,“三小姐要是喜欢给您送几罐茶过去。” 林夏也没跟他客气:“有劳了。” 钱万千笑道:“这算什么,万鸿楼能有今日还得多亏林四爷和三小姐,不过几罐子茶叶,根本不足挂齿。”他眼眸转了圈,“三小姐如今还伤着,想吃什么吩咐人来拿就好,怎么亲自过来了。” 林夏笑着摇头:“我有些不放心罢了,毕竟如今院里不只我一个人,郡主深浅未知,还是亲自来放心一点。” 青盈听着林夏的话愣了一下,她说怎么近些时日三小姐跟郡主的关系不比往常,之前她还以为是林若的亲事,再加上小姐的伤,情绪低沉,原来是怀疑郡主了吗? 小姐这伤也确实蹊跷,来的贼人应该不会针对小姐,不是公主就是郡主,结果这两位主角一点事都没有,倒是小姐昏迷了几天。 这事难不成跟郡主有关? 钱万千啧了一声,从袖子里取出一副画:“这是从北边送来的,上次多宝阁之宴我也见到了郡主,与这画像上别无二致。” 林夏展开画细细观详,画面上的人规规矩矩地站着,梳着半偏的堕马鬓,上着浅青色的半臂,下穿淡粉色花鸟褶裙。 画匠将她的五官描摹得也分外清楚,眉毛如远山含黛,一双小鹿眼微弯,灵动晶莹,鼻梁娇挺,唇瓣嫣红饱满,两边都向上翘起,画中人的开朗和愉悦似乎都要从画中蹦出来,很是能感染到人。 林夏却越看眉头皱得越深,她府里的那位简灵曦,虽然样貌与画中没有什么出入,只是却总让人觉得,画中人与身边的人并不是同一个。 她府上那个,什么时候笑得这么开心过,她同简灵曦相处这么长时间,这位“简灵曦”的情绪永远是淡淡的,从未有过同破云的阳光一样的明媚。 林夏揉了揉太阳穴:“那你可打听过,这位小姐可会凫水武艺?” 钱万千道:“三小姐嘱咐的自然打听了,听说早些年是请夫子来过王府,不过数月便再没去过,许是学过些强身健体的招式,当是不太会。至于凫水倒是没听人提起过,不过怀北河流湖泊稀少,会能水的人不多,听闻郡主也不是喜闹的,想必不会的可能性应当大一些。” 钱万千说的并不笃定,林夏也没想过他会给自多精确的答案,怀北离皓京太远,能打听到这些已经不易,虽然这些信息都暧昧模糊,但也并不影响她的怀疑,既然这些消息不能作证,要扮演另一个人,在日常中总是会有些破绽。 只是为何要送一个假的简灵曦来,而这冒充简灵曦的又是谁,又为何而来? 林夏卷好画:“先前你说过,世上有擅易容的是么?” 钱万千喝了口茶:“是,明月谷便擅长这些,她们谷中还有秘药,连人的声音形态都能修正,以贴近原来的人。”他看着杯子,“明月谷这易容之术已经绵延许久,听说前朝的皇后,便是易容成她姐姐的模样,直至最后前朝皇帝都没有发现。” “唔。”林夏点点头,她也有听说过这事,总觉得是那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两个再相像的人,在日常积攒的小事上能差之千里,只是这皇帝对心爱的人不够用心,只专注于皮囊,对眼前的皇后也不加注意,这才被蒙混过去了。 一个人若想办成另一个人,定会露出破绽。 林夏想了想,日后她同这个“妹妹”还要再亲近一些了。 “不过御史丞的事情。”钱万千担忧地看了林夏一眼,“小姐怎么会对这感兴趣?” 林夏道:“只是觉得奇怪罢了。” 钱万千叹了口气:“这事确实奇怪,且牵连甚广,不只是五年前御史丞身亡,甚至跟几个月前域北的湄锦江一战有关。” 林夏对这场战役也有点印象,本来域北军旗开得胜,希真被打得节节败退,可在域北追敌的时候却除了长意外,军队粮草被袭,甚至连主将都受了重伤,至今命悬一线。 “这两件事怎么会有联系?” 钱万千道:“这两件事情确实也相关,御史丞当初去段城,便是为了查明旧案,而这些案件的罪魁祸首便是段城太守的独子,他自然不愿意自己独子出什么意外,下了杀心,帮这位太守图谋的,便是当时的李侍郎,李通声。” “李通声?” 钱万千:“是啊,李通声,他与太守是姻亲,自然要帮自己的女婿,御史丞离世后没多久,咱们这位李侍郎,便调任西城太守,而湄锦江战败,与这位李太守脱不了干系。听闻这布兵图,便是李太守送出去的。” “且当时追敌的可都是军中的精英,在被偷袭时却反应迟缓,许久都没能反击,这其中,李通声也指不定动了手脚。” 林夏忽然想起林默泉那幅画,红得热烈的长袍和那张张扬的脸,肩膀上的伤又隐隐作痛:“他怎么敢这么做。” 钱万千长叹一口气:“如今陛下年岁已高,储君之位还空悬着呢。” 林夏抿着唇,目光涣散地看着手中的画卷,一阵风吹开一旁的窗户,冷风立马一股脑地卷了进来。 “这天气,怕是要越来越冷了。”钱万千看着窗外感慨道。 林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秋日天高,天色却阴沉昏暗,并一点点向四周弥漫。 她打了个喷嚏,右手搭在肩膀上揉了揉:“青盈,把窗子关上吧。” …… 域北来人了,飞双托他带了一盒好玩意,兴冲冲地去找林夏给她解闷,到她门前才听下人们说林夏出去了,飞双自己在院子里玩了一会,约莫着时俞的事情谈完了,才拖着步子回去。 “主子,林小姐今日出去了。” 时俞将信笺收到匣子里,不在意地嗯了一声,听飞双继续道:“可是如今林小姐身上还带着伤,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亲自出去一趟?”她把小玩意放在一边,“眼下刺杀的凶手都没查清楚,林小姐身边也每个会武功的,就这么出去了。” 时俞闻言这才笑着看了她一眼:“怎么,你想留着伺候林夏?” 飞双立马讨好道:“怎么会,飞双自然愿意一直伺候在主子身边。这不是见主子挂心林小姐,飞双才担心林小姐吗?” 他看了眼桌上的小玩意:“这也是因为我挂心?” 飞双忙把东西收到怀里,讪笑了两声。 时俞揉了揉眉心:“她出去,自然是对我起疑了。” 飞双动作一顿,听时俞继续说:“前些日子她选饰物都是让店里送到侯府选的,如今还能劳动她出府的,也就这件事情了?” 飞双疑惑道:“可主子也没做什么事,林小姐为何会怀疑主子呢?” 时俞回想信上的消息,告诉他林夏正在打听简灵曦的喜好和习惯,他也有些困惑,这几日,哪里露出了马脚。 按理说林夏与简灵曦并不熟悉,且他这些时日的表现与刚来也并无多少差异,为何这个小丫头有开始怀疑起自己? 时俞倒不是怕自己的身份暴露,想林夏平日里事事不想理会的样子,也不会把他李代桃僵的事情轻易说出来,如今去探寻,或许是想给自己一个答案罢了。 他想着林夏知道内情似乎也没什么大碍,相反,他还有些希望林夏早早地发现真相,察觉到他的真实身份后,林夏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时俞忍不住笑出声,在这件事情上,或许他应该帮帮林夏,毕竟北地离皓京太远,费的时间太长了。 “主子。”飞双忽然凑上来,“你在想什么这么开心?” 时俞咳了一声:“没什么。” “你们在聊什么?”林夏看着这主仆两个一团和气,她可一点开心不起来。 这个人藏在自己的院子里,万一那一天东窗事发,引起的一串后果,最后有可能都落在她头上。 林夏回想了一下跟这个郡主相遇时的场景,处处与梦里不同,从那时候她便应该警惕起来,而不是一股脑地要跟眼前这位绑在一块。 可如今她们两个已经被视为一体,荣辱共担,只希望这位不是个惹事的了。 眼下还是应该尽快掌握她的证据,再先发制人,好好盘问清楚这主仆的目的才是。 林夏微微点了点头,僵硬的唇角又上扬了不少。 第23章 妹妹漂亮娇弱,怎么能欺负妹妹 于是当晚林夏又一次要求留宿,飞双如临大敌,只一个劲地说不行不行,问她什么理由又回答不上来,只漫天胡扯了不相干的天气和黄历。 听者有意,林夏认定这是飞双担心露馅才拒绝自己。 白日里相处几个时辰,伪装得仔细些自然能逃过人的眼睛,而日夜都相处在一块,可没这么好蒙混过关。 她不理会飞双的劝解,青盈在一边应付着,两个人你来我往,各执一词,说了一阵也没争执出结果。 林夏灼灼地看着桌前的人:“郡主呢,我与郡主同眠,还不知道郡主是什么意思。” 她的话中带着试探,若是“简灵曦”也同飞双一样拒绝,越发能证明她的猜想。 时俞迎上她的目光,不避不闪,灿然道:“三小姐盛情,自然不会辜负。” 还在斗嘴的两个人都止住了话,飞双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主子,又看看林夏。 她主子怎么昏头答应了这无礼的要求。 虽然上次主子跟林小姐也同寝过,但那次主子十分被动,林小姐又耍赖撒娇,推脱不了,可现在势均力敌,再争取一会,指不定就打消了林小姐的念头。 “主子,眼下你还生着病,三小姐如今身子本来就弱,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时俞道:“既然林小姐不嫌弃,你又多嘴什么。” 飞双只能封住嘴,眼珠子滴溜溜地在林夏和时俞之间转,想着主子之前也是克己复礼的样子,许是跟三小姐在一块久了,才一点不避讳。 言语间林夏也一直观察着时俞,见他依然是风雨不动一点不畏惧的样子,心下微微一沉,这位冒牌货如此坦然,想必是对伪装格外自信,或是已经想到了后手。 一块不好啃的硬骨头。 林夏心想,如今对方在暗,动机不明,她的意图也不能暴露得太明显。 “只是近些日子姐姐一直做噩梦,先前不是同妹妹同住过,那晚便能酣眠,所以才不得以托妹妹收留几日。” 时俞自然明白这噩梦不过是托辞,故作担忧道:“三小姐是做了什么噩梦,不若说出来,也能帮三小姐排解排解。” 林夏这话一半是真的,她确实有段时间一直在做噩梦,不过不是最近这些日子,便以之前的梦境为本,编造着说了出来,连带着之前的恐惧和担忧也一道倾吐了出来,时俞看着她皱在一块的脸,说到紧张处还会微微顿一下,压出泛起的哭腔。 时俞皱了下眉头,难不成真是因为连夜噩梦,才提出这个方法来,而不是故意要试探他? “不过是梦,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如今永定侯府风光仍在,林先生也正值盛年,虽常年不在京中,但门徒遍地,想保住你也是轻而易举。” 林夏抹了抹眼角:“正是因为如此,如果有人突然发难,下手狠一点,皓京的来不及反应,林默泉也不可能从别的地方赶回来。” 她梦里不就是这样吗,虽然皓京也不是没有人能帮她,可大家都想着她是养尊处优的三小姐,平日里也没惹上什么事情,自然都忙着自己的杂事,等到阴谋落在她头上,几日便将她流放出皓京,谁都来不及反应,才殒命荒山。 “三小姐多虑了。”时俞叹了口气,他的人自刺杀之后便在林夏身边守着,怎么还会有来不及应对的事情发生。 只是往日里林夏活得安宁滋润,像在温床中一般,怎么忽然会这么想,真是因为这梦吗? 今夜的熏香倒是得换成安神的。 林夏既想着探索真相,也希望这位郡主安神,能早早入眠,吩咐过在晚膳里偷偷加上点迷药,这位只有睡熟了,她才能把这伪装面具好好翻上一遍。 一切都按着林夏的计划进行,郡主喜辣,她又吃不得,便只在辣味的菜肴中放了迷药,这药得等上一段时间才能见效,林夏催着她去沐浴,让青盈领着飞双离开,早早地坐在床边等时俞。 她等得有些无聊,随便翻了翻旁边的话本子《娇蛮宠妃》,看了简述确实有点意思,可又看不了书,想着明天让人读给她听。 时俞回房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画面,林夏斜靠在床边,只穿着一身中衣,薄薄的一层布料将上身的曲线勾勒得细致玲珑,眼下她未施粉黛,发髻也拆了,一头乌亮得头发披散在肩膀,侧脸被橙色的烛光晕染着,看得人心头一暖,像是被着暖光给膨满了一样。 林夏见他来,仰头笑了笑:“来了。” “嗯,来了。”他坐在林夏的身侧,两个人都喝着药只有一股药香和室内的熏香,混在一块也并不让人觉得不喜,配着烛光竟莫名有点静好的意味,他靠近,看着林夏手中的书,“不是看不了书么?” “就看了几行介绍,似乎挺有意思的,明日让青翠读给我听。”林夏眼神清亮,“青翠声音最是好听,还在茶馆学了些时日的说书,定会讲得更有意思。” 入夜,周遭都静静的,时俞听着林夏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鼻音,因为放松语末稍稍拉长,撒娇一样跟他说着闲事。 他不知道青翠的声音如何的好听,只是这夜,林夏的声音却听得他一片酥酥麻麻的。 时俞接过书:“不然我念给你听?” 林夏刚想说好,又想到面前这人身份不明,自己同她太过亲近并不是件好事,默默拉开两人的距离,戒备道:“不必了,现在天色已晚,郡主还是早早歇息吧。” “唔,那三小姐先去里侧?” “郡主今日在里侧吧,也不知今晚还会不会做噩梦,怕是会吵醒郡主,在外侧咱们也方便些。” 时俞爽快地答应,去了里侧,翻开书看了一会,露出一副疲惫的样子,林夏适时熄了灯,与时俞并排躺在。 她等了会儿,待到身边的人呼吸冗长,唤她名字也未有反应时,才小心翼翼地起来,从外面拿了盏灯回来,放在一边。 如今这人的妆也洗净了,与画像上对比似乎没有多少差异,林夏想到□□,她在时俞的脸侧看了看,并没有看到有衔接不自然的皮肤,疑心是明月谷手艺精湛,便伸手谈了过去。 指尖下的皮肤温热,触感滑腻,她又摸了摸自己的,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便进一步往下探去,到了时俞的脖颈,摸了一圈,也没有突兀的地方,这张脸就像是天生的一样。 怪不得前朝的皇帝被蒙蔽了这么久,明月谷这手艺也太出神入化了些,竟是一点破绽都让人看不出,摸不出。 她微微解开时俞的中衣,继续往下,看到他肩头也被处理伤口的细布裹着,一直绵延到腰腹,腹部也被缠了几圈,微微低头刺鼻的伤药味直冲眼睛鼻子。 林夏哑然,当日行刺的时候,只她一个人受伤,这几日“郡主”又乖巧地待在府里,她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而且这伤看着也不像是近些时日受的,林夏细细回忆起同时俞见面的场景,她记得先前在时俞的身上闻到过一股子血腥味,当时她以为是月信,原来是这些伤吗? 那这些便是来皓京的路上受的伤,会是谁动的手? 御史丞一事都能联系到皇子争储,林夏想这事指不定也跟皇家有点关联,可她知道的太少,没法将这些串联起来,只能对着这伤感慨。 不管她是谁,这一路舟车劳顿,还受了这么重的伤,确实是辛苦了,也不知道路上的是谁,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也能下重手。 林夏将时俞的衣服理好,长叹了口气,所以她中箭落水的时候,这姑娘也不顾身上的伤,立马跳下去救她。 她胸口的情绪复杂地纠缠到一块,想着若这姑娘能不顾自己的身子救她,说明对自己是没有恶意的,但是单就冒充郡主这一条,又让人不得不怀疑她。 林夏纠结地看着这张脸,或许是长得同郡主一样的人? 这张脸生得是好,林夏的指尖轻轻点在时俞的额头上,一点点往下滑,划过眉心,鼻梁,嘴唇,在脸侧游弋,才收回了手。 不仅长得好,皮肤也不错呢。 林夏又吐出口长气,熄了灯,爬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熏香里加了些安神的药草,没一会,林夏已熟睡过去,时俞的喉头动了动,睁开眼睛。 在晚间他便发现林夏在饭菜中下了迷药,看穿她的计划,也任她去了,只是没想到装睡的时间会这么难熬。 林夏的那双手带着电流一般,轻易地穿透皮肉,在自己身体内部肆虐,被她手指碰过的地方都酥麻一片,自腹部、喉头都泛起一股难以抑制、无法抓挠的痒意,眼下人已经收手,可那股子痒意还停留在各处,并不断膨胀着、冲击着他。 时俞觉得呼吸都有些不顺畅,只想紧紧攥住旁边这个人,紧紧贴着她,将这份涨大的酥痒纾解归还。 他平复自己的呼吸,扭头看着林夏的侧脸:“如何做都是你定的,待到发现之后,可别找旁人撒气。” 时俞将林夏的被子往上拉了点,侧对着林夏,也闭上了眼睛。 第24章 你个未出阁的小姐,怎么能如此不知羞 月中陆齐鸣总算是带着真相回到皓京,御史丞一案水落石出,相关的人员也都得到应有的惩处。圣上嘉赞苏家少爷的孝心和坚持,赐了不少赏赐,封苏夫人为诰命,派秦太傅好意安抚了一番。 苏夫人奔波数年,抱着丈夫的尸骨泣不成声,身子因为这几年本就亏损了不少,险些晕倒过去。醒后也总是在发呆,整个人看着木讷讷的,即使收到天家的恩赐,面上也没一点喜色。 “少得,你是如何打算的。” 苏少得将圣旨随意地放在一边,伺候母亲喝完汤药:“如今要紧的是母亲的身子,父亲已经走了五年,如今事情也调查清楚了,母亲也得抽身出来。如今世上,母亲只有孩儿,孩儿也只有母亲了。” 苏夫人伸出手,摸了摸苏少得的脸,她本来也是世族的小姐,养尊处优,可这几年的探寻,她的手已经干瘪得同枯木一般,粗糙干硬,而她的儿子,不过二十出头,也比同龄人显得苍老,两鬓竟生了华发。 她丈夫正直,她日夜礼佛,她儿子善良,可为什么这厄运还是落到他们身上。 她又恨又痛,先前不过是为了寻找亡夫,才一直吊着她一口气,不断地往前走,现在尸身找到了,什么都失去了,她也不知道,再坚持下去是为了什么。 苏夫人眼睛又蒙上了层水汽:“儿啊,这些年也苦了你。” 苏少得握住母亲的手:“不辛苦,咱们的辛苦已经熬过去,日后的生活都好好的,咱们好好过母亲。” 苏夫人看了他许久,才点了点头:“往后,少得要好好过每一天。” “是同母亲一起。” —— 万鸿楼送了几罐茶叶到院里,林夏给其他房都送去了一份,自己也就留了一罐,先前她还想附庸风雅的时候,学过一段时间的茶,却总煮不好,怕糟蹋了,直接把茶罐放在时俞住处,想喝的时候直接过去,让时俞煮泡。 林夏观察他的动作,从洗杯到分茶,每一步都流畅自然,周身的气度也不是小门小户能熏养出来。 “三小姐,用茶吧。”林夏顺从地喝了一杯,她天生没艺术方面的天赋,觉得跟那日在万鸿楼喝的差不多,只是觉得好茶叶得配上繁琐的程序,不然总感觉失了好茶的身份。 “在泡茶呢。”林却笑眯眯地走近,“看来我确实运气好,上次碰到你们吃铜锅,这次又正好赶上品茗。” 飞双取了个凳子给他,林却坐下,同上次一样,取出本书,交给时俞:“《东闲游记》,陆侍郎可帮你找到了。” 他看着这位“郡主”,知道陆齐鸣一心都扑在朝政上,能费心为她去寻一本书,可见两个人的关系很是亲近了。 林却又看了眼林夏,如今林若已经嫁出去,连远道而来的郡主似乎都定了对象,只自己这个小表妹,人长得好,性子也招人喜欢,也到了婚嫁的年龄,可一点对方的消息都没有。 如今林默泉不在京,姨娘也是个眼皮子浅的,林却想着,他该提醒一下自己的母亲,稍微张罗一下林夏的婚事。 不能耽误了家里的小姑娘。 “段城的事情解决了?”林夏因为伤很少出门,消息也比平日里闭塞,她只听闻陆齐鸣快要回来了,没想到人已经到了皓京,还有时间和这姑娘暗送秋波。 “是,段城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林却长叹了口气,“苏先生的尸首也找到了,只是……” “什么?” 林却不免同情起苏少得:“只是苏夫人。”他顿了顿,苏家为了真相奔走五年,终于守得云开,如今真相大白是件多欢喜的事情,可苏府却不见一点喜色,只有重重惨白的丧幡,“苏夫人也去了。” “人,人没了?” 林却点头:“听说是在夜里没的,苏少得本就觉得自己母亲似乎有点不对劲,便一直在屋子外守着,谁知道苏夫人藏了块金子,在半夜人松懈的时候,便没了。”他摇了摇头,声音也低沉了许多,“今日我看到苏少得,他本就清瘦,今日看着竟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都快要撑不住身子,一阵风似乎就能把他吹倒。” 林夏攥紧手里的杯子,身上一阵发寒,胸口也有块东西堵着不上不下:“可这事不是没有完全结束吗,苏夫人不等把罪魁祸首绳之以法,就这么去了吗?” 林却也认可她这句话,跟着点了点头,只时俞看着这兄妹两个,微微摇头,如今圣上已经下令了结此案,也对苏府给了补偿,那御史丞的事到太守便已经结束,哪还有旁的人。 也只有这两个没一点心眼的,会直接说出来。 “那湄锦江的事情呢?陆齐鸣这就回京了,那西城的事谁负责?”林夏问道,“这事也能放下吗?” 林却道:“这事我也不是很清楚,许是牵扯的有点多,我只听人说了几句,似乎圣上私下派了内侍去西城,是谁我倒是不太清楚了。” 他也喝完了茶:“不过如此倒是让人确定了,这事确实跟立储有关。” 林夏也知道这说法是对的,可还是忍不住感慨道:“我倒不太希望这事跟那几个皇子有关。” 时俞接道:“为何?” “一场为民护国之战,即使是垂髫的小儿也知道该全力支持,若他们把这也当作争储的设计。”她顿了顿,“未免太让人心寒了。” 时俞看着手中的茶夹,左右翻了翻。 房间里一片沉寂,林却待了片刻,回了自己的院子,林夏因为这些事总觉得闷闷的,也不想再去探究眼前这冒牌货,带着青盈回自己处养伤。 时俞垂眸收拾着桌子上的东西,才慢悠悠地打开陆齐鸣送来的书。 他拿出小刀,从夹层取出信,陆齐鸣将段城查到的事情简要总结了一下,西城的事情皇上也很是小心,竟然将自己贴身的内侍派去调查。 言语间也提到了苏少得,如今哀毁骨立,他已经劝解过了,不过苏少得还在考虑,许是还需要些时日才能下决心。 眼下苏府接连出事,让苏少得立马做决定确实强人所难,时俞继续往下看,简灵曦也到了皓京,正安置在陆齐鸣府上。 时俞看完信,收在小匣子里,如今这金屋,是得还给它真正的主人了。 如今西城的事还需要些许时间,且这些时日,又有不少人盯着侯府,若想让他们两个换回身份,还得想法子寻个机会。 换回真身的事不着急,得等待时机,时俞在府上继续应对着林夏的试探,时而露出一点破绽,让林夏云里雾里的,始终不能确定下来。 林夏被他吊得心烦,恨不得直接冲到人面前,将他绑起来问他得计划和企图,可一想有打不过飞双,也担心节外生枝,只能作罢,继续想别的法子。 谁想一个心烦事没有解决,另一件心烦事又浮了上来。 林若成世子妃之后,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是王妃很是体贴人,经常让林若回侯府探望,可能是林若的婚后生活太无趣,竟然开始折腾起她的婚事了。 林夏自己的婚事自然有她的打算,皓京适龄的才俊不少,她对这方面的了解比林若多不少,只是最好的选择已经被人抢走,再看其他都觉得不合适,再加上这郡主的事情,更是没了这心思。 林夏看着林若笑盈盈的样子,将小像铺在林夏的面前,语重心长道:“三姐姐,如今妹妹已经成婚,见姐姐日日形单影只的,着实不忍心,这些都是我与母亲,对了,还有王妃,特意为你挑拣出的几个人家,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可以让媒人去探问一二。” 林夏嘴角抽了下:“多谢妹妹了,放那吧,等姐姐一会再看,如今操劳着王府的事,我这点小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林若道:“姐姐的婚姻大事怎么会是小事,且王妃知道了之后,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多费心姐姐的事情。” 林夏楞了一下,很快便明白,王妃也是想着她能赶快定下,这样那位世子也能早早地歇了心思。 她摇了摇头,觉得口中有些发苦,之前她同王妃交好时,还总一副非她不要的样子,如今林若嫁了过去,又希望她赶忙消失在面前。 世子如何想是世子的事,他做的事情,后果为何又让她林夏承担。 林夏看着这小像越发没意思,听一旁的林若眉飞色舞道:“这是刘大夫之子,刘形宴,如今二十有六,还未娶亲,听说人是很老实,性子也温和,配姐姐倒也不错。” “妹妹,你知道刘形宴为何还未娶亲吗?”林夏问道。 “听闻有媒人给他说过几门亲事,可能是双方没有看重?”林若确实不太清楚这事,她日日养在后院,只能从各贵妇和小姐口中听到些只言片语,想着许是刘形宴眼光高,忙道,“三姐姐人聪明漂亮,想必刘形宴也定会拜倒在姐姐面前。” 林夏疲惫地看了她一眼:“你初为人妇,做小姐的时候也不敢打听这些事,不了解也是自然。刘形宴老实温和,又听双亲的话,他们看中的小姐,刘少爷没理由拒绝。” “那是为何?” 林夏叹了口气,让林若附耳过来,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只见林若涨红了脸,骂道:“林夏,这哪里像一个未出阁的小姐说的话,你也,太不知羞耻了。” “有问题的也不是我,羞耻什么?” 林若犹犹豫豫,凑到林夏身边问道:“那个,三姐姐,刘形宴,真的,那方面……不,不行吗?” 林夏心想来了,没有人能逃过八卦的诱惑,她也来了兴致,将凳子往林若旁边移了些,同她说这事。 说实话这种私事她一个小姐是很难套听出来的,先前她也觉得刘形宴还不错,也有想过进一步了解一下,还是去花楼的时候从娇娘那里听到的。 林若听她说着,只觉得不可思议,她一直知道这各三小姐行事不拘小节,没想到竟然自由放纵到这地步,可又对她口中的世界格外好奇,早将说亲的事情放在一边,兴致勃勃地听她说着。 时俞进门边看到这个场景,林若和林夏相谈甚欢,桌上还放了不少年轻男子的小像,两个人时不时指着其中一个男子,笑嘻嘻地说上一阵。 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不悦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第25章 郡主妹妹放心,姐姐肯定替你讨回公道 “你们在看什么?”时俞上前几步,走到林夏旁边,才看清楚小像上的内容,每幅画底部都写上了人的名字,还有几行小字批注。 选的人都是皓京的高门子弟,说的话也都不乏溢美之词,配眼前这个人称“性子骄矜,空有其表”的侯府三小姐,正正合适。 永定侯府的小姐只林若年纪最小,如今她也已经成了亲,且林夏在京中的传闻本就不好,也是该赶快定下亲事。 时俞脑中飞过不少念头,林默泉那边已然有些松动,日后或许会选择留在皓京,那林夏便不再是无足轻重的,她的婚事要如何安排,于他才最有益处。 他将画像上的人都过了一遍,同方才林夏跟林若说的一样,每个人都有不少缺点,也都不适合她。 “郡主,你也来了。” 上次遇刺,林夏能不顾生死保护郡主,郡主为了林夏毫不迟疑地跳江救人,可知两个人关系着实亲密,林若心想林夏确实也没多少商量的人,跟郡主一块商量劝说,指不定能早点把林夏的婚事定下。 林若忙笑道:“既然郡主来了,那便一块看看,这几位公子,您看着有没有适合咱们三小姐的。” 时俞皱着眉头,画像上的人看着都平淡且呆板,他转眸看向林夏,她方才笑了许久,现在的双眸更是盈盈,两颊也飞上两抹嫣红,如含苞的菡萏一样,格外的潋滟鲜活,再看向桌上的画像,越觉得无法入目。 他忍不住想,林若和程夫人确实是不待见林夏,知她喜欢些好看的,可这挑的人,没一个能入林夏的眼的。 “三小姐看呢,这几个人有看中的吗?” 林夏摇摇头,看向林若:“咱们今天怕是选不出来了,不过这一番也是辛苦妹妹了,青盈,前些日子咱们不是买了个碧玉钏,替世子妃取来吧。” 林若让侍女收了桌上的画:“那便先多谢姐姐了,不过姐姐也莫着急,我这里还有几位人选,让姐姐挑一挑。” 林若示意侍女,让她把匣子里的卷轴取了出来,展开在林夏面前。 林夏扶额,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着林若对这件事还真是上心,如今她这待遇,同圣上选妃也差不了多少。 时俞见她面露疲惫,抚慰道:“累了?” “嗯?”林夏心想,这些天日日跟你打机锋,能不累吗?面上还是挤出个微笑,“没有,只是在感慨,我这婚事如此多磨,希望最后真能有个圆满吧。” “这是自然。”林若道,“那姐姐你看看,这几位,可有样中的?” 林夏细看眼前这三幅画,画卷选的都是最好的丝绢,画面笔触细腻,一眼便能看出作画之人功底不凡,连画上人的衣冠也鲜艳多彩,都是些昂贵难得的颜料成就,每一笔都是真金实银堆出来的。 如此金银凿出的三个人也非常人,林夏认出来,一位是南边的富商之子,如今正在皓京拓展自家生意,一位是开国老将之后,自己也挣了不少的功名,而另一位,则是当今圣上的七子。 林夏愣了一下,林若这次倒真是用心,这三位倒确实是不少人眼中的乘龙快婿。 “姐姐,你看怎么样?” 林夏觉得就那样,她嫁人是为了活得更舒坦,而这三个人,明显就不在她的选择范围之内。 她若是同其中一个在一起,当是有接连不断的后院之事找上门,还要被院墙困在四四方方的天地中,这才不是她乐意的生活。 “多谢世子妃抬爱,只是这三位我倒是不怎么了解,眼下天色也不早了,不然先让人送您回府,改日咱们再谈?” 林若道:“那有什么关系,你同他们见上几面,不就相识了。” 跟林若愉快相处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好像一眨眼,她就变得跟以前一样讨厌,林夏太阳穴狠狠跳了两下,不知道是谁给林若的胆子,这三个人也是她能做主的吗? 林夏缓了缓:“我看着是都好的,只是这三位平日里也抽不得空,还是罢了。” “怎么会?”林若见她松口,立马追道:“这几位知道你在相看人家,早早地就托人找到了我母亲,姐姐你要是有意,他们自然不会觉得麻烦。” 时俞闻言也愣了一下:“七皇子也是如此?” 林若眨眨眼:“自然。” 时俞看着七皇子的画像,眸色越发深沉。 林夏只好拿出挡箭牌:“其实先前林默泉也选了几户人家,我确有看中的,如今世子妃也跳着这些俊杰,一时看花了眼,如今要有个回复,自然有些困难。” “舅舅也给你相看了?” “嗯。”林夏从容道,“想来你应该也听说过,叫贺名舟,过段时间便回皓京了。” 林若一听确实觉得这名字熟悉,一时想不起来,倒是时俞一下子便反应过来:“是先前殿试的榜眼,贺名舟?” 林夏点头,随即问道:“郡主如何知道的,是陆齐鸣同你讲的?” 简灵曦确实不该知道这件事,但林夏的话也是给他挖了个坑,皓京谁不知道,贺名舟不喜欢陆齐鸣,陆齐鸣自然也不待见他,又怎么会同一个不相关的郡主谈起这个人物。 “那倒不是,只是在哪里听到别人这么说罢了。”时俞避开她故意设下的陷阱,又不理解,林夏,为何又忽然看上了贺名舟。 连陆齐鸣都比不过,这也能入她的眼? 这三小姐的眼光未免也太低了。 林夏没得到意料中的答案,心里越加烦躁,只想把这两个人都赶出去,又给林若送了几个饰物,才把这尊大佛请出了院子,只是这油盐不进的冒牌货,还守在自己身边。 林夏压抑住叹气的欲望,好声好气道:“郡主身子不好,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三小姐为了救我受伤,自然得多多照顾照顾,这点疲惫又算得了什么?”他看着林若留下的画卷,“这三位在皓京都是出挑的,三小姐也看不上?” 林夏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也不是看不上,只是你看我,咱们也相处了一段时间,你当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不喜后院杂事,只求自己顺遂享乐,很明显,这几位不会带给我这样的生活,只会影响,蚕食我现在的日子。” 时俞眼神闪烁:“那陆齐鸣……” 林夏拍了拍他的肩膀:“自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陆家家宅小又简单,没那么多琐事。不过你放心,如今我对陆齐鸣确实没了这心思了。” 时俞脱口便想问,如今对谁有这心思,一想到她方才提起的贺名舟,是了,眼下这位娇小姐,看中的是贺名舟。 他只觉得心里一阵燥郁,贺名舟这人他也知道些,心里越想越觉得此人虚伪恶劣,林夏又空有一双漂亮的眼睛,让旁人观赏有余,一点辨别能力都没有。 时俞随手拿起旁边的水杯,喝完了里面剩下的茶水,林夏顺手又倒了一杯:“心情不好?” 他冷笑:“怎么会。确实有些累了,三小姐见谅,我先回去了。” 林夏看着他冷漠的背影,将茶水一饮而尽:“什么人啊,阴晴不定的。”她嘀咕道,“陆齐鸣喜欢的是这种类型的,就喜欢被人把控着?” —— 日月变幻数番,林夏身上的伤总算是好的差不多了,又带着假郡主去了街上,还是同往常一样,买了不少东西打扮她,不过不同于之前的面无表情,这次假郡主的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我在生气,别烦我”。 这段日子她就顾着养伤了,也没怎么招惹这位假郡主,哪里来这么大的脾气,林夏索性不管他,故意同青盈和飞双说笑,这位郡主越发生气,在他们谈笑的间隙时不时碰出些声音,又强装平淡但不甘地解释自己手滑了。 林夏试着哄了几句,确实有一点效果,但假郡主还是没什么兴致,直到林夏看到陆齐鸣的时候,她才清楚,这位假郡主的脾气从何而来。 陆齐鸣不只带着真相回了皓京,还带了个唇红齿白软嫩可爱的小姑娘。 陆侍郎笑得一脸春风,在小姑娘耳边低声说话,逗得小姑娘面颊羞红,亲密地靠近他,两个人粘腻得都能拉出糖丝儿。 光天化日,人来人往,这两个人在珠宝店里,一点不知羞地缠绵到一块。 林夏心里的火气也噌地冒了出来,这个陆齐鸣着实不知好歹,无视她就算了,眼下竟然对郡主也三心二意,勾到了就将人丢在一遍,继续勾搭其他的人。 亏她之前还觉得这位陆侍郎人冷了些,脾气差了些,还算是个大丈夫,如今看来也是个下流的混蛋。 时俞见到这场景也皱了下眉头,之前他嘱咐过,尽量让简灵曦留在府里,经过段城一事,盯着他的人本来就多,怕是会出什么意外。 他正想着,忽然一双手重重地搭在肩膀上,时俞反射性的退了一小步又立马止住动作,听到旁边的人愤怒道:“你放心,陆齐鸣欺骗你感情,我定会帮你讨个公道。” 时俞定定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唇,肩膀上的手又拍了他一下,林夏还分外怜惜地扶了下他的发簪,亲切道:“妹妹也不必伤心。” 林夏转头狠狠地盯着珠宝店里的两个人:“咱们现在就去。” 时俞:…… 这倒也不必。 第26章 他是谁家的红杏,又出了谁家的墙 林夏一把抓住时俞的手腕,将人拽进了店铺。 皓京的珠宝铺子没有她不熟悉的,店里的伙计见到她忙迎了上去,讨好道:“三小姐,可好长时间没见到过您了。” 林夏斜睨了眼陆齐鸣,冷哼一声,带着时俞走到店铺的正中间:“如今又有什么新玩意,拿来让我看看吧。” “得嘞,前几日掌柜的刚进了点新货,正好让三小姐您看看,也能给咱们掌掌眼,您稍等。” 林夏点头,跟时俞并排坐在木凳上,她拿了个簪子在手里把看,目光却一直留在陆齐鸣那两人的身上。 陆齐鸣和往常一样,衣着简素,看着人模人样的;他旁边的姑娘娇小,个子刚到他的下颌,身量纤细,稍微偏个角度,这人便被陆齐鸣的身影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 林夏稍微移了下凳子,视角正好能看到小姑娘的正脸,入目是一张十分小巧的鹅蛋脸,瞳仁黑白分明,湿漉漉的,像是跟人亲近的小动物的眼神,整个人看着像是面团一样,感觉下一瞬她就会乖乖巧巧地走到你身边,任你顺毛揉搓。 林夏瞥了眼时俞,先不管这个假郡主是何方神圣,虽然性子冷淡,但她看着也是温良无害的这一款,原来这陆齐鸣偏爱的就是这种小巧柔软的,许是觉得郡主性子冷,又寻了个更体贴的。 这陆侍郎,竟比几年前还要潇洒。 林夏自进门一直冷着一张脸,又配上她那副明艳的样貌,寸缕寸金的一幢,看着越发不可亲近,小姑娘稍微退了一步,但是陆齐鸣却不得不上前,同林夏和时俞作揖。 “三小姐……郡主。”陆齐鸣礼数周全,柔声道,“三小姐的伤可是大好了?” 林夏故意不看他,只做出一副专心把玩首饰的样子:“劳陆侍郎挂心了,我粗皮厚肉,这箭伤自然好得快。”她顿了下,直视陆齐鸣,“直视这暗箭的心伤,倒是有人受着不能言呢。” 陆齐鸣听得一头雾水,林夏娇生惯养,哪里就皮糙肉厚的,还有这暗箭,这永定侯府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他疑问地看向时俞,见时俞微微摇了摇头,陆齐鸣便了然,许是他今日倒霉,碰上这位三小姐的霉头,正被她抓住好好发一顿脾气。 他还是先离开吧,自己被说上几句倒是无所谓,之前他去域北,林夏也不是没有雇人作文讽刺他,只是如今简灵曦在,她确是不能被说上一句的。 “三小姐放宽心,府中还有些家务事要处理,恕陆某先行告退。” 林夏蹭地站了起来:“陆侍郎看着也不像是有事的样子。”林夏看着躲在陆齐鸣身后的姑娘,拿起她方才看的玉簪,“这簪子不过是普通的青白玉制成,看着厚重,大略一看勉强也算是个簪子,细看又觉做工粗糙,不少地方有瑕疵裂纹,同废料无意。” 小姑娘认真地听着林夏的话,眨眨眼睛。 林夏继续道:“这选簪子不仅得看外在的品相,不是长得像个簪子,便是个饰物,得细看细选,便知哪些玉器事徒有其表。”她冷眼看着陆齐鸣,“哪些人是败絮其中。” 这话直接干脆,无不在贬讽面前的男人,陆齐鸣皱着眉头,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林夏亲口说这些话,也有些不快道:“三小姐擅长看玉,玉同人总不一样,作结的时候还需三思慎言。” 林夏冷笑:“陆侍郎提醒的是,这人可能还不及玉。”她把簪子放到简灵曦的面前,“这玉不是好玉,饰物也不是好饰物,它若是能开口说话,自然也会同我辩驳一番,这也无用,毕竟我不是要买这簪子的人,只是姑娘,言已至此,你这簪子,是要还是不要。” 陆齐鸣也转身,看着简灵曦。 简灵曦看看陆齐鸣,又看看林夏,手攥紧着衣袖默默地低下头,可还能感受到那两股强烈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店外车马声叫卖声依旧,三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三小姐,您看……”伙计察觉到店内的氛围很是紧张,立马止住了嘴,轻手轻脚地把东西放在时俞的面前。 林夏迟迟没有等到简灵曦的回应,想着自己话已经点到这了,既然陆齐鸣能把假郡主说丢下便能丢下,这位姑娘又会有如何惨淡的前路不言而喻,她已经提点过了,若这姑娘还执意不放手,也跟她没什么关系。 林夏向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这次不过是想帮这个假郡主出气罢了,眼下暗骂了陆齐鸣,已经解了不少。 “都拿来了?”林夏收回视线,不再理会这两个人,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挑选饰物。 “是,三小姐您看看。” 林夏点头,她看着盘子中的饰品,不知道是因为这次的东西确实不尽人意,还是因为她如今情绪不好,总觉得都一般般,没有出彩的地方。 她还是从这一般般的饰物中选了个手串,戴到时俞的手上,粉水晶可爱柔嫩,正适合这种小姑娘。 林夏抬起她的腕子欣赏了片刻,背后才传来柔软的声音:“这,这玉簪很好。” 简灵曦不好意思地看了眼陆齐鸣,对上林夏的目光:“虽然,玉的成色不太好,这是他自生来就无法决定的,可是雕刻古拙大气,已经是最好的成品了,这裂纹,三小姐,可能不太喜欢,但看着却像是他与生俱来的装饰和标注,昭示他如何奋进辛苦的,走到这一步。” 林夏沉默,体味出这姑娘是明白自己的意思,可还是偏向陆齐鸣,对她很是无奈,对陆齐鸣更是厌烦,语气生硬:“姑娘喜欢就好。”她瞟了眼陆齐鸣,“既然姑娘喜欢,我便送与姑娘,陆侍郎辛苦养家,便别给他添这么大的负担了。” 简灵曦看着陆齐鸣绷紧的下颌,轻轻拉了下他的手:“多谢三小姐,这簪子很好,倒不如留在这里,兴许三小姐过几日再来看,便能看出这玉簪的妙处了。” 陆齐鸣听着她的话,忍不住柔软了目光,紧紧地回握住她的手。 “是么。”林夏正看不惯陆齐鸣这一脸深情的样子,之前对郡主也是这样,现在对这姑娘也是这样,她起身又拿起那簪子,细细看了看,装作失手摔在地上,玉簪转瞬碎成两半。 陆齐鸣怒道:“林夏!” 林夏仍悠哉游哉地站在那,时俞赶在她之前开口,是劝慰也是暗示:“陆侍郎,不过是个簪子。” 谁都知道这簪子并不仅是个簪子,林夏这一摔是在陆齐鸣脸上踩了一角,陆齐鸣忍了忍,又不想再顺着林夏,时俞下一瞬便挡在了林夏面前,对他微微摇头。 时俞拦着他,简灵曦也拽着他,陆齐鸣只好作罢,只冷嗤了一声。 林夏看着地上的碎玉:“唉,可惜了,日后我可能也不会改主意了,倒是冒犯了这位姑娘。”她从方才的盘子里拿出个步摇,“这权当我的赔礼,万望姑娘收下。” 简灵曦一时不敢决定,看着面前的人,时俞点了点头,她这才收下:“多谢三小姐。” 林夏摆摆手,又回到了平静的饰物跟前,陆齐鸣倒是拉着时俞,低声问他:“这事怎么回事。” 时俞看看林夏,又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许是觉得你红杏出墙吧。” 陆齐鸣:…… 他是谁家的红杏,自己怎么不知道。 陆齐鸣这时才反应过来,如今时俞是“郡主”,他先前同时俞往来,本就被林夏看成男女之间的情投意合,才有了如今这出。 陆齐鸣只觉得哭笑不得。 林夏结了帐,便打算带着时俞回府,见简灵曦一直看着自己,皱眉问道:“你总看着我做什么?” 简灵曦红着脸道:“三小姐,你长得好看。” 林夏这才露出个微笑,心里夸奖着这个姑娘有眼光:“我与你也算投缘,你若是还有看中的饰物直接带走就行,改明让伙计去我府里取银子便好。” 简灵曦惊喜道:“真的吗,谢谢三小姐,你人真好。” 林夏心头更愉悦了,又跟她说了几句临别的话,带着时俞上马车。 马车里时俞见她唇角一直是勾着的摇了摇头,偶尔这娇小姐也是很好哄的,他轻声道:“不生气了?” “这事本就轮不到我生气。”林夏道,“我不过是怕你息事宁人,闷坏了自己,才帮你生气,帮你出气的。” 听这话的人都会觉得熨帖,时俞也听得心口暖洋洋的,笑道:“那多谢三小姐了。” “你如今还生气难过吗?” “不了。”时俞想了想,又补充道,“陆侍郎也不值得我如此难过。” 林夏十分认同地点头:“没了陆侍郎,还有更多的青年才俊等着你,对了正好前些日子林若又送来了不少画像,你也挑挑看,有没有中意的。” 时俞皱眉:“林若还在张罗你的婚事?” “这是自然,如今府中就我未定亲,是该抓紧时间了。”林夏道,“不过方才我说让你也挑选挑选,你听进去了吗?” 时俞敷衍地点头,林夏也不理会,她在马车上便会犯困,这时候又悠悠地闭目养神去了。 这边简灵曦和陆齐鸣也离开了店铺,简灵曦高高兴兴地看着手中的步摇,慎重地收好:“陆侍郎,方才三小姐的话,你不必太放在心上,在灵曦眼中,你就是最好的。” 陆齐鸣揉了揉她的脑袋:“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只是有一些,复杂罢了。” 简灵曦也明白了这场争执的由来,又是心疼陆齐鸣被林夏讽刺,又是欣喜自己被姐姐维护,林夏那出了气,眼下陆齐鸣,正需要她多关心关心。 “陆侍郎,不是说皓京最出名的酒楼便是万鸿楼,咱们现在过去吧?” 简灵曦看到陆齐鸣的脸色又灰白了几分,忙道:“对了,陆伯母不是想吃糕点,咱们先去过去,不然一会忘记了。” 第27章 那正好,我也不想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若又带些画像兴冲冲地来侯府,带着满耳朵的八卦轶事兴冲冲地离开,林夏连着说了一个多时辰,喝口水缓了缓,也同林若一般,拿出匣子摆在时俞的面前。 时俞眼皮一跳,看着林夏泛粉的面颊,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方才你也都听了,林若也是认真在选人,有大半一般,不错的俊杰也不少。” 时俞垂眸,看着桌角,回想着方才他们三个人的对话,林夏方才将所有人都稍加评点了一番,主要是在说一些鲜少认知,而又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出来的轶事,像个说书先生似的,可也没表现出对某个人的喜欢。 往日里,林若离开后便不再提这些人,如今又提起,难不成是有她看中的? 时俞微微皱了下眉头,毕竟有之前那三位权贵在,今天这些人越发显得平平,且林夏一直是喜欢被人羡慕,瞩目的,挑人也只看是否对自己有裨益,方才那几位,似乎也不足够。 林夏见旁边的人垂眸发呆,想着假郡主应当没看上那几位,便把盒子打开,将她收的小像,一张一张铺在时俞面前。 “这是我花了不少时间,精挑细选出的几位公子。品性样貌皆属上乘,且家底殷厚,后宅融洽简单,你看看。” 时俞抿唇扫了一眼,他先前也着人寻过皓京的消息,这些儿郎的秉性举止他也略知一二,同林夏说的一样,这些人中有世家之后,仍旧勤勉自持,也有寒门之子,奋进温和,确实都是皓京的好儿郎。 林夏微趴着看着时俞:“你看看,谁比较好?” 时俞见她一脸笑意,不愉道:“三小姐看中就好。” 林夏点头,毕竟这姑娘可能也是怀北的人,对这皓京的公子自然不太了解,一时做不了决定,便开始同她介绍起这些人,立于实际,可言语中也不乏溢美之词,似乎错过任何一个都是人生中的一大憾事。 时俞冷哼道:“不然都要了?” 林夏被这句话砸得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郡主平日里看着一本正经的,做事也是这么离经叛道,转念一想北地人慷慨不拘礼,假郡主有这个想法也是正常,只是这几位公子,却不一定会愿意。 时俞见她迟疑,以为林夏正在打这主意,脸色更是黑了几分,冷硬道:“我开个玩笑。” 这带着几分怒意的声音又哪里是开玩笑的样子。 “呵呵。”林夏附和地干笑几声,“是啊,是啊,就算是咱们愿意,这几个人可能还不干呢。” 时俞:…… 时俞:方才她还真在打算这个! 时俞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他真想抓住林夏好好盘问她一遍,每天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最后只冲冲地说了个你,也没了后话。 林夏倒是一脸无辜,继续同他介绍,时俞越听胸口越是闷涨,他自来也不是委屈自己的性子,既然这不快是林夏带来的,他也不能让林夏一个人舒心。 于是林夏再夸谁一句,时俞便回一句,林夏说人文写得好,他便说不及那人祖父的十分之一,林夏说人长于丹青,他说林默泉白白熏养她的审美,林夏说人性子温和容人,他说懦弱无能,林夏夸武,他说人头脑简单,林夏赞文,他便说人文弱呆板。 最后时俞索性把陆齐鸣搬了出来,当个标杆靶子,如今的才俊中,自推陆齐鸣为首,这些人同他相比,自是相形见绌。 林夏中途也听出来时俞句句带刺,句句都对这些人不满意,心想着让他如此发泄一番也好。可后来时俞的用词越发尖锐,林夏一时没克制住,也起了脾气,本是一说一应,一起一伏的交替,最后竟演变成了两个小童互不相让的斗嘴,言辞交锋越加激烈,两个人的距离也越靠越近,说的是哪位公子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今谁说的对,谁的气势强。 时俞自然也不让着她,面色依然闲散,说出的话越加紧密,只听得林夏牙痒痒,最后一把捂住了时俞的嘴。 他正数落着某位史官之子,看到面前骤然放大的面容,那双盈盈的桃花眼嗔视着他,时俞一时忘了后面的话,只看着那双眼睛。 眼前这人似乎有灵异术法一般,看得他动弹不得,看得他愉悦飘然。 只怪那双眼睛太过漂亮,形如花瓣,瞳仁黑得发亮,正分外清晰得印着他的模样,如何不让人痴看。 林夏被他一直看得有些不自在,收回手,稍微平复了下自己的心情,心想如今她刚被陆齐鸣伤了心,情绪不好也是自然,自己应当大肚些。 她缓了缓,认真道:“陆齐鸣是很好,这皓京能胜过他的郎君,确实屈指可数。” 时俞疑惑地皱眉,听她继续道:“他虽生于微末,可也力学不倦,积极奋进,他能有今日地成就,不仅说明他毅力超于常人且天赋出众。从样貌上看,陆侍郎也并无能指摘的地方,虽然每日都绷着张脸,做出老古板的姿态,但多亏上天垂怜,给了他一副周正倜傥的堂堂相貌。” 时俞不清楚她怎么忽然转折到夸陆齐鸣,只静静听着。 “且陆侍郎的性子……还算是正直。综合来看,陆侍郎确实是夫婿的不错人选,当初他高中之后,便有不少世家想揽他入府、招他为婿。” 时俞揉了揉眉头:“所以你如今还是喜欢……” 不等他说完,林夏抓住他另一只手,诚恳道:“但是妹妹不能继续喜欢他了。” 时俞揉眉心的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气。 “前些日子你也看到了,陆齐鸣没有想象中的克己专一,先前他喜欢你,对你献殷勤,如今他又喜欢上不知哪来的姑娘,又不顾你的心意维护他。虽然能力卓绝,但不过是给他带来了青云之路,却不会为你的婚事增添太多幸福。” 时俞:…… 林夏:“如今妹妹正伤心,姐姐本不应该说这些事,只是见妹妹方才过于坚持,这才提点一二,陆齐鸣不值当的。” 时俞看着她诚挚的面容,深吸了一口气,才嗯了一声。 林夏松了口气,放开他的手,继续说道这画像上的人:“这些小像虽然请了最好的画师绘成,但与现实中的模样还是有几分不同,你先看看有没有心仪的,改日姐姐带你去见见这些人。” 时俞不绝心仪只有心累,他瞟了眼林夏兴致勃勃的样子,无奈点了两个人,林夏这才满意地收拾好:“等着,过两日姐姐便带你去见见他们。” 时俞微微靠在椅背上,给她一个你高兴便好的微笑:“不过,既然三小姐有这些小像,为何还让林若四处打听?” 林夏不在意道:“她这么做是为自己安心些,随她就行了,不过这事完全不用她插手。” 林夏的一缕头发从耳边垂下,时俞坐直,正要帮她撩到耳后,听面前这人继续说:“其实等林默泉回来,我的亲事差不多也能定下了。” 时俞默默地将撩到一半的头发又放下,意味不明道:“是吗?” 她点头:“先前不是寄给我了些小像么,眼下我也约莫有了主意,最后再从他那打听些消息便能定下。” 原来之前那画像是这个意思,时俞心想,难怪如今林夏做事出格,原来都是被林默泉影响的。 他忽然想到,之前林默泉送来的画像中,似乎还有自己的一幅画,难不成…… 时俞被自己的这个猜测惊得心砰砰乱跳,头脑一热也不忘试探道:“先前有幅画,我隐约记得是个红衣男子。” 林夏听到红衣这两个字,立马躲开时俞的眼神,把收拾好的匣子又打开,装作还在规整的样子:“啊,红,红衣啊,好像,是有这么一幅吧,怎么了?” 时俞不知道她心虚些什么,直接问道:“你的主意可是这位公子?” “哈哈哈。”林夏干笑两声,“想什么呢,那可不是一般公子,是皇子,我可不愿意同皇室扯上什么关系。” “哦。” 时俞:那正好,我也不愿意同你有什么关系。 他喝了口水,觉得房间憋闷的不行,一句话也没说径直走了出去。 等人离开后,林夏才放下心,又取出那幅小像来看,虽然林默泉画得潦草,保存得也不用心,可一点也掩不住画中人的意气和风姿。 虽被漠视,林夏心想,但是五皇子生得确实好啊。 —— 林夏动作干脆,不过几日便找到了让时俞见人的机会,眼下林若的重心在于林夏的婚事,林夏的关注在于时俞的婚事,她昏昏沉沉地应付完林夏之后,便风风火火地带着时俞出门。 时俞先前还对林夏偶遇诸位公子的手段感兴趣,见到人后她便借口离开,留给时俞和另一位公子漫长的相处时光,渐渐消磨了他所有的兴趣,越发觉得不堪其扰,每次回府只能疲惫地坐在书桌前,回神许久,才能继续做自己的事。 偏飞双还在一边打趣他,将此事告诉皓京的其他暗卫,偶尔时俞都能听到他们交头接耳偷笑的声音。 他狠狠地皱了下眉头:“十一,前些日子林夏不是寻到了怀北王府的旧婢吗?” 十一:“回主子,确有此事。” “安排她尽快到皓京,将简灵曦日常琐事尽数告诉林夏。” 飞双迟疑:“可这样三小姐不就发现您是假冒的吗?” 时俞研磨:“她早就知道了,我自有安排,你尽快去做。” 十一安分地应是,飞双撇了撇嘴,低声道:“那秦公子没了同他眉眼传情的人,该多伤心啊。” 时俞:…… 十一:…… 第28章 你想一出是一出的,做什么都合理 林夏连着设计了好几场邂逅,时俞心倦,她也渐渐觉得疲惫,索性休息了几天,才去时俞那询问他的感受。 时俞只答三两句套话,明显对这些人都不感兴趣,林夏一时有些失落,不过陆齐鸣金玉在前,这些人相较本就有些黯然。 她也不指望假郡主真能看上这些人,不过是怕她今日想着陆齐鸣,沉湎在伤痛之中,她身子本就弱,补药就没断过,若还郁郁寡欢的,谁知道会萎蔫成什么样。 这些时日忙着与其他人见面,虽然没找到喜欢的,但也算是帮她分心散心,多少也有些用处。 林夏看向窗外,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许多,她伸了个懒腰,准备起身回房休息。 她还未动身,飞双忽然挡在林夏面前,紧张道:“有人。” “嗯?”林夏打了个哈欠,“本来就有人啊,房间还有我们四个呢。” 飞双并没解释,方才她听到屋顶极细微的脚步声,永定侯府的下人都没这能耐,如今又夜深人静,巡防薄弱,不能不小心。 “主子,我去看看。”言毕,林夏只听到衣袂翻腾的声音,一眨眼飞双已经消失在房间里。 她看得瞠目,先前林夏便知道飞双有功夫,且还很厉害,没想到竟然能这么厉害,一瞬就能消失。 “她这也太厉害了。” 时俞一脸淡然:“一般吧。” 飞双本就贪玩,之前练功的时候也不愿意出十分的力气,在众多暗卫之中,她的功夫确实最为一般。 林夏心想着这也叫一般,还是呆愣愣地对着时俞点了点头,她想了想:“那飞双轻功这么厉害,她能不能带我飞飞?” 时俞这才看了她一眼:“飞双轻功一般,怕是带不了你。” “哦。” 时俞又不忍见她失望,清了清嗓子:“不过日后,也不是没有机会。” 林夏倒不在意这日后的机会,她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没一会,飞双又一阵风一样回到房间里,随意道:“是只猫。” “王府怎么忽然出现猫了?”林夏困得受不住,“那我先回去了。” 等人离开,飞双才到时俞耳边说几句话,解释方才的声响,时俞摇头道:“这父女二人,还真是相像。” 林夏不知道房间里已经有惊喜在等着她,回房坐在铜镜前卸下珠钗,铜镜中她的面容漂亮精致,林夏一笑又对镜欣赏片刻,身后忽然出现一个黑影,她吓得一跳,那黑影立马伸手捂住她的尖叫,将人禁锢住。 林夏抓着那人的腕子不断地挣扎,试图拿起桌上的器物反击,却被黑影识破了意图,用力地将她拖拽离梳妆台。 “安静些。” 林夏听到熟悉的声音,这才停下了挣扎,身后的人松开禁锢,将她带到床上坐好,取下蒙在脸上的黑布。 “是我,爹爹。” 林夏气红了眼睛,眼泪也夺眶而出,她一下扑向面前的男人,恶狠狠地咬在他的胳膊上。 林默泉哎呦呦地叫,看林夏发泄的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道:“算了,这十几日在路上都没洗漱,不嫌脏啊。” “呸呸呸。”林夏用力抹了下嘴巴,“你洗不洗都脏。” 林默泉也不生气,只轻轻地捏了捏她泛红的鼻尖:“脏你也不嫌弃。” “谁说的,我嫌弃死了,我最嫌弃你了。”林夏道,拿着帕子抹了抹眼泪,“你明知我胆子小,还在这深更半夜的吓我。” 林默泉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他这次出游在客栈里遇到次意外,当时便觉得心惊刺激,很是有意思,想着林夏连日待在侯府中,怕是很难有这精彩的经历,才想了这一出,没想到自己的姑娘,在他面前倒是大胆,实际上这么不经吓。 “好了好了,爹爹跟你道歉。” 林夏偏过身子不理会他:“道歉不过空口一句话,有什么用处。” “你呀。”林默泉宠溺地看着自己女儿,“这次我快马加鞭赶回来,带不得东西,给你买的小玩意还在路上,怕是还需要几天才能到侯府。” “这还差不多。”林夏想了想,“不是说腊月才回来,这离腊月还早,怎么就赶回来了。” 林默泉叹了口气,伸出手指推了下她的额头:“你还好意思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跟父亲说一声。” 林夏给他的信向来简单,但是在皓京遇到的事情多少还会跟他提上一两句,可之前遇刺的事情,她昏迷了三天的事情,竟然一点都没有告诉他,还压着其他人也不能说。如果不是林顺知晓轻重,他怕是一点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在他不在皓京的这段时间,险些丢了性命。 他又气又心疼,林默泉也知晓林夏的处世之道,最多会被旁人讽刺几句,有侯府的庇护,旁人也做不出真的会伤害到她的事情,谁想竟然会险些丢了性命。 这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林夏是招惹到了什么东西。 林默泉看着自己的女儿,眸中满是怜惜,林夏却不吃他这一套,仍旧硬着脸:“你又不在皓京,这事同你说了有什么用。”她顿了顿,“再说,人不是已经抓到了吗,我也没什么事。” 林默泉知道女儿这是在埋怨自己,只顾自己游山玩水,却没怎么关心她,林默泉也觉得愧疚,拍拍女儿的肩膀:“没事,以后爹爹就不走了,在皓京陪着你。” 多温馨的一句话,林默泉以为这样女儿便会软下来,没想到她仍旧用泪盈盈的眼睛瞪他,恨不得再狠狠咬上他一口。 林默泉:…… 他细细想了想方才的这句话,并没有什么问题,见林夏抓住他的手指,用力地一掰。 “疼,疼,乖女儿,我这留下来,你也不开心啊。” 林夏冷笑:“我肩膀有伤你拍什么。” 林默泉连忙抱歉,又说了些哄小孩子的话,林夏这才好了一些,面色也柔和下来,甚至拿出茶点让他用。 “你不好奇我为何要留在皓京吗?” 林夏打了个哈欠,刚被林默泉折腾没了睡意,眼下才来了困倦,没精神道:“你本就想一出是一出,哪怕你说要参加立储之争,也并不让人太过意外。” 林默泉动作一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真这么想的?” 林夏点头,她困倦的思绪许久才反应过来,林默泉的这句话瞬间又散了她的疲惫,林夏微微靠在椅子上,沉默地看着林默泉,后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虚地看向窗外。 许是被林夏盯得受不住了,林默泉这才心虚道:“这不是,也挺有意思的吗?” 林夏也跟着呵呵笑了两声:“吃完滚吧。” 林默泉也没想让林夏立马认同自己的决定,毕竟这件事情不太合于她的处事习惯,林夏虽喜欢在人群中夺目,却厌恶风暴和事端的中心。只是在这皓京,能有几个人能躲开这夺储之事,不是在中心,便就是被卷入这场漩涡之中。 自然只有主动一些才有生机,先前他也总想着做个闲云野鹤,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是有了妻女之后,他又体会到有牵绊的幸福,他本想着庙堂是他终身不会涉及的地方,但是为了这宝贵的牵绊,也不得不去这大厦之中搏上一搏。 他的妻女在皓京,他的妹妹在怀北,若想让这两边平顺,林默泉也不得不做出抉择。 林默泉摇了摇头,咽下最后一块糕点,虽然还有满腹的话要同林夏说,可眼下确实太晚,他稍微收拾了一二,便去偏房找林顺先凑合一夜。 第二日一早,林默泉挤到厨房,想着在女儿面前露上一手,做了些他称道的菜肴,叫林若和时俞一同出来用饭。 林夏看着蔫巴巴的,林默泉想着许是自己的决定对林夏的冲击太大,夜间也没怎么睡好,心疼地给她夹了菜,又想着不能厚此薄彼,给时俞也夹了一筷子。 时俞愣了下:“多谢林先生。” 林默泉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侄女似乎同之前有些不一样,许是一个人来了皓京,不比在怀北,事事规矩,时时谨慎,再加上之前发生的行刺,故而没了先前的天真烂漫。 他叹了口气,慈父之心作祟,又给时俞夹了个菜。 时俞躲避不开,又道了谢,尽量不碰林默泉夹来的。 虽然两位小辈没什么话,林默泉却有不少要说的,用膳期间一直不停地讲着在路途上的见闻,他文章写得好,说这些见闻也有起承转合,生动有趣,让人忍不住听了再听,即使用完了早膳,这些人还围在桌子前,听林默泉讲着故事,直到大房派人情林默泉过去,这才被迫停了下来。 “原以为林先生同其他的书画家一般,是个高深寡言的人。”飞双感慨道,“没想到故事说得如此有趣。” 林夏点头:“他装出的模样确实能唬住人。”她喝了口水,才品味出这话的问题,先前林默泉去过怀北,还在王府小住过一段时间,照理说,王府里的人,当是知晓他的性子。 她看了眼飞双:“你第一次见他?” 飞双一脸无念无想,摇了摇头:“见过啊。” 林夏只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飞双再补救也没什么用处,方才的话已然露出马脚,她眸光莫测地看向时俞,后者仍旧一脸淡然,平静地喝了口水。 等着我揪出你地狐狸尾巴吧,假郡主。 这些迹象一点点暴露在林夏的面前,她如同绣娘一般,细致地将这些细节穿连在一起,等到时机成熟之后,再一把丢到时俞的面前,可没想到,这个时机来得这么快。 没过两天,钱万千便派人告诉她,怀北王府旧婢,已经到了皓京。 第29章 世人只见我工笔丹青,谁知这一手人间春情 “郡主随了王妃,口味清淡,偏好酸甜的食物,倒是不怎么能用辛辣。” “王爷当初也是想让郡主习武,只是郡主着实厌烦,王爷王妃也心疼郡主,只学了几个月便作罢了。” “凫水更是无稽之谈,郡主幼时失足落水,自那时起连水边也不怎么去,又怎会学得这能耐。” …… 林夏想着在万鸿楼里听到的消息,叹了口气,又换只手撑头,继续想着简灵曦的事情。 府里这人确定是个冒牌货,可在怀北也没有与她样貌相仿且交好的女子,可若是易容却又让人找不出一丝破绽。 若她是王府的熟人,倒还可以解释冒名顶替的原因,不过是为了真郡主的安危,可如今这个理由也不成立了,她冒充郡主,来侯府又是为何。 林夏思考着,额头忽然被人敲了一下,她捂住额头,瞪向作祟的人。 林默泉大大方方地坐在她对面,随手给自己倒杯茶:“想什么呢,如此入迷?” 林夏略微思考片刻,林默泉这几日四处奔走,似乎真在为入仕做打算,这点小事也不值当告诉他。 想到此,林夏又不觉这假郡主的是棘手,只觉林默泉格外厌烦,越看越让人生厌生气,她又懒得同林默泉争执,索性偏过头,打算自己的事情。 林默泉摸了摸鼻子,心想方才自己照镜子时,风采依旧,怎么女儿看自己的眼神中,总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意味。 他清了清嗓子:“如今为父也回来了,之前咱们买的宅子也都修整完成,你挑个时间,咱们搬去如何?” 林夏斜看他一眼:“这是为何,我同你不过只见过几面,同叔伯他们相处了多年,去那宅子倒不如在侯府待得自在。” 林默泉知她是在赌气,耐心劝解道:“这地方太小,你不少金银首饰都在库房放着,等到了宅子里,专给你辟一个院子,放那些宝贝如何?” 林夏虽没出声,态度却明显软了下来,听林默泉继续引诱她,又许了不少的好处,林夏这才故作不耐烦地应下,说自己考虑考虑。 “那郡主是留在这还是同我们一起过去?” 林夏连郡主是谁都没整理清楚,哪里知道她的意愿,不悦道:“这自去问她便是,我又如何知道。” “为父只是见你与郡主交好,问问罢了。”林默泉道,“说来也有些奇怪,虽说皓京同怀北不同,人在此心境确会有些转变,只是这郡主同往常相差的也太大了些。” 林夏嗯了一声,何止是差别大啊,府里这个跟郡主,根本就不是相同的两个人。 “你这是知道什么?” 她摆手:“还待查证罢了。” 林默泉沉默片刻,继续道:“这话原不想同你说的,但也与郡主相关,今日便提上一句,咱们这次离开侯府不仅是因为这院子狭小,还在于我同你大伯。前些日子我同你大伯相谈,他虽乐意我入朝为官,但在政见上却与我相左,怕日后生嫌隙,倒不如早日搬出去。” 林夏用力揉了揉太阳穴,看着明媚的天气忽然变得暗淡起来,她问道:“你不是在说笑?” 虽然她大伯也不是当官的材料,但是林默泉满脑子的风花雪月,又能想出什么超人的政见,他俩再怎么谈,不过也是两个小童斗嘴,一个说甜汤好喝,一个坚持鲜汤美味,区别只在于大伯木讷些,只说一些干瘪的话,而林默泉语言生动些,能从古至今瞎扯上不少例子。 “为父同你说笑过吗?”林默泉严肃道,拍了拍林夏的胳膊,“如今天气正好,你去把我未做完的画拿出来,今日便在这院子里画吧。” 林夏没什么力气地应了声,去偏房拿林默泉的画,她原以为这厮画的是什么正经的山水风景,谁知顽疾又犯,画得又是些不入流的春图,气得林夏直接把他的画摔在了地上,缓了许久,才拿起来,一把砸到林默泉的胸口。 林默泉无辜道:“原以为你同长公主交好,能学到几分她的诚率。”林默泉徐徐将画展开铺好,“没想到还是这副老古板作态。” 林夏转身就要走,林默泉还在她身后嘀嘀咕咕的:“唉,就是世人都是你这忸怩模样,所以只知道我林默泉工笔丹青,却不知道我最擅长的还是这人间春情,人生憾事啊,憾事。” 林夏:“……你画画的时候,少说话。” 林默泉一脸享受地挥毫,林夏在一边生无可恋地呆坐着,时而看向林默泉,嫌弃地摇摇头,想的都是面前这人怎么会是她的父亲。 哪怕是林叔做她的父亲,也好过这林默泉。 时俞回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他见林默泉画得尽兴,也忍不住靠近去看看,呆愣在半路上,而林默泉却是一副在探寻知音的积极样,热情地将时俞招揽到面前。 “来灵曦你看,舅舅这画画得好不好?” 时俞偏开视线,目光无措地不知道停在哪才好,还是被林默泉逼迫,不得已挤出不成句的回答:“林,林先生画的,自是,好的。” 林默泉不甚满意:“你认真看看,看这笔触动态。” 时俞求救地看向林夏,她只在一旁看戏,跟假郡主相处许久,她还从未见过这人吃瘪的样子,林默泉高谈阔论,他畏畏缩缩,如今一看觉得新奇有趣,自是欣赏了一会,才出言解围。 “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姐,你为难她做什么,当心王爷知晓后揍你一顿。” 时俞如蒙大赦,走到林夏旁边坐下:“林先生平日惯是如此吗?” 林夏点头:“他学画便是从这些图开始学起的,平日里便会画这些消解压力,许是这几日到处同人周旋,累了吧。” 时俞还是有些一言难尽地点点头,林夏却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以目示意青盈,不一会便有个中年妇人,捧着些零嘴儿摆到林夏和时俞的跟前。 时俞看了那妇人一眼,虽然脸上余红未退,可已经恢复了平日里荣辱不惊的模样,淡定地拿起一瓣橘子。 林夏见他脸上并无异色,冷笑了一声,找了个借口带妇人离开,留时俞和林默泉在院中。 “可看清楚了?” “回三小姐,看清楚了,是郡主不假。” 林夏垂眸沉思,这位妇人在简灵曦的院落里做了十几年的工,自然是知晓这位郡主的样貌,既如此,如今还是得从易容上多下功夫。 妇人怕她不信自己,补充道:“郡主左胸口有个红色的胎记,约莫有指甲大小,若是三小姐还是疑虑,可以去查看一二。” 林夏想起先前她看这位郡主的身子,身上正绑了细布,胎记什么也没看清,现在离她入京已隔了不断的时间,伤想必也好得差不多了,如今倒是可以再试她一试。 林夏找人把她带出府,在青盈的耳边吩咐道:“过两日你安排一下,咱们带郡主去泡泡温泉。” —— 冬风凛冽直卷向皓京,一连几天都不见阳光,天只阴沉沉地笼罩着皓京,不鸣雷不落雨,这片天下的人都感受到一股浓浓的压抑和冷寒。 这风带来了严寒,也带来不少的波澜,殿上的三皇子触犯龙颜,被皇上重罚了一顿,而许是年关将近,为人父的圣上又想起了昏迷在域北的五皇子,封了赏,并下旨要求其入京。 皇家多事,世家也不算太平,林默泉入仕,虽只当了个抄写的文官,却还是将他混世的本领发挥了十足,搅得克己崇礼的老臣头疼欲裂;侯府这几日更是门庭若市,有来商量政事的,也有不少谈论婚事,有想做林夏夫婿的,也有要为林默泉续弦的。 林夏自是找人用力敲打了一番,才将这闹剧结束,可这府里的事情刚平,宫里又起了波澜。 圣上下旨要简灵曦入宫,且内侍指明,要林夏亲自陪伴。 林夏着实不喜欢这皇宫,更严重点说,她很是厌恶如今的皇上,可又拧不过天家的威严,只能唯唯诺诺地应下。 时俞倒是对这次召见并不在意,让简灵曦来皓京本就是皇上的意思,如今要见她,也即是说,皇帝马上就要对怀北动手了。 只是为何要让林夏陪同? 林夏也想不通,等到了皇宫里也没想通,当今的圣上庄重地坐在龙椅上,她跟时俞跪得腿疼,许久高高在上的陛下才放下公务,仍让她们跪着,问时俞一些怀北和王府的事情。 林夏觉得自己就是个装饰品一般,同房间中的花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花瓶站得舒坦,而她跪得哪都酸疼。 话都问得差不多了,还是内侍提醒皇上,他这才给两个人赐了坐。 林夏坐着也不舒服,只想尽快离开皇宫。 “林夏倒是又长了不少。” 突然谈及她,把出神的林夏吓了一跳,她连忙垂首应道:“是陛下。” 圣上摇了摇头,视线看向旁边的屏风,又同时俞来往几句,赐了赏便让两人退下。 待人走后,屏风后才走出一个婀娜的身影,移步生莲,缓缓走到皇帝的身边,坐在他身侧。 “好了,人你也看到了。” 程星歌道:“看到了,陛下当真是好眼光,两三年前便知道三小姐能长成如此出人之姿,连我这个女子看着也心动呢。” 皇上勾了勾她的鼻尖:“怎么又醋了,不是说好见她一面,便不生气了吗。” 程星歌娇柔地推开他的手:“我怎会生气,陛下后宫佳丽三千,我不过其中一点,又如何生气,只是替陛下可惜,如今三小姐也未成亲,陛下倒不若将她招进宫中,也不忘陛下您想着她这么多年。” 圣上一笑,将人捞到自己怀里,亲了亲她:“怎么还不信,朕说过了如今朕心里只你一个,什么林夏林冬的,都入不了朕的眼,还不信朕吗?” 程星歌笑着搂着皇上的脖子:“自是信陛下。” 皇上被她亲昵的娇态也逗得一笑,拍了拍她的背:“你若是信我,便早些给朕生个小皇子好不好,待他出生后,朕便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你母女二人面前。” 程星歌冷笑,却还是依偎着男人:“虽然我信陛下,可一想到林小姐,却还是有些不舒服。” 皇上叹了口气:“那你说,你想怎么办?” 程星歌面对皇帝,微微眯了下眼睛:“待我日后想好了,自然会告诉陛下,陛下一言九鼎,到时可别食言。” 第30章 若此身非由我,留着有何用 林夏在何处都是一副娇纵横行的样子,像是开屏的孔雀,在宫里却小心畏缩得像个小鹌鹑一样,时俞拉住她的手,见她一副明显被吓了一跳的样子,还嗔怒道:“你做什么?” 时俞笑道:“你为何如此害怕?” 林夏拉着他,加快步子:“伴君如伴虎,虎兽凶猛,我自是害怕,有问题么?” 时俞不相信她的解释,倒是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温热有力的触感传导到手心,林夏看着时俞沉稳的面容,忽然也少了些畏惧。 虽然面前这个女子同她一样薄弱,处境比她还要危险几分,可莫名的,总是能带给她不惧不畏的安全感。 林夏贴近时俞的胳膊:“谢谢。” 时俞愉悦地勾唇:“没事,有我在,你放心便好。” 这样瘦弱的身躯,却总有着要为她挡一片天的魄力,林夏在心里叹气,虽说介意她是个假郡主,可也不能否认,自己是真的喜欢同这个人在一起。 林夏暗自决意,无论这个人是谁,又无论她是为了什么,只要她想做的事情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便能帮上她一分就帮上一分。 “谢谢你。”林夏由衷道,“我真喜欢你啊。” 所以希望在这人不是个麻烦人,想做的事情也不是件麻烦事。 时俞猛地停下脚步,不敢置信地看着林夏的眼睛,眼下林夏没了顾忌,又恢复成往日里从容的样子,微微眯着眼睛笑看着他。 时俞只觉得时光都停驻在了这一刻,林夏清丽的声音一直萦绕在耳边,而她面容娇俏,像是只为他一个人绽放的鲜花。 于是他不受控制地捧起了这朵艳丽饱满,只为他盛开,又脆弱到让人心惊的花朵,想闻闻她的气息,想贴近她,同时又恶劣地想破坏她,揉捏她。 时俞只觉得那股幽香越来越浓郁,身体中流动的血液越加澎湃,他看着不断在眼前放大的面容,嘴唇动了动,正要印在她额间的花钿上。 “林夏。” 时俞猛地闭上眼睛,拉开与林夏之间的距离,他略微平复下有些紊乱的呼吸,不悦地看向突然闯进来的人。 三皇子没有一点被天子惩处的失意,一身红色蟒袍,意气风发地阔步走向林夏。 林夏忙抓住时俞的手,错身站在他身后。 时俞叹了口气,没想到林夏连三皇子也怕,错步将她挡在身后,给三皇子行礼:“三皇子。” 时阔闻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又亲热地到林夏面前:“之前倒从未见你进过皇宫,如今怎么来了。” 林夏拽着时俞的衣袖,他代为回答道:“是陛下召见臣女,便让三小姐陪同前往。” “哦。”时阔闻这才施舍一样给了她一个眼神,“传闻郡主与林三小姐关系匪浅,原来所言非虚,林夏性子清冷又不好麻烦,能陪郡主走这一遭,可见是十分喜爱郡主了。” 时俞笑着点点头。 时阔闻又虎视眈眈地看向林夏,林夏只觉得有一股粘腻的目光胶着在她的身上,怎么都摆脱不掉,又看得她一阵恶寒,抓着时俞的手又用了几分力气。 时阔闻见她又如此躲着自己,眉头轻折,还要再同她说上两句,身边的内侍提醒他皇后正等着,这才作罢。 待人走远,林夏才松了口气,察觉到自己背后竟是沁出些许冷汗。 “你为何怕三皇子?”他若是没记错,林夏与三皇子并没有太多的往来,又怎会无端地畏惧时阔闻。 林夏拉住他忙往宫外走去:“先走吧,在路上同你说,别一会又遇到什么人了。” 时俞失笑,一上马上便提起这事,林夏才不情不愿地回答:“你不觉得三皇子同皇上很像吗?”她似乎还觉得如此描述不够准确,补充道,“简直就是皇上的翻版。” 皇帝的这几个皇子中确实三皇子最是同他相像,连处事的风格也有不少相似之处,时俞没说话只看着林夏,听她继续道:“我畏惧圣上,自然也有些害怕三皇子了。” “又为何畏惧圣上。” 林夏目光看向一边:“方才说了,伴君如伴虎,自然畏惧,再说圣上天人之姿,敬畏自然合理。” 时俞知晓她在说谎,却也不想将人逼得太紧,又不满于她的隐瞒,没办法地叹了口气。 林夏从皇宫出来便一副被打蔫了的样子,靠在车壁,垂眸发呆。 她怕皇上不是真的与虎狼有关,从前她对当朝的天子也没这多余的畏惧,只是三年前发生的事情,让她不受控制地害怕这男人。 大长公主在某些方面也算是林默泉少有的知音,两个人关系自然匪浅,常带着林夏去大长公主府上闲谈,林默泉离京之后,林夏便一个人去找大长公主闲游。 只是三年前的六月十二,那天是林若的生辰,府里都忙着给她准备庆生,林夏越发觉得难过,便躲到大长公主府上。 那天大长公主正在跟另一个人对弈,她被下人领到了两人的旁边。 大长公主一向是个臭棋篓子,她们的棋局也很没意思,林夏看得无趣,很是不赏脸地打了个哈欠,听公主对面的男人笑道:“这小童倒是真性情,你这棋太差,府上的小童都看不下去了。” 林夏忙捂住嘴,无辜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大人,长公主随意道:“林默泉的亲女,我自然是比不过。” “哦……是他的女儿。”那人忽然来了兴致,“来,小姑娘,同我下上几盘。” 长公主也笑:“您若是输了棋,可别迁怒这小姑娘,友人之女,我可得多家照料。” “朕……我是那种人吗,小姑娘你放心大胆地下。” 于是林夏跟他下了五局,她胜两局,让面前的人也险胜两局,最后一局在林夏的设计下,最后还是平了。 她当时想着毕竟是公主的朋友,她虽不认识,也是个达官显贵,自然不能让人输得太惨,可自己是林默泉之女,承了林默泉的技艺,也不能输,便来了个平分秋色。 男人看着最后的棋局,笑着用折扇敲她的脑袋:“你倒是比林默泉玲珑多了。” 林夏自是说了些许好话,被骂了声人精,旁边的大长公主才道:“眼下天色已晚,您也该回去了。” 男人看了眼天色,沉默片刻,转眸意味不明地看着林夏:“横竖明日也无事,在你这多待会也无妨,小姑娘,你可是要回府了?” 长公主也看着她,林夏只想着林若的热闹,越发觉得侯府让人烦心,便摇了摇头,她听到大长公主有些无奈地叹气,而男人的眼神落在她身上越发的莫测。 去用膳的时候,男人身边的下人还讨好地对她笑,跟公主府的奴婢交头接耳,说这姑娘大有前途。 林夏不明白是什么前途,不明白男人的眼神和公主的叹息,不明白这一切迹象,都昭示着一场噩梦的降临。 那是林夏见过最深沉最漫长的夜晚,她们三个人本在书房赏画,男人总让她评点,林夏学了不少林默泉言辞唬人的本事,逗得两个大人展颜,不觉中大长公主离开了书房,男人却靠她越来越近,鼻子甚至都碰到了她的面颊。 林夏不自在地拉开距离,她今夜一直沉浸在有人陪她的愉悦之中,却没发现,如今的氛围已然倒转,变得粘腻恶劣,男人扣住椅子,在她颈侧轻嗅,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用的什么香料,竟如此勾人。” 林夏还震惊于耳际的湿热,人已经被抱到男人的膝盖上,她反应过来用力挣扎,被男人一把擒住双腕,下一瞬便被压倒在书桌上。 “林夏,林夏是么。”他安抚道,“你乖巧一些。” 林夏红着一双眼睛用力挣脱,可男人太大又太有力,她的动作撼动不了面前的人分毫,她的拳脚挡不住男人一无反顾的动作,她的叫声迟迟换不来救她的人,林夏只能任由浑身的力气无端浪费,男人的动作却越来越放肆。 林夏上半身的衣物都被扯开,男人附身吻在她的肩头,笑道:“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她停下动作,想控制住自己的眼泪,泪水却还是不争气地从眼眶中流出来,男人也惊异于她的安静,抬眸看着她哭得可怜的小脸,温柔地抹开她的泪水,听这姑娘道:“你若是敢动我,林默泉定不会放过你。” 男人不屑一笑:“林默泉么,朕又何必怵他。” 林夏这才明白这人的身份,知晓那些下人说的前路,苦涩地勾起唇角,皇上见她松动,眸光越发温柔:“明日朕便带你回宫可好。” 林夏死命咬着嘴唇,还是鼓起勇气勾住男人的脖子,他当然也不喜欢强迫一个小姑娘,顺势将人抱起来,坐在他身上。 林夏强撑着娇笑,趁他松懈时,飞快地抽出头上的簪子,用尽力一刺。 “你……”皇上痛呼一声,立马将她甩开。 “你胆敢对朕动手!” 林夏狠狠地看着眼前的人:“若此身非由我,要她又何用。”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撞向墙壁,在公主府昏迷数日,这场闹剧才惨淡收尾。 大长公主将这事收拾干净,知道的人均被处置,是以这事只有她们三个人知晓,最后还冷言告诉林夏,日后少来大长公主府上。 林夏这三年便极少去大长公主府上,两人见面多数也约在府外,事情过去多年,林夏原以为自己已淡忘了此事,可看见那人的面容,那夜的事情好像昨天才发生一般,她仍旧没有一点反抗的力气,任人拿捏。 时俞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默默移到她身边,将人揽在怀里:“虎兽确实凶猛,我想想也有些后怕,姐姐护着我些。” 林夏鼻音浓重:“我护着你。” 第31章 我晓得你不是郡主 林夏城外的庄子里有个小温泉,趁凌寒未至,林夏提前安排人去收拾了一番,带着时俞一行人一起过去。 林夏穿着厚重的冬衣,里里外外地裹得严严实实的,一丝缝隙都没留给寒风,饶是如此还是被冻得打了几个喷嚏,一直“体弱”的郡主依旧穿得单薄,再呼啸的风也吹不动她半分。 林夏揉了揉发红的鼻子,不平地看向身边的人,她裹得像个蚕蛹一般,走个路都显得笨重,而这个假郡主,再这么冷的天气还能穿得单薄清爽,着实让人觉得不公。 “怎么?”时俞见她一脸委屈,凑近握住她的手,她今日已经穿了不少,手摸着还是有些凉,不由得皱起眉头,“手怎么这样凉,快上马车。” 哪壶不开提哪壶,林夏冷哼一声,也不要他的搀扶提裙跨上马车,舒适地窝在厚毯之中。 时俞摇头,也跟着上了马车。 这几日因为林默泉做官的事情,侯府又热闹了起来,要搬去的宅子也不安静,林夏这次计划着晌午出发,在小庄子里待上几日,等回来林默泉当是把事情都处理好了,也省得她麻烦。 她们带的东西也不多,不到两个时辰赶到了庄子。 这庄子完全是按照林夏的喜好布置的,她最喜欢大红大紫的物什,将近腊月,她让养的花一朵都不留情面,倒是林默泉捣鼓的几颗绿植虽也不茂盛,却挺立在那,用一身的浓绿嘲讽着她。 林夏看了眼也不在乎,跟管事打了个招呼便去休息了,留下时俞主仆俩在大堂坐着,管事一连笑意地在一边服侍。 “这还是小姐第一次带人来这庄子。”管事道,“小姐当真是喜欢郡主。” 时俞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茶,他如今听多了这话,侯府的三小姐与郡主关系匪浅,三小姐极喜欢郡主……甚至还有些写风月事的开始编纂起了三小姐与郡主的烂俗故事。 时俞的心情格外微妙,开心也说不上,毕竟这主人公从未出现过他的名字;失落也不见得,与林夏朝夕相处的是他,除了这一身皮囊是假的,其余都是他时俞,林夏同郡主交好,多少也有几分认同他的意思。 他微笑,便同管事谈起了林夏幼时的事情,林夏小时候救端着架子,糗事不多,欺负人的事情不少,长大之后更是恃美而娇,行事都由着自己的性子。 说话的管事倒是觉得林夏这样娇气可爱,眉目间都是慈祥的微笑,时俞听着他说韩家少爷的事情,虽附和地点头,可眉间还是聚起了不虞之色,只叹林夏该大胆的时候胆小,该收敛的时候放肆,平白招惹了烂桃花。 还有陆齐鸣,也不值当她追在身后。 遇到郡主时还举棋不定,生怕给自己惹上麻烦,而陆齐鸣也不是什么谪仙骄子,就一点不顾后果地扑上去。 “主子,主子!” 时俞这才转眸看向飞双:“怎么了?” 飞双稍微靠近时俞一步,低声道:“三小姐,为何突然带我们来庄子上啊。” 他看着杯子中的茶水,隐隐还冒着热气,同那温泉倒是有些相似,便放在飞双的面前,飞双一脸疑惑地看向他,诚实地摇头:“您直说罢,我可不明白这些暗示弯绕。” “府上如今太热闹,她来这躲懒罢了。”时俞抿了口茶,继续道,“且也好方便试探。” “试探?”飞双也想起,之前见青盈疑神疑鬼的,吩咐府里的人出门办事,原来是为了今天。 如今不过半个月,主人就能离开侯府,同郡主换回身份,怎么临了这位三小姐又整这一出。 时俞知晓的倒是比飞双多上一点,他看向温泉的方向,头疼地皱起眉头。 他自然不能让这荒唐事发生,一早跟陆齐鸣商量好了对策,本还担心简灵曦不同意,可见她双眸亮晶晶的,立马应下。 时俞忽然又有些后悔。 他带着飞双出门四处转转,将简灵曦还了回去,临行陆齐鸣满眼不舍,黏黏腻腻地拉着人说了半天的话,时俞佯装无意将两人分开,冷声道:”有暗卫护着她们,你自是不用担心。” 言毕自己勒紧马头,潇洒地驾马而去,陆齐鸣才狠心离开。 简灵曦对着飞双露出个甜甜的笑容:“咱们走吧。” 飞双愣了下,这张脸忽然变得生动少女了不少,她着实还有些不适应,片刻后才回应一声,跟简灵曦说起同林夏相处要注意的事情。 让她同林夏保持些距离,收敛着情绪,在飞双眼中,这位三小姐不是多心细之人,除自己的事情旁的都不太关心,因此有时也挺好糊弄的,但偶尔举止总出人意料,她怕更不经事的郡主应付不来。 简灵曦连忙点头,心里却无比期待见到自己这位姐姐,待到温泉边,却又有些害羞起来。 虽然知道这个姐姐很是照顾她,可在没见过几面的人跟前袒露,即使是个女人,还是有些困难的。 林夏大大方方地褪去身上的衣服,见简灵曦畏畏缩缩,跟一个小姑娘一样,纠结地攥着深浅的系带,偷偷看她一眼,又飘忽地移开视线。 她低头看了眼,勾唇一笑,跨步走进温泉。 “行了,我不看你。”言毕林夏便转过身子,背对着简灵曦,“穿得少,当心冻着。” 简灵曦这才狠下心,飞快地褪下衣服,走进温泉。 温泉水暖,热气熏腾,入池便觉得舒爽,简灵曦也学着林夏惬意地靠在一旁,尝了块糕点。 糕点绵软,一股桂花香气盈满唇齿间,似乎连呼的气息当中也带着清浅的桂花味,她忍不住小声赞叹,林夏听到偏头看了她一眼,又闭上眼睛。 简灵曦尝了几块,也跟着闭眼,温泉安安静静的,只有包裹着她的这些温暖的泉水与热气,格外地让人放松和惬意,她还听飞双说这是林夏第一次带人来,身上的暖流似乎也涌到了胸口,里里外外都是暖洋洋的。 简灵曦忽然听到一阵水声,她太过于放松,等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她面前,简灵曦看着面前白润的肌肤,顿了片刻:“三,三小姐。” “唔。”林夏点头,“之前我见你身上有伤,如今可好了,让我摸摸。” 简灵曦自是不愿意,往旁边躲,林夏一把将她拽回来,腰腹处确实有些不平的地方,便松开手。简灵曦委委屈屈地跟她拉开距离。 “当日倒是没问过你,这伤是怎么来的。” 这问题自然在时俞的意料之中,来之前飞双也又给她重复了一遍,之说是在皓京的路上遇到了流寇,若林夏再问便做出一副不能深言的样子,简灵曦照做,只是那表情总是有些许心虚,不敢正视着林夏。 林夏也感觉出来面前这人在逃避视线,心想着她或许也知道,今日自己打算揭穿她的面目,不免畏首畏尾,如今林夏自觉站着上风,越发从容,舒坦地靠在一边。 “你来皓京为何?” 简灵曦僵硬地背诵答案:“圣上召我入京,便来了。” 林夏一笑,眼前人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却还强撑着不说实话,许是这个假郡主平日里太从容,做事总胸有成竹的,见她挣扎失措的样子也格外有趣,像是在逗弄一只小兔子一般。 林夏便恶劣道:“我见你平日行为,目的可不单纯。” 简灵曦哪里知道时俞用她的身子做了什么,对时俞和自己父王合作的事情也一知半解,心想着是不是时俞真做了什么,留下了痕迹被三小姐发现了。 本来时俞跟三小姐相处这样长的时间,有些许藏不住的地方,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按照时俞写的台本来:“三姐……三小姐放心,不是难事,更不会烦扰你。” 林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便安心许多,被这热气熏的,她也松懈不少,脑子里本来就没藏太多的弯绕,这时也格外坦诚起来。 “我晓得你不是郡主。” 简灵曦吓了一跳,无措地看着林夏。 林夏仍旧闭着眼睛:“但我确实愿意结交你这位朋友,你骗我也护我,如今也算抵消,只是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简灵曦:…… 这个答案,时俞倒是没告诉她。 “不愿意说就算了,既然与郡主有关,横竖也算不得一件小事,之前不是送了你一个喜闹枝头指环,若有事便带着来寻我,我自会帮你。” “眼下要搬去新宅,你怎么想,是留在侯府还是同我一起去。”林夏顿了顿,“在侯府虽拘束些,只是永定侯的名号能帮你挡着不少麻烦,我与林默泉的宅子虽自在,但他新入朝为官,人多也杂,怕妨碍了你,利弊我只能想到这些,你看,要如何抉择?” 林夏睁开眼睛,看旁边的小姑娘似乎又瘦了不少,柔柔弱弱的样子,听完她的话忽然扭过头来,一双眼睛红红地看着她。 就是这双眼睛,林夏猛地被这双小鹿眼击中,她眨眨眼再看去,简灵曦已经收回了视线,鼻音浓重:“谢谢三小姐,灵曦,想同您和舅舅一起。” 林夏失笑:“嗯。” 两人又泡了一会,林夏出去便修书让人带给林默泉,告知他郡主的选择,又一个人发起呆来,在庄子上这几日过得不如她想象中舒适,虽然简灵曦在自己身边,可总觉得空落落的,心想着离入宫也没过多久,为何这人的肩膀就能单薄这么多。 看着还需要她护着。 还在庄子上时简灵曦又跟时俞换了回来,这几日的相处简灵曦如实告知,她过得很是自在,只是敏锐地觉得,林夏似乎没有这么尽兴。 时俞抿唇,还是忍不住问道:“她都说了什么?” 简灵曦如实回答,最后补充:“姐姐,好像很喜欢你呢。” 时俞美滋滋地想着,那是自然,他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了,林夏自己本人也说了不少。 只听简灵曦叹了口气,看着他:“可是五皇子,您这么欺骗她,是不是不太好,若日后姐姐知道真相,她应当会难过吧。” 时俞眉头一跳,他按着眉心:“再说吧。” 第32章 万幸,人没事 林夏畏冷,也不爱穿厚重的衣服,一入冬便要烧上不少的炭火,将房间暖得同仲春一般,在房间穿件单薄的衣裳,正觉得舒适。 只是如今快要搬离侯府,林夏担心自己的宝贝被磕着碰着,且她这院子有些小,东西又放得各处都是,这几日倒是没让人把火烧得太旺,只晚间多用些炭火。 林夏承认这侯府庇护她良多,但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多少不舍,只叹林默泉雇的马车太小,不能几下将她的东西都装完带走,还得在侯府留上几日。 “成了。”林夏看着小厮又装好一箱子饰物,“把这个抬过去吧,可轻着点,里面的玉石容易碎。” 小厮连忙应是,两人合力将箱子抬走。 林夏见搬得也差不多了,拍拍手准备去休息一会,刚走两步就被人撞到柱子上,捂着肩膀呼痛:“你看点路啊,着什么急。” 小厮立马低头认错:“抱歉,抱歉三小姐,都是奴才的错。” 林夏摆手:“算了,你注意点,这还好是撞上了我,没什么事,要是撞到那些东西,你可小心一点。”她揉了揉肩膀,看着那小厮往后走,忙叫住他,“后面的东西都搬走了,书房眼下人少,去书房帮忙吧。” 小厮停下步子,连忙道了声是。 林夏看他匆忙的样子,忍不住摇头,这人一看就不是自己院子里的,这几日她忙着离开,大房二房那也调来了不少人帮忙,这些人不少都觉得自个性子不好,喜怒无常的,见到她就匆匆打个招呼,又匆匆去做事。 她也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休息了一会又继续指挥监督,看着房间空出了一大片,心情都变得空旷许多。 林夏看过了新宅子,地方不少,她将自己的东西都平铺在房间里还能有不少地,盘算着过段时间再去添置些东西,自林默泉回来之后,有不少人同她打听,扰得她许久都没出去过了。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其他人想知道的事情林默泉自个回开口,她倒是能安安心心地逛街。 许是该做的事情都做得差不多了,心里没解开的结自温泉那日也散了,林夏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在院子里很是闲适,甚至在傍晚还十分有兴致地拿了本书看,仍旧没看几页,人就昏睡过去。 她都块忘却的场景忽然又钻入了她的梦中,侯府的后院燃起熊熊烈火,靠近一点便能感觉到刺痛的烧灼,火光冲天,明亮得将侯府照得同白昼一般,林夏昏倒在侯府的一角,她只能感受到皮肤的烧灼和让人窒息的烟气,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控制自己赶快逃开,赶快去找人救火。 林夏只觉得那股子烟味越来越浓烈,几乎堵死了她的呼吸,林夏惊醒,喘了一大口气,猛然发觉自己正处在烈火之中。 火焰飞速地卷向林夏的方向,她来不及思索,立马捂住口鼻,冲向窗边,用力一推,可窗子竟然纹丝不动。 林夏被熏得涕泪横流,她连忙抄起旁边的凳子,砸向窗户。 她不能死。 她重来一世,还没有抓住杀害她的凶手,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 林默泉已经决心留在皓京了,他还有好多故事没有同她说,还有好多事情需要她们一起去做。 自己不能死,绝对不能。 林夏只觉得身上的力气越来越少,可窗子如今却同铁桶一般,连个缝隙都没有施舍给她。 林夏咬着牙,竭力一掷,面前的窗子完好,噼啪的火焰声中杂着木材破碎的声音,林夏泪眼朦胧地往声源处看去,依旧猛烈的火焰那边,出现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 真好,林夏心想,有人来救自己了,她就知道这人一定会来救自己的。 “林夏。”时俞毫不顾忌地冲向林夏身边,将她抱在怀里,“抱紧我。” 林夏疲惫地靠在时俞身上,失去了意识。 —— 这把火几乎烧掉了整个清竹院,幸亏没有蔓延到其他的院落,便被赶来的人控制住了。 林默泉自是盛怒,这火从偏房着起来的,若是发现的即使,根本不会殃及到林夏,可那是院子里府里竟然没有一个人,分明是有人刻意为之,想要林夏的性命。 当夜林默泉见林夏没事,立马去宫里求了旨意,要求彻查此事,将跟刑狱有关的人都拉下了水,势必要给林夏一个公道。 众人都知道林默泉能说会编,在文人中又极有号召力,都不愿得罪他,连夜加派了人手调查,可清竹院只剩下一片残骸,取证困难,大理寺卿头疼地让林默泉宽限几日,这才把这尊大佛请走。 林夏第二日才在时俞怀里苏醒,她的鼻喉还被烟熏得难受,刚张口便连着咳嗽几声,时俞守了她一夜,天将亮才睡一小会,这时还未清醒,下意识地轻拍林夏的背。 林夏又往他怀里靠了靠,只觉得今日这个假郡主无比的让人有依赖感。 这番动作彻底唤醒了时俞,他垂眸看着林夏,帮她理了理头发:“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林夏摇头,嘶哑道:“没有。” 她嗓子里仿佛被安了个破锣鼓,发出的声音艰难又刺耳,林夏顿了一下,听到时俞温柔道:“没事,大夫说缓上几日就好了。” 林夏见他仍旧是昨天的装束,昨日的火大,他带自己出去显然也不轻松,发尾被烧焦了一片,身上的衣服也有不少火痕,明明是一副狼狈又凌乱的样子,林夏却越看越觉得他漂亮吸引人,忍不住起身亲了时俞一口,紧紧地抱住他。 “谢谢你。” 时俞震惊在刚才的亲吻中,虽然隔着一片轻薄的□□,可林夏嘴唇的温度和柔软的触觉,却清晰地传递到他身上,让他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只能遵从自己的本能,用力地回抱着林夏。 万幸,林夏没事。 时俞自然不能一直如此破落地待在林夏身边,同林夏又说了会子话,将林默泉的安排尽数告诉林夏,便回去收拾一番。 林夏仍旧躺在床上,看着半挽着的帷幔,长长地叹了口气。 上一世她还以为这火是冲着简灵曦去的,自己不过是个替罪的羔羊,如今一看,这火从一开始便是冲着她来的。 先前她还总以为,在这场棋局之中,自己有选择的余地,是个置身事外的旁观客,可这一场火,却明晃晃地告诉她,从一开始,自己便是这个棋局上的一颗棋子。 一颗不重要的,早晚都会被牺牲掉的棋子。 只是她一心以为自己能明哲保身,而执棋的人,一点都不会在乎她的想法是如何,只按照排布,将她推到任意一个地方。 可这场火又是为何,林夏先将自己作为中心,思索与她相熟有关的人物,一个个筛出,差不多也只剩下郡主、陆齐鸣和永定侯。 而在她梦里,与这场火相关的也是这三个人,而在梦里,郡主被陆齐鸣所救,永定侯却丝毫不听他的辩解,在当夜决定送她去别馆。 如此一想,她那个大伯似乎太武断了一些,还有在她死后出现的林默泉,他又是为何忽然回皓京,跟在他身后的男人又是谁。 林夏想起那砸不开的窗子,似乎在半个多月之前,府里忽然安排加固门窗,理由也堂皇,说是今冬天气严寒风大,怕人在屋里受了冻,林夏细细回忆了一下,当时她还觉得有些费事吵闹,抱怨了几句,休憩的小厮也忙低着头,同她说抱歉。 她猛然想起昨日撞到她的小厮,如今一想才觉得不对劲,怕是这场火早早就开始安排了。 林夏心想这场火是得好好调查一番,且还得让信得过的人去,思来想去,在朝堂中,她能信得过的也只有陆齐鸣一个人了。 只是这点小事,能请得动这尊大佛吗? 林夏请不动,自然有别的人也有这打算,时俞回房后连忙收拾了一番,便修书给陆齐鸣,让他着手调查此事。 这事确实蹊跷,且是冲着林夏和简灵曦来的,简灵曦在皓京的处境本就暧昧,如今年关降至,或许是有人想对怀北下手,而林默泉如今已入仕途,朝臣虽表面上欢迎,但是会私下下手的也大有人在。 时俞心里倒是有一个猜想,但那人又及其狡猾,要想找到证据,确实得让陆齐鸣多辛苦辛苦。 事关简灵曦,想必他也乐意出力。 时俞写完信,让十一送去陆府,又多安排了几个人,守在林夏身边。 如今时局依然混乱起来,先前他因为“自己”要入京的事,稍加松懈,就让林夏受了如此大的苦,今后是得多些人护着她,以防再出现什么意外。 —— 大理寺卿也很快给林默泉一个交代,说是侯府的下人对林夏不满,起了报复之心才有这场大火,林默泉自是不满意这个答案,丢下还在劝解他的同僚,跑进皇宫。 皇帝被他说得没办法,心想着林夏也没出什么事,院子里的珍宝也基本上都被搬走了,林默泉一家是一点损失都没有,说起来这件事损失最惨重的还是侯府,如今永定侯倒是什么都没说,林默泉却一直上蹿下跳的。 皇帝狠狠折眉:“那便再查。” 第33章 那话本子的原型,便就是你啊 林夏对这场火看得也开,横竖自己也没有受什么伤,且梦中的生死劫也被她躲过去,只是时刻被一个不知道的人盯着,随时都可能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推下水的滋味,着实让人有些难耐。 不过好在大理寺卿和陆齐鸣争气,不过几天,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调查得清楚,放火的是府上新来的车夫,原先是在郑府上做事,看不惯郡主和林夏之前总欺辱他家小姐,这才想教训一下她们两个。 谁知晓林夏畏冷,在院子里积了不少的炭火,这才酿成这次祸事,这车夫愿意承担所有责任,又极力表明这事都是他一个人的主意,与郑颖慧无关,与兵部尚书更是毫无关系。 林默泉自是狠狠教训这个车夫一顿,但是这口气却总觉得没有散出,总悬在那里,不上不下的,梗得人格外难受。 车夫哪里有这样大的胆子,敢对当朝的郡主和侯府金枝玉叶的小姐动手,这话说出来,连皓京牙齿没长齐的小孩子都不信,可陛下偏就叫停在这里,这场火的结果,只能以车夫的服罪而终结。 林默泉不无气愤地想,兵部侍郎的长女是大皇子府上的侧妃,十几年的夫妻,就算没了以往的情深蜜意,也是绑在一块共辱共荣的关系,皇帝顾忌着自己儿子和儿媳,却一点不顾他女儿和侄女的性命。 是他想错了,林默泉看着飘雪,既然生在皓京,长在皓京,又怎么可能彻底同那权势之事绝缘呢。 他的女儿,别人漠视不在意,那便自己宠爱重视,让旁的人,再不敢动她分毫。 林默泉下定决心,先去珠宝铺子里,给林夏买了些东西去安慰她。 安慰的礼物林夏那自是不缺,这几个月她过得都不算平顺,好不容易身上的伤好了,又遇到这事,虽已经没了大碍,她心安理得地接受着旁人的问候,做出一副虚弱委屈的样子,又博得了些许的心疼。 叶欢更是恨不得直接住在林夏府上,照顾她的起居,时时刻刻地陪在她身边,也免得再出现什么意外。 跟叶欢相处片刻倒还算是愉快,久了就不太行,叶欢太能说,林夏见识过她同佛子讨论经文,直讲了一天一夜,如今她陪了自己一上午,虽然觉得感动,但耳朵也有些发疼。 林夏让人添了第六壶茶水:“行了,祖宗你不累吗,可歇着点吧。” 叶欢倒是不在意,饮完茶水:“前些日子一直没找你,可有不少的话要说呢,怎么,这才说了几刻钟,就嫌弃我了?” 林夏忙道不敢,示意她继续说,叶欢微微停顿了片刻,方才说话的氛围已然消散,如今再接上只觉得生硬,看到一旁同花瓶一样摆在那的郡主,眼眸一转,另起话头。 “你可知道,咱们五皇子就要进京了。” 林夏点头:“知道啊,不过先前不是说人命悬一线,怎么忽然又能进京了。” 叶欢见林夏有了兴趣,忙道:“这你便不知道了吧,你还记得前些日子惩处三皇子的事情吗,咱们五皇子的伤可同三皇子脱不了干系,皇后为了补偿他,自然要将人接来皓京,好好照顾他了。” 林夏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叶欢继续道:“先前五皇子离京,便也是皇后的主意,当初皇后母家势大,皇上也不得不听任之,如今她又松口让人回京,这也算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了。” “当初五皇子为何被送去了域北?” 叶欢愣了下,宫廷的秘事也不是她能轻松打听到的,官方只说是五皇子顽劣,需要去域北好好地锻炼一番,只是更顽劣的皇子也不是没有,为何就将五皇子送了过去。 朝堂上口径统一,但是民间却也不乏相像与推测,当时这事也算备受关注,相关的传言也不少,有人说是五皇子惹怒了三皇子和皇后,她们心存报复,也有说是皇上不喜五皇子,更有甚者,甚至直接质疑起五皇子的血统。 哪有人会把自己的亲子送到苦寒之地,十几年都不闻不问的呢。 时俞闻言讽刺地勾了下唇角,这些传言到也有几分真,去域北也不仅是皇后的主意,也是他想要的,皓京势力交错,各有各的推崇,而他无根无势,离开这是无奈更是必须之举。 如今也证明,他这个选择是对的,否则或许同六皇子一般,有一副康健的身子都是奢望。 “郡主。” 时俞轻应了声,抬眸看向林夏:“怎么?” 叶欢道:“也没什么,只是听说五皇子在域北的时候,也受到不少怀北王的照顾,或许其中的弯绕,您也知道一些。” 时俞自然知晓,只是却不是该对这两位闺阁小姐说的,只挑了个差不多的传言再扩充了些,又补充道:“只是这些事王爷很少同我讲,我也是听旁的人说的,不晓得掺了几分真几分假。” 叶欢叹了口气:“若是五皇子在这就好了,就能当面问他这些事情。” 时俞:…… 林夏倒是明白她的失落,叹了口气:“你是想写个五皇子的本子吧。” “是啊。”叶欢一脸亮晶晶地看着她,“你不觉得这故事特别吸引人吗,被迫离家的五皇子成长归来,已经有了旁人不能比拟的势力和手腕,长得威风凛凛,强势傲然,从前欺辱过他的人还一无所知,被这位皇子一个一个解决报复,最后……” 林夏一把捂住她的嘴:“你够了。” 叶欢这才咽下后面大不敬的话,笑眯眯地拉开林夏的手,趁机摸了摸:“放心放心,这话本子最重要的是虚设,我自然将五皇子在故事中隐得好好的,任是他自己看也发现不了。” 时俞:…… 他现在已经发现了。 林夏自然不相信,叶欢虽然喜欢写话本子,但这于她只是个消遣得爱好,全凭一腔热情,也不追求文法和笔触,故而做的文都一般般,勉强能自娱,之前倒是有个故事写她和陆齐鸣,旁人一眼便看出是她们两个,还闹出了不少的风言风语。 “你不是想听说书吗,过几日咱们一块去。” 叶欢不悦道:“夏夏你这是不信任我。” 林夏扶额,不是她不相信,只是这人的水平确实,让人难以相信。 “先前那《娇蛮宠妃》不是也没几个人看出来,写得是你吗?” 林夏震惊地看着她。 时俞听到这话也愣住,看向叶欢。 叶欢讪讪道:“你,你真没看出来啊。” 林夏自然没有看出来,她听青翠读了好几卷,也没察觉到那娇蛮横行的妖妃,跟自己有几分相似。 且她是疯了吗,才想着要入宫为妃,这自在日子还没过够呢。 时俞眯着眼睛想了想,难怪总觉得有些熟悉,如今回想起来,确实同林夏有几分相似之处。 至此,目光骤然又变得深邃起来。 房间里烧了不少的炭火,林夏却忽然觉得有点冷,她无意间触上时俞的目光,干笑了两声,默默把被子往上拉了些。 “如今这天是越来越冷了。”林夏道。 叶欢点头,不知为何也觉得房间有些发寒,往林夏的方向靠了靠:“不过后日五皇子回京,你要同我一起去看吗?” 林夏一口否决:“不去,这日子这么冷,出门做什么。” “五皇子如今昂首归来,自是一副英姿勃发,飒爽清朗的样子,难不成你就不好奇。” 林夏被她说得有些心痒,可又想到外面的冰天雪地,还是摇了摇头。 叶欢继续诱惑道:“当初就听说,五皇子之母可是世上难得的美人,见者皆旷日难忘,而五皇子又极肖其母,风姿也不亚于咱们这位美人。” 林夏心想可不是吗,如今那人的小像他还收着呢,姿容自是无双。 “既然你不去,那我自己去吧,真是可惜了,他贵为皇子,日后谁又知道有没有再一睹姿容的机会。”叶欢叹道,“那郡主你去吗?” 五皇子回京,时俞当然得在,只是简灵曦倒是不一定了。 时俞想了想,如今皓京并不算是太平,陆齐鸣再面上也没表现出对哪位皇子的倾向,再加之天寒,定是不舍得让简灵曦出来的。 “我……” 不去二字还没说完,听到林夏抢先道:“郡主去我便去。” 时遇见她纠结的样子,明显是想去又有些犹豫,虽然他已经知晓,叶欢假设的场景不会出现,不会有什么意气风发,高头大马,只是一个病弱无能的皇子,躲在轿子中连这寒意可能都抵挡不了,可想到林夏会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忽然又有些心动。 于是在口中打旋的不字被吞下,只吐出了“去”这个字,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自然要去。” 林夏没了纠结,叶欢也喜笑颜开:“也是,郡主同五皇子也算旧识,那后日咱们一同前去。” 时俞点头,耳边还是少女说闲话的声音,他已经控制不住地出神,思索着后日的小事,自己应当如何出现在林夏面前,身上的衣物是不是当换一套,马车也需布置一番。 毕竟这也算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第34章 这一面设计得刻意 刚过巳时,时俞的车马已经到了皓京,陪送的人不多,但好在也能应付好路上能出现的意外,一干人算是全须全尾地到达。 队首的胡少尉略停在城门口,回首不算平顺的来路,又看向对着他们打开的城门,皓京的繁华被一阵笑闹声带出,眼前石板路开阔平坦,却莫名看得人心惊。 来路已过,前路还有数不清的计谋危险,掩藏在这一片祥和热闹之中,随时都可能断掉他们所有的路。 一口气也停不下来。 胡行麟挺直腰杆,勒紧缰绳,步入皓京的城内。 礼部侍郎和羽林卫早在城门前等候,侍郎看着面前不断靠近的队伍,不耐烦道:“看来在域北养了这些年,也没学会点什么,倒是把架势学了个十足。” 指挥使瞥了眼侍郎,并没有说话,视线略有些散漫地看向四周。 早些年关于五皇子离京的传闻中多,如今他有回京,被尘封十几年的事再次被掀开,这五皇子又成了闲话离不开的人,即使是见惯了热闹的城中人,依然有不少聚在城门口,等着看这传言颇丰的主人公。 “这便是五皇子?”人群中有人说了一句,“这阵仗似乎还不比京中的侯爷,看来是真不太受待见。” “在外面养了十几年,自然比不得在皓京的这些龙子们。” 一道女声插在其中:“不过我听说,皇上这几个孩子当中,就五皇子长得最俊俏,也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机会看上一眼。” 又有人讽刺:“样貌好又有何用,若是想看长得好的,自去瓦栏中有数不清的小倌让你看,最重要的还是这能力与品性,看大皇子,为人良善,才是我辈应该推崇的。” “那你来这干嘛?” …… 指挥使皱着眉头,看着不断靠近的车驾,身边的侍郎这才动身,迎上去,露出一副世故的微笑:“少尉辛苦,这一路可还好,五皇子还好?” 胡行麟点点头,侍郎又笑眯眯地走到五皇子的马车前。 “五皇子一路辛苦,圣上已在宫里备上了家宴,正等着皇子呢。” 马车里的人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侍郎转身收了笑容,跟羽林卫一同,带着这一队人马走进皓京。 待到中段,时俞微微掀开帘子,看向一边的茶楼,状似无意地撞上窗边人的视线,又缓缓放下。 “这也太巧了。”叶欢感慨道,“方才还担心见不到五皇子,谁知还能有这神来之笔,着实也不枉费今天出门。” 林夏靠着门框,神色有些许的复杂。 许是看那小像看多了,她印象中的五皇子总是一副风流飒爽的姿态,鲜衣怒马光彩夺人,再加之这几日的等待,期待太高,虽然刚才偶露一面的时俞是好看的,但似乎还没有画像上好看。 而且怎么看,怎么都就觉得方才的动作,有些刻意造作之嫌。 就像她为了露出一个漂亮的表情和姿态,经历过不少的练习,虽然留下的画面是漂亮的,但是总缺几分灵动,刚才的时俞,似乎也是如此。 是自己的原因吧,林夏摇了摇头,将叶欢推进房间,关上窗户:“如今人都走远了,还看呢。” “美人自然见之难忘,意蕴绵长,我久久收不回视线才是常事。” 林夏摇头,握住热茶暖手。 一旁的简灵曦知晓,时俞为了今日这一面付出了多少,费心给林夏留一个不错的印象,她想了想:“三小姐觉得怎么样?” “唔。”林夏思考片刻,她私藏人小像的事自然不好意思说,也不愿意妨碍眼前这两个人的兴致,“自是很好的,龙璋凤姿,见之难忘。” “是么?”简灵曦笑道,“想必五皇子知道三小姐如此评价,也会很开心的。” 林夏只笑了笑,一旁的叶欢不乐意,立马抱住简灵曦,娇声道:“怎么,五皇子听到我的夸赞就不开心了?” 简灵曦忙讨好道:“当然也开心,当然也开心。” 叶欢又同一个登徒子一样,逗弄简灵曦,林夏只觉得今天的郡主呆愣愣的,十分软糯好欺负,也格外亲近人,叶欢不过同她在一起不到半个时辰,两个人已经粘腻在一块了。 她同这位亲近可用了几个月,林夏细细打量着简灵曦,心想这壳子里是不是换了个人,这才片刻,简灵曦已经叶姐姐,叶姐姐的叫上了。 这任人揉捏的样子谁不想逗弄两句,林夏也忍不住弯着眼睛:“怎么这是叶姐姐,我就是三小姐?” 简灵曦愣了下,看着林夏,这才低声娇娇地唤道:“三姐姐。” 林夏应了声,可心里的古怪越发浓重,这位郡主这几日发生了什么,怎么转变如此之大。 —— 时俞重伤初愈,一脸惨白地从马车上下来,内侍看着他,五皇子模样生得好,像极了宫里之前的美人,眉目浓重清晰,绮丽多情,许是在域北磨砺多年的原因,这般精致的面容一点不让人觉得柔弱,自有一股男子的英气融洽地与这份昳丽相契合。 他在皓京也见了不少出众的世家子,这五皇子的风姿和样貌,还真是独一份的。 只是这境遇比不得旁人,内侍看着他单薄的身躯,在心里摇头,笑脸迎上时俞:“五皇子,陛下和皇后娘宁正在宫里等着呢。” 一阵北风吹过,时俞捂唇咳嗽两声:“还劳烦公公带路。” 内侍应声,默默地在前带路,时俞跟在他身后,起初还能跟上,后面却越落越多,内侍不得已,稍微放慢了脚步,等着时俞。 谁都知道五皇子受了重伤,刚苏醒没多久,可宫里又让他的车马停在最远的顺德门,走去宫里。 皇后如此安排的意图,可见一般,不过是告诉所有人,五皇子不受待见,压住旁人的异心,同时也点醒五皇子,莫要自不量力,生了别的心思。 他只觉得皇后过于谨慎了些,先不提这位皇子本就没什么根基,又在域北待了这些年,在皓京熟识的人都没有,再看这副风似乎都能吹动的身子,能好好过着就不错了,那还会有夺位的心思。 只是上头如何吩咐,他便如何做。 不过这几刻钟的路程,硬是走了大半个时辰。 到了铭乾宫,内侍将人交给宫里的掌事宫女,这才退下,宫女福身道:“娘娘一早就等着五皇子了,只是陛下有些事耽搁了,还得晚些能来,五皇子不必介怀。” 皇上能来都算是嘉奖了,时俞又怎么能介怀这点小事,他摆手:“国事要紧,这点小事倒是不值得父皇挂念。” 宫女含笑点了点头,带着时俞进殿。 皇后金冠凤袍,正坐在大殿中看书,身边的宫女上前回禀,她只看了一眼,不在意地将书籍翻开到下一页,似乎还不知道殿里有人来的样子。 时俞站在中央,只微微垂着头,也并不觉得不自在。 皇后的举动早在意料之中,就他回京这事,皇后已经攒了不少的气,如今自是要找些方法泄泄火。 但是宫里的每个人都得会演戏,生气得笑着,难过得乐着,高兴需苦着,骄傲也得藏着,即使皇后再看不惯他,一会还是得做出一副慈善亲昵的样子。 “五皇子来了怎不禀报赐坐。”皇后嗔怪地看向身边的宫女,“俞儿见谅,这些人倒是越发没有眼色了。” 时俞摇头,虚弱地咳嗽几声:“不忍打扰母后,站站也不妨事。” 皇后一笑:“还是你会体谅人,你重伤初愈,还是身子要紧,如今可还有什么不适,不若一会让御医给你瞧瞧?” “那便多谢母后了。” 皇后道:“这只是小事情,你在域北多年,吃了不少苦,如今到了皓京,在父皇和母后身边,有何需要直言便可,我们自会满足你。” “谢过母后。” 皇后点点头,又问了些闲话,外头的内侍这才扬声道:皇上驾到。 殿中人忙去行礼,皇上自顾走到正位,看了眼皇后:“咳,方才被政事耽搁了会,小五长大了不少。” 皇后闻到皇上一身的脂粉香味,在心里冷笑,这哪里是政事,一定是在半路上又被程星歌那个给缠上了。 这后宫就她最无法无天,连香囊用的也是最浓重的味道,沾上便留香许久,无处不向人炫耀着自己的恩宠。 这种人也不值当她动气,皇后仍旧一副温婉得体的样子,坐在皇上的身边,又听他们来往几句。 十几年没见,皇上对这个皇子本就没什么印象,如今自然也不知说些什么体几的话,只冷冰生硬地敷衍几句,面子上也算过得去,便下令用膳。 时俞也没想从他那听到什么,只觉得在宫里的时间格外难挨,在侯府这数月,都不比眼前这片刻漫长。 —— 程星歌听完内侍的话,让宫女交给他一锭银子,待到人走,宫女才疑惑道:“娘娘为何如此在意五皇子?” “唔,话本里不都这么写吗,被贬谪流放的臣子,一朝回京将都城搅得天翻地覆,如今倒真有个回京的,我自然好奇。” 宫女叹了口气:“所以这都是话本子里的故事,如今又如何能发生,娘娘与其希望五皇子做些什么,倒不如您早日为陛下诞下个小皇子实在。” 程星歌笑眯眯地看着她,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也是。”她顿了顿,“不过只怕我同皇家,没有这母子缘分呢。” 第35章 五皇子性情阴郁,看谁都夹着几分敌意 皓京贵人多,发生的事层出不穷,很快五皇子回京的事已经被别的消息代替,巷口已然换上了别的谈资。 朝中的大臣也对这位皇子的存在缄默不言,偶尔遇上行个礼也就作罢,如同在路上碰到一阵风,一颗树,知晓他在,也没别的心思。 但毕竟是皇室子嗣,时俞在府邸养伤的时候,他的这些兄弟姊妹为了血脉之情,还是需要展示一二,空旷的新宅子里,时不时还是有些人来往,库房也堆攒起了几箱子的玩意。 时俞安心养伤,有人来便虚弱地去见,没人时便去书房处理事务,虽然是平常做惯了的事情,可如今却觉得这书房,格外清冷了些。 许是今年冬过于严寒,还是房中的熏香浅淡,抑或是,身边,少了个会不时说上两句的人。 时俞轻轻揉了揉眉头:“十一,林府那可有什么情况。” 如今林夏已经跟父亲从侯府搬了出来,住在甜水巷的新宅子处,十一自然也知晓,只是被时俞这一问,他还是愣了一下。 之前飞双就叮嘱过他,让他留意些林府的消息,他留意了几天,见主子没问过,且他也不觉得林府有什么好关注的,便没再打听,谁知道又问起这件事。 他诚实道:“属下这就去探听。” 时俞摆了摆手:“不必了。”林夏冬日就畏寒犯懒,左右不过是睡些懒觉,或者把自己的宝贝拿出来把玩赞叹,夸上几句物件,再赞许几句自己的眼光。 想到这他忽然笑了一声,想起这次进京他也带了些许域北的玩意,不如挑几件给林夏送去。 他抬眸要唤十一去库房看看,只见十一紧张地看着他,不由道:“你警惕什么?” 十一自然是警惕自家主子的笑容,他跟主子在一起十几年,哪次不是主子一笑,就有人要倒霉,主子笑得越是灿烂,那人越是凄惨。 但是作为护卫他又不能直言,只干硬硬地说:“没什么。” 时俞见他右脚略微后收了一步,完全不象是没事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这个护卫太木讷了些,竟然还不如一根筋的飞双,如此却不能让他去挑选了,这干巴巴的性子,想必也挑不出林夏喜欢的东西。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自己去了库房。 林夏搬入新府,也不是只有睡觉和把玩这两件事情要做的,她花费了不少时间将自己的东西规制好,没休息两天,姨娘又撺掇林默泉,给她说起亲事来。 如今林默泉在朝为官,不过一个月又数次升迁,姨娘也硬气起来,有了不少当家主母的风范,只是这院子里都是旧人,之前听的也是林夏的命令,如今她要想在府中立威,首要的可不就是在林夏身上下手。 林夏自是无可无不可,让人招呼方姨娘茶水,看着她送来的各家郎君的消息。 借着林默泉的光,如今林府又名有实,送来的帖子也比平日里多出不少,方姨娘抱着孩子,笑眯眯地看向林夏:“这位江侍讲倒是不错的,年轻有为,日后的前程更是似锦,咱们小夏看着可还喜欢?” 林夏逗弄着她怀里的孩子,林璋挣扎着从母亲怀子跳出来,跑到林夏身边,扬声道:“不好不好,姐姐长得这样好看,江侍讲像门口的石狮子一样。” 方姨娘立马变了脸色,一把将林璋拽到自己旁边:“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林夏不在意道:“多谢姨娘用心了,这陈侍讲确实不错,还辛苦姨娘安排。” 连人都没记住,可见林夏是对她的话,一点没放在心上,方姨娘硬是露出一个自以为得体的微笑:“既然咱们小姐乐意,那姨娘便着手去安排了。” 林夏点点头,把人送出房间,青盈待人走后,不自在道:“这方姨娘如今倒有不少主意,这是想赶快把姑娘打发出府呢。” 她见林夏不声不响的,忍不住气道:“小姐就任方姨娘盘算您?” 林夏安慰她:“是我的终归是我的,方姨娘能设计走什么,再说我确实到了要成亲的年纪,家里有人帮我相看,有什么不好的。” 她推了推青盈:“怎么青盈姐姐的脾气如今这样大,好啦,方姨娘想用我给林璋铺路,自然不会挑拣些条件不好的,也省得我的力气。” “小姐。” 林夏眯着眼睛对她笑了笑,前些时日叶欢也定下了亲事,这皓京于她年纪相仿的,也就她还没定下,如今确实该紧着这件事了。 只是林夏知晓这位姨娘会帮自己挑拣一二,却没想到两人的标准竟然天差地别,姨娘只顾着看人府上的条件,连刚丧妻的少卿,也给她说上了。 这一连折腾了几天,林夏才决定不能再任由方姨娘胡闹下去,几次推脱,方姨娘自是体会到她的意思,只暗骂一句不知好歹,又开始从林默泉那下手。 林默泉早就又相中的人,如今贺名舟已经到了皓京,眼下正闲着,他也起了心思,精心安排起两人的碰面。 他自然知晓自己女儿的性子,到了冬日就不喜欢动弹,约在府邸附近的一家风味小馆,又叮嘱贺名舟些林夏的喜好,便把林夏推了出去。 林夏先前便觉得贺名舟不错,样貌俊朗,为人也直率体贴,因为常年在外做官,知道些不少的风土人情,那些乡间轶事被他说得也格外有趣,林夏听了一顿饭的功夫,脸颊笑得也有些发疼,偏贺名舟又是个故作正经的,还十分认真地问她有趣在哪。 “贺先生看得多,自然觉得寻常不过,我尽日待在这皓京,皓京的故事翻来覆去也不过是这些,自然觉得先生口中的生活,有趣非凡。” 贺名舟也笑了笑:“三小姐也不必自谦,唤我名舟便好。” 林夏盈盈一笑:“名舟。” 自己的名字被人唤了无数次,贺名舟还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的发音,竟如此意蕴悠长,在耳边绵绵难散。 他喝了口水,目光不自在地看向窗外,林夏见到他这副无措的样子,眸间的笑意更甚,倒是个含蓄纯情的。 “三小姐之后还有何安排?” 林夏摇头:“贺先生让我唤您名舟,这会却又叫我三小姐,是何道理啊?” 贺名舟顿了一下,方才他只想同林夏拉近些距离,那话便鬼使神差地说了出来,倒还真实没有想过,要如何称呼林夏算是亲近。 林夏见他一脸沉思的样子,像是碰到了多棘手的问题:“名舟要是不介意,若是不嫌弃,唤我夏夏便好。” “怎敢怎敢。”眼前的人这才茅塞顿开,红着耳尖叫了声,“夏夏。” 言毕又觉得这称呼似乎有些过为亲近,不好意思地看向林夏,见美人依旧含笑,没一点被冒犯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 “名舟若是没事,我自然也是没事的。”林夏道,“可有想好去处?” 贺名舟想起林默泉的嘱咐,收起带她去看雪景的心思:“金玉坊如何?” “是林默泉同你说的吧。” 贺名舟不好意思地笑笑:“自是珠玉衬美人。” “那倒要辛苦名舟了。” 贺名舟自然乐意,两个人又客气地推诿一番,这才从小馆的房间中离开,贺名舟见她披风系得有些松散,怕这冷风吹到了美人,正凑过身开口提醒,面前的房间却被人推开,一个说不上熟悉的身影从其间走出。 “五皇子。”贺名舟礼数周全,林夏站在他身侧,也福身行礼。 “贺御史,林小姐。”时俞神清冷淡地看着两个人,“倒是没想到会碰到你们二位。” 贺名舟听出一丝调侃之气,倒是从容地迎上时俞,微微上前半步,将林夏挡在自己身后:“正巧遇上,便同林小姐说笑几句。” “哦。”时俞心道,那还真是巧,一个在城北一个在城南,还能凑巧碰到一块。 说笑几句,几句话会说上大半个时辰,连小名都唤上了。 时俞垂眸,林夏生得纤细,如今被挡在他面前的贺名舟遮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披风的一角,看得他越发不快。 可如今他一个病弱皇子,对这两个适龄有意的男女又能说什么,可也不想就这么移开步子,放两个人去金玉坊继续粘腻。 如今风雪天,林夏身子又不好,不早早将她送回府中,去什么金玉坊。 林夏也在身后打量着这位皇子。 似乎是伤病的原因,他比画像上清减不少,脸上的线条越发凌厉,虽风姿不减,还带着那股子不可一世的自在,可如今看着越发让人觉得生冷,不敢亲近。 尤其是那双眸子,浓重幽深,如今注视着她深浅的贺名舟,竟然带着几丝的敌意。 贺名舟性子温厚,又长于与人打交道,朝中对他的评价都不错,哪里会得罪刚入京的五皇子。 许是这五皇子性情阴郁,见谁都夹着几分排斥。 “五皇子?”见时俞迟迟没有离开,贺名舟微微偏头看了眼身后的人,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五皇子虽远在域北,可他做的些荒唐事,自己也有耳闻,如今见他这副样子,不定是对身后的林夏起了心思。 皓京都说林三小姐颜色殊丽不正,君子见而不求,可都为男子,谁都知道对方暗藏的心思,眼前的娇艳多姿又有谁不想染上一点,贺名舟又微微偏转身子,彻彻底底将林夏护在自己身后,连一片衣角都藏得严严实实的。 时俞在心底冷笑,还是装模做样地拱手:“贺御史先行。” 贺名舟急着将林夏带走,对时俞点头示意,又护着人下去了。 时俞彻底没了好脸色,看到还在大快朵颐的飞双,寒声道:“我想起还有些东西放在了林府,你今日告诉郡主,这几日她先去陆齐鸣那待着。” 十一分外没眼色:“主子是落下了什么,属下去取便可,如今林府四周都是我们……”他被飞双掐得生疼,还是疑惑地止住话。 飞双乖巧道:“是主子。” 时俞这才缓和几分,率先起身离开。 十一仍旧一脸不解:“为何掐我。” 飞双恨其不争:“你看不出来吗,咱们主子这是念着林小姐呢?” 十一:…… 十一:“不可能,主子才不喜欢林小姐这样的,怎么说也该是个……” 他见飞双一脸无语的表情,还有些迟疑道:“真,真的?” 飞双毫不客气地敲他的脑袋:“不然为何让人多留意些林府。”这一下又是不解气,骂道,“木头脑袋。” 第36章 你生什么气 冬日天色也比往常暗得早些,两人没一起用上晚膳,贺名舟已经把林夏送回府邸门口。 林夏被贺名舟扶下马车,怀里只抱着一个小木盒,对贺名舟福身道:“今日辛苦名舟了。” 贺名舟不好意思地笑笑,来往几句,才留恋地驱车离开。 林夏这才将东西交给青盈,裹紧身上的大衣,加快脚步回房。 等到了暖如春秋的房间,林夏立马将身上碍事的厚衣服褪下,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只极简单的簪子,银做簪身,尾部则用雪白的绒羽点缀,看着很是飘逸可爱。 往常她去金玉坊,那次不是带回来不少的饰物玩意,这次是怕吓着旁边的贺名舟,好不容易压住自己的手,只选了个小巧的。 林夏叹了口气,方才她还看上了几个手钏,只能等下次让人去拿回来了。 “小姐。”青盈也看着发簪,“这贺公子一表人才,温柔体贴,倒是不比陆侍郎差呢。” 发簪在林夏手里正反转了几圈,她轻轻碰了碰上面的绒毛:“唔,是吧。” “那您如今是何打算?” 林夏想了想:“再相处看看吧。” 贺名舟于她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只是不知为何,林夏总觉得有些提不起劲。 若是放在前几年,她或许已经积极地计划好后续的安排,就像追着陆齐鸣一样,或许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搅得她有些疲惫,这才提不起心思。 方才贺名舟也有想要继续约见她的意思,当时自己还愣了下,满心都是皓京的风雪和酷寒,竟然下意识地拒绝。 林夏心想,或许再等上一段时间,等这天暖了,寒风歇了,她又能活络起来。 “把这簪子收好吧。”林夏放进木盒里,交给青盈,“下次同贺名舟相见时,记得提醒我带上。” 时俞进门正巧听到这句话,屋外的寒风呼啸,屋檐上的积雪被簌簌吹落一地,总说怕冷的三小姐,竟然一点不在意地计划起下一次相见。 林夏,还真有你的,时俞在心底冷笑,仍旧跨步走进林夏的房间。 房间里的热气直扑人脸上,可身上的寒意还未退,这两股相冲地温度作祟,本就有些燥郁的心情更加了几分不快。 时俞瞥了眼青盈的背影,坐到林夏对面。 “妹妹怎么来了。”林夏给他倒了杯热水,“这些时日你总同叶欢出门,倒是有段时间没到姐姐这来了。” 搬到林府后两个人便不再同住一个院子,加之林夏也不爱走动,简灵曦这几日跟相见恨晚的叶欢走得更近些,几乎每日都约着出门游耍,自是不可避免地跟林夏有些许疏离。 且简灵曦单纯坦率,时俞怕她被林夏套出什么话来,嘱咐过她几句,故而这段时间,简灵曦也有意避着些林夏。 时俞没有解释,从容地拿起杯子喝了几口水,他府上买的也是碧螺春,只是这味道却总不及侯府,不由问道:“这茶是在哪家店买的?” 林夏被他问住了:“这我倒是想不起来了,如若不是城里最贵的那家,便是哪个边角不起眼的铺子里,一时兴起买的。”她顿了顿,“妹妹那是喝完了?我这里似乎还有一点,让青盈给你取来吧。” 时俞坦然接受:“麻烦三小姐了。” 林夏吩咐完青盈,微微皱眉看向时俞:“之前还唤我三姐姐,如今又成三小姐了,怎么今日我是做了得罪你的事?” “怎会。”时俞垂眸看着手中青瓷的杯子,“听闻三……姐姐今日碰上贺御史了?” 林默泉张罗这事府里不少人都知道,林夏对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干脆地点头。 “那,三姐姐,觉得这贺先生如何?” 怎么问的都是这个问题,林夏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故作老成道:“大人的事情,你又能理解几分。” 时俞:…… 他轻笑一声:“若姐姐不说,我不是更难理解吗?”时俞眸光轻转,“还是姐姐嫌弃我粗笨,不能帮姐姐排忧解难。” 林夏撑着头看他:“哪里有什么忧和难。”她道,“贺名舟人自然是极好的,待人温和体贴,同他相处也很是轻松自在,见多识广也谦逊有礼,倒是不可多得的乘龙快婿。” 她十分客观地说出自己对贺名舟的看法,出神地看着旁边的烛火,可身边的人好像也不知道游离道何处,许久都不见回应,林夏这才唤了他一声。 时俞回神,紧捏着手中的瓷杯:“那姐姐倒是很满意他了?” 林夏道:“确实,没有不满意的地方。” 但似乎也说不上满意。 只听“喀嚓”一声,青瓷杯子碎在时俞手中,林夏惊叫一声,连忙让人去叫大夫来。 “你这是做什么?”林夏抓着他的手,皱眉道,“这杯子也没这么脆弱,用力捏它作甚。” 林夏看着他受伤的伤口,仿佛也感受到了疼痛,又忍不住责问他两句:“若是不快说出来便可,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时俞温柔地看着林夏,不在意道:“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是想起陆齐鸣了吧。”林夏点了点他的额头,“先前撞见的时候不见你生气,这都过去多久了,倒是想起来愤怒了?” 时俞诚实道:“不是他。” 林夏略微一想便明白了,仍旧攥着时俞的手,迟疑道:“是,贺御史?” 贺名舟周正守礼,林夏倒是想不出来,他有哪点让这位郡主不满意的。 时俞不满意的地方多了,只是不能借着简灵曦之口说出,强硬道:“这人,看着让人不舒服罢了。” 青翠已经匆匆待着大夫赶来,为时俞处理受伤的伤口,林夏松开他,骂道:“你此举也让人舒服不起来。” 时俞不在意地笑了笑,这点小伤于他来说也不算什么,见到林夏关切自己,心里的那点不快倒是渐渐散去了不少,眼下也有了兴致,同林夏说会子闲话。 最后还是克制不住地问道:“那五皇子,姐姐又觉得五皇子如何?” 林夏与五皇子也见过两面了,第一面直觉得他清弱,第二面又觉得此人阴郁,想着郡主同这位皇子还有些交情,略微含蓄些:“先前你不是问过了么,之前在城门前见他,自是觉得龙璋凤姿,只是在小馆中一见,他倒是同我想的略微有些不同。” 时俞挑眉:“何处不同?” 林夏犹豫道:“许是自己孤身在外呆久了,对人总有些疏离和防备。”她补充,“不过也难怪,如今储君未立,这些皇室子弟或多或少都有些警惕。” “是么?” 林夏点头,脑海中又浮现起先前遇到的场景:“确实,不太好相与。” 时俞看着手上被包扎好的伤口,神色意味不明。 晚膳索性也在林夏的住处用了,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林夏的照顾,临走还带上了几罐子茶叶。 回到简灵曦住处,他便把这些东西交给了自己府上的人,端看手上的细布。 十一如影子一般,窜进了房间,对时俞拱手道:“主子。” “如何?” “三皇子府上的车夫死了。” 时俞冷笑:“大皇子不是正等着这机会么,就助他闹上一闹。” 第37章 是为萌动春情而来的踏青,倒真成了采风 这个冬天确实过得波澜起伏,漫长而艰难,尤其是对于三皇子一系来说,原先不过是墙根微微显露出缝隙,可不过几息之间,这高楼转瞬倾塌,周围的人无一幸免,连永定侯府上的人也都取大理寺走了一遭。 林默泉还在慢慢分析着三皇子的事情,先前西城太守收贿之事还能遮掩一二,这次崔成进京述职,却拿出了击溃三皇子的决定性文书。 原来时俞在域北的一战,都是多亏了皓京的这位三皇子,与希真人勾结,泄露了布防图,甚至在粮草中也做了手脚,导致军队溃散吃了败仗。 只是着勾结的理由也着实可笑,三皇子担心时俞在域北真能打出功勋来,同希真人联结相通,甚至还允诺他们了不少好处。 皇帝看到这些文书往来勃然大怒,砸了一半的御书房,也不顾年关将近,夺了时闻阔所有的之位,幽闭在府中。 “如今这六位皇子,你看好谁?” 林夏没骨头地窝在躺椅上,打了个哈欠:“我说谁你便支持谁么?” 林默泉扯了扯嘴角,看向别处:“你先说。” 她倒是不相信自己的话能有多少效力,林默泉从来不听她的,装作凝眉思考:“大皇子吧,如今嫡子是没什么机会了,也就该长子迎上。” 林默泉很不赞同地摇头:”三皇子刚愎,大皇子优柔寡断,总注重自己的名声,做个无权的闲职倒还可,储君武器太利,他拿不起。” “哦。”林夏垂眸,“四皇子?” 林默泉冷哼一声:“你好好说。” 林夏看着他脸上的神色:“那五……”林默泉神态不变,“六皇子……” 见他又皱起眉头,林夏道:“六皇子应该也是不行的,就五皇子吧。” 林默泉这才点点头,用一种吾儿甚是聪慧的表情看着她。 林夏:…… 林夏:“不过说实话,我倒是听说过一点五皇子的事,他如今在皓京没甚人脉,且病弱阴沉,林默泉,你要助他,这可不是件容易事。” 林默泉一掌拍向她的额头:“没大没小,你啊,只能看个表象而不知往深处探索,五……” 林夏将哈欠的动作放大:“如今天气也暖和了,是不是该置办春装了。”她眨眨眼,“过两日我让人来府上,你要几件么?” “要。” 冰雪消融,这冬来得干脆,走得却拖泥带水,几日天晴风暖,几日又刮起了凉风,到月初,这天才彻底暖和起来。 春光和暖,这春的生机也勾起了人的生气,城内一副人和喧闹,城外春景绵好,贺名舟也递来了帖子,说要同她一起外出踏青。 林夏带上贺名舟送的发簪,欢欢喜喜去了城郊,只是没想到,在山脚处遇到熟悉的人。 她不爱闹,专挑僻静的小路走,贺名舟在耳边同她说着些历史轶事,或是在途中遇到的小事故,声音像是春日的小曲一样,温柔和缓,晴朗又如同山涧潺潺的小溪流。 听得人仿佛也沐浴在春日的温泉下,即使故事又奇趣的也有寻常的,可无不听得人暖洋洋的舒坦。 周身仿若被温暖的云雾包裹着,只是这层暖汽,却在看到眼前情境之后,彻底消散。 如今阳光正是耀眼,小路上满是树荫,只那一片直直地被日光照耀着,光芒中的一对男女,身上的绸缎泛着灵动的碎光,执手相望,旁若无人地亲昵在一块。 不是旁人,正是还住在她府上的简灵曦,和三心二意的陆齐鸣。 如今简灵曦怎么还同陆齐鸣厮混在一块,去年都看到这厮同个小姑娘纠缠不清,怎么如今又凑上去了。 林夏在心底摇头,拽住贺名舟,带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 是近日总盘算着着自己地事情了,仔细想想,她除了骂了几句陆齐鸣,倒还没仔细询问过简灵曦的想法。 今日就且让陆齐鸣嚣张着吧。 “方才那可是陆……” 林夏打断他:“你看错了。” 贺名舟顺从地跟着林夏往前走,也不回头再去确认:“许是我看错了。” 林夏笑着点头。 可她有意避着,另外两个人却不知收敛,林夏听到熟悉的女声,兴奋唤道:“三姐姐!” 她只得停下步子,扭头硬是挤出个微笑:“郡主。” “三姐姐。”简灵曦跑到她面前站定,看清楚旁边的人,“贺御史,三姐姐今日原是同贺御史一起么?” 林夏点头,听出她语气中一点质问和委屈的意思,这才想起来,这个郡主是不太喜欢贺名舟的。 正好她如今也看不惯陆齐鸣,倒不如他们看他们的,自己看自己的。 “林小姐。贺御史。”陆齐鸣跟在简灵曦身后到,中规中矩地给两人行礼。 林夏没有理会他,把简灵曦散落的一绺头发理好:“出门踏青高兴么?” 简灵曦用力点头:“开心的,陆侍郎带了不少点心呢。” 说这话还时不时垂眸偷看陆齐鸣,被看的人也只装作不知晓,可唇角却诚实地翘起。 不舍得看郡主沮丧,林夏道:“那你便跟陆侍郎好好待着,记得早些回府,我想起跟贺御史还有些事,先行一步了。” 简灵曦乖巧点头,林夏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才给贺名舟示意离开,刚走出半步,右臂一把被人紧紧抱住。 林夏不解,回眸看去,简灵曦只笑笑,顺势贴近她:“姐姐既然遇上了,不然我们一起吧。”她眸光挑衅地看着贺名舟,“贺御史自然也不介意吧。” 贺名舟仍旧保持着风度,对简灵曦柔和一笑。 林夏倒是搞不清楚,简灵曦这葫芦里是卖的什么药了。 方才跟陆齐鸣独处的好好的,又不喜欢贺名舟,现在凑过来做什么。 林夏只能对贺名舟歉意一笑,后者一点都不在意,包容简灵曦的任性,还贴心地安慰道:“自然,踏青本就求个生机热闹,郡主不嫌弃,臣自然愿意。” 简灵曦哼了一声,挽着林夏的胳膊领在前头。 林夏戳她的肋下:“你这是做什么?” 简灵曦泪汪汪的:“姐姐不相同我一起么?” “……不太想。” 又是一番撒娇讨好,林夏发觉自温泉回来之后,这位小郡主就总是同她亲昵撒娇,无处不让人觉得这表皮之下,藏了两个芯子,有时候当真分不清,清冷倨傲的是她,还是如今小意黏人的是她。 太过诡异了。 两个年轻的姑娘走前前面有说有笑,身后的两位青年却一言不发,只含笑看着面前的两个女人,又是偶尔陆齐鸣想插上一句,林夏便打断,贺名舟想说上几句,简灵曦又岔开话题,于是分明是为萌动春情而来的踏青,倒变成了真正的春日采风。 天色渐晚,林夏跟贺名舟作别,一旁的陆齐鸣跟简灵曦倒是黏黏腻腻的,昏暗的天色如同隔离他们的银河,无端惹出了这两人的恨别。 林夏摇头,率先回到了车上,陆齐鸣扶正简灵曦的发簪:“先回去吧。” 简灵曦道:“这次对不住你啦,只是我不太想让三姐姐同贺御史在一起。” 陆齐鸣眸光温柔地能溢出水来,低声问道:“为什么呀?” 简灵曦看向一边,只有郁郁葱葱的树木,才凑近他耳边:“我告诉你哦,这几日我同飞双在一块,晓得了一个秘密。” “五皇子,似乎喜欢三姐姐。” “三姐姐这样出众,自然也该配个漂亮的,且我同五皇子交好,自然不愿意,让他被人占了先机。” 陆齐鸣被这秘密震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小姑娘拍了拍他,径自跑回马车,他仍觉得自己走在棉花上一样。 时俞也喜欢上林夏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又怎么不知道? 细细回想之前发生的事情,似乎这秘密也顺理成章,往事也不是一点征兆都没有。 时俞为了林夏负伤,将她从火场中救出,让人在林府层层首位,还时常找借口与简灵曦互换身份。 他当初还调侃时俞,是不是做郡主上了瘾,原不是对这身份上瘾,而是对那人起了心思。 胸口莫名觉得拥堵,一时因为时俞瞒着自己不快,一时又隐隐为时俞担忧。 林夏曾经在公主府上的遭遇知晓的人不多,偏巧他倒是从当年的漏网之鱼口中听到一二,林夏应当是不会喜欢皇室之子。 更莫要说时俞还有如此的抱负。 时俞仍旧为自己的抱负忙前忙后,轩窗半开,微风抚来轻柔的暖意,他却无端打了个喷嚏。 “如今天气倒是越发暖和了。”时俞停笔看向窗外,天气晴暖,估计林夏也不再闷在府里,定是穿上早就做好的新装,又同只等人欣赏的孔雀一般,招摇过市去了。 他放下笔:“林府可有动静?” 十一吃一堑长一智,这会是留意起林府的动静,只是知晓了时俞的心思之后,他又不确定,这动静是否能直接禀明。 是知道也烦忧,不知道也烦忧。 他不晓得如何周旋,诚恳道:“听说是与贺御史出门踏青去了。” 时俞瞥向门外满地的余晖,冷笑道:“还真是有好兴致。” 他灌了杯凉茶:“府上的茶倒是喝完了。” 第38章 再去看看 毕竟是自己的妹妹,林夏还是忍不住提点了简灵曦几句,谈起她对陆齐鸣的顾忌,只是这妹妹像是没听见她的话,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脸看。 林夏伸手摸了摸:“怎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她哪里知道眼前这个郡主,已经被旁的人替上了,时俞摇头:“没什么,只是今日觉得三小姐,分外好看罢了。” 不然那贺名舟,也不会三番四次地上林府,又几次三番地将人给约出去。 被夸奖,林夏却没什么喜悦之情,心想这郡主是真没把她的话听进去,眼下还能分出心思想些有的没的。 横竖都是郡主自己的事,虽然她把这位郡主当作朋友,却也不该插手太多,点到便够了。 再说陆齐鸣日后会成为朝堂首辅,颇有权势,有他帮衬着,兴许这位假郡主日后还能好过一些。 林夏只笑了笑,捧着杯子用茶。 时俞一眼不错地看着她地动作,眉头微动:“三姐姐如今同贺御史相处的倒是融洽。” 林夏点头:“如今贺名舟也有打算留在皓京,估摸着过段时日,同贺府的亲事就能定下了。” “这,这么快么?” “也不快了,前些时日贺名舟也跟家里长辈提起过我了。” 时俞眸色微沉:“你欢喜么?” “说不上是欢喜,只是……” 不待林夏说完,青翠忙跑进屋里:“小姐,五皇子派人来送了好几箱的东西。” 林夏一愣:“嗯?谁送东西来了?” “五皇子啊。” 她想起男人沉郁的脸,有些微妙的感觉,她同五皇子不过几面之缘,怎么会往府上送东西? “可有说是给谁的?” “小厮说是给小姐您的。”青翠道,“说是感谢小姐对郡主的照顾,所以备了些薄礼,小姐现在可是要去看看?” 林夏思量片刻,心想着这几箱子玩意,应当是看着林默泉的面子上送的,如今三皇子失势,其余的皇子都开始活络起来,尤其这五皇子虽然仍是病弱的样子,却也着实在域北和皓京做了些许实事,评价很是恳切,如今是也想着借林默泉几分气力罢了。 之前几位皇子也送了东西,林默泉都照收不误,想必这五皇子的他也不会拒绝,便吩咐青盈让她送到林默泉屋里,自己没一点去看的兴致都没有。 “三姐姐不去看看?” 林夏摇头,将心里的猜测说了一番,只道是对林默泉的拉拢,想必那些东西也都是些风雅的书画之类的,她对这些物什最不感兴趣。 时俞一听只气得牙痒,他花心思送给林夏的物什,竟然被她当作利用的手段,可怜他还怕林夏有不喜欢的,挑挑拣拣了半天,才装满这几箱子,如今她倒是不领情。 “我与五皇子有些交情。”时俞道,“先前也听说过他给姐姐备了些礼物,不若去看看?” 见林夏仍旧没有这心思,继续道:“且五皇子入京后已经拜访过舅舅了,要有礼相赠,当初已然送出,眼下姐姐也无事,别辜负了五皇子的一番心意。” 林夏想了想,让人将东西抬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五皇子确实诚心诚意,送了满满三箱子的玩意儿来,一箱子的绫罗绸缎,一箱子饰物,还有满箱域北的物件,各个都精致讨巧,很是惹女子的喜欢。 林夏也不得不感慨这位皇子的用心,这些东西中价值不菲的有,价廉者也有,不过无论价值几何,都精妙绝伦,无不彰显着准备之人的心意。 林夏拿出一个玩意:“这是什么?” 时俞拿到手中,熟练地摆弄起来,跟她讲了玩法和用途,林夏听得津津有味,有拿出些问他,时俞一一对答,到最后两个人直接对着玩了起来,直到暮色四合,下人提醒该用晚膳,这才停下。 林夏额头上浮上些许薄汗,不等她动手,一旁的时俞已经分外贴心地帮她拭去,林夏被他抓着手腕,感受到额头上细微又小心的动作,不知为何,忽然有些紧张起来,房间的门窗都开着,却莫名让人觉得闷热。 “我。”林夏抽过帕子,与他拉开些许距离,“我自己来就好。” 时俞看着空落的手心,微微攥拳:“嗯。” 林夏在窗边感受着凉风,将脸上的细汗都拭去,这才品味出一丝不对劲来:“这不是域北的玩意,怎么你如此熟悉?” 时俞如今也没心思再诓骗林夏,只高深道:“日后三小姐自然就清楚了。” 日后等林夏直到真相,直到站在她面前的人就是五皇子本人,也就明白原因了。 林夏自然也想到这一层,只觉得这人是为了不把自己卷入道麻烦中,才总说一些藏一些,她也无心打听,略微将东西收拾一番。 她穿着衣服本就宽松,如今又玩了一下午,身上藏的东西也显露出来,从袖口掉落,正落在时俞的脚边,他蹲下身,捡起一看,画面中的红衣男子骑着高头大马,笑容很是肆意。 不等他反应过来,林夏一把抢走了画:“这也是五皇子送来的,倒是画的不错。” 这箱子里的东西都是时俞一件一件选出来的,他自然清楚都有那些东西,也确定这幅画不是他送来的。 看着那画像,倒像是之前,林默泉送给林夏的,竟然被林夏一直贴身带着。 林夏每日都带着他的小像,这又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口口声声说,五皇子不让人亲近么? 时俞偏头看向林夏,只见美人微红着一张脸,如同初绽的桃花一般,粉嫩鲜活,仍旧欲盖弥彰道:“这个五皇子还真是的,送,送东西怎么,还把自己送过来了。” 时俞一笑,可不是把自己送来了么。 又欣赏片刻林夏心虚的样子,这才走上前,牵住她的手:“咱们去用膳吧。” “好,好啊。” —— 林夏发现自那日五皇子送礼之后,无论她在什么地方,都会巧遇这个五皇子,听曲的时候会碰上,去成衣店的时候会邂逅,去选首饰的时候也能看到他们府上的马车,林夏甚至都怀疑,这位五皇子是不是对自己有意思,摸清楚她的行迹,在各处蹲守着她。 细细算来她跟五皇子见面的时间,都快要比林默泉都多了。 可这位姿色出众的五皇子每次遇见,也不过同她打个招呼,仿若真是偶遇一般,态度敷衍,又让林夏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也不是憋闷的性子,在公主的宴会上又一次碰到五皇子,虽说这次公主宴请,各位皇子都到了,但也不至于她来的时候会碰上,去闲逛的时候又碰上了,索性直接同五皇子摊开。 “这几日倒是时常遇到殿下。”林夏仍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时俞也笑道:“确实,几次都能同三小姐遇见。” 林夏在心里冷笑,还是柔声道:“既如此也不同五殿下说这些弯弯绕绕的话了,林默泉的事我插不上手,五皇子不如直接见他本人。” 时俞点头:“林尚书为天下立命,很是辛苦。”他见林夏仍旧一脸的不悦,岔开话题,“前些日子给三小姐送了些小玩意,觉得如何?” “东西自然是好的,只是我自幼长在皓京,还是看惯了玩惯了皓京的物什。” 时俞见过她玩得乐不思蜀的样子,也心知她这话是为了同他拉开距离,故意不理会她的言外之意:“倒是我疏忽了,改日定会备些薄礼,向三小姐赔罪。” 林夏哪里是需要他的赔罪,见时俞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知晓再问也是自讨无趣,带着丫鬟走开,可不成想此后时俞更是变本加厉,几乎只要她出府,就定能碰上时俞。 这日她在桃花寺求问姻缘,那主持说的话云里雾里,让人听不懂猜不透,最后总结也是要看天如何恩赐,要随心念决定,一切都在冥冥之中,待到适合的时机,自然会有指引。 林夏脑海中莫名出现了时俞的面容,她打了个寒颤,没想到一出寺门,还真遇到了他。 当真是阴魂不散,林夏还是同他见礼:“五皇子。” 时俞脸色不太好,比平日里还要苍白上几分,看向她的时候却也不掩饰关切:“来求姻缘?” 林夏嗯了一声:“那便不叨扰五皇子了,臣女告退。” 时俞来这本就是为了林夏,哪有叨扰不叨扰的,只站在阶上目送着林夏离开,这才露出些痛苦的深情。 如今各方异动,他倒是有些忙不过来,昨夜才被那刺客钻了空子,肩膀处生受了一剑。 即使林夏身边已经有暗卫跟着,却还是怕她会出什么意外,还是赶来看看,虽然林夏仍旧防备疏离他,但见到这一面,仿佛疏解了近日所有的疲倦。 若非眼下情势不稳,他早就将林夏接入府中,日日同她厮守在一块。 时俞叹了口气,没想到自己如今也变成了这副为情所痴的样子,心道如今的事得加快些,再快些,好给他时间同林夏好好相处。 像之前在侯府中那样。 时俞略微磨蹭了片刻便下山去了,他知晓自己所求,自然不需要谁再指引他的姻缘,到了山脚见林夏的马车还未出发,便让十一去问了一句。 “说是还没等到林小姐。” 时俞看了眼渐沉的天色:“她步子也没有这样慢的。”他从马车上下来,“再去看看。” 第39章 眼下我承认了 时俞和十一分开寻找,定好最后在山顶的寺庙汇合,他探寻的小路,眼下天色渐晚,暮色四合,小路上的人更是寥寥无几,待到时俞将桃花寺也看了一圈,十一才平复着呼吸上来。 “可见到人了?” 十一摇头:“人倒是没见到,有人说见到过林小姐,说是已经下山去了。”他顿了下,“许是路上正好跟林小姐错过了。” 林夏身边一直都有暗卫跟着,且如今林默泉权势渐盛,想对林夏不利的也屈指可数,想来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情。 时俞府上还有不少的事情要处理,十一出言劝道:“兴许林小姐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方才是谁同你说的,看到林夏了?” 十一如实回答,上山这一路他问了不少人,有没有见到以为穿着青绿襦裙的官家小姐,有人回说没见过,有人说不清楚,只一个屠夫打扮的说是看到林小姐下山去了。 时俞神色顿时冷下来,瞥了十一一眼,立马飞身往山下去。 被留在原地的十一顿了片刻,才体会出其中的不对劲。 他问的是有没有见到位官家小姐,那屠户又是怎么知道是林三小姐的。 他气得暗骂一声,立马追上时俞。 幸亏十一的速度快,在山腰处时俞看到那屠夫,鬼鬼祟祟地闪到小路上,笑眯眯地拿出怀里的一袋子金子,放在手里掂了掂,继续往下走。 时俞一旋身挡在他面前:“人在哪?” 屠夫立马将钱袋藏到身后,看向别处:“什么人,方才不是说了么,林小姐已经回去了。” 时俞懒得跟他废话,眨眼间移到屠夫的身前,袖中的匕首同时抵在他的颈侧:“我最后问你一次人在哪?” 冰凉的道人贴在他的脖子上,屠户骇得僵直身子,一动不敢动:“我,我说,我说。” 时俞没有退开,整片刀面贴上屠夫的皮肤,屠夫抖了两下:“是,是方才有个男人,让我这么,这么说的。” “人现在在哪?” 屠夫抖着手指出个方向:“在,在后山那,我,我,就知道这些,我,我只收了这袋银子,其余的,其余我都不知道了。” 时俞冷笑一声,一脚踹向他的膝盖,闪身离开,到后山去。 —— 林夏心里也很是奇怪,她之前行事荒唐,可大晚上地在街巷里走也没什么事,怎么现今她收敛了不少,青天白日里也有人会对她下手。 这是谁的人,针对的又是谁? 她回想了一下今日跟林默泉的谈话,如今圣上虽然看重他,给了些能唬住人的虚职,也没开罪到哪位权贵。 她暗暗叹了口气,面前忽然出现的暗卫还在同黑衣人缠斗,林夏只恨自己没有一身武艺,出门也没带点暗器匕首,只能被人绑得动弹不得,眼巴巴地在这看着。 林夏垂眸看了一眼,悄悄靠近青盈,低声道:“青盈,你手还能动么?” 青盈试了下,手腕处黑衣人没来得及系紧,还能活动,她体会到林夏的意思,也微微偏转方向,跟林夏尝试着解开对方手上的麻绳。 暗卫最后还是寡不敌众,不等她解开手上的麻绳,被黑衣人一脚踹到腹部,重重地砸到她跟青盈面前。 暗卫猛地喷出几口血,仍记得自己的任务,从地上挣扎着要起身,身上却又没有一丝气力,虚软地倒下。 黑衣人冷嗤了一声:“三小姐,咱们就是请你去做个客,也不至于让你身边的人下这么毒的手。” 哪有这么请人去做客的? 林夏担忧地看着倒在身前地暗卫,见他已经抓住了佩剑,因为失血太多,手还颤抖着,却也这样,用剑撑着站了起来。 “不必再打了。”林夏劝他,“想来我应该也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再打下去你就未必了。” 暗卫斜看了林夏一眼,振剑道:“三小姐放心。” 林夏心想,人都这样了她怎么放心,他要是真没了性命,这会连个带话的都没了。 “我看你是找死。”黑衣人提刀上前,直劈向面前阻拦着的人,暗卫折腰避开这一招,还是被逼得退了几步,可对手招式又来,不等他抵挡的动作架好,黑衣人已然飞踢上他的胸膛。 暗卫飞出几米,人却没同预期中砸到地上,身后被人扶住,那人一个旋身,将他放在了一边。 “主子。” 时俞应了声,接过他手中的剑:“你且歇着。” 林夏看到又有人来了先是一喜,看清来人之后又忍不住担忧起来,平日里这位五皇子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跟面前这魁梧的黑衣人对上,又有几分胜算。 不过他能来,说明其他的救兵也不远了,日日跟在他身边的护卫,身手应该不错的。 剑在时俞手中转了一圈,黑衣人骂了声花架子,握紧刀柄便冲了上去,身侧其他的黑衣人见势,飞快地围在时俞的身边。 时俞游刃有余地避开迎面一刀,一肘砸到那人的腰际,周边的人见状而动,几把刀剑都冲着他而去。 “时俞小心!” 时俞冷笑,眼前这些乌合之众也不值当挂心。他身形一闪,下一瞬踩着一黑衣人的肩膀,肩膀一振,那黑衣人便跪倒在地上。 横剑挡住面前的刀刃,时俞一剑刺中面前那人的肩膀,转身一脚踹向一侧的人。 林夏略微吃惊地看着面前的景象,眼前的时俞就像一只鸽子一样,上下翻腾,那些锐利泛着冷光的刀剑,愣是没碰到他一根头发丝。 她默默吞咽了下,是自己太耽于表象了。 这群黑衣人本就被暗卫打伤了不少,如今在时俞的面前更是溃散,不过片刻,这些人便横躺在地上,扭着身子喊疼。 林夏手上的禁锢已经解开,她活动了下手腕,正要给青盈松绑,肩膀被人用力扣住,强迫她站直。 身后的血腥味浓重,林夏不敢妄动,无助地看向时俞。 “放开她。” 黑衣人吐出口淤血,哈哈大笑两声:“五皇子当真是藏而不露。” 时俞:“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呸,谁在乎这个,反正我今日难逃一死,我这条贱命,拉上个三小姐也不算可惜。”他握着刀的手又往前两分,忽然右腕一痛,余光见时俞闪过的身影,左手抓着林夏,往山坡处一甩。 时俞即刻转向扑向林夏,却也只来得及抓住她的手,被带得一起滚落山坡。 他紧紧地将林夏护在怀里,这山坡并不陡峭,却也少有人涉足,嵌着不少怪木奇石,最后两人撞上一颗古树,才停了下来。 时俞缓了口气,忙查看林夏的情况:“可有伤到哪?” 林夏如今的发饰都乱了,即使他护着,身上也被剌出了些伤口,兴许是疼的,干净的眸子里蓄了满眶的泪水,要掉不掉的。 时俞看着她身上都是小伤,这才放下心,轻轻抱住她:“行了,想哭便哭吧。” “我才没有。”林夏这么说着,泪水还是忍不住涌了出来。 方才她还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她还有好多事情要做,还没成亲,还没跟林默泉好好说过话。 竟然差点就没命了。 时俞轻轻拍着林夏的背,也忍不住庆幸,还好自己及时赶到,林夏没事就好。 林夏控制不住眼泪,靠在时俞的肩膀上呜咽,而天色渐暗,只有远处依稀一点灯火。 她抹了把眼泪:“现在怎么办?咱们怎么回去?” 时俞站起身稍微活动一下,肩膀上的伤口应该是裂开了,其他倒是没什么大碍,对林夏伸出手,柔声道:“能走么?” 林夏抓着他的手站起来,踩了两步:“还,还好。” 滚下这一路,时俞一直护着她,身上这才没什么妨碍,想到这,林夏不好意思地看向时俞:“你呢,你怎么样?” 时俞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事,咱们先找个平坦的地方。” 林夏顺从地跟在他身后,任由时俞牵着她,迎着月光,小心地在这个山坡中摸索出一条路。 道路崎岖,林夏几次磕到石头上,好在身侧的时俞及时抓住她,这才没倒下,时俞没说话,只把步子放得更慢些,更稳些。 两人一路向下,到了后山的山谷,山谷中有条潺潺而下的小溪,周边倒是一片平地。 时俞将人安置在一边,寻了些枯木生火。 火光骤然将时俞的脸打亮,林夏看着面前这个人,火焰橙黄,照在时俞的脸上也是一片暖色,如今的时俞比任何时候看着都要狼狈,束发散了一半,脸上都是泥污和细小的伤口,却又比任何时候,都让人移不开眼睛。 “看着我做什么。” 林夏回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时俞以为是今日的事吓到了她,默默坐在林夏身边。 林夏看着跳跃的火焰:“时俞,我是不是很麻烦?” 他动作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抱歉啊,今天连累你也受了伤。”林夏道,“等到回去后,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仿佛是不愿意同他扯上一点关系,他给出一分,林夏便回一分,两个人清清楚楚,泾渭分明。 时俞看了她一眼,见她缩在火堆前,小小的一团,那些不悦又被怜惜给取代,他拨了下火苗,不甚在意地嗯了声。 “你可知道今天要绑你的是谁?” 林夏想了想:“不知道,他们就说有什么贵人请我去做客,其余也没说什么。”她看向时俞,“你是看出什么了么?” “看着武功招式不像是本国的。”时俞顿了下,“这些日子先在林府待着,尽量不要外出,要出门也多带几个人。” 林夏忙点头。 “贺名舟也是,最近少去见他。” 林夏点了下头,又发觉这句话有些不对劲,她不出门就不出门,为什么还要单点出贺名舟,好像他多在乎贺名舟一样。 “你同贺御史如何了?” 停滞不前。 林夏张了张嘴,心想自己又何必把这事告诉他,虽说方才时俞救了自己一命,可她也还记得最近这段时间,两个人多次的偶遇。 “五皇子对我的私事很关心?” 时俞一笑,将手上的树枝也丢进火里:“自然,这几日次次于林小姐相逢,其中什么意思,林小姐不是最清楚不过吗?” 林夏被他的坦诚一噎:“你先前,不是还说,只是意外么?” “一次两次或许是。”时俞直视着她,眼中印着面前跳动的火焰。 林夏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看向一边:“那你之前怎么不承认。” “眼下想认了。”他叹了口,“林小姐是怎么想的,我与贺名舟想比,也不算差,林夏,你怎么想我?” 第40章 很早就被刻意压抑的心动 林夏不敢看他,不自在地碾着脚尖的石子:“您是当今五皇子,也不必,与贺御史相比。” 虽然林夏对于这些皇室子弟没什么好感,但也不得不承认,即使是朝堂重臣,与皇帝之子也是不能比的。 是比不得,却不是比不过。 时俞知晓她说的不过是套话,苦笑一声:“如今咱们也算是同生死过了,你对自己的患难之交,也只会说这些恭维的话么?” 林夏顿了一下,两人一时都安静下来,耳边只有树木燃烧的声音贺不时的几声鸟鸣。 她反思自己的回答确实虚伪了些,与时俞的竭力搭救相较更显得鄙陋,却也不敢直面时俞的剖白,如同现在,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一般。 许是离得太近了些,面前的火烤得她面颊发热,鼻尖隐隐要浮起一层细汗,身上无处不是暖融的,以至于那些可以被压抑和忽略的悸动,都传导到了四肢百骸。 遇险时的害怕,见到时俞的欣喜,对他的忧心与信任,眼下的依赖和平静,以及自他回皓京起,便一直增长的关心和在意。 或许早在那幅小像出现的时候,已经开始了。 林夏忽然想起林默泉在画像上的小注,如今看来倒不像是他大不敬的感慨,而是早预料到她的反应,刻意的提醒。 提醒她面前这人,即使再被忽视,也是当今圣上的孩子,即使表面上虚弱无害,也暗藏着逼人的锋芒。 林夏揉了把发烫的脸:“您贵为皇子,日后定然有不少世家小姐……” “林夏。”时俞打断她,“不会有旁人的。” “不会有旁人会让我如此在意。” 时俞的语气中满是无奈:“我晓得你的心思,在你眼里,皓京可爱的女子虽多,你眼中最好的也是自个。” 林夏非常羞耻地默了一瞬,听他继续说道:“贺名舟自是不能同我相比的,只是在你眼中权衡考虑的,与旁人不同,如此我才问你,依照你的挑选条件,我又如何?” 林夏心想,光就你皇室子弟这一个条件,已经落后贺名舟一大截了。 时俞皱眉思索片刻,试探道:“你是不喜我的出身?” 林夏忙道:“哪有哪有,不敢不敢。” 听她干脆又生硬的回答,时俞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又想起之前林夏看小像时,对六皇子的态度,以及在宫中对三皇子的惧意,心中越发坚定了这个想法。 先前他只让人随意去查了查,如今倒是真得把这件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林夏,并非远离争端就能有平静的。” 林夏似是没听懂这句话,眨着眼睛看他,时俞顿了下:“日后你便会明白了。” “哦。”她没什么兴致,揉了揉小腿,还是鼓起勇气道,“这都是我自己的原因,五皇子也不必在意的。” 时俞应一声表示他知晓,又问道:“若与贺名舟在一块,你可会开心?” 林夏想了想,这些时日与贺名舟相处,愉悦倒说不上,只是说分外的舒心放心。 同贺名舟在一块的日子是她能想象的,能控制的,且是之前一直谋划的安稳和适意。 或许是因为在这条路上走得太久了,也许是夙愿终将得偿才提不起兴致,林夏只觉眼前的迷惘是暂时的,而浑然不想是否是方向的问题。 时俞见她沉默了良久,心中也有了答案,胸口於堵的垒块似乎也散去不少,柔声道:“约莫再等上一会便有人能找到我们了,你若是累了先歇息会。” 林夏点点头,抱着腿看向火堆,眼皮子也一点点沉重下来,临睡前忽觉周身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裹住,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蹭了蹭,便睡了过去。 时俞垂眸看着怀里的人,眸中一片柔软,忽然想这样待着也不错,那些来找他们的人,步子可以放慢些,再放慢一点。 可惜柔软的时光总瞬息而过,十一找到他之后,跟在他身后的人也都到了。 林默泉身上沾满了泥污和细小的枝木,高冠早散得不成样子,连靴子都跑掉了一只,见到林夏后也猛地松了口气,腿软险些倒在地上,被身侧的男人一把抓住。 林夏在梦中似有所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见到面前忽然出现这么多人,紧紧攥着时俞地衣服,又往他怀中躲了躲。 时俞轻拍着她的后背。 “林夏!” 被吼了一嗓子,林夏这才惊醒,又被面前狼狈不堪的林默泉吓了一跳。 林默泉自诩是文人之首,任何时候都是衣服仙气飘飘,无处不风流,无处不熨帖,如今却无一处整洁的地方。 她忽然觉得眼睛发酸,被时俞扶着站了起来,直扑到林默泉的怀里。 林默泉也抱住林夏,强忍住眼泪:“好孩子,你受苦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林默泉,你又来晚了。” 林默泉连声安慰:“是爹爹的错,是我来晚了,咱们先回家,嗯?” 林夏放开他,红着眼睛点了点头,又转身看向时俞。 来寻他的人只十一一个,如今默默地站在时俞的身边,正看着她们。 林夏莫名地想把时俞也拉过来,让他在自己身边,在林默泉身边,也被人关心着,维护着。 “多谢五皇子出手相助。”林默泉谢道,“日后定会登门致谢。” 时俞颔首:“分内之事,林先生多礼了。”这便跟着十一一起离开。 林默泉见自家的女儿目光一直随着离开的男人,心情微妙,再一想方才时俞的话,更是觉得异样。 不过眼下要紧的事情是得赶快带林夏回去,也没时间想太多,林默泉又说几句好话安慰自己家姑娘,带着人回府。 林默泉担忧她畏惧,让丫鬟都守在林夏的身侧,免得她夜里找不到人又害怕。 没想她这一觉睡到了晌午,醒来也是一副精力十足的样子,仿佛昨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林夏也觉得意外,她原也以为会惊醒,可闭眼都是悦动的火焰,梦中也安宁静好,除了咄咄逼人的时俞烦人了些。 如今也算是跟他说清楚了,林夏心想,时俞最后已经这么问了,虽然她没回答,应该也歇了心思罢。 日后倒不用总碰到他了,林夏挤出个微笑,心情却不算是轻松。 人回来之后,这事也并没有结束,要请林夏“做客”的人还未查到,皓京也不知道何时传起不利于她的流言,贺名舟也来探望过她几次,见她神情总是恹恹的,以为她是在意京中的传言,没说几句便走了。 林夏乐得安静,只是林默泉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看着她的目光也总带着几分微妙,同他用膳的时候,林夏都怕他什么时候把碗给砸了。 最后她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林默泉用晚膳的时候砸了家里最贵的碗筷,还怒气冲冲地看着她,仿佛做此等浪费银钱之事的人是她。 林夏也放下筷子:“你做什么,这几日都憋闷着气,怎么我招惹到你了?” 林默泉握拳又坐下,语气不善地让下人再给他拿一副碗筷,见林夏还没心没肺地用膳,神色越发不好,呛声道:“你胃口还真好。” 林夏知道他这是在找茬,没理会他。 “发生什么都吃得下饭。” “怎么了?”林夏忍无可忍,“我被人陷害难不成还是我的错?” 林默泉一顿:“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的话却还是没说出来,只瞪了府里的小厮一眼,一甩袖子出了房间。 林夏疲惫地按着眉心,心想着林默泉这几日吃错了什么药,怎么忽然对她发起脾气来了。 她还没埋怨林默泉呢。 早知今日她先下手了,如今倒让林默泉带着不知哪来的脾气,占了上风。 林夏也没什么胃口,回去自己房间,入门见简灵曦抛下了她的侍郎,在房间外等着她。 “妹妹怎么不进房等着。”林夏走进见她又不似平日的柔软可爱,也压抑着一股怒气,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一个两个的都怎么了,皓京的传言她也听说过几句,左右是说她遇见了歹人,污蔑她名节名声之类的,但林默泉也尽力控着,也歇下不少,在她看来都不是什么大事,她们生得是哪门子气。 入京不该像贺名舟一样,多软声软语地安慰安慰她么? “简灵曦”上下打量着林夏,努力克制住自己:“自是在等三小姐。” 林夏听她声音喑哑,牵着她的手将人拉进房间:“是吹风了哪里不舒服?” “简灵曦”摇头,顺从地让林夏检查着。 如今的简灵曦自然不是平日里那个,时俞以为两人说开之后,他也不必再假装简灵曦见林夏,可知晓了那事之后,却还是忍不住过来看看她。 看他喜欢的姑娘一直这么坚强勇敢,却也什么事情都自己一个人扛着不说。 她当时才多大,面对那人时有多害怕,撞的时候又疼不疼。 时俞看着林夏光洁的额头,上面仿佛从来就没有受过伤一样,如同一直笑得明艳的林夏,似乎从未经历过磋磨一样。 时俞只能看到林夏唇瓣张张合合,还在嘱咐他什么,却听不清声音,忍不住一把抱住面前的人,用力地,恨不得将人揉进他的血肉里一样。 林夏一愣,虽不明白简灵曦是什么原因忽然这么脆弱害怕,也轻轻揽住她:“好了,都过去了,没事的。” 怎么能过去,时俞心想,伤害她的人还端坐高堂,怎么能过去! 第41章 我也没有很委屈 “好了好了。”林夏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想着简灵曦看着瘦弱,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忍不住拍了几下她的肩膀,“快松开我吧。” 时俞这才放开,看着她有些发红的脸:“抱歉,一时没控住。” 林夏摆手,示意他也不必放在心上,让青盈去沏壶热茶,房间里只余她们两人,林夏这才轻声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时俞摇头,又点了点头。 林夏:“是发生了还是没发生。” 长公主府上发生的事情已经调查清楚,可以简灵曦的身份,也不能同林夏说什么,他微微皱了下眉头:“先前绑你的人已经找到了。” “哦。”林夏点头,这事一直是五皇子在负责,陆齐鸣与他交好,想来也会跟简灵曦说上几句,“是谁?” “燕王。” 林夏顿了下,燕王身子一直不好,深居简出的,连宫里的宴会也极少参与,她回想片刻才想起来这一号人物,心觉这事不简单。 她同燕王又没什么瓜葛,怎么忽然就对她下手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时俞继续道:“这事自然不是他一个人做的。” 林夏认同地凑近她:“我也是这么想的,燕王本就与世无争,且我先前见过他几面,似乎也不是会使这些阴损招数的人。”她偏头,“还有谁啊?” 时俞侧目便看到这张瓷白的脸,上翘的睫毛还一颤一颤的,他默默拉开同林夏的距离,清了清嗓子:“燕王虽无心于这些,只是如今皓京风波不平,他又势薄,自然也想能抓住点东西安稳。” 这么想似乎也有点道理,林夏点头:“所以还有谁?” “燕王侧妃与六皇子之母痛楚一族,此事不难看出有他的手笔。” 林夏本兴致勃勃地听着,听到六皇子猛地没什么兴趣,坐正在椅子上,把玩着手上的珠串,耳边还是时俞头头是道的分析,她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叹了口气。 “我好像明白了。” 青盈已经沏好茶,给两个人都倒了一杯,时俞抿了一口:“明白什么了?” “先前五皇子说,不是逃避就能有安稳的,如今还真是应验了。” 一块石头砸向湖中央,即使她在一边,也难免不被涟漪波及到。 兴许离开皓京就好了,林夏看着满室珠光,又有些舍不得。 时俞这话本是让她再权衡贺名舟的,没想到竟用在了这事上,效果虽不如他料想,但林夏早些明白也好。 若是真有安全抽身的办法,林默泉又何必拘着自己,入朝为官呢。 安稳与势力,本就是切实不可分的。 “对了,五皇子怎么样了?”林夏问道。 时俞:“你担心他?” 林夏坦诚地点头:“不是你说的么,前些时日五皇子府上进了刺客,又因为搭救我受了不轻的伤,还要劳心去查这事。” 时俞嘴唇动了动,没想到简灵曦会跟她说这么多,可也不忍心林夏担心愧疚,淡声道:“没什么大碍。” 林夏点头,皓京与时俞交好的人不多,皇宫里的那位对他也不甚上心,忽然又想起来月夜中的那两个身影:“没什么大碍,那就是有一点点小碍了?” 时俞也不能说一点没有,在林夏发亮的眼睛中,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林夏凑上前去:“我这里有些药材补药,还得辛苦妹妹帮忙送去五皇子那。” 见她挂念着自己,时俞不由得心头一暖:“三小姐怎么不自己送去?” 林夏讪笑,她当然不能自己送过去,那天已经跟时俞说清楚了,如今还怎么能纠缠到一块。 若是再时时跟他遇上,林夏也不晓得自己会怎么做,是不是会招惹上什么麻烦。 如今这样便最好了。 她轻轻推了下时俞的肩膀:“自然是帮你做筏子了,五皇子不是同你交好么,亲上加亲岂不美哉。” 时俞微眯着眼睛,看着林夏一副盘算的样子:“你莫不是怕见五皇子吧?” “哪有。”林夏蹭地站起来,片刻又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大了些,顺手伸了个懒腰,微微活动几下,故作惬意道,“姐姐自然是为了妹妹,既然你不乐意还是算了。” 时俞轻笑,倒也没同她再纠缠下去,他身上的伤也不碍事,又同林夏掰扯了几句,回去了简灵曦的房间。 林夏自个在屋里闷了会,又觉得这补药还是当送,却也不能是以自己的名义,思前想后还是让简灵曦出面最好些,又重新理了下头发,去简灵曦的院子。 如今林默泉住的是正院,她与简灵曦的院子一在东一在西,郡主平日喜静,没有大小姐的性子,伺候的人也不多,刚进院子林夏就觉得冷清清的,只有房间的灯还亮着,她快步走到门前,听到几声谈话的声音。 她细细听了几句,都是男子的声音,暗骂陆齐鸣的不识礼,不敢贸然闯进去,也不敢就把她柔弱的妹妹丢在这,只悄悄开了个窗缝,向里看去。 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藕荷色的裙摆,是简灵曦走之前穿得那件,还有个男人正立在她的面前,将她的其他地方挡得严严实实。 那男人一身劲装,发也束的一丝不苟,与面前的人保持着不近的距离,看着倒是十分守礼。 林夏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继续看去,听到那男人说少主皇子什么的,又听到一道男子的声音,冷淡地安排了几句。 可这房间只一个男子,林夏忍不住又往前凑近了些,越发觉得这声音熟悉,一时又想不起是谁,只见房间中的男人缓步离开,只剩下郡主一位。 那郡主伸手在下颌处摸了摸,竟直接撕下一块面皮下来。 林夏吓了一跳,忍不住后退一步,里面的人轻呵一声,下一瞬那桌上的茶盏便直逼林夏的面门而来。 她滚了一圈,才躲开那个杯盏,立马跑到了偏僻的角落躲了起来。 “郡主”甫一出门,便有黑衣人落在他身边:“主子。” “方才什么人?” 黑衣人道:“似乎是三小姐。” 时俞看着手腕处的绣线,想着以方才林夏的视角,能看到多少,是否知道了是他在假扮简灵曦,忍不住揉了揉额角。 今日不是已经见过面了,怎么忽然又来找他。 “主子?”黑衣人还在灯时俞的安排,只见他摆了摆手,暗卫又再次隐匿在黑暗中。 时俞侧目看了眼林夏藏身的地方,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回了房间。 林夏这才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房间。 坐定后才反应过来,她早就知道这个简灵曦是冒牌的,两个人也都说清楚了,自己在这心虚什么? 她若是想要自己性命早就拿去了。 林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一时也忘记了要送补药的事情,昏昏沉沉地倒床上睡了过去。 —— 燕王的事情很快就有了结果,只是林夏没想到大长公主竟然也牵涉其中,不由得唏嘘一阵,她已经有无可比拟的权势和自由,还是要位更高的东西犯险,仿佛永远没有头一样。 林默泉闻言冷笑:“是她自己贪心不足,怪得了谁?” 林夏心下纳罕,问道:“之前你不是还把大长公主引为知己,还说世间少有大长公主般不拘不俗的女子么?” 林默泉严肃着一张脸:“她那是漠视人命,藐视法度,你多读读书,连看人都不会。” 林夏一想到读书就犯困,连忙摇头,心想这人也不是她看的,不都是林默泉的评价么。 “我若是早知道她是这般无耻下流之人,断不会让你同她说一句话。” 林夏打了个哈欠:“也不能这么说。”她劝道,“至少你不在皓京的时候,长公主确实对我帮扶有加。” “哼。”林默泉不屑道,“谁知道她存的是什么心思,这皇室的人,心里都不干净。”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林夏只是不明白林默泉何时这么义愤填膺起来,像个要用笔做武器的楞头青年。 “近日朝堂的事情不顺么?” 林默泉一愣:“没有。” 林夏心想,没有就好,林家的锦绣前程,还得多仰仗眼前这个人打拼呢,这么激愤的思想可要不得。 “哎呀,其实也没有这么坏。”林夏想了一圈,想说几句皇室的好话,但一想似乎确实少有值得推崇的佳话,只得从切身出发,“至少多亏了五皇子,我才没什么事情啊。” 林默泉面上越发冷淡,咬牙道:“他才更不是个东西。” 林夏:“……” “对了,你同贺名舟相处得如何了?” 不好不坏,同贺名舟在一块一直是这个状态,林夏如实说了见林默泉脸色越发不好,似是在压抑什么,最后还是忍不住了,冷着脸问她:“那我问你?” “同五皇子在一块时,你又是怎么想的?” 林夏心脏猛地一跳,立马端正坐好:“父,父亲,怎么忽然问我这事了?” 林默泉审视一般地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似乎在等着林夏将事实全盘托出。 林夏被他看得越发心虚,只觉林默泉在朝堂上待了段时间,学了不少的官威,竟然看得她有些发软。 “方才,您不是还说皇室没一个好东西么?”林夏反问,见林默泉分外坚定地点头。 “对,你可要记住了。” 林夏这才松了口气,心想这话她都记了好几年了,忽听外面的人禀报。 “老爷,五皇子来府上了。” 林夏闻言立马起身,到一半迎着林默泉的目光,缓缓地坐回位置上,干笑两声。 “来做什么?” 小厮回道:“说是小姐近日受了委屈,特意给小姐送些小玩意。” 林夏:我其实也没有很委屈。 第42章 是从为感受过的自由和肆意 林默泉自然让林夏在后院待着,一个人去见了时俞,冷声道林夏不喜欢这些,也不顾她的心意,想替她把东西退回去。 时俞知晓林默泉这是在迁怒自己,也并未放在心上,软意劝他先收下。 林默泉也心知这事与他无关,且这小子还救了自家女儿一命,也不多加为难:“你可知道,夏夏已经有了意中人。” 时俞一笑:“是意中人,而不是心中人。” “什么意中心中的。”林默泉懒得同他打哑谜,“我帮你是为了林家,咱们互取所需,也希望你别有旁的心思。” “知慕少艾,也不算旁的心思。”时俞从善如流,林默泉心情不好,也不再刺激他,“林先生近日辛苦,我也不多做打扰,告辞。” 林默泉砰地合上箱子:“恕不远送。” 他看着面前的这两箱玩意,他走过些许地方在,虽不精通这些,也知晓时俞送来的东西各个都是精品,也各个都是林夏会喜欢的。 知慕少艾,知慕少艾,林默泉在心中冷笑,是见色起意才是。 “老爷,这些东西该怎么办?” 林默泉看了小厮一眼:“又不是送给老爷我的,问我做什么。”他坐下,“太给林夏,让她自个看着办。” 不过想也知道,珠宝奇玩,林夏哪里会不收下。 林夏确实不太想收下,虽然这些玩意件件精致,可她也不想跟时俞又攀上关系,但是要再给人送回去,他再送回来,不是又多了往来,只能勉为其难地愉悦接受,把房间架子上的玩意替换掉。 青盈陪在她旁边收拾,有些东西着实没见过,林夏却不在意:“等郡主回来,咱们问她就行了。” 先前时俞送来地那些东西,这位郡主也都是知道的,这几件应该也难不住她。 忽又想起那夜碎掉的茶盏,也不急在这一时,过些时日去也行。 没能等到找简灵曦问话,却到了围猎的时候,先前在永定侯府,侯爷的女眷已经占尽了名额,自是轮不上林夏,虽然她也有去的路子,只是对这些也不感兴趣,便没凑这些热闹。 入京林默泉在朝为官,却缺不了这些,姨娘蠢蠢欲动地要露个脸面,还劝着林夏在府中修养,最后还是没能得愿,林默泉只带上了林夏和简灵曦。 “三姐姐会骑马么?” 林夏诚实地摇头,她不喜动,若不是为了那些珠宝恨不得一年都在府上待着,自然不会那些玩意,别提骑马,她连马都没摸过几下。 简灵曦眼睛一亮:“那三姐姐可以同我一起,咱们找个安静些的地方,我可以教三姐姐骑马。” 林夏不觉得骑马有什么值得学的地方,可见到她亮晶晶的眸子也不忍心拒绝,点头说了声好。 围猎本就是示威,张扬才俊能力和风度之举,场面自然也蔚为大观,皇帝也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骑装,在队首鼓舞激励,下首一呼百应,林夏感觉地都被他们呼喊地震颤几下,又是一阵轰隆的马蹄声,这些人便卷着烟沙到林中狩猎。 林夏打个哈欠,身边的简灵曦牵着一匹小白马,眸中也满是跃跃欲试,林夏垂眸想了想:“不若你也同他们一起去打猎吧,骑马这事我一时半会也学不会。” “真的吗?”简灵曦提高声音,又陡然降了下来,“还是算了,我陪三姐姐一块吧。” 眼前的简灵曦乖巧得让人想狠狠揉一把,林夏又哪里舍得让她不快地跟在身边:“那你去帮三姐姐打只兔子吧,要肥瘦正好的,旁的人肯定敷衍过去,灵曦定然能猎得个最好的。” 简灵曦虽然有些犹豫,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动作流畅地上马,也奔向林子。 林中又有个男子正往营地的方向来,正碰上简灵曦,同她打马同去。 林夏心想,还好自己提前把人劝过去了,不然又得看到陆齐鸣。 营地也有不少不会骑马的小姐,聚在一块说着闲话,林夏看了她们一眼,说话的声音忽然一断,不知谁冷笑一声,那些闲话又开始在营地飘荡起来。 林夏也不在意,自顾自吃着点心,飞双被留下来陪她,见她无趣的样子,提议道:“三小姐若是想学骑马,我也能教三小姐的。” 林夏咽下点心:“我不太想学。” 那边谈话的声音飘了过来,即使林夏刻意忽视,还是清楚地听到。 “天生一副勾人地轻浮样,明明不会骑马,穿得如此张扬给谁看呢。” 林夏看着身上的骑装,为了方便行动,这衣服确实修身了些,线条曲圆玲珑,林夏放下手中的小橘子,从躺椅上站起来。 她整理了下衣服和头发:“走吧,咱们去骑马。” 飞双愣了一下,忙也丢下糕点追上林夏,两人特意从那些小姐面前经过,林夏背挺得笔直,无处不精致优雅,到她们面前略微停顿了下,垂眸看着她们,轻嗤一声,继续待着飞双去挑马。 “她那是什么态度。” “好了好了。”其他小姐劝道,“她不一直是这个样子么,先前在侯府就目中无人,如今她父亲得势,更是谁也瞧不起了。” “哼,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这好运气,被人绑走竟也一点事情都没有。” 另一人道:“她可是林默泉之女,怎么能有事情。”她顿了顿,“只是当日发生过什么她也清楚,我们也不是这么好糊弄的,只是可惜了贺御史,青年才俊的,却被她迷住了眼。” 那人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盈盈地看着身侧的人:“李染,是我说错了,你也不必难过,要我们说,林夏哪里比得过你,是贺名舟有眼无珠,错把鱼目当成珍珠。” 李染只能挤出一个微笑,看着林夏离去的背影,眸中的阴郁之色更甚。 老实说若非这些人的刺激,林夏才不会想到要学习骑马,不过飞双确实厉害,精通骑术,又有个把子力气,林夏跟她学了半晌,已经勉强能自己在马上坐住,慢慢骑上几步。 日头正盛,林夏出了身汗,又累又饿,同飞双回了营地,已经有人打了不少猎物,营地正生了火,烤上一些。 林夏闻着肉香,去熟识的人那蹭了几口,满足地回到躺椅前,十一拿着个油纸包和兔子到她们面前。 “你来做什么?” 十一放下东西:“这是皇子烤的雉鸡,说是拿来让林小姐尝尝。” 林夏已经闻到了一股子香味,强忍着没有动作:“我不要,你拿回给你家主子去。” 十一拱手,把他要说的话就走,像是个没感情的信鸽。 林夏忍不住骂道:“真是个木头。” 飞双把油纸包拆开,点头附和:“谁说不是呢。”她又倒好果酿,“不过既然都放下了,浪费也可惜,林小姐吃些。” 于是林夏分外愉悦勉为其难地吃了些,却没想到时俞竟然有这般手艺,满口肉香,一点不腻,她看了眼脚边的兔子,有点可惜怎么没把它也烤了。 她抬眸撞上飞双的视线,两个人显然想到一块去了,林夏吞咽下:“飞双,你烤的如何?” 飞双摇头:“勉强能熟,自是比不过主子的。” 林夏没留意到她话中的称呼,遗憾地点了点头,酒足饭饱,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并没睡多久,林夏便领着飞双继续学习骑马,只是不知何时身后一直跟这个小太监,林夏也没放在心上,认真地驾马慢慢踱步。 林夏擦了擦汗,勒住马缰让它停下:“飞……” 再看过去哪有飞双的影子,时俞穿着身内侍的衣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可是要下来?” 林夏轻夹马腹:“不用。” 她骑的慢,时俞轻松地跟在她身侧:“累了便歇息会,想学成也不在这一时半刻。” 自己是着急学骑马么,分明是躲着他。 “你来这做什么?” 时俞笑道:“聊以慰相思。” 林夏被噎住,不由得抓紧马绳,那马似乎也觉察到她的慌乱,也不由得失措起来,乱晃了几下,林夏忙压低身子,抚慰着白马。 时俞见状抓住马鞭,翻身坐在林夏身后,将她整个人护在自己怀里。 “你做什么?” “这马方才被你吓着了,怕你出事,才出此下策。” 时俞的话就在她耳边想起,林夏听得耳朵发痒:“如今它停下了,你也下去。” 时俞轻笑:“怕林小姐再有什么危险,还是这样稳妥些。”他诱惑道,“骏马追风,可想试试?” 林夏心头一动,不等她回答,身后的人已经控住缰绳,打马向前。 宝马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畅快地嘶吼一声,猛冲而去。 面前的风毫不顾忌地吹在脸上,周围的一切都转瞬而过,留下一片残影,只有前方越来越清晰,林夏觉得下一瞬自己便要飞起来了,跳动的心也飞了起来,一切都轻飘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一般。 “高兴么?” “高兴。”林夏重重地点头,风声呼啸,马蹄踏响,是从未感受过的自由和肆意,她忍不住大声道,“我太高兴了。” 时俞笑了笑,垂眸看着林夏地发髻,抱着她的胳膊更用力了些:“那咱们再快些。” “嗯!” 第43章 年纪虽小,却一身的华贵雍容 时俞带她跑到了密林,又和小孩子一样,抓了几只小兔子逗弄,玩够又将她们放回去,时俞还出言勾着她再往深处去探险,只林夏第一次在马背上待了几个时辰,实在吃不消,两个人牵着马又回去。 如此不毫不顾忌地撒野一通,林夏的头发都散开一半,时俞沾湿帕子递给她擦了擦脸,见她发束得有些歪斜,下意识地伸手,解开她地发带。 一头乌丝如瀑倾洒在肩头,林夏拉开距离:“你做什么?” 时俞看着手中朱红色的发带,递到林夏眼前:“发束得松散,要我帮忙么?” 当然不要。 林夏一把夺过发带,又往旁边走几步,这才又把头发拢起,简单地收束起来。 平日里再复杂的发髻她都能自己梳成,可今日却不知怎么回事,总梳不好这头发,不是歪斜了,就是落下几缕,她手臂都举得发僵,这发还是没有收拾好。 林夏纷纷地抓着发带,偏头正对上时俞似笑非笑的眸子,她哼了一声,侧过身子,等手臂纾缓些再继续。 定是今日骑马太累了,林夏看着微微有些颤抖的手,身后的视线一点不收敛地黏在她身上,忍不住道:“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时俞一笑,走到她身边:“处处都好看。”他伸手,“不晓得在下是否有这个荣幸?” 林夏看着他的手心,再看看男人的脸,时俞带着她玩了许久,平日总看着苍白的脸上也带着红润生气,有透露出几丝独属于他的昂扬意气来。 就像林默泉画中的那样。 林夏心头一动,将发带放到他手上:“那便给你个机会吧。” 时俞从善如流,站在林夏身后帮她绾发,他的动作缓慢轻柔,生怕扯到了她的头发,指尖却似有似无地碰到她的耳尖、脖颈。 林夏只觉被他碰到的地方都一片酥麻,脑后也像是压到了棉絮中一样,轻飘飘地舒爽。 日后时俞的妻子定然会很喜欢清晨,林夏心想,虽然时俞的手不算灵巧,可是这一份明显的珍视和呵护,这份柔软带来的惬意,天下哪个女子会不喜欢呢。 “好了。” “嗯?”林夏回神,才意识到她竟然想到这么远去了,还想象到两个人清晨对镜的画面,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 她假装检查时俞地成果,漫不经心道:“五皇子倒是好手艺,没少束发吧。” “我少时去域北,伺候的人不多,这些小事自然麻烦不得旁人。” 林夏知他是故意曲解话中的意思,不想再多问,走到白马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它。 “不过还是第一次给旁的人收拾。”时俞笑道,“怎么样,林小姐可还满意。” 林夏压着下要上扬的唇角,故作冷淡地看向一边:“唔,就那样吧。”她松开缰绳,“时候也不早了,我先回营地。” 时俞哪里听不出她这是在邀请同行,只是他这一身打扮,不适合跟林夏在一块,且如今也不是明示两人关系的时候。 “让飞双陪你回去,我还有些事。” 林夏才想起时俞这一身打扮,应该是偷溜过来找她的,心里莫名一阵甜意,又忍不住担忧起时俞的情状:“你这样,可会有什么麻烦?” “这倒不必担心,见你自然不会有任何麻烦。” 林夏还想再关心几句,飞双已经赶了过来,沉默地接过牵马的任务,一人一马都走到一边,给两人留足了空间。 林夏知晓如今自己该跟着飞双回去,时俞也应早点回到狩猎的行伍中,可就是不愿意迈开步子,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只无言地站在他面前,也只想同他就这么站着。 如果时光定格在此刻多好,林夏心想。 “一刻钟后在营地见。”时俞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柔声道。 林夏嗔视他:“谁想见你了?” “是我。” “这还差不多。”林夏抬起下巴,“那你回去小心点,我跟飞双先回去了。” “嗯。” 林夏步子微微动了动:“那我先回去了。” “嗯。” 她转过身,又忍不住说了一句,她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便落入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 时俞深吸了气,鼻尖满是林夏的甜香,这才松开手:“一会见。” 足尖轻点,下一瞬人便消失在眼前,林夏微红着一张两,忍不住骂道:“轻浮。” 她微微整理下袖口,走到飞双面前:“方才……” 飞双弯着眼睛:“小姐一直同飞双在一块骑马呢,没见到过旁人。” 林夏赞许道:“就你机灵。” —— 黄昏时林夏便回了营地,方才玩得野还不觉得,到躺椅上才察觉到累,身上沉重得没多少气力,大腿内侧也被磨得发疼,眼皮也上下开始打架。 她微眯了片刻,耳边又响起一阵喧闹的声音,大帐旁的篝火都已经点燃,充斥着满载而归的嬉笑声,随着轻烟,飘散许远。 林夏打个哈欠,听到有人开始夸赞起自己的身手,某家公子的成果,心想早知道让时俞早些过去,要是旁人都带会不少猎物夸耀,只他一个人面前什么都没有,还怪可怜的。 那几只灰兔要是没放走就好了,还能给他充充门面。 “姐姐,你怎么还在这?”林若走到她面前,“贵妃设宴,怎么没人来唤你么?” 林夏摇头:“你便说我身子不适,不去了吧。” 林若自是不答应,心想着林夏在营地里呆着,能有什么不适,如今贵妃点名让她过去,哪里时能推辞的。 她虽然跟这位贵妃小姨接触的不多,但怎么都是她母家的人,自然不能让林夏拂了她的面子:“贵妃可说了一定要你去,我请不动你,难不成让贵妃娘娘亲自来请你不成?” 林夏打量着林若,知晓她的老毛病又犯了,可她身子骨确实有些不舒服,也知晓这位贵妃自个是开罪不起的,挣扎了下,还是从躺椅上做了起来。 只这一下似乎耗尽她的力气,林夏感觉身子骨都有些散架了,微微活动了下:“贵妃娘娘为何一定要我去,若我没记错,我同这位娘娘并未见过。” “你可是颇有盛名的林三小姐,贵妃想见你也是自然。” 只是这名声都不是什么好名声罢了。 林夏还是没能想通,却也不愿意给自己招惹什么麻烦,跟着林若一块去了。 此次围猎皇帝就带了贵妃一人,如今的女眷自然都以贵妃为尊,林夏到时已经来了不少的人,言语间都是对这位贵妃的羡慕和恭维。 林夏被宫人引到位置上,强忍着不适坐下,吃了些点心,也忍不住打量起这位贵妃了。 入京皇帝五十有余,可这位贵妃才二十出头,青春正盛,许是宫墙之内格外能锻炼人,虽然贵妃看着年纪不大,可坐在正位上也是一身的雍容贵气,很是沉稳庄重。 林夏看了片刻,见程星歌游刃有余地同贵妇们周旋着,眸光却渐渐定在她身上。 林夏一愣,仔细回忆了片刻,她确实跟这个贵妃没有过交集,可为何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总有些奇怪。 不是她见惯的打量,而隐隐带着些期许和羡慕。 简灵曦也匆匆赶到,带着飞双坐在她身边,不一会来宴席的人便到齐了。 程星歌自然说了些祝词,感谢诸位女眷辛苦处理府中之事,几位诰命和夫人都忙说不敢,又夸赞起了程星歌和陛下,都敬过酒,这些话才歇下。 “不知林三小姐是哪位?” 程星歌说着不知,目光却一直落在林夏身上,林夏没法,只得撑着身子站起来,向贵妃行礼。 “林三小姐看着就是有福相的,前些日子能平安脱险,日后也定能事事顺心。”贵妃对身边的宫女道,“去把那套吉祥如意柿纹手钏拿来给三小姐。” 前些日子皓京关于她的疯话一直没断过,如今贵妃表态,又给了她赏赐,虽不能彻底断了那些疯话,可也让那些传话的人多了几分忌惮。 林夏顺从地道谢,看着这手钏却高兴不起来,不明白这赏赐是皇帝的意思,还是这位贵妃的意思。 林夏喝了杯果酿,身侧的简灵曦顺手又给她添上:“三姐姐,你跟贵妃娘娘很熟么?”她放下银壶,“她方才一直在看你。” “这事我也不明白。”林夏揉了揉眉心,“不说这了,你今日玩得怎么样,可尽兴了。” 简灵曦双眸发亮,重重地点头:“当然,三姐姐你没看到,陆侍郎可厉害了,先前我还以为他只文章厉害,没想到骑马射箭都好,若不是要顾着我,皓京这些公子哥就没有能猎得比他多的。” 林夏不好奇这位陆侍郎如何厉害,见简灵曦眉飞色舞的样子,也知道她同陆齐鸣玩得很是尽兴,这才放下心来。 虽说因为先前的事,她对陆齐鸣仍保留几分看法,但见简灵曦如此喜欢,也说不得什么。 “对了三姐姐你今日和五皇……” 林夏笑眯眯地塞给她一块点心,打断她的话:“玩一天累了吧,多吃点。” 第44章 想送便送了 三日后这场狩猎才结束,在场的公侯臣子表现得都十分不俗,引得圣上大悦,奖励不少金器珠宝,甚至还把自己用了十几年得弓箭送了出去,林默泉虽然不擅骑射,在这一片欢愉中也得了颗夜明珠。 连林夏甚至都得了一套头面,虽说是贵妃赐予她的,但毕竟是皇家的东西,怎么看怎么不舒服,便交给青盈,连同着那颗夜明珠,都打包到林默泉那去了。 林夏在府上修整了些时日,才觉得身上那股子炭火味散去,皓京又同以往一样热闹,风波一阵接着一阵翻涌。 林默泉也深受影响,甚至连着几日都没有回府,即使回来也都是一副疲惫不平的样子,她新买的画具也不见他动过。 晌午林夏吩咐厨房炖了补汤,送去书房,林默泉似是又一夜没睡,桌上堆叠着翻开的卷宗,他就埋在这堆卷宗中睡得正熟。 好不容易捡一小块地方放补汤,林夏捡起地上的卷宗,也不明白如今的林默泉受了什么刺激,原本对一切都毫不在意,随时都能拍拍衣袖离开,如今当官了,到开始汲汲追求。 “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约莫午时都过了。”林夏坐在他旁边,“厨房给你炖了汤,喝点吧。” 林默泉揉了把脸:“青盈你去打盆水来,一会还要见客。” 林夏随手拿起一本卷宗,看着林默泉眼下的乌青,长叹了口气:“你这几日是在做什么,把自己弄成这番潦倒样。”她顿了顿,“先前从猎场回来不是还挺顺利的,皇上还给你升了官,有什么值当你这般拼命的?” 林默泉打了个哈欠,抽出林夏手中的卷宗开始收拾:“我也不乐意这样,过几天就结束了。” “那就祝你早日结束吧。”林夏将补汤推到他面前,“这些要怎么收拾?” 林默泉提醒了几句,坐在一边喝汤,林夏一心一意地收拾着桌上的卷宗,不一会便将这些物什整理码好。 “林夏。” “嗯?” 林默泉叹了口气,自从林夏狩猎回来就有些异样,只是他一直忙着正事,没时间同她沟通,如今事情也快要结束,注意力便不由自主地转到林夏身上。 只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林默泉喝了口汤:“没什么。” “一会是要见谁?” 林默泉道:“五皇子。” 林夏动作一顿:“哦。”她将书摆了又摆,“那我先回去了。” 林默泉见她身影略显匆忙,犹疑片刻,又尽快将汤水喝完,草草洗漱一番。 —— 林夏回房径直坐在铜镜前,这几日尽是在府上修养,气色比先前还要红润不少,今日的装扮也同平日里没太大的差别,可看着竟然还不如平常好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配饰似乎选得太素,妆也不够艳丽,整个人看着平淡清雅,不像是能一眼就被看到的样子。 林夏抬手就要取下步摇,抽出一半又送了回去,她捏着梳子,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人她再熟悉不过,如今眉头微蹙,在烦恼些什么,唇角却是蠢蠢的笑意。 林夏丢下梳子,捂着脸。她要是真盛装打扮一通,时俞一定看得出来,还可能要出言调笑自己。 可若是就这么碰上,这一身未免太素净,叫他见了又忘。 一盒子眉黛被打开又合上,林夏咬了咬唇,还是将脸上的妆容轻扫了一遍,又换掉些发饰,这才故作悠闲地往前院去。 那厢林默泉也跟时俞商谈好正事,见林默泉面露疲惫,他婉言劝说几句,只得了面前人的白眼。 “五皇子若真顾念老臣的身体,倒不如赶紧将事情办成。”语气中满是怨愤。 时俞知晓他是在为林夏的事情生气,林夏受人欺负,这事不能声张,只能从别处讨公道,虽然大长公主和府上的人得到惩治,对罪魁祸首却无能为力,让人又气又怨。 林默泉也知道这事与这位五皇子无关,他若想成事也得靠着面前这位,可一想到林夏就忍不住迁怒,忍不住对他态度也凶恶起来。 皇室的人,有几个是好的。 他仍是厌烦的样子,时俞却起身,恭恭敬敬地给林默泉行礼:“眼下这事多亏了林先生,也屈了林先生了。” 林默泉冷哼一声,态度却放软了些:“那今日便不打扰五皇子了。” 时俞点头,领着十一往府门外走,一眼便见到林夏站在书房前的回廊上,对着廊柱发呆。 十一识趣地退下,时俞不自觉地扬起微笑,向林夏的方向走过去。 “林小姐。” 林夏回礼:“五皇子怎么来府上了?” “托了林先生些许事,今日便来叨扰了。” 林默泉那焚膏继晷的样子,可不像是什么杂事。 有些事知道也没什么益处,徒增不必要的烦恼,林夏也不多问,无疑是地扶了下珠花,又看向别处。 时俞见她穿着更艳了些,似乎是精心打扮了一番的样子,如今又一连心不在焉的,忍不住问道:“林小姐可是要出府?” 林夏愣了下:“为何这么问?” 时俞浅笑:“步摇很好看。” 林夏心想能不好看么,她试了十几个,最后才选中的这一套。 要是这都不好,那只能说明是时俞没眼光,她这番动作都白费。 如今看来倒是个识货的,林夏清了清嗓子,想起先前他送的礼自己还没回,教她骑马也还未说声谢,刚起唇,眼前便出现个小盒。 漆面上描金画着个喜鹊,林夏眨了眨眼睛:“给我的?” 时俞笑道:“这看着也不像是男子用的东西吧。” 林夏这才接过,心里忍不住雀跃好奇,时俞送来的东西一向是好的,如今这件定然也不会差,只是里面装的会是什么? 木盒缓缓被她打开,露出里面珍珠蝴蝶步摇,精致喜人,听身前的人又道:“一点俗物,倒是比不上林小姐自个的。” “那是自然。”林夏道,可目光却没从那步摇上移开过,不舍地合上盖子,“为何想着送这物什给我,你也晓得,这东西我从不缺的。” 时俞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轮廓,他也有些不明白,怎么会给林夏买这些东西。 只是看到了莫名觉得何时,明知她的发饰不可胜数,却想见着自己的东西,被她的手触碰着,簪在她的发丝之间,于是便遵从本能地买了,也遵从内心的送了。 “这问题很难么?”林夏见他许久都没回声,又问了一句。 时俞默然,摇了摇头。 这问题不难回答,甚至太好回答了,他有无数的理由能说,能彰显他的,能讨好林夏的,能拉近两人之间距离的,能将她推远的。 “想送你便送了。”时俞诚实道。 林夏却微微收敛笑意:“什么叫想送就送,五皇子原是这般随便行事的么?” “或许吧。”时俞认同道,“看着适合你便买了,想送便送了,虽然也想过这物什可能入不得林小姐的眼,可也不愿意压着自己。” “像是渴了便要饮水,想送便送了,也没想这么多,只觉得当这么做。” 林夏听完他的一番话,微微红着脸:“这个,很好看,我不会瞧不上的。” 时俞勾着唇角。 “下次见你,我便带着。” 时俞倒是希望她带自个喜欢的就成,可想到林夏带着着步摇的样子,又点了点头。 “对了,之前还没……” “五皇子。”林默泉本想在书房稍歇一歇再回房休息,没想到开门便见到早该离开的五皇子,身旁跟着的那个姑娘,可不就是本该在后院的林夏。 她怎么又跑到前院来了,还正好跟时俞碰上。 林默泉皱眉,快步走到两人跟前:“林夏,五皇子还有要紧事要做。” 林夏恍然:“对不住,耽搁了五皇子的事。” 时俞倒是不在乎,他来林府本就也想看看林夏,不过见林默泉将怒的样子,也知道如今他身上的迁怒还在,当与林夏保持着距离才好,又作了揖,这才离开侯府。 林默泉眼熬得通红,见时俞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这才看向林夏:“怎么来前院了。” “这不是怕你太专心于政事,亏了身子,特意来提醒你休息休息么?” 林默泉看着她头上坠着的步摇:“提醒我休息用得着换个打扮么?” 林夏被戳穿了也不甚在意:“先前你倒是挺欣赏五皇子的,如今也在帮他做事,怎么态度这样蛮劣?” 林默泉冷笑:“皇室子心肠太多,我可不得防着点。” 林夏看了他许久,又想起这段时日林默泉情绪一直不对劲,甚至还时不时地想同她发脾气,见她跟时俞走得近也很是不快,心里忽然涌上个不好的猜测。 林默泉见林夏的神情变得有些许微妙,皱眉道:“你又在乱想什么?” “没什么。”林夏摇头,“只是你若想离皇室远一些便远些吧,不然出去走走散散心,往事过去便过去了,别再耽溺于伤痛之中。” “没有的事。”林默泉打断她,“你别乱想,也别跟五皇子走太近,听到没有。” 林夏叹了口气,终是点了点头。 第45章 说话算话啊 过几日便是陆夫人的诞辰。 简灵曦当作天大的事情看待,同陆齐鸣商谈许久,也没确定下当送什么。 简灵曦焦灼着急,而陆齐鸣倒不是太在意,只说是她的心意就没有不好的,陆夫人定然喜欢,可简灵曦却不这么认为,甚至还因此同他发生了口角。 毕竟是她给陆夫人过的第一个生辰,且因为她,给陆齐鸣也带来了不少麻烦,虽然陆夫人她们面上不显,但是简灵曦也清楚,在心里她们还是有些埋怨她的。 且之前林夏在前,把陆老夫人和陆姐姐都哄得心花怒放的,处处妥帖,她也不想落得下乘。 简灵曦甚至在梦里都在思考这些事情,一连想了七八个法子,最后还是决定去找林夏问问。 林夏听她说完这几日的事情,推给她一盏凉茶,心里也认同陆齐鸣的想法,这个生辰简灵曦表露个心意便好,也不必大张旗鼓的侍弄一番。 以前她求别出心裁和处处周到,是因为陆齐鸣心里没有她,而陆太太便成了两人关系的突破口,老太太希望陆齐鸣早日成家,她时时显露着对陆齐鸣的在意,连恭维老太太也是因为这份在意,陆太太本来就看重自己的儿子,见林夏表现得事事以陆齐鸣为先,自然觉得满意。 如今陆齐鸣满心满眼都是简灵曦,说实话,这次生辰陆太太高不高兴,全在陆齐鸣如何表现,他表现得非简灵曦不娶,她便满意,他表现的可有可无,陆太太便五感。简灵曦花费再多也不过锦上添花,确实不必非那么多功夫舍本逐末。 可让简灵曦停下又不行,与其让她日日焦灼着,倒还不如找些事情做,把这份担忧发泄出来。 林夏听着她抱怨了陆齐鸣几句,也跟着不深不浅地附和:“如今他同五皇子忙着其他的事情,难免在这些方面忽略了。” 简灵曦点头:“说的正是,那林姐姐,你觉得生辰上我应当怎么做?” 她觉得稍微挑个寿礼送过去就行了,陆夫人勤俭了大半辈子,本也不爱大操大办。 林夏放下茶杯,撑着头想了想:“你想的法子都很是热闹出彩,我也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填补的了。” 简灵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都是见皓京的那些夫人这么置办的。” “或许你在意的也就在这里,既然皓京的夫人们都这么安排的,陆夫人想必也见得多了,虽然也想同她们一般风光一场,可更希望这宴办得新且合意。” 简灵曦认真地听着,林夏不免在心里叹了口气,有时候不知道要说这个郡主什么好,是她对郡主的态度太好了,竟然连这种事情也来问她。 她是忘记了,自己之前还想着同陆齐鸣结亲么? 若不是她知晓这位郡主的性子,这一番问询落在旁人眼里,都是炫耀和压低。 林夏揉了揉额头:“陆侍郎自任职便忙着政事,你到不如在生辰当天,请个家乡的优伶,唱几首小曲,若是当天陆侍郎无事,便同他一道做些家乡的菜肴便好。” 既能展现简灵曦和陆齐鸣对陆夫人的心意,又能让陆夫人知晓,自己儿子对这位郡主的中意,正盼着儿子结亲的陆夫人自然高兴。 简灵曦也慢慢品味出这这样做的意味,点了点头,又犹疑道:“会不会太单薄了些?” 林夏捏了把她脸上的软肉:“怎么会,郡主和侍郎亲自做的佳肴,怎么可能会单薄,并非钟鼓馔玉便是好的。” 简灵曦这才想开,露出个释然的微笑,看着林夏从容的样子,又忍不住想起旁人说的话:“林姐姐先前,也是这么做的么?” 还是问到这一句了,林夏缓缓对上她紧张的双眸,心里也有一丝不耻和后悔。 年少无知时做下丢脸的事,她自个也过了段时间才彻底看开,如今事情都过去几年了,竟然还要被人提及。 尤其这人,还是同陆齐鸣喜欢的,自己也算在意的人。 林夏心想,要不是看在你救过我几次的分上,早把你赶出门去了。 沉默了半晌,简灵曦也意识到自己这问题问得不好,让人陷在这股子尴尬之中,林夏对她这样好,她却让林夏有些下不来台了。 简灵曦瞟了别处一眼,一张脸涨红。 “这事我倒是记不清了。”林夏的声音中少了些许笑意,“若是你在意这些事情,应当与陆齐鸣直说,这份安全感于我这是得不来的。” “林姐姐。”语气不无讨好和愧疚。 “好了。”林夏打了个哈欠,“事情听着简单,你也需要准备不少东西,去忙吧。” 简灵曦咬着下唇,带着飞双往外走,她走得很慢,几乎是三步一回首,到了门边又转过身来,小跑到林夏旁边,抱住她。 “三姐姐,我并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太着急了,所以说错了话。” 林夏拍了拍她的肩膀:“嗯,回去吧。” 主仆两人这才离开院子。 青盈给林夏换了凉茶,也忍不住抱怨:“这郡主倒是从先前有些不同,偶尔说话也太随便了些。”到身后给林夏捏肩,“也就是小姐大方,不跟陆侍郎和郡主计较。” 林夏摆摆手:“这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就是回想起前事,觉得有些丢人罢了。 只是林夏没想到,上午打发了简灵曦,到了傍晚,又有人因为陆夫人的生辰来找她。 不过也是,林默泉如今在朝为官,这些迎来送往的事自然也多了起来,入京陆齐鸣风头正盛,可不也得稍微联络一番。 如今后院都听她的,这些自然也得她稍加准备。 “方姨娘多是些拿不出手的,还得辛苦你稍微备一下。”又想起陆齐鸣与林夏的事情,虽说事男欢女爱的,都看她们个人,可那小子也确实不识好歹了些,又忍不住添了句,“随便挑一样就行了。” 林夏也想着随便挑上一样,正好她也许久没出门,过两天约着简灵曦一块,去挑选几件寿礼。 去的店铺自然是她平日里常去的,先是给自己挑了些,又见到几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也细细选上了一番。 简灵曦也挑中了几样,摆在桌上,还有些不知道选什么好。 “这个吧。” 简灵曦惊喜的看过去,正是陆侍郎穿着一身青色圆领袍,正笑盈盈地站在她身边。 “这几日气色好了些。”陆齐鸣笑道。 简灵曦还记得两人的口角,立马敛了微笑,偏过头不看他。 “就这个吧。”见到她们两人又旁若无人地开始打情骂俏,林夏选好玉佩,领着青盈先行离开,盘算着去一旁的酒楼吃点东西。 “林小姐。” 林夏面上一喜:“你怎么在这?”见十一手上还抱着个盒子,“也是给陆夫人选贺礼的?” 时俞点头。 “如今碰上也是巧了,五皇子可用过膳了,不介意一起用一点吧。” “荣幸之至。” 是听惯了的话,而时俞说出来却格外让人愉悦,林夏也跟着笑了几声,一行人到了酒楼。 点的也是寻常的菜色,可林夏还是觉得这味道与以往不同,香气清晰,鲜得透彻,每一口似乎都在舌尖上舞蹈,一顿下来明明没沾一点酒,却吃得人脸色微微发红,像是醉了一般,有些飘飘然的。 “怎么?”时俞见她一直看着自己,问道。 林夏摇头:“听说大长公主被幽禁了。” 时俞眸色一暗:“是有这事。” “唔。”林夏点点头,“如今这皓京也挺奇怪的,大长公主最是跋扈那几年,一点事都没有,最近消停安静了不少,竟然失了自在。” 时俞认真地看着她:“你不高兴么?” 林夏无所谓:“这是什么值当高兴的么,左右与我也没什么关系。” “你不厌恶她?” 林夏坦然地与他对视,隐约间也明白了几分:“如今说不上,之前倒是挺怨恨的,还有些委屈,可自己也做不了什么,事情过去这样久,也看开了。” 她深吸了口气:“不过听着还是有几分快意,多谢。” 这次却没敢再看他了。 时俞莫名心里一痛,想安慰她几句,又怕弄巧成拙,如今林夏能说个谢已经是极致,他若多说些什么,不过是把她先前的伤口再反复地揭开罢了。 他沉默了一瞬,让十一去买了些点心,便把没什么兴致的林夏送回府邸。 —— 林默泉偷得几日闲,在书房写写画画,挑了两幅展开欣赏,自己女儿便像风一样,卷了进来,从背后抱着他。 这还是第一次林夏对他露出信任依赖的情绪,林默泉在心里叹了口气,抓着她的胳膊:“怎么,受旁人欺负了?” “哪有人敢欺负我啊。”林夏声音闷闷的,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似是哭过一番。 “那怎么哭鼻子了。” 林夏不言,在他背后平复片刻:“爹,以后都不走了么?” 林默泉一愣,忽然觉得眼眶也有些湿润:“嗯,不走了。” “走也带着你一块,咱们一块走。” “说话算话啊。” 第46章 百花宴 日子很快就到了陆老夫人生辰当天,林夏让管家把生辰礼送到了陆府,便待在后院里晒太阳,倒是简灵曦一大早就去了陆府,等到天擦黑才赶回来,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在林夏旁边呆坐了许久,才恢复过来。 “累了一天还不去休息,在我这待着做什么?” 简灵曦敲敲肩膀,笑眯眯道:“当然是有事跟三姐姐说,让我再缓上片刻。” 林夏示意青盈给她捏着肩膀,又泡了盏花茶,简灵曦舒舒服服地享用,从袖子中取出一份请帖。 “过几日贵妃举办百花宴,这是五皇子托我送来了。” 林夏接过请帖,懒懒地扫了一眼,没什么情绪地将东西放在一边:“怎么这个时候举办百花宴。” 这百花宴通常选在三月,如今天气已经渐渐炎热起来,花容花貌也不比之前,那些金贵的品种也不在这个时候开花,程贵妃也不是什么喜欢热闹的,怎么忽然就起了百花宴的心思。 林夏略一思索,这百花宴定是为旁的东西,只是她一时还没想出其中的关节,人也不爱往皇宫里凑,自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三姐姐不打算去?”简灵曦看出她的不在意,问道。 林夏点点头,她虽然爱在宴会上出风头,可宫里不比宫外,做事都得拘着,说话也得弯弯绕绕上十八圈,还不如在家里待在自在。 “五皇子倒是希望三姐姐去呢。” 林夏皱眉:“贵妃娘娘的宴会,又与五皇子有什么关系?” 简灵曦这才神秘兮兮地靠近林夏,小声道:“这次宴会说是赏花,我听旁的人说,实际上是要给五皇子相看皇子妃的。” “如今除了五皇子,各位皇子都已经成了家,连孩子都有了,只五皇子仍旧是孤家寡人一个,先前他在域北,陛下鞭长莫及,如今人差不多是定在皓京了,成家的事情自然也安排上了。” 林夏的动作一顿,指尖扣着请帖的一角:“五皇子如今的年龄是该娶妻了。” 简灵曦附和地点头:“如今五皇子有军功在身,前些日子又破了桩大案,颇受皇上夸赞,这次百花宴,不少小姐都争着要去呢。” 林夏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简灵曦说着话,仍旧时时留意着林夏的反映,正巧被林夏这一眼给抓住,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三姐姐有空能带我去见见世面。” “这世面让陆齐鸣带你去吧,我当天有事,怕是无暇欣赏这花了。”林夏指尖点了点请帖,“就先预祝五皇子看得愉快,你要是见到他,别忘了帮忙把这话递一下。” 简灵曦没想到自己铺垫了一番,林夏还是不为之动,有些着急道:“三姐姐,你当真不去吗?” 林夏看她是说客没当成,开始着急起来,看着烫金的请帖心里有些憋闷,自己去做什么,去看时俞被那些人围在正中间,看他亭亭立在百花之间,一身的香粉味? 这场景怎么想怎么扎眼,她还是不要去坏了五皇子的好事。 只祝他早日选得个好皇子妃,助他早日完成大业。 “是为五皇子挑选如花美眷,又不是为我,我去不去有什么值当的。” “三姐姐,你当真感觉不到?”简灵曦猛地站起来,诚恳地看着林夏,“你若是不去,五皇子定然会很失落的。” 林夏不在意地撇嘴,他能有什么好失落的,既然答应了举办这次宴会,说明时俞心里也存着将皓京的贵女比较一番再择优挑选的心思,她才不爱当个饰物一样,被人挑挑拣拣,比来比去的。 “看来今日生辰宴也不算多忙碌,如今你还有闲心管这些没必要的事情。”林夏正要吩咐简灵曦身边的侍女,却见不是飞双,一时也想不起她叫什么名字,“还不送你家郡主回去休息。” 简灵曦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多说,带着丫鬟回了自己的院落,一路上还盘算着怎么把时俞交给自己的任务完成。 青盈见人走后凑到林夏身边,将请帖收好:“小姐,当真不去?” 林夏撑着头,看着门外如水静谧的夜色:“皇宫又不是什么好去处,咱们凑这热闹做什么。” 青盈犹豫了片刻:“可郡主的意思,五皇子分明是对小姐您有意的。” “青盈。” “奴婢还知道,小姐也对五皇子有意,如今百花宴不就是个机会么?” 林夏斥道:“你又胡说。” “奴婢才没有胡说,奴婢自幼跟在小姐身边,小姐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奴婢都看在眼里,先前小姐对陆侍郎和世子有意,行止大方坦诚,为何对五皇子却不是如此了,可小姐分明,更喜欢……” “青盈。”林夏打断她,“你若是再胡言乱语,我可不轻饶你了。” 青盈这才闭嘴,在一旁默默地收拾起桌子来,林夏仍旧坐在原位,时而看看门外,时而又看着桌上的请帖,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却是能感觉到,自己对时俞有意,也想同往常一样直接一些,积极一些,可是面对时俞,又不得不小心谨慎起来。 得小心他的身份,小心他的计谋,小心自己的将来。 他同陆齐鸣和世子是不一样的,同他在一起,是自己无法把控,难以选择的未来。 她求的是自在随性,这是一个侍郎能给她的,一个世子能给她的,甚至一个商户能带给她的,却不是一个皇子能给她的,更不是一个要争权的皇子能带给她的。 林夏忍不住长叹了口气,连喜欢时俞都是件让人疲惫的事情。 林夏暗暗下定决心,连林府也极少踏出,林墨泉见她整日将自己拘在府中,从青盈那旁敲侧击,也没敲出什么来,听说宫里的百花宴,也劝着让林夏去散散心。 “不是说是为了五皇子选妃办的么,爹让我去做什么?” 林墨泉动作一顿,留意着自己女儿的神态:“虽然确实如此,不过你去散散心也好。” 林夏闷声道:“不去,皇宫也没什么好散心的。” 林墨泉也不得不认同林夏这句话,皇宫四处规矩森严,确实不是什么散心的好去处,便放弃了这个想法,又听见自己女儿问道。 “贵妃娘娘可有中意的人家了?” “应当是有的,如今五皇子受皇上器重,想同他较好的人也不少,听闻大皇子岳家在这次宴会上可下了不少功夫。” “大皇子岳家?” 林墨泉点头:“大皇子妃不是有个刚及笄的表妹,似是叫顾茹,还有韩尚书的女儿,估计五皇子妃也不出这两人了。” 林夏冷哼道:“五皇子还挺受欢迎的。” 林墨泉并未多想,认同地点点头,他与五皇子也相处了不短的时间,时俞虽然年纪轻,但做事周到老成,文武兼善,又生的一副好皮囊,想来这些刚通晓些□□的小姑娘,都很难抵挡的住。 林墨泉越想越觉得哪里有些奇怪,看着自己的女儿,她如今也不过十七八岁,正是被时俞这种人迷住眼的时候,心头忽然一凛:“你与贺名舟如何了,这些日子也不见他来寻你。” 林夏倒是许久没想起过贺名舟,坐正身子:“还是老样子,他如今被陛下外派办事,自然没什么功夫来寻我。” 林墨泉啧了一声:“我见你似乎对他没这么热络。” 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林夏微微一笑:“怎么,就这么着急把我嫁出去,如今是嫌弃我耽误了您的事?” 林墨泉干笑两声:“怎么会,爹爹恨不得你一直在留在府里才好,只是男大当婚,你若是对他没这心思,也早早同他说清楚。” 林夏这才一脸怀疑地点点头,林墨泉也不敢多说,又同她闲谈了几句,便去了书房。 —— 百花宴如期举行,林夏还是没按捺住,挑了件最衬景的衣服,带着简灵曦一道赴宴,只是路上出了点意外,两人去的有些迟了,贵妃身边已经围了一圈的贵女们,各个顶着张娇艳非常的面容,娇笑着回答贵妃的问话。 林夏被宫人引到位置上,只静静的坐在那,仿佛真是来赏花的一样。 程星歌自然也注意到了林夏,视线略微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继续同身侧的人说起话来。 这些人都心知肚明,这次宴会是为了选五皇子妃,程星歌也算是尽心尽力,心里隐隐也有了几个人选,同她们交谈之后更觉得满意,脸上的笑容也不由得扩大了几分。 “本宫是比不得你们年轻活力,如今说了这会子话已经有些乏了,便让裴姑姑陪着你们看看,可别因为本宫,坏了你们的兴致。” “娘娘哪里的话,倒是我们得求娘娘恕罪,扰了您的清净。” 程星歌不由得苦笑,自她进入皇宫之后,哪里有清净可言呢。 她还是拍了拍顾茹的手,吩咐她们玩得尽兴,自己领着宫人先离去,如今宴会的主人公不再了,原本热闹的花园静默了一瞬,才又在少女们的一片打趣声中热闹起来。 林夏也同几位贵女寒暄了几句,见顾茹被其他人恭维着,莹白的笑脸因为笑容越发明媚,吸引人视线,看得她越发不自在,拉着简灵曦一起去散步了。 简灵曦心却不在花园中,时时看向别处,似乎在寻找什么,林夏见她一路都心不在焉的,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姐姐,我们再往里走走吧。” 林夏从善如流,和简灵曦逛完了半个御花园,待到回去的路上,却听到了男女交谈的声音,林夏听声音只觉得熟悉,再凝神细听,可不就是五皇子的声音。 五皇子声音轻柔,而与他对话的那女声如出谷黄鹂一般清丽非常,两道声音都带着明显的笑意,此起彼伏,像两道紧紧纠缠在一块的藤蔓。 第47章 你当真不在意? “三姐姐。”简灵曦正要上前去打断他们,这段时间她在林夏耳边说了无数好话,才将人哄到百花宴上,给两人相见的机会,谁承想她费心制造的机遇,倒被旁人给占住不放了。 她刚迈出一步,胳膊就被人紧紧地扯住,听到身侧的人道:“如今他们才子佳人互诉钟情的,你去打扰他们做什么,平白惹了人厌恶。” 话虽是这么说,但是简灵曦还是听出了几分不快,她不由得暗骂起时俞不争气,又默默希望那边两人赶快拉开距离,不然今日不但撮合两人不成,还把他们推得更远了。 简灵曦讪笑两声:“想必是碰巧遇上了。” 林夏讽刺道:“确实巧得很,五皇子不是向来会安排这种无意邂逅的事。” 自己先前不就是这样,总是在各处与时俞偶遇,最后落入了他的圈套。 林夏越想越不痛快,她于男女之事上算得上有些许经验,却还是轻易地被时俞蒙骗了去,几件子新奇的玩意就赚得她的欢喜,又想起自己先前的小心和在意,更觉得羞耻气愤,抓着简灵曦的手越发地用力。 简灵曦不敢多言,同林夏一道躲在假山后,也愤愤地看向仍纠缠在一起的两人。 偏那两人似乎毫无觉察,顾茹仍旧笑得灿烂,每句话都像是带着钩子一样,时俞虽表情淡淡的,却也不像是厌烦的样子。 “家父早先便说五皇子才华出众,如今听五皇子一言,果真有不少增益。” 时俞不动声色地同她拉开距离:“顾小姐谬赞了。” “怎会,五皇子文武双全,便是全天下最好的话语,也难形容您之一二,顾茹嘴拙,还怕说不出五皇子一分的好。”顾茹目光灼灼地看见时俞,又飞快地收回视线,却又忍不住更隐匿一些,将目光放在别处,只觉得面前的人没有一处是不好的。 自时俞入京后她便开始关注他,可是她姐姐早就嫁与大皇子为妃,自己跟时俞天生就隔着一层,这心思才不得不被自己压抑下去,如今大皇子有意笼络时俞,自己的父亲也尽力凑成两人之间的事,那些曾经被压制的思慕便如春水一般涌上,自见到他便再无法收回。 她只感谢老天眷顾,能给她这个机遇,凑成一番良缘。 顾茹费力地压下自己的微笑:“顾茹愚钝,读书时总有些不通其意的地方,不知五皇子是否有时间,能指导一二?” 时俞懒懒的扫了她一眼:“在下才疏学浅,怕是耽误顾小姐。” 顾茹听出他不愿,却也没有直接了当地拒绝她,心中又是酸涩又是甜蜜,盘算着两人不过是初相识,五皇子对自己冷淡些也是应当的,只待两人多相处相处,他许能见到自己的好,真心答应这门亲事。 虽说纵观皓京这些世家小姐,再没人能比她更适合时俞,她是丞相之女,又是大皇子妃的亲妹,但凡时俞权衡一二,便会应下这桩婚事。只是顾茹希望,自己心怡的这位夫婿,是真心实意,而非是出自利益计算去求娶她的。 顾茹越想越是振奋,朗声道:“五皇子过谦了,可是五皇子嫌弃顾茹蠢笨,耽误了您的时间?” 好一招以退为进,不等时俞回话,林夏却没忍住,狠狠地踢了假山一脚,暮春的绣鞋做得单薄,假山没一点子事,自己却疼得冒出泪花。 林夏晓得为自个身心自在,是不该再听下去了,劝慰自己这两人的事情,同自己没一点干系,可人就像是被什么术法定在那了一样,一点不愿意挪动。 简灵曦见事态越发严重,想做点小动作提醒一下时俞,被林夏瞪了一眼,只能乖巧地继续同她躲着。 那边的顾茹许久没听到时俞的回应,心里也有些失落:“是顾茹冒犯殿下,说错了话。” 美人双颊羞红,眼中还带着点点粉泪,任谁见了都会升起些怜惜之心,时俞眉头微微一动:“顾小姐多虑了,只是在下还有些事,便不打扰顾小姐赏花了。” 顾茹哪里看不出,时俞这是想甩开自己,今日参加百花宴的,又有谁不是存着想同时俞攀关系的心思,自然不愿将人放过去,立马追上时俞的步子,一时着急,没留意到身侧的石块,顺势倒了下去,“哎呦”一声呼痛。 时俞不得不停下步子,转身看向跌坐在地上的顾茹。 顾茹面颊红得似能滴出血来,咬着唇就要自己站起来,时俞眸光微动,见四处也没有宫人,只得上前扶上一把,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谁?” 林夏嗔怪地看了简灵曦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带着她走出假山,给两人见礼。 简灵曦抹了抹鼻子,心里暗道自己的机灵,看到时俞身后的顾茹,忙上前将人扶了起来:“顾小姐这是怎么了,皇宫的地如此平坦,怎么还摔成这幅样子。” 顾茹腹诽这两位不速之客毁了自己的好事,却也不得不借着简灵曦的力道站了起来。 “如今这裙子也脏了,我陪顾小姐去换件衣服?” 顾茹点点头,扭身要与时俞告辞,却见他仍旧站在林夏的身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身边的人。 顾茹这才浮上一层危机感,先前她也听说过几句,说时俞同林府走得很近,只是当时大家都知晓,林墨泉有意让贺名舟为婿,且他当年曾指点过时俞的书画,倒是没把林家三小姐同五皇子联系到一块,如今再看两人,分明也有旁的意思。 林夏在皓京的名声向来不好,顾茹满脑子都是林夏如何对时俞使手腕,勾的时俞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更不能再留给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机会。 “五皇子既然有要事,我们也不便再打扰殿下,林夏,你不同我们一块走么?” 林夏冷哼道:“这边风冷,我可不比顾小姐和殿下一般抗冻,自然是要一同离开的。” 言语间皆是暗示两人方才的话她也听到了,顾茹越发觉得羞人,暗暗看向时俞,见后者噙着笑,是方才与自己在一起所没有的惬意。 她心头一凉,看着林夏的神色越发不善。 “既如此那林三小姐还是快些回去,若是染上了风寒又叫人担心。”说着时俞往风口站了站,想要帮着林夏挡着些。 林夏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呼吸不畅,仿佛这人的存在就剥夺了自己的呼吸一般,原本通畅的凉风还裹着一股浅淡的松香,不用问也知晓是送谁身上吹来的。 先前她还觉得这香味沁人,如今只觉得烦人,快步到简灵曦的身边,并不理会时俞。 时俞只无奈地摇头,与三人方向相反,也离开了。 顾茹抓着简灵曦的胳膊,却时不时地看向林夏,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待到了宫殿中,才支开简灵曦,清了清嗓子:“你与五皇子很熟悉?” 先前林夏被抓的事情虽然及时压了下去,但这些官家小姐也都知道一二,也都知晓多亏了时俞,自己才能脱险,自然不能直说两人不熟,听着倒像是真有什么一般。 “尚可。” 顾茹见她神色淡淡,继续问道:“你与贺名舟贺御史,如今怎么样了?” “尚可。” 顾茹并不泄气,看着桌上的茶水:“当真是羡慕你,能够同自己心怡的人在一起。如今贵妃有意撮合我与五皇子,也不知道殿下是什么意思。” 林夏在心底冷笑,他能是什么意思,要是对你无意,会单独同你相谈那么长时间,要是无意,会有这劳什子的百花宴? “哦。” 顾茹凑上前去:“林姐姐见多识广,你看殿下是什么意思?” 林夏听出她言语的讽刺之意,不客气道:“顾小姐遍览群书,好学不倦,想必同不少人讨教过一番,我对此道不通,倒是看不出来殿下的意思。” 顾茹咬着后牙,心知自己在林夏这讨不到什么好处,也不再多言,林夏瞥了她一眼,便自己出门去透透风。 本是想来百花宴散心的,如今却越开越不开心,还不如在府上待着舒坦。 林夏越发后悔答应了简灵曦过来,又暗骂自己没出息,还是会去在意与时俞相关的事情。 “三姐姐,顾小姐没事吧。” “你还好意思说。”林夏点了点简灵曦的额头,“若不是你,咱们两个能被发现么?” 简灵曦不在意道:“总躲在那偷听也不是君子之道。” “是他们自己不挑个隐蔽的地方,如今怎么又成我们的错了。”林夏道,“不同你说了,我自己且去散散心。” 简灵曦立马笑眯眯地凑上来:“那三姐姐便自己去,只是别再去那假山边上了,要是再遇到五殿下同旁的小姐在一块,怕是姐姐心情越发不好了。” “要你多嘴。” 林夏调转步子,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御花园花开的正好,如今的人也不多,林夏终于能沉下心好好欣赏一番,美景不该辜负,那些烦心的人和事又想他做什么。 如此逛了半圈,林夏才觉得舒畅些许,见到宫里的人也生出了几分可亲之意。 “林三小姐可真是好兴致。”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夏步子一顿,也不理会身后的人,径自继续往前走,可她哪里快得过时俞,不过几步就被人追上,在身侧与她并排前行。 “不是觉得冷么,怎么又出来了。” 林夏呛声道:“殿下不是事务繁忙,怎么又有这闲情逸致。” 时俞微微靠近她些:“林三小姐是换了香囊?今日闻着怎么这么大的酸味。” “你鼻子有问题。” 时俞见她是真动了气,未再出言调侃,软了语气:“那就当我闻错了,方才你不是都听着么,我与顾小姐之间清清白白,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你与顾小姐如何与我又有什么干系,就是此时你与顾小姐结亲,也与我无关。” 第48章 那便乱起来吧 林夏语气愤然,哪里是不在意的样子,时俞伸手要拂开她耳际的碎发,也被林夏十分防备的躲开,时俞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知晓你不快,可我的心思你也总该明白,又何苦说这些话伤人伤己。” “顾茹说的话就是谬赞,我说的就是伤人伤己了。你若是喜欢顾茹,自去与她交谈,当面贬斥我的言行,又算什么。”林夏越说越是气愤,眼角都有些湿润,强硬道,“五皇子尊贵,民女言行一贯如此,您躲远着些,别又伤了您。” “林夏。”如今林夏正生着他的气,时俞哪敢就这么放人离开,柔声哄道,“此事都是我的错,是我思虑不周,你莫要气坏自己的身子。” “五皇子天潢贵胄,能有什么错,只是民女不识趣。”林夏吸了吸鼻子,才继续道,“是民女不识趣,耽误了殿下上好的姻缘,殿下的意思民女也知道了,此后定不会生出旁的心思,让殿下忧心。” 时俞上前一步就要解释,被林夏呵止在原地:“殿下莫要再上前了,免得被人看到了误会。” 时俞苦笑:“我本就心仪于你,旁人又能误会什么。” “殿下心仪顾小姐,克己复礼;口中说着在意我,言行便如此轻佻么。”林夏瞪着他,全然不晓得自己已经红了眼眶,眼中的泪珠将落未落,看着格外地惹人心疼。 时俞恨不得现在就将人揽在怀里,好好安慰她一番,可见林夏如今如此抗拒自己,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同她解释着:“顾小姐我都不曾多看她一眼,又怎会对她有意。” “若是对顾小姐无意,今日这百花宴又是怎么得来的。” 终于将心里话说出,林夏也觉得畅快,她抹了把眼睛,直视着时俞,正义凛然地等着他的解释。 时俞也明白了症结所在,这次宴会本就是皇上的主意,他不过为了多同林夏相处才顺势答应,没想到被林夏如此曲解,先前她不愿意来这宴会,想来也是因为这原因。 先前他还以为林夏只是单纯地不喜欢皇宫,知晓她来还偷乐了一番,心想着自己在林夏心中也有着不少的分量,却从未往这方面思考过,害得她白气了一场,白白委屈了这些天。 “这百花宴本就是为你来的。” 林夏哪里没听过花言巧语,冷笑一声,心想着自己这么问他,百花宴就是为她林夏来的,若是顾小姐韩小姐这么问他,百花宴又是为顾韩开的。 “我也是知晓你来这百花宴,才巴巴地赶过来,本来听说你不想来,我也找个理由推脱掉。” 林夏对上他的目光,时俞不知何时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眼下他们不过一臂之隔,略微伸手就能碰到对方,是以林夏能看清时俞的双眸,里面干干净净的,只盛着她的身影,叫人下意识地想要相信面前这人的话。 只怪时俞天生一副深情的样子,让人控制不住地陷入那双眼睛中,陷入他不算高明的花言巧语之中,林夏觉察到自己的动摇,偏头避开他的视线:“不过是些敷衍的话,谁不会说。” 时俞见她软下态度,这才松了口气:“那你便用心好好感受感受,这话是出自真心,还是敷衍林三小姐的。” 林夏想反击道自然是敷衍她的,可如今这氛围,又说不出这般直接的话,只说道:“我哪里感受得到。” 时俞一笑,又向前一步,正贴着林夏而立,轻轻握着林夏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如此可能感受到?” 手心一片温热,手心下的跳动也分外地坚定有力,染得她也忍不住心跳加速起来,林夏要抽出自己的手,面前的人又忽然用力地抓着。 那股子松香带着面前人的温度,笼罩在自己的四周,林夏红着脸,瞪了时俞一眼:“你松开我,如此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时俞这才不舍地松开手中的软嫩,笑道:“如今气可是消了?” 林夏抓着指尖,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和心跳,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在你眼里我就是如此小肚鸡肠,动不动就生气的人?” 时俞顺势道:“林三小姐自然不是,只是我倒希望三小姐是这样的人。” 林夏瞥看他一眼,对上他满是揶揄的眸子:“殿下何时变得如此油嘴滑舌。” “许是心上人就在面前,油然而生吧。” “你若再这样不正经的,我便不理你了。” 时俞忙道歉:“是是是,我自当克制收敛。”他忽然正色道,“只是林三小姐如今参加这百花宴,可是也有意于五皇子妃之位?” 林夏道:“我不过是来看热闹的。” “是么?” 林夏被他调侃得不好意思:“这是当然,本小姐还会骗你不成。” “那是某自作多情了,还望林三小姐不要介怀。” 林夏点点头,见时俞一直勾着唇角,也忍不住跟着笑了一起来。 笑罢又觉得两个人莫名其妙,分明也没说什么好笑的事情,就这样无端地开怀,且不得不承认,她如今的心情,却是比方才好上不少。 甚至是她这段时间以来,最轻松的时候。 “如今天色也不早了,你同灵曦早些回去,改日我再去府上拜访。” 林夏看着天色,沉默地点点头,却也不想就这么同时俞分开,虽说他承诺要去府上看自己,可如今他受皇帝重用,还得忙着正事,谁知道这改日要改到什么时候。 且此时又格外惬意,林夏越发地不想动弹。 时俞从袖中取出了对白玉耳珰:“先前便觉得衬你,今日才有机会将它交给你。” 林夏捧在手心里看了看,这对耳珰很是小巧喜人,用得玉料也是上等的,通透玲珑,不见一点杂色,可见挑选的人也花费了一番心思,心满意足地收下。 “只是我不知道会碰上你,没准备什么礼物。”林夏咬着下唇,“改日我再补给你。” “来日方长,总有夏夏回礼的机会。”时俞笑道,“那我先送你回去?” 林夏握紧耳珰,点了点头。 待到两人消失在园子里,才有个翠粉色的身影,快步到正殿去回复自己所见的。 程星歌听完宫女的话,讽刺一笑:“倒不愧是皇家的父子,连看人的眼光都是一样的。” 宫女在下首跪着,不敢多言。 “他们可发现你了?” 宫女摇头:“奴婢藏得隐蔽,应当是没有看到。” 程星歌这才疲惫地摆手,让人先下去。 “娘娘如今作何打算?” 程星歌闭上眼睛:“我能有什么打算,陛下虽说让我负责五皇子的婚事,可他最后娶谁,哪里是我能说得算的。” “如今陛下最是宠幸娘娘,娘娘又何必妄自菲薄。” 程星歌揉了揉额角,身边侍候的嬷嬷立马会意,走到她身侧,帮程星歌按着太阳穴。 “有情人终得成眷属,他们二人既然有意,我自然要帮上一把,只是我这份力,也不能白出。” “可是大皇子和侯爷那边,是不是不太好交代?” 程星歌沉默了片刻:“那便乱起来吧。” —— 算来时俞也送了林夏不少东西,她的回礼自然也要贵重一些,林夏思前想后,打算亲手给时俞绣个荷包,把放下许久的针线活又捡了起来。 练了几日勉强恢复到先前的水平,可对荷包的花样又头疼起来,太新的样子缺乏意义,而旧样子又太过直白,林夏废了不少的笔墨,也没能想出什么好的花样,让小厮去买了些花样的书籍,打算借鉴一番。 林墨泉留意到她尽日里捣鼓这些玩意,心里涌上股说不出来的复杂,还以为这东西是给贺名舟准备的,碰到他都没给过什么好脸色,贺名舟无故被白眼了几天,也很是莫名。 这日林墨泉正与时俞交谈,看到他身侧的荷包,又想起自己的女儿,忍不住长叹了口气,又同他抱怨起来。 时俞眉头一跳,顺势拿起茶水抿了一口:“荷包?” “是啊。”林墨泉点头,“纸都画废了好几张,我看那样子一个个都是好的,真是便宜贺名舟了。” 时俞还在暗喜林夏对自己的上心,听到贺名舟的名字,冷不丁像迎面而来的一盆冰水,便试探道:“林三小姐可说了,是给贺御史做的?” 林墨泉眯着眼睛点头:“自然,除了贺名舟那小子,林夏这段时间也没同旁的人接触过了。先前我还疑惑林夏是不是对那小子没什么意思,如今看来不过是不愿意同我这个父亲说罢了。” 时俞心道林夏可不止同贺名舟有往来,这荷包也不一定是送给无趣的贺御史的,可被林墨泉这么一提,还是有些不快,如今他已经同林夏表明心意,虽说林夏从未拒绝过,却也没承诺过他什么。 而且同贺名舟,如今看林墨泉的样子,两人肯定也没说清楚。 时俞只恨不得当下就跟林墨泉说清楚,又晓得眼前并不是个好机会,长公主的事情才过去没多久,林墨泉要是知道自己的心思,说不定当场就把自己给轰出去了。 下次再见到林夏,倒是得提醒她,先把贺名舟的事收拾干净。 第49章 是那表里不一的时俞能同你谈到一块去吗 皇帝掩唇咳了两声,放下大理寺送来的折子,赞许道:“这事你做的不错。” 时俞拱手道:“都是照着父皇的指点,还有大理寺诸位官员的相助,儿臣才能解决好这件事。” 皇帝浑浊的双眼在这个儿子身上停留了许久,才无力地感慨道:“你比你那大哥明事理多了。” 时俞依旧恭恭敬敬的,没有接上皇帝的话。 “如今这大皇子也太不像话了些,还得朕帮他操持。这姨娘的事情虽说已经解决好了,却也不能就这样让他不痛不痒地过去。”皇帝看向身边的内侍,“你拟旨,就说秦姨娘之死,虽说与大皇子并无直接的关系,却是他一味地纵容府上的奴才,才引来这恶果,便罚他三个月俸禄,日后要对府上严加管理,不可再犯。” 皇帝捋着胡髯,说话间时刻注意着下首的时俞,见他神色并没有半分的变化,如同一个偶人石像一般,只等着他的命令,并无一点自己的私心。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皇帝心里也清楚,大皇子府上姨娘的死,全都是自己这个大儿子好色昏庸才惹出来的。不过是一个姨娘,没了性命便没了,这事在皇子府内能解决便足够了,若是真沾到了大皇子身上,又被不同派系的人大做文章,却也于朝政无益。 他把这件事情交给时俞去做,本就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如今二皇子无心储位,三皇子势弱,四皇子又天生体弱,朝堂上风头正盛的便就是回京不久的五皇子和大皇子,他知晓自己的大儿有成王之心,只是这个五皇子,自己倒是一直没看穿他的想法。 自己分明把一个大皇子的把柄交到了时俞手中,却不见时俞拿此为自己谋利,呆呆板板地按照自己吩咐的做,仿若真的只关心他交代的事情,不见一点私心。 皇帝压低眉毛,若是这个儿子真无争权的意思,便是好事一桩,只是怕他藏匿得太深,待到紧要的时候,又给人出乎意料的一击。 旁边的内侍已经把旨意拟好,递到皇帝面前,皇帝看了一眼,又看向时俞:“你觉得如此惩处你大哥,可有什么问题?” “父皇英明。秦姨娘对大皇子生了二心,与管家纠缠之时,不小心被管家所伤,没了性命,此事本就同大皇子无关,父皇小惩大诫,日后各位朝臣钟鸣鼎食之家定会对府上严加管理,也更好地为朝政分忧。” 皇帝连连点头:“还是俞儿懂得朕的苦心。”见时俞还在下首跪着,对内侍冷声道,“你们还呆站着做什么,不知道给五皇子搬把椅子来。” 身侧的内侍忙给时俞赐座,时俞道了谢,大方地坐在椅子上,皇帝看着他越发觉得满意,心下的猜忌也淡了几分。 “先前程贵妃也是为你的婚事着想,举办了场百花宴,你可莫要怪娘娘自作主张了。” 时俞忙道:“父皇和贵妃娘娘念着儿臣,儿臣又怎会埋怨娘娘。” “那日宴会,可有看中哪家姑娘。” “儿臣久在域北,皓京的小姐们自然都是好的。” 皇帝这才体会到一些父慈子孝的温馨,笑眯眯道:“你是朕的儿子,便是天下最好的女子,你也是配的上的。” 他想起前些时候贵妃跟自己说的话,顾家与大皇子交好,两家亲上加亲倒也没什么不好的,韩尚书家的小姐花容月貌,与这位五殿下也算是般配。盘算一番,他心里已经有了人选,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看着开明些,才又询问时俞的意见。 “顾丞相家的小姐顾茹你可见过?” 时俞点头,谦虚道:“顾小姐天香国色,怕是看不上儿臣。” “小五你也不必妄自菲薄,有父皇在,你若是喜欢,父皇定帮你成了这桩好事。” “父皇。”时俞复又恭敬地跪下,“儿臣虽然回京不久,却也听到些父皇与贵妃娘娘的天生良缘,心里羡艳不已,儿臣虽无父皇英姿,却也斗胆,盼望着能有个情投意合的婚事。” 想到程星歌,皇帝脸上的细纹都变得柔和,听着时俞夸赞自己和程星歌的感情,很是受用,和蔼道:“这么说,你是有情投意合的姑娘了?” 时俞这才顺势道:“是,还望父皇能成全儿臣。” “起来说话吧。”皇帝留意着时俞的表情,心里又开始盘算起来,“是哪家的姑娘。” 时俞坦坦荡荡,直视着皇帝:“正是林编修之女,林夏。” “不可。”皇帝直截了当地拒绝,他原以为时俞拒绝与顾茹的婚事,是有旁的算计,为了给自己增势,却没想到是看上了林家的小姐。 林夏,一个两个,都看中了林夏,她林夏就有这么好,让自己的儿子都对她挂心不忘的。 时俞也知晓同林夏的婚事要经历些磋磨,皇帝也不会直接答应他,只是见这位老皇帝如此干脆的样子,又想起林夏先前的遭遇,心里难免有些怨憎。 “父皇。” 皇帝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干咳了两声:“你也看上了林编修的女儿?” “也?” 怎么,还有人向皇帝求娶林夏么? 皇帝喝了口茶水,不紧不慢道:“朕有些乏了,你先下去吧。” 时俞拱手,退出了议事殿。 待人走后,屏风后才走出一个娉婷的身影,柔弱无骨地依偎在皇帝身边。 “这一个两个,倒是都看中的林三小姐。”程星歌讽刺道,“不愧是陛下的儿子,皇室的人眼光倒是都一个样子。” 皇帝连忙哄道:“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怎么又醋了。” 程星歌哼声道:“怕是过去再久,陛下也忘不掉林三小姐的姿容。”她顿了顿,继续道,“倒不如陛下也将人纳进宫里,也好解了陛下多年的相思之情。” 皇帝伸手揽着她的腰:“若真把林夏纳入宫中,你怕是要醋死了。” 程星歌佯怒推开皇帝的手:“她能得陛下喜欢,我替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皇帝也不在意,亲亲热热地在贵妃额头上落下一吻:“好了,先前朕不是同你解释过了,不过是年轻做的糊涂事,说吧,要怎样这事才能过去。” 程星歌也正色道:“陛下要是当真不在意,方才又怎会想都没想就拒绝五殿下?” 皇帝却是有些在意这件事情,虽然晓得林夏是个识趣的,却也隐隐有些担心自己的孩子知道当年的丑事,所以早先三皇子有意林夏的时候,他便没有答应,如今时俞又提出要同林夏结亲,没多想便拒绝了。 这理由自然不能同程星歌直说,皇帝牵强道:“你不是有意让顾茹做五皇子妃么,朕心里想着贵妃,当然拒绝了。” 程星歌偏过头:“又不是我的儿子娶妻,只要五皇子不怨我便好,管他娶的是闭月羞花的林小姐还是多情博学的顾小姐。” 皇帝沉默片刻,又听怀里的人抱怨道:“早知道这事这么麻烦还得罪人,我才不帮陛下揽下这活了,若是五皇子不满意,我倒平白做了这恶人。” 皇帝笑了笑,点了点她的鼻尖:“自然不会让朕的贵妃娘娘吃亏。” 程星歌这才搂住皇帝,若有所思地看向门外。 —— 翌日林墨泉也被叫到了议事殿,一脸笑容地进去,又面无表情地出来,路上碰到了时俞也没什么好脸色,只恨自己没有早早看出这人的真面目。 他费心费力地帮时俞筹谋,没想到这小子憋着坏,一心对自己的闺女下手。 他就说,为何时俞总往自己府上跑,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好你个时俞。 林墨泉想着又暗骂贺名舟不争气,都这么长时间了,时俞都知道去宫里请旨,想要定下跟林夏的婚事,他倒是像个偶人一样,别人不扯着他,他就一动不动的,好想他多稀罕跟贺御史结亲一样。 林墨泉越想越气,怒冲冲地回了府上,吩咐管家只要是五皇子来找,就说他不在,硬是要见面也约在府外,不能再让时俞踏进林府半步。 管家一脸莫名,还是听从老爷的吩咐,林夏听了一耳朵,也满是疑惑,问林墨泉哪来这么大的怒意。 “我且问你。”林墨泉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太重了些,是时俞那厮不要脸,跟自己女儿又有何干,平复了片刻,才继续道,“爹爹问你,你可是看中了五皇子?” 林夏一惊,避开了林墨泉的视线:“爹爹怎么会这么问。” 提到这林墨泉就心气不顺,狠狠地锤了下桌板,又忙为自己的失态跟女儿道歉:“这怒气不是为你,你可知今日爹爹下朝又被陛下叫了去。陛下说五皇子与你情投意合,问我愿不愿意成了这门婚事。” “啊?”林夏也吓了一跳,没想到时俞竟然就直接跟皇帝说了,想了片刻又暗暗觉得甜蜜,心想着先前是自己错怪他了,时俞心中自是有她的。 “可不是,我见时俞总一副守礼的样子,谁承想也对你……”林墨泉顿了顿,“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是为父不好,错把小人当君子。” 林夏劝道:“五皇子也没父亲说得如此不堪。” 若不是当着自己女儿的面,他骂人的脏话都出来了,他接过女儿递来的水杯,一口气饮完。 “那爹爹是怎么回陛下的。” “自然是拒绝了。”林墨泉忽觉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再看向自己的女儿,不见丝毫的怒意,却是微红着双颊,一副含情羞涩的样子。 他试探道:“那你希望爹爹怎么回复陛下。” 林夏忙道:“当然是拒绝了。”正对上林墨泉怀疑的目光,她慌张解释道,“爹,爹爹又不是,不知道,女儿,女儿才不愿跟皇室的人扯上关系呢。” 先前他相信,林墨泉如今看着林夏的样子,心里却又没底了。 “那贺名舟,你可愿意?” “自是不愿的,贺御史人是不错,只是同女儿谈不到一块去。” 林墨泉越发相信自己的猜测,忍不住在心里哀嚎,那谁与你能谈到一块去。 是那表里不一的时俞吗! 第50章 谁稀罕你的改天 林夏最后还是安抚了一番林墨泉,表明自己也愿意在林府待着,不想嫁人。林墨泉为了让女儿宽心,才勉强挤出个微笑,心下又开始为林夏打算起来,用膳的时候也有些心不在焉的。 林夏没想到林墨泉是看出了她同时俞之间的关系,用完膳之后又回房去绣荷包,本来这东西应当费不了太多的功夫,可针针都追求完美细致,每一步都思索了一番才走针,自然得花费不少的时间,如今过了近半个月,才只绣好了一半。 这荷包的花样以山水为主,山清水秀,山峰倒影用暗绿色的丝线勾勒,翻过来看却藏着几对鸳鸯的轮廓,湖水浩渺,湖面上干干净净地飘着一只小船,似是有所待,正向远处行驶。 林夏对着烛光又绣了些,便觉得眼睛有些疲乏,将东西放在一边,想等着白日里光线好的时候再绣。 反正如今时俞正忙着公务,自百花宴之后两个人也没再见过,谁知道这荷包何时才能送到它的主人手中。 林夏打了个哈欠,又想起林墨泉的话,想到时俞说两人心有灵犀的样子,摸着耳珰,忍不住勾起唇角。 “小姐是想到了什么,这么开心。”青盈打趣道。 “要你多嘴。”林夏由青盈取下头上的饰物,自己梳着发,“你也下去休息吧。” “是。” 林夏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发尾,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眼角眉梢都是上扬的,难怪青盈会出言戏弄她。 只是今天林墨泉直接拒绝了时俞,他会不会不快,那顾小姐又多情可人,他真的就愿意放弃了? 林夏正想着,窗楹被人轻敲了两下,她推开窗看,窗外站着的,不就是自己方才念叨着的人。 林夏立马又关上窗子,听到窗外的人轻笑了两声,这才披了件衣服,对着镜子看看自己有无不妥的地方,才又打开个缝隙。 “深更半夜的,你来做什么?” 时俞靠在窗边,就着这个缝隙看她:“先前答应过三小姐要来看你,如今自然是来赴约的。” 林夏微微红着脸,看着案前跃动大的烛火:“哪有这个时间赴约的。” 时俞也知晓白日里林府的事情,无奈道:“怕是旁的时候,林编修可不会再放我入林府了。” 林夏这才打开窗子,直视着面前的人,今夜他一身月白色的长袍,窗外明月皎皎,越发衬得人脱尘起来,让人难再去介意他举动的出格。 “你可是说了什么让林墨泉不高兴的事情?” 时俞道:“日月可鉴,我可只说了钟情林府的三小姐,再没说旁的事情了。” 林夏被他的直白噎了片刻,骂道:“你言语这般无状,难怪林墨泉生你的气。” 时俞凑近了些:“此言发自肺腑,我不过少了些修饰直言罢了,哪里值得林编修生气。” 时俞目光灼灼,林夏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抓着窗框又要合上窗子:“那你便同林编修解释去。” 时俞忙拦住她的动作:“林编修生气我倒是不怕的,只是不知道夏夏,你的意思。” 林夏看着他挡在窗边的手,许久才抬头看他的眼睛:“你今夜来就是问我的意思?” 时俞诚恳地点头。 皇帝和林墨泉的反应都在他的意料之中,皇帝爱面子,自然不会这么快答应;林墨泉因为林夏先前的遭遇心里存着气,也会觉得他冒犯,他只是猜不准,林夏是不是愿意同他在一起。 他能感受到林夏对自己有意,却也知晓林夏一贯的行事风格,婚姻一事上也多半为了自在,所以才会与贺名舟有牵扯。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是相比于贺名舟,自己确实会给林夏带来不少麻烦和束缚,甚至连娶她都面对着不少的阻碍,按照林夏往常的逻辑,自然会选择贺名舟。 可如今两个人经历了这样多的事情,生生死死都算是踏过一遍,或许自己在她心中已经足够重要,愿意为自己承担些不自在。 林夏沉默了许久,夜风还是有些凉气,吹得两人心头都微微有些发寒,时俞攥着窗框的手越发的用力,几乎要捏碎一块下来。 风又轻啸几声,林夏这才松了手,轻声道:“我不愿的。” 时俞动作一僵,苦笑道:“你不愿,我早该想到,你是不愿的。” 林夏抿着唇:“多谢殿下抬爱,只是殿下所求与我所求南辕北辙,民女不愿委屈了殿下。” “林夏。”时俞死死地看着她,“我只问你,你是当真不愿意同我在一起,还是不想跟一个皇子成亲。” 林夏眸光一闪,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这有区别么,殿下就是殿下,生来就是尊贵的皇子,又怎么能分开来看呢。” “林夏,你知道我在问你什么。” 林夏退开一步,过了许久才获得继续说下去的气力:“殿下又何必逼迫民女,如今家父已经回了陛下,陛下也不见得统一这门亲事,殿下还是……” 不等林夏说完,时俞便翻进了房间,轻轻地抱着林夏:“我知你不是这个意思。” 林夏听着他的话,竟然有些委屈地落下泪来,还是坚持道:“我如今就是这个意思。” 时俞扶着她的肩膀,正视着林夏:“你敢说,你心里一点没我?” 林夏避开他的视线,正看向旁边的针线筐,咬着嘴唇没有答话。 “若是真的没我,又何必花费这些心思准备荷包,若是真的没我,又何必去百花宴上找不自在,又为何因为顾茹生气。” 时俞步步紧逼,言语间都是要求林夏承认对自己的心意,林夏被他攥着肩膀,退不开,两人面对面站得这样近,她连一句否认的话也说不出口。 “夏夏。”可是又见不得眼前的人为难,时俞将人揽在怀里,“我不逼你,只是你再好好想想,是同我在一起更轻松些,还是事事按着你的预想走更自在些。” “我晓得你最厌恶烦心的事,也向你保证,竭力给你自由和空间,只是你答应我,再好好想想。”时俞顿了下,“究竟是同贺名舟这种人在一起好,还是与我成婚,嗯?” 林夏僵着身子,时俞身上的温度一点点传导到她的身上,带着时俞特有的温柔和霸道,林夏脑中一团浆糊,微微仰头,靠在时俞的肩膀上。 “夏夏?” 林夏深吸了口气:“那我便再好好想想。” “好。” 她伸手紧紧抓着时俞的袖子:“那你,也不能跟别的小姐们走得太近,皇帝再给你办什么宴会,也不能再答应。” “好,这些都不难做到。”时俞看着怀里的人,“那你也得应承我一件事。” “你先说,我考虑考虑。” 时俞拉着她的手,郑重道:“你也要同贺名舟说清楚,你对他无意,让他趁早绝了对你的心思。” 林夏本就计划着同贺名舟将事情说开,干脆地应下,时俞才觉得今夜没有白来,虽没有得到林夏的同意,多少也同她说开了这件事情,还将贺名舟彻底排除在外。 时俞心头一阵喜悦,只想将人抱得紧些再紧些,恨不得将人揉进自己的身体中,时时感受着她,也不再让旁人看去。 林夏推了他一下,时俞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开林夏,指腹在林夏的眉心轻揉了几下,轻柔地落下一吻。 这一吻让两个人都怔愣了片刻,四周仿佛一片死寂,只有两个人同步的心跳声。 林夏一把推开他,捂着自己的额头:“你做什么。” 时俞拭去她眼角沁出的泪水:“情难自禁,夏夏别同我计较。” “下次……”林夏顿了顿,“下次可不许再如此了。” 时俞表面上答应,心里却想着更过分的事情,只是担心会吓着林夏,只得有意识安排着循序渐进。 “那若是没什么事,你便回去吧,若是被人看见就不好了。” 这院子里留守的都是他的人,哪里会被旁人看了去,只是如今还不是告诉林夏真相的时候,又逗她道:“你就舍得这么让我走了。” 林夏又将人往窗边推:“是你自己舍不得走,如今父亲正生你的气,若是再被他发现了你如此轻薄他的女儿,更教你吃不了兜着走。” 时俞反身面对着她:“那你这是答应了?” “我只说考虑考虑,你若再不走,我可叫人了。” 时俞利落地从窗户翻了出去,又看了眼针线筐:“那我便等着你的荷包。” “知道了。”林夏立马关上窗户,转身背对着时俞,平复片刻后又忍不住打开窗子,见人还立在窗前,笑盈盈地看着她,仿佛是料到了她会再看他一般,又是羞涩又是甜蜜,忍不住弯着眼睛,语气却是刻意的疏远。 “不是还有政务要忙,怎么还不回去。” 时俞道:“那我便回去了。” 林夏摆手催促:“嗯。” 时俞倒着走了两步,也留意到林夏眸中的不舍,复又上前两步:“林三小姐可真是绝情,在下这厢依依难舍的,林三小姐倒是恨不得我立马便消失了。” 林夏自然也是舍不得,却也不愿意承认,立马扣上窗户:“是了,就是不愿再见你。” “小骗子。”时俞笑道,又敲了敲窗户,“可记得答应我的事,改日我再来看你。” 谁稀罕你的改日。 林夏听着外面没了动静,再打开一看果然不见了时俞的身影,心里空落落的,忍不住叹道:“也没想你这么快走的。” 第51章 说清楚 春去又下了几场小雨,天气才彻底热起来,林夏约贺名舟去了郊外,山脚树木葱郁,一片凉风习习,正吹的人十分的爽快。 林夏让青盈在凉亭中摆上了些茶水,贺名舟才匆匆忙忙地赶来。 “对不住,是我来迟了。” “我本也刚到。” 青盈给两人斟了茶水,退守在一边。 林夏在来之前已经打了无数遍腹稿,可是真正看到贺名舟一时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只略显尴尬地同他寒暄起来,问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贺名舟对答如流,与先前没有任何区别,似乎这几个月的疏远于他没有任何影响,在贺名舟熟稔的态度中,林夏也恍惚觉得两个人又同去年那个冬天一样,不似自己想象中的冷漠生疏。 林夏笑着听他说完办理的案子,贺名舟这才喝了口茶水,抱歉道:“可是觉得没意思了?” 林夏摇头:“很有意思,便是茶馆里的说书人,也没你说得有意思。” 贺名舟不还意思地看向别处:“眼下天还没彻底热起来,你可想再去山上看看?” 林夏沉默了片刻,她如今是要同贺名舟说清楚自己的态度,没必要再浪费时间做旁的,对他微微摇了摇头,也抿了口茶水,看着杯口,犹犹豫豫地开口。 “今日请贺御史来,是有事要同贺御史说清楚。” 贺名舟眼皮一跳,他隐隐猜到了面前这位娇小姐要同自己说什么。 朝堂上哪里会有绝对的秘密,五皇子的事情他也听到了几句,也知道林墨泉对时俞并不满意。他还暗自松了口气,看如今这位三小姐的样子,这林府的亲事,五皇子谈不成,怕是自己也谈不成了。 他的笑容一僵,还是礼貌地问询:“三小姐但说无妨。” 林夏转着手里的杯子,看着茶水上的波纹:“贺御史是极好的人,同您相处也很是愉快,只是如今家父刚定在皓京,我只想多陪陪家父一段时间,之前家里关心我的婚事,也催得紧,若是让贺御史生了误会,万般都是我的错,还望贺御史能够大人不计小人过。” 这话说得委婉,可两人心里都知晓,不是林夏想要再陪陪林墨泉,也不是因为家里催得急生的出的误会。两个人确实是相看了一段时间,只是他看中了这位林小姐,可是人家的心里,却没有他的位置。 贺名舟又忍不住想起最近发生的事,为何今日才要同他说清楚,为了是在五皇子表明对她有意之后,林夏才来拒绝自己。 难不成两个人真的同时俞说的那样,情愫互生,两厢情愿。 “是么。”贺名舟不免有些苦涩,看着林夏,“那是我一直误会了三小姐的意思了。” 林夏忙道:“是我言行有误,让贺御史误会了。” 他不在意地笑了笑:“只是如今将错就错下去,不好么?”贺名舟沉眸,思索了片刻,才道,“三小姐不愿早早地离开林府,那我便等着三小姐;且陛下早就准许我留在皓京,三小姐若是想回林府,也并无什么妨碍。” 林夏没料到眼前的人如此坚持,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三小姐倒不如直说是对在下无意,也不必想着这些接口搪塞在下。” 林夏低着头,诚恳道:“对不起。” 贺名舟长长地出了口气:“三小姐对在下无意,怎么会是三小姐的错,是在下德行不足,没能得到三小姐的青眼。” 林夏连忙摇头:“贺御史正直坦荡,又博闻强识,心有天下苍生,是我配不上你。” 贺名舟苦笑:“三小姐可是有心仪的人了?” 林夏想到了时俞,缓缓地点了点头:“算是吧。” 如今这样还能有什么好说的,贺名舟心想,他也算是为自己争取过了,之前同林夏相处的时候也用尽了自己的手段,是自己技不如人,没能赢得美人的芳心。 可心里还是有几分不甘,贺名舟没有忍住,仍旧柔声问道:“在下斗胆问一句,三小姐喜欢的,可是五皇子五殿下。” 林夏惊诧地看着他,也没有否认,诚实地点了点头。 “那三小姐也清楚五殿下是什么样的人,在图谋什么?” 林夏点头。 贺名舟这才流露出几丝挫败出来:“即便如此,三小姐还是愿意同他在一起?” 这却问倒了林夏,自那夜同时俞见面之后,林夏便一直思考这个问题。 她已经活了十几年,这十几年的都秉持着别去添麻烦的生存之道,在她及笄之前,就开始为自己筹谋婚事,所设想的也都是些安稳平淡的生活。 只是时俞的出现,让她不得不开始质疑自己的规划,质疑那样无牵无挂,似乎与谁的关系都浅浅的日子真的是自己想要的么;但是有能力让自己设想的生活成真,却又跳出这份安逸,去投入那未知的,或许满是荆棘的未来,又是不是好的。 每每在夜里似乎获得了跳出安逸的力量,可是到了清晨又没了出格的勇气,日日这样摇摇摆摆,林夏这段时日只觉得过得艰辛,可最后的答案,还是没能确定。 贺名舟见到她脸上的迷茫之色,想宽慰两句,最后也只能作罢,看着面前郁郁葱葱的树木。 才到立夏,这些树木应当有同浓绿的叶色一般旺盛的生命力,可是已经有不少叶片,还未苍老,就浓浓郁郁地从树上落了下来,重重地落在土地上,重得让人心惊。 “在下明白了。”贺名舟饮尽杯中的茶水,“今日叨扰三小姐了,告辞。” 林夏从自己的思绪中抽身,向贺名舟行了个大礼:“那便预祝贺御史,官运亨通,早些遇到自己的意中人。” 贺名舟拱手回礼,心里却忍不住叹道,既有珠玉在前,又哪里这么容易就能碰上另一位意中人的。 林夏目送着贺名舟离开,直到看不到人的背影,才坐下,原本舒爽的凉风,也无端带了几分燥意。 同贺名舟说清楚了,却也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好想眼前只摆上了时俞这一条路,逼着她不得不走上去。 可这条路在她眼中,却不是符合自己本性的路。 “三小姐倒是好兴致,选了这么个好去处。”时俞放下折扇,正落座在林夏面前。 林夏见到他心烦,没有理会时俞的调侃,让青盈收拾东西,准备回府。 时俞还不见外,拿起林夏的杯子,将里面的茶水喝完,才慢悠悠道:“夏夏同他说清楚了?” 林夏瞪了他一眼:“你不是都听到了么,还要明知故问。” 时俞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他是知道林夏约贺名舟在这里的事,也没忍住来听两人之间的谈话,只是听到林夏夸奖贺名舟,还说着自己不好,总觉得有些膈应。 随便约个地方,直接告诉贺名舟,她林夏对他无意,心里喜欢的是时俞就好了,哪里需要选个舒适的地方,还弯弯绕绕说了一堆的话。 时俞也不满贺名舟的态度,他分明也知道林夏对他无意,却还要言语间试探,甚至还出言挑拨两人之间的关系。 若不是他怕林夏生气,早在贺名舟问林夏,是否知晓他是什么样的人的时候,已经出来好好同他对峙一番。 如今他的处境算不得上好,林夏也正烦恼两人之间的关系,贺名舟还这么不识趣地提醒她。 在时俞眼中,贺名舟便没有一处是好的,可在林夏眼中,时俞如今看却是有些烦人的,想要他出现的时候迟迟不出现,待人不想见他了,又立马凑了上来。 “还喝么?” 时俞摇头,拿起扇子给林夏扇了几下,林夏这才吩咐青盈将东西都收好,冷冷淡淡地回了时俞几句,便要回到自家的马车上。 时俞扣着她的手腕:“今日待我为何如此冷淡。” 林夏没有看他,也知道问题都出在自己身上,与眼前这个人无关:“是我还没想清楚。” 时俞叹了口气,他也知道做这个决定的艰难,手指在她的腕处摩挲了几下:“便随着自己的心意就好。” 林夏嗯了一声,又听身侧的人道:“陛下派我去随州处理些事情,约莫过两天就出发,许是得在随州花上两个月的时间。” “两个月?” “嗯。”时俞看着林夏的脸,似乎是要将每一处的纹理都刻画在脑海中一样,“推脱不得。” 林夏咬着唇,眼下心里都是要两个多月不能与时俞相见的相思,那些不悦都被抛到了脑后,便向时俞的方向靠近些许:“事情可棘手?” “算不得棘手。”他上前一步,搂着林夏,“只是许久不能见你,今日便让我多放肆会。” 林夏骂了句油嘴滑舌,还是任由他揽着自己,丝毫觉察不到时间一点点流逝。 这次随州之行确实算不得麻烦,且还有陆齐鸣跟着时俞同去。林夏想起梦里陆齐鸣一路顺风顺水坐到了一人之下的位置,想来这次也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便彻底放下心来。 简灵曦和林夏各有相思的人,两个人平日里聚在一块,也总是失了魂一样,呆坐着,林夏的荷包也完成了最后的步骤,在里面放上了时俞惯用的香料,就等着荷包的主人回京。 只是随州风平浪静的,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但是皓京却起了些许波澜,而这圈涟漪的正中心,正是林墨泉。 第52章 你今日是当谁的说客 皇帝对林墨泉的态度一直很复杂,在皓京,和林墨泉同龄的这些人,谁小时候没有感受到林墨泉这片乌云。 天下承平,皓京的世家子都被家里的长辈逼迫着学习书画诗文,先生水平都差不多,教出来的学生虽然有差异,但是各有特色,也说不上是谁好谁坏,可是林墨泉的出现,让他们都变成了凑数的,不可雕琢的朽木,被先生拿来作比,被家里的父母指着鼻子骂,恨自个怎么没生个林墨泉这样勤奋有天赋的孩子。 民间到处都是编纂的林墨泉勤勉读书的例子,什么焚膏继晷,毛笔半个月就写秃了,在睡梦中还做着文章,在他们眼里都是放屁。 他们跟林墨泉相处过,这厮惯会在人前做戏,夫子在的时候,他是一心只有圣贤书的呆子,一旦没有大人在场,他玩得比谁都野,花样比谁都多。 也有被父母骂得不服气的,义正词严地揭露林墨泉的真实面目,又换来了双亲的一顿修理,说他学习不成,心眼也小,不承认旁人的优秀,还说林墨泉玩玩就能写出锦绣文章,更显得他们没用。 于是在他们最血气方刚的那几年,没有几个公子哥是不想揍林墨泉一顿的。 连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也没少被林墨泉影响,总是听教自己的太傅说林墨泉的文章如何有灵气,林墨泉的书画如何意蕴无穷,劝导他也勤勉读书,学有所成。 虽然面上总是笑着,连连承认太傅说的都对,但是总是这么被林墨泉压着,与他做对比,心里难免会有些不快。 这些不快都在林墨泉弱冠之后得到了解脱,那些夫子口中“为往圣继绝学”,将来定能做出一番成绩的才子,一夜之间变得叛逆起来,拒绝了侯爷给他安排好的婚事,同一个不入流的商户的女儿私奔了。 至此之后,林墨泉一改文人习气,满身都是一股子铜臭味,扬言自己写诗作画都是为了孔方兄,谁出价高就为谁作文,谁给的钱多就画的精致。 那些被林墨泉打压了十几年的世家子可算找到了出气的法子,轮流将林墨泉请到自己的府上,出钱让他作文作画,让他恭维他们贬低自己,皓京的才子没长成那些老古板心中栋梁的样子,成了有钱就办事的手艺人,可让他们舒坦了一番。 皇帝也曾让林墨泉为自己写过文章,也假模假样地感慨过,劝他回归正道,专心仕途,可林墨泉的路越走越偏,皇帝虽然面上一副叹惜天下少了个肱骨之臣的模样,偶尔也有几分窃喜。 是以知晓林墨泉有意为官之后,皇帝十分大方地给了他一个不低的文职,一方面显示自己的慷慨,另一方面也带了几分羞辱的意思,他林墨泉年轻的时候再才华横溢又如何,如今将近不惑之年,能有个一官半职,还不是靠自己的施舍。 且林墨泉为人虽然受人诟病,只是他文章功夫确实扎实,是不少学子学习的范本,于皇帝拉拢天下人才也有益处,这种一举多得的事,皇帝自然不会放过。 于是林墨泉便被派去发挥自己的特长,做一些歌颂太平的文章,跟着一堆老学究修国史,皇帝很满意自己的安排,却没想到他也是个不老实的。 这事还得从给先帝立传开始说起,本来这件事情不归林墨泉负责,只是史馆的陈太史告老还乡,其余的人不是年纪太大,就是心思不在修史上,史馆的人一合计,这重担便落到了林墨泉的身上。 起初林墨泉做得一切都好,中规中矩地为先帝立传,可到了先帝即位第十六年,处理涧西州洪水的时候,他不知为何犯起倔脾气,说手上的史料不足,关于这件事情论证也不够,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文章,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记录,说涧西州洪水先帝处理的不算漂亮,也为后来的湖口村决堤埋下了隐患。 皇帝是圣上的亲子,怎么能说先皇做得不对,将林墨泉叫来好好说明了一顿,以为这位林编修就放弃了,谁知道在史馆的人新呈上来的册子上,林墨泉疑似指桑骂槐了一番。 对儿子说父亲的不是,本就失礼,尤其是这两位还都是皇帝,当今的圣上也特意指明了,在史书上不必提及这件事情,他却全当耳旁风,一点不见对天家威严的敬重。 皇帝看着弹劾林墨泉的折子当场便怒了,被内侍宽慰着平复了片刻,才开始思索如何处置林墨泉。 这件事情可大可小,但是林墨泉忽略他的话,总让皇帝心里不舒坦,罚得轻了有损自己的威仪,罚得太重又怕那些学子们生事,只让史馆的官员继续查。 底下的人品出皇帝的意思,林墨泉做了不少的文章,一些文字本就模棱两可,能正着说也能反着说,又纷纷开始挑起林墨泉的错来。 林墨泉自然编不了史书,在林府无所事事地度日。 他倒是每天若无其事的,只是旁的人都明白,皇上这是要处置林家,这对于一些人来说可是个机会,是拉拢林墨泉和他身后那些寒门学子的大好机会。 于是这几日林府熟悉的面庞倒是很少出现,多了些不太熟悉的人,林夏一直在后院躲清净,对这些事情也都不关注,只是让林夏没想到的事情是,连如今的永定侯,林家大伯竟然也来到了府上。 当初林夏与林墨泉搬出永定侯府的时候,都不见这位永定侯出面,只是让侯夫人走了个过场,谁想如今林府出了这般大事,人便来了。 林墨泉也微微有些诧异,脸色算不得是好看,跟着管家到前厅去接待自己的大哥。 永定侯自来看不上林墨泉,他们大房与四房一直水火难容,没多少兄弟情分在,如今亲近来见林墨泉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图谋。 他开门见山,皱着眉头道:“四弟,你可真是糊涂。” 林墨泉坐在主位上,并没有回话,听着这位“语重心长”的大哥继续道:“先前你入朝为官的时候,我便不赞许,你性子不够稳妥,怕是会在朝中生事,如今大哥的话可不就应验了。” 林墨泉讽刺地勾起唇角,掸了掸膝上的微尘:“大哥说的是。” 永定侯清了清嗓子:“如今那些文官是要在你身上大做一番文章了,你后续打算如何。” 他皱着眉头,似是不相信林墨泉会有好的应对的办法,又有些嫌弃他给自己带来的麻烦。 林墨泉笑着摇了摇头,永定侯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眉间的褶皱更深了几分:“这事可大可小,我为官二十多年,也指点你几下。” “圣上倒不是真的想将你如何,如今朝中也有些愿意给侯府面子的大臣,你只写个折子,承认自己的错误和疏忽,旁的,我便辛苦帮你处理一二。” “那便辛苦大哥了。” 永定侯揉了下鼻子:“你我本就是兄弟,有什么辛苦的,只是日后你行事小心着些,没有我的吩咐,可不要再轻举妄动。” 这是想借着史书的事情,将林墨泉控制在自己手中。林墨泉自然也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水:“大哥如今是为了谁来见小弟的?” “什么为了谁。”永定侯的耐心告罄,也不想同他多说,“你就按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大哥是不是忘了,这是林府,可不是永定侯府上,我如今是林编修,也不是四房由大哥提点的庶子。” 永定侯冷下脸:“你这是什么意思?”他顿了顿,“我替你解决麻烦,难不成还错了。” 林墨泉重重地放下茶水:“那我倒是多谢大哥的好心,只是连陛下命我修书也都是好言好语的,大哥这一通行止,威严竟比陛下还多了几分。” “你。”永定侯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还是同幼时一般,不知好歹。” 林墨泉从容一笑:“本性难移,如此浅显的道理,大哥不是早就明白了么。大哥不想与我多说,我也不需要永定侯的帮忙,那便不送了。” 永定侯见他说话丝毫不客气,也不维持表面上的平和,直接道:“你以为攀上五皇子就能给自己挣个前程了,如今谁不知晓,圣上属意的是大皇子,哪怕让个奶娃娃登基,五皇子也没有一点可能。” 林墨泉不在意道:“我只专心修我的书,什么大皇子五皇子的,永定侯多虑了。” “你敢说三皇子的事情,你没有参与分毫?” 林墨泉自是参与了,还出了不少的气力,维持着动作一动不动。 永定侯道:“良禽择木而息,你可别因为一时使气,将大好的将来都赔了进去。” 林墨泉站起身,中规中矩地给他行了个送别礼:“永定侯慢走,恕不远送。” 永定侯见他油盐不进,一甩袖子,气冲冲地离开了林府。 林墨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想到林夏与世子无疾而终的婚事,原来从那时起,这位永定侯已经开始图谋了。 只是可怜了自己的女儿,当时自己只想着远离皓京,让她白白被人欺负了。 第53章 做噩梦了就想着我 林墨泉虽然拒绝了永定侯,但也知道这件事情,不会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他也有些疑惑,眼下皇上并不喜五皇子,更不是他拔尖的时候,他知晓皇帝的意思之后,也没坚持自己的想法,只是没想到修史的那些人存着要陷害他的心思,将他搜寻来的那些资料,都夹在史书中了。 他久不在皓京,可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对皓京的事丝毫不关心,在有人弹劾他之后,林墨泉已经大致地想好了解决的办法,可现在永定侯都屈尊来他府上,要给大皇子当说客,这件事,就一定会闹起来。 林墨泉不是怕事的,只是担心会连累到林夏,他思索了片刻,现在五皇子也不在皓京,不如把她先送到别馆那修养一段时间,待到这里的事情都解决了,再把林夏接回来。 且林夏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定的,去别馆放松放松,对她也多有裨益。 林墨泉在晚膳的时候说出了自己的打算,简灵曦仍旧乖巧地答应,林夏却险些摔碎了手中的碗筷。 “怎么了?”林墨泉看到林夏失态的样子,关切道。 许是从侯府搬出来之后,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些,林夏已经有许久没有想起之前的梦境,现在林墨泉却想着把她送到别馆去,虽然理由不同,可是林夏心里还是有些在意,仿佛怎么都逃不开那个痛苦的雨夜一样。 “没什么。”林夏拿帕子擦掉手背上溅上的汤汁,“是皓京留不得了么?” 林墨泉想了想:“也不是留不得,只是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怕别其他人好好发挥一通,咱们府上或许会乱上一阵,让你们去别馆,也不过是不想这些事情烦扰到你们两个。”他看着林夏失神的样子,“夏夏不愿意去?” 林夏点了点头,感觉胸口似乎又隐隐作痛:“别馆虽好,却不如皓京方便。” 林墨泉却摇了摇头:“再过上几日府上还不一定有别馆便宜。” 林墨泉不明白林夏向来喜欢清净,为何会拒绝自己的提议,但如今他既然计划着将这件事情弄大,自然还是将这两个小姑娘送到别馆去更好。 只是林夏不愿意,那便算了,只要女儿在自己跟前,总也不会让旁人伤到她。 “你不愿便罢了,为父不过随口说说。” 林墨泉既然跟她和简灵曦提起这件事情,应当是经历过一番思量。最近林墨泉身上发生的事林夏也知道一点,见他总跟个没事人一样,还以为是一件在他手掌中的小事,原来已经严重到这地步了么? 若是时俞在便好了,林夏心想,现在皇帝看重他,他肯定有办法让林墨泉从这官司当中脱身的。 简灵曦也感受到桌上氛围的变化,也开始担忧起来,林墨泉出言安慰眼前的这两个小女儿,却似乎没有太大的效果,两人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院子,似乎都带着些心事。 林墨泉叹了口气,开始反思自己的这个主意,是不是不太恰当,既没有让这两个小姑娘离开风波,反而还惹得她们两个担心了。 林夏回了房间还觉得有些不适,许是天气太热了,胸口憋闷得喘不过气来,在床上躺了许久都没有一丝睡意,好不容易意识混沌些许,那个雨夜又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浮现。 就这么被折腾了一夜,林夏第二天竟然还发起了热,林墨泉更是后悔,不再提把她们送去别馆的事,简灵曦也一脸心疼,守在林夏身边。 “林小姐,要怪便怪你自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林夏满脸都是雨水和泪水,仍旧挣扎着向后躲去,面前的黑衣人微微转动刀身,刀剑锐利的锋芒在黑夜中闪了一下,下一瞬林夏便觉得胸口剧痛,猛地坐直身子。 简灵曦紧紧地攥着林夏的手,关切道:“姐姐,姐姐怎么了,你可是做噩梦了?” 林夏看着眼前熟悉的装潢,恍恍惚惚地回到了现实。 是了,方才不过是做梦,自己已经从侯府搬了出来,郡主也同她交好,梦里的那些事情,不可能会发生的。 林夏抹了把眼泪,才发觉身子沉得厉害,没有一点力气:“我这是怎么了?” “姐姐早上便有些发热,已经让郎中看过了,开了几服药,过上几日姐姐就能好了。”简灵曦让林夏靠着自己,“姐姐可要先吃点东西?” 林夏点了点头,被简灵曦喂着喝了碗粥,一气喝完苦药汁,没精神地窝在塌上。 只是这点风寒却没有想象中去得快,林夏连着喝了五天的药,还总觉得昏昏沉沉的,林墨泉忙又请了郎中给林夏看看,郎中撵着胡子,说小姐思虑过重,身子才迟迟没有见好,又换了帖药,建议府上的人多开解开解小姐,总这么热下去,只怕会伤了身子。 林墨泉着急得坐都坐不住,没想到林夏这么在意他的事,跟林夏解释了好几次,这件事情对他没有太大的影响,顶多会被朝廷的人叫去喝上几杯茶,过几日也就回来了。 林夏自然相信林墨泉的话,只是每夜还是会被噩梦给惊醒,晚上总睡不好,简灵曦陪在林夏身边,发现到了半夜,林夏身上的衣服都哭湿了,也没有一点办法,只得送了封信出去。 “今日的香怎么换了?” 简灵曦顿了下:“姐姐不喜欢这个味道?” 林夏摇摇头,如今她身子不爽利,味道也只能闻到一点点,时有时无的,只是今天的熏香里还带着一股子松香,闻着总让人觉得有些熟悉。 简灵曦见她不是厌烦这个味道,才放下心:“这几日姐姐夜夜被噩梦惊醒,便加了些安神的香。” 林夏想起自己的梦,没有说话。简灵曦凑到她身边,握着林夏的手。 “听青盈说姐姐先前有段时间也是这样,姐姐如今可是有什么心事?” 林夏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不碍事的。” 可这幅病容哪里是不碍事的样子,简灵曦见林夏不欲同自己多说,也不多问,只是希望写的信快点到那人的手里。 换了安神香,林夏这夜果真睡得好了些,只是那香味太熟悉,没了扰人的雨夜,眼前又开始出现幻觉。 本该在随州的人,如今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闺房中。 林夏揉了揉眼睛,身侧的人却抓住她的手,拿出帕子来,极其轻柔地帮她擦了擦,小心地将人扶坐起来,正靠在他的胸膛上。 “我不过走了几日,怎么就病成这个样子。” 林夏微微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时俞怀里:“我不过是见了凉风,过几天就好了。” “你都病了快个把月。”他伸手探向林夏的额头,“如今似乎还发着热。” “你不是在随州,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时俞将人抱得更紧些:“你的病一直不好,我怎么能放心在随州待着。林编修的事你也不必太过忧心,不过是小打小闹的,过上几日就能处理好。” 林夏闷闷地嗯了一声:“我知道,爹爹也不会让自己陷入麻烦中。” “那你为何整日里还是在这幅样子,灵曦说你这些日子总做噩梦,几乎都没有睡着过,这病如何能好。”时俞叹了口气,“你可是在想我们之间的事情。” 林夏抱着时俞的腰:“你才不会让我忧心至此。” “那又是为何。” 林夏沉默了片刻,才道:“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可还会像如今这般……” 时俞忙打断林夏的话:“说什么呢,不过是个风寒,你放宽心,不日就能痊愈。” “我只是说如果。” 时俞的下巴微微抵着林夏的头顶:“有我在一日,便不会让这如果成真,你可别再忧心这些有的没的。这几日你做噩梦,梦到的都是这些?” 林夏想了想,把梦里的场景都告诉了时俞,时俞听着便觉得痛苦可怖,却又不得不让林夏讲下去,林夏又哭了一场,等着身边的人开解自己。 时俞心疼得不行,仿佛也看到了她所描绘的景象,恨不得也进入到林夏的梦里,将伤害她的人碎尸万段,守在林夏的身边,让一丝雨都落不到林夏的身上。 “不过是梦,既然不想去别馆,咱们就不去,日后也不要再想别馆的事。” 林夏抽噎道:“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时俞心疼地吮掉林夏脸上的泪水:“那便在梦里努力想着我。”他从身上取下个坠子,放到林夏的手心,“这个你攥着,即便是在梦里,我也立马到你身边,那些人都碰不到你一根头发丝。” 林夏看着手里的黑玉坠:“你哪里有这么厉害。” “自然有这么厉害,你如今试试不就知道了。”时俞扶着人躺下,“不如今夜就试试,这玉坠便能引着我到你梦里,帮你挡下所有的危险。” 林夏将信将疑,顺着他的动作躺好,又怕人就这么消失在自己面前:“那,那你可要在一旁守着,若是没有效果,便是你说空话。” 时俞本就想着守在林夏的身边,将林夏握着玉坠的手包在掌心中:“当然不走,你且安心睡吧,我便守在你旁边。” 林夏慢慢闭上眼睛,雨夜很快又侵入她的梦境,林夏仍旧慌张还怕,那个黑衣人仍旧不见一点人气,同一个毒蛇一般,危险地看着她。 忽然电闪雷鸣,山谷瞬息竟如白昼一般,在一阵落雨声中,夹杂着越来越响亮的马蹄声,林夏忽然觉得安心下来,往马蹄声处看去。 时俞一身黑色的衣袍,果真如他所说的一样,越过现实和梦境,迎着风雨,坚定地守在她身边。 第54章 不信撬不开他们的嘴 修史最后还是被有心人给闹大了,他们将林墨泉之前写过的文章也都翻了出来,熬了几个大夜琢磨,最后寻到了不少问题,挑出的毛病几乎能编成一册书那么厚。 皇帝本就好名,最看重自己的威严,看到折子上说林墨泉对他还有不敬的意思,对着林墨泉的文章也开始琢磨起来,这一琢磨越觉得那些臣子说的对,连平日里林墨泉对他恭维的话,如今再想想都带着几分讽刺的意味。 皇上即刻批了折子,让人着手去处理林墨泉,当天夜里,林府就来了人,将林墨泉带去问话。 林夏和简灵曦早就被提醒过,可见到这一幕还是不由得慌张,如今时俞和陆齐鸣都在随州,府上也没有能做主的人,两个小姑娘都有些手足无措,勉勉强强才互相劝慰着镇静下来。 不过也多亏了平日里林墨泉豪财却不吝惜,尤其是对那些寒门学子,所以平日里也有不少与他交好曾经畅谈过文章的人,虽然他们也有些心忧林墨泉的这把火会不会烧到自己的身上,可也尽自己所能帮着林墨泉开解,安排自家的妻女,去林府看望安慰两位小姐。 被这么一通劝服之下,林夏她们也有了底,不似刚发生时慌张,一面担心这林墨泉的处境,让人多多打听关照些,一面又恢复了往日里的生活。 林墨泉的日子也说不上是辛苦,面对质询只说不知道没这意思,又长篇大论地说起自己对皇帝和先帝的崇敬。 负责此事的人都觉得棘手,一是大家也明白皇帝的意思,不过是想惩戒一番林墨泉,自然不能太重,且朝中人都知道林墨泉能言,与他交好的人更是会说,若是他们真对林墨泉做了什么,他们可没有一张颠倒乾坤的嘴,最后倒霉的只能是他们,于是对待林墨泉越发小心起来。 负责林墨泉案的人心里不宁静,朝堂也闹腾了起来,有人能挑林墨泉的毛病,就有人能挑旁的大臣文章中的问题,一时他的折子说他不恭敬,他的折子又骂他不守礼法,几乎朝堂上所有的官员都被指摘出不足之处,各派都投入这个乱斗场,开始浑水摸鱼,又旁敲侧击起立储的事情。 皇帝看着满桌的折子,只觉得头疼,暗自想着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不该为了一时的畅快,如今倒是给了各系相互排挤的机会。 他只得勒令刑部的官员尽快处理好林墨泉的事,赶快结束这番乱象。 既然皇帝都发话了,离林墨泉出来的日子也不远了,林夏他们才彻底放下心来,却不想刚出了林府,就遭遇意外。 青天白日,她们的车子被人劫了。 平日里惯走的路恰好出了意外,道路拥堵,林夏二人想着如今皓京不太平,尽早回府安全一些,便挑了小路回去,正巧中了暗处人的圈套中。 府上的小厮奋力抵抗,可突然出现的黑衣人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样子,几招便砍翻了马夫和小厮。 “飞双呢,飞双怎么不在?”林夏着急地抓着简灵曦。 飞双是时俞身边的人,如今自然不在简灵曦的旁边,简灵曦也慌乱无措,被林夏拉着逃命。 只是她们两个小姑娘哪里躲得过众多黑衣人,林夏转眸见刀就要落在简灵曦的身上,一把将简灵曦推了出去,随手捡起什么东西,都往黑衣人面前丢。 “林小姐,得罪了,如今有人想要您的性命,我们也没有办法。” 这声音很是耳熟,与梦中的别无二致,林夏怔了一瞬,趁他不注意,抓了把碎土奋力洒向面前的人,拔腿便跑。 黑衣人恶狠狠地看着她的身影,向身侧的人示意,准备结束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那人几步跑到林夏的身边,挥剑就要斩向林夏的颈侧,被她堪堪躲了过去,肩膀却利刃划伤。 林夏攥着胳膊,咬着牙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就在身后的刀要落在她身上时,只听“铮”的一声,忽然出现的剑挡住了袭向她的刀刃。 是贺名舟,有人来救她了。 “林夏,你怎么样?” 林夏浑身发抖,抓着胳膊,艰难地咽了下口水:“我没事,你小心些。” 贺名舟颔首,只是看着眼前这几位黑衣人,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他不过是闲逛听到了打斗的声音,才匆匆赶过来,只他一个人,并不是眼前这帮子黑衣人的对手。 “你快去叫人,这里我能抵挡片刻。” 林夏咬着唇,用力地嗯了一声。 “今日你们两个都别想跑。”黑衣人提刀便上,其他人也加入了与贺名舟的打斗之中。 贺名舟不过一介文官,自然抵不过这些人,很快便落了下风,根本顾及不到林夏。 林夏被黑衣人慢慢逼近,没一点逃脱的间隙,就在她以为自己的性命就要交代在这里时,才终于又来了援救她们的人。 显然这帮人的实力不在黑衣人之下,很快那帮黑衣人便被击溃四散,为首的人眼疾手快,命手下抓住了几个没来得及逃跑的黑衣人,才到林夏面前复命。 他大概看了下林夏身上的伤口,都不算太严重,只是如今时俞不在皓京,他们一时疏忽害得林夏受了伤,待到时俞回来的时候,定然逃不过一番惩处。 他叹了口气,想在林夏面前为他们找补些,待到时俞回来之后也好让林夏帮他们说上几句好话,恭恭敬敬地行礼:“林三小姐,是我们来迟,让您受惊了。” 林夏只有靠着墙,才没让自己软倒在地上:“多谢你们了。” “不知道这些黑衣人林小姐打算怎么处理?” 林夏缓了片刻,苍白着一张脸,打量着面前的人,见他也不是禁卫的打扮,如今还等着自己的吩咐,她眸子微微一动:“你们是谁的人?” “是主子吩咐我们保护三小姐和郡主的安全。” “你们主子是谁?” 那人不出意料的说出了时俞的名字,林夏皱了下眉头,看了眼那几位被绑着的黑衣人,他们的武器也被收缴,丢到了一边,林夏看到熟悉的蜈蚣样式,瞳孔狠狠一缩:“先抓回府上,问问背后的人是谁。” “是。” 他吩咐手下的人开始处理后续,让人把受伤的贺名舟送回府上,看到脸色苍白的林夏,却又犯起了难。 如今飞双跟在时俞身边,他们又是一帮糙老爷们,也不好冒犯林夏,只能看着她和简灵曦互相搀扶着,回到了马车上。 到了林府,已经有女大夫等在那为林夏和简灵曦看伤,今日的黑衣人就不是冲着简灵曦去的,她只是微微崴着了脚,只林夏看着严重些,身上大大小小不少伤口。 这伤在他们身上算不得什么,只是林夏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看着格外骇人,大夫上药的时候也没忍住感慨,叹那些黑衣人下手太重了,这些说是守护林夏的人太不用心,待到时俞回来之后,她要好好同时俞说上一番他们的失职。 林夏死里逃生,多亏了那些人的出现,自己能捡回一条命,已经算是十分幸运了,再者他们也不是时时刻刻守在自己身边,有疏忽也难免。 大夫将她的伤口包扎好:“怎么不是,主子可是吩咐了,让他们时时守在林小姐的身边,不能出一点意外。” 林夏顿了片刻:“时时守在我身边?” “这是自然,自从林小姐上次遇害之后,主子就担心类似的事情会发生,安排了人贴身守在小姐身侧,连这林府,都安排了不少人。” “你是说我身边,时时刻刻都有时俞的人?” 大夫这时候也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虽然时俞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谁也不愿意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子低下,只默默收拾东西,不再多说。 这幅样子在林夏眼中便是默认,虽然这些人在紧要关头救了自己的性命,她心里自然感激时俞的安排,可是不和自己商量,就做出决定,林夏着实觉得有些不舒坦。 “他们在这已经有多长时间了,除了这些可还有旁的?” 大夫秉持着不说不错的宗旨,一句话也没有回复。 林夏看着胳膊上的绷带,心想着等时俞回来了,自己才要同他好好说道一番。 她知道时俞如此安排是为了她的安全,她也不是不明白事理的人,只是与她有关的事,却也不该一点不知会她。 在林夏出事的第三天林墨泉就被放回林府,听到林夏遇袭的消息勃然大怒,又知晓时俞在他府上和林夏身边都安排了人,才使得林夏躲过一劫,心情很是复杂。 他虽然感激这些人救了自己女儿,但是又气愤这个时俞,是觉得他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的宝贝闺女吗,竟然绕过他在林夏身边安排人。 自上次林夏出事就意境安排上了,林墨泉心想,看来这个小子,早就开始打林夏的主意了,甚至还早早就开始下手,一点点渗透到林夏的生活中。 “那可查出了幕后的人是谁?” 林夏摇头:“应当是哪位勋贵豢养的死士,如今竟然也没一个招供的。” 林墨泉冷笑一声:“那些人可还在府上,我去会会他们,就不信撬不开他们的嘴。” 第55章 入宫祈福 林夏不知道林墨泉使得什么法子,那些死士竟然没撑过半日,招供出背后的主子,她想问守卫,他们也只是三缄其口,只是面上颇有些难以言说的表情。 这些死士的来源离她们也不算远,正是几条街外的程家,如今永定侯夫人的娘家,当今贵妃娘娘程星歌的程家。 林墨泉当场就想拿着刀冲向永定侯府,让侯府夫人给自己一个交代,却也知道不能轻举妄动,趁着他出事的时候要对林夏下手,他们的目的显然不简单。 林夏听到程家也吃了一惊,前世她同侯夫人面子上还算过得去,她也自认言行上没有得罪过侯夫人和她的宝贝女儿,为何就让她生了杀心。 竟然两世,都想要她的性命。 她林夏的命,在她眼里就这么重要? 林墨泉看到林夏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柔声道:“你只好好养伤,这件事情为父会处理的。” 林夏点点头:“只是我与程家也没有什么交往,他们为何想要我的性命。” 林墨泉眸色复杂,既然程家都派出了死士,怕是与立储一事不无关系。 “为父定然让程家给你个交代。” 林夏浅浅地应了一声。 只是两个人都没有想到,始作俑者竟然自己到了林府,带着不少的伤药和补药看望林夏。 林墨泉自然不会给侯夫人什么好脸色,只是当着皓京这些贵妇小姐的面,没有发作,侯夫人也只说林墨泉是太担心女儿,为自己开脱。 林夏见到侯夫人心情也是说不出的复杂,先前他们还能演上一出亲亲热热的样子,可如今隔着太多,林夏也只能勉强应付一二,就推说自己身子不好,将所有人都请了出去。 侯夫人上马车前看了眼林府的牌匾,进入马车后才冷下脸。 “林夏和她那个父亲都是个不识趣的,倒是不愧于自己的出身。” 旁边的嬷嬷立马安慰道:“夫人不值得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动气,如今紧要的可是咱们贵妃娘娘。” “本还想借着这个机会把林墨泉拉下水,却不想被他躲了去,林夏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也留下了一命。” “想来她一个小丫头,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侯夫人不赞同地看着嬷嬷:“她是个空有颜色的,只是那些男人,偏只长了双眼睛,除掉她既是为大皇子妃解决个麻烦,也能离间了五皇子和林墨泉,且她整日里矫揉造作的样子,还险些坏了若儿的婚事,我怎能容她。” 嬷嬷没说话,嬷嬷地为她打着扇子,侯夫人又想起林墨泉方才让自己下不来台的样子,还有林夏的敷衍,心里的燥火烧得越发旺盛,一把拿过扇子,自己用力地扇了起来。 她眯着眼睛看向前方,如今也就指望着程星歌争气,早早怀上皇上的龙子。 —— 不过几日,宫里传出了消息,贵妃娘娘已经有了身孕,时隔十几年,皇帝又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只是听到这消息,有人欢喜也有人忧愁,如今的大皇子虽然风头正盛,可是他的出身也算不得多好,如今皇帝正值壮年,皇储之位一直空悬,又格外重新程贵妃,这皇位最后能落到谁头上,还真是说不准。 于是前朝和后宫又热闹起来,一些臣子又开始催促皇帝立储,也有得毫不顾忌地指出这些人的私心,后宫的那些女人也时常去皇后和贵妃的宫殿走动。 皇后自从三皇子流放之后就一心礼佛,听到这些女人叽叽喳喳地在她耳边说贵妃的事,也没流露出一丝不耐烦,只让她们喝茶,一杯又一杯地喝,最后那些人见皇后油盐不进,坐不住了,才一个接着一个离开。 “娘娘,您当真不担心那个程星歌?” 皇后跪在佛像面前:“我担心这个做什么,这些人无论谁做了皇帝,不是都得奉我为太后。” 嬷嬷着急道:“可三皇子做皇帝和贵妃娘娘的孩子做皇帝,终归对娘娘是不一样的。” 皇后神色不变:“宫里有过孩子的人多了是,再者,人做的事,佛祖都看在眼中,她程星歌又从哪里积攒这样的福气。” “娘娘,您的意思是……” “如今三皇子不在皓京,便让她们闹着吧。”皇后看了眼慈悲的佛像,才又闭上眼睛,念起经来。 程星歌这一胎的怀象却是不好,三天两头地请太医来,皇帝一脸紧张,下令若是贵妃这胎出了什么意外,这些没用的人也不必再活在世上了。 这时候才有个伺候在程星歌身边的内侍开口,说是自己家里有个偏方,让与贵妃娘娘八字相合的少女,入宫守在贵妃的旁边,再抄上几卷子佛经诚心为贵妃祈福,贵妃或许就能好起来。 皇帝忙让人去找与贵妃八字相合的少女,选出了十几位世家的小姐,可是如今还未婚嫁的,只有林夏一个。 皇上看着林夏的名字,沉默了片刻,看着身侧一脸苍白的贵妃。 程星歌苦涩一笑:“陛下是怀疑我?” 皇帝讪讪地移开视线:“朕不是这个意思。” 程星歌艰难地侧过身不理会他,委委屈屈道:“那小福子可是你身边的人,只听你的差遣,又怎么会为我做事;再说这孩子我与陛下都期许了许久,自是珍贵非常,臣妾又怎么可能拿着他做文章。” 说着说着竟然委屈得抽噎了起来,皇帝最见不得自己心爱的人这副伤心的样子,忙搂着程星歌的肩膀安慰她:“朕不是这个意思,朕只是觉得,如今林府的小姐刚遭遇了那等事,林编修怕是不愿意送自己的女儿入宫。” 皇帝软了态度,程星歌才粲然一笑:“正是如此,林小姐才更要进宫里了,宫里有陛下的福泽护佑,那些邪崇宵小哪个敢轻举妄动。” 皇上还是有些犹豫。 程星歌一把推开他:“那便就让我这样继续难受下去吧,反正陛下也不在乎我们母子两个,只是待到日后我与孩子都……陛下还能记起我跟孩子,我与孩子也算是值当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皇帝皱着眉头向身侧的人吩咐道,“贵妃娘娘都这么说了,你还不出宫去传朕的旨意。” 侍候的内侍忙喊了声是,一刻也不敢耽搁地去林府传旨了。 林墨泉当然不同意林夏进宫,宫里不仅有皇上,还有个程家的程星歌,这旨意也莫名其妙,只怕他把林夏送了过去,人能不能好好地回来都是个问题。 林夏也不想去,只是圣旨已经下了,林家刚经历过一场风波,如今安安分分接下才是正理。 “林编修,这可是天大的恩赐,还不快接旨啊。” 林墨泉冷着一张脸,还跪在原地没有动。 林夏许久才叹了口气,站起了领了旨:“多谢公公,待我收拾一番,便去宫里谢旨。” “别介啊林三小姐。”公公五官都笑到了一处去,“宫里什么东西没有,林小姐就带这些紧要的东西,这就跟着咱家一块入宫谢旨去吧。” 林夏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急,一点不能拖沓,为难地看向林墨泉,林墨泉挡在林夏身前:“女儿家总有些必不可少的玩意,还是让夏夏好好收拾一番,也不至哪做得不好,冲撞了陛下和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可等着林小姐进宫呢,怎么会觉得冒犯。”公公收了笑容,“林编修这样推脱,难不成是想抗旨不成?” 林墨泉却是想,却又不能,只能咬着后槽牙,眼睁睁地看着林夏带了几件子衣物,跟着面前地内侍去到皇宫。 —— “娘娘,林小姐来了。” 程星歌靠在软榻上,皇帝为了避嫌去了御书房,如今殿中只有她和侍候的宫人在,程星歌疲惫地摆了摆手:“便让她进来吧。” 林夏被宫女领到程星歌面前,她这一路都在思索程星歌如此做的目的,照理说程家是想要她的性命的,可是如今又这样大张旗鼓地把她弄到宫里,反而更引人注意。可这抄经求福又太过巧合,她没跟这位娘娘打过交道,着实想不明白她此举是为了什么。 这还是程星歌第一次与林夏面对面地相见,她打量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林家三小姐的姿容自然不容质疑,只是发生了太多的事,眼下她身上还待着伤,面色略显苍白,倒更是楚楚可怜了起来。 林夏也在偷偷打量着眼前的贵妃,贵妃这一胎已经过了三个月了,微微有些显怀,可是除了小腹处,哪里都是纤细的,一张小脸还是巴掌一样大。 她如今懒散地靠着软枕,虽然能看出来这位娘娘年纪不大,但是举手投足之间,还是皇家才有的雍容做态。 “起来吧。”程星歌等林夏看够了,让身边的宫女搬来了把椅子。 “多谢娘娘。” 程星歌不在意道:“如今你也清楚,到宫里是为了什么吧?” 林夏点点头。 “既然知道就好办了,你每日在偏殿抄经就行,三餐嬷嬷都会给你送过去,有什么需要直接同宫人说,她们自会给你准备好。只是没事别随处乱走,若是被本宫发现你有旁的心思,可别怪本宫对你不客气。” 如此安排林夏反而还松了口气:“多谢娘娘。” 程星歌没什么精神地让人领林夏去了偏殿,神色中总带着几分防备,仿佛真的只是让林夏来为自己祈福的。 第56章 不过是与郡主玩闹罢了 入宫前几日林夏还有些担心,但是宫里的那些人比她还要担心,谁都知道这位三小姐还没有婚配,人生得好看又会来事,眼下他们贵妃娘娘正怀着孩子,生怕林夏会趁着这机会,在贵妃和皇帝之间横插一脚,便日日在门后守着,盯着林夏在一亩三分地活动,杜绝她跟皇上有一点接触。 被人盯着的日子虽然不舒服,但比林夏想象的简单安全的多,且程星歌身边的这些人,都念着林夏是来宫里给小皇子祈福的,也都待她不错,只要是不太过分的要求都能满足。她每日抄上一个时辰的经书,剩余的时间全由她安排,只要避开宫里的贵人就行了。 可是宫外的人不晓得林夏的情况,总觉得她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时时刻刻都面对着被人一口吞下的危险,林墨泉看了林夏送出来的书信也不放心,却没有一点办法,头发都焦虑掉了不少。 简灵曦也跟着着急,只盼着陆齐鸣他们能尽快回来,想办法把林夏从宫里接出来,埋怨自己一点用都没有,要是她跟程贵妃八字相合,也不至于让人这么心焦。 时俞受到消息后也觉得莫名,没料到陈贵妃怎么会把主意打到林夏身上,可如此大张旗鼓地,也不像是想伤害林夏的样子。 但尽管如此,皇宫对林夏来说也不是好去处,还得尽快将人接出来。 随州的事情他这边也处理的差不多,就将收尾的工作都交给陆齐鸣,挑了匹千里马,连夜奔往皓京。 皇帝正忌惮着时俞,他到皓京的消息也不能让太多的人知道,时俞吩咐几个手下也学着程星歌,拿八字做文章,让皇帝同意简灵曦也去宫里为贵妃祈福。 一个人抄经也是抄,两个人祈福也是祈福,皇帝对简灵曦没有太多意见,十分爽快地同意,时俞便安排简灵曦躲在他的府邸上,又装扮成简灵曦的模样进宫。 程星歌要的就是林夏,对简灵曦也不甚在意,两个人见过礼之后,就打发宫女把时俞送到林夏身边。 月余未见,时俞攒了不少话想跟林夏说,可现在自己顶着简灵曦的样子,又都说不出口,他看着窗前正在抄经的简灵曦,喉头滚动了下,迈着小步走进偏殿。 林夏见到“简灵曦”惊喜了一瞬,随后又不赞同地皱起眉头。她进宫就是人为的,如今又为了自己把简灵曦弄进了宫里,本来她一个人被软禁着就行了,如今又何必多拉一个人下水。 她握住“简灵曦”的手:“你怎么也来了,是林墨泉的主意?” 时俞摇头:“是我想来陪着三小姐的。” 林夏听她的称呼,知晓眼前的人并不是家里的那位小郡主才放下心,凑到了时俞耳边问道:“你怎么会来?” 时俞也知道林夏看出他的身份,没有藏着掖着:“自然是担心你的安全,才来了。” 林夏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面前的人看着与简灵曦没有任何的区别,即使她跟简灵曦和这个冒牌货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也很难讲两个人分辨出来,可是还是有些担心。 毕竟这里是皇宫,要是被宫里的人发现这人不是郡主,却顶着简灵曦的身份进来,平白又惹了麻烦。 “这里可是皇宫,你就这样贸然进来,若是被人发现了该怎么办。” 时俞一笑:“三小姐同我接触这么长时间都发现不了,宫里这些酒囊饭袋,又如何发现?” 林夏还是有些不赞同,时俞手搭在林夏的手背上,认真道:“若让你一个人在宫里我更担心,只能想到这个法子了,我再小心谨慎些,定不让他们发现一点端倪。” 人已经进了皇宫,还能有什么办法,林夏无奈地点了点头,又回到书桌前继续抄经。 时俞坐在她身侧:“还有多少,可需要我的帮忙?” 林夏看了身边的宫人一眼,他们心里都装着程星歌和小皇子,都希望林夏抄的经书确实有用,能让贵妃和小皇子都平安,自然不会同意假他人之手。 她摇摇头,提笔蘸墨:“还是我来吧,每日不过写一个时辰,为了贵妃和小皇子,算不得什么的。” “也好。”时俞从宫女手里接过墨条,“那我帮你磨墨吧。” 林夏笔尖停顿了片刻,也没有拒接,继续写着笔下的经书。 两个少女都生得漂亮,阳光也正好,看着像一副画卷一般漂亮。 偏殿只张大床和婢女睡的小塌,晚间林夏和“简灵曦”自然是要睡到一块的,林夏被宫人服侍着安置,时俞也散了头发,对着那张床犯起了难。 先前在侯府的时候,两个人旧曾共寝过,只是一方面是林夏坚持,另一方面他还要隐藏自己的身份,才不得不接受,当夜两个人都没有休息好。 眼下没了像之前一样紧迫的环境,且林夏身上还受着伤正需要休息,他微微摇头,磨蹭了会,贴着床最外边躺下。 林夏因为身上的伤口,不方便动弹,只能平躺着看着彩绘的床板,一会就酝酿出了睡意,打了个哈欠。 时俞听着身侧人的动静,鼻尖满是少女身上清甜的香味,心底莫名涌起了一股子燥火,他偏头,正见林夏有些不舒服地微微调整了下姿势,看着肩上的伤口,叹了口气。 时俞旖旎的心思顿消,也心疼地看向林夏的伤口,白日里都有宫人受着,他不方便询问探看,现在才有了机会。 他伸手极其小心地碰了碰绷带处:“可还疼?” 林夏瞥了她一眼,还是回答道:“只要不碰着就不疼了。” 时俞满心愧疚:“对不起。” 自她受伤之后就收到了不少抱歉,林夏听着也不舒服,便道:“这伤也不是因为你,你说对不起做什么。”她顿了顿,“如今能捡下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了,这一点小伤,实在不足挂齿。” 时俞看着她微微勾起的唇角,恨不得立马将人揽在自己怀里,他怎么能不愧疚,要是自己还留在皓京,要是他临走前多注意些,提醒暗卫一丝一毫都不要松懈,又怎么会给程家的人伤害她的机会。 她被林墨泉娇养着这些年,平日里连磕碰都少有,身上的刀剑伤口,触目惊心的,又怎么会是小伤。 时俞还是没忍住靠近她,抓住林夏的手:“以后定不会让你再受伤了。” 林夏僵硬地转头,看到时俞眸中的认真,心脏狠狠一跳,莫名觉得有些羞恼。 都是女子,如此郑重的承诺她也不是没有听过,怎么就她说得,让人这么心动。 时俞轻轻碰了碰她的鬓角,林夏又扭过头,板正地平躺着,清了清嗓子问道:“你这段时日又在做什么?” “不过是一些不足挂齿的小事情。” 林夏嗯了一声,也知道面前的人做的事隐蔽,不方便告诉她,她也识趣地没有再问:“不早了,睡吧。” “嗯。”时俞仍旧侧着身子,一只胳膊在脑下,看着林夏的睡颜。 不一会身侧的呼吸就变得冗长起来,时俞的手才碰上这张自己朝思暮想了许久的连,指尖从额头一路下滑,在嘴唇上停留了片刻,才依依不舍地收了手。 他暗暗对着已经熟睡的人许诺,今后,只要自己在的一天,就不会再让林夏陷入到任何危险之中。 就算是拼尽他所有,也不再让林夏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又想到程家和程星歌,时俞微微眯着眸子,里面正汹涌着杀意。 —— 林夏发现许久未见,这位冒牌货又比之前扭捏了许多。 她不用抄写经书,白日里没什么事情就爱盯着自己看,被抓到了也脸不红心不跳地夸林夏好看,很是坦荡大方的样子,可是到了就寝和沐浴的时候又扭扭捏捏的,这时候林夏就像是个披皮的禽兽,而她是无辜的良家少女,躲躲藏藏,小心翼翼,生怕林夏占到她一分的便宜。 林夏语塞,两个人都是女子,也不是第一次这么亲近,连温泉都一起泡过,她还有什么便宜值得自己占的。 这日宫人帮着林夏穿衣,假郡主立马扯了件披风,躲了出去,林夏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忍不住起了些恶劣的心思。 不是怕自己占她便宜么,那自己便如她的愿好了。 入夜假郡主去了一旁的浴房,林夏估摸着时间,放下书偷偷溜了过去。 在浴房外林夏听到了点奇怪的声音,她没放在心上,偷偷开门溜今浴房,忽然从屏风后跳出,想要吓她一跳。 只是入目哪里是个美娇娘,林夏倒被吓了一大跳,控制不住地倒退两步,还好宫里的屏风厚重,她眼疾手快地抓住,才没有跌倒,只是又碰到了伤口,龇牙咧嘴地转过身。 “怎么会是你?” 时俞也慌张了一瞬,忙披上衣服:“扯到伤口了?” 如今要紧的是伤口吗,时俞竟然一直冒充简灵曦,在自己身边呆了这么长时间,她们两个竟然还…… 林夏想到先前种种,恨不得撕碎面前的人,当初怎么就没有想过,假郡主能耐这么大,画皮做得天衣无缝,隐藏个性别更是不在话下。 时俞担心着林夏的伤口,随便将衣服一裹,就要上前,林夏跳开两步,目光复杂地看了他片刻:“我没事,你赶快收拾了。” 说罢便逃出了浴房。 浴房这么大的动静,旁边的宫人也赶了过来,看到失措的林三小姐忙问发生了什么。 林夏看了眼浴房:“没什么,就是跟郡……郡主玩闹,你们都做自己的事去吧。” 第57章 你可真是个疯子 时俞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才走进偏殿,本来早该休息的林夏衣着整齐,俏脸绯红,不知是被气红的还是羞红的。 林夏见到时俞的身影,微微抿着唇,等着时俞先交代。 时俞搬出个椅子坐在林夏旁边,让其他宫人先下去,低声哄道:“是我错了。” 林夏瞪了他一眼,跟他拉开距离。 她迟早都会发现真相,这个脾气也总会闹起来,时俞在心里叹了口气,只是现在的时机选得却不怎么好。 离林夏出宫还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他肯定都要守在林夏身边的,且之前他就听暗卫说了,林三小姐似乎不太满意他安排人的事,看着像是存了股气。 先前的气未消,如今又积攒了一顿,时俞不难想象,林夏的气性没那么容易过去。 他只得避重就轻,沉声道:“我做这般安排,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 林夏上上下下看了他一番,时俞微微后缩了些:“我所说的句句属实。” “在侯府你男扮女装了这么长时间,也是为了我的安全?” 时俞才不得不承认:“在侯府多有得罪,可假扮简灵曦,也实属是无奈之举。” “哦。”林夏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无奈之举,五殿下将别人耍得团团转,自己倒先委屈上了。” “夏夏。”时俞抓住林夏的右手,被她一把脱开,时俞这才又往林夏的身边靠了靠,“当时皓京的形式紧张,我怕再晚些会控制不住,可那时他们又都以为我身受重伤,命不久矣,这于我有益,自然不能用五皇子的身份回来。且王爷也担心郡主的安危,才出此下策,让我假扮郡主的身份,来到皓京。” 他又试探地伸手盖住林夏的手背,看她没抽出手,微微松了口气,继续解释道:“其实好几次我都想直接告诉你真相,可是时机不对,这才一直隐瞒下去,没想到如今还是被你发现了。” “时机不对?”林夏对着时俞的手背就甩了上去,“我给了你多少次机会,为什么一次都没说,哪怕你透露一点点你是男……” 哪怕他透露半分,自己是个男人,她也不至于做那些羞人的事情。 她竟然同一个男人躺在一处,带着她去买女子的贴身衣物,教他使用月事带,还跟他一起泡温泉! 她咬了咬牙,觉得面上的温度又上升了几分:“你明日便走,我不想再见到你。” “我晓得你生气,你若是有别的要求我定然应下,只是让我离开是不行了。”时俞道,“程星歌的意图不明,我不放心让你一个人留在宫里。” “程星歌待我可比你好得多,至少她不会欺我骗我,还羞辱我。” 时俞忙道:“我珍惜你还来不及,恨不得把你放在心尖尖上,随时随地带着,又怎么会舍得羞辱你。” 林夏越听越觉得羞臊,眼眶都湿润起来:“男女有别,你还……可不是在羞辱我!” 时俞片刻才品出林夏的意思,见她如今又羞又臊的样子,越发生动可爱,忍不住笑道:“可是夏夏,先前明明是我有意同你保持距离,若不是你追着赶上来,我不忍心拒绝,又怎么会发生这些事情。” “哈?”林夏没想到这厮这么不要脸,是他欺瞒在先,如今还把责任都推到了她身上,猛地站起来,俯视着他,“如今说来都是我的不是了?” 时俞仰面看她,抓着胳膊想让人再坐下:“当然不是,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去招惹你,不该瞒你这么久。” 林夏甩开他,动作太大又波及到了伤口,林夏把这番疼痛也算在了时俞的身上,脸色更加不善,气冲冲地走到床边坐下。 时俞忙跟上:“可是碰到了伤口,你若是不快便打我几拳,要紧的是你的身子。” 林夏闻言真的砸了他几拳,还是觉得不解气,又对着时俞的小腿踹了两脚,时俞见她气也撒了,将人抱在怀里。 “可还生气,不然我找把匕首给你,你也划上我几刀可好?” 林夏推不开他,只能任由时俞抱着,冷哼一声:“你可是皓京的皇子,我不过一介草民,谁知道之后你又会如何借机欺负我。” 时俞贴着林夏的耳朵道:“我又怎会欺负你,疼惜你还来不及呢。” 林夏毫不客气地拍了下时俞的肩膀:“我耳朵也没聋,说话凑这么近做什么。” 时俞无奈地笑了笑,低沉地声音像是带着钩子,带着电流一般,抓挠得她半边身子都微微有些发麻,林夏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时俞是在打什么主意。 她又推了推时俞,这回时俞倒是干脆地松开她,眼神很是无辜,还装得分外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可是碰到你的伤口了?” 林夏甘拜下风,点点头:“是,碰到我伤口了。” 时俞立马正色起来:“让我看看。” 林夏一把拦下他伸过来的手:“你一整个都是我的伤口,见着你我便疼。” 时俞松了口气:“那我就好好痊愈,过上几日你再见到我,便不疼了。” “你这是故意曲解我的意思。”被他插科打诨了一通,林夏也没有刚开始时气愤,只是想起来还是有些臊人,但如今两个人又都在宫里,不是林府,她也不能轻举妄动。 “今夜你在脚踏上睡,明日宫人问起来只说我们吵架了,再编个理由,让你赶快出宫去。” 时俞面上听话地点头,只是他却是不敢再让林夏一个人留在宫里,只做别的盘算。 —— 不过几日,宫里人就都知道了,平日里玩得最好的林三小姐和郡主起了争执,林三小姐越发不待见郡主,可是郡主总是巴巴地往三小姐身边凑。 偏殿的两位小姐争执着,正殿的贵妃娘娘却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身边伺候的人也都笑得只见牙不见眼,对林夏越发亲近,都归功于这位林小姐诚心祈福,贵妃娘娘和小皇子的情况才有所好转。 林夏倒不觉得这事跟她有多大的关系,不过宫里的人既然都这么说,她推脱过了,也不再多言,皇帝和贵妃送的赏赐也收着,每日的经书照抄,还趁此机会将“简灵曦”送出了皇宫。 只是“郡主”走了,五皇子完成了在随州的差事,来宫里述职了。 皇帝听着时俞的汇报,时不时地点点头:“你做得很好,交给你的差事朕都没有不放心的。”皇帝满意地看着他,“随州一事虽然简单,但是却牵扯广泛,且程贵妃的舅舅也牵扯其中,朕才派你去处理此事。” 时俞道:“儿臣省的,是父皇相信儿臣,才给儿臣这次机会。” 回的话十分上道,皇帝眼角也堆起褶皱:“朕吩咐的事你没有做的不好的,朕便赏你个恩典,可有什么想要的?” 时俞一撩衣袍,跪在皇帝面前。 “这是做什么?” 时俞道:“儿臣所求,父皇也明白,还请父皇能够成全儿臣。” 皇帝沉眸想了想,原本舒展的双眉又皱到一起:“你还是要娶那林府的小姐为妻?” “是。” 皇帝最厌恶别人不重视他的话:“先前朕也说了,林三小姐不是你的良配,如此你还要求朕给你们两个赐婚?” 时俞磕了个头:“还望父皇成全。” 皇帝冷笑:“也不知道这位林三小姐是给你们下了什么迷药,一个两个都这么看中她。”他摆了摆手,“此事日后再说,你贵妃娘娘还念着你,让福内侍引你过去,陪你贵妃娘娘说会话解解闷。” 时俞眼中划过几丝疑惑,还是说了声是,被内侍引着去见程星歌。 他眸光在偏殿的方向逗留了片刻,才走进正殿,给程星歌见礼。 时俞打量着面前的程星歌,这段时间程星歌越发显怀,在太医的调养之下气色也恢复了不少,不是之前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时俞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程星歌却打量了他许久,时而皱眉时而又舒展开,才让旁边的嬷嬷赐座。 “随州的事多亏了你。” “娘娘谬赞了,不是父皇的指点,儿臣也做不好。” 程星歌被噎了下,才露出个讽刺的微笑,找个借口支开不相干的人,被嬷嬷搀扶着,走到了时俞的面前。 “时俞,我要你帮我。” 时俞不咸不淡道:“贵妃娘娘说笑了,如今父皇对娘娘很是紧张,娘娘有什么要求是父皇不应的,怕是儿臣没有那个能力帮到娘娘了。” “如今你也别在我面前做态,我也同你实话实说。”程星歌道,“我想离开皇宫,如今也只有你能帮我。” 时俞这才看了她一眼。 “如今殿里都是我信得过的人,你不必担心他们会泄密。”程星歌冷静道,“当然,我也不让你白帮这个忙,你有意储君之位,我可以帮你。” 时俞看了看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儿臣并无这个意思。” 程星歌留意到他的视线,手轻放在凸起的小腹上,冷笑:“这皇室的人谁没有这个意思,我如今诚心诚意地同你谈,还望五皇子看在林夏的份上,也拿出些诚意来。” “你想做什么。” 程星歌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如今多亏了林夏诚心祈福,本宫和孩子才略微好转,若是出了点什么意外,可不是林夏心术不正的原因?” “你可真是个疯子。” 程星歌笑道:“宫里的人总有些疯的。”她将头发捋道耳后,“五皇子不是最清楚不过了?” 第58章 又不是我不让您去见林小姐的 林夏离宫的那天,正好是一年最热的时候,程星歌派人将她叫了过去,看着林夏沉默了许久。 林夏在宫里待了约莫一个多月,每日就在这个偏殿里抄经,再由宫人将经书送去,即使与程星歌相距不过几步的距离,这段时间两个人也没见过几面。 她看着面前的贵妃,虽然两个人没什么接触,但是身边伺候的都是程星歌的人,他们心心眼眼都是程星歌,林夏自然也不可避免地了解到程星歌的情况。 皇帝很是重视程星歌肚子里的这位皇子,无论公务是否繁忙,都会来程星歌这坐上一会,就算是忙到了半夜,程星歌已经睡下了,皇帝也会在她床边默默坐上一会,再离开。 太医也日日来问脉,说她的身体是一日比一日好,怀里的孩子一日比一日健壮,可林夏看着面前的程星歌,却下意识地怀疑起太医说得话。 眼前程星歌的小腹比她入宫时又大上一些,只是脸色却说不上是好,看着有些苍白,下巴好似都比先前尖了些许,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恹恹无力地靠在床头,眼皮始终是半耷拉着,费好大气力才能睁开一样。 她的动作都比先前迟缓了不少,一只手垂着去碰旁边的杯盏,却没有抓住,“砰”的碎裂在地上,身边的宫人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立马跪在程星歌面前。 程星歌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许久才开口道:“你们都先下去。” 连声音都细弱得如同丝线一般,让人都怀疑是不是下一瞬,这声音就消失了一般。 贵妃现在的状态明显不如先前,哪里是好了的样子。 内侍听到程星歌的命令应了声是,鱼贯而出,林夏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抿了抿唇,再看向程星歌。 “娘娘近日身子可还好?” 程星歌顿了顿,才慢慢的转过脸看林夏,笑道:“太医说本宫是好的,自然就是好的。” 林夏静默,她对于医术一窍不通,自然没有那个能耐质疑太医的诊断。再者宫里的人都恨不得把这位贵妃娘娘碰到手心里头去,要是有什么事情早就被发现了,哪里轮得到她多嘴。 林夏识趣地在程星歌旁边坐着,不再多言。 程星歌倒是轻轻地摸上自己的脸:“怎么,本宫是老了不少么?” 林夏摇头:“娘娘如今青春正盛,有西子之貌,怕是时间也舍不得老上娘娘一分。” 女人都是喜欢被夸漂亮的,尤其是被一个本就漂亮的女人夸,程星歌也不例外,很愉悦地笑了几声,只是那声音越来越苦涩,越来越苍凉,笑得林夏隐隐泛起一层心疼,声音才渐渐停止。 林夏看过去,只见程星歌眼眶有些湿润,一只细白的手还搭在脸颊上,一副静静的,却十分哀伤的样子。 这不是一个正受宠,且还有了子嗣的贵妃应该有的情绪。 尤其是民间一直泛滥着贵妃与皇帝之间的传奇爱情,在各类野史中赞颂着两人的躞蹀深情,程星歌有了爱人,有了地位,有了子嗣,有了不少女人羡慕却求不得的一切。 林夏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转眸再看过去,这位贵妃娘娘却还是方才的样子,这个世界上仿佛只有她一个人,拥有着无尽的孤独和痛苦,以及未知的却能一举将人击中的过去。 “只是。”程星歌开口道,“有时候本宫也想,若不是这张面皮该有多好。” 林夏低下头,没有说话。 程星歌看着她头上的发饰,如今在日光下还微微闪着碎光,她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声音也淡而轻飘:“林三小姐,难道没有这么想过?” 林夏确实这么想过,在王爷围堵的时候,被人在身后诟骂的时候,在长公主府的时候,她都曾经想过,是不是这张脸给自己招惹了麻烦,如果自己不是这个样子,又会不会有别的人生。 只是哪里有如果,她生下来就是林夏,有这样的皮囊和秉性,因此经历过痛苦和愉悦,麻烦和方便,她因此有所得,必然也会有所失,不过她还算是幸运,到今日,也算不得损失多少。 “只是我却没你幸运了。” 林夏惊疑地看向程星歌,她又变成了高高在上的贵妃,笑容像是规尺量过一样的,属于皇家的标准。 “有时候我还真是羡慕你,也曾经恶毒地想过,如果当年在长公主府的时候,你接受了皇帝,如今我是不是就不必出现在这宫里。” 林夏攥紧衣摆,没有回答。 “先前我是讨厌你,嫉妒你,甚至想要把你也拉进来。”程星歌平静道,她收回视线,看着床边的流苏,“差不多的开头,差不多的人,甚至我还不如你。为何偏你就能躲过去,而我却要放弃自己的一切,在这深宫当中,对着自己不爱的人,对着厌恶自己和自己厌恶的人,一天一天地熬下去。” “林夏我真是恨你,真是嫉妒你,只是因为你是林夏,我是程星歌,你是林墨泉的掌上明珠,而我却只是个美妾的女儿吗?” 话落房间都静默了几瞬,林夏只觉得胸口相悖什么堵住了一样,说不出的难受,她听出了程星歌的恶意和诘问,却没有办法回答她一句,而安慰在此刻似乎又显得格外轻飘和无用。 “可是我又不受控制地喜欢你,羡慕你。” 林夏抬头,对上程星歌的眸子,听她继续道:“在我还未入宫的时候,我就听过不少你的事,真的假的,好的坏的,当时我就想,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女子,这么勇敢大方,要怎样才能像她一样。” 她苦笑:“可是注定,我与她不一样,在皇帝目光落在我身上的那一瞬间,我便该知道的,我与她是不一样的,她敢于用命相抗,而我却想的是,这样做我是不是把程家那些人都踩在脚底下,能过得更好。” 林夏不忍心,抬手轻轻地搭在程星歌的胳膊上:“这不是你的错。” 程星歌闭上眼睛,轻笑道:“这当然不是我的错,我一直知道,这不是我的错。”她看着“可是偶尔,我也在想,如果当初,我也能坚定地拒绝,我爱的人能不能保下一命,我过的是不是也比现在自在。” “所以我后悔了,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 林夏看着她脸上的坚定,不由得同情起这位贵妃娘娘,一入后宫,哪里还有出去的机会,更何况她如此受陛下的看中,即使出了宫,又与在宫廷内有什么区别。 程星歌眼眶微有些发红:“五皇子已经答应了。” 林夏被这骤然的转折击中,呆了一瞬,才疑惑地问道:“时俞?” 程星歌轻轻地点头,看着林夏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只是他不信我,我也不全然相信他,但是我信你,林夏。” 林夏犹豫地抽回自己的手,却被程星歌死死地抓住:“林夏,我所求于你们并没有什么妨碍,我只是想出去,只想出去而已。” 林夏抽不开,只能就此僵持着:“我帮不到贵妃娘娘什么的。” “你能的,林夏。”程星歌道,“帮帮我,嗯?” 林夏看了她许久,才勉强地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娘娘当心孩子,我……尽力吧。” 程星歌这才放下心来,应了声,缓了片刻才唤外面的宫人进来,带着林夏出去。 林夏这一路都在思索,为何贵妃一定要她帮忙,自己是否真的能帮上忙,五皇子和程星歌联手又在密谋什么。 她思路很乱,想起程星歌越发苍白的脸色总觉得有些什么,可又无从推测,一直到了宫门口,见到正擦着汗等着她的林墨泉,这才止住了思考,加快步子到林墨泉面前。 “父亲怎么在外面等着,车上不是更凉快些?” “自然是想早些见到我的女儿”林墨泉上下打量着林夏,比起刚进宫,身上的衣服穿得单薄了,其他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似乎又有一些变化,“是不是瘦了?” “怎么会。”林夏拉着林墨泉上车,一边说道,“许是这衣服薄了,看着瘦了些,在信里我同你说过了,贵妃娘娘很照顾我,我一直在偏殿里待着,平日里也见不到什么人的。” 林墨泉又问了些许话,林夏一一耐心详细地回答,车架也缓缓离开了宫门。 待到父女二人离开后,才有辆马车,从另一侧出现,飞双百无聊赖地驾着车,问身后的人:“主子不是也想早早地见到林小姐,躲在一边又算什么?” 时俞支着头,心想他当然想尽快地出现在林夏的面前,只是如今的林夏还气着他,林墨泉这段时间也从来没有给过他一个好脸色,没必要因为一时的爽快,将这两个人都一齐得罪了。 只是这话倒是没必要同飞双解释,他略微有些烦躁道:“回府。” 飞双听出主子的不耐烦,忍不住轻声抱怨:“又不是我不让您同林小姐相见的,同我置什么气。” “飞双。” “是,少主。”飞双忙扮乖巧,将帽子扣低了些,安安分分地赶车。 第59章 你也觉得我不能轻易放过他 林夏回府之后很是感慨了一番,后知后觉起在宫里那段时间的不适,越发喜爱林府的景物和人,同谁都多说了几句,只是见到简灵曦之后,回府的愉悦和轻松顿时烟消云散了。 虽然离她发现真相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但是每每想起自己同时俞曾今那么“亲密”过,就觉得羞恼和后悔,整张脸火烧一样发热。 于是林夏同简灵曦略微寒暄几句,就把周边的人都打发走,一本正经地看着简灵曦。 她在看,如今面前这个是真的还是假的。 按理说她今日刚出宫,时俞应当会出现的,既然在宫门口没有遇见,指不定就在郡主的皮囊当中躲着了。 林夏没说话,只用眼睛看着她,希望时俞主动暴露出来,现在她都知道假扮一事了,再装着也没什么意义。 简灵曦被林夏扫视一样的眼神看得很是不自在,给她倒了杯凉茶,又拿起扇子给林夏扇了扇风:“三姐姐,是,发生什么了吗?” 林夏眯着眼睛看她,似乎不像是时俞那厮,一时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没什么,自我入宫之后,你在家这段时日可还好。” “还好的。”简灵曦立马应声,随即才反映出林夏问题中的陷阱,忙弥补道,“先前还有些不放心姐姐,从宫里回来之后,便放下心来了。” “哦,是么?” 许是林夏的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简灵曦顿了片刻,才应道:“是的,不仅是我,舅舅也很是担心姐姐,他这几日……” 简灵曦说着就要把话题岔到林墨泉身上,林夏及时制止住她:“说来,先前在宫里的时候,我还给了妹妹个物什,让妹妹好好保存,待到姐姐回来的时候立马交给姐姐,如今妹妹可带上了。” 简灵曦一愣,时俞之前也没告诉过她这事啊。 时俞在某些方面是有些小心眼的,简灵曦心想,指不定因为是林夏看中的东西,他都要自己收着,难怪她离开的时候,这个五殿下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简灵曦在心里暗暗悔恨,要在她发现时俞异常的时候多问上一句,现在也不至于在林夏面前发窘,什么也拿不出来。 她看着林夏,林夏只慢慢悠悠地抿了口茶,十分耐心地等着她把东西拿出来。 简灵曦只能讪笑两声,讨好地凑近林夏道:“听闻姐姐回府,妹妹出来的太过着急,便忘记了。” 林夏笑道:“无妨的,只是姐姐也着急用,便让你身边的飞双……”她看到简灵曦身边伺候的丫鬟,仍旧是之前那位面熟的婢女,却不是飞双,她才恍然明白,飞双功夫高强,怕也是时俞身边的人。 她顿了顿:“飞双今日怎么不在?” 简灵曦觉得自己鼻尖都冒出了点子汗:“飞双身子不好,便一直在院子里待着。” 林夏点头:“那便让青盈和你这位侍女一块,去院子里取来吧。” 简灵曦忙道:“不可。”看到林夏略显怀疑的眼神,她只觉得撒谎太过艰难,不如直接把真相告诉林夏,可又担心会坏了时俞后面的计划,硬着头皮解释道,“这个,姐姐的东西贵重,只我知道放到了哪里,姐姐若是真的着急用,那,那我这就去取来,还给姐姐。” 说着简灵曦站起身,着急地要回到自己院子里去,她那院子还有时俞的人,兴许动作快点,也能顺利地瞒过林夏。 只是林夏偏不让她粗略的计谋得逞,也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妹妹别急,左右也是闲着,我便跟妹妹一起去。” “啊?”简灵曦怔住,这时候也反应过来有点不对劲了,林夏不是个勤快的,也没有逼迫人的性子,如今却步步紧随的,怕是发现了什么吧。 “那……”她眼睛心虚地左看右看,才咬了咬牙点头,“那,那姐姐便一同去吧。” 简灵曦只为自己争取了这一路的时间,她繁复思索该如何应对林夏,她是不是已经发现了真相,才故意逗弄她。 一会是否定的回答,一会又是肯定的回答,简灵曦最后不得不思索起来,该怎么告诉林夏真相。 虽然让时俞假扮自己实属无奈之举,但是林夏平日里是最不喜欢旁人欺骗自己,而她却同时俞一起,瞒了林夏这样长的时间。 她在北地没有什么姐妹,周边与自己同龄的人也总碍着自己的身份,自己的父王,与她相处的时候总隔着一层,自幼她便希望着,如果自己能有个兄弟姐妹该有多好。 如今她愿望成真了,简灵曦很是珍惜林夏对自己的感情,更希望她们姐妹之间的情意,能够长长久久,永永远远地存续下去。 可是若是林夏知道了她骗她,定然会生自己的气,日后可能还会不再理会她。 再者五皇子,她也看得出来,时俞对林夏有意,而林夏却一直没有答应时俞,要再加上这个罪证,两个人之间,指不定又疏远了不少。 简灵曦犹犹豫豫地看向林夏,她若无其事,看到院子里开得好的花朵还会赞美上几句,还问简灵曦的意见。 简灵曦魂不守舍,随随便便地回答了,心里却暗暗下了决定。 眼下还是林夏重要,只能对不住五殿下了。 很快便到了简灵曦的院落,她酝酿了片刻,可真正要开口的时候,积攒的勇气顿消,只能妆模作样地去找,再给自己争取些准备的时间。 “姐姐和青盈便在这里坐着,我这就去拿。” 林夏没回话,看着简灵曦,简灵曦被看得有些心虚:“姐姐,怎么了?” 林夏这才收回视线,走到椅子边坐下:“没什么,那姐姐就在这里等妹妹。” 简灵曦应了声是,立马折去了房间。 青盈看着林夏不紧不慢地样子,问道:“小姐,可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林夏冷笑:“我根本没有给过她什么东西。” “那小姐为何……”青盈看向简灵曦的方向,拉长了声音。 林夏淡笑不语,她倒要看看,这位小郡主,能坚持多长时间。 小郡主心里慌,也没坚持多长时间,很快就从房间里出来,手上还捧着个精致的匣子,放到林夏手边。 “青盈,明悦,你们先下去,我有些私话要同姐姐说。” 青盈看林夏点了点头,才跟着明悦一齐退了出去。 待到房里伺候的人都下去了,简灵曦喝完一杯冷茶:“姐姐,着实对不起,不是我有意要瞒你的,只是当时形势所迫,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林夏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子:“哦,妹妹还有事情瞒着我?” 简灵曦咬着下唇:“姐姐不是已经知道了么,先前进宫伴着姐姐的并不是我,而是,而是五殿下。” 林夏做出一副震惊的样子:“怎么会是五殿下,妹妹,你别同我说笑了,五殿下是男子,你们二人身形都不一样,妹妹可莫要同我开玩笑了。” 简灵曦抓着她的手:“姐姐,你方才,分明已经看出来了,怎么还要欺负妹妹。” “哦。”林夏冷淡地应了声,正色道,“那你便仔细说说吧,是怎么一回事。” 简灵曦才把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她所说的故事同时俞讲的并不太大的差异,只是明月谷的事,时俞轻描淡写地就过去了,而在简灵曦口中,林夏才知道,时俞要缩成简灵曦这副娇小的样子,要吃多少的苦头。 喝那谷主的苦药汤就算了,因为身上骨肉的收缩,时时都得忍受身体的涨疼,刚入皓京时时俞旧伤未愈,身子本就不好,因为药性的冲击还吐了不少的血。 林夏才想起来,“郡主”刚进侯府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子血腥味,她还曾指出过一次,当时时俞满脸戒备,想必也是这个原因。 听完简灵曦的话,林夏只觉得胸口酸酸涨涨的,一时不知道是怨恨还是心疼时俞,简灵曦留意到林夏的变化,忙安慰道:“眼下一切都在好转,五皇子也也不必再喝那些劳什子的药汤了。”她想了想,方才有意将责任都推到了时俞的身上,现在有机会也得帮他多说几句好话,“先前,若不是担心姐姐在宫里的情况,五殿下,怕也不会再用这些了。” “那这么说,我还得多谢谢他了。” “当然不是。”简灵曦道,“五皇子虽然有苦衷,却也有意瞒了姐姐许久,就事论事,自然是五皇子不对。” 林夏深吸了口气,压下胸口的起伏,笑眯眯地靠近简灵曦:“那,你也觉得,我不能轻易原谅他了?” 简灵曦顿住,她想了想自己方才说的话,似乎也没有这个意思吧? “嗯?” 简灵曦忙道:“是,是的吧。” 林夏揉了揉她的发髻:“这才乖巧,那便麻烦郡主再帮我个忙,记得告诉五皇子,这件事情,我可不会就这么放过他,叫他好好想个法子。” “我……” “你与时俞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交换身份,想必传话这点小事,也难不倒郡主吧。” 简灵曦点了点头。 林夏这才满意地看了她一眼,带着青盈回到自己的院落里。 待到人走后,简灵曦才松了口气,见林夏方才的样子,应该没生她的气吧,至于五皇子,她实在是无力帮忙。 第60章 早些回来娶你 林夏一时也没想好要怎么面对时俞,又要怎么不放过他,那天的豪言不过是见到简灵曦一副畏畏缩缩,做错了什么的样子,只觉得当时的情况和氛围正适合这句话,便没控制住,脱口而出。 实际上自从知道时俞假扮的事,一想到两个人的朝夕相对,说的深闺密语,心口就涨跳得失序,双颊就跟烧着了一样,恨不得再不见这个人,可又不自觉地去回想当初两个人相处的点滴,羞愤当中隐隐又带着些亲昵和甜蜜,让她想快快地见到时俞。 可见到时俞又该用什么态度,是一个被欺瞒许久,终于勘破的正义者的姿态,还是在无意间告诉了时俞不少的秘密,让他见到了不少丑态的羞愤样貌。 时俞是会继续认错,还是已经开始嫌弃她过往略显小气又一点不像大家小姐的作态。 林夏时而想就这么冷着时俞,两个人今后不再见面好了,时而又恨不得想着的人立马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都快要被这两个想法撕开成两半,想冷着时俞的留在家里,想要见到时俞的立马飞奔到他的身边。 只是她这边忧虑烦闷,甚至几夜都难以入眠,而时俞那边,却一点点消息都没传来。 简灵曦向来老实听话,肯定已经把她说的话传给时俞,而时俞一点表示都没有,又是什么意思。 林夏连猜了好几日,此时也猜累了猜烦了,愤愤地抓起出枕头下的荷包,指尖抚着湖面鸳鸯状的倒影:“我费了好些心思,不见你欣喜收下,倒还要在这里揣测你的心思。”她指尖用力,将这香包当成了所思的人,颇有些凶恶道,“时俞,你可真是磨人。” “小姐。” 林夏听到青盈的声音,忙把香囊压回原处:“怎么了?” 青盈看到她的动作,笑了笑并未点破:“郡主来了,说飞双带了些好玩意,问小姐要不要看看。” 林夏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就要起身下床,面前青盈的笑容总带着几分打趣,林夏撇嘴,又恢复原来的姿势:“我在宫里这些时候,什么好玩的玩意没见过,你去同飞双说,让她从哪拿来的,就送回原处去。”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点小东西,我也不是很在乎的。” 青盈凑到林夏跟前,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神色:“小姐当真不在乎?” 林夏推开她:“青盈你又放肆,你自小与我相处,难道还不知道?” 正是因为与林夏相处了这么长时间,青盈也知道这段时间小姐的魂不守舍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想着五殿下。 郡主与五殿下交好,如今小姐和五殿下不便相见,她便同两人之间的信使一般,飞双捧的那一匣子东西,当也是五殿下的心意,林夏说不稀罕,自然是不可信的。 青盈只能带着笑意委婉地劝道:“怎么说也是飞双的一番心意,先前小姐最是疼爱飞双了,不如这次就给她个面子,去看看也行,若是真的没什么意思,到时候再同飞双理论,也没什么妨碍。” 林夏做出一副被劝服的样子,思虑了片刻,再看向青盈:“那便依你吧。” 青盈忙说是,扶着林夏去了院子里的小亭。 简灵曦和飞双早立在那里,都深深地望向林夏的方向,见到林夏的身影,两个人才同时松了口气。 “三姐姐。” “嗯。”林夏坐在简灵曦身侧,“飞双,倒是有许多日没有见过你了。” 飞双知道林小姐最近正在生主子的气,连带着也埋怨上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匣子递到林夏的面前:“林小姐,这都是主子挑选了许久才选中的,万望林小姐喜欢。” 林夏懒懒地扫了那匣子一眼,心想时俞精挑细选的一定是好东西,她却是有些好奇送的是什么,面上却不显,十分淡定地喝了口茶,又扫过面前两人的神色:“今日这茶泡得不错。” 飞双只等着看林小姐对这份礼物是否满意,赶快回去复命,如今被她不紧不慢地吊着一口气,着实有些心焦,忍不住问道:“三小姐,不打开看看。” 林夏这才放下茶盏,手抚上匣子:“皓京左右就那么几样玩意。”她打开匣子,里面只放了个样式十分简单的玉簪。 林夏乍一看这东西有些熟悉,再看更是熟悉,那日的记忆也一下涌上脑海,她猛地扣上匣子,便听见一旁的简灵曦道:“这玉簪很是熟悉,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这款式十分常见,郡主见到过也并不稀奇。” “啊,这不是之前在玉石店里,被打碎……”在林夏威胁的目光当中,简灵曦缓缓收了声。 林夏的手仍旧压在匣子上,这块玉石,就是她以为陆齐鸣朝三暮四,对郡主有意还同旁的女子纠缠时,在玉石店用来讽刺他普通,故意打碎的玉簪。 明知她在意之前的事,时俞还要送这样的东西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在讽刺她? “林,林小姐。”飞双问道,“可还喜欢。” “喜欢。”林夏微微咬着后牙,“你家主子煞费苦心送的东西,怎么能不喜欢。” 飞双讪笑,虽然嘴上说着喜欢,可见林夏的样子,分明是不满意主子的这份礼物。 自主子从宫里回来,他就在想如何哄林小姐开心,让她不要再去在意欺瞒的事,这份礼物也是主子想了许久,才决定送的,一路上只有她碰过,更没有被人偷天换日的可能,怎么看林小姐的这幅样子,不仅没有消气,反而又有些生气了。 简灵曦也见情况不妙,后悔答应了跟飞双一起过来:“三姐姐可是累了,那我们便不打扰你休息了。” 林夏这才收回手:“不打扰的。”她顿了顿,“正巧我这里也有些东西要让飞双带去,你们略微等一等。” 她起身带着青盈去房里找了套新衣,配上一套格外明艳的首饰,交给飞双:“这个你带回去,你家主子如此用心,我也得送份他喜欢的礼物不是,也万望他能喜欢。” 飞双忐忐忑忑地收了,她看着金漆的花鸟,总觉得这里面没有什么好东西。 入夜林夏仍旧攥着那根簪子,虽然样式与她打碎的那个并无差别,但是所用的玉料更为名贵,簪身的雕刻也很是精细,竟让人看出几分可爱出来,林夏立马收了微笑,将匣子扣上。 “这是在取笑我。”风微微吹动着烛火,林夏用力地戳了几下木匣,“时俞,你还敢笑我。” 又是一阵清风,吹得窗户轻轻晃动了几下,林夏起身去关了窗子,再回身就见到那人拿起木匣,十分坦荡地对她笑了笑。 林夏克制住脚步,与他保持距离:“你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时俞没有回答林夏的话,只看着手中的玉簪:“不喜欢?” “当初便是我砸了它,若是喜欢,又怎么会砸掉它。” 时俞一笑,手轻轻抚着玉簪上的花纹:“我却是很喜欢,林三小姐咄咄逼人的样子……”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林夏也知道自己针对陆齐鸣的样子算不得好看,尤其陆齐鸣还端端正正,与时俞又是表亲。 她偏过头:“我就是这样,如何?” 时俞轻轻吻在簪子上,灼灼地看着林夏:“很漂亮。” 林夏那一瞬便觉得脸颊又烧了起来,整个人就像是得了风寒一样,晕晕乎乎头重脚轻的,不得不扶着窗楹,软绵绵地瞪着时俞:“你,就是来笑我的。” 时俞故意曲解她的意思:“是啊,同你在一起的每一日都是笑的,即使扮做灵曦,不能同你表白心意,任由你将爱慕曲解为姊妹亲情,也没办法减去一分一毫的愉悦。” 他走到林夏身边,将簪子交到她手中:“虽然当时的话语都是维护灵曦,但我知晓,句句话都是心忧我,都是为我说的,当时我便想,原来一向娇娇弱弱的林三小姐,保护一个人的样子,这么让人着迷,若当时她就知道我的身份多好。” “那你可以说。” 时俞道:“我确实,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说,在你靠近我的时候,在山庄的时候,在你出事的时候。”他理了理林夏耳际的碎发,“可是林夏,我知晓对你的情意,可不确定,若没了灵曦的皮囊,你会不会像对待大哥三哥那样,对我避之不及。” 林夏没有说话,按她以往作为,似乎真的会,及时地离时俞远远的,不会有之后的动心和纠缠,或许会像她计划的那样,同一个她比较许久的人成亲,过着她所设想的后半生。 “你会逃开的。”时俞攥紧玉簪,“所以你怨我也是应当的。” 林夏的手也不自觉地用力:“我自然是怨你。”她顿了顿,“若不是你,我何必经受这些。” 这些针对,苦闷,猜忌,心痛……以及快乐、甜蜜。 时俞看着她的侧脸,缓缓出了口气,虚虚地将胳膊搭在她的腰间,见林夏没有排斥,才将人搂住:“可我却不后悔这么做,夏夏,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是你不别太挂怀,我喜欢你,不只是你是皓京艳绝的三小姐,你的小性子别扭和争执,这些都是你,都让我移不开眼。” 林夏:“我……” 时俞在她发际落下一吻:“本还想让你多发作几次,只是明日我便要离京,实在思慕。” “你怎么又要离京。” 时俞笑道:“自然为了我们两个的婚事。”他端视着林夏的脸,“就在附近的城邑,一些小事罢了,不过几日便回来了。” 林夏担忧地看着他,时俞给她一个放宽心的眼神,可林夏还是不放心,抓着他的胳膊:“那你,早些回来。” “嗯,早些回来娶我们夏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