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道士在等她掉马》 陶府有妖 夜幕低垂,月照清合。 清合镇是个不起眼的偏僻小镇。三面环山,紧环的都是不知名小山头,景致一般,灵气也稀缺。 除了商户走货,鲜少有外乡人来游玩,但这并不妨碍镇上老百姓过日子。 城里有的歌坊酒肆,在清合镇也看得到,大多是陶家老爷真金白银砸出来的,让镇上每家每户都有养家糊口的差事干。 而陶府作为镇上最大一户人家,不免遭人关注,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整个镇子都要来听听风声。 “那事还没打听到呢?”几个后生在酒桌上饶有兴致地问道。 坐对面的是镇里消息最灵通的老马,他一口烧刀子下肚,满面红光:“陶府上下口风严,我估摸着啊……又出了祸事。” 福祸这样玄乎的东西从不问你贫富贵贱。 先是一个多月以前,陶家小姐陶婉婉生了场怪病,竟还蹊跷地失忆了。 陶老爷的发妻早亡,只留下这么一个独女。陶府上下忙得四处寻医问药,连江湖术士都不肯放过,最后陶小姐的病是治好了,但仍想不起来一点从前的事。 再是数日前,陶小姐心血来潮要去邻镇踏春赏景,陶老爷当然拍板答应。 去的时候排场大得很,光吃穿用度就载了整整两马车,叫人看了肚里直冒酸水。 而回来时候早已不见去时的风光,个个灰头土脸,家仆也弄丢了两三。 有好事者多方打听,陶府愣是密不透风。 老马这两天闲来无事瞎琢磨…… 还能怎么一回事?他瞧见带去的有俩马车都没影了,倒霉催地碰上山匪劫道了呗。 这陶老爷是个好面子的,出了陶小姐失忆那事,镇上已经有人唱衰陶家了,如今又出祸事,传出来定会落人笑柄。 后生们并不知老马心中所想,只叹没了点闲聊的话头,个个兴味索然,就连酒馆里的饭菜也食之无味。 “不过……”老马话锋一转,吊足了几人的胃口。 “他们这次回来,还带了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酒桌上顿时热闹起来,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小伙,最喜欢编排他人的风月事。 有人猜是陶老爷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又有人猜老铁树开了花要纳房小妾…… 老马发觉他们越说越离谱,于是压低声音继续添料:“听陶府下人说,那姑娘长得可吓人,脸上红一片紫一片的哟,像是……像是个妖怪。” “妖怪”二字一出,引得众人静默片刻,紧接着就是哄堂大笑。 有人借着酒劲打趣他:“老马啊老马,喝糊涂了吧…就咱们这穷乡僻壤,好几百年没出过妖怪,连那些修士都看不上咱们这儿!” 和他们这些凡人不同,有天资根骨的都去拜师问道了。 修士修炼,最讲究一个风水,清合镇许是天生风水不好,极少有修士在此停留。 更别说妖怪了,如今连妖怪清修也要找个风水宝地。 想在清合镇见妖怪?下辈子都见不着吧! …… 周遭的嘲笑声一浪高过一浪,老马没了趣只好自顾自地喝闷酒。 酒过三巡,瘫坐在窗边吹吹小风,俯看清合夜景,倒是惬意得让人昏昏欲睡。 恰在他醉眼朦胧间,远处晃过一抹白色衣衫,翩跹潇洒,在月下莹莹生光。 老马愣神了好一会儿,待那个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后,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他指不定真已经喝得糊里糊涂,怎还会看到仙人呢? …… 镇子中心,被灯火簇拥下,最高大气派的宅子便是陶府。 府中独有一方小院,远离喧嚣,在月色下静谧地像是画中景。 延绵的石子小径过去,清池鱼跃,绿柳轻摆,再远望,这画中竟还有一抹美人影。 女子身着石榴红裙,体态纤细,端坐于石桌前,不知在细细端详着何物。 月光如水,淡去她左半边脸的红色疤痕,使得她看起来就是个娇柔的小姑娘。 不施粉黛的小脸上,娥眉舒展,低垂的眼敛去神色。秀气的鼻子下方是一点樱桃小口,即便未抹上胭脂,也依旧艳丽。 春儿来给小姐送糕点,一进院子就是眼前这一幕,但她没有欣赏美景美人的心思,只认为碍眼得很。 “大晚上的也不点烛……” 明明跟她一样是个没有姓氏,被捡回来的孤女,却同人不同命。 自打来了府上,不仅白吃白住,也不用干什么伺候人的活儿,整日就对着药草挑挑拣拣,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春儿年纪小,心气盛,见她头都不抬,忍不住去揭她的短:“采这么多草药,也不见寻个方子把脸上的疤给祛祛,多影响咱们陶府的脸面,吓到老爷小姐也不好啊!” 聒噪。 绛月蓦地抬眼,猫儿般黝黑圆润的眸子里尽是冷意。 她用指尖拨弄着桌上的灵草,粉唇微启,语气淡淡,像是讽刺又像是安慰自己—— “凡夫俗子,能懂些什么。” 春儿气得脸都憋红了,她就是看不惯这副清高的样子。 要说这丫头也就一山野村姑,还高人一等了? 身在人世,哪个不是俗人,谁瞧不起谁呢这是! 正打算好好呛她一番,却听见屋内传来一道活泼的女声,语调跟百灵鸟唱歌似的—— “春儿……我的枣泥酥呢?” 春儿这才想起手上那盒被冷落的糕点。 大小姐自从生病之后就换了口味,偏爱一些小点心,她耽误好一会儿功夫没送去,大小姐该等急了。 临走时还不忘向绛月甩一记白眼,却冷不丁地瞅见那人整张脸都转了过来。 背对月光,无声无息地没入黑夜。 此刻,左脸那块不大不小的疤却能看个清楚。 形状诡异,像是随性生长的枝藤,又像是肆意蔓延的火舌,把本该年轻娇美的脸庞衬得有些渗人。 院子里静得好似没有人气,春儿莫名心悸起来,提着食盒加快脚步。 绛月看着年纪和她一般大,行为话语却很是怪异,就连脸上的疤都是不寻常模样。 进到房内,春儿又忍不住跟大小姐嚼舌根。 陶婉婉百无聊赖地躺在美人榻上,捏了块枣泥酥囫囵送进嘴里,嚼得粉腮鼓起。 约莫吃完了三四块,她才擦擦嘴角的点心碎屑,笑得眉眼弯弯,长吁一口气:“我又活过来了……” “小姐!”春儿递上茶水,一脸委屈。 “哦……你说绛月啊,”陶婉婉正了正神色,“春儿你私底下怎么看她的我管不着,但别忘了,她可是咱们陶家的救命恩人。” 春儿有些心虚,光想着绛月如何不顺眼,把这事给忘了。 数日前,老爷小姐从邻镇游玩归来的途中,天色将晚,一行人欲从山中抄近路。 那条路虽没走过几次,但听闻极少有山匪出没,再加上陶老爷放话了:他们带的人多也不怕! 谁知运气委实不好,一进山就碰上几个劫道的,提着锃亮的刀子,凶神恶煞。马车上老的老小的小,一哄而散。 老爷小姐是一道跑的。 父女俩为了躲土匪,一头扎进深山老林,也不识路,在山里饿了一天一夜。 平日里都娇生惯养的,哪吃过这种苦,好在遇见了常去山上采药的绛月,她熟悉山路,很快就带两人下了山。 富贵人家最是惜命,自然对她感激不尽。 再一打听,绛月只是个孤女,平日里以采药为生,许是因为脸上的疤不遭人待见,一个人住孤苦伶仃。 父女俩一合计,将她也带了回来。 况且府上有个辨识药草的能人总归是好的,顺便帮助陶小姐调理身子。 春儿没跟着去,自然不知道当时老爷小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直到遇上绛月有如见到前世亲人抱头痛哭的模样。 “可方才春儿瞧见院子里黑灯瞎火的,她还一个人坐在那……” “别招惹她……”陶婉婉吃饱喝足,慵懒地摆摆手,示意自己有些乏了。 春儿无奈咬唇,眼见着大小姐侧过脸,打了声哈欠,才慢悠悠地吐出后半句话:“她中二病犯了而已。” 中二病又是什么? 春儿有些愣神,但是大小姐识字念书,说的准没错。 记得以前镇上大傻犯病的样子,怪可怜的,总跟一个犯病的人计较好像是不大厚道…… 她下意识从窗口往外望去,不过院里已经没了人影。 …… 房内昏暗,只亮了一盏烛灯。 火光微弱,像随时要淹没在黑暗里。 一面铜镜上,映出绛月似笑非笑的脸庞,双眼是幽深无波的古井。 她看了良久,伸出手指一寸一寸地轻抚过左脸的伤疤。 随着指尖在脸上漫不经心地游走,指缝间竟透出些许白色雾气。 紧接着,像是有一滴血飞溅入雾中,恣意绽放,飞快地染红整片白雾,在左脸袅袅弥漫开来…… 雾散。 铜镜上,片刻前还爬在左脸的古怪疤痕,已然消失得干净,露出白皙动人的脸蛋来。 只是脸上的神情没有为此显现半分欣喜,双眼依旧静静注视着左半边脸,像是在耐心等待什么。 不出一会儿,怪异的一幕再次发生。 左脸颊处凭空多出一块红痕,像是有生命似的,肆无忌惮地扩散、扭曲、舒展姿态。 疤痕重新生长了回来,与之前的形状一般无二。 绛月冷哼一声,随手把铜镜扔在角落。 屋子里静得出奇,只听见镜子落到桌边“砰”地脆响,又稳稳平躺下来。 声响却没有因此停住。 “砰、砰、砰……”一声又一声,微弱得很,应是怕惊扰这沉寂的夜色。 起初还颇有节奏,很快就急促地毫无章法。 听着像有人在敲窗户,但窗面上连半个人影都没有映出来。 绛月微微皱起细眉,眼神不悦。 谪仙之姿 她抬手把窗户推开一点间隙,窗口探出一个圆圆的身影。 那是颗青色的石头。 像是鹅卵石,还没半个手掌大,周身平整圆滑。 再仔细看去,面上有两个对称的小窟窿眼儿,下方还裂开一处细缝,凑在一起像极了一张傻兮兮的笑脸。 两只黑不隆咚的小窟窿瞄了一眼绛月,小心翼翼地挪动进来。又抬起石头脑袋把窗面一顶,确信窗户被关严后,才鬼鬼崇崇地滚到桌沿。 “不好啦,老大不好啦!大事不妙……”小石头在桌上滚来滚去,模样诡异又滑稽。 绛月看着他没好气:“慌什么慌?” 好歹也是个妖怪,学的却是人间小偷小摸的做派,贼眉鼠眼,畏畏缩缩。 “咕咚”一声,小石头终于停下来,规矩地立在桌子正中心,听候发落。 耳畔乱糟糟的声音消失了,绛月面上的神色才归于平静。 她伸手悠悠地梳理发髻:“说吧,今日府上有什么新鲜事?” 小石头昂起脑袋连忙开口:“稀奇得很,方才下人禀报,镇上来了几个年轻修士,陶老爷打算明日邀他们来府上小住!” 说着说着他语气愤愤:“……小住也就算了,还说顺便请他们给府上去去晦气!” 绛月静静地听完,嘴角泛起冷笑:“与其送钱给那些和尚道士,还不如背地里少去贪脏钱,兴许能多积些阴德呢。” 小石头狗腿地点点头,他跟着老大混的这两日,基本上把陶府的家底都给摸遍了,陶老爷是个什么熊样自然清楚。 但眼下道士都要打上门来了,该焦心是他们妖怪: “老大,要不咱们趁今晚赶紧跑吧!听说啊,来的那些人可不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有门有派的,很厉害的样子!” 端坐着的少女轻放下精致檀木梳,举动不紧不慢。 倘若没有她脸上的疤,还有四周阴冷的气息,说她是一位娇养在深闺里的瓷娃娃也不为过。 小石头急得正欲乱滚,绛月这才转过脸看他。 面色如常,眼底却闪过妖异的红光—— “你怕了?” 小石头在这一瞬间又怂了。 他目前觉得绛月更可怕些,若他是人,估摸着早已缩起脖颈。 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初遇她时的情形。 先前他哪里还是个破石头,早已修得人身,还新学会了点修炼的旁门左道,特意挑了清合镇来活学活用。 两日前,夜半三更,正是干坏事的好时机。他偷摸溜进陶小姐的闺房,正准备要吸点精气,绛月“从天而降”。 他着实不晓得,这女妖是如何悄无声息靠近的。 甚至起先都没看出来是同类,但紧接着汹涌而来妖气就把他打回原形。 妖的世界武力至上,为了给自己争条活路,哭天喊地说是甘愿做小弟,从此听她差遣。 这两天,小石头一直很好奇绛月的来路。 他可没白打探消息,清合镇这几百年根本没出过什么大妖怪。 那来此的目的……只能跟他一样喽? 可谁料到她住在陶府的几天里风平浪静,连只鸡鸭都没被宰杀…… 假象!都是假象! 他没敢忘掉,那晚的森森妖气,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就连那双眼睛,也如同此刻一样盯着他。 “嘿嘿……”小石头干笑几声掩去内心所想,接着就是溜须拍马,“几个年轻修士而已,成不了气候,说不定都发现不了咱……就算被发现了,老大肯定能把那些个无知小道给打跑!” 绛月看了他一眼,微微牵起嘴角,似是满意一笑。 忽而她张开一只细白小手,拂过石头脑袋,手心散出渺渺雾气,飞快地在石头妖身上隐去。 她淡淡吩咐说:“这几天就别来了。要是真和道士对上,我可顾不上你的死活,懂了?” 小石头这才心里有底,忍不住乐颠颠地滚了一圈。 别听老大说得挺嫌弃,但还不是施法帮他遮掩了妖气,看来这小弟没白当。 夜已深,小石头自觉地“咕噜咕噜”滚出窗外,边滚还边暗搓搓地想着,明日是不是有好戏看了…… 房内只余下红衣少女,安坐在梳妆台前。 唯一一点火光被她毫不留恋地熄灭,四周顿时一片黑寂,融入夜色之中。 绛月眯起双眼,笑得邪气。 小妖怪果真只是小妖怪啊…… 年轻修士么? 仙门道士修体修心,能比普通人的寿命不知多出几倍,外表看来当然容颜不老,实则修炼了几百岁上千岁的都有。 听起来简直和他们妖怪无甚差别,不是吗? 外貌是最易欺骗他者之物,无论人、妖、修士皆难辨。 不知其有多深的修为阅历,更不知道其皮囊之下,修的是一颗怎样的心啊。 …… 晌午,陶府上下忙忙碌碌。 近日来诸事不顺,府上许久不曾这样热闹。 也应说,清合镇许久不曾这样热闹。 来了外乡人,还是修仙问道之人,百年难得一见呢! 听说昨夜就有运气好的见识到了,但大部分镇民还没来得及瞻一眼修士的风采,人就被接进陶家来了。 后院里,丫鬟们正闲聊此事,春意盎然,满面桃花笑。 说是来了三位修士,其中一位好生俊俏,恍如谪仙般的公子。 一个小丫鬟想入非非,眉眼含春:“也不知道修士娶不娶妻呢……” 另一个打趣她:“这就想嫁啦,你怎晓得他是不是个如意郎君?” ——“模样那般好看,心眼能坏到哪去,给他当个妾室也是有福分的。” 绛月本在石桌旁专心捣药,几个丫头片子非凑这儿叽叽喳喳,她已很是不耐烦,直到听见这句话后,忍不住嗤笑: “你定是没听说过,衣冠禽兽这样的词。” 小丫鬟乍然被泼了盆冷水,又羞又恼:“你胡说些什么!我看…我看你就是嫉妒人家相貌好!” 她,用得着嫉妒一个臭道士? 绛月端着药罐起身,无声睨了一眼小丫鬟,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果真是“皮相惑人”。 对于这类天真又无知的凡人,她岂会去斤斤计较。 “你……” 身后的小丫鬟气得直跺脚,只因为绛月留下的那个眼神。 嘲弄却又含着几分怜悯,好似是她病得不轻。 若春儿在这,定会帮她教训几句的! …… 闺房内,春儿正撺掇自家大小姐去凑热闹: “修士在正堂与老爷会面呢,小姐不去见识见识吗?” “修士?”懒懒躺在榻上的陶婉婉似乎来了兴致,轻晃着手里的白瓷茶盏。 这倒是没见过,在她生病期间,假和尚假道士反而见了一堆堆。 春儿眼里的兴奋劲儿都要溢出来了:“小姐去看一眼就知道了,定是货真价实的修士。他们还会仙术,有法子察觉变成人模样的精怪。” “哦对了……就连人死后的鬼啊魂儿的都逃不过他们的法眼!” 虽说得跟多了解似的,但其实是她费心思打听来的,沾沾自喜地跑到大小姐跟前邀功。 谁知正说到兴头上,乍见大小姐一口茶水全喷出来,榻边的一盆兰草被浇了个淋漓。 自家小姐平日里是不拘小节了一点,可从没如此失态过啊…… 春儿惊得连忙帮她顺气。 陶婉婉连咳几声才缓过来,随手抹去嘴边的水渍说:“……会仙术又如何,都是人长得能稀罕到哪去,不就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嘛。” 好像也是,春儿点点头。 不愧是大小姐,对比自己……还是少见多怪了些。 …… 正堂。 陶老爷笑容满面地望着面前三位贵客。 两男一女,男子俊朗,女子清丽,再加上对其身份的了解,仿佛三人都蹭蹭往外冒着仙气。 其中一位面冠如玉,白衣翩翩,瞧着是最沉稳的一个。 他上前礼貌作揖:“北岳仙门,易子朔。” 迎面而来的竟还有一丝清冽的冷香,若有若无,分辨不出是哪种草木气味。与他周身的气质很相衬,当真是清冷似谪仙。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仙气的味道? 陶老爷不由地在心中叹谓,心底一股敬意油然而生。 另外二人皆出自同门,也纷纷作揖。 唯一的女子名叫吕青兰,稍显年小的少年郎名叫吕青柏。 细细看去,二人的眉目是有些相像,原来还是对姐弟。 陶老爷对江湖门派了解甚少,但一听到名头里带了个“仙”字……准是名门正派! 既是贵客,就没有怠慢的道理,他随即吩咐家仆上前布菜。 修道之人讲究清心寡欲,面对桌上的美酒佳肴,三人浅尝则止,只有陶老爷自己喝得兴致盎然。 “真是稀客啊稀客,为何会到清合这个小地方来?” 此话一出,吕氏姐弟并未作答,目光隐隐望向他们的大师兄。 易子朔摩挲着手里玲珑小巧的白玉酒杯,薄唇轻启:“四处云游罢了,途经此地稍作休整。” 这个理由倒是含糊,世间有无数大好河山,偏生跑来他们这个乡野之地。 陶老爷也识趣,心知不便对他这个外人讲起,于是敛去好奇的心思。 几番寒暄过后,自然而然谈起近日来的连连祸事,陶老爷不免忧心忡忡:“三位皆是能人异士,敢问如此晦气,是否寻常?” 好酒好菜下肚,唤作吕青柏的少年也不再拘束,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们自有感知邪祟的法宝,陶老爷若是不放心,待会儿可在府上试上一试。” 陶老爷心中一喜:“若是事成,陶某定会重金答谢。” 说到这,却见易子朔起身行礼,身姿挺拔,一袭白衣自有风骨。 “不必如此,驱除妖邪,分内之事而已。” 陶老爷脸上都乐开了花。 果然是世外高人,不求名利。 与他之前请的那些个不入流的江湖术士相比,不知要谦逊多少! …… 听闻修士要在府上布阵驱邪,陶老爷勒令全府上下都要集中在院里。 丫鬟们恨不得个个都凑上前去,而陶大小姐坐在后面的凉亭里,闲闲地嗑瓜子。 易子朔一脚踏进院门,就感受到四周不同的目光,无疑是热切的、倾慕的、好奇的…… 但隐隐约约,有一道目光微冷,隔着人群打量过来,不容忽视。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循过去。 远远地,屋檐下方立了一个小小身影。 她一只手虚扶着身侧的红漆柱子,红色的衣袂仿佛要与之融为一体。 有半边脸都没入了阴影中,但上面的疤痕仍旧显眼。 那姑娘小嘴紧闭着,看起来似乎不大高兴。 进陶府前,易子朔也在镇上听过不少关于她的流言蜚语。 如今是看着是有点特别,但不至于被传得那么妖魔鬼怪。毕竟在红尘俗世,女儿家的名声最为重要。 只是…… 她与自己目光相触后,眼神似乎更不友善了? 易子朔薄唇微抿。 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小姑娘这般盯着,不但没有威胁感,还觉得有些好笑。 倒不如说她像个山间小兽,正默默审视来自己地盘的外乡人。 易子朔试着回她一抹温和的笑以示友好。 些许眼尖的小丫鬟就这样目睹到:原本神情冷峻的美男子,嘴角不经意间勾起…… 即便笑容很浅淡,但还是引得春心浮动,脸红了一大片。 只有绛月一人视若无睹,甚至连头都撇了过去。 徒留一个侧脸对着他,分外冷淡。 谪仙之姿? 不过如此。 寻妖磷粉 吕青兰扫了一眼院子里嬉闹的丫鬟们,秀眉轻蹙。 她转脸望向身旁的男子,一身白衣,皎如明月。无论身在何处,想来都是气质脱俗的那一个。 不自觉地,她把声音放轻柔了点:“大师兄,这陶府上下看着挺寻常的。” 陶老爷财大气粗,请他们来或许只是没瞧见过修士,想饱饱眼福,求个心安罢了。 依她来看,生病了就去找大夫,被劫了就去报官,什么都归咎于妖魔鬼怪……若真有害人的邪物,哪有闲情逸致跟你慢慢耗,人恐怕早就一命呜呼了。 如此思量着,吕青兰情不自禁放松下来,一对盈盈秋水的眼眸只追随着大师兄。 易子朔收敛起神色,沉下声说:“还未探查,不可妄加揣测。” 如此冷静的语调,显得她有些失言。 身为仙门弟子,怎会不知妖鬼善隐匿于人群,非要借助法宝之力,才能辨别清楚。 但一路上鲜少遇到邪物作祟,况且有大师兄在,一切似乎没那么骇人可怖了…… 院里花枝娇俏,拂面而来的春风吹散了她的愁绪。 那一边,易子朔已得到陶老爷的首肯,把腰间挂着的乾坤袋松开一个小口。 “这是……”几个胆大的丫鬟凑近一步去瞧。 他从中取出一小撮褐色粉末,在春晖下闪着细碎的光点。 任其静躺在手心,掠过的微风竟带不走一丝一毫。 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下,小师弟吕青柏得意地扬眉,解释说:“这是我师兄炼制的上品寻妖磷,施以术法便能附上周围的妖异。” 凡人哪见过此等宝物,连嬉笑打闹的丫头们这下也噤声止语,目不斜视地静候奇观。 易子朔凝神聚气,修长的手指飞快捏出一个法决。 寻妖磷,在修士之间又俗称“风不动”,却不意味着它真的风吹不动。 只须召来特定的“风”,就能扬起这缕缕尘屑,随之寻得归处。 手心的磷粉先是试探般地往外四散,在风中沙沙作响。 霎那间,那一盘散沙聚拢成形,似一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院子里的众人皆是没反应过来,老爷小姐坐在后方远观倒也安安稳稳,仆从们却成群结队地靠在近处。 虽然先前被嘱咐过不是什么攻击人的物什,可一见这架势,都下意识往后退。 好在法宝通灵性,像长了眼睛似得绕过几个家仆,直奔前方。 易子朔循着风不动的去向远望,眸色一深。 屋檐下,聚着三三两两的人,一根柱子立在其间,分明地隔开了两个界限。 另一侧,站在暗处的……是那位红衣姑娘? 褐色粉末在空中闪烁不定,眼见就要冲过来。旁边几个小丫鬟吓得花容失色,急急抱团往外躲。 众人远看到绛月仍站在那一动不动,一双大眼睛忽闪着,好奇地打量那团粉末,似乎毫不畏惧被粘上后就摆脱不掉妖异的罪名。 风不动指路,归处即是妖物。 虽然对方看上去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但也不敢怠慢。吕氏姐弟早已隐入人群,各自走到院中两个方位,随时准备布阵。 可变故发生得极快。 风不动离绛月不过咫尺,却在空中硬生生掉转了方向,又像流沙一样松散开来。 凡人哪明白其中意味,但一见修士们面上有些怔忪,也都不敢轻举妄动。 风未停下,那撮粉末呼朋引伴似的来回飘动,不像先前那样还有些节奏规律,这次随意又散漫。 “沙沙”的摩挲声愈来愈强烈,挑动着人们紧绷的心弦…… 下一刻,寻妖磷好似彻底迷失了方向,胡乱窜回人群之中。 被粘上可不是什么好事,慌乱的人们顾不上思索,连忙左右闪躲。 眼下这寻妖磷随风狂舞,就像调皮的蜜蜂,即便不会真的蜇上一口,也要乱窜到你跟前逗弄一番。 院里无一人能幸免,这头被踩到脚嗷嗷直叫,那头被绊倒在地硬是给对面人行了个大礼……顷刻间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连坐在亭子里的陶婉婉也被搅得发间珠钗凌乱,哪还顾得上什么礼数,顶个鸡窝头,冲着离她最近的吕青柏喊: “你们什么寻妖的灵不灵啊!之前吹得好像有多厉害,现在这意思是我们一院子都是妖怪喽?” 少年人脸皮薄,被姑娘家一质疑,耳根子都有些泛红。 吕青柏握紧了拳又松开,面上有些无措。 因为他知道……就算真有一院子妖怪,寻妖磷也不会疯了般地到处瞎窜! “快看都飘到你面前了!”陶婉婉眼见着粉末从吕青兰身侧绕了一圈,辗转后又飞向他,不禁觉得可笑,“难不成你们也是妖怪?” 吕青柏也无从辩解,风不动今儿个有多不争气他心里还是有点数。 这不,兜兜转转又飘回主人那去了,还挑衅似的往前冲了冲。 “收!” 一道冷声落下,总算是结束了这场闹剧。 好在人都没什么大碍,下人们回味过大小姐一番话,又看看彼此的狼狈相,哭笑不得……老爷怕是又请了什么不入流的江湖骗子! 易子朔一转眼发现,就连那个奇怪的红衣姑娘也在咯咯直笑,双眼都弯成了小月牙,如此笑颜才像个寻常女儿家。 他回过神来,看着已被束起的乾坤袋,神情愈发严峻。 若是无妖,风不动自然就是一撮不起眼的粉尘,风吹便落。 此番意外,只有以下两种推测:要么前些日子炼制的风不动已过了时效,要么这陶府中暗藏的妖并不简单。 虽然眼下难以断定,但既然他们应邀而来,必定要给陶府一个交代。 陶老爷先前被那寻妖的宝贝弄得是晕头转向,都已经琢磨着他们到底有没有真本事。转而一想到还要供人吃住好几天,都巴不得人赶紧走了。 可易子朔过来致歉的态度诚恳,闹出笑话也不急不躁,不愧为传说中仙门流派的那般风度。 他抹了把汗,生生忍下怀疑的念头,反正就算被骗也不差这一次两次,死马也能当活马医,万一……真有妖呢。 热闹看完,仆人们纷纷散去,各司其职,三位修士也被领到住处歇息。 绛月照例坐在偏僻的一角挑拣药草,打扫院子的丫鬟每每路过手脚都利索得很,三下两下扫走地上几片落叶,就迈着小碎步跑远远的,末了还不安地回头望望。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起先那寻妖磷认准了似的径直往她身上飞,不知怎么着才拐了个弯。 再一想府中早有不少闲言碎语:绛月本身脾性古怪,脸上的疤也奇形怪状的,这模样可不就是个“妖怪”嘛! 这下更没人愿意靠近她了,闲来无事的丫鬟们都聚在远处,偶尔往这头不怀好意地瞟几眼,顺着风传来些刻意压低的话语。 像鼠类一般窸窸窣窣,绛月都懒得听她们在说什么。 只盼那些凡人躲得越远越好,她倒落个清净。 几个时辰相安无事,待到月上树梢,来送晚膳的春儿姗姗来迟。 三五个丫鬟互相递个眼色,悄无声息地围上前去。 这一看就是要找茬的,春儿见状有些犹豫。 她自从知晓绛月脑袋有毛病后,就不想与其多计较了。但那些姐妹可不好相与,绛月指不定要吃亏。 不过今日又闹了那一出,谁心里对她没个戒心? 春儿叹了口气,还是放下食盒便匆匆离去。 四周围满了人,投来皆是带刺的目光,但绛月连眼皮也不肯抬一下。 带头的丫鬟毫不客气地掀开盒盖,其中菜肴丰盛,肉菜就足足有两道,还有一碟子精致小巧的枣泥酥。 “哟,大小姐对你还真上心,天天吩咐送来饭菜和点心。” “分明就是个妖怪!还好意思呆在咱们陶府!” “就是,今儿个来的修士怎么不收了她!” …… “胆子很大嘛……”绛月觉得好笑,细眉轻轻一挑,“既然都认定我是妖怪了,还敢来找妖怪的麻烦?” 丫鬟们听了这话后更是讥讽连连,其中一个语气轻蔑:“我们这么多人岂会怕你一个?偏要来找你麻烦,直到把你赶出陶府为止!” 还真是勇气可嘉,连绛月都忍不住要为她们拍手叫好了。 她慢条斯理地把手边的药草归拢好,开口敷衍道:“也是,你们才不在乎我是不是妖怪,不过乘机欺负看不顺眼的罢了。” 许是被戳中了心思,那小丫头一时哑语,一对牛眼死死瞪着她。 ——“妹妹不用听她废话。” 话音刚落,带头的丫鬟一下子掀翻食盒,顷刻间盒中的珍馐美味都“哗啦”往外流。 鲜美的汤汁渗入泥土,玉白的瓷盘染上污秽。 白日里在主子面前毕恭毕敬的丫鬟,此刻也笑得阴恻恻:“妖怪哪需要吃咱们凡人的饭菜,是吧?绛月。” 绛月没有搭理她,而是低下头紧盯着空荡荡的食盒,眉目阴郁。 盒中还剩些混有残渣的汤汁,在流动中化成珠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滑落在地。 “啪嗒……啪嗒……” 没完没了似的。 在这样嘈杂的夜里,几乎都要被其他声掩盖下去,根本微不足道,却让她格外焦躁。 ……因为,那像极了鲜血滴落的声音。 “连头不敢抬了,妖怪脸?” 见她不为所动,丫鬟心生古怪,示意身旁两个过去按住她。 两人一左一右死死扣住她的双臂,生怕她忽然跑似的。 绛月嘴角挂着冷笑,拳头下意识地攥紧。 就好比家猫与野兽之间的差距,凡人的身体脆弱不堪,对她来说根本没多大力道。 这种无用的钳制甚至轻轻一折就能断裂,只在她的一念之间…… 几番喘息,气血翻涌。 全身的妖气都在不安分地躁动,跃跃欲试想要冲出体外。 在无人看到的暗处,诡异的疤痕愈加鲜红,甚至有往外扩散的迹象。 她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 偏偏那群不知死活的凡人仍在耳边吵闹,绛月轻啧一声,迫使自己闭上眼,沉入寂静的黑暗。 这在丫鬟们眼里,就是一副低头任人宰割的模样,哪会发觉她现下的不正常。 晌午才被绛月泼过冷水的小丫鬟,倒出了口恶气:“长了那样一张脸,她哪好意思抬头见人。怕是今天看到那位谪仙公子的相貌,更自惭形秽了吧!” 丫鬟们掩起嘴,笑作一团。 领头的丫鬟毫不遮掩脸上的鄙夷:“之前不是很能说吗?快来个妖术让我们开开眼啊……” 说着就上前一步,随手掐起绛月的下巴,却没有见到预想中灰白惨淡的脸色。 待触到她的目光时,心头一窒。 只这一眼的凉意就让人发颤,像是冷风窜入了衣襟,又不动声色地爬上后背。 分明眼前的妖怪脸才是被钳制住的那一个,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绛月吐出一口浊气,双眼已恢复清明,看着丫鬟惊惧的模样轻笑。 转眼间,她倾身把脸贴到了那丫鬟的耳旁。 小巧的红唇微启,一个音节还未发出,她却顿了顿,抬眼幽幽地望向不远处靠近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遗憾。 “呵。”冰冷低哑的女声里透着股妖异,甚至有些隐隐兴奋,“看来都无须我亲自收拾你们呢。” 你们的“谪仙公子”就要来了…… 妖气再现 虽说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就算是师出仙门也不例外,但陶老爷的态度已来了个大转弯:即便那三人蹭蹭往外冒再多仙气,也不能让他的热情添上半分。 但是一到晚宴,不忘好酒好菜招待着,不失清合镇陶府的脸面。 倒是陶大小姐陶婉婉颇有兴致,不仅来赴了宴,还主动与被冷落的修士们交谈,看起来对修仙的门门道道好奇得很。 一顿饭下来,陶小姐还在拉着吕青兰闲谈,或许二人同为女子更聊得来些。 余下的师兄弟先行离席,在回房路上反复琢磨着白天的闹剧。 事后他们仔细检查过风不动发生变故的那处地方,并无异样,清净地像是没有一丝妖气。 但吕青柏始终认为,这问题也不会出在风不动身上。师兄的寻妖磷每回定位都极准,先前一路上都是好好的,哪有一到陶府就不灵的道理。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而这妖又藏在哪呢? 正寻思着,易子朔忽然停下脚步,抬起手来示意他噤声止语。 天色昏暗,远离灯火的长廊显得更为幽寂。 白日里调皮乱窜的褐色磷粉竟悄然飘出,聚在一块波动得厉害,在黑夜里如同跳动的火花,蓄势待发。 妖气再现! 吕青柏眼睛一亮,顿时神情紧绷,专心注意着它接下来的动向。 然而……那撮火星子不过颤动了一会儿,就在两人期待的目光下蔫了吧唧地熄灭,又稀稀拉拉地散落成沙。 这变故来得快去得也快,好不给人面子。 吕青柏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果然瞧见自家师兄那发黑的脸色,都能与他手里的风不动相媲美了。 想他师兄身为北岳仙门首席弟子,天资聪颖,捉妖从不失手,却在一日之内栽跟头两回,任谁都要郁闷罢。 少年强扯起嘴角打圆场:“这……这表明陶府中一定有什么不同寻常,不然法宝怎会异动两回。” 可惜这句干巴巴的安慰并没有什么效用,易子朔的眉头皱得更深,只是思绪早已引到了其他事上。 世间生灵都身有无形的气,人有人气,而妖在吐息之间必然散发妖气。此妖却有本事一次两次敛去气息,隐匿于陶府。 有如此神通,会和师门要寻的妖有关吗? 一旁的吕青柏可没顾虑太多,四下张望着试图寻些线索。但两边全是住着客人的厢房,而且来来去去的丫鬟小厮也不算少,实在难以分辨。 再往远些看,有群丫鬟奇怪地围在一处,不知出了何事。 ——“师兄,那是在欺负人啊!” 惊呼声打散了易子朔的思虑,他闻言后快步走近。 先是隐约听见那处传来几声“妖怪”字眼,再顺着吕青柏的指向望去,从丫鬟们灰蒙蒙的衣裳之间瞥见一片红裙,依如白日里那般鲜明夺目。 又是她? “其实先前还挺怀疑她,但眼下看着……”吕青柏不禁咂舌,“啧,以多欺少,要说这姑娘人缘也怪不好的,没见一个人过去帮她。师兄,管不管?” “慢着。” 夜幕下,易子朔神色晦暗不明,能看真切的唯有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狭长的凤眼略微低垂,眸光掠过手心里毫无动静的粉末。 吕青柏顿时了然,心道果然不能指望师兄心软半分,人姑娘就差被五花大绑了,他冷酷无情的师兄竟还想着试探。 即便如此,也不妨碍吕青柏坚持不懈地在他耳畔咋呼:“完了完了……那丫鬟要上手!她要被打了!” 易子朔刚把视线转回去,就被一对猫儿眼逮了个正着。 小姑娘乌黑的发丝早已凌乱,恹恹地垂落在脸颊,把露出的小半张脸衬得愈发苍白脆弱。 这般幽幽地望着他,尽管不言不语,看在眼里却像极了无声的求救。 心底某处被轻轻牵动,他似是无奈地叹声—— “罢了。” 雪白的衣袂翻飞,男子的身影犹如白鹤,眨眼间就落到丫鬟身侧,伸手牢牢地抓住那只挥在半空中的手腕。 吕青柏紧随其后,脸上不禁流露出老父亲般的欣慰:他家大师兄可算知道怜香惜玉了…… 丫鬟们纷纷惊呼,一眼便认出是那位“谪仙公子”,但他看过来的眼神里只余下难以靠近的冷硬。 众人的反应尽收绛月眼底,她嘴角划过一抹讥笑—— 此情此景,谁才是“妖怪”,不言而喻。 “公子……公子为何要拦我?”那丫鬟自乱了阵脚,焦急地想要辩解,“绛月她就是个祸害人的妖怪,就在方才,她亲口说要动手收拾我!” “哈。”吕青柏以为自己听了个笑话,伸手指向绛月的手臂,“收拾?你告诉我被束缚成这样怎么收拾?” 易子朔抬眼扫去,见两个丫鬟有些心虚地松开手,才把目光移至绛月脸上。 “白天是我的失误,至于她到底是不是妖,我们自会去判断。” 后半句话咬字不轻,像是专门说给她听的。绛月不用抬眼皮就能感受到冰冷的目光,充满了审视意味,似乎只要稍显出马脚,就会被毫不留情地剖个清楚干净。 看来还真是被她一阵妖气波动所引来的。 绛月只眨了眨眼,不做多余反应,毕竟她一“柔弱”女子可不懂其中的深意。 几个丫鬟都有些待不住,只有领头的咬牙僵持着,似乎心有不甘。 易子朔倒也不急,接着又沉声问道:“还是说你想闹大?” 静下心来想想,一旦事情闹大对她没甚好处,眼下老爷小姐仍是向着绛月的。 想到这,丫鬟终于垂下了手,欺负人时的胆量早就不知丢哪去了,近乎落荒而逃。 绛月像个局外人一般看完整场好戏,但落幕后人都被打发走了,那谁来收拾残局? 她眼见地上的一片狼藉,觉得心烦。 再想到还有俩道士在这,一对灵动的眼珠在他们身上绕了一圈,最终停留在白衣身上。 就这么默默望着他,面无表情。 易子朔已然察觉出这姑娘的不同:看似柔弱,但被人欺负了以后不哭不闹,反而态度冷淡得很。 还是说……这样的事已在她身上发生过很多次了? 他眯起眼睛,同样不动声色。 绛月可没有和人大眼瞪小眼的兴致,直接伸手指了指地上散碎得看不出模样的枣泥酥,嗓音脆生生的: “这是我平日里最爱吃的糕点。” 易子朔下意识顺着指向望去,谁知先瞥见红衣袖口露出的一小截手臂,许是之前被丫鬟勒狠了,细白的手腕上覆着一圈淡淡红痕,衬得红白分明,惹人生怜。 他飞快地收起目光,顿了顿才辗转到地上的碎糕点。 姑娘脸上虽还没什么表情,但眼里渐渐生出些敌意,摆明了要把这笔账算在他的头上。 吕青柏先沉不住气了:“姑娘你这是何意?冤有头债有主,要怪也应该怪那几个丫鬟,我师兄可是帮你解了围的。” 要不然就她这细胳膊细腿,还指不定被怎么欺负呢。 不料绛月还挺会强词夺理:“若不是你们,我也不会受这无妄之灾。” 其实这话说的也不算错,若不是寻妖磷失常,偏偏先指向了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迎接她的只会是更汹涌的流言蜚语。 但是,目前这位孤女并不能让旁人生出半点儿怜惜心思: 她红裙灼灼,仿佛风吹就倒的小身板直直立在他们面前,尽管不多言语,却颇有一种不赔不让走的架势,也就只为了那几颗被摔碎在地的枣泥酥。 吕青柏纳闷地挠挠头,他怎么也没想到“英雄救美”的戏码过后会是这样的境况,跟话本里写的完全不一样啊,虽然救的原来也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小羊羔。 接着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师兄你这是被讹上了?” 他转头望向易子朔,说话的口气奇异中夹杂着点儿幸灾乐祸。 真是新鲜,自家师兄在女人这里吃瘪还是头一遭。 若今日换作寻常女子,轻则婉转道谢,重则以身相许……当然他师兄也不会接受就是了。 总之,岂会像绛月这样对着一张俊脸孰若无睹,冷言冷语? 可惜啊……大师兄也不是好拿捏的主,是时候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吃吃苦头。 ——“把房里那盒点心拿过来。” “啊?”吕青柏的笑容僵在脸上,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珠子骨碌往旁边转。 “咱们哪来的点心呀?所谓修道之人讲究清心寡欲,除去一日三餐,怎么能为了口腹之欲多食那些零散点心?所以陶老爷吩咐送来的我肯定统统拒收……” 易子朔听完他念经似的发言,淡淡瞥去一眼,又吐出三个字:“房梁上。” 这下吕青柏彻底不吱声了,心中早已炸开锅:藏在那里都能被发现! 想他吕青柏还未修炼到能同师兄师姐一样辟谷不食,仙门修行艰苦不易,满是清规戒律,好不容易等到下山历练了,想偷偷藏点零嘴容易嘛他? 见他迟迟未动,易子朔挑起眉梢,唇边似笑非笑,就连那红衣姑娘也终于肯施舍点眼神给他。 眼睛亮亮,一副等吃状,仿佛也在说:还不快去? 吕青柏气得暗自磨牙。 师兄欺负他也就罢了,你看什么看呐! 枣泥糕点 吕青柏磨磨蹭蹭了快一盏茶功夫,才把糕点送过来。 他大剌剌往石桌上一扔,力道虽不大,松散的盒盖却被摔得大开,好在其中的糕点都幸免于难,露出一颗颗饱满完整的椭圆状,恰巧是绛月心心念念的枣泥酥。 吕青柏心道真是便宜她了,再见着那姑娘不仅收得是心安理得,还有意无意拿出一块晃了晃,他不由地瞪去一眼。 这一眼不痛不痒,绛月摇头轻叹。 要是小石头平日里做事就这态度,恐怕早就被她打成路边碎石子了。 吕青柏并不知自己已被等同于跟班小弟,早就气得一溜烟跑开,去另觅吃食…… 夜色深深,遮月的云雾却散了些许,清冷的月光泻下,漫延在每个角落,小院一隅又恢复了往日的幽静。 绛月这才把点心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吃相很秀气,像是在品尝什么人间美味。 她还是要承认,凡人做的有些吃食还挺合她胃口。就比如说这枣泥酥,香酥软糯,甜而不腻,满口的清甜将先前的不快暂且扫去。 再一想到这几块点心是怎样得来的,她更是愉悦地眯起了眼睛,很快就把它们吃了个精光。 月光照出盒内空空如也,绛月渐渐意兴阑珊,低头一见手上还粘了点酥皮,黄澄澄的颜色煞是诱人。 不能浪费呢。 她伸出小舌舔了一下指尖的糕点碎屑,无意间双眸一转,看到旁边立了个眼熟身影,手上不禁顿住。 ……这臭道士怎么还在这儿? 绛月缓慢垂下手,动作细看有些僵硬,水亮的杏眼也瞪得圆圆,饱含着恼怒与警惕。 这些细微的小动作都被易子朔一一捕捉在眼里。 像是偷腥的野猫被人发现后,惊得炸起浑身细毛,或许下一刻就会伸出小爪子挠过来。 不过自己盯着一个姑娘家吃东西也挺失礼,他虚咳一声,再对上那张有些消瘦的小脸,心中所想竟已到嘴边:“还饿吗?” 独属于男子的沉稳声线伴着轻柔晚风送入耳畔,这有些熟稔的口吻让绛月很不自在。 她垂下眼睫,随手盖上食盒,再抬起眼皮时,生动的小姑娘模样已然褪去,只留下人前的淡然冷漠。 “你有何事。” 连半点疑问的语调都没有,她知道眼前这人迟迟不走,为的绝不是看她吃点心那么简单。 云层的阴影笼罩在二人身上,月下朦胧轻纱不知不觉已消散了干净,而天上浮动的云,是最让人琢磨不透的迷雾。 “在下的确有一问。” 绛月闻言望去,就见易子朔被黑夜衬得愈发俊美深邃的五官,看了一会儿,脑海中竟冒出曾被她嗤之以鼻的四个字:“谪仙公子”。 其实他这副皮囊还算能入眼,头上挽根玉簪,再穿件随时能拉过去服丧的白衣,在某些见识颇少的小丫头眼里,可不就是仙气飘飘吗? 没错,在她看来,所谓“谪仙公子”的虚名,多半是人靠衣装靠出来的。 易子朔背靠院墙,双手环着胸,指尖极轻地点了点手臂,像是随意问起: “晌午众人都慌乱得很,对寻妖磷避之不及,但姑娘为何不躲?” “躲?”绛月微微扬起下巴,上翘的眼尾暗含不以为然的傲气,“我为何要躲?” 话音刚落,就见易子朔目光变得锐利几分。 她嘴角划过不易察觉的轻笑,然后直直对上他双眼,纯粹的黑眸中坦然一片: “那不是捉妖的吗?” 轻飘飘一句话带着些许天真,是最简单不过的答案。 “再说了,今日府上都在谈论你们,我当是来了什么厉害人物想见识一下。” 绛月撇撇嘴以作失望状:“谁知道啊……你们使的法宝这般华而不实,只会四处乱飘,连妖怪和人都分不清。” 少女俏皮的圆眼眨了又眨,清亮的声音里半是埋怨半是娇嗔,很难再让人生出怀疑心思。 过了片刻,也许是更久,易子朔才收回目光。 他嘴角勾出一线笑意,柔和了眉眼,方才的凌厉像是一场错觉。 “姑娘教训的是,下次那妖怪可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烛火摇曳,晕出一小片光亮。绛月望着他的影子消失在走廊尽头,双眸慢慢变回深不见底的暗色。 很好,她被盯上了。 这臭道士不似另外两个好糊弄,还真是敏锐。 想到这,她幽深的眼底闪过一道冷光,略带稚气的小脸上却笑意更甚,被黑夜衬得鬼魅异常。 往后在陶府的日子,想必会很有趣吧。 千万别让她失望呢…… 天边将泛起鱼肚白,伴着翠鸟鸣啼,又是一日清晨到来。 下人们起的颇早,往常都在各处准备着,今日倒是不同,走廊院子里通通寻不见人影,唯有一大早就飘起炊烟的厨房闹腾腾的。 堵在屋里的丫鬟们神情都不大对,是在谈论今早发生的一桩怪事。 陶大小姐平日里就有打赏下人吃食的习惯,今早厨房照例留出一笼糕点,谁知几个丫鬟小厮从中吃出一嘴的泥。 这要是送给老爷小姐吃的还得了,第一个当然要找厨子兴师问罪。 负责做糕点的是个胖厨子,手艺向来是一绝,听了之后怒得鼻孔喷气,以为几个后生崽子在耍弄他。 直到打开食盒,把所有点心挨个检查,一张胖脸才惊得汗涔涔。 从外表来看的确是他做的,但内馅全被换成了泥土,叫人直倒胃口,就连几个完好的糕点掰开来看也不例外。 这就怪了……刚出炉的时候他还试吃过一个明明是好的。况且他干了几十年的厨子,就算再犯糊涂,也不会捡地上脏兮兮的泥塞进面团里吧! 食盒除了胖厨子和送糕点的丫鬟,再无他人经手。丫鬟又是个老实的,自己都吃出满嘴泥土,不会干出这么损人不利己的事。 整件事过于蹊跷,都不知道要找谁讨个说法,就在这一筹莫展之际,门口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望着他,吕青柏不自在地挠头发:“嘿嘿…我就是来讨要些点心,你们厨子手艺太好了……那个,大伙儿都围在这里干嘛?” 众人这才拨开云雾,他们一时没想到,这作乱的就不一定是人呢。 寻妖磷的失误在前,陶府上下对妖异之事将信将疑,吕青柏怕他一个人压不住场子,于是叫来了大师兄。 易子朔细细打量过食盒中乱糟糟的一摊,是黑泥馅的各色点心,依稀能辨别出芙蓉馒头,豌豆黄,还有……枣泥酥。 厨子习惯按照陶小姐的口味来做,所以这些糕点无一不精致小巧,有的几乎能一口一个,确实容易不慎中招。 他捏了一小撮泥,用手指轻碾,凑近鼻底闻了闻,隐约泛着糕点特有的甜香,却没有一丝土腥味。 吕青柏也抓了块内馅放在手心,把它拨弄得稀碎:“啧啧啧……这小虫子,这碎石子,可真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丫鬟们不明白他在嘀咕些什么,都捂着嘴脸色愈发苍白,眼瞧着那只干净的手一下一下往污泥里凑。 吕青柏突然坏心眼地想把“泥”放进嘴里,吓唬吓唬她们。 易子朔转眼过去给他一记警告,接着低声念了一句咒术。 不过一眨眼功夫,哪还有什么黑泥?糕点里分明只有香甜的馅料。 “先前的泥土不过是附着在糕点上的幻象,施法之人仅仅变幻出泥土的样貌,缺少泥土带有腥味的特性。简而言之,这只是个障眼法。” 众人愣愣地听完白衣修士的解释。 他们前一会儿还在犯愁的事,就这么……一下子解决了? 几个人上前盯了半天,找不出异样来,但还是没敢下嘴。 “障眼法……”胖厨子口中喃喃,忽得一拍脑袋想起了什么,“不对劲啊,那些个吃下肚的都吐多少回了!” 误食糕点的丫头一起被搀扶过来,她们脚步虚浮,有的甚至止不住干呕。 起初皆以为是受惊所致,但这副病态持续了快有半个时辰,无论什么药汤都灌不下去。眼下易子朔重施法咒,也未见好转。 吕青柏左右观察了半天,忽然茅塞顿开:“先前倒是小瞧了,这幻术竟有两层?” 易子朔微微点头。 表象的污泥是第一层,吞入腹中的便是第二层,而这第二层显然没那么容易破解。 丫鬟们哭丧着脸,一层就够她们受得了,两层还不要了命? 对于生长在清合镇的人们,妖邪之事平常也就当个传说听听,真碰上了难免惶恐不安。 “各位……各位稍安勿躁……” 可惜下人们早已乱成一锅粥,吕青柏的声音如石沉大海,连个回响都没有,更有甚者怀疑是他们为了求财自己搞的鬼。 他哭笑不得,只当陶府的人被江湖术士骗多了。他师兄还未发话呢!哪怕有十层幻术,师兄也定能解开。 喧喧嚷嚷之声入耳,说来奇怪,明明还在春日,却燥闷地让人无处发泄。 吕青柏心头也蹭蹭冒出无名火,待他灵敏地嗅到一丝不同于灶台烟火的香味,才松了口气。 屋内相对封闭,其实先前就飘着好似草木的清香,只不过若有若无,淡不可闻。 此时这股异香渐浓,袅袅四散,像误入浮躁红尘的一抹冷色,就算再浓郁上几分,也让人辨不出是何物。 初闻有点像银丹草,但吕青柏很清楚那绝非俗物。若要他来形容,那便是寒天雪地间,缥缈在山峰之上的缕缕冷香。 在场的人话音都小了不少,茫茫然转动眼珠去寻异香的源头。 那是一株奇异的草,浅碧色纤长的叶,通透晶莹,似玉非玉,细看还有流光微动。 一只修长的手将它堪堪掌握,指尖圆润,骨节分明,其主人定也是不染风尘。众人的目光顺势往上,没有意外地,见到洁白如雪的衣襟。 易子朔沐光而立,不疾不徐地伸出另一只手悬在碧叶上方,时而收拢,时而舒展,衣袂随之轻摆,袖口精致的纹路泛着粼粼微光。 像是隐晦的符咒,指引着叶片向外生长。转瞬间流光四溢,叶影窈窕,屋内的一方天地被衬得逼仄了许多。 有人发现叶片垂落在了脸侧,刚想去触碰,乍见自己一双手干瘦灰黄,流光之下竟貌若枯枝,于是又默不作声地缩了回去。 这株草如其主人一般,清冷高洁,只可远观。 屋内风声渐起,是无数叶尖在轻颤,伴着点点柔亮碎星在半空划过,人们直觉最冷的一股香被渡进了鼻喉,把盘踞在体内的浊气一扫而空。 一瞬间,长叶又飞快收卷,条条碧影汇聚于易子朔的掌心,方才萦绕在屋内的清气也不复存在。 众人发出阵阵惊呼,恍若大梦初醒。 几个丫头胃里的不适感已然消失,却都攥着帕子,心中存有一丝顾虑:“这便是……好了?” “各位请放心,幻术已解。” 吕青柏适时出来作答,眉眼间又恢复得意飞扬的神采。 幻术无非是蒙蔽人眼,乱人心神,若师兄的醒神香都解不来,恐怕普天之下无人能解。 朱砂黄符 用污泥“偷梁换柱”的糕点,丫鬟们异样的病症,以及众人突如其来的燥意,无一不坐实了陶府藏有妖异。 易子朔的目光有如冷锋,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但他有种预感,妖物不会藏在这群人当中,就算放风不动出来绕屋一圈,也不会有任何动静。 先从碰过食盒的二人着手,询问他们有无碰到不寻常的事。 胖厨子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而丫鬟迟疑了一会儿,慢慢回忆说:“今天晨雾很浓,我送糕点路过走廊的时候,似乎眼前发白了一瞬,等清醒过来雾气已经散了许多。” 当时大清早的,那丫鬟以为自己糊涂走神,事后也没多在意,现在回过头来看,是有些异常。 飞快散去的雾约莫是妖气所化,趁人恍惚之时,给糕点附上幻术轻而易举。 这是个极其自傲的妖怪,不在乎暴露踪迹,反而像故意引逗一般,暗中注视几个所谓仙门弟子冷冷嗤笑: 不但让你们抓不到,还要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作乱,能奈我何? “赤-裸-裸的挑衅!” 吕青柏显然对昨晚痛失一盒点心耿耿于怀,面前的这些虽已恢复原样,但大多都稀碎得不忍直视。 他又是一阵心疼道:“这妖怪是有多看不顺眼糕点啊?非得这么糟蹋!” 说着还顺手把一块干净点的枣泥酥往嘴里塞,但又想起修行的清规戒律,不免心虚,眼睛直往旁边的师兄脸上瞄。 易子朔懒得管他,目光沉沉地望向前方,其中有好几个眼熟的丫鬟面孔。 有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逐渐生根发芽。 或许,是看不顺眼吃糕点的人呢。 …… 这玄乎事儿给陶府上下都敲了个警钟,陶老爷心存的一点点侥幸都被敲散,一下慌了神。 他才弄不明白什么叫障眼法,只顾着去检查自家小金库,盯着金银财宝看了半天,生怕一眨眼就会变成泥捏的倒霉物什。 至于那妖怪为何藏在陶府,几时又会害人,无人知晓。 就连下人们每回送吃食都要疑神疑鬼地东张西望。 上一次全府上下如此小心翼翼,还是陶大小姐生病的时候。 大小姐一场高烧虽烧坏脑袋忘了事,但性子开朗许多,听到什么奇闻怪谈都要问问。如今更是应景地一门心思扑在妖魔鬼怪上,还时不时嘟囔着,要和那几位修士一起去修仙。 丫鬟们都习惯了自家小姐的异想天开,只当她想一出是一出,等这阵子好奇劲过去了,也就不了了之。 而在陶婉婉眼里,修仙之人云游四海,好生潇洒。 小小的清合镇外一定有更广阔的天地,总比整日困在闺阁里有趣得多。 但比起这些小心思,眼下她有更要紧的事。 “青兰姐,再跟我讲讲嘛……” 她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缠着吕青兰聊天了,属实厚脸皮。 修仙之人嘛,多少都有些不接地气,毕竟与俗世凡人的境界都不一样。所以除了平常礼仪之外,吕青兰大多时候都没有想搭理她的意思,她只好仗着一张不过十六七岁的嫩脸,撒娇呗。 吕青兰眼看着再次被轻轻拉住的衣袖,面上一僵,险些维持不住平日里的端庄温雅。 她本负责捉妖,才不是来给黄毛丫头讲睡前故事的。 一个闺中小姐,却过分好奇于神鬼之事,简直比她顽劣的弟弟还难应付。 吕青兰拗不过她,只得洗耳恭听。 “我从话本里看到个故事,一个人死后,魂魄没有走黄泉路过奈何桥,而是占了另一个人的身体复生,嗯……相当于借尸还魂。可是好景不长,很快那人就被道士发现当成妖怪抓去了……” 还真是个平淡无奇毫无意外的故事。 吕青兰早领教过陶小姐的“古灵精怪”,对她爱看的那些杂七杂八话本也见怪不怪。 “然后呢?那人到底是妖怪,还是…魔修?” “不不不,”陶婉婉连忙摇头,手心里冷汗直冒,“话本里说她只是个普通人,一睁眼莫名其妙就重生了。她压根不认识那个身体的主人,也没有伤害过谁。” 吕青兰奇道:“凡人?” 见陶婉婉给出肯定的答案,她想了想只觉得胡扯:“无论是夺舍还是移魂转魄都有违天道,不但是禁术邪法,还难以参悟。一介凡人,又无人相助,如何修得?” 她思绪一转,又说:“那道士也是神通广大,若世上真有此人,我们借助法宝都未必能感知得到。” 最后,给这故事留下四字评价: “天方夜谭。” 陶婉婉笑着打哈哈:“话本故事嘛!” 是啊,民间的胡编乱造本就禁不住推敲,是她被带偏,反倒认真起来。 “好了,夜已深,陶小姐也该就寝,闲谈到此为止。” 吕青兰站起身,天青色的裙摆拂过檀木凳的边缘,轻快而飘逸。 临走前,她抽出一张符,递到陶婉婉面前: “携此符,妖鬼无法近身。” 陶婉婉一听是好东西,连忙伸手接过,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多谢青兰姐!” 接着就低头研究起手中的符纸。 吕青兰见她满眼是得到新奇物什的兴奋,终是笑着摇摇头。 果然,陶家小姐只是个好奇心重的平常丫头罢了。 …… 是夜,易子朔随春儿丫鬟路过小径,穿过曲折绵长的回廊,来到熟悉的一方小院。 春儿提灯在前,灯面薄薄一层纱晕开幽黄朦胧的光。 她看着直皱眉。 太暗了,周围是深不见底的黑,这烛火恍恍惚惚快要熄灭似的。 虽然有位法术高超的修士陪同,她还是忍不住往左右瞄了好几眼,又把新得的符纸往袖里揣了揣。 等差不多到地方,春儿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绛月平日里不是在房中,多半就是在这里了。” 易子朔扫了一眼,果然发现暗处的红影。 绛月似乎总爱一人坐在角落里。 她仔细摆弄着堆在面前的小药罐,脸颊边的碎发被风吹散,露出微启的唇瓣,正轻哼些什么,一派悠闲自在。 春儿眉头皱得更深了:全府人都战战兢兢,真不晓得她躲在这乐个什么劲,也不怕被妖怪抓了去。 “修士请见谅,”春儿小声解释道,“绛月平日里就不懂规矩,我们大小姐说她……脑瓜不大好使。” “哦?”易子朔面上神色淡淡,话语里却溢出一声轻笑,低沉悦耳犹如琴音划过。 “我倒认为她伶俐得很。” 说罢,他独自朝院中那唯一一点火光迈出脚步。 红色,意味着炽热的烈火。 她也像火,不过是柴薪被熄灭时,不甘消散于世间的零星火苗。看似不足为患,但也许会重燃起灼人的烈焰。 越往前走,越能听清少女的低吟浅唱。 哼得挺随意,没有词句,甚至断断续续。 有点像南方小调的婉转悠扬,他再想辨认,歌声却戛然而止。 “可是惊扰到姑娘了?” 绛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盖上小药罐,缓缓抬起头,黑亮的眸子里纯良无害。 “易修士?” 莫不是又送糕点来了? 想到这,枣泥酥的甜香仿佛在口中四散开来。 她舌尖飞快扫过唇角,美目流转,环视一圈,停在他手里的一叠符上。 “你们法宝还真多啊,没用了一个寻妖磷,又来一个……朱砂符么?” 易子朔没理会她的暗讽:“府上有妖异行踪鬼魅,行事难以预料。此符人手一张,可避邪祟。” 她饶有兴致地盯着看。 黄符纸上,朱砂咒印如同血痕弯弯绕绕,而在最底下,明晃晃附着出处:“北岳仙门”。 她当然认得这避妖符,光是上面“北岳仙门”四个大字就足以让妖望而生畏。 曾有无数妖怪在此符下原形毕露,狼狈现形,可谓是不留一丝一毫的余地。 果然不出她所料,只听易子朔云淡风轻地补上后半句话:“若是有装作人模样的妖碰了它,便会气血尽失,当即化回妖形。” 他垂眼看她,原本冷淡的眸中透出些许玩味,声音低沉暗哑,像是在引诱猎物入网:“那么,绛月姑娘要拿一张吗?” 凉风吹过符纸沙沙作响,绛月眸光微闪。 “听起来的确很厉害……”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记得上一次,你们的失误让我吃了不少苦头,就比方说我这手还有点疼呢。” 绛月作势揉了揉被衣袖掩盖着早已恢复白皙光洁的手腕,面不改色地继续说:“虽然今早的事陶府都传遍了,我也略有耳闻。” “易修士不愧为仙人降世,不但风姿卓越,还法术超群。取出一株仙草,便救众人脱离障眼妖法。” “当然,”绛月顿了顿,眼尾微微上挑,睨向他,“这都是他们说的,我却半点没看到啊。没见识到你的本事,叫我怎么敢信你呢?” 我容许你一次两次试探,但你总要先拿出点诚意才行。 易子朔索性放下朱砂符,反问她:“你想如何?” 绛月微微一笑,这一笑包含了太多意味,其中有转居上风的快意,也有某件事将要得逞的狡黠: “让我看看……传闻中的仙草。” 清风霁月 绛月赌他不会轻易动手。 寻妖麟指向了她如何?中术的人其中有欺负过她的丫鬟又如何?她最了解这些正道,发生一两个“巧合”,也仅仅只能怀疑罢了。 这不,专程找来也就是拿避妖符吓唬吓唬她呢。 而那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草,她自早上起就很感兴趣。 修士用的定不会是凡物,想来她也见过不少灵芝灵草,这次倒要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仙草”能克制自己的幻术。 “易修士还未考虑好吗?” 绛月轻声催促着,语气听起来颇有耐心,但亮晶晶的双眼已经扫了好几下他的乾坤袋。 这眼神与上次等糕点的时候如出一辙。 易子朔沉默良久,能料到在他拒绝后,她会一脸遗憾地告诉他: “既然这么没诚意的话,也别怪我不收什么朱砂符了。” 或是再抱怨一句: “万一又被当成妖怪,深更半夜真不知道找谁说理去。” 总之,那张小嘴里似乎总能冒出推脱的借口。但本人偏生得一副乖巧可怜的长相,恰是迷惑他人的利器。 就在绛月以为他要拒绝时,眼前豁然一亮。 夜风吹拂,有暗香浮动。 长叶顺顺条条地垂落,随风轻盈摇曳,像是九天之上的月华倾泻而下。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灵草,仿佛比白雪还要纯洁,比美玉还要无暇。 绛月不自觉地凑近了些许,易子朔一垂眼就能看清她的侧颜。 疤痕遮住了她本来的样貌,却遮不住她发亮的眼。 “它叫什么名字?” 易子朔伸手抚顺一片叶,指尖滑过莹亮的光点。 ——“霁月。” 清风霁月,如玉君子。 是个能与之相衬的美名。 绛月眸光黯了黯,口中呢喃道:“还与我挺有缘。” 同样是“月”,一字之差,却有千差万别。 霁月散发着不同寻常的冷香,与她的妖法相生相克,确实能对付诡谲难辨的幻术。 即便如此,绛月也未有戒备,反而越看入神,越看越欢喜。 它太美了,美得清冷、疏离。 明明近在眼前,却像远在天边让人无法触及。 但是绛月向来百无禁忌,也没有对于美好事物“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自觉。 反之,若只允许她看而不让她上手,就难受得好似有只顽皮的猫儿在心上使劲挠痒痒。 映入眼帘的叶片简直像碧玉所雕刻成的,她真想知道摸起来是什么质感。 如此想着,她便如此做了。 柔软的指尖稍稍向前,就触到了距离最近的一片。 ……平滑、微凉。 与自己想象得差不多,她心中顿时炸开了雀跃的小火花,跃跃欲试地想要再来一遍。 谁知再一摸摸了个空。 灵草冷不丁地被挪走,绛月不满地仰头。 易子朔薄唇紧抿,背在身后的右手不可察觉地一颤。 那眼神仿佛是她干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坏事。 绛月莫名其妙地回瞪他。 这是怎么了?她寻思这灵草也没脆弱到一碰就碎啊,而且她手上动作已经足够小心翼翼。 于是目光转去寻灵草的身影。 碧叶完好无损,在那静静泛着清幽的光。 方才的注意力全被灵草吸引了去,她这才看见,叶子的根须都没入一个精巧的白釉瓷内。只是在这株霁月面前,再上好的瓷器都显得平平无奇。 接着易子朔一拂袖,白瓷连同灵草一齐回到乾坤袋中。 雪袖垂落后,又是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他问:“霁月灵草姑娘也见过了,觉得如何?” “很美,”绛月意有所指,“不过这美我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一闪而过。” 易子朔不为所动,回应得从容:“转瞬的美更珍贵不是吗?” 绛月在心里冷哼。 假谪仙,忒小气! 只碰了一下就像个冰柱子一样离得远远。 也不知他从哪里采得这株灵草,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也说不准,见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断然不会再拿出来给她看第二眼。 她骨子里的妖性一下子被激起。 自古以来,宝物易主之事常有。 待她抢过来后,想怎么看怎么看,想摸几下都不会来虚的。 霁月灵草,她要定了。 这么一想,绛月翘起嘴角,看桌上催命的朱砂符都顺眼了不少。 她两指捏起避妖符,像捏了张轻薄的纸片。 “既已见识到易修士的灵草,这符我便收下了,若他日还有避妖法宝,切莫吝啬哦。” 意思是我来者不拒,你尽管出招。 只不过…… 绛月用手指摩挲着符上的仙门印,待院中只剩下她后,随手扔在一旁燃烧的烛灯上。 令妖闻风丧胆的朱砂符竟被小小的烛火吞没,很快化为灰烬。 拿这种雕虫小技对付她,是不是太过轻敌了呢? …… 易子朔回去后,见师弟在房内等他。 吕青柏坐不住,正背着手来回踱步,时不时弄出细碎的动静,一看就未有头绪。 少年身高腿长,跨几步路就要转身了,易子朔觉得这屋子还真不够他绕的。 他扣上门,“吱啦”一声,阻隔了外面的黑夜。 吕青柏听见声响,连忙迎了过来。 易子朔问:“避妖符全都收了?” “收了!”吕青柏又补充道,“特别是那些小丫头,听说是师兄你发的,巴不得再多要两张。” 今日他们在府中分发朱砂符,只为甄别妖物是否藏在人中。 但是细数下来,陶府的人丁不算少。 真要每人一张的话,他们哪来这么多张避妖符? 要知道,那可是专门给恶妖邪祟准备的灵符,又不是遍地都能找到的大白菜。 这类法宝在修士手中才能发挥十分的作用,他们此次下山另有要事,身上未备多余的珍稀灵符。 想到在陶府也不能久留,所以师兄剑走偏锋,连夜仿制避妖符。 符上只略施咒术,对付小妖怪绰绰有余,要是碰到道行高深点的大妖就有些堪忧。 因为法咒的不同,仿制对比真品的唯一差别就在于靠近仙门印的一处笔法走向,若不是观察甚微,极难发现。 按照吕青柏的说法,北岳仙门的避妖符威名尤在,妖物冷不丁地见到还不脸色一变,手上一抖……总归能露出点破绽,届时他祭出拘妖锁一举拿下,便大功告成。 但实际上呢,都筛不出可疑的对象,发出去的符纸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吕青柏只好寄期望于师兄:“阿姐那边也没什么发现,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眼下一筹莫展,屡屡受挫,对比他的心焦气躁,易子朔看起来更沉着: “再狡猾的妖,总会有大意的时候。对方既要藏在陶府,那就别想踏出去半步。” 吕青柏一听便知师兄要动真格了。 连影子都没见着、也不清楚是男是女的妖成功引起了他的胜负欲,不知道还要在陶府多留几日。 窗外一片漆黑,弯月早已隐匿于浓厚的云中,寻觅不到踪迹。 易子朔收回目光,眸色微凉。 是个隐藏很深的猎物,但不要紧,他向来有耐心。 …… 接着两天,绛月过得平静悠闲。 早上有兴致了就和小丫头片子聊两句,欣赏她们气闷的脸色;下午则是尝尝陶小姐差人送来的各色糕点,把枣泥酥吃得一干二净,其他剩着;再到傍晚,一个两个的都早早回房,没人在院子里聒噪生事,只有几声虫鸣为伴,竟还有点寂寞。 至于修士那头,她没注意,好似未有动静。就是府中多了几根细细的银线,系得歪七扭八,还容易绊脚。 好在对她暂无大碍,只要不是火烧眉毛,就不能算什么大动静。 雕花妆奁上的圆镜映出绛月专注的眉眼。 台面上,胭脂水粉全被冷落在角落,换成一排瓶瓶罐罐,是很常见的素面青瓷,却装着好几味奇珍药材,其中甚至混杂了某种灵草。 把药材捣碎之后,就到了最重要的一步,也是最劳心费神的一步——配药。 她所调配的药方极其繁复,为了让最终成品充分发挥效用,这些药粉药汁需要细致融合。 各味药掺入的份量多一分不行,少一分也不行。 特别是灵草,更要把握好一个度。 灵草大多生长在高山之巅或是密林沼泽的灵域里,凡人无法涉及,拥有法力的修士和妖灵才能寻得。 所以灵草与凡间的药材并不同源,两者混合时,还得花些心思反复琢磨。 她指尖挑开瓷盖,取出药粉,量刚刚好,随后再辗转下一味,瓶罐间发出轻声脆响。 曾经第一次配药时,还什么都不懂,一头雾水,频频出错。 能做到今日的有条不紊,无他,唯熟手尔。 夜以继日地研磨、试药,求得耐心、仔细。如此一来,再躁戾的脾性都能被压制到最深处罢。 绛月盯着镜中的自己,盯着那块红色疤痕,思绪竟有些飘远。 一阵风过,鬓边的碎发快遮住了小半张脸,她抬手把窗子关上。 今夜风清气爽,月明星稀。 月属阴,此刻正是妖灵吸收天地精华的好时辰,灵气贫乏的清合镇只有在这个时辰才适合修炼。 往日她都坐在小院,边捣药边吸收点灵气,也算聊胜于无。 但是这几天,有修士在那虎视眈眈,她又手持凡人不识的灵草,理应低调些。 正准备沉下心来投入面前的药材中,不料方才关上的窗子外,响起一串耳熟的敲击声。 听起来声声都带着催促,慌乱不已。 绛月放下手里的药瓶,慢慢勾起嘴角。 再怎样戒骄戒躁,也掩不住此时眉眼间的妖气。 她都快要忘了,算算日子,某个倒霉小妖是该找过来了。 今夜子时 这些天,小石头一直龟缩在墙角。 没错,就是陶府里一处最不起眼,挖个狗洞就能逃出升天的小角落。 若不是修士在墙边布了阵法,他还能再苟上两三天。 几乎都细不可见的银线包围陶府整整一周,似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妖困在其中。 光是把妖困住出不去,他先前还不至于连夜从墙根撤走。 自阵法布成起,他就明显感到妖力在逐渐流失。每根线上都施有法术,一有不慎碰到,恐怕会碎成石头渣。 身在此阵中,即使再强大的妖力,终有一天都会被消耗殆尽。 假以时日,捉妖还不是瓮中捉鳖,轻而易举? 这招可真够狠的,全然不给妖活路,特别是那个叫易子朔的男修,白天与师弟谈笑间又把阵法加深一层境界。 想他小石头的妖力在来陶府的头一晚就被老大打得所剩无几,他这点道行哪里扛得住? 更要命的是,或许他在妖力耗尽前,行踪就要暴露了。 老大的护体妖气只能帮他藏得了一时,眼看周身的雾越来越淡,再过不久,修士们寻着妖气而来,头一个逮的就是他! 小石头躲在草丛里打了个哆嗦。 当务之急要找老大救他妖命。 窟窿眼儿滴溜溜地左右转动,确定四下无人后,又往里滚了过去。 墙边银线环绕,陶府中心反倒暂时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暗夜无声,又有谁会想到脚下的一颗石头在滚来滚去,甚至偶尔飞檐走壁呢? 费了一番功夫才跳到窗边,再用石头脑袋使劲敲了半天,总算把窗子给敲开了。 入眼便是坐在桌前的绛月。 妖怪见妖怪,两眼泪汪汪。 小石头激动得正想滚进去,却发现桌案上堆满了药瓶药罐,连他一颗小小的石头身都无处可待。 绛月投去一记冷冷的眼神,意思是他进来可以,但是要滚远点, 小石头哪敢打翻她的东西,只好退而求其次,小心落在角落的一个圆形香粉盒上,表面还算平整,就是容身之处太小,他缩在那一动不动憋屈得很。 盒面的粉彩花纹精致秀丽,上面却立了块鬼脸石头,怎么看怎么不着调。 绛月暂不理会他,而是先将几个敞开的药罐都一一盖好。 小石头试探性地问:“老大,咱们准备什么时候撤啊?这陶府也没什么好待的,最主要是……和那帮修士同一屋檐下,一天天的多胆战心惊,连睡都睡不安稳,您说是不?” “是什么是。”绛月一挑眉,“你应该也看到了,困妖阵一摆,连只虫子都飞不出陶府,眼下想要撤走谈何容易。” 她还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出来的话毫不负责:“如今连我也是无能为力,你呢,就自求多福罢。” 这是在说笑呢。 是谁一口妖气就能让寻妖磷晕头转向?是谁每天光明正大地往院子里一坐,和那个易修士几次谈天说地都不露怯,甚至还聊得还挺“和谐”的? 他藏在角落远远看着,恍惚间,差点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暗中窥探陶府众人且伺机出手的妖异。 天地良心,相比起老大,他这些天不要□□分守己! 他也不傻,眼下老大还有闲情逸致研究那些无关紧要的药粉,怎么会真没法子破阵? 只有一个解释:她想留在陶府跟修士一杠到底。 小石头欲哭无泪:“老大这不是难为妖嘛,好歹再给小的一口妖气,撑个三五天、五六天的……” 绛月似笑非笑:“太短了吧,需不需要我帮你撑到修士离开的那天呢?” 小石头很想点头,但是求生欲驱使他往后缩了缩。 她眼眸含笑,笑意森然。 “石头妖,你要搞清楚,我给你妖气不是让你找地方躲着享清福的。之前留你不杀,是看你勉强能派得上用场。这么多天下来,你是打听到了那几个修士的底细,还是他们来清合镇的目的了?” 绛月话语里透着嫌弃:“所以你说说看,我为什么要继续庇护你?留一颗石头有何用,垫桌椅么?” 小石头被她说得恹恹:“我…我是想打听来着,但他们在住处周围施了法术,我在外面什么都听不见。” “在外面听不到,进去以后还听不到吗?”绛月上下扫了一眼小石头,别有深意,“况且,修士们辛辛苦苦忙了这么多天,总得让人家有所收获才是。” 这回,小石头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里直发毛,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 但他敢不去吗? 不敢。 “老大放心,要是这次再没打听到有用的消息,就将我……就将我……” 小石头憋了半天,一狠心,豁出去了: “垫桌椅!” 然后就是“咕咚”一声石子落地,消失在黑夜里。 翌日清晨,陶府每个人打开房门时,都发现门缝下平白无故多了一张纸。 宣纸雪白,光滑平整。有下人指出,这材质略像前些日子才给书房购置的那种。 展开看,纸面缀有斑斑墨渍,笔法之诡异如龙蛇游走,看一眼就叫人想起妖魔鬼怪,惶惶不安,府内都在传这是妖异夜半送来的信。 一早上,屋内屋外回响着喧闹的人声与匆匆的脚步声,只有一间屋子房门紧闭,同往常那样寂静。 绛月今日起得迟。 与人相反,夜晚才是妖异鬼魅精力最旺盛的时候。 昨晚熬夜配药,费了一番功夫,所以第二天就有些倦怠。 她来到镜前,手执木梳,刚好梳到发尾,房门就被敲地“笃笃”直响。 打开门,陶婉婉神秘兮兮地探头进来:“绛月,你有没有收到战书?” 她正想开口,又听对方激动地惊呼,像是发现了什么稀有宝物: “诶呀,找到了找到了!在地上……对对对,就是这个!” 绛月低头一看,她的绣鞋正踩着一张被折起的白宣。 “这算是齐了。”陶婉婉嘴里嘟囔,“好家伙,陶府那么多屋一个都没放过,那妖怪还真有塞小广告的天赋。”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蹙着眉,捡起地上的纸,抖开一看,上面挤着满满当当的六个大字—— “今夜子时来占” 稍微想一下就知道,应该是:“今夜子时来战”。 留此半字,估摸着是因为笔者不耐烦或不识字。 她认为是后者。 这一团鬼画符丑得很不一般:奇形怪状、歪歪扭扭,越看越像是粘了墨汁的石头滚过去的。 绛月不再看第二眼,面无表情地把纸揉成一团。 这个蠢货。 …… 吕青柏出房门后走了几步才捡到那一纸“战书”。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妖怪没把纸塞在门缝底下,是因为不敢靠近他们修士的房间。 屋内,密音结界升起,谁也听不清其中的谈话声。 易子朔看了那张纸,脸色变幻莫测。 困妖阵逐步削弱妖力,如意料之中地,是把妖怪给逼出来了。 只是这妖…… 吕青柏率先得出结论:“这妖怪定没怎么写过字。” 还没他写得能看。 “这就说得通了。”吕青兰点头,“虽然府中的下人也大多不识字,但先前都试过避妖符,表明这妖确实并未幻化成人。” 易子朔垂眸深思,既没反驳,也没赞同。 他指尖点着纸上的墨迹,眸色深深:“先看看那妖到底想搞什么鬼。” …… 只知道时辰,没有具体地点,为了防止妖怪来一个声东击西,最稳妥的办法是把所有人聚集在一处。 于是地点又定在了较为宽敞、行事方便的院中。 临近子夜,阴阳交替之时,浓重的阴气还久久未散。 绛月不急不慢地走在回廊上,远远看去像一抹纤细的魅影。 手里未执灯盏,乘着夜色而行,月光会为她指明道路。 她步履轻盈,悄无声息,所以此刻突然出现在周围的不和谐杂音尤为清楚。 是一串石头滚落在地的“咕噜”声。 ——“老大、老大……等等……” 小石头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追,只发出微弱的呼喊,唯恐将其他人给引来。 绛月这才停下脚步,转过头睨视他,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泛着冷光的妖眸。 “呵……这不是把动静闹得全府皆知,有能耐与修士一战高下的石头妖么?” 小石头差点一头栽到她的鞋跟上。 “老大您可别打趣小的了,”他眨着豆子般的窟窿眼儿,“我是看这几天那修士老盯着您,所以这次把排场弄大一点,所有人都在场,不是刚好帮您洗脱身份嘛!” “我都想好了,到时候差不多比划两下就投降,但是吧,那什么……眼下就是遇到了一点点困难……” 嘴上磨磨蹭蹭了一会儿,小石头努力昂起头看向老大。 他到现在还有些怵她,只有观察到她脸色无异样,才敢继续说下去。 “就是小的现在这仨瓜俩枣的妖力,估计人一出手就栽了,之后都没命打探消息……所以想跟老大您借点妖力,要不然一会儿也不好发挥么不是?” “你倒是会为自己讨好处。” 绛月伸出指尖随意点过石头脑袋,他就感到有一股妖力汇聚而来。 不多不少,足够他今晚“大闹一场”。 绛月似是想起了什么,又说:“待会儿给我尽量拖久一点。” “好嘞!” 只要有了妖力,什么吩咐要求都不算事儿。 “还有,”她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什么人该动,什么人不该动,都清楚么?” 小石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要动的必定是那三个修士,但不该动的……这陶府中还有不该动的人吗? 他们可是妖怪,凡人的安危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小石头在记忆里不断搜寻,刚要抓住一点头绪,转眼间面前的红袖拂过,天旋地转,他还没来得及惊呼就不知道滚去哪边了。 晕乎乎地好不容易立起石头身,往原处一瞥,立马闭上了嘴。 回廊中多了一人。 来人墨发白衣,面容清俊,他的身后,寻妖磷舞动着危险的光芒,但很快又黯淡落下,回到他的掌心。 绛月转过身,裙摆绽开一朵幽幽的红莲。 她认出对方,双眼微眯。 易子朔。 子夜已至 他听见了多少? 绛月并不确定。 但眼下没有任何动作,那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绛月提起裙摆,稳稳地走下石阶,朝他款款一笑:“易修士好啊。” 她一身绯红色齐胸襦裙,长长的纱罗披帛轻盈飘动。一头乌发挽起,所梳的发髻并不复杂,留着丝丝缕缕的鬓发垂落而下。 白净的面皮上,淡红疤痕是别样的妆点。一双眼睛很大,眼内尖尖带着小勾,不笑的时候显得乖巧无辜。此刻笑起来就像粹着光的两弯月牙,含着女儿家的灵动娇俏,似是有什么坏主意冒出了新芽。 相比于她的温和有礼,易子朔的态度冷若冰霜。 “寻妖磷异动,又飞往姑娘的方向,这天底下的巧合是不是太多了些?” “确实很巧。方才檐上落了一块石头下来,模样好似不同寻常,我刚看了两眼,易修士就来了。” 说到这,绛月惊讶地看了看四周:“眼下那块石头也找不到了,莫不是妖怪变的?” 易子朔盯着她,眸中有寒光微动:“这个解释也算能说得通。” 在绛月以为就这么轻易蒙混过去时,又听他刁难: “那请问姑娘,子时将近,既然敢一人走夜路,避妖符可有带?” 绛月眨着眼,思绪飘了一小会儿,才想起那劳什子“避妖符”。 大意了,那张破符早就烧得连灰都不剩。 她在袖中煞有介事地摸索了一阵,最后取出一个内里空空的荷包,举起来给他看。 “易修士送的宝贝我当然得好好收着。” 少女唇边的浅笑乖顺可人,白嫩的掌心朝上,淡粉色荷包静静躺在中间,绣着精致的花鸟纹样,小小一团,衬着她的手也很小。 易子朔薄唇抿成一线,眼中意味不明。 若他真想拆开看,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动手,正合她意。 面前可是她向来嫌恶的修士,不用像对待凡人那样束手束脚。 绛月藏在袖中的左手五指悄然张开,只待凝结妖力。 一时间,两人眼中都暗藏锋芒,谁也不先移开视线。 凉风飒起,忽地远处传来惊惧的叫喊声,打破了僵局。 细细听来,正是院落那个方向。 “子时也该到了,不去看看吗?” 绛月见易子朔未动,于是好心地提醒他。 易子朔冷眉凝起,自知当下孰轻孰重,又看了她一眼,终是飞身而去。 足尖蜻蜓点水,白衣随风飘扬,有如月下仙。 绛月欣赏了一会儿,不紧不慢地跟上。 真可惜,又是她赢了。 …… 一柱香前。 吕青兰抱着剑站在院中一角。 她怀中的剑名唤秋水。 剑身细长柔韧,重在以柔克刚,刃如秋霜,可斩一切妖魔。 身为剑修,唯有剑在手,才算如鱼得水。 方才风不动突生变故,师兄已经追过去了,所以院子里的众人暂只有她和青柏照看。 陶府上下那么多人,每个都照料到不是件容易的事。 明里,没见过妖物的凡人大多都忐忑不安,甚至有人对他们的安排拒不配合,需要安抚。 暗里,那捉摸不定的妖物还不知藏在何处,随时都会冒出踪影,需要时刻紧盯四周。 离约定的子时还有一段宽裕,她又清点一遍院中的人数,有零星几人暂未到。 吕青兰眉间颦蹙,望向黑洞洞的回廊。 不知师兄那里怎么样,刚开始他们三人就分散开来,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青兰姐!” 陶婉婉姗姗来迟,正举起手雀跃地和她打招呼,后面还跟着几个提灯的小丫鬟。 吕青兰不禁失笑,这陶小姐还真是没心没肺,这一趟来院里跟郊个游,吃个茶似的。 陶婉婉很是兴奋。 她还没见过妖怪呢,他们外表到底与人有什么不同?是头上长了角还是身后长了尾巴,最主要的是…… 好不好看? 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吕青兰身边,首先注意的是那柄没见过的长剑,两眼放光。 “这就是传说中修仙之人所用的法器吗?” 吕青兰就知道她要好奇,于是无奈地点点头。 这时候,吕青柏也安顿好了几个下人,得空跑过来凑热闹: “没见过吧,这秋水剑不但是法器,还是我姐的本命灵宝,而我的呢……” 说着他潇洒利落地抽出背后的剑。 ——“名唤玄英。” 剑身比秋水宽上一些,材质颜色也大不相同,是比夜色还要浓厚的玄黑。 在陶婉婉眼里,这就跟一块黑铁似的。 见少年还一副显摆样,便朝他做了个鬼脸:“还是青兰姐的好看。” “嘿你这小丫头,我好心给你见识一下,你还挑剔上了?” “切,你看起来也没比我大多少。” 陶婉婉不屑地瞧一眼他,目光又转向二人的剑。 “话说回来,你们修士的本命灵宝都是一把剑吗?” 吕青柏不放过任何打击她的机会:“又没见识了吧!我们姐弟俩都是剑修,自然执剑。” “至于其他修士的本命灵宝,种类可多了去了,比如折扇、玉笛、铃铛……甚至还有花花草草……” 他正说得滔滔不绝,却猛然被打断—— “青柏,周围有些不对劲。” 吕青兰语调少有的严肃,接着话锋又转向陶婉婉:“进结界。” 说话间,她双手飞快结印,先前布置好的几个方位白光乍现,在人群周围升起一个防守的屏障。 陶婉婉在一旁看得惊叹连连,回过神来,赶忙一脚跨进那层白色几乎透明的结界,坐等妖物现身。 吕青柏也敛神屏气,紧握手中的玄英剑。 不知从何时起,地上的石子就簌簌直响,抖动得厉害,像是风雨欲来的征兆。 再往四下看去,院子里只剩他们这处有亮光,外围都包裹着无声的黑夜。 院中各处摆放的假山形态各异,好似条条鬼影窥伺,令人揣揣不安。 无人发现,有一座假山上面、不起眼的孔洞中,两只窟窿眼闪过一道精亮的光。 小石头在酝酿一个大招。 他被扔出去之后,福至心灵地懂了老大的意图。 只有到人聚集的地方生事,才能引开易子朔的注意力。 待他紧赶慢赶滚过来一看,另外俩修士还在谈笑风生,根本没注意到他神出鬼没的身影。 现下他已经变强了,不是原来那个妖力只够蹦蹦跳跳的小石头了。 子夜已至,也该让修士们好好见识见识妖怪的厉害。 霎时间,院内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刮过的风浪带出凄厉的呼嚎。 不少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风吓得惊叫不止,生怕鬼魅下一刻就出现在眼前。 结界边,吕氏姐弟持剑而立,秋水玄英皆已出鞘,刃光闪烁。 又是一阵妖风起,这次比先前几次来得更加迅猛。 尘土飞扬,乱沙迷眼,空中弥漫着灰黄色,他们只得拿衣袖遮住头脸。 吕青兰勉强睁开眼,挥舞手腕,剑气扫过之处,总算散了些沙尘。 院子中阴气大盛,她预感到下面也该见真章了,就怕这结界顶不住。 果不其然,紧接着在头顶上方,有一片黑影突然靠近。 两位修士余光瞥见,纷纷警铃大作。 是那妖物吗?竟会有如此巨大的身形? 不料在他们抬头看清楚后,皆是一愣。 是石头,灰黑色、圆滚滚,路边随处可见的那种。 每一颗还没有巴掌大,但胜在数量多,它们汇聚在一起,组成了石子雨,从天而降。 吕青兰下意识举起剑。 但结界像一把大伞挡住了所有攻势,连一颗石子都没有穿过来。 莫非这石子有什么异常,或是另有阴谋? 他们神情紧绷,不敢挪开视线。 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连鬼哭狼嚎的妖风都不刮了,偏偏只有这石头跟下不完似的,但结界仍旧牢固不破。 陶府众人陆陆续续睁开迷茫的双眼,看着石子雨,听着“哗啦啦”的石头声,相对无言。 “就这?” 陶婉婉打破沉默,说出了吕氏姐弟的心声。 相比于先前造的声势,真正的招式却弱了许多,落差未免也太大。 于是绛月一进院子就看到眼前这一幕:天上在稀里哗啦地倒石子。 她暗暗看向身侧的易子朔。 就算修士不把石头妖给就地正法,自己也要先行动手。 不入流的招数,太丢妖的面子! 偏偏还有不长眼的石头冲她砸过来。 假山里,小石头黑洞洞的双眼无辜地要命。 他才不是有意的! 若不是借机帮老大打消修士的怀疑,平常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都不敢干这事! 结界中,陶婉婉急忙喊道:“绛月快躲开!” 就算是石头,从高处落下砸到人的脑门也不得了,指不定脑袋开花。 但绛月不是脆弱的凡人,而是妖。 她慢悠悠地想:等会儿是顺势假摔一下呢,还是象征性地避一避呢? 谁知两个想法都没能用得上。 在她鼻尖嗅到一丝清冽的冷香时,腰已经被一只修长的大手攥住,带着她旋身躲过。 握住绛月腰肢的那一刹那,易子朔不合时宜地以为,自己握住了一团绵云,柔软得不可思议。 低头只见怀中的小脸微微露出惊讶的神色。 他眼睫轻颤:“失礼了。” 此刻绛月离他很近,额头正好靠在他胸前,抬眼便是他弧度流畅的下颌线。 闻着满怀冷香,绛月心中只有一个反应: 这厮把霁月灵草放在了怀里? 她不禁眉眼一弯,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儿。 如此大意,那就别怪她趁乱夺之。 虚虚实实 绛月目光左右一扫,循着妖气,准确无误找到小石头的藏身之处,朝那个方向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继续砸。 小石头受宠若惊,觉得他的掩护起了作用,石子雨下得更欢了。 结界经受连续不停歇的一通乱敲,就算是金刚罩也能破出个洞来。 功夫不负有心石,阵法终于出现松动,小石头乘胜追击,破阵在望。 易子朔本想带着绛月往结界中去,但眼下师弟师妹忙着稳固阵法,人群混乱,自顾不暇。更别提风不动一进院就再度失灵,放出来反而添乱。 暂且避过这一阵石子雨,再想办法寻觅妖踪。 半空中,白衣修士护着红裙少女闪身躲避游刃有余,乱石几度擦身而过,二人毫发无损。 怀中人久久不吭声,易子朔不禁低头看去。 到底是个小姑娘,应是被妖怪的阵仗吓到了,小脸整个都埋在他胸前,只能看见她挽起的黑发与纤细的后颈。 他并未察觉到,绛月藏在袖中的小指一勾,生出一缕白烟,悄悄在他身上探过一圈。 任何储物的乾坤袋都感知不到有灵草存在。 但萦绕在他周身的清气丝毫不散,霁月一定被藏在某处。 绛月转过头,就见人群处的结界堪堪破了一小部分。 阵中,那对姐弟身法飞快,几块落石构不成大威胁,不过多时,屏障又会稳稳升起。 石头妖是指望不上了。 她盯着上方的乱石,眸中有红光一闪而过。 原本稀疏的石头骤然增多,与此同时,四周升腾起朦胧的雾气。 众人眼前似被蒙起了一层纱,看不清不断落下的石影,只得听声辨位。 眼下已不宜留在毫无遮蔽的院中,修士随即带着人往回廊中撤。 陶婉婉抱着头慌里慌张,瞥见上方黑乎乎一团,只觉得石头将要砸过来:“青兰姐救命啊!”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划过,玄英挡在了她眼前。 “别嚷嚷我姐了,”吕青柏指了指空荡荡的剑身,“那是假的!” 剑一穿而过,不见碎石散落,所以石子雨看似密集了不少,实则掺杂幻象,迷惑人眼。 而幻术的始作俑者绛月离结界正远,院里的情形一览无余。 虚虚实实,真假难辨,某人还不拿出霁月灵草解术? 她掀起眼皮,只看易子朔倏地举起右手,长指一捏法诀,口中轻念咒术。 没有料想之中的碧叶出现,却是劲风如浪涌,裹挟着清气,散去了一大半薄雾。 易子朔也顺着人群带她躲进廊下,等她身子立稳后松开手,随后回望院中,视线定在一处幽暗偏僻的角落,眼神冷冽。 那方向…… 发现石头妖了么? 绛月脸色微沉,贝齿咬得下唇嫣红一片。 太快了,可她连灵草的影子都没见着! 让他再观察下去,必会看出端倪。 绛月左右顾盼,斜方又是几颗石头幻象袭来,她心一横,踮起脚尖。 ——“易修士小心!” 她伸出手攀上了易子朔的双肩,手上稍稍用力,想迫使他转过身,暂时转移视线。 另一头,小石头本还在浑然不觉地操纵石子,突然望见老大这一下反常举动,心生疑惑。 但他时刻谨记老大的指示: 砸就对了! “唰”地声响在半空中划过,又飞来几颗乱石,紧随幻象之后。 同一时间,绛月才拉着人侧过身,脚后跟还没来得及落稳,就被真石头猝不及防地打在后腰,劲道不小,她身体猛然前倾—— 整个过程飞快,眼前风景一晃而过,她就连带着易子朔摔倒在地。 红衣与白衣纠缠不清,是最鲜明的对比。 而绛月趴在上方,双唇好死不死地压在了男子的喉结上。 石子雨就在此时戛然而止,还有零星的碎石稀稀拉拉摔下,像是几声突兀的回音。 回廊中,不少人大眼瞪小眼地望过来。 其中属陶婉婉的神态最为夸张,嘴巴张得老大,都能塞下个馒头。 绛月在心中暗骂了一句石头妖。 这些凡人就知道大惊小怪,他们要庆幸的是易子朔比她略高一个头,否则她嘴碰到的可不只是脖子了……届时他们脸上的表情还指不定怎样奇形怪状。 所以也没什么,心态放平,姿态要稳。 绛月撑起身,居高临下地对上那双眼眸,语调出奇地冷静:“这只是个意外。” 易子朔一抬眼,见着少女鬓边的缕缕发丝垂落,调皮地溜到自己衣襟前。 他眸中微暗,喉结滚动,语气透着淡淡隐忍:“还请问姑娘想在我身上待到几时?” 闻言,绛月手脚并用地爬起身,红裙拂过,丝毫没有碰到他,又像个没事人一样退得离他几步远,划清界限。 易子朔随即也站起身,长指掸落衣上灰尘,面上同样是无事发生的漠然。 他又想起方才摔倒的节点,眼锋扫去:“你的意外可真不少。” 绛月脸皮颇厚,无所畏惧:“霉运来了我有什么法子?” 趁他没注意,绛月向某个角落瞥去一眼。 旁人看来或许是轻描淡写的一眼,只有小石头自己感受到眸光中的阴恻恻,让妖徒生凉意。 ……天晓得他真不是故意的! 眼下妖怪再无攻势,估摸着石头被挥霍得差不多了。陶府众人也已安全地躲在廊下,于是易子朔重新放眼望去。 对方就隐匿在院中,每一次攻击都无孔不入,却唯独避开了几处不起眼的假山,一次两次大抵是巧合,但事不过三。 易子朔不再犹豫,翻手起决,风作利刃,向几处角落直冲而去。 小石头见他忽然来势汹汹,石头身抖得跟筛子似的。 这一刀下去还得了?不死也残! 他连滚带爬地想挤出去,听见“轰隆”声过,假山接连碎裂,下一个就轮到他这儿。 风刃袭来,所到之处无一幸免。碎石被冲到了天上去,小石头混在当中,周身残留的一丝雾气也被刮散得干干净净。 石头身在半空中翻滚,一对窟窿眼好不容易寻到那身红衣,她正仰着头、眨着眼与众人一同看热闹,满脸事不关己。 小石头心已死,咧着嘴祈求等会儿落地时,他圆润的石身不要被磕得坑坑洼洼,有碍瞻观。 乱石坠落发出闷响,声响刚过,闪着碎光的粉末悄然而至,一点即燃,火光乍现。 众人远远听到石堆里竟还传出人声,不知是哪个倒霉鬼被烫得嚎叫不止。 易子朔早已随风不动寻到那处,屏神细看。 当灰烟散尽,有一抹黑影显出身形。 那是一颗……圆滚滚的石头? …… 无须严刑拷打,小石头全都自觉招供。 前些日寻妖磷在院里乱窜是他捣鬼,泥馅糕点也是他的“杰作”。 一切所作所为的理由并不复杂,只因平日里那些人来来去去,总踢踩到他这颗不甚起眼的石头,内心积怨已深。 至于上个月陶小姐莫名其妙大病失忆这事,他则一无所知,表示自己待在陶府的时日并不长。 为了掩护老大,他半真半假地编起谎话来还挺顺溜。 直到最后,易子朔发出致命一问:“你来清合镇做什么?” 这可就难为妖了,小石头本就心虚,支支吾吾半天编不出个像样的理由。 还是易子朔帮他答出了心中所想:“清合镇周边既没有多少灵芝灵草,也不适宜修炼,过来只能是害人的。” 顶着审视的目光,小石头不禁瑟缩。 那双眼中清明与锐利并存,仿佛能穿透他的所有谎言。 ……他现下回去给老大垫桌椅还来得及不? 清早,陶大小姐草草用完早膳,就去敲开绛月的房门,拉着她风风火火地跑到修士那儿,只为一件事: 看石头。 对于没见过妖怪的陶婉婉来说,一颗模样普通的石头也是新奇。 “绛月你快看,他们居然把石头关进笼子里……噗!这是打算游街示众吗?” 看外观像是个银质鸟笼,外围竖起的根根银丝有寒光流动,应是被施上了禁制,专门用来困妖。 笼子内里空间不大,称得上袖珍,堪堪容下了石头妖。 ……特意摆出来,能是给谁看的呢? 绛月嘴边的笑意有点冷:“游街示众倒不至于,顶多游个府罢。” 陶婉婉没注意到她的神情,左看右看,企图在这颗平平无奇的石头身上找到妖怪的证明。 “他怎么一句话不说?”陶婉婉忍不住举起笼子,试探地晃了晃,问里面石头,“你叫什么名字?” 小石头被颠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正准备破口大骂,余光瞥见绛月幽暗的眼眸,似在警告。 他可算明白陶府不能动的人是谁了。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来清合镇试什么修炼的旁门左道。 出师未捷身先死,到头来反被凡人欺,真是应了那句天道好轮回! 小石头只能憋屈地装死,一声也不敢吱。而陶婉婉像是找到了新游戏,手上掌握他命运的小笼子,摇晃个不停。 ——“有什么可看的?一块顽石而已,再看也看不出朵花来。” 吕青柏随意地倚靠在门框边,大约才用早膳,手里抓着个肉包子,咬了大一口。 陶婉婉纠正他:“我这是在观察,万一找出什么你们没发现的呢?” 吕青柏憋着笑,不以为然地抖了抖肩:“行吧……慢慢看,反正也看不了几天了,以防这石头再作妖,我们离开时肯定要把他捎上的。” 闻言,陶婉婉猛然抬起头,手上动作也下意识止住,“听令哐啷”几声,石头终于落在了笼底。 “不是吧,你们这么快就要走?去哪?” 平常人难以接触到,有趣刺激的修仙世界,不过向她展示了其中一角,就要与她挥手道别了吗? “我们自有斩妖除魔的要事在身,至于去哪……”吕青柏见她满脸期待,坏心一起,“不告诉你。” 陶婉婉最讨厌别人吊她胃口,气得鼓起脸:“你敢耍我?包子别想吃了!” 说着就张牙舞爪地要去夺…… 少男少女的打闹声惊动了几只早起的雀儿,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往天际,带出一片好春光。 屋檐下,绛月静静立在阴影中,两人的闹腾没牵动她半分情绪。 她瞥了一眼笼中半死不活的石头妖,纤长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的深思。 夜深月隐 今日天色比以往暗得早,酉时刚到,天边就漫起沉沉的灰蒙。 修士的住处也早早亮了烛灯,两扇木门紧闭,门上精心雕刻的镂空花纹被油纸遮挡,从内里融出一点黄晕的光。 自陶大小姐来过后,银笼子就被摆放在门口,无人问津。 虽然陶府作乱的妖怪已被抓住,但修士的密音结界未撤,谈话动静仍是密不透风。 只不过这一次,小石头也身在其中。 屋内传来两个男修的声音,聊的事情都无关紧要。 无非是一个督促另一个要勤加修炼,外加不得贪食。 道士们好生无趣,成天只知道修炼,修得那么厉害干甚?就不能给他们妖怪留条活路吗! 小石头被晾在了门口好些时辰,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墙角,从一开始的担惊受怕,转为无所事事,靠在笼子里打瞌睡。 不过多时,屋内的谈话声渐渐严肃几分,两人似乎在某件事上意见不合。 来了来了,是不是起内讧了?打起来才好! 小石头瞬间清醒,两颗小窟窿眼儿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竖起耳朵往门口的方向挪了挪。 离屋内只有一门之隔,两人的对话声细细密密地传入耳畔—— “……那石头妖约莫只有几百年的道行,妖力甚微。我倒是好奇,光靠他自己是如何躲过风不动的。” “师兄你或许多虑了,这世上精怪多得很。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天晓得他们身上都有什么本事……况且咱们在清合镇耽搁太久了,还是早日动身,继续南下,去往……” 说着说着,应当谈到了重要之处,少年的话声渐低,但还是能听见模糊的支言片语。 门外的石头脑袋微微动了一下,随后隐入到黑暗中…… 不知又过了多久,期间小石头睡了醒醒了又睡,直到边上传来细碎脚步声扰乱他的美梦。 窟窿眼儿迷迷糊糊地掀开一点缝隙,瞥见自己被大片的阴影遮盖住,困意消散了一大半。 他仰起脑袋才看清楚,原来是府上的丫鬟,照例来给修士送吃食。 开门的少年刚瞧见食盒便笑得露出虎牙,伸手接过后,迫不及待地就掀开盒盖。 热腾腾的白雾散出,在空中袅袅婷婷地飘过直至消失不见。 盒内呈着一碗香气四溢的阳春面。 “多谢。” 少年愉快的话音落下,紧接着就是两扇门被阖上的“吱啦”一声,丫鬟轻快的脚步也渐行渐远,四周又归于寂静。 小石头重新将身子彻底躺倒,在笼子里挪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闭上眼眯起觉。 方才虚惊一场,差点以为是修士要来了结他的小命。 先前在院中的“恶战”令他元气大伤,反正如今逃也逃不出去,不如就闭目养神择日再战。 于是他又心安理得地沉沉睡去。 夜深人静,府内灯熄虫鸣。 有一个声音似近似远,飘飘渺渺传过来:“小石头……” 小石头在黑暗中睡得正香,只“咯噔”地翻了个身,没睁开眼。 谁知那声音锲而不舍,一声又一声,誓要将他吵醒,且语气渐渐不耐烦,透着股幽幽的冷意。 ——“石头妖,还不快醒?” ——“我看你不但是妖怪做腻了,怕是连石头也不想当了,不如将你打磨成粉撒路边可好?” 小石头被这话吓得一激灵,猛然惊醒。 如此凶残的语气,还动不动要将石头挫骨扬灰,是他的老大没错了! 小窟窿眼儿急忙四下扫寻,意料之外地,没有见着熟悉的红衣身影。 “别找了,我就在这。” 清幽而又空灵的女声像是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声音的主人听起来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年轻女子,但小石头最清楚这不过是惑人的假象。 现下老大还算能心平气和地跟他讲话,说明她为了潜入密音结界,仅仅来了一缕□□,行事不方便,否则自己早已被扇醒。 小石头左右寻不到她,只好隔着笼子遥望远方,喊声凄惨:“老大救命!” “救命?”绛月轻笑一声,“你过得不是挺滋润么?睡得安安稳稳,想来修士也未动你分毫,指望你躺在笼子里就能改邪归正呢。往后再装得老实些,说不定破格给你个灵宠的身份当当……” 这哪成?他一心向着邪魔歪道,怎甘愿被那些正道奴役! “我我我知到了他们为何来清合镇!” 冷漠的女声终于有了一丝起伏:“说来听听。” “因为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云雾山。” 云雾山…… 那是个销声匿迹太久的名字。 它位于江南水乡,而清合镇恰恰处在南北交界地带,也是南下云雾山的必经之路。 过了半响,缥缈的女声才再度响起,像是在呢喃自语:“他们去那做什么?” 其实小石头从修士口中听到这名字时也很纳闷:去那鬼地方做什么? 若他没记错的话,云雾山早八百年前就变成一座荒山了。如今瘴气环绕,寸草不生,环境之恶劣都不用多说,灵气比清合镇的还要稀缺。 一直有传言道,山中藏有邪恶的妖魔。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因为几百年来,无人或者妖窥见过其真身。 这样一个修炼者不会踏足的禁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值得他们千里迢迢从北岳赶过去呢? 可惜小石头这段日子都被困在陶府,与外界隔绝已久,不然以他的性子,一定会在江湖上打听一二。 那些奇闻逸事固然有趣,但是当下他最关心的事情在于:老大是不是可以救他出笼了? 小石头的窟窿眼儿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愣是找不到一点老大的踪迹。 夜色茫茫,月光黯淡,外面静得连风声都听不到,少女的话音更像是从未出现过。 他谨慎地不再开口,这突如其来的沉寂,令他背后泛起了一丝凉意。 鬼使阴差地,他慢慢转过石头身…… 目光所及之处,竟是缀着银线绣纹的雪色衣袍。 ——“妖气。” 男子低沉微凉的嗓音入耳,带着肃杀之意。 被风刃劈过再被寻妖磷灼烧的场面历历在目,小石头不禁抖了三抖。 险些忘记了还有这么一尊冷面煞神! “妖气……除了我一个,哪有什么妖气?” 小石头装模作样地呼出几口气,顶着易子朔沉冷的目光,去吸收周围少得可怜的天地精华。 “看什么看,”小石头不敢与他对视,转而望向天幕上的一弯残月,语气少有地虔诚,“我……想明白了,以后要勤奋修炼,一心向道。”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嫌假,看来注定没有晋升灵宠的潜质。 小石头心虚极了,又忍不住去偷瞄易子朔的神色。 清俊的面容上,眸色如墨,闪过一丝讥讽,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天边乌云遮月,浅淡的月光早已悄悄溜走,不见踪影,大地就此陷入了无边的黑寂。 今晚,会是个不眠夜。 …… 寥寥炊烟升起,厨房内充斥着烟火气。 绛月不知上哪找来一把扶手椅,舒舒服服地坐在炉子边煎药。 她右手持着香蒲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煽旺炉火。手挥动得不急不缓,看似随意,但火势被她把控得很好,火焰不会忽得一下子窜高,更不会烧到只剩零星火苗。 伴着阵阵浓郁苦涩的药香,她左手也没闲着,捏起一块小巧的枣泥酥慢慢往嘴里送。 一旁的台面上,还摆放了各式各样的点心吃食,用好几碟白玉盘呈着,光看外表就能感受到厨子在其中下的功夫。 一上午,丫鬟们忙进忙出,手里提着食盒出去,过不久又原封不动地带回来,显然这些吃食已难讨主子的欢心。 绛月寻思着糕点晾在那也怪可惜的,不如她来解决一点,也算不辜负厨子的良苦用心。 又吃下了一块枣泥酥,她被香甜的滋味惹得翘起嘴角,微眯的双眼睨向门口几个愁眉苦脸的小丫鬟。 眼看快到了该送午膳的时辰,她们拎着食盒踌躇不定,紧接着就被刚回来的春儿给拦下:“大小姐吩咐我们别送了。” “怪了……”小丫鬟满心疑惑,“就连糕点都不愿意吃了,这好端端的怎么要闹绝食呢?” “还不是大小姐非要和修士他们同行,老爷不同意,谁也不肯让步。所以现下这架势,是在以绝食表决心。” “大小姐也真是的,何必跟老爷怄气,想来老爷也是为她好。哪个做爹娘的愿意自家闺女出去风餐露宿的?这还不知道修士要上哪去,万一去到哪个山沟里,还遇到妖怪作乱,多不稳妥。” “小声点,”春儿提醒小丫鬟,“最近少在小姐面前说这样的话,她正在气头上,又该惹她不顺心了……” 绛月耳边听着她们的闲言碎语,身子慵懒地侧靠在扶手上。 她不再挥动香蒲扇子,只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 就连精致小巧的枣泥酥也都被冷落在玉盘上。 唯有她脸上的笑意不变,一对黝黑圆润的眸子里映出炉上明灭的火光。 由明转暗,有燃烧殆尽的趋向。 这药她煎了也有好些时辰,眼下是时候出锅了。 妖言惑众 绛月盛起锅内的药汤,不多不少,刚好够一只白釉瓷碗的量。 她携着药走出厨房,脚步迈向小丫鬟们暂时不敢靠近的一间屋子。 那屋的房门半掩着,两扇门间透出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 她看了好一会儿,伸出空闲的一只手叩响门扉:“长宁……” 这两个字轻地像是一声悠远的叹息。 房内的陶婉婉恍然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在叫她。 在整个陶府之中,也只有绛月私底下会喊这个称呼。 长宁,一个从未在第二个人口中听到过的名字。 起先还以为是绛月记错人了,因为据她了解,陶婉婉根本没有什么小字别称,连陶家的便宜老爹也是“婉婉、婉婉”地叫她。 但是偶尔看绛月流露出来的眼神,会让她隐约觉得:当时在山上不是自以为的初见,或许她们二人还有更深的渊源。 绛月见了她的反应,语气淡淡:“还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么。” 陶婉婉无奈地吐了吐舌头。 这可就太为难她了,根本就不存在于脑海里的记忆如何凭空蹦出来? 毕竟变成陶婉婉以后她“六亲不认”,生怕自己露馅,还是借病谎称失忆才在陶府蒙混过关。 至于失忆前的事,绛月从不讲,她也无意问。人总要向前看,前尘往事皆是过眼云烟才好。 “听说你跟陶老爷大吵了一架。”绛月转过话题,“不如与我说说看?” 一提到这事,陶婉婉就没精打采,耷拉着脑袋往桌上一趴。 “绛月,他们都不懂。我不想一辈子待在清合镇,当一个无所事事的大小姐,守那么多破规矩,不出一两年就要英年早婚,整日整日的被困在宅子里虚度光阴……这种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人生我才不想过!” “像那三位修士就不一样了,会那么多厉害法术,”陶婉婉眼中憧憬,“与他们出去行走江湖该多有趣,一路上都会是不一样的风景,要是运气好的话,我也能跟着去拜师学艺,修个仙什么的……” 绛月垂着眸,眼睫微微颤动,似在透过她看另外一个人:“不怕路上遇到危险么?” “在哪都有风险,我人在陶府好好待着,不是还冒出来一颗石头捣乱吗?” 陶婉婉抬头看她,眸光中带着期冀:“绛月,我说的这些你能明白吗?” 绛月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她转而将手里的白瓷碗搁在桌面,指尖轻轻推动,正好挪到了陶婉婉脸前。 “先把药喝了。” 随着她的动作,药汤在瓷碗中晃了又晃,热气早已散了些许。 熟悉的黑乎乎的药汤就近在咫尺,陶婉婉不禁坐起身抱怨:“怎么又喝这个,咱还能不能换点别的?” 边说边拿起小勺,在药里搅动个没完,明显是一口都不愿意送进嘴里。 “我之前就想问了……”她皱着鼻子说,“这调理身子的药到底是用什么熬的?味道也太冲了,又苦又怪的……” “怎么?”绛月眼尾一翘,笑得神秘,“怕这药里面下了毒?” 陶婉婉鼓起包子脸哼哼:“如果是毒,一定也是天底下最难喝的毒药。” 她嘴上嫌弃着,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将其一口喝光。 绛月满意地看了一眼空碗,伸手接过,转眼瞥见桌角处散着一点吃剩的糕点碎屑。 她话语中带了一丝揶揄:“那你继续躲在这儿绝食罢,我就不打扰了。” “什么?绛月连你也要抛弃我了吗!为什么不再陪我聊会儿天,这么急着就要走?” 陶婉婉仰头趴在桌上,嘴里还泛着药汤的苦味,眼巴巴地瞧着她往门口走,眼前绯红色的衣袂一晃而过,伸出手想捞住却什么都没碰到。 绛月已然推开房门,听到她的话时停了下来,微微转过身,裙摆随之漾起轻盈的弧度。 晌午时分暖光融融,描上她侧脸柔和的轮廓。 少女回眸,留下明媚一笑。 “因为我要去帮一位任性的大小姐走出清合镇。” …… 正堂,菜肴的香味弥漫。 陶老爷一个人坐在桌前,食不下咽,午膳才动了几筷子,便挥手遣来下人将碗碟统统撤走。 绛月刚来就看到这一幕。 想来以那张富态的胖脸,饿一顿也无甚影响。 “陶老爷还在为小姐的事发愁么?” 见到来人是绛月,陶老爷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她平日里就同婉婉交好,应该早清楚始末了。 “哪能不发愁?”陶老爷叹声连连,“连饭都不吃了,还想丢下她亲爹去修什么仙,养出这么个不孝女啊,要不是婉婉她娘走得早,怎会只留下咱父女俩相依为命啊……” 绛月安静地听着,走到桌案边拿起紫砂壶,慢悠悠地沏了两杯茶。 “能看出陶老爷为小姐顾虑甚多,小姐也有她自己的想法。但一直僵持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气坏身子就不好了,不如……双方各退一步。” 陶老爷一听要他退,便急了,正准备开口,被轻轻的一声脆响打断,是绛月抬手将一杯茶搁在了他面前。 偏偏少女脸上的笑意温良,似是无意之举。 “陶小姐生性活泼好动,总嫌待在家里太闷,眼下不过是刚好有了机缘,想拿修仙当做幌子出去游山玩水罢了。陶老爷这一次阻了她,那么下一次呢?指望她每回都安安分分地待在家里么?” 陶老爷随着她的话思量起来,纷乱地抓不到一点头绪。 这一方面的确也是他所忧心的,婉婉因为一场大病失忆,性子变得没从前听话懂事,他们父女俩的关系已然疏远了许多。 他这么次次阻拦,万一哪天婉婉生起气来非要与他较劲,采用什么离家出走之类更激进的法子,他能上哪寻去?闹到最后也是得不偿失。 “所以小姐想去便让她去就是,平日里身在闺阁见识颇少,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对外界难免有好奇心。但是让她体会过山高路远,奔波劳累的日子后,依她的心性,能坚持下来几天?” 绛月端起另一杯茶,低头轻轻吹了一下,欣赏着水面因此而泛起的涟漪:“待到那时,大小姐才算彻底吃到了教训,转过头来明白,陶老爷才是真正为她好的。如此一来,往后哪还会生出什么乱跑的心思。” 陶老爷盯着起起伏伏的茶叶末,眼底有些动摇:“这……万一路上出什么岔子……” 一旁传来的女声循循善诱:“不放心的话,就多请几个好手,而我也会陪着去,一路上照顾小姐。陶老爷再和修士那边通个气,总有办法将她早早带回清合镇。” “也是,”陶老爷展开紧锁的眉头:“我也算老糊涂了,怎么先前没转过弯来呢?这样,不管她到时候能不能坚持住,我多雇几个人,最多一个半月……不,一个月就叫人把她给捎回来。” 这么一想,陶老爷大致能理出个解决办法,看向绛月的眼神里不禁多了几分和蔼慈祥,又想起那日在山上的救命之恩,眼下怎么看怎么顺心。 “姑娘啊,你真是咱们陶家的福星!有你陪着婉婉我就放心多了,她多少肯听你的话,路上辛苦点,一定要将她尽快劝回来。” 绛月微微颔首:“那是自然。” 她抿了一口手里的香茗,清苦的滋味入喉,回味留有一丝甘甜。 那边陶老爷已迫不及待地要张罗小姐出远门的事宜。 她冷眼旁观,手上仍举着玲珑小巧的茶杯,挡住了唇边的讥诮。 方才还有句话忘记告诉他了—— 妖怪说的话哪能信呢? …… 一桩事了,绛月退出正堂。 春风拂过,红裙飘摇,少女的身姿悠然又轻快。 刚一出门,金灿灿的日光就迎面而来,她仰着小脸,双眼眯起,像只慵懒的猫儿在享受上天撒下的暖意。 才走了不过几步,她脚上一顿。 斜方不远处,立着个最显眼不过的白衣身影。 易子朔背靠檐柱,正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她,显然在门外等待已久。 绛月收敛起笑意,轻哼了一声。 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她缓步走上前去,小巧的下巴微微一扬,语气不咸不淡:“我以为易修士总归是个清风霁月的君子,没想到也会偷听人墙角,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易子朔面上没有因为她的话显出半分难堪。 他挑起了眉梢,反而回她一句:“在背后算计别人也不是什么好习惯。” 绛月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这臭道士从头到尾,只盯着她。 想起来昨晚去找石头妖,为了进入密音结界不得已动用了一点妖力,行事已经一再小心,没想到易子朔循着那一缕残留的妖气都能找过来。 可惜终究是晚了一步,她及早察觉到了来人的气息。 是沾着霁月灵草的清气,虽然香味淡不可闻,但是如此特别的气味早早就被她牢记于心。 眼前此人身怀能克制她幻术的灵草,又有着灵敏的直觉,是个很大的威胁。 但即便与之对上,她也不见得会输。 来日方长 春意盎然,正是花开的好时节。 院里几株花树粉粉白白,其中点缀着同样鲜嫩的绿叶,俏生生地挂在枝头。 一阵风过,“簌簌”声动,落花如飞雪飘舞,散落了满院的芬芳。 一男一女的身影行走在花间,白衣翩跹,红裙灼灼,远远看上去宛若一对画中人。 易子朔转脸看向身侧的女子。 星星点点的花瓣落在了她发间,还有几瓣滑落到衣裙上,但她丝毫不在意,还伸出一只手来,等待着娇嫩花瓣落入掌心。 少女的举止一派天真烂漫,玩落花玩得不亦乐乎,看来已经彻底忽视了他的存在。 易子朔一道冷声打破了这看似平和的氛围—— “陶小姐胡闹,你也跟着胡闹?” 闻言,绛月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何谓胡闹?”她眼皮一撩,睨向他,“只不过出去游历一圈长长见识而已,更何况易修士的法术不是挺厉害的么,不会连两个弱女子都护不住吧?” 弱女子…… 易子朔在口中琢磨着这三个字,眼底生出些许玩味:“真正手无缚之力的凡人自然要保护,但你是吗?” 这一问来得突然。 先前仅仅有意无意地猜测试探,眼下则是将对她的怀疑明晃晃地摆到台面上来了。 绛月却不以为然:“若把我叫来只是为了听你说笑,那就恕不奉陪了。” 说着她衣袂轻拂,将裙摆上的花瓣抖落,连一个眼神都没留下,便迈开脚步绕过了他。 易子朔望着她纤细的背影,凌厉的视线似要透过她的层层伪装。 “我以为你会审时度势。” 绛月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红裙随风摇曳不定。 “先是次次扰乱风不动,瞒过众人。但终是在困妖阵里待不住,于是做了场好戏,让一颗石头出来顶罪。待修士一走,仍可以继续藏着,又有谁会知道府中作乱的另有幕后黑手?” 易子朔边说边一步一步地走近:“告诉我,这一次你还想拿什么说辞辩解?” 绛月低垂着脸,看不出神情,不说话的时候倒显得安静乖巧。 轻风吹过,她散落的几缕发丝飘到一边,露出整张白皙但唯有一点缺憾的脸蛋。 “还有这疤痕也不太寻常,”易子朔倾身向前,目光专注地看着她左半边脸,“我很好奇,这究竟是如何伤的。” 男子高大的身形带着压迫感,霁月灵草的冷香清清浅浅,也随之包围而来,让绛月无处可逃。 她眸光微微一动,眼中盛有笑意。 “原来你如此关心我呀……”她不退反进,忽得踮起脚尖,粉嫩的唇瓣靠近易子朔的耳边,声音放得轻柔,“说起来,你还是第一个询问我伤疤来历的人。” 易子朔第二次离她这么近,眼前是一头浓密的黑发,柔亮顺滑,还散发着淡淡的花香,大抵因为方才沾染过花瓣,又或许因为,他们本就置身于这纷飞的落花之中。 少女翘着嘴角,笑得像个往外冒坏心思的小狐狸,有意无意地在他耳畔吐气如兰,一呼一吸间都透着丝丝暧昧。 很可惜易修士并不吃这一套,他伸出两根长指,紧紧捏住少女光洁小巧的下巴,强硬地把那张小脸重新挪到他眼前。 男子手上不知轻重,绛月被捏得一痛,不禁皱起细眉。 再瞥见到他那张冷脸上没有半分动容,于是绛月语气幽幽地说:“记得当时在院子里初见,易修士还朝我一笑,如今的态度好生冷漠,让我有些伤心呢。” 她最擅长顶着一张柔弱面皮惑人。 易子朔眼眸暗了暗,不经意间力道稍减了几分,但为了防止她突然凑近,两指抵着仍未松开。 “你究竟有何目的?” 先前在正堂一番费尽口舌的劝说是假,要跟随他们一路同行才是真,分明远离修士才对她最为有利。 “何必这般戒备,”相比于他,绛月姿态放松得很,“我一小女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面对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敷衍,易子朔不怒反笑,两指一抬迫使她仰起头,沉重而又危险的气息落在了她脸上:“你认为我不敢动你。” 绛月还真的一点都不怕他,不甘示弱地回视,还学着他的语气问:“你认为我眼下大喊一句非礼会怎样?” 用细细软软略带一丝稚气的音色,说着狡猾至极的言语。 虽有花树遮挡,但两人离回廊不远,这一喊定会引来他人围观。 届时可就热闹了,且看堂堂修士是如何逼问一个可怜柔弱的小姑娘的。 绛月唇边的笑意渐深,见他再无举动,便红袖一拂,毫不留情地挥落他的手。 没了钳制,她笑得更加放肆。 “你问,我就必须要答么?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好事。想知道我有什么目的,你不妨来猜猜看喽?” 听到这轻佻的话语,易子朔凝起眉,只见少女站在洁白的梨花树底下,伴着风声,鲜红的衣裙飞扬似火,像要随时灼烧整片花林。 阳光透过花叶间的缝隙洒落而下,斑驳树影映在她的脸上,那一双眼眸却变得幽幽暗暗,犹如深不见底的黑潭。 她一字一句无不带着挑衅:“若你有本事,我可以陪你玩玩。没本事的话,就别三番五次地跑到我面前碍眼,毕竟我的耐心也不多呢。” 恣意、狂妄。 绝不是个十七八岁姑娘会显露出来的神情。 几番试探,这次狡猾的狐狸终于露出了她本来面目吗? 易子朔盯着那一抹浓重醒目的红影,不曾移开视线。 任何事物,也包括人,藏得越深,就越是让人有探究的欲望。 他时常冰冷的眸中泛起了一丝波澜,薄唇微启:“我们来日方长。” 绛月也望着他,虽然已拉开了距离,鼻尖还能闻到残留在身边的缕缕冷香,引人想再看一眼那株如玉的灵草。 “是啊,来日方长。” 她小巧的绣鞋踩过地面的落花,亭亭的身姿渐行渐远,最终隐于小径尽头的花树之后…… 不过多时,绛月直接回到了房中。 她随手扣上门,“吱啦”一声响,在沉寂的屋子里听起来尤为刺耳。 先前从正堂出来,本来想再去厨房拿两碟子枣泥酥,却突然被那易子朔扫没了兴致。 她端坐在圆凳上,双目正对前方,台面早早被收拾得整洁干净,唯有做工精美的雕花妆奁从未被她合上过。 匣子里都呈着姑娘家妆扮用的物什,一眼望去琳琅满目。 敷香粉,抹胭脂,再勾勒出一对细细弯弯的黛眉,极尽少女的娇妍。 但是绛月并不醉心于对镜梳妆,所以这些胭脂水粉都没怎么动过,反倒成了装饰。 至于妆奁为何总敞开着,是因为这几日她时不时都会照一眼铜镜,只看左脸的一小块淡红疤痕。 正如易子朔所言,这疤痕确实不同寻常,看起来既不似被火烧伤的,也不像被刀剑划破的。 会有如此异样的痕迹,只因她是被山中的瘴疠之气所伤,体内生疾,显至面上。 而且这疤痕还挺邪门,总是反复生长,不一定每次都会现在脸颊上。 以前待新的红疤冒出后,随着她心态平和,戒骄戒躁,几日之内自然会慢慢消退,再不济她施个法也能暂时恢复。 但这次近乎一个月了,期间她无论动用哪种方法,红疤都是刚一抹除便立刻生长了回来,每每重新爬在脸上,都似对她一个无声的嘲弄。 出现这样的状况,只能表明她的伤势愈加严重,向着不可控的方向一路行进。 而这一切的源头,还要追溯到云雾山,也是修士们此行的目的地。 绛月盯着那一块红疤,眼底是许久不出现的郁沉。 云雾山……是该回去看看了。 她收回思绪,慢慢移开视线,却猛然间停顿住。 镜中的自己,面容清楚可见,曾经光洁的下巴处,竟多了一小节同样发红的指印,让本就覆盖着疤痕的脸又狼狈了几分。 她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上去,似乎还能感受到一丝余留的疼痛。 不用想都能知道这红痕怎么来的。 一道闷声落下,妆奁被重重地盖上。 绛月咬着牙,眉眼间妖气森森。 去他的来日方长,今晚她就要把那假谪仙的皮相给撕了! …… 一夜无梦。 一夜……无事发生。 绛月思来想去,冒冒然冲进人寝室里怪不体面的,叫人误会了可不好。 况且,若是心态不平和,遭罪的只会是她自己。 还是来日方长罢。 那边修士们同意了陶小姐同行的请求,但未采用陶老爷再多派几个好手的提议。 带那么多人一路行走山林太过招摇,反而引人注目。 陶婉婉本人是连个伺候丫鬟都不乐意带上,最终只愿拉上绛月同行。 许是盼望着女儿早去早回,陶老爷在两日内就准备好了充足的马车干粮。 绛月估摸着以陶老爷护闺女的个性,他雇上的那一批人马随时待命,不出十来天就会赶上来。 至于到时候陶婉婉愿不愿意跟着回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冰冷石头 马车边,陶婉婉一大早就跑过来环顾了许久,甚是满意。 她坐立难安,满眼是将要出去远行的兴奋。 清点了一遍行囊,其中有好几件的方便行动的衣衫,她平常爱吃的糕点,还有…… 待在角落的银笼子。 陶婉婉似是无意地瞥去了一眼,待收整完手边的包袱,顿了一会儿,又瞥了一眼。 缩在笼子里的小石头心道不妙,果然下一刻笼身一动,又被对方拿到了手中。 陶婉婉敲了敲晃了晃,玩得不亦乐乎:“你待在里面真的一点妖术都施展不了吗?” 废话,要不然眼下还能被你欺负? 小石头坚决不开口,以沉默对抗面前的小丫头片子。 再怎么晃都是个不说话的普通石头,也就面上那张像刻出来的笑脸异样点。 所以陶婉婉的兴致如一阵风来去飞快,不过一会儿又放下了手中的笼子。 “诶真可惜,”她摇了摇头,“怎么不是个猫猫狗狗之类可爱点的妖怪,要不然还能收来当个宠物小精灵……” 小石头听了个大概,只听懂这区区凡人竟想拿妖怪当宠物。 用石头脑袋想想,就能预料到他以后石生艰难。 而这一切全都要拜绛月所赐,听到消息后不但不救他出笼,还跟着这群正道修士一起上路,太伤他一只小妖的心! 小石头悲愤地想,这样的老大不要也罢。 他决定了,不能坐以待毙,等到了云雾山就想办法去投靠传说中的大魔头,所有欺负过他的人都别想好过。 小石头身在笼子里,展望了一番往后的光景,全然没注意绛月也来到了马车边上。 陶婉婉瞧着绛月渐渐走近,目光最终定在了她的脸上:“绛月,你的下巴怎么了?” 绛月下意识用指腹揉了揉那处,指印已经消了些许,但还留了一点浅红模糊的痕迹。 还能有谁干的好事? 她在心中冷哼,两眼往旁边一瞥,竟看到了那身仙气飘飘的白衣。 这不是巧了嘛,说谁谁来。 “无碍。”绛月逗弄之心一起,悠悠地回答陶婉婉说,“不过是被一个冷冰冰的石头给磕着了。” 声音不大不小,站在旁边的人刚好能听见, 易子朔抚在白鬃马背上的手上微微一顿。 倒是陶婉婉一听到“石头”二字就顿时警觉。 她拎起先前被搁在一边的笼子,使劲晃了晃:“你偷摸跑出去害人了?” 小石头被摇得一阵颠簸,心里叫苦不迭。 他好好蹲在笼子里又招谁惹谁了?他虽然原身是个石头,但不冷也不热,他是温的! 易子朔在一旁淡淡地开口:“若没人帮他,凭他自己出不了那只困妖笼。” 绛月看了一眼笼里倒着脑袋的石头妖,也难得有良心说了句:“是啊,此石非彼石。” 在场的人中唯有陶婉婉不明真相。 她摩挲着下巴思索,又皱着眉头打量一眼绛月:“我怎么觉得你有小秘密了。” 绛月轻笑,狡黠的眸光反而转向易子朔。 “这世上谁还没有秘密呢,是吧,易修士?” 她话语捎带着俏皮的尾音,听起来无意,又像是别有深意。 易子朔面上神情不变,并不理会她,手上专注地给马儿顺毛,这脾性恰似个又冷又闷的石头。 站在两人中间的陶婉婉双眼一会儿往左转,一会儿往右转,察觉到了眼前微妙的气氛,还想探究出些什么,绛月就拉着她上马车了。 不过半个时辰,一行人皆已整装待发,伴着晴朗的春光,终是踏上了远行路。 绛月拉起帘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忽然觉得有趣。 几个人连带上隐匿在其间的妖,一齐向着同一个方向,前往同一个地点,却各怀心思,各有目的,真是一场耐人寻味的出游。 此去路途遥远,长路漫漫,但愿求仁得仁,皆有所获。 …… 马车一路行进,驶出清合镇,满眼望去都是青青绿绿的山郊野林。 在陶婉婉不清楚第多少次赶走周围的虫蚁,再坐到路边硌应人的硬石头上用饭时,终于忍不住了—— “这一点儿也不修仙!” 喊声惊飞了一树的鸟雀,徒留一地稀疏寂寞的羽毛。 吕青兰扶起额头,眼中似是无奈,接着就转过脸继续观察四周的状况。 而同样在吃着干粮的吕青柏乐了:“所以说您这大小姐脾气不适合行走江湖,还是趁早回去吧,这样大家都能省心。” 陶婉婉不理会他的风凉话,无语望天。 起初几天还挺有趣,但绿油油的风景看久了也就那么一回事。 清合镇附近都是偏僻难走的山路,自从出了镇子,一路上既没见到过路人,更没碰上过妖怪,毫无意外发生,有的都是些鸡零狗碎的小事。 唯一让人费点心神的就是那颗破石头,时不时在笼子里滚过来滚过去以示存活。还专门在半夜里出动静,摆明了想吓唬人,待陶婉婉用武力镇压后就老实了许多。 赶路的日子大多平静且枯燥,十来天都是一程接着一程的崎岖山路。 陶婉婉突发奇想地问:“你们难道没有什么坐骑吗?或者御剑飞行?” 吕青柏笑她天真无知:“此处又不是灵域,人间道有人间道的规矩,哪能容你随随便便骑着灵兽四处乱窜,还在天上四处乱飘?” 她叹了口气,双眼无神,又啃了一口手里的豆糕。 甜甜腻腻的味道在嘴里蔓延,陶婉婉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来,存着的那些糕点好像快吃完了。 一行人之中只有易子朔和吕青兰辟谷,不怎么需要进食,况且他们二人也不爱吃糕点。而陶婉婉相反,一闲来无事就吃上了,所以一天天的也经不起这么消耗。 陶婉婉难得反思了一下自己,最后分了一块豆糕给绛月:“喏,最后一块点心了,再不吃就没了。” 绛月瞥了一眼那豆糕,黄黄软软,卖相很好,但她摇了摇头:“我不饿,你吃。” 陶婉婉并不意外,转而语重心长地劝她:“这世上不是只有枣泥酥才好吃。” 在陶婉婉的印象里,待在陶府也是,这一路上也是,绛月只吃过枣泥酥……吧? 一定是以往常在山林采药,生活拮据,本就没见过那些各式各样的点心吃食,所以在陶府第一次吃到枣泥酥就爱上了,至于其他的连尝试一下都不舍得。 再看看绛月那弱不经风的的身材,陶婉婉眼中不禁含了几分同情,拍了拍她肩膀道:“是姐姐没照顾好你啊。” 某个只是单纯活了好多年的妖难得抽了抽嘴角。 吕青柏在边上看着心中迷惑,他不明白为何姑娘家吃个点心还能有那么多戏。 这时,易子朔已从周围巡一圈回来了。 青年男子的身姿是一如既往的俊逸,但是手上拎着的……十分瞩目。 但几个人中,只有绛月和陶婉婉眼神古怪地望过去。 待他走近,陶婉婉瞪大眼睛,忍不住开口:“易大哥,你怎么可以拎着……鱼?还在活蹦乱跳的鱼?” 要知道易子朔往那一站,看起来就是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矜贵公子,当下这场面就好比她陶婉婉突然举起诗集在摇头晃脑背书一样,怎么看怎么不搭调。 “东边有个小溪,水流清澈,我就顺手捕了几条鱼。” 易子朔又聚集了些木枝,手上法诀一捏,火光骤起。 法咒燃起的火焰既灵便可控,也不会引发山火。 “这么多天总算能吃顿好的了,我来剖鱼。”吕青柏说着便兴冲冲地上去帮忙。 陶婉婉一见他们这架势还要烤鱼,才堪堪缓过神来。 像吕青柏那么爱吃的都放下了干粮,那易大哥的烤鱼手艺一定很不错。 ——“我也要一条!” 火堆旁顿时热闹了许多,寂寥的山中升起了悠悠长长的炊烟。 绛月本来兴致缺缺。她又不是凡人,总对那些吃食执着,所以她另可望着远处大同小异的山峦,也不屑去看一眼劳什子烤鱼。 但随着陶婉婉大惊小怪的赞叹声响起,她目光终是被吸引了去,就姑且看看那修士能搞出什么名堂。 易子朔卷起袖口,将剖好的鱼固定在多余的木枝上,而后靠近柴堆炙烤,点点火光倒映入他认真专注的眼眸。 他修长如玉的手稳稳转动木枝,隔一会儿就把鱼给翻个面。 几条肥美的鱼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烤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绛月面上似笑非笑,开口道:“原以为易修士十指不沾阳春水,没想到还会做这些凡俗事。若是往后不修道了,在长街摆个摊也能客似云来。” 蹲在火堆旁的陶婉婉听到这话后,以为绛月终于对枣泥酥之外的食物感兴趣了,于是趁机窜掇她:“绛月你等会儿也尝尝吧!让易大哥帮你也烤一条。” 她眉眼渐弯,葡萄般黑亮的圆眼溜向易子朔。 他不动声色,似乎是默许了。 “好啊,”绛月非常爽快,“记得不要烤得太嫩或者太老,最好外面一层焦焦的鱼皮,内里少些鱼腥味,多谢。” 易子朔掀起眼皮,眸中冷淡。 什么叫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的就是她。 焦香鱼肉 在吕青柏“你这是为难我大师兄”的叫喊声中,烤鱼总算热气腾腾地出炉了。 光看这成色就知道,为了烤几条鱼,硬是把火咒术的掌控力发挥到了极致。 鱼肉闻着焦香四溢,就连在笼子里装死的小石头都往外探了探脑袋。 临到最后,再往上撒一层薄薄的盐粉收尾,在荒郊野外能吃到这样一顿餐已经算很好了。 “虽然……但是……”陶婉婉还是向着绛月也竖起了大拇指,“这么烤出来的鱼肉真好吃!” 眼下反而轮到绛月犯难了。 她随口说的一句话本就是为了故意刁难。 按她的设想,等烤鱼拿到手之后,自己会好好挑剔一番,再当着易子朔的面弃之不顾。 谁能想到那人烤出来的鱼还真的大差不差,也没什么可以再找茬的地方。 色香俱佳,无声引诱着她沉沦。 绛月抓着烤鱼的木枝,如同抓着个烫手山芋,半天未动。 陶婉婉又吞下了一口香喷喷的鱼肉,一见她这模样,忍不住说:“别舍不得吃啊,反正易大哥一路上都在,下次还可以烤。” 绛月:“……” 不提到某人还好,一提到,她心里的那股劲儿又上来了。 过了一会儿,易子朔就看到她张开软糯的唇瓣,轻轻咬了一点鱼肉,眸光左右飘忽了一下,继续小口小口地吃下去。 怎么看都是个性子有些别扭的姑娘。 …… 一行人在原地休憩了约莫半个时辰,吃饱喝足,继续驾着马车走山路。 接下来一段路不太好走,山石磕磕绊绊,坐在马车里随之颠簸不停。 石头妖先行晕倒在笼子里,彻底不吱声了。 陶婉婉倒还好,只是先前吃进肚里的鱼肉差不多消化完了,该考虑考虑晚上吃点什么解解馋。 伏趴在窗边的绛月蹙着细眉,眼皮直跳。 当再度听到沉重的嗡响声时,她伸手抚了抚眉心。 马车又停了下来,走走停停不知道第几次了,这段令他们遭罪的山路似乎格外曲长。 但这座山也不高,再怎么样也不会走几个时辰还未下山。绛月都怀疑外面的修士是不是闲得慌,有意带他们绕圈子。 她劝自己静下心来,或许是修士们遇上了什么麻烦没本事解决呢? 想什么都不如亲自出去看看,绛月索性拉起帘子下车透透气。 脚尖落地,低头就是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上面的车辙印尤为显眼:两排,都绵延在马车之后,印迹看起来相差无几。 绛月瞧了几眼,若有所思。 接着她抬头,只见吕青兰在不急不慢地喂马,而另外二人撇下马车,站在前方的一棵树边也不知道远观些什么。 绛月气不打一处来,绕过吕青兰,大步朝那两人走去。 “你们这是迷路了?” 话语开门见山,语气略带焦躁,就差把“不耐烦”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只看那相似的车辙印,显然他们一行人是第二次到这个地方来了。 “真是奇怪了,”吕青柏抓耳挠腮,“按理说这边的山路也不复杂,马车行进的方向也一直没变,就莫名其妙又回到这儿。” 易子朔双眼眺望一边,眸色沉沉:“斜方又是那座庙。” ……庙? 绛月心生异样,随即顺着他们的视线,转眸望过去。 不远处的确有一座庙,早已褪去了往日的色彩,灰扑扑的看着有些年代了。 但是深山老林中,附近也没个村落,一座早已荒废的破庙孤伶伶伫立在那,就显得有些古怪。 若非万不得已,即便是修士也不会冒然过去探查。 因为有些特殊的地界,进去容易出去难,眼下这情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绛月却不这么认为。 那座庙宇破败残缺,隐在山林间,似一抹静谧的暗影。 虽不甚起眼,但她隐约觉得,若是想下山,恐怕绕不开破庙呢。 “不一定是迷失了方向……”易子朔收回视线,忽然将目光落到了绛月脸上,“或许有谁不想让我们走。” 他紧盯着绛月的神色,语气不容拒绝:“借一步说话。” 绛月细眉轻挑,算是同意。 吕青柏就这么看着二人并排走入林中,身影渐行渐远。 他回到了马车旁,见他姐似乎比自己还要惊讶:“他们之间有什么话需要单独谈的?” 吕青柏耸了耸肩:“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罢。” 望着远处一红一白的背影,吕青兰久久不能回神。 不知从何时起,她所追随之人的目光总是注视着另外一位女子,让她心里有些不安。 深林里。 四处清净,鼻尖是幽幽草木香。 一身灼灼红衣的少女被某人气笑了。 ——“是我捣鬼?” 易子朔虽没答话,但那猜疑的眼神明显就是在问她:“你的前科还少吗?” 绛月睨着他,冷笑连连:“我把自己困在这鬼地方能有什么好处,你认为一座破破烂烂的庙会是我的地盘?难不成我像个菩萨么?” 林中静默了片刻,连虫鸣声都听不见。 易子朔似乎能理解当他拎着几条鱼时,陶婉婉眼神中的意味了。 一没有旁人在,眼前的她说话就彻底展露了脾性:又凶又带刺,像往外挥舞着爪的小兽,跟菩萨完全搭不上边。难以想象她端坐在庙里受人供奉会是个什么模样。 “行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绛月垂下眸,遮住眼底的倦意,“你们就自己慢慢想出去的办法,我也不会插手。” 说罢,她裙衫轻旋,在眼前飞快晃过一抹茜色。 绛月往回走着,脚步微顿,最后还不忘留下一声嗤笑: “但愿马车不会把这段坎坷的泥地给踏平了……” 易子朔注意到她方才紧皱的眉心,薄唇珉成一线,终是没说什么。 …… 谁也不敢笃定这座山里有古怪。 所谓事不过三,近路行不通,不妨换一条稍远的路继续。 天色渐暗,最好能赶在日落前找到下山的路。 马车颠簸起伏,又开始了新一轮令人烦躁的响动。 绛月斜靠在车里直犯困,眼皮沉重,思绪凌乱,身子更是懒懒地不想动。 随着车身左右摇摆,估摸着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同一条道上。 她干脆阖上了双眼,闭目养神。 即便他们要走上八百回也与绛月无关,她此刻只想安安静静地睡上一小会儿。 脑袋昏昏沉沉,哪知道刚要入眠,就被陶婉婉给摇醒了。 绛月忍着头痛,眼睛微微眯起。 最好是有什么急事要找她。 陶婉婉见她终于转醒,松了一口气,又盯着她的脸,面露关切。 “接下来我问你的都要如实回答,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 绛月觉得好笑,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个两个的都要来审问她。 ——“你现在是不是有点难受?” 她眨了眨眼,被马车颠了这么久能不难受么? ——“那头痛不痛?” 痛……应是被某个臭道士给气的。 ——“脸上是不是发痒?” 怪了,经她这么一提起,好像是有点像蚂蚁爬过的异样。 ——“你今日吃了什么?” “……枣泥酥。” 顿了一会儿,耳边响起陶婉婉恨铁不成钢的声音:“不!还有鱼肉……鱼肉!” “我晓得怎么一回事了。”陶婉婉刚得出结论,见她又闭上了眼睛,不禁急得碎碎念,“绛月,你没发现自己生病了吗!快把带的什么草药找出来用用……天啊,早知道就不该怂恿你吃烤鱼的……” 生病…… 绛月倒是无所谓:“睡一会儿就好了。” 这次她不管不顾耳畔的声响,任由自己沉入黑暗…… 久违地,她做了一个梦。 身体轻盈飘摇,游荡在山间,那是比周围更广阔的山林。 身旁有人影憧憧,高高耸立,她仰头望去,每个人的面容上都好似蒙了一层久远的尘埃,模糊不清,是一道又一道的迷离的灰影。 嘈杂的人声渐起,沉沉灌入耳中,似乎男女皆有,有如鬼魅般狰狞: “是她吗?” “就是她做的……” “千万别让她跑了!” …… “咚、咚、咚……” 耳边又震起催命的鼓点,那些人的脚步声忽远忽近,压抑得她喘不过气来。 快逃! 她使出全身妖力,飞身穿过树林,再寻地方藏匿…… 后方的道道灰影穷追不舍,几次被她堪堪躲过。 正庆幸着那群人摸不透她的真身,无从下手,就被一张血淋淋的朱砂符纸结束了幻梦。 猛然抬头,就见到易子朔冷漠至极的双眼—— “捉到你了。” …… 绛月睁开眼,“咚、咚”的响声犹在,恍然以为自己还未醒过来。 她意识逐渐恢复,才发现声音的源头。 竟是那只石头妖在撞笼子,敢情梦里的声势都是他给造出来的。 又发什么疯? 绛月吐了口浊气,毫不客气地一掌掀翻银笼。 小石头被迫打转了几圈才停下来,歪着脑袋,好生可怜。 他发誓,他迟早要换老大! 接下来,绛月终于意识到马车一动不动,身旁也没了陶婉婉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她带着疑虑抬起眼皮,就对上了那熟悉的、沉静的眼眸。 内心只冒出两个字: 晦气! 易子朔正仔细端详着她。 脸颊上是病态的潮红,把那一抹疤痕衬得愈加鲜红,就连挺翘的鼻尖也泛着淡粉色。 许是因为刚刚睡醒,眼尾有点没精神地耷拉着,双眸覆着一层迷蒙水雾,直到映入他的身影后立刻清醒。 这模样哪还有半点上次在花树底下的嚣张? 相生相克 他问道:“不能吃鱼肉为何不早说?” 绛月的细眉又皱深了几分。 这世上总有天生与自己相克的事物,比如说鱼肉,又比如说眼前这人。 记得还是遥远的从前,她误食鱼肉,生了病症,才明白自己是不能吃鱼的。但随着妖力渐长,恢复力变快,这一忌口早就不当回事了。 眼下她再迟钝也能明白,这回的病症一时半会儿是恢复不了了。 虽然是自作孽,但好歹也提醒了她一件事,左脸那块消不下去的疤,对她的影响不少。 突如其来的种种变故,让她郁闷心烦,最后只化为嘴边的一句话:“与你没关系!” 言语生硬,态度恶劣,已经等同于下逐客令了,但是易子朔竟然还不走。 “是与我无关,”易子朔薄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但陶小姐托我务必要治好某个不听话的病人,省得叫人担心。” 绛月对此嗤之以鼻:“用不着治,过一会儿就能消下去了。” 看她说话间眼神往旁边飘,易子朔评说道:“逞能倒挺厉害。” 他不知从哪翻找出来一罐草药膏,翠绿翠绿,泛着油亮的光。 绛月警觉地朝后退了一点。 这药膏她认识,的确能缓解病症,但需要敷在脸上一个时辰,等它自己慢慢被吸收。 也就是说,她要顶着张绿油油的脸一个时辰……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绛月咬牙切齿,拒不配合。 一只白玉般的大手已捏着药罐移到了绛月面前,她二话不说,一拂袖就想甩开。 易子朔却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冷瞥她一眼:“病了还不知道收收爪?” 绛月气极:“你这是非要与我作对?” “我早就说过,少跑到我跟前碍眼,”她语气阴森,眼神不善,“别以为谁都待见你。还有,你不会是以为我生个病,就没妖力对付你了?” 一如既往地放狠话,也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但是易子朔却在寻思着,要不要给她面镜子瞧瞧。 因为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眼下说什么都没有威慑力,充其量也只是个闹脾气的小姑娘。 易子朔眸中飞快闪过一丝戏谑:“既然我们相互都不待见,你就趁早把这药给涂了,毕竟,我的耐心也不多。” 很好……又拿她说过的话回呛她。 绛月心里明白,于情于理,她涂个药膏就完事了。 但是她早就看这臭道士不顺眼,今天恰巧脾气暴躁,也无心平复,还真就和他杠上了。 “不涂。” “看来你是想让我亲自动手。” “你的手用腻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毫无意外变得剑张跋扈,态度一个比一个强硬。 “……打起来打起来!” 出现了第三个声音,尖细刺耳得很。 二人暂时放弃了对峙,目光不约而同地寻向源头,那个早就被他们遗忘的存在: 角落里,小石头隔着笼子,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窟窿眼儿放光,还欢跃地跳动。 易子朔忽然觉得这小妖有点碍眼,他一挥袖,那只银笼子就落在了车外。 再转回眼,绛月睁着圆溜溜、亮晶晶的双眼,像是找到了什么好主意一般,终于对他展颜一笑: “其实他的提议也不错,不如我们打一架好了。” 说着还跃跃欲试,已经在暗搓搓地结手势了。 易子朔面上难得出现了无奈的神色,轻叹一口气。 到底是怎么从劝她上药扯到打一架的? 是他愚钝,早就该明白,和这种冥顽不灵的妖没什么好废话的。 转瞬间,马车里冷香弥漫,易子朔雪白的袖口绵延出一道碧影。 叶片纤长,微光莹莹。 绛月一直念念不忘的霁月灵草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她的注意力全然被吸引,眸光随着碧叶的抽长而动。 接着就眼睁睁看到,细细长长的叶灵巧地绕过了她两只手腕,不轻不重地将其束缚在了一起。 冰冰凉凉,就像眼前的人一样。 绛月语调都变成了难以置信的奇异:“你竟敢绑我?” 易子朔面上没有波澜:“你觉得以你往日的种种行为态度,我会给你好过?” 趁人之危的假谪仙! 绛月低头看了一眼透亮的碧叶。 正贴合在她腕间,泛起流光,恍惚一看还以为是什么上好的美玉镯子,皎洁无暇,让人不忍摧残。 一旦束缚住了她的自由,就算是再美的绳子也不行! 绛月指尖微动,妖力暗暗汇聚。 但很快,她身子一僵。 “才知道怕了?”易子朔见她双眼有些怔愣,像突然没了精神,让他记起了上次在她下巴留的指印,于是淡声道,“我没用那么重的力道。” 他再次拿起药罐,掀开盖子。 绛月眼珠一转,眸光闪烁:“易修士,你难道真打算帮我上药?别忘了,男女授受不亲。” 原来又在想怎么作妖。 他眼皮都不抬一下:“没想到你还懂点凡人的规矩。” 绛月暗暗磨牙,眼睫低垂,敛下了眸底的幽冷。 记下了,还敢贬她不懂规矩。 当下她忍字为上,只得改用迂回战术:“你先松开,我涂就是。” 易子朔眉梢一挑,有些意外,显然不怎么相信她。 分明前一刻还恨不得扑上来咬他一口,突然就转了性,与他乖乖示弱,且算是好言好语? 易子朔审视了一会,最后往她手心里倒了点翠绿的药膏。 “松不松,应当都不妨碍你上药。” 意思说很明确:她涂了药才松,没得商量。 为了防止绛月一通瞎抹,敷衍了事,易子朔临时充当了面“镜子”。 于是,绛月耳边就不断有个低沉冷清的声音在命令她: “再往左边。” “多抹点,方才不是还要与我打一架吗,为何手劲这么小?” 一张小脸上,也不知道是被手蹭红的,还是被她自己给憋红的。 简直奇耻大辱! 终于…… 冷香淡去,易子朔已将霁月收回了袖中。 其实只要本人配合,不过一会儿就能上完药,但她觉得漫长地像过了好几个时辰。 刚刚重获自由,能老实待着不是绛月了。 她眉目间渗出阴森森的煞气,灼灼衣袂扬起,手掌用力,五指成爪,欲对向易子朔的脸。 马车外,脚步声渐近。 陶婉婉先前一看到绛月昏睡过去后,心里多少有点慌乱愧疚,因为绛月是吃了烤鱼才生病的,其中就有她的一份怂恿。 所以她拉着青兰姐去附近采了些野果野山菇,盼望着能重新改善一下绛月的伙食。 走到马车边,陶婉婉拉开车帘,一眼见到那张熟悉但又陌生的脸庞。 “绛月你的脸……噗!好像只花猫啊哈哈哈哈……” 嘲笑声甚是无情,绛月刚要出手的妖力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差点将她自己给反噬。 听到动静,被晾在地上的小石头也不甘寂寞地探探头。 他从来没见过老大这般狼狈,忍不住幸灾乐祸地在笼子里左蹦右跳,像是给笑声伴奏似的,显然早已忘记自己跟谁是一头的了。 绛月阴恻恻的眼神定在了石头妖身上。 小石头跳着跳着就不敢动了。 俩黑窟窿看一眼仍在大笑的陶婉婉,又瞄一眼什么事都没有的易子朔。 为什么最后倒霉的总是他! …… 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昏暗了许多。 马车继续寻路,踏过之处飞溅起了点点泥水。 绛月的困意早就消失,头痛减轻,或许是膏药慢慢起了效用,又或许是因为,她的注意力本不在上面。 她正襟危坐在窗边,盯着自己的双手。 手腕间虽没有任何痕印,但方才被绑住的感觉还在。 当时凝聚妖力正欲施法,竟然被那片碧叶给生生压制住,凭借她目前的状态还根本挣脱不开。 霁月灵草,果然是天生来克她的。 两两相斗,也就为比个你强我弱。 而她已经在衰弱了。 尤记得那一刻使不出任何妖力的无力感,恐惧如一大片阴影笼罩着她。 若妖怪施展不了妖法,与弱小的凡人无异,以妖怪的名声,更会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往后再怎样,也千万不能落到易子朔手里。 …… 雨越下越大,细细蒙蒙的雨丝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豆大雨珠形成的水帘。 一眼望去,路上的风景模糊不清,只剩下山峦的绿影。 天空上乌云遮日,像是有一团浓厚的墨,会慢慢降下沉重的夜幕。 山中没有一点烟火,白日里显不出来,只有当夜幕降临时才会发觉,这是一座被尘世遗忘了的孤山。 山风萧瑟,丝丝凉意也侵入体内。 陶婉婉披了件厚实点的外衫,神情激动又害怕:“鬼打墙,我们一定是遇到了鬼打墙!” 绛月靠在窗边,姿态放松了许多。 身为妖,她更偏爱夜晚。一是源于妖的本性,二是因为,待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犹若沉入深渊,似乎能让所有秘密都永无声息。 夜晚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那么眼前这座山中……又藏了些什么呢? 绛月望向窗外,全是灰蒙一片。 她静静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陶婉婉见着她莫名的举止,也跟着细嗅了一下,闻到的不过是湿润的泥土与草木混杂的气味。 不过多时,绛月却微微皱起了鼻子,紧接着妖眸一开。 她目光左右移了几下,眼底闪过厌恶之色。 看不出来这山里的阴气还挺重,而且掺着一股……难闻的腥臊味。 “怎么样?”陶婉婉左顾右盼地凑过来,语气神神叨叨,“闻到鬼在哪里了吗?” 鬼? 绛月轻轻一笑:“只闻到了我们将会走霉运的气息。” 破败庙宇 “你可别吓我!” 陶婉婉看了看绛月那一对深黑的眸子,又想起她说的“走霉运”三个字,顿时坐不住了。 他们被困在这座山里将近一整天,架着马车满山跑也没找到一点出路,都这副境况了……竟然还不算走霉运? 雨打车窗,陶婉婉连个鬼影子都望不着,身体随着马车摇摇晃晃,似是无休止。 “咱们还不先找个地方避避雨吗?过会儿雨还在下的话,这泥地就更不好走了。” 在这山中,一眼望去皆是稀稀疏疏的草木林,能避雨的地方恐怕只有一个。 绛月盯着远处,眼中闪过一道幽光:“那就要看看某人会如何抉择了。” 马车外。 绛月连名字都不愿提起的“某人”正眉头紧锁。 他一身雪白的衣衫已被雨水打湿了些许,虽然车马奔波了一天,但面上不显疲态,眸中仍旧潜藏着锋利。 前方传来吕青柏带着欣喜的呼喊:“前面那片林子看上去眼生,或许能通向山脚!” 易子朔顺着方向眺望了一眼。 像是一片再寻常不过的林子,但也不知是雨水影响了视线,还是因为其他原因,绿林的边缘模糊不清,透着阴郁的暗色。 先前几个时辰,条条山路似是互通一般,使得他们总会走到回头路,眼下也算是找到了一条没走过的山路。 吕青柏已经迫不及待地策马飞奔过去了。 易子朔看着他急切的背影,面上却是苦笑。 待靠近了那片所谓的林子,吕青柏的喊声又乍然而起—— “见了鬼了!林子呢……怎么就这么几棵树,莫不是方才看错了?” 易子朔带着马车也随之停下。 分明在远处看到的还是茂密的树林,而面前只见到几株杂树,参差不齐,更蹊跷的是……还挺眼熟。 吕青柏伸手指向斜方,气急败坏地说:“又是那座破庙!” 巧了,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这座山似在悄无声息间戏耍着他们,原以为的柳暗花明,不过是雨幕织成的假象,诱人来此的幻影。 马车内的人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就见陶婉婉拉开一条缝在那探头探脑,欲言又止。 而绛月直接撩开车帘,举止不急不缓,等到她目光捕捉到易子朔,瞧见他此刻的模样时,不禁愉快地翘起了眼尾。 风水轮流转。 他发间、身上都是被大雨淋湿的狼狈。 再反观她,发髻都未乱,鬓边留出的两缕乌丝随风悠悠闲闲地飘着。小脸上的潮红早已消退,又可以装扮起那张灵巧乖觉的皮囊。 “三次了,”绛月眨着眼,揶揄地笑了笑,“难道易修士还不敢过去么?” 易子朔转眼看去,林间那一抹浓沉的灰色,像是如何都摆脱不掉的阴影。 试过那么多回,他也察觉出了,在此地界,破庙是中心,只要其有意不让人下山,他们就算再怎么绕,也不会找到出路。 时辰不早,也是该去会会了。 一行人来到破庙前。 庙宇并不大,从外看可以说是极其简陋,破败不堪。 墙上整体灰黑,角落里残存着点牢固不落的红漆,瓦片不仅稀疏还布着裂痕,挂在檐上似是摇摇欲坠。 陶婉婉本来抱着忐忑的心情打量这座庙,但目光绕过一圈后…… “看起来也没什么可怕的嘛。” 这时,绛月撑着油纸伞走到她身后,轻声说道:“正因为无比平常,才显得更诡异不是么。” 少女的声音清清幽幽,像是山林间的私语。 慢慢回味过她这句话,陶婉婉再看眼前这残墙破瓦,似乎哪哪都不对劲起来。 “你……你别老吓唬人,我其实胆子一点都不小!” 说话间,她的身体却诚实地往后退了几步。 绛月嗤笑一声,眼眸转动,却发现易子朔在看着她。 她撇过头,灵活的指尖轻轻一转,就用伞面挡住了那碍眼的视线。 安顿好马车后,修士们也走上前来查探。 易子朔先行推开了陈旧腐朽的庙门。 这座庙很久没来过人了,门外的光一打进来,就见到空中灰尘弥漫,阴暗的角落里都遍布了蜘蛛网,祭拜用的桌台残旧,还破损了一角,堪堪立在那。 正中间的便是一尊端坐的塑像,神态含着浅笑,一对细细长长的眉眼俯瞰来人。 他方才观察外面的布置,以为是这一方的土地庙,但见着这塑像后又不太确信,不知这庙宇供奉的到底是哪路神仙。 庙中唯有这塑像完好无缺,虽然蒙着一层灰,却能看出被雕琢得很精细,想必当年来祭拜的人络绎不绝。 但随着村落的迁徙,山里的人烟渐渐稀少,这座庙宇也不再有人来供奉,变成如今这副衰败的模样不免让人唏嘘。 日月轮转,世事难料。 或许堪堪几百年,就能让山河变色,朝代更迭,从兴盛走向衰落,一座小小的庙宇又怎能逃得过光阴的流逝? 修士三人分头查看了一遍,没有任何异动,安静得就像专门给过路人歇息的一间破庙。 门外大雨如注,水滴打着瓦片声声作响,丝毫没有快停下的意思,天色不知不觉已变得黑沉。 一路上鞍马劳顿,如今到了屋檐下谁都不想走。 于是众人收拾收拾,决定就留在此处过夜。 除了靠着墙的塑像,庙里空空荡荡,正好方便铺床。 先垫席,再铺上褥子…… 绛月学着他们的样子拉扯来被席,心里却幽幽地想,假装人真累,若没有其他这些人,她随便找个空隙都能休憩。 对于没心思做的事,绛月通常敷衍了事,被褥差不多一摊,就算大功告成。 她拍拍手,甚是满意地转过身,却冷不丁地瞧见易子朔眉头轻皱的脸。 “你就是这么铺的?” 乱糟糟地像是随意揉成一团的棉花。 绛月觉得真有意思,自己还没去找茬呢,反而先过来惹她了。 再一看,他铺得那么平平整整,一丝不苟,与自己的反差极大…… 懂了。 自己忙活得这么累,见不得别人轻松啊。 “那该怎么铺呢?”绛月步履慢悠悠地走近他,面上却是想要学习的认真,“不如让我仔细看看罢。” 待她走过来后,红色的裙摆轻拂,十分“不小心”地将褥子给蹭歪了,其中一角突兀地窝在旁边。 “真是可惜啊,”绛月故作歉意地退远了些,“辛苦你要重新铺了。” 易子朔看完了她一出短暂的戏,又看了一眼凌乱的被褥,终是无言地捏了捏眉心。 风雨大作 隔天一早,天还没亮,陶婉婉睁开眼就拖起了墙根的银笼子。 她顶着两只黑眼圈质问小石头:“昨夜没事又瞎折腾些什么?吵得人睡不着觉!” 小石头才醒来就被晃得两眼冒金星,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话。 昨夜陶婉婉在半梦半醒间,好似听到了什么细小的摩挲声。 有一搭没一搭地,刚以为快要没声了,不过一会儿又响起来,就这么反反复复,磨人心神。 他们之中,最喜欢半夜搞出点动静的,除了石头妖还有谁? 眼下那颗石头还没被她给晃醒,倒是吕青柏今日一早就醒了,站在门口哈欠连天,显然也没睡好。 他插了一句嘴:“真不是你磨牙的声音吗?” “我晚上不磨牙!”陶婉婉恨不得一字一顿地告诉他,又提起了笼子说,“你忘了?先前几个晚上他就不老实,在笼子里晃来晃去试图偷偷逃跑,这一次不是他的话,还真想不出来会是谁……” 小石头一醒来就忍无可忍,尖细的声音拉得老长:“我告你少冤枉我啊!等我哪天出来以后,妖力一恢复到从前,你们统统都要完蛋……” 嘴上大言不惭地吹着牛,见那两人面面相觑,好似都见了鬼,小石头以为是被他的气势所唬住,石头脑袋都要翘上天去。 过了一会儿,才响起陶婉婉惊异的呼声:“石头会说话了……不!应该是石头终于说话了!” 瞧瞧,果然是被吓住了,往后就不敢随意动他笼子了吧…… 谁知她朝着吕青柏指了指笼子。 “铁定是他。”陶婉婉的语气坚定不移,“以前怎么晃都不出声,现在突然就开口讲话了,肯定是因为心虚。” “愚蠢的凡人!”小石头一跃而起,把银笼子震得厉害,“你怎么不想想这庙里有……” 叫着叫着,小石头突然闭嘴了。 才不提醒他们,到时候全在这破庙里遭殃才好。 他转而贱兮兮一笑,接下来银笼子再怎么被摇得翻来覆去,也不说出一个字。 易子朔冷瞥了小石头一眼,抬眸寻见角落里的一团“棉花”中,红衣少女才慵懒地撑起身,慢吞吞地揉了揉双眼。 “昨晚你听到了什么?” 绛月半眯起眼睛,话语中带着被吵醒的燥意:“我睡得安稳,哪能听到什么响动?” 她把褥子随意往边上一堆,理了理头发,甚是不以为然。 “这座山已经很不寻常了,无论发生点什么都算情理之中。” 易子朔深知她的话不能全信,即便她真的察觉到了什么,也不会轻易说出来。 一早上,吕氏姐弟又去山中的几个方向探了探,在晌午时分归来,也带回来了一个坏消息—— 仍然找不到下山的路。 与昨日的情形相似,一路上的风景相差不大,山路又是相连的。 他们从未走过回头路,却不用担心找不回破庙,因为走着走着就会莫名地绕回来。 吕青柏内心焦灼,回来之后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玄英,黑铁剑身闪过锃亮的光,但就算擦得再亮,眼下这情形也毫无用武之地,这座空寂的山中都冒不出半只妖影来尝一尝他的剑法。 最后他想了一个办法:御剑飞下山。 易子朔却不看好。 既然这座山不想放人离开,就应该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结界,被包裹在其中的人走或是飞都无甚差别。 果然,就见吕青柏提着剑满怀希冀地出去,不一会儿功夫又踱步归来。 找不到出路,今晚也只能在破庙里安顿。 太阳落山,几个人用林中采的野山菇烹了锅汤,热气弥漫,鲜香四溢,让这小破庙有了一丝烟火气。 陶婉婉捧着一碗热乎乎的汤,对绛月发出盛情邀请:“光吃点心怎么能填饱肚子,你不饿吗?快闻闻这汤……啧啧啧,多香!” 绛月扫了一眼,转而从采摘的一小堆山货里挑了颗最小的红果子吃。 一天下来,他们来来回回折腾,只有绛月气定神闲地侧躺在被褥里,好似找不找到出路都与她无关。 易子朔有些无奈地望向她。 若是没有那一团乱七八糟的被褥,算是能用镇定、临危不乱之类的词来形容,但眼下这副样子就颇有几分好笑。 “你一点也不想出去?” 绛月轻舔过唇上沾染的酸甜汁水,唇角泛起一抹笑:“怎么,难道现在不怕这破庙其实是我的地盘,就等着你们精疲力尽后一锅端了?” 易子朔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不得不说,那睥睨的小眼神是与后面的塑像有那么一丝相似。 “先前是我判断失误,眼下相信这山中的异样与你无关。”他眸中认真,语气放缓了些许,“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绛月微愣了一下。 他们之间少有真正心平气和的谈话,而且此刻还是询问她的意见…… “一切的变故都与此处有关,”绛月红袖一挥,难得爽快地回答他,“把这破庙给掀了不就行了。” 易子朔一阵无言。 …… 这一夜众人熟睡,破庙中似乎不再有任何窸窸窣窣的响声恼人。 清晨,天光刚从缝隙间照入庙中,就响起陶婉婉一声惊恐的尖叫—— “呜哇啊啊啊啊……我旁边怎么是你?” 吕青柏只觉得耳朵都要废了,在迷糊中寻思着,明明他的被褥离那陶大小姐的还有段距离,传过来的声再怎么样也能减轻几分吧? 哪知他带着困意一睁眼,猛然就看见对方近在咫尺的面庞,不禁也跟着张大了嘴巴。 这两人的叫声凑一块儿,仿佛都能掀翻整个庙顶,在座的谁听了还清醒不了? 绛月窝在被褥里眼皮直跳,终于忍不住翻起身一看。 的确匪夷所思到值得他们叫那么大声。 记得昨晚她还睡在破庙的角落里,今早就把她弄到大门口待着了。 残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敞开,庙外的山风瑟瑟,扑面而来,无情地灌入她的衣襟、鼻喉、发间…… 绛月慢慢吐出一口浊气,抓起面前的银笼子往边上狠狠一扔。 ——“都给我别吵了!” …… 大清早鸡飞狗跳的状况并未持续太久,众人收拾整齐,就聚一起好好探讨为何过了一晚每个人都连着被褥一同被移了位。 绛月本应是睡在墙角处,旁边一顺下来分别是陶婉婉和吕青兰,而易子朔和吕青柏的被褥在她们对面,靠近门口的方位。 今早一看彻底被打乱了,更蹊跷的是,就连庙中的陈设摆放也与昨日的大不相同。 “咱们是怎么被移位的啊……” 陶婉婉已在脑海里想象了无数个可怕场景,不禁咽了咽口水。 估摸着是因为前一晚被若有若无的怪声吵扰,所以几个人昨夜睡得都很沉,谁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不对。 绛月很清楚,她夜里向来浅眠,怎会也恰巧跟着睡过去了? 她仔细回想了昨日种种,目光寻到附近的墙根处,是余留的一些野山菇和野山果,而陶婉婉拿了颗果子正顺势要往嘴里塞。 “山中的吃食最好别再碰。” 绛月抬手截下那颗红果,扔到一边,接着环顾四周。 一晚上悄无声息地做到这些,已非人力所及,或许……这座庙宇本身就会动。 像是有某种隐秘的机关,将庙中的一切重新排兵布阵,不知这样的变换是单纯的戏弄还是另有目的。 “完了完了。”陶婉婉再看正前方那尊像,只觉得遍体寒意,“该不会是这座山的土地神要我们留下来陪他做伴吧!” 说来也怪,庙中仅有那一尊塑像还静静立在原处,不动如山,半阖着眼好整以暇。 绛月摇了摇头:“我虽未见过什么神仙,但以对方的行径岂配称为神?在背地里耍阴谋诡计的,恐怕只有……” 后面的话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接下—— “妖魔鬼怪。” 她闻声看了一眼易子朔,垂落的眼睫颤动,眸中有黯光转瞬即逝。 是啊……妖怪。 “这鬼地方……”陶婉婉东瞅一眼西瞅一眼,总觉得有什么在暗中窥伺,“要不,咱们今晚别住这了?” 绛月下颌微扬,示意她转眼往庙外看:“风雨大作,你还想去哪?” 方才几个人的疑虑都停留在庙中,就连耳畔逐渐密集的雨声都未太在意。 不知不觉间已黑云压山,深林独有的寒凉之气袭来,风穿过树梢发出凄切的呜咽。 就好似昨日驾马车迷路时天边降下的一场雨幕,将活物围困在其中,这一方小庙反倒成了深山里最安稳的落脚地。 陶婉婉顿时绝了要离开的心思,庙里一时半会儿有没有变故不知道,但眼下一出门定会被浇个透心凉。 屋檐滴滴答答的雨声接连不断,似烦闷的音律,易子朔低沉冷静的声音令人安定不少:“我们迟早要与这座山的妖异对上,既然有了迹象,那就先在庙中静观其变。” “不错。”绛月目光在地面上掠过一圈,冷笑道:“没人在,它还怎么做完这场戏呢。” 背后的妖异正乐于见他们慌张无措的模样,与其躲避,倒不如耐心等待。 以防万一,这几日采的山货没人再碰。陶婉婉只好将行囊里的干粮找出来啃,还时不时嘀咕着那干巴巴的滋味很不好受。 修士再次查看了一遍破庙的各处,虽无所获,但也算意料之中,索性养精蓄锐,等待夜晚降临。 黑夜才是妖魔出没的时刻,比白日的阴气要浓重许多,所有的变故都发生在夜晚。 今夜风雨皆停,悄无声息。 绛月安静躺在被褥里,在黑暗中幽幽地睁开双眼。 已然到了后半夜,她清楚感觉到身下的石地板在抖动,尽管起初很微弱,但眼下愈来愈强烈。 打量四周,是乌黑一片,正中的那尊塑像也被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气质与白日不同,透着股说不出的阴邪。细看其面容,一对眸中暗光粼粼,就像是有谁在透过一尊死物的眼珠子盯着庙里的众人一般。 绛月装作没发觉,闭目假寐,等待对方下一步举动。 “嘻嘻嘻……” 从某处传来一声短暂的讥笑,比石头妖的嗓音还要尖厉刺耳几分。 她眉头皱起,忽然感受到被褥下方有些异样,于是眯着眼扫去。 伴随着耳边细细密密的嗡声,地面竟生生地被分割成了好几块,破庙的陈设以及几团被褥像是一整块棋盘上的棋子,按照地面的变换而平移滑动。 有条不紊,似有规律可寻,是机关开启的前兆。 这变化不过一会儿就戛然而止,地面随即震动,力道虽不大,能称得上微弱,但在绛月看来,她躺着的就是一块悬崖边的石板,摇摇欲坠。 一只笼子趁着方才的变故悄悄滚了过来,小石头鬼鬼祟祟地贴着银丝笼身对她耳语:“老大,快醒醒!这下面恐怕要塌了……他们还没发觉,正是咱们逃出生天的好时机!”天知道他有多想逃离修士们的魔爪。 绛月无声睨了他一眼,意思是:用得着你告诉我? 在这世上,唯有妖怪最了解妖怪。 破庙之下一定另有乾坤,说不准就是那妖的藏身之所。 但逃是不会逃的。 忽略石头妖着急的催促,绛月观察起自己被移动后所在处的方位。 左手边,陶婉婉照旧呼呼大睡,毫无戒备之心,好在离得并不远,若是有危险一伸手就能拉住。 接着目光向右移,是一处整齐的被褥,待看清躺的是谁后,绛月嘴角弯起一抹笑。 天赐良机,此刻她不做点什么坏事都对不起老天爷。 就让修士陪底下的妖玩玩,她们两个弱女子就不掺和了。 而右侧的那人……踹也要把他给踹下去。 在庙中一切变换移位的时候,易子朔就已清醒,不过暂未意识到机关的目的,选择按兵不动。 此刻他抬眸乍见侧方有红影闪动,红裙乌发随风轻扬,少女背光立在一旁俯视着自己,眼神意味不明,却让他想到夜半来索命的女鬼。 周遭猛然轰隆作响,地面即将崩塌,一只精巧的绣鞋不偏不倚地对准了易子朔。 电光石火之间,他捕捉到绛月脸上狡猾的笑意。 易子朔神色一凛,随即牢牢抓住了那只脚踝。 仅有一瞬间,破庙的石地张开了一个大口,吞下地面的活物后,紧密无缝地合起,留下空荡荡的冷寂。 不约而同 当绛月睁开眼时,左右黑漆一片,阴气瑟瑟。 记得她暗算不成反被抓后就急坠而下,一路畅通无阻地跌入了此处疑似妖物的巢穴。 附近忽有光亮溢出,是易子朔取出了照明用的萤石。 皎白的光映得一张面庞如玉,丝毫不见狼狈。 是了,狼狈的只有她。 多亏手肘支撑住了才没摔个脸着地,乌发凌乱地披散到脸侧,裙摆皱成一团。在下坠时的一番挣扎中,一只脚上的绣鞋连带着小袜都不翼而飞。 她后悔了。 当时应该对准易子朔的脸,一脚踩下去。 易子朔似是察觉到她不善的目光,狭长的双眼轻扫而去:“我不介意让你的脚更安分一些。” 那只纤细的脚踝仍被宽大手掌缚住,仿佛他稍稍一用力就能够折断。 绛月撑在地上的手紧握成拳,昂着小脸,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同时飞快地抽走脚,在他手里留下一道细腻温软的痕迹。 易子朔长眉微皱,指尖有些不自在地捻了下手心,待眸光重新回到她身上时,眉心的皱印更深了。 剩下的一只绣鞋走起路来反而会碍事,平添累赘,所以绛月干脆也褪了去。 白嫩的双脚大大方方地踏在地面上,也不惧怕被碎石割伤,脚尖泛着柔和的淡粉,调皮地微微翘起了一下,最后飞快隐入红色裙摆之中。 借着萤石的微光,她迅速向周围环视了一圈。 此处是一个颇为狭窄的地洞,没有一丝天光落下,顶端被封了起来。 同时从上方跌下,几个人却没有落在一处,估摸着破庙下方被挖出了好几个洞口。 先前石地面移位时,就有意无意地将他们打散,以至于掉入地下不同的方位。 再观洞内空空荡荡,连一点像样的陈设也无。泥土山石奇形怪状,参差不齐,洞壁上偶尔会簌簌地掉下碎泥,作为妖怪的巢穴显得极其简陋寒酸。 左右分了两三个岔口,甬道一眼望不到头,深处是墨团般浓稠到难以化开的暗色,也看不出每个道有何区别。 既来之,则安之。 绛月抖落裙衫上粘的碎石,理了理乱发,整了整肩上的披帛,褪去狼狈的姿态后,抬起脚就往前走。 “去哪?” 从身后传来的一道男声清清冷冷阴魂不散,并未阻止得了她的步伐,她头也不回,答得言简意赅:“救人。” 易子朔默了半刻。 前不久才对他落井下石的女妖,还存着善心救人? 眼见甬道里的那一抹红影愈来愈暗,他最终选择跟了上去。 刚进入其中一个甬道口,就是一阵凉气袭过,洞窟弥漫着古旧阴冷的气味。内里分出的岔口很多,道路错综复杂,有开凿过的痕迹,绝非一朝一夕能挖成。 所经过的地方都未有异动,只是几处石壁的缝隙间,掺杂着好似绒毛般的碎屑,深灰色中透着脏乱,无论是谁都没有挑出来细看的意愿。 一路上,没了鞋袜的束缚,绛月走得无声无息,像只暗夜中轻盈灵动的猫儿。 就连面上也是一派从容,步调不显半分小心翼翼,模样挺像在逛自家巢穴。又到了一个岔路口时,煞有介事地闭起两眼用心“感知”了一小会儿功夫,就坚定不移地朝着有些眼熟的一处走去。 这般走走停停快有一炷香了,不仅没见着其他人影,还有一两次碰上过死路,对着崎岖不平的洞壁,两人相对无言。 绛月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憋着郁闷。 凭借自身的妖力,她能闻到洞窟深处藏着说不上来的腥臊味,多半是那妖异的气息。虽然飘过来的只有丝缕,但大致方向堪堪能掌握。 起初顺着那缕气息行进,就绕出了迷障似的岔口,渐渐地,气味却变得难以捉摸,几乎被附近的另一种异香给掩盖。 地洞的甬道逼仄窄小,在行进间,她与易子朔离得并不远,只觉得所到之处都充斥着寒霜般的冷香。 绛月回头看了身后人两眼,素衣白衫的青年男子神色淡漠,周身却冷香四散。 萦绕在鼻尖的气味混杂,她走得心不在焉,偶然踢一踢脚边的石子,步伐也乱了节奏,直到后背撞上了一个坚实宽阔的胸膛…… 她终是忍不住炸了毛,话语脱口而出之际不料对方的声音同时响起。 ——“你是想熏晕我么?” ——“你识不识路?” 两句话在幽深的地洞中显得尤其刺耳,荡过短促的回音后才落下。 绛月侧过身,暗红色的裙摆犹如火焰晃动,面上挂着假惺惺的笑:“有本事你来。” 没想到易子朔早有所举动,胸有成竹。 “我一路走过将霁月的气息散出,他们都识得此香,自然会寻上来。” 若寻来的是妖异也无妨,正好清算清算这些天的总账。 易子朔一只手握着萤石,另一只手空空如也,绛月目光在他身上粗略扫过,心生异样,记得先前被碧叶绑住手腕时她就有所困惑。 即便是灵草,也不会被人操纵得如此自如,几乎随意而动,霁月莫不是个成了精的? 伴着灵草的异香,四周清净无声,他们早已停下了脚步。 易子朔环抱双臂,背靠在一侧稍作休憩,眼眸却始终低垂着。 面前的姑娘眸光闪动,难掩眼底的好奇,似是纠结了许久,又在暗中阴恻恻地瞄了他一眼,才仰起小脸摆出一副温顺平和的模样问: “不知易修士的这株灵草从何处采得?” 他眉梢微挑:“你对霁月起了兴致?” “女儿家最喜好那些稀奇物件,就譬如陶小姐偏爱糕点,天底下各式各样的口味她都想尝个遍。而霁月灵草应当十分罕见,叶蔓如玉,异香阵阵,又非俗物可比,谁不想留一株珍藏呢?” 在绛月口中,霁月从熏晕她的利器,摇身一变成了罕见珍宝,其间还不到半刻。 “霁月的确不比寻常,”易子朔顿了顿,嗓音微沉,“至于从何处而来……” 绛月对上他的眼,期待着下文。等知晓了克制她的灵草生长在哪,得空就把剩下的给连根给薅了去。 她一对眸子如黑葡萄般亮晶晶,就潜在暗处盼着人乖乖上钩,按耐不住心底的急切。 然而易子朔唇角轻微地弯了一下,只说了四个字—— “无可奉告。” 闻言,绛月脸上的神色似有秋风刮过,笑意薄凉了几分。 看来什么都不如直接抢来得畅快。 她垂在身侧的手掌舒展着,衣袂暗动,却见易子朔忽然抬眸,敏锐地望向一侧,正色道:“那处有动静。” 侧耳仔细听去,隔着一层洞壁,靠近左边的甬道里,好似有谁在求救,传过来的声音偏轻细,断断续续,听起来像是个女声。 绛月二话不说,先一步寻了过去。 甬道内昏昏暗暗,约莫行了十来步,也未见着半个人影,倒是斜上方的洞壁有一线银光划过,很快又没入黑暗。 那求救声中断了一下,陡然变得激悦不已,尖声叫唤着—— “老大,老大这里!小的被卡在石缝里面了!” 洞壁上,一堆杂乱的山石间藏着一只不起眼的银笼子,而青色的石头妖正在笼里雀跃地上蹿下跳。 绛月站在原处,并没有要走近的意思,远远望着他似笑非笑:“你还活着呢。” 小石头讪笑两声,也不敢回嘴,因为一想起掉下来的经历都有点儿心虚。 当时在破庙中绛月不搭理他的劝告,偏偏去偷袭易子朔。他暗地里旁观二人失足坠下后,喜不自胜,就预备着溜之大吉。 没人维持困妖笼的禁制,顶多费些时日他就能挣脱。 什么老大,什么修士,统统会被他甩在身后! 他早看过地形,只要跳到庙中的塑像上便无大碍。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外面套了个破笼子,使得他敏捷的身姿变笨拙了许多,银笼一翻,终究滚了下去…… 后方白光渐近,易子朔也寻入此处甬道,朝着洞壁观望了一会儿。 而一旁的绛月稍显疲倦地叹了口气。 哪知道是颗石头在人模人样地呼救,害得她白担心一场。 接下来,小石头就眼看着一红一白两个身影竟生出些默契,不约而同地转过身似要往回走。 “老大莫走啊!”小石头在笼内胡乱蹦跶搅得噪声不止,最后关头急中生智,想起来了什么,“等等……我先前瞧见了一个眼生的灰影,应是这地下的妖怪……我知道他往哪去了!” 听到这,绛月的脚步才缓了一缓。 身侧,易子朔淡淡开口:“带上吧,也算有点用处。” 她抬眸望着前方几个相似的岔口,轻哼道:“你的破笼子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与我何干。” 小石头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他若是被落在了这黑黢黢的洞窟里,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重见天光。 一阵风过,小巧的银笼落在了易子朔手上。 此时此刻,背靠两尊地底下最大的“煞神”,小石头不禁生出些许底气来,石头身在笼中滚过一圈,话语声响彻洞内: “往左走!” 尖细笑音 越往甬道深处走,异样的腥臊味就越是浓重,还夹杂着一丝腐朽的气息,任谁都能闻得到。 向着气味靠近,大抵能寻到些什么。 而那道神秘的灰影,小石头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描述出个详细面貌来。 想他刚一滚进洞里就卡在了石壁上,四下无人,求救无门,再眼见着黑暗中突然窜出个东西,没被吓个半死已是万幸,只能在心里不断默念:自己就是块硬邦邦的破石头,不好吃不好吃……咬了还硌嘴! 好在对方也没把他放在眼里,很快就贴着墙绕道走了。 从背影的一团轮廓上来看不像是人身,至于是什么妖怪……以小石头的眼力,并不是偷偷瞄那么一两下就能看个清楚明白的。 即便未变作人身,也不敢小觑。 虽说变幻得越是像人,就越展现出他们妖道的高深,但这世上,并非所有妖都乐意套一个人的皮囊。 刚走出这段幽长的甬道,又到了难以抉择的地方。 这次分了两个岔口,其中一个比先前所遇到的都要狭窄,横向仅能容一个人侧身而过。 绛月走到那处甬道前,动了动鼻尖。 从中传来的每一丝气息都浸染着入骨寒意,恐怕是这座地洞中阴气最甚的地方。 易子朔手持萤石照向前路,没有半分犹豫:“我去看看。” 绛月自觉给他让道。 小石头不似两位这般淡定:指不定那妖怪就藏在里面,他才不愿意作陪! 笼子被易子朔掌握在手上,而小石头在其中抖个不停,好像多跳几下就能挣脱出去似的。寂寥的洞内就那么一点动静,想不注意到都难。 易子朔也发觉两手没个空闲,着实碍事了些。 于是银笼微微晃动,被移交到了另外一位的手中。 绛月朝他望了一眼,忽而伸出细白指尖,顺着笼身的银色流光划过。 她嘴边噙着笑:“你不怕我顺势带着石头妖跑了?” “你不妨试试,”易子朔已走到甬道口,一抬眼,双眸好似深邃的寒潭,透着沉着镇定,“跑得再远,我也会将你追回来。” 绛月挂在面上的笑意渐收,目送着他的影子没入洞中。 等彻底听不到他的脚步声后,小石头就在一旁煽风点火:“老大,他竟敢小瞧您,既然如此咱们还不遂了他的意,试一试!再叫他后悔说大话……” 一颗石头脑袋里成天只想着逃跑,是个没出息的,给他再多的妖力也难谋大计。 绛月冷眼一瞥,小石头才消停下去。 接下来,也不知晓过没过半柱香,身在地洞中已然感觉不到外界的时辰。 期间绛月去另一条道里探过,尽头处又是熟悉的岔路,弯弯绕绕存心要把人困住。 她冷着脸折返回来后,还不见有人影出来,拿起银笼敲了敲洞壁,小石头被晃得叮铃作响。 “易修士?” “死在里面了?” 甬道幽幽寂寂,只冒出几声回音。 绛月思虑了片刻,不顾小石头的极力挣扎,侧身进入甬道。 走了有十来步,道路才变得宽敞,也越来越靠近地洞深处。 前方显现出一丝光亮,直至又见到那一身素衣身影,才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表明她的霁月灵草也安然无恙。 绛月步履悠然地走上前去:“易修士这是碰上了什么难题?可叫我好等。” 离她不远处,像是有一堆凸起的灰白小山,易子朔就停在那座“山”前面。 她靠近了些:“那是何物?” 易子朔闻声回过头,瞥看了一眼她裸露的脚尖,神情有些肃然。 “别走过来,是一堆白骨。” 竟然是一座由白骨堆砌成的小山。 绛月没有惊讶太久,因为心中也有所准备。 地窟内腐朽的阴气密布,住在这儿的能有什么善茬?总不会是请他们来喝酒吃茶的。 她往前挪了几步路便不动了,所站之处刚好能看清这一堆白骨。 应当是被堆积在地下许久,表面覆有年月的斑渍。从形状大小上,依稀能分辨出其中有些山中走兽,但更多的是……人的骨架。 绛月猜测是从前路过破庙的山民被地下的妖怪捉了去,落入迷障,无处可逃,最终结局显而易见,只剩下森森白骨。 易子朔却说:“多半是修士。” 这倒是勾起了她几分好奇:“何以见得?” 易子朔绕到一边,萤石的光芒照亮了暗处。 陈旧的乾坤袋,破碎的法衣……无不昭示着其主人们的身份。 是他先前在这一方洞内搜到的,统统被随意地丢弃在角落,沾染着近乎发黑的血污。 倘若今日的他们也寻不到出路,将为这座苍白凄寂的孤山添上几具无名尸骨,暗无天日,不得安魂。 “此妖罪孽深重。” 易子朔握着萤石的手渐渐收紧,眸中结了一层寒霜。 到底是同道,一见前人落得如此下场,难免忿然。 而绛月想了想道:“这么看来,地底下藏着的还是个专门猎杀修士的妖?” ——“说的不错。” 闻声,她顿了一下,猛然将银笼子提到眼前。 “看什么看?”小石头心生警惕,“别什么事都赖我啊,我一句话没说!” 既然不是石头妖,就更不会是站在前边的易子朔。他顶着那一张冷脸,相信只要不是犯病,定发不出这般又尖又细的怪声。 “嘻嘻嘻……” 又是一串诡异的笑音响起,回荡在阴森的洞窟内。暂时察觉不到方位,有些耳熟,似在破庙里听过,不是害得他们落入地洞的妖怪还能有谁? 绛月不露声色,目光朝四下扫去。 对方却不着急现身,似乎很享受在暗中磨人心神的乐趣。 “这座山太久没来过人了……但凡路过土地庙的修士,都进得来,出不去。” 眼前是瘆人的白骨堆,尖锐刺耳的声音忽远忽近,他用这种伎俩应该吓唬过不少人。 只可惜,在场的一个并非常人,而另一个压根就不是人。 绛月望着洞壁的一片漆黑,眼尾翘起,慢慢地开口:“蛇虫鼠蚁最爱在人脚底下钻洞,你是属哪一路的?” 话外之意可不就是讽他低人一等。 黑暗里的笑声停了一瞬,骤然变得森冷无比:“小丫头片子嘴里蹦不出好话,不如先把你的嘴给撕了!” 话音未落,身后就有一阵阴风直冲而来。但是绛月的身法也极快,旋身间红袖飞扬,同时将手握的物什朝那道袭来的灰影狠狠甩去。 “哐当”一声脆鸣在洞内回响,灰影被震退了好几步。 萤石使得他们看清了那妖怪的全貌。 足有半人高,浑身上下遍布着灰蒙蒙的杂毛,爪子锋利如猛兽。两耳外扩,尖嘴长须,面目狰狞的很,因为有一只银笼好死不死就卡在他满是尖牙的口中。 “原来是只灰鼠精,”绛月抚平了袖口,“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比较好惹?” 灰鼠精喉咙溢出一丝低吼,将嘴里碍事的硬物吐了出来。 银笼子咕噜滚到一边,小石头冷不丁地见到一个血盆大口正对着他,早就嚎叫几声吓晕了过去。 绛月看了看说:“牙口挺好。” 连修士特制的困妖笼也能咬瘪一角。 对面的灰鼠精已四爪着地,后背弓起一弯弧度,藏在灰毛中的两只眼珠闪烁着不定的幽光,以防备的姿态重新打量她。 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模样,只有面上的红痕略显奇怪,身上嗅不出同类的气息,若不是方才那一掌妖力,他还真瞧不出—— “你是妖?” 绛月却摇头轻叹:“有功夫在这猜测,还不如看看自己身后。” 霎时间,灰鼠精才察觉出另一个男修不见了踪影,凭借本能赶忙闪身躲窜。 一张符纸随着风刃飞快擦过他竖起的灰毛,只差一点就会燃起熊熊烈火。 绛月觉得他夹着尾巴四爪逃窜的场面怪滑稽的,不禁嗤笑:“得亏爬得快,险些成了烤鼠肉。” “绛月。” 易子朔衣袂落下,两指捏着火符,面色不虞。 她转过头回望,嘴边的笑意还未褪去:“喊我何事?” 明知故问。 那灰鼠精倒提醒了他,绛月是妖,且随心所欲,行事诡异难料,终究是个变数。 “若你在此干扰,我会连你一起收拾。” 绛月听完他冷淡的话语,开口道:“易修士好狠的心呐,再怎么着也不该将我与一只灰鼠精相提并论吧。” 说到这,她转动了眼眸。 灰鼠精本在一旁窥间伺隙,却见两双眸子倏然同时盯向了自己,一双冷冽,另一双浓黑如墨,很难猜透其中的意味。 经过先前的一番试探,若两人就此联手,他必会处于下风! 瞥了眼四周,鼠目中精光一现:“原以为荒无人烟几百年的土地庙来了人已经够叫我意外,没想到这人堆里还混了个妖精,你们为何会路过这偏僻山头?” 当然不会有人回答他。 易子朔一直紧盯着灰鼠精的举动。 他们所在的洞窟并不大,自己站的位置靠近甬道口,便于守住唯一的出路。 但这灰鼠精在一步一步地往后撤,后背分明都快要抵上洞壁,退无可退。 看起来也不像是慌不择路,他理应最熟悉山洞的构造,不会平白无故让自己深陷死角。 灰鼠精在角落里站定,瞧了瞧前方一左一右的两个身影,低低地笑出了声,随后说出一句出乎意料的话—— “我猜,你们是要去云雾山。” 莹白鲛绡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两人皆是一怔。 与此同时,易子朔终于在纷乱中抓住了头绪,厉喝一声:“别让他靠近洞壁!” 眼看灰鼠精后脚就攀上了其后方的石壁,绛月离他更近,一挥袖红绸披帛飞舞而出,如赤色长链直向灰影索去,但还是晚了一步。 眨眼间,灰鼠精就在石壁上消失不见。 红绸扑了个空,轻软地散落,绛月趁之沾地前收起,绕肩缠袖,又变回女儿家的走起路来飘逸拂风的一片红霞。 她走近洞壁细看,灰鼠精消失的地方恰好有一线横向的石缝,其中沾了一小撮稀疏的灰毛。 不到迫不得已,她才不想伸手上去摸索,谁知道这灰鼠精的毛有几分是本色。 易子朔站到她身侧,似是发现了什么:“方才那只灰鼠就是从这里逃走的。” “哪?” 他观察着洞壁说:“石缝。” 绛月却有些诧异。 光是从这缝隙大小上来看,就算那灰鼠精练个十年八年的缩骨功也是挤不进去的。 这不是在说笑么? 绛月冷冷地睨向易子朔,但就在抬眼的这一瞬,明白了些什么。 以她方向来看,石缝就在眼前,但易子朔生得高挑,是以低头的姿势,从上至下俯视。 同一个石壁,在他们眼里会是不同的构造。 尽管如此,绛月也不会亲口承认自己比他矮上一头。 “原来是那处缝隙么?” 说话间,她暗中踮起脚尖,随着双腿的绷直,裙摆颤了又颤,像簌簌抖落的花瓣。 少女微微歪着头,目光左右搜寻,不自觉地,一双乌黑的眼眸瞪得溜圆。 上方传来易子朔的声音:“看到了吗?” 绛月强撑着双脚,大致瞥见了错落的山石间有一块空隙。 那暗口凿的隐秘,并且地洞里的石壁本就凹凸不平,很难注意到其中别有洞天。 以灰鼠精的体形应该正好可以钻过去,既方便在暗处装神弄鬼偷袭来人,也方便出其不意地遁走。 他最熟悉地形,整个地洞都是他的家,来去自如。所以一旦他进入暗道,就暂时难追上了。 绛月轻笑一声道:“人人都说狡兔三窟,这灰鼠精明起来也是四处挖坑啊。” 看也看到了,她瞥开眼,却毫无防备地撞上一双明澈的眼眸。 易子朔不知何时将目光移了过来。 他曲起的食指指节抵住下唇,想勾起嘴角又硬生生地压下,像在观察她以这种颇为别扭的姿势能坚持到几时。 绛月阴沉着脸,站稳了身子,红裙也随之垂落到双脚上。 “你……不穿鞋无碍吗?” 绛月满脸怪异地盯着他:“我又不是柔弱的凡人,就算光着脚也能踏平整个老鼠洞,你见我什么时候走慢过?” 易子朔轻皱着眉,神情有些熟悉,与那日在破庙中瞧见她铺的被褥时很相似。 再看他一身素白法衣穿得一丝不苟,衣带也严谨地系在正中,似乎对整齐划一有深深的执着…… 莫不是修仙修久了生出的怪癖。 “你觉得不顺眼可以别看啊,要怪就怪我丢的绣鞋找不回来,直到出洞前都要这般失礼了。”绛月眨了眨眼,“还是说……易修士想借我双鞋穿穿?” 也不见她反思一下自己的鞋为何会丢。 易子朔瞥了眼她泛红的脚尖,神色冷冷淡淡。 接着令绛月意想不到的是,他竟真的在随身的乾坤袋里摸索了一会儿。 饶是易子朔再神通广大,也没法子原地变出双合适的女鞋来。 最后出现在绛月面前的是两条纤长的白缎。 用布将双脚包裹起来,也只是暂时能免受皮肉之苦。 但北岳仙门弟子拿出手的怎会是凡物?绛月一眼就认出这是灵域中西海产出的鲛绡,轻薄柔韧不易破裂,在亮处还微微闪着珠光色,让她想起霁月灵草若有若无的流光。 对于这意外得来的鲛绡,绛月没有再挑刺:“既然易修士这么大方,那我便收下了。” “哦,”她想了想又说:“下次你再偷袭那灰鼠精的时候,我保证一声不吭。” 易子朔轻扯了下嘴角:“那我是不是还要向你道声谢?” 少女的声音是难得的轻快:“不谢。” 柔软的白缎三两下就被绑在脚上,也不知道是不是鲛绡的作用,走起路来都利落了许多。 附近再无灰鼠精的动静。 绛月闭上眼,感受到空中的腥臊气愈来愈稀薄。 “恐怕是找其他人去了,谁不会挑个软柿子捏呢?” …… 地洞最深处,一间阴暗封闭的石室内。 有一双杏眼在不安地闪动着,眸光左右飘来飘去。 四处都静悄悄地,这里除了她,连半个鬼影子都暂未出现。 于是陶婉婉又试图挣脱绑在身上的乱绳。 这绳子说不出是什么材质,定不是常人用的那种,牢固地像粘在手腕上一样。 再次挣扎无果,她发出一阵懊恼的叹息。 早知道今晚不睡那么死了! 一切发生的太猝不及防,分明上一刻还在睡梦中,下一刻就坠入地底,惊醒之际被一只灰鼠精拖到了洞里,连先前青兰姐给她的几张符纸都没机会抽出来。 眼下四面都是封闭的石壁,愣是没看见出口,想来灰鼠精根本不怕她跑了,绑几圈绳子就草草了事,嘴都没给她堵上,末了还吓唬她:连修士都走不出的地洞,更何况她一介凡人。 但只要那妖怪没回来,就还有逃命的机会。 忽然上方传来声响,陶婉婉身子一僵,抬头瞧见石壁上探出一个满是灰毛的鼠脸。 她在心中暗叹倒霉,现在想想,同样是妖,还是那颗石头看着顺眼多了。 以她浅薄的阅历,从没见过那么大只的老鼠,已是常人无法支配的程度,所以不能指望他平和友好。 灰鼠精先是疑神疑鬼地在石室内扫看一圈,才跳下了洞壁。 陶婉婉偷偷瞄去一眼,没绑来任何人,看样子是无功而返。 太好了,说明她还有救! 想到对方尖细的嗓音,她谨慎地开口:“这位……鼠大姐?” 收到大老鼠凉飕飕的眼神以后,她慌忙改口:“不不不!鼠大哥。” 陶婉婉干笑两声,不知为何就惹得他不高兴了,猛然被尖锐的爪子钳住了脖颈,同时看到他贪婪垂涎的眸光。 她吓得声音都抖了:“你不是说过只吃修士的吗?” 这年头妖怪说的话果然不能信!不然到她这儿怎么就换口味了? 灰鼠精似是想了一会儿,在她脸上深嗅了一口,长长的胡须跟着鼻尖耸动,最后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 “或许是因为你的身上比较香。” 盯着眼前过分尖锐的长齿,陶婉婉内心拔凉拔凉的。 她身上哪来的香?为了设法逃命早就折腾得一身汗臭味。 妖怪觉得一个人香,怕不是和她觉得糕点香一个道理。 灰鼠精的利爪逐渐收紧,容不得反抗。不过多时,陶婉婉就被掐晕了过去。 一对鼠目里闪过鄙夷之色,凡人就是如此脆弱不堪,活该成了他的食粮。 许久未饱餐一顿,好不容易来了人,不一网打尽岂会罢休。 方才交过手的白衣男修身上同样散发着耐人寻味的异香。 若想拿下他,还得从长计议。 蓦地,灰鼠精想到了他身旁那个红衣女妖。 虽不清楚其隐藏在一行人中有何目的,但也许能好好利用一番。 …… 小石头刚醒来,不幸又晕了过去。 原来被灰鼠精吐出来后,银笼就滚到了白骨堆旁,他迷迷瞪瞪一睁眼,正对着不知哪位在天之灵的头骨,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绛月思虑了一会儿,还是带上了银笼。 再不济,拿来挡挡灰鼠精的尖牙利爪也是不错的。 一人一妖都是少言寡语的性子,没了石头妖的叽叽喳喳,一路安静了不少。 走过数条大同小异的甬道,绛月燥意渐生,要不是怕这地洞塌了,早就一掌劈了去。 烦躁之余,她想起灰鼠精逃离前留下的话,于是望向前方不远不近的青年男子背影。 “你们真要去云雾山?” 易子朔没有反驳,算是默认。 “这年头竟然还会有修士上云雾山啊。”绛月有意无意地问,“那地方有什么好去的?” 默了良久,男子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去寻一妖。” “什么妖?” “不知名姓,不知男女,更不知其原身为何物。” 话音落下,甬道内静了一会儿。 绛月忍不住笑了:“这哪是找妖啊,这算是大海捞针吧。” 她垂头盯着脚尖的莹白鲛绡,眼尾弯弯,像是快要笑出泪花来。 这是有多大的仇怨才会不远千里去追一个无名妖啊…… 又平安无事地过了一个甬道,行至拐角处,变故突生。 绛月隐约发觉到了什么,不再往前走,反而靠近了身侧的洞壁。 她一只手张开,果断地抚了上去。 掌下的洞壁在轻微震动,似巨大的困兽在不安分地试探爪牙,随着震感越强,还有零星碎石滚落到手面上。 开什么玩笑,她还没出手呢,这地洞就要塌了? 就好像被听见了心声,刹那间,黢黑的上方有石块纷纷直坠而下,离她极近。 绛月连忙往后撤,眼睁睁看着密密麻麻的山石堵在前方,垒得越来越高,土灰弥漫,耳边沉重的闷声不断。 不出意外的话,她会被隔绝到另一头。 右侧忽有银光闪过,绛月被晃了一下神,才注意到手里一直握着的银笼子,随后飞快地将其从缝隙间扔去了对面。 当最后一丝萤石的光亮被封上前,她瞥见了易子朔原本波澜不惊的双眼中……那猝然收紧的瞳仁。 如影随形 女声天真又残忍,将他曾说过的话尽数奉还。 上方不再有乱石坠落,地窟又变回那个寂静到可怕的原样。 绛月望了一会儿眼前这面密不透风的石墙,唇边勾着讽笑。 还真是巧啊,把她堵在这儿后就憋不出动静了。 混乱过后,越想越觉得石块落得蹊跷。 一路走来都畅通无阻,甬道牢固的很,忽然没个由头说塌就塌,还专门只塌这一处。 从洞壁上有暗道这一点来看,这座地窟中应该藏着不少机关,能将其随意调动的,想必也只有…… 绛月转过身,朝着幽黑的前路走了几步。 “这里除了我已没有任何人,还不现身?” 话音像落入了深渊之中,得不到回应,她也不急,等待了良久,侧方终于闪出一道骇人的眸光,准确对向了她站的方位。 灰鼠精正伏身爬在高处,四只利爪深陷于壁上,粗长的鼠尾紧紧勾着石缝。 当看不清周围时,以这种近乎悬挂的姿势十分不利。 他胜在常年蛰伏于地下,在黑暗中称得上如鱼得水。 但绛月不一样,她还是想见光的。 那条灰影翻身一跃而下,与她保持了一段距离。 “我们又见面了。” 绛月盯着他,眸中透着一丝愠怒:“你就是这么请我来的?” “为了支开你身旁的修士,难免要做足样子。” 灰鼠精这般说着,心里却是另一番意味。 若几块小小山石就要了她的命,自然也没有见面的必要。 灰鼠精单刀直入,他只为一件事而来:谈合作。 “我待在洞里少说也有几百年了,曾有数不尽的修士去传闻中的云雾山求灵芝灵草,只可惜……”说到这,灰鼠精掩不住眸中的得色,“只可惜路过了我这处土地庙,也算他们修仙路上注定有此一劫……” 绛月听了一会儿,打断他问:“这破庙不是你的吧?” “那又如何?”灰鼠精嘻嘻笑了起来,“你也看到了,无人信奉的土地神,早已走向没落,我取而代之也不见有真神出来降罪。他们修士取世间灵物助长修为,我们妖从修士身上吸取精气,天经地义。” 说着,他抬起爪向绛月迈了几步。 “如今来的三个修士中,那对姐弟不难对付,我暂时把他们引去了别处,只余下一个白衣男修。” “还有一个小丫头在哪?” “她?”灰鼠精双目中幽光微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当然早就被我抓了去。只要我们联手,他们谁都逃不出地窟,如何?” 绛月伸手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裙摆,掀起眼皮说:“我只有一个条件。” 闻言,灰鼠精竖起了两耳。 “事成之后,她与白衣男修都要交由我来处置。” 胃口还真不小! 他眼珠子转动,藏住了眸底的阴鸷:“放心,定不会少了你的份。” 绛月看了他片刻,却渐渐放声笑了起来。 少女的嗓音犹如一串银铃,在幽冷的洞中肆意回响。 末了,她笑眼微眯,开口一字一句地说道:“听闻,鼠类好群居,修成了妖也难摆脱骨子里的习性。你这硕大的洞内,连个同族也无,会舍得和刚见面的妖分食?” 就在灰鼠精怔愣的瞬间,暗红色披帛从绛月的肩头滑落而下,她手攥一端,飞快甩去一道劲风。 轻飘飘的红绸被她使得像长鞭,灰鼠精再奋力闪躲也未能全然避过,身后的洞壁都被打出一条不深不浅的凹痕。 下手如此狠厉果决,可见她最初就没有要合作的打算。 灰鼠精身上的伤处渗出鲜血,染红了杂乱的皮毛,痛得他咬牙切齿:“同为妖道,你为何向着修士?” 回答他的又是凌厉的一鞭:“挡了我的路,扣了我的人,现下才想起来套近乎是不是太迟了些!” 眼看左右没有藏身之处,灰鼠精不得不转移到了洞壁,顺势钻进隐蔽的暗道中。 沿着一侧洞壁的走向,他朝着绛月慢慢靠近。 “我看你也不像是一个会在乎凡人的妖怪,却对那个小丫头这般上心,她身上的气息不同寻常,你很清楚是不是?” 此话一出,鞭声渐止,绛月摸索着石壁间的缝隙,想必还在找寻灰影的踪迹。 殊不知他已从暗道攀至洞顶,这处是个死角,在上方就能将甬道内一览无余。 灰鼠精俯视着底下渺小的一片红影,嘴边笑得讥嘲。 还敢跟他动手?也不看看这洞窟是谁的地盘! 粗壮的鼠身朝地面猛扑而去,与此同时一对利爪暴涨,直取她头顶。 当爪尖即将触上的那一刹那,红影微动。 绛月乍然仰起脸,双眼正巧对上了鼠目。 灰鼠精这才讶异地发觉,她的眸色几近黑沉,其中似有深深的漩涡在打转,望去短暂的一眼,意识竟空白一片。 恍然间,又见她唇瓣开合,耳畔响起幽幽的低语:“有些秘密,不是你有资格窥探的。” 待回过神来,灰鼠精已经落到了地面,方才所见像是一场错觉,一眨眼绛月也没了踪影。 他压下心头的异样,左右张望。 眼前的黑暗更迷蒙了些许,似乎多了一层遮掩的幕帐,他下意识抬爪拨去,有丝丝缕缕从中飘开,很快又汇聚归来。 烟雾? 灰鼠精直觉她还在附近。 “你指望能躲到哪去?这地洞上下角落我无一不知,你从出手之时就注定要输了。” 黑暗处,绛月笑得开怀:“小灰鼠啊,我看你是在洞里头称王称霸惯了,对自己有几分斤两不大了解。你不妨来找找,若是找到了,我会让你死得不太难看。” 那好似嬉笑玩闹的语气,飘荡在整个甬道,就是难以辨出方位。 一时间,鼠目中满是阴戾之色。 只要在地洞里,他向来是狩猎的一方,如今反倒变成了猎物,那外来的女妖就隐藏在某个角落里盯着他…… 忽然,左侧出现了一条朦胧的影子,正悄悄地靠近。 “谁?” 灰鼠精确信那不是绛月,从身形就对不上,难道是修士找过来了? 未听到脚步声,浓雾中竟走出来一个人的身影。 他面容惨白,像是被打上了一层霜,五官模糊不清,又似被剥去面皮的森冷白骨,就连声音也透着刻骨的仇怨:“记不得我是谁么?” 灰鼠精眼见一袭染着血污的法衣,竟鬼使阴差地想起了那座堆砌成山的骸骨。 上有庙宇的镇守,怎会生出怨灵? “呵,呵呵……不过是幻术!” 冷不防地,他脖颈后又被吹了一口凉气:“你再好好看看。” 灰鼠精飞快转过头。 又是一个修士打扮的人,瘦长似鬼影,一弯腰就将他笼罩得严严实实:“记不得你做过的事了?” 话音刚落,灰鼠精长臂施力,尖爪悍然剐去。 人影像是无形之无飘渺四散,融入了周遭的大雾中。 果然,不过是那女妖瞧见了骨堆旁的破衣烂衫,有意幻化出相似衣着的虚影。 就在他转过眼后,有越来越多的“修士”在迷雾之中显出身形,似要把他团团包围。 “我杀了你们一次,就能杀第二次。” 他舔舐着利爪,一张鼠脸凶相毕露。 从癫狂到麻木,已然数不清挥舞了多少遍爪,只余下杀戮的本能。 以为将所有碍眼之物都清扫干净,才会得到一丝喘息,却不知自己早已迷失在了这片浓雾里。 又是夺命的一爪,但这次,对方竟没有同预料一样化成烟雾散去。 灰鼠精盯着眼前被撕裂的胸膛,身上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彻骨的寒意从头一路蔓延到脚。 分明是虚影,怎么会实实在在地触到? 他颤抖着四爪退了半步,肩膀猛然又被撞了一下,惶惑地跌坐在地面之时,人影密密麻麻全围了上来。 “你可是杀了我们两次。” “这仇该怎么报呢?” “以血还血,以骨还骨如何?” 按理说这些仅仅是蒙蔽眼睛的幻象,但心底的恐惧仍不断叫嚣。 他发觉有人在撕扯自己身上的灰毛,再开始抽筋扒皮…… 不对劲,这里不对劲! 灰鼠精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靠近洞壁,向石缝间的暗口仓惶爬去。 还差一点…… 很快、很快就能逃走。 谁料到再抬起眼时,如噩梦般地,他看到了一双被莹白绸缎缠绕着的脚,不偏不倚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也不知从何时起,绛月就高高坐在洞壁凸起的石头上,脸颊的一抹疤痕变得鲜红如血,像是绽开了一朵妖冶鬼魅的花。 再次见到她,灰鼠精多了几分畏惧:“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绛月笑语嫣然:“说话这么难听,不如把你的嘴撕了可好?” 女声天真又残忍,将他曾说过的话尽数奉还。 雾中人影当即掐住了鼠脸。 绛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我皆不是善类,输家会是个什么下场,也不必多说了吧?” 灰鼠精猛烈地摇头,浑身哆嗦不止,生怕后面的恶鬼怨灵一齐扑上来。 “让他们走!你说什么都行,对……什么都行,只要把他们赶走……” 他反复念叨着,仿佛只会说这句话,尖牙利爪已不复存在。 绛月抬着精巧的下颌,双眼微垂,纤长浓密的睫毛下透出一点暗光。 她似是嫌恶地掠过灰鼠精一眼,随后又满意一笑。 顷刻间,玲珑的足尖点地,裙摆随之微微摇曳。 “带路,去你的藏身之处。” 一桩趣事 绛月挑起眼,顺着长剑扫去,入目便是素雅的青衫。 在寻妖磷燃起的火光照亮整个石室后,易子朔见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灰鼠精缩在角落里低声絮语,眼神光左右闪躲,神志不清,时而一惊一乍地跳起来,就像是瞥见了什么可怕物什。 鼠身上多出一道道爪痕,深浅不一,皮毛都混杂着血污,血淋淋的双爪还在不停地为自己添上伤口。 而另一旁,绛月正不慌不忙地给昏迷的陶婉婉松绑。 待到闪烁的寻妖磷飞来时,绛月才抬起头,只轻轻吹了一口气,粉末就飘摇而落,石室内仅留下围绕在灰鼠精身边的一撮火光。 耳边回响着支离破碎的惨叫声,她像是没听见似的,神色如常地看向易子朔,打了声招呼:“来的还挺早。” “老大!” 易子朔未回话,倒是小石头抢先一步应了声,恨不得从笼子里飞过去。 彻底清醒之时,身边没个同类,被迫跟一个修士独处,已使他深感害怕。 更何况这一路上,易子朔的脸色都不太和善,一声不吭地跟着寻妖磷走,小石头差点以为老大丢下他跑路了呢。 眼前的红衣少女毫发无伤,同角落的灰鼠精对比鲜明。 易子朔凝着眉问她:“你做了什么?” 绛月正注视着陶婉婉脖颈上的掐痕。 那印子很深,再青紫一些恐怕就会致命。 她随口回道:“心情不好,跟灰鼠精多聊了两句罢了。” 隔了一会儿,沉沉的视线还未移开,绛月不禁笑了:“盯着我做甚,灰毛鼠自个儿在那发疯,跟我有什么关系?” 角落又传出一阵尖声惨叫,于谁都是一种折磨。 易子朔绕过她,上前细看。 绛月先将陶婉婉扶到墙根安顿好,随后也挪着步跟了过去。 她站在易子朔身后,斜乜了一眼,唇边挂着讥诮:“如何,还有救么?” 深陷于她所编织的梦魇,已成定局,除了灰鼠精自己,无人能破。 当然,旁人就更别想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话了。 绛月眸中流转着妖异的光,瞧见易子朔的神色后,更是放宽了心。 她抬起脚要走远,却被易子朔抓住了一侧手臂。 “到底是怎样的法术会让他疯癫至此?” 绛月动了动没挣开,索性就这么与他对视:“你可真难伺候,不帮你捉妖吧,就要连同我一起收拾,顺手帮了一下吧,反倒审问起我来了。” “不要糊弄我。” 男人危险地眯起眼,朝她俯下身,浅淡的清气随之而来,似乎又冷上了几分。 绛月始终嘴硬的很:“还能怎么一回事?他造下的杀孽太多,山里的孤魂野鬼都看不下去,纷纷跑来寻仇,所以被反噬成那副模样。” 听完她的说辞,易子朔能相信才有鬼,他细看过白骨堆,最清楚会不会滋生怨灵。 两方僵持不下,小石头在中间瑟瑟发抖。 他寻思着也该偷偷摸摸躲远些,不然最后打起来,遭殃的也许是自己。 瘪瘪的银笼刚往边上蹭了一寸,就被石室外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惊得歪倒。 两人这才分开视线。 外面是迟来一步的吕氏姐弟。 他们在甬道迷路之际听到了尖叫声,虽然有所预料,但瞧见满身是血的灰鼠精后,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吕青兰的目光微转,又移到站在师兄身旁的红衣身影上。 “姐……”吕青柏以为她还沉浸在灰鼠精的惨状里,于是伸手到她眼前晃了晃,关切道,“没事吧?” 吕青兰敛起眉眼间的疑虑,摇了一下头。 灰鼠精虽已失常,但罪孽犹在。 修士行走一趟人间,志在降妖除魔,终要给枯骨一个交代。 石室内冷香涌动,几片纤长的叶悄然舒展身姿,有如碧波粼光。 再是一转眼的功夫,叶影便乘风而去,在半空中划过凌厉的弧线,矫捷地绕过灰鼠精一圈,最后紧缠住乱舞的双爪。 趁着他被压制的瞬间,吕氏姐弟执起各自的本命灵宝。 利刃出鞘,寒光交错。 一剑封喉,一剑斩妖丹。 剑法干净利落,配合得相当默契。 唯一让修士庆幸的是,灰鼠精还未修入魔道,否则酿成大祸。 绛月在一旁默默观望着易子朔手中的霁月灵草,又扫了眼秋水玄英,若有所思。 …… 在石室内寻到出口攀上来时,遥远的天际边已经透出一丝晨光。 以防再有人误入,修士设法封上了洞窟,让一切阴暗长眠于地下。 山中的大雨接连不断,马车一个晚上无人看管,早已深陷泥地,给马儿喂了些粮草,最后连拉带推才让车轮滚了出来。 这种劳力活儿绛月自然不会参与,她在破庙里小憩了一会儿,等到收拾好行囊快上路时,才慢吞吞地走向马车。 雨停了,天幕一片清净。 这座山的阴戾之气消散了不少,行走间,裙摆拂起湿润的草木气味。 眼看再有几步路就要靠近马车,却有一柄未出鞘的剑阻挡在她面前。 绛月挑起眼,顺着长剑扫去,入目便是素雅的青衫。 一身肃然的女子就立在边上,起先没在意,这副姿态原是刻意等着她到来。 吕青兰……似乎是叫这个名字。 绛月自觉与她没什么交集,且无意交好,更别提会有何事需要单独谈谈的。 不过一会儿,就听她开口道:“你为何要害我师兄掉进地洞?” 深夜,破庙,地面机关开启之时,她毫不留情踹去的一脚…… 哦,被发现了啊。 绛月的眼中露出惊讶之色,微微张开唇瓣愣了一下,接着反问她:“这一‘害’字从何而来?竟是叫我糊涂了,其中是否有些误会?” 她将困惑的神情拿捏得很到位,使得吕青兰犹豫了几分。 “莫要狡辩。”吕青兰手中攥着剑,还是不依不饶,“我分明看见你在他身旁抬了脚。” 绛月观察着她的反应,温温和和地解释:“当夜混乱之时,我慌忙起身,站都没站稳,也不晓得身边的人是谁,还没来得及细看,脚上忽然一紧,似被人抓住,我实在挣脱不开,便跟着摔下去了。” 吕青兰僵了一瞬,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倒打一耙。 “……难不成还是师兄害了你?” 绛月语气很委婉:“人在掉下去的那一刻,总会不自觉地抓住些什么求生。毕竟不是白天,夜里漆黑难以视物,失手也能理解。” 她发话时,面上不见慌乱,单薄清瘦的身段挺拔而立,微风扬起她的发丝、裙角,脚上莹亮如雪的白缎被红裙衬得显眼,越看越不像是凡物。 “鲛绡……”吕青兰心里一紧,“你怎么会有?” 绛月思绪转得飞快:“易修士赠我的,大抵是用来赔罪罢。” 听着不像是在说谎。 其实吕青兰当夜只瞥见了一眼,就忍不住前来质问,而到底是个怎样的情形并不好断定。 鲛绡虽然不太难得,但对于凡人来说是个稀罕物,师兄竟然会送她…… 吕青兰一时之间没有挪开视线。 绛月瞧见她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心中有个猜测慢慢成形,唇边不禁溢出了一丝笑。 她走到吕青兰身侧,靠近她的耳边轻声说:“你的心绪乱了,不如我们改日再聊。” 吕青兰扭过头就映入了两弯月牙眼中,一瞬间像被窥见了心事。 等回过神来,绛月已撇下她,独自上了马车。 车内,陶婉婉懒散地靠在软榻上,坐没坐相,美其名曰“养伤”,还不忘逗着小石头解闷。 但这时候,绛月的神色引起了她的注意:“怎么了?” “发现了一桩趣事。” “什么事我要听!” 陶婉婉都兴奋得把银笼子给扔了,绛月却故意吊人胃口,自顾自地拉过角落里的布包裹,从中翻找出想要的东西后,朝她莞尔一笑。 “有些事,说出来就不好玩了。” 绛月上车后第一件事便是换了双鞋袜穿。 鲛绡固然柔软轻巧,但最合脚的还是自己的鞋啊。 …… 正值晌午,马车行了有一个时辰,也该停下来歇息。 又到了分发干粮的时候,陶婉婉打着哈欠,头一个跳下车。 而绛月坐在窗口,不冷不热地瞥了一眼,就转眸去望苍翠茫茫的远山。 易子朔见她没动,也不强求,默默将余下的干粮收了起来。 两人一言不发,从地洞出来以后就没有半点交流。 吕青柏嘴里嚼着饼,冲陶婉婉挤眉弄眼:“怎么回事?” 陶婉婉凑过去:“你那没探听到啊?” 少年瞅了眼那头,压低声音道:“我师兄你还看不出来?一张脸都能冻死个人,不能奢求问出什么。” “你呢?”他转念想到,“你当时不是和他们待在一起吗?” 陶婉婉没答话,光指了指脖子上的淤青,意思是:看见没,我都晕了。 真是一点派不上用场。 吕青柏无语凝噎。 陶婉婉白了他一眼:“救驾来迟,还好意思瞪我!” 虽然心有愧疚,但他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小丫头片子还救驾,当自己九五至尊呢?” “我可是你们的金主爸爸!” 一看吕青柏那模样就是听不懂的,陶婉婉大发慈悲地给他解释:“马车是我家的,干粮也是我家的,有本事你别吃。” 吕青柏把最后一口饼扔进嘴里,两手一摊:“不吃就不吃,小爷我不稀罕。” 他拍去手里的碎屑,目光寻到吕青兰正抱着剑,同往常一样巡视周围,但身为朝夕相处的亲弟,多少能察觉出举止间的心不在焉。 “我姐怎么也怪怪的。” “难不成……”吕青柏八卦之心再起,“她真对师兄做了些什么?” 正说着,眼瞅对面的陶婉婉忽然正襟危坐,字正腔圆:“你别瞎说,易大哥法术那么厉害,绛月能把他怎么样!” 怪了,这还是枯燥路上陪他闲聊八卦百无禁忌的小伙伴吗? 吕青柏认为有必要纠正她的想法。 “难说,你忘了,当初在陶府,她还不是一下就把我师兄给推倒了吗?” “别用引人误会的字眼啊喂!”陶婉婉都听不下去了,直朝他使眼色:“身后,你身后……” 吕青柏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他转过头,就撞见一片白茫茫的衣衫,如雪般薄凉。 易子朔正站在后面,漠然地扫了他一眼,丢下两个字:“赶路。” 吕青柏悲从中来。 接下来的一顿,他怕是没得吃了。 …… 马车渐渐驶向开阔平坦的大道。 前些天总走不出去的山终于被远远甩在后方,几个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易子朔展开地图看去。 “不出三日,便会到有人烟的地方。” 这是件好事。 意味着能暂别清一色的山林,且有机会改善伙食。 陶婉婉不禁欢呼:“吃肉!吃糕点!” 对吃食的渴望惊飞了一片山雀,也彻底惊醒了浅眠许久的绛月。 她怒其不争地瞥去一眼,伸手顺了顺额前的碎发。 那也意味着,她们离云雾山更近一步。 崖口客栈 即便是老板娘,躲在门后偷窥也实属胆大……他老大一个女妖怪都没好意思过来! 茂林深处,罕有人迹的高山之巅,亮着不易发觉的灯火。 有一间客栈坐落于此。 恍如挂在山崖上的一弯弦月。 古朴陈旧的木牌匾上缀有“崖口”二字,笔走游龙,每一笔都勾勒出昔日的余晖。 若想细问是哪座山的哪座崖,就连客栈的老板娘都说不清楚,只道是祖辈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家业。 这处崖口被世人知晓了多久,客栈就存在了多久。 对外,报上“崖口”的名号足矣。 今日临到傍晚,客栈来了几个怪人。 三女两男,看起来都挺年轻,像是江湖人士。 其中有一对男女颇为闹腾,老远就能听见两人的咋呼声,聊着聊着还拌起嘴来,到底是年纪小。 抱着剑的青衫女子偶尔劝过几次,但大多时候随他们胡闹。 令老板娘印象深刻的是另外二人。 一个是气质出尘的俊美男子,对比之下,他显得更年长,也更冷淡,看起来不太好亲近。 还有个小姑娘,明明身着鲜明的红色衣裙,在人堆里却不能一下子就注意得到。 她浑身透着说不出的古怪,或许是因为那一对眼眸太黑,看久了竟有些心里发毛。 而与她对视之后,再见到的是一副眉眼含笑的俏模样,脸上的红痕都能叫人暂且遗忘。 最怪异的还是这一行人携带的银笼子。 待在里面的既不是鸟雀,也不是蛐蛐,竟是一块刻着潦草五官的石头。 说是“五官”都算抬举,也就能隐约瞧出两颗豆豆眼和一弯笑弧。 笑脸石头还会自己在笼子里乱蹦,那几个人对此习以为常,时不时教训他两句,好像一颗顽石能听得懂人话似的。 怪……实在太怪了。 不过老板娘没有再深究。 因为近几日,来他们崖口客栈投宿的怪人真不少。 况且出手还算阔绰,好几间上房终于没再落了灰。 崖口迎八方来客,有银子赚哪还在乎人怪不怪的。 “人家是修士,修仙之士。跟咱们常人就不是一路的,理应有所不同。” 胡须长长的老头在严肃更正她,旁边还站了个矮一大截的小娃娃,把老头说话时的神韵学得有模有样。 那是客栈的说书先生老李,娃娃则是以前在山里捡到的,取名叫元宝,长相和名字一样讨喜。 老李仗着肚子里那点墨水,一旦话闸子打开,一时半会儿根本停不下来。 管他修不修士,在她这统称为怪人。 老板娘没继续听他的絮絮叨叨,手上拨弄着算盘,喜滋滋地给账目又添上一笔。 客栈往日的生意那叫一个凄凉惨淡,都招不到几个人打杂,原本她都想下山另谋出路了。 也不知前人是怎么想的,百年就能让世事变迁,日夜守在这偏僻的高山崖口哪有生意可做。 “小老板娘你看看,这册子上都有记载的。” 才一转眼的功夫,说书李就从某个角落翻出本破书,当宝贝似的捧着,见她没空闲看,于是一板一眼地念起来: “崖口临近险要之地,有朝一日,道门修士再度聚集于此,须开……开……” “继续念啊,”老板娘问,“开啥哟?” 元宝在边上故作机灵地插嘴:“开天眼!” 老板娘笑得前仰后合。 天眼……她还鸡眼呢。 整日跟着书呆子混傻了。 说书李盯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念出个所以然。 原来这张是残页,被书虫蛀了好几个洞,后半段不得而知。 说书李愈发小心地捏着那张纸页,摇头叹息:“可惜了,这都是古籍啊……可如何是好,万一前人有重要的交代呢?” 老板娘不免心虚,自从她接手客栈后,那些有的没的都不曾好好打理过。 一看说书李仍执着于那个不知所云的“开”字,忽然转念想到:“藏书阁里说不定有记得更全的。” 那处不对外开放,用来存放年代久远的私藏,在她看来就是个积灰的地方。 老板娘二话不说,扔过去钥匙。 见一老一小立马兴冲冲地奔过去,她不免觉得好笑。 连她这个继承客栈的老板娘都没兴趣整理的古物,这俩还能从中研究出朵花来? 就像是交了担子,所以这事她也就不再关注,转过头忙生意去了。 如今人手不够,老板娘也要干活儿。 可谁知道这盛况能继续多久。 她一点也不想在这破地方多待,还是早日攒够嫁妆,去城里找个郎君嫁了罢。 这么一想,倒是更有干劲了。 她走到池边,正准备挑水。 前方却站了个戴着斗笠、全身上下遮得严实的男人,好像有些面生。 老板娘走过去,关切道:“客官可是迷路了,住哪间……房?” 饶是她这些天阅怪人无数,还是没料到—— 他长着一对竖瞳。 …… 绛月刚进到房里安顿。 她明面上带的行李不多,几件衣物,还有装着草药的瓶瓶罐罐。除此之外,值钱物什少得可怜,但很符合一个孤苦采药女的身份。 陶婉婉是个闲不住的,把包袱往床铺一放就出去闲逛了。 客栈虽然古老,但是规模挺大,建了几层高,供客人使用的设施一应俱全,庭院里还开辟了一处温泉。 陶婉婉逛了不到一会儿,就跑回来提议说去泡温泉。 长途跋涉风尘仆仆,是该好好沐浴更衣。 绛月点头应允。 她们散着步过去,走到拐角处,恰巧碰上了住在同层的两个男修,也是要去庭院。 前不久,陶婉婉跟吕青柏才为一点吃食上的事情斗过嘴,眼下再次相见分外眼红。 “既然会法术,念个咒语身上不就干净了。” “你懂什么?沐浴是为了放松身心,做什么事都捏个决,这日子过得多无趣!” 陶婉婉捂着嘴偷笑:“这难道也是你迟迟避不了谷的理由?” 被戳到痛处,少年气愤地露出了虎牙。 看这架势又要吵起来。 绛月懒得理会他们,二话没说直接就走。 与易子朔擦肩而过时,眸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诶?”陶婉婉恍然见身边没了人,赶忙跟了上来,“等等我,说好了一起去的!” 庭院内。 热腾腾的池水清澈见底,雾气氤氲,笼罩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陶婉婉迫不及待地浸入水中,久违的热水澡让她舒服得感叹了好几口气,出陶府以来的一路颠簸在此刻都称得上是值得。 而绛月迟迟未动,陶婉婉心生疑惑:“怎么还不下来?” 朦胧白雾萦绕在她的脸庞,看不真切。 “少带了一样东西。”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粗心大意了?”陶婉婉拨着水花,泡得有点飘飘然,也没留意她到底少拿了什么,朝她挥挥手作别,“快去快回哈……” 绛月退出庭院,随着脚步迈起,裙尾飞快又无声地滑过地面。 上楼后,她却绕过了自己的房间,轻巧地推开另一扇门。 房内陈设雅致,干净整洁,除了堆放的一点行李,住客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这是易子朔的房间。 绛月不多耽搁,草草看过那些包裹。 都是些杂物,可谓是一贫如洗,没有丁点灵物的气息。 但她从一脚踏进门起,就不抱有多大希望。 房间未设法阵,进来得轻而易举,重要之物更不会被存放在此。 绛月只好作罢。 这时“咕咚”一声,角落里有一只银笼子歪七八扭地滚了过来。 石头妖倒是被留在了房内。 于是这趟顺势变成了妖怪聚头。 小石头在旁边观察了好久,多少能猜出她在找东西。 身为小弟,自觉要给老大出谋划策。 “那些修士都精的很,什么灵石灵宝肯定贴身藏着。”小石头正好想到个损招,不禁嘿嘿一笑,“现下易子朔在泡温泉,身上光溜溜的行动不便,老大只要过去拿了他的法衣就跑……” 绛月面带微笑地看他一眼:“这种缺德事你让我做?” 小石头笑不出声了,偷偷在心中腹诽。 好像擅闯别人房间就多有理似的。 对他们妖来说,人的躯体不过是个皮囊而已,还不都长一个样。 ——“你去。” 他还来不及提出抗议,绛月就伸出右手朝向银笼,做了一个拉拽的手势。 再睁开眼后,视野变得无比开阔,阻挡在周围的银丝已全部消失。 小石头乐得以为自己重获自由了,但转头一看,笼子内仍有一颗圆润的青石,纹丝不动像一块死石。 那不就是他的石头身嘛! 小石头面露呆滞,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这、这是魂魄离体了?” 绛月答:“你可以这么认为。” 这可不得了,他难得有脑子地发问:“要是……我这样子被打了会如何?” “谁知道呢。”绛月手指把玩着发丝,笑得很恶劣,“轻了痴傻,重了魂飞魄散也说不准。” 小石头被吓得半死,从来没有如此迫切地想挤回笼子里去。 挣扎的结果是被绛月无情地丢出了门外。 “别磨蹭,维持不了几个时辰。” 小石头不情不愿地滚到温泉边。 这个时辰来沐浴的人不多,没过多久就寻见了易子朔,而他的法袍就挂在屏风上。 小石头不会真傻到把衣裳拖走,顶多摸个乾坤袋回去交差得了。 顺着雾气,他悄悄躲去屏风后面,头顶上方是垂落的衣角。 银纹绸缎,光泽内敛……修士用的必然是好东西。 他稍微嫉妒了一下,打算攀上去找找,但又听见水花声乍起,屏风后的人影似要起身。 小石头是个做贼心虚的,才一点动静就惊得连滚带爬先溜了。 他跳去附近的走廊上,有扇门没关严,像是专门给他留一条缝似的。 慌忙钻进去后,才发现不是什么巧合。 有个人就站在门口,从那双布鞋的样式来看,还是个女的。 一个女人出现在男浴池前,就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小石头忽然宽心了些许,原来干坏事的不止有他。 再抬头一瞄,似乎还有点眼熟。 这不是客栈的老板娘吗? 即便是老板娘,躲在门后偷窥也实属胆大……他老大一个女妖怪都没好意思过来! 但小石头很快发觉出她的眼神有些怪异。 她看那些男人,就像在掂量什么货物,若要更生动的形容,就跟集市上挑猪肉似的。 ……女的都这么可怕嘛? 小石头心道这儿也不是好待的地,于是谨慎地绕过她的布鞋,打算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老板娘眼皮一垂,发现到他的存在,脸色不悦:“哪来的石头?” 紧接着小石头就被踢了一下,眼前天旋地转,往庭院外滚去老远。 最后睁开眼时,没有料想中的魂飞魄散,而是回到了银笼的石头身里。 小石头只顾着庆幸自己福大命大,全然没意识到一个常人为何会看见他的魂魄。 得空再见到老大后,为了掩饰他一无所获的事实,特意将当时的场面描述得多么危险,添油加醋了一堆。 绛月面无表情地听完。 小石头以为她快要发作,却见她轻挑了一下眉。 “你是说,这客栈的老板娘跟你一样是个登徒子?” 小石头:…… 仙家灵宝 崖口往后,不是你们该踏足的地方。 绛月当然没有给小石头好脸色看,抹去房内她来过的痕迹后,便下楼了。 按照陶婉婉的话来说,好不容易来到大酒楼,不祭一祭五脏庙都对不起自己。 她也有些想念枣泥酥的滋味。 二楼,陶婉婉早已点好了一桌酒菜,向她招招手。 落座以后,绛月才发现她选的位子不错,临近边缘,紧靠红漆木栏,稍稍低头就能看清楼下的场景。 一楼大堂是专门喝茶听书的地方,只坐着三三两两的人,中间像是搭了个戏台,一张方桌上摆了醒木与折扇,静待着说书人来演上一幕幕悲欢离合。 “听说待会儿就开场。”陶婉婉忍不住先往嘴里倒了一口酒,不顾形象地咂咂嘴,“味道还不错!这地方也不错,有吃有玩,不像以前天天待在陶府闷得慌。” 绛月盯了她半响,冷嗤道:“我看你真当是出来游玩了。” 陶婉婉是个不记事的主,当时在鼠洞里受的伤没给她造成多大打击,也多亏绛月配的草药好用,她脖子上都没留下个痕印,所以很快就淡忘了。 “谁说的?”陶婉婉晃了晃脑袋:“我出门是为了争取拜师学艺……哦不,拜师修仙来着!” 绛月顺着她的话点点头:“学会了什么保命的法子,都说来听听。” 那语气显然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陶婉婉认真了几分,见四下人多,特意凑过去耳语。 为了避免上次来不及掏出符纸的尴尬境地,她在靠近袖口处缝了个隐蔽的小口袋,方便拿取。还忽悠了吕青兰抽空教她画符,至于能不能学会就要看天赋了。 绛月认为,与其看天赋那么没把握的东西,还不如指望这位大小姐能把口袋缝严实点。 窗外天色暗下,客栈内亮起几盏暖光,一桌人总算到齐。 吕青柏刚从庭院回来,身上还带着温泉的热气。 按理说沐浴过后应当神清气爽才对,但他的脸色完全相反,说是总有种被人偷窥的感觉。 陶婉婉反而笑他:“偷窥易大哥还差不多,你的身材有什么可看的?” 他们两人凑在一起,话题总会偏到一个谜之领域去。每当这时,吕青柏就会气哼哼地问她到底是不是姑娘家。 这样的对话肯定在背地里进行,但是绛月离得近,听得一清二楚。 如同耳边风过,她对易子朔的身材是否真的可观毫无兴趣。 绛月抿了一口茶,眼眸暗转,习惯性地观察周围。 右手边,身着暗色布裳的女子在给别的桌上菜,看那张脸,正是客栈的老板娘。 于是绛月的目光定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她本就抱着怀疑的心思,还真瞧出了一些破绽。 这老板娘走起路来步子细碎,一双脚挨得很近,也不怕互相踩着。而两桌间的过道狭窄,她一不小心被人给撞了,眼看要倒。 几乎是瞬间,那灵活的身段轻轻一扭,像是没骨头似的站了回去。 绛月留意着她临时伸出的一只手,明明没有发力,还要佯装扶住桌边,着实有趣。 老板娘原先是这般模样么? 刚收回视线,耳边响起陶婉婉欣喜的嚷嚷声:“开场了开场了!” 凭栏俯瞰,长衫的说书先生手中折扇开合,便拖起了腔调。 客栈接待的一般是远道而来的过路人,所以通常会讲讲当地的异志趣闻,但这山沟沟里无非是些民间常听的戏码: 进京赶考的书生在破屋里避雨,夜半偶遇一妙龄女子,云雨一番过后才发现对方是吸人阳气的女鬼。 又或者富家公子跑到山里游玩,见一村姑貌美如花,于是心生亲近,带回去一比对身世,不料二人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妹…… 大多数人对此兴致不高,开场片刻后,坐楼下喝茶的都走了两三,也就陶婉婉捧场地连连鼓掌。 说书李倒是沉得住气,面不改色心不慌。 只要站在台上一刻,就不能卸了架势。 接下来才是他要讲的重头戏。 说书李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又用苍劲有力的乡音另起一个故事—— “话说这云雾山头云雾起,仙气缥缈似天宫。” 他刚说完一句,四周静了不少,甚至二楼饭桌上闲侃的都有意无意将目光投了下去。 眼下气氛微妙,任谁也能察觉得到。 绛月搁下筷子,眸光掠过附近几桌,其中好些个仙衣法袍,一看就是和易子朔他们同一个路数。 听客渐多,说书李欣然地捋了捋胡须,继续娓娓道来:“说到云雾山,就不得不提咱们崖口。 断崖之上,绝壁边缘,理应是没什么人来,但在好几百年前,却是另一番热闹的光景。上崖的修仙之士络绎不绝,最盛的一日足足排到了半山腰。 在当时,修士来了崖口,顺道走一趟云雾山,才叫不虚此行……” 说书多少有些夸张的意味,但成功勾起了陶婉婉的兴趣。 她左右瞅瞅,同桌那三个修士的表情都不意外,肯定知道内情,而旁边的绛月好像没什么探究心,只有她一个人急得抓心挠肝:“为什么啊?” 还能为什么? 绛月为自己斟了杯酒,嘴边泛起淡淡的冷笑。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凡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修士依靠天地灵气提升修为。 崖口为始,向南蜿蜒出一条曲长的灵域古道,直至云雾山为终。路上奇珍异宝无数,自古就是一条修炼者的通天路。 陶婉婉听完说书先生的下文,一时连嘴里的肉都忘记嚼了。 好地方呢!去了是不是能够助她修仙? “想的美。”吕青柏立马打破她的幻想,“若灵宝真那么好得,得道飞升的早就一抓一大把了。” 什么“修士来了崖口,顺道走一趟云雾山,才叫不虚此行”,只不过是故作轻松的豪言壮语。 所谓富贵险中求,这条通天路上深藏了不知多少妖巢魔窟,同样也是一条容易有去无回的历练之路。 “所以如今怎就变得这么寒碜了?” 陶婉婉扣了扣掉漆的桌角,说起来,这座崖口客栈里里外外都是年久失修的破模样,一看平常的业绩就不怎么样。 又听说书先生往下解惑:“人之贪婪,无穷尽也。修士一路采摘灵物、驯服灵兽仍不满足,竟觊觎上了藏在云雾山的仙家灵宝,最终触怒了神灵。 灾祸降下,几百年来,云雾山瘴气环绕,草木凋零,沦为一座寸草不生的荒山,南下的这条路也逐渐寂寥无人,没落于此。” 这越说越玄乎了。 陶婉婉听得云里雾里:“那座山里还有山神?” 吕青柏却轻嗤一声:“有妖怪还差不多!” 当年的云雾山,雾气伴着灵气经久不散,是个修行的好去处,才会被世人冠以“仙山”的美称。 如今时隔多年,常人哪能了解其中缘由,凡间所流传的早已与事实相差甚远。 所以听完这段故事后,在座的修士都付之一笑,但好奇的大有人在,就比如陶婉婉。 吕青柏劝她何必执着,对于常人来说就是个故事而已,知晓了头尾又能怎么样呢。 陶婉婉一听不高兴了:“修不了仙,还不能让人有点求知欲吗?” 她又晃了晃旁边人绯红的衣袖,企图寻求帮手:“你说是吧,绛月?” 可惜绛月并不乐意陪她玩,只端详着手里的酒杯,似乎在她眼里,故事还没杯上的花纹有意思:“那算是修仙界的秘闻了吧,人家的态度还不够明白吗?我们这些凡俗少知道为好。” 坐对面的易子朔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喝上两口清茶。 过了片刻,他反而抛给陶婉婉一个问题:“你认为,什么才能称得上是仙家灵宝?” 仙家灵宝?看来故事不全是瞎编的啊。 陶婉婉先保守地猜测:“能让人修为大增,一下连跳好几个境界的那种?” 见易子朔没有反应,一边吕青柏还怂恿自己大胆点猜,于是决定来个猛的:“总不会是长生不老药吧?” 易子朔也不再卖关子:“接近了。” 为何叫“仙家”?因为它拥有连修士也无法掌控的力量。 传闻世间有一株芝草,每九百年结成一次,食之可起死回生,被他们唤作“神仙芝”。 当它被摘取之时,开出的花便随风而去,几乎没人知道它下一次会在哪里生根发芽。 可想而知,神仙芝有多珍贵难得。 易子朔却微微叹息:“那只是个传说罢了。” 即便是虚无缥缈的传说,起死回生的诱惑也让人孤注一掷,不惜一切地去追寻。 ……好家伙,说书的都不敢这么编! 陶婉婉有些明白了:“所以那一次,它长在了云雾山?” 易子朔没有否认。 九百多年前的一个夜晚,有一批修士前往云雾山找寻神仙芝,结局却是惨死山中,一人未归。 有人说是他们为争夺灵宝自相残杀,又有人说是遭遇了妖魔……当年山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时至今日仍是个迷。 任何事一旦牵扯到人命就要沉重的多。 陶婉婉不禁追问:“那最后也没找到神仙芝?” 回应她的是良久的沉默,桌上只听见绛月倒酒时壶与杯相互碰撞出的玎玲脆声。 无人对酒,绛月自己喝得倒是挺开心。 “我猜没有。”她突然发话,“否则怎会没一个活的呢?” 说话间,她将酒杯往桌上一放,手未松开,指尖慢慢旋着杯身玩。 无色的玉液在杯里翻涌,仿佛快要漾出,但下一瞬,绛月又让它稳当地落了回去。 她摇了摇头:“说不准那神仙芝早已不在云雾山,也说不准起死回生只是个不可信的谣言,想不到一个个都当了真,冒然跑过去扑了个空,甚至把命都给搭进去,这该叫人怎么评说……” 这言语有些轻挑,吕青兰忍不住反驳道:“又不是毫无头绪地一通乱找,当年好些门派卜到的卦象都指向云雾山。” “哦?”绛月眼皮一抬,“那你们北岳仙门也有人去喽?” 吕青兰的脸色沉了沉,双唇紧抿而后又松开:“是。” 难怪他们要去云雾山,也难怪崖口再度聚集了这么多修士。 原来是道门不知怎么着又忆起陈年旧事,回来寻仇了。 “呵、呵呵……” 少女的笑声连连,在此刻显得尤为突兀,全桌的目光都聚到她身上。 吕青兰又蹙起眉:“你笑什么?” 绛月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舌尖在唇齿间扫过一圈,溢出的笑意更甚。 “笑你们修士拥有比凡人更长久的寿命,还跳脱不出生死,真像是说书人讲的那样,确实贪心。我看呐,老老实实踏上仙途才算正经事,不想付出一点代价,妄图走上一条捷径?呵,真指望一株草就能让人逆天改命,起死回生?” 吕青兰带着怒意站起身:“你一个外人又明白什么!” 看这架势,两人似要吵起来了。 陶婉婉虽然一时之间搞不明白这走向,但劝总归是要劝的。 她先眨眼示意绛月少说几句:“你今天喝得也太多了,还耍酒疯。” “青兰姐别置气。”她再抱住吕青兰的胳膊,刻意拽走:“快看那边!说书的又开讲了,好像这回的故事很有趣,咱们挨近点去听听。” 吕青柏也跟在后面说:“和常人有什么好计较的,她没见过世面,显然不相信有什么仙家灵宝……” 于是他们就你拉我扯地暂且离开,绛月斜睨去一眼,坐着继续喝酒。 她执起酒壶,娴熟地往杯里倾倒,可这一次倒了个寂寞。 又心有不甘地把手里的壶抖上一抖,终于有一滴残存的玉露颤颤巍巍地滚落。 小小一壶酒这么不经喝。 绛月往旁边随意一摆,无意间抬眼发现,对面的易子朔竟然还在。 同一个桌上,他倒是滴酒未沾,兴许是因为自己总霸占着酒壶不放。 易子朔神色清明,手上正端着杯茶。 玲巧的翠玉盏用三指足够拿捏。茶水上的白烟未散,热气缭绕,他也不着急喝,只垂下头轻闻,纵容着悠悠茶香从鼻端沁入心脾。 还有闲情逸致在那品茶。 绛月老早就觉得,他一言不发的时候,身上像是没什么人气,但并不是幽魂那样的没人气。 行走人间道,多少会沾染点俗世烟火。 而他好似什么都看在眼里,又好似什么都不太在意。 正如他所拥有的霁月,虽身在红尘,但又远离红尘。 就连现下,绛月盯着他看,且越看越不顺眼,他就算察觉到了,也没有露出半分不自在。 保持着这样的秉性,更容易得道成仙么? ——“你似乎很讨厌修士。” 易子朔轻放下茶后,才抬起头来。 绛月认为他开口说了一句废话。 道士与妖怪天生势不两立。 “你出门问问看,哪个妖怪会喜欢天天在后面穷追不舍要收了自己的?” 易子朔听得认真,还会抓住字眼深究:“那你还一路跟着修士?” 绛月面色一滞,但很快恢复如常。 对面易子朔的眸光未移开,似乎很乐意见到她一不留神露出马脚的模样。 绛月忽然撑起上半身,慢慢地前倾,阻隔了所有视线。 一时间,易子朔像被困在一片酒香肆意的软红烟罗中。眼前的少女褪去乖巧伪装,居高临下,挑起眼尾看他,一身妖气迷离。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所以,易修士想要收了我吗?” 易子朔的面色依然冷清,双眸却暗了几分。 “你真的喝醉了。” 他轻挥长袖,掀起一道清风,吹散二人之间的酒气,绛月也顺着风坐了回去。 “我不管你有何目的,到此为止。”易子朔又说,“崖口往后,不是你们该踏足的地方。” 哟,不得了,要赶她走了。 “我是陪陶小姐出来的,是走是留全听她的决定。”绛月换了个低眉顺眼的模样,话说的很好听,“况且陶小姐她想学仙法的兴致正高,这时候扫兴也太过不近人情,你就忍心当这个恶人么?” 易子朔的态度很明确:“忍心。恶人是你当,而不是我当,由你劝她并带她回去。” ……这臭道士。 绛月心里恨得牙痒痒,身子往右侧的红栏上斜斜一倚:“我凭什么听你的啊?” 易子朔扫去一眼,发觉她有时候真是嚣张跋扈到了极点。 她究竟知不知道,左右皆有修士坐镇,他只需通个气,届时一个落单的妖还会有胜算? 易子朔没有回她的话,蓦地挪开眼,目光在附近游离,眼神看起来有些高深莫测。 绛月正时刻警惕着他的一举一动,哪会没注意他看的方向。 当易子朔的眸光第三次停留在别的桌时…… 巧了,坐在那桌的又是法衣修士。 再猜不出他打的什么主意便是愚钝了。 绛月咬了咬下唇,指尖轻敲桌面:“私人恩怨,犯不着请外援吧?” 她果然还是知道的。 易子朔脸上有点绷不住,但还是表现出对她的话不知所觉。 他目光飞快掠过那几桌后,倏然一转,像是终于找到了目标。 墙角边,站着听候差遣的小二。 在绛月异样的目光下,他朝小二招了下手,还点了点手边的空壶。 “添茶。” 皮囊而已 巧了,凡是易子朔不喜的、避讳的,皆是她乐意听到的。 绛月认为她这回输得彻底——人家还没打算干什么,自己就举手认怂。 她在内心深刻反思了一下,主要是因为修炼得不如易子朔奸诈狡猾。 如今霁月还没拿到,不能太早抽身。 只得苦想个借口继续跟着他们。 忽然,二楼的嘈杂声多了些许。 前面有一桌热闹的很,惹得周围人纷纷转头张望。 那桌坐了两人,同样是在喝酒吃肉,但其中一个趴在桌上没了声,手里还攥着壶,透明的酒浆正徐徐往外漫。 在酒桌上醉倒是常有的事,但是另一个同伴大吵大闹,执意让小二把管事的给叫来。 老板娘迈着碎步走近,瞧了一眼:“这位客官是喝大了吧?” “放屁!”那大汉是个急性子,粗着嗓子嚷嚷,“哪有才喝两口就喝倒的?!你们店小二新上的是什么酒?害得老子花了那么多银子……就是一黑店!” 一听到“新上的”,老板娘面上挂着的笑容微变。 她向杵在左边的小二暗递一个眼色:怎么回事? 那小二阴郁着脸,最后无声地摇了一下头。 老板娘再转去看向那桌时,高昂着脸,有十足的底气。 “话不可以乱说,喝不了酒就少逞能。”她上下打量了彪形大汉两眼,又轻蔑地笑笑:“我看你也是喝大了,端着个人样还在这疯狗一样乱吠。” 男人不被激怒就怪了,酒劲一上头,当即抽出腰间的刀横在她脖子上:“臭娘们儿,再敢说一句试试?” 老板娘被吓得花容失色,一歪身跌坐在了地上。 周围看戏的人都坐不住了,隔壁桌有人辨认出大汉的装束,上前阻拦:“身为修行之人,朝着寻常人亮刀算什么本事!” 又有人说:“咱们喝了都没事,难道单给你一桌下毒不成?这还没下崖口呢,就先被吓破了胆?” 左右哄笑连连,而方才昏倒在桌上的男人似乎已转醒,乍然仰着脸露出酒鬼相:“我……我没醉……还能喝!” 他打了两声酒嗝以后,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这分明半点事都没有。 众人皆站在了老板娘这头,醉醺醺的闹事壮汉则是被指指点点。 酒后见真人,修士中出了这么个败类渣滓,也让他们面上无光。 “客官没事就好。”老板娘看起来心有余悸,腿还是软的,近乎是扭着身子站起来。 她转动眼珠,在男人身上一寸一寸地慢慢扫过。 “既然醉倒了,不如先回房歇息,再叫人看看有无大碍。” 说着便招来两个打杂的,一左一右堪堪把人给架住。 “在座的各位见笑了。”老板娘微微欠身,“就当作是赔罪,本店今日的酒水不另收银两,待会儿再给各位上新茶。” 她这一套还挺受用,一些被吵扰到的客官也不好多说什么。 所以短暂的闹剧过后,很快又各自吃喝闲聊。 老板娘则是带着人穿过酒桌,上楼走到拐角。 此处终于僻静无人。 女人的脸色变得极快,与先前大不相同。 就像是别人卸下妆,而她是卸下受惊的神情,眼瞳也跟着诡异地收缩,竖成尖细一线。 那醉酒的男人还睡得跟死猪似的,毫无所觉,偶尔打声鼾。 她伸出手摸了摸男人的皮囊。 “品相能算是上成。”老板娘甚是得意,“多亏了那莽夫,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接着,一对阴冷的竖瞳又移向两个杂役装扮的人影。 “去吧。”她用老板娘的面皮笑着,还特意一字一顿吩咐道:“好生伺候咱们的贵客。” …… 二楼又多了好些个粗布衣的杂役。 崖口没落许久,想不到这间客栈的人手还挺充裕。 绛月这桌也被上了新茶。 由于老板娘的赔罪之说,寡淡如水的清茶被撤下,这次壶口溢出的茶香都浓郁了三分。 当然,也更容易遮掩多余的气味。 绛月狐疑地望向亲手为他们倒茶的小二。 此人额前的刘海很长,几乎盖住了眉眼,除了略显邋遢外,似乎瞧不出什么异样。 所以他手里的茶到底是有毒,还是没毒呢? 要知道,众人虚惊一场过后,身心放松,未尝不是个下毒的好时机。 绛月接过茶盏,轻轻晃动两下,答案了然于心。 而易子朔同样未喝茶水。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很快又不动声色地分开。 绛月见小二站得不远,忽然端起茶盏作势要喝,可临到嘴边,只是慢吞吞地吹了一吹。 她收回视线,眸中露出星点狡黠的光,随后与面前人打开了话茬。 “此去云雾山一路艰险无数,易修士可知,崖口之下第一个险关是什么?” 易子朔长指划过杯盏,稍加思索:“万蛇窟。” “答得不错。”绛月颇有玩心地一合掌,“那些浑身冰凉又软滑的妖物,世人唤作毒蟒,是不是听着就很凶猛?” 少女勾起的嘴角像是还沾着醉意,易子朔姑且陪她玩闹,低低地“嗯”了一声。 绛月满意地继续讲故事:“听说啊,蛇妖的可怕之处不仅仅是那满口毒牙,他们还擅长披着人皮混入人间。” 所谓“披着人皮”,便是字面上的意味。 “他们修炼的邪术能借此掩盖妖气,即便寻上了一件‘外衣’还嫌不够,总在物色新皮囊,就像是人们在物色新衣裳,挑肥拣瘦,渐渐以此为乐趣。但挑的是男是女不甚在意,说到底,皮囊而已。” “万蛇窟离崖口不远,据说被当年南下的修士剿灭了大半。”绛月忽得眼眸一转,“就不知道如今这崖口的防护可还牢靠,毒蟒几百年韬光养晦,有一两个胆子大的出了蛇窟,披着人皮藏进客栈里端茶倒水也说不定呐。” 这话是绛月生怕边上的小二听不见,特意朝向他说的。 小二一直默不作声地站在阴影里,右手搭着左手背,看着老实木讷,但此时下半张脸扯开的一丝诡笑泄露了危险:“二位不喝茶吗?” 见状,绛月速将杯中混有毒蛇涎水的茶一下子泼去。 男人面色突变,人皮撕裂,一条巨蟒当即现形。 蛇妖扭动着长身,一张口毒牙毕露:“你们道士杀我族中长老无数,今日就要来报仇雪恨!” 蛇身如电光,窜来得飞快。 易子朔指尖轻拢,手中翠色杯盏应声破裂,茶水混着碎玉在半空中化作一道凌厉的刃影,令蛇头偏离了方向。 而绛月老早就退到了他身后。 有人以身作盾,面对张得再大的蛇口,也是肆无忌惮。 “咬我干甚?”她抬起一只手就像在引荐,脸上也故作谦逊地笑笑:“我的皮相可没有这位的好看。” 易子朔瞥了一眼自己被拉拽住的衣袖,问她:“以你在灰鼠洞的身手,会接不了刚刚那招?” 绛月最会看人脸色,两指一松,还突发善心地抚平了袖上的皱痕,慢悠悠道:“斩妖除魔是你的事,我不想抢了你的功劳。” 她兴许是假扮凡人扮上瘾了。 周身的妖气像隐在了人群中,不仅干扰寻妖磷的判断,而且同为妖物也不会轻易发觉。都无须像蛇妖那样披个皮囊,只要她愿意,就能在人与妖之间随意游走。 但易子朔深知眼下不是该探究绛月的时候。 遇袭的不止他们这一桌,像是得了什么号令,藏在客栈内的毒蟒纷纷蜕下人皮。 霎那间,二楼桌椅翻倒,茶水四溅,修士们也祭出各自的灵器法宝迎敌。 周遭场面纷乱,绛月还有闲心在那说风凉话:“你们这届修士不行啊,有一大半的杂役被神不知鬼不觉掉了包都不知道。” 这群蛇妖显然是有备而来,各方仙门派遣弟子南下的消息,或许早早就走漏了风声…… 眼前的巨蟒又要发起攻势,易子朔在思索间,手诀捏得游刃有余。 而绛月一飞身稳坐在了红栏上,望着他微微一笑,作壁上观。 在易子朔看来,她能不添乱便好。 随着白色衣袂飘动,一股冷香愈散愈浓。 清气从风至,流光映眼帘,碧影蔓延,霁月现。 绛月立刻提起了精神,目不转睛地看他如何应战。 面对长身摆尾的巨蟒,灵草的叶片被衬得纤细了不少,宛若数条碧绿的灵蛇旋舞,在巨蟒周身扶摇而上。 这时候,易子朔张开的五指逐渐收拢,霁月也跟着他的手势而动。 蛇妖被勒得扭曲,而长叶去势不减,一路攀近蛇口才停下。 叶尖轻轻颤动,流动的光点似晨露滴落,有丝缕的清寒之气在一瞬间侵入。 巨蟒浑身僵硬,垂死挣扎两下后便没了生气。 几个招式下来,易子朔的衣衫都未显凌乱。 顺长的碧叶正在往回收卷,有一片恰巧拂到了绛月眼前,看得她蠢蠢欲动。 既然都送上门来了,那便是缘分。 绛月不客气地伸去一根手指,轻戳了下叶尖,有丝丝凉意沁入体内。 紧接着易子朔一侧目,那片碧叶就被骤然收起。 他发现的倒是挺快。 绛月也不恼,手搭回栏上,双腿交叠,换了个放松的坐姿。 “易修士可真是好身手。”她称赞道,“一招一式都看得我眼花缭乱,单论法力算得上是同辈中的翘楚了吧?” 听到这种话,不管是谁都要好奇地看上一眼,更何况在附近观战的不止有她。 先前巨蟒突现,隔壁桌有两人反应过来以后刚准备拔剑,却瞧见了那株特别的灵草,又依稀听见其主人姓易,于是认出了他,其中一人心直口快:“欸?这不是北岳仙门的怀……” 后面的话没来得及吐出,原因竟是被同伴捂住了嘴。 “打住!”那同伴赶忙冲他使眼色,尽量放低了嗓音,“我记得他不喜别人唤这名号。” 绛月有意听了个清楚,眼睫如蝶翼般颤了颤。 巧了,凡是易子朔不喜的、避讳的,皆是她乐意听到的。 她轻快地跃下红栏,往那头走近了几步。 “两位。”绛月面上莞尔一笑,向他们请教道,“怀什么呢?可否细说一二?” 躲开、过来 “你的人缘也不怎么样嘛,易修士。” “这……”俩修士面面相觑,露出稍有为难的神色,往易子朔那瞥了两眼,也不知道他们的谈话会不会传过去。 有一个纳闷地问绛月:“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言下之意就是:既然相互认识还会不了解? 但这难不倒绛月。 “实不相瞒。”她眼皮微垂,收敛起了笑颜,“我与那位易修士算是初识,并不熟络,只是偶然一次被他用灵草所救。我本出自小门小派,从未见过那般谪仙似的人物,便心生……仰慕之情,且有意追随于他,奈何攀谈几次都不曾理会过我。” 说着,绛月伸出左手抚过脸颊的疤痕,眉眼还覆上了一丝哀愁,仿佛越说到伤心处,语气越是平静:“也许是我这长相太过吓人,入不了他的眼吧。” 好在那两人都不太聪明,脑袋瓜堪比石头妖,轻信了她的说辞。 “姑娘你追随谁不好,偏偏追随他……北岳仙门你肯定有所耳闻吧?他就是那一方仙门的现任魁首,在传闻里便是个冷冰冰、不爱搭理人的。” “是啊。”另一个也憨直地劝她,“就你脸上这点疤,还没我以前驯服灵兽被抓伤得重呢!所以切莫自卑,俗话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那一株高不可攀的灵草……” 绛月听得有些着急——倒是把之前没说完的半句话给吐出来啊! 这头,已经有根路边草意欲毛遂自荐了,易子朔面无表情地扫过一眼,猛然间有一道纤长的碧影从他手中飞掠而来。 俩修士见状后大惊失色。 只不过才调侃两句,他就要当众杀人灭口?! 不料,叶尖快凑到两人面前时,锋芒一转,绕去了他们身后。 幽暗的角落里,蛇妖“嘶嘶”吐信,刚要对人亮出毒牙,就被碧叶紧紧缠住。 俩修士回过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只顾着和姑娘闲扯,全然没察觉到偷袭的蛇妖,一时之间还误会了易子朔。 他俩边说了好几声“多谢道友”,边麻溜地躲开了。 绛月顺着碧叶的方向侧过身,一眼望向易子朔。 他两指控着法决,双眸深邃,微沉的声线里暗含警告:“过来。” 绛月不屑地笑笑。 霁月灵草迟早会是她的,而易子朔的名号她早晚也要知晓。 待她几步远离后,凌空的长叶终于能随意伸展蔓延,飞扬起夺命的舞姿,直到蛇妖吐出最后一口生息…… 客栈内的混乱还在继续。 先前陶婉婉为了让吕青兰消消气,挑的座当然是离原来那桌越远越好。 上茶后不到一会儿,身旁的青兰姐竟一反常态地打翻了桌上杯盏,吕青柏更是悄然地握住了玄英剑柄,周围似有暗流涌动。 忽然,桌边默默无闻的店小二一副要黑化的样子,陶婉婉眼疾手快地掏出袖中符纸,一掌拍去了他的大脑门上。 于是她眼睁睁目睹到了蛇妖破人皮的全程,惊悚之余,也激动万分。 ——“我贴上了!” 不枉她夜半挑灯做不擅长的针线活儿,今日成功的一小步,便是来日踏上仙途的一大步…… 可陶大小姐还没高兴多久,就被一只手拽到了边上。 “要死啊,小祖宗!”吕青柏在她耳边低吼,“叫那么大声是想引其余的毒蛇都来咬你吗?” 陶婉婉刚想回怼两句,但看了眼目前的局势,还是悻悻地闭上了嘴。 蜕去人身的蛇妖不见到血誓不罢休。 且看秋水出鞘,吕青兰手中挽起剑花,几道银光交错,斩断了巨蟒的长身。 她只身挡在前面,未曾转过头,但知道青柏能听见她的话语:“带陶小姐到安全的地方!” 客栈里还有不少常人,如今有妖异出没,修士必然不可坐视不管。 吕青兰又将秋水剑攥紧了些,笔直的细刃泛着血光。 她目光放远,很快找到那身熟悉的白衣。 隔着人群,给大师兄传递去一个无恙的眼神。 易子朔收回视线,发现绛月也在眺望远处。 注视着那三人逐渐撤离的身影,绛月不由得感叹:“陶小姐可真是好命呐,被两位修士护着。” “当然了。”她扶着红栏,稍稍歪过头,“我相信就算只有易修士一人,也不会让半路杀出来的妖物伤我分毫。” 易子朔挑动眉梢,对突然落到肩上的“重任”大为不解:“我何时说过要护着你了?” 绛月漆色的眸子定在他脸上,唇边慢慢绽开了笑容。 “易修士,当时你的霁月在制伏蛇妖时,我站在一旁碍事,你大可以叫我躲开。可是呢,你说了句‘过来’。” 她倾身伏趴在红栏上,一只手托着粉腮,口中颇有玩味地琢磨字词:“我多多少少也是读过凡间书的,思来想去……啧,这两者的差别可大了去了。” 易子朔默然无言。 那不过是无意间脱口而出的话语,却引发她一番诡辩。 他不再瞧绛月一眼,径直往前走。 两人一走一停,便拉开了距离。 绛月又笑盈盈地跟在后面:“既然都叫我过来了,为何还走这么快?” 易子朔两指按过眉心:“我虽然喊过你,但你来去自由,任凭心意,毕竟……” 他忽得停住脚步,衣角捎起微凉的风。 “我与你并不熟络。” 绛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一眼。 真好笑,说好的谪仙呢,怎么还挺有脾气? 越是摆出一副清冷的模样,越是让她想亲手撕开这层外皮。 “是哦。”绛月似赞同地点点头,“易修士倒是提醒我了,眼下该是你们各门各派大展身手的时候,我呢,最好找个地方躲着别添乱。” 说完她也不装了,笑脸一垮,恢复傲然的姿态。 不理她,她便走。 易子朔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收紧。 绛月佯装没注意到,说走就走,裙摆的红纱像鱼尾般翩翩,没有分毫留恋。 只可惜,安安分分找个地方龟缩不是她的风格。 趁着大乱,暗中夺走霁月才是上策。 不过在这之前,先去看看石头妖的死活好了。 因为那么一颗平平无奇的石子,就算死在路边也无人在意罢…… 避开几处混战,绛月踏上木阶去往三楼客房。 刚转到连接两节楼梯的平台,上方闪过一条匍匐在地的蛇妖。 虽然身形没巨蟒那般一张口大如盆状,但绛月在躲避间还是被咬掉了一块裙角。 原本轻柔飘逸的红裙被撕扯得难看,缺失的一角极其突兀,还露出了一小截白皙的小腿。 当那口毒牙再度探来时,绛月抬起绣花鞋踩去。 蛇妖奄奄一息,她又用力碾了碾:“不长眼的东西。” 而前方还有一条。 绛月眯起双眼,行进间裙尾拂过地面,足尖愈发轻盈。 那条蛇也不算庞大,蛇身盘绕了几圈,蛇头背对着她耸动,就像正在吞食些什么。 绛月走近细瞧,被蛇口中的银光吸引了去。 那并不是尖牙冷森森的寒光,反而让她有点眼熟。 于是裙尾悄然摆动,翘起的鞋尖将那玩意儿给踹了出来。 银笼被挤压得又圆又扁,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形状,歪歪倒倒了几下才立住。 透过丝丝银线,能发现青色的石头依然被囚于其中。 绛月越过瘫软在地的毒蛇,俯视着石头妖嗤笑:“这次万蛇窟还真是倾巢出动,什么货色都敢拉来充数了,就连你那点道行也不肯放过。” 小石头在昏昏沉沉中一激灵,睁开的两只窟窿眼飘乎地游离了半响,自知已然得救。 而前头那熟悉的红衣少女的身姿,在这一刻显得尤为“高大威武”。 “老大!” 小石头化悲痛为力量,跳动着石身往前凑。 但绛月躲闪得也快,银笼扑到了一边,滑出一地粘腻的水痕。 绛月不禁又嫌弃地往后挪了两步。 “你先给我在走廊里滚几圈,把笼子蹭干净了再来见我。” 小石头才意识到银笼外还包裹着一层毒蛇恶心的涎水。 他边滚着,边哭诉了先前的遭遇。 无人监视,小石头自然是在房里待不住的。 恰巧走廊有动静,他就从门缝里瞄到人模人样的老板娘露出蛇瞳,还在帮另一只蛇妖换皮囊。 再接下来就是众蛇狰狞现形,乱象横生。 这就热闹了,蛇妖搅得客栈越乱越好,乱了他才好脱身。 又瞄见个路过的蛇妖,小石头心生一计,赶忙叫住他。 ——若是帮忙破了困妖笼,就告诉他修士的情报,比如谁的皮囊更好用…… 谁知那头蛇妖完全把他当成磨牙的消遣,银笼反倒成了庇护,让石头身暂不受蛇毒腐蚀。 绛月评价道:“跟他们做交易,你可真聪明。” 这群来犯的蛇妖已是穷凶极恶,内心只容得下复仇的毒火,还会把弱小的同类当一回事? “但是……”小石头怯怯懦懦地低语,“那些个修士也怪可怕的。” 在常人眼里,他们在斩妖除魔,为民除害,但在他眼里,那一挥袖就妖血四溅的模样简直是杀疯了。 刀剑无眼,像他这种低微小妖断然不敢靠近。 此刻立在高楼,朝下纵目而望。 有不少被一盏茶毒倒的修士,也有慌张逃命的凡人,还有纠缠不休的蛇妖:玉碎声、呼救声、嘶叫声……目之所及,耳畔回响,皆为战场。 无论绛月想不想当看客,都已身在其中。 浓烈的血腥气在空中弥漫,像看不见的血雾深入喉口,在体内漾开一团浑浊。 绛月用手重重抹过脸颊上的暗痕,当作平复体内躁动的妖气。 银笼勉强滚回了个干净模样,她随手拿块破布一包,从地上捏起。 小石头的内心随着笼子的起伏“咯噔”一响。 绛月的脚步去向,是往楼下。 小石头认为有必要提醒老大:“下面鱼龙混杂,可不比这儿清静。” ——“怕死就躲回房里。” 他哪能回去,这不刚从房门边上死里逃生吗。 见她一意孤行,小石头不免又絮絮叨叨:“这万一来个大只的蛇……” 她总没法子也一脚就踩死吧? 更何况,眼下各路寻妖磷乱飞,老大的妖气是能隐于人群,不过据他所知,一旦动用妖力就很难藏住了。 “谁说我要用妖力。” 绛月早已下到二楼,在脚边挑挑拣拣。 终于找到个趁手的武器。 是一把短刀,样式在中原挺罕见,鎏金细纹,还镶嵌着几颗玛瑙彩石,刀身翘出一弯流畅的弧线,好似天上残月。利刃还没来得及饮血,其主人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绛月上手在半空中比划了几下:“就它罢。” 防身的已备,也该谋划正事了。 不得不说,即便落入熙来攘往的人群,易子朔也是最显眼的一个,仿佛永远清净无尘,永远……未染上血色。 绯红的衣袂无声垂落,弯刀隐入袖口,绛月幽幽一笑。 他似乎刚顺手帮了一男一女挡下巨蟒的攻势。 几次交手,蛇妖也该学聪明了,明白谁才是最大的威胁。 仅仅张开缝隙大小的蛇口中,泄出一丝怪异的声响,像是某种暗号,招来了附近几头长身巨蟒。 蛇身在粗粝的木板上蠕动爬行,滑蹭着叫人头皮发麻的“沙沙”暗响。 三蛇环绕,逐渐收紧包围圈,毒牙齐齐对准正中心的易子朔。 方才险些就被撕咬的女修惊魂未定,伸手探向法器,正踌躇着要不要上前相助。 身侧的男修却将她拦下:“闻到一股异香没?那可是北岳的易子朔,他怎么会有事?咱们法术不精,莫要去丢人现眼。” 再说了…… 他暗自扫看通体透亮的霁月灵草,眼底藏着深谙的妒色。 若几条蛇都斗不过,真是枉费了那样的稀世灵宝。 隐蔽处,绛月饶有兴味地瞧过他们的眼神,嘴里轻啧几声。 易子朔在江湖上的名声可见一斑,不是畏惧他的,就是觊觎他灵草的…… 巨蟒盘身,被围困在阵中的白衣身影已被掩埋,外围只看得到扬起凌风的霁月,观战的女修不禁为他捏了把汗。 眼见有蛇口大开,牙尖渗毒,欲先狠狠咬断缠身的碧色灵叶。 “暴殄天物的东西。” 一声银笼落地的短促脆响过后,小石头懵然向外探头,发觉旁边没人影了,自己还被破布盖着扔在一角。 妖阵中,黑压压的巨蟒遮天蔽日,易子朔虽身陷囹圄,但眼神光依旧清凌,平静地调动周身法力。 他目光堪堪掠过毒牙,眼尾挑开一线冷意。 既然敢咬,那便来个顺水推舟。 易子朔抬起右手,口中默念法咒,霁月如影随形,是他最亲信的伴生。 但紧接着发生的一幕,完全脱离了掌控。 近乎是一瞬间,坚韧的蛇身被外来的刀尖捅破开一道光。 包裹巨蟒的暗鳞早已四分五裂,左右飞溅,闯入眼帘的是浓烈的鲜血、炽灼的红袂。 再后来……就是一双满含戏谑的黑眸。 “你的人缘也不怎么样嘛,易修士。” 再现妖踪 自己一路以来都在探究她,而她又何尝不是。 眼前的光亮愈渐灼热。 只见绛月手持一把不知从哪搜刮来的西域弯刀,伴随着她袖舞翻飞,宝石溢开奇异的彩弧,在空中放恣挥撒一朵朵斑斓血花。 浸润尖刀的血色与红裳相衬相融,襦裙下摆竟裂出参差不齐的流苏碎线。 虽残破不整,但放在她身上算是契合。 大抵是因为生而为妖,即便装扮着弱柳扶风的凡间女子,也偶然会露出骨子里的娇蛮不驯。 绛月出手又快又狠,把毒牙给卸了。 既然是畜牲,便要打它七寸。 但是面前的蛇妖敢朝她的霁月龇牙,就不能死得那么痛快了。 妖血一遍遍沾染袖口,再溅上粉白的脸颊,一对眸光跃动,眼底隐隐泛过乖戾的暗红。 ——“够了。” 破空飞来的一片长叶结果了巨蟒的性命,而另一片……对比之下可谓轻柔地卷上了绛月的腰肢,将她带离血腥扑鼻的杀戮。 清气扫过,浊气消散。 绛月静看了会儿顺着刀身流下的血线,一双眼轻轻眨动,纤纤长睫好似密扇,遮住了黑漆漆的眸子。 就在微怔的时候,易子朔注视着她的面容,眉间深深皱起。 接着男子手里就多了一方崭新的白帕,递到她跟前。 绛月下意识接起,也触到了易子朔复杂的目光。 易子朔没料到绛月会来助他。 原以为她已经趁乱离去,与修士同行或许只是闲来无聊时投入的一场游戏,那很符合她的脾性…… 绛月细细擦拭着自己的面皮,朱唇笑开了:“如果易修士受伤,会叫我很苦恼啊。” 易子朔盯着她,显然满眼透着不信。 她暗道一句不好忽悠,眸光忍不住往边上飘:“就当是我日行一善,顺带还了你的鲛绡恩情。” 虽然听着有些不情不愿,声音也含糊,但不太像是掺假的话。 易子朔松开眉头,脸色稍霁,眼里像是有冰雪渐消。 绛月只留意了白帕上斑斑点点的血渍,竟觉得挺碍眼。 看来又要扯不清了。 …… 杂乱的地面上,掩盖银笼的破布耷拉下一角。 透过缝隙,两颗窟窿眼儿也瞄见了绛月仅用一把小弯刀就搅得鲜血淋漓的凶悍场面。 小石头直看得目瞪口呆,内心久久不得平歇……这打一架,该多费帕子啊。 同时也让他就此坚信,什么牛鬼蛇神都没有老大可怕! 所以绛月再拾起翻倒的银笼时,他不免石身一震。 绛月并不知道石头妖连逃跑的心思都被她吓没了不少,端详了会儿笼子,还嫌不够干净地擦了又擦,最后把破布一扔。 笼身的银丝再现寒光,易子朔才辨认出那是自己的困妖笼。 他又瞥一眼绛月的裙摆断痕,对她先前的动向猜到了个七七八八。 雪袖随风拂过,易子朔修长的玉指轻点,银笼恢复了原样。 他再对上那双珠玉圆润的眼眸:“你今日做的善事不少。” 绛月矜傲地一抬首:“石头妖他好歹叫我一声老大,要死也该死在我手里。” 小石头徒然觉得易子朔挪过来的眼神里冷丝丝的。 不过他向来被冷眼无视惯了,正寻思是不是错觉,却随着银笼的摇晃被带离了原处。 视线一转是满地的猩红,小石头咯噔一声又呆住了。 绛月垂下眼皮,掠过脚边的那一摊血,转而去寻被霁月所伤的蛇妖。 她边观察,边在心里细细琢磨。 蛇身上没有任何血痕,看似温和的做派,但被霁月触到后就这么一命呜呼了。 可见那股至纯至净的清气,亦能化作令妖邪丧命的穿肠毒药,全听凭一人的指引。 绛月闻到身后渐近的冷香,突然回头望向易子朔,一双眼尾微微上翘。 只听她清亮地开口:“修仙之士都拥有独一无二的本命灵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譬如你那两个师妹师弟,成天抱着剑招摇过市,定是剑修无疑。而霁月任由你随心调度,且被使得跟法器一般……” “如此本命灵宝才与你最为相衬,不是么。” 这是肯定的语气。 易子朔对于绛月得出论断并不意外。 自己一路以来都在探究她,而她又何尝不是。 易子朔迎上她的目光,眸中别有深意:“若你还想留一株珍藏,那便要失望了。” 失望? 绛月在内心轻笑。 能将天生灵植收为己用的修士相当少见,十人中都未必有一。 先前她的确有些低估易子朔。 往后要多费些心思罢了。 眼下蛇妖来势汹汹,客栈上下早已被殃及,各路修士也渐渐相互配合,并肩作战。 可见这时隔九百多年重赴云雾山的通天历练,自崖口之上就已然仓促开场。 绛月随易子朔又解决一两只拦路蛇后,稍得喘息的机会,瞥见下方忽然聚集了好几头巨蟒。 一楼有修士布下五行法阵,各守一方,共同降伏妖孽。 被困在其间的蛇妖无不嘶吼挣扎,力求冲破桎梏,五人各自施术,几番压制,法阵堪堪稳定。 眼看蛇妖接二连三地寂然不动,似被挫去了锐气。 但恰恰在这令人松懈之际,有只巨蟒乍起长身,摆尾狂扫,一修士没挡住扑面而来的戾气,嘴角渗血被冲离了阵位。 以五行之法镇妖,岂能缺失一人? 其余四人的脸上多少都露出焦灼之色。 下方的阵法岌岌可危,估摸着很快就能叫孽畜钻了空子。 绛月似有所觉,转目看向身侧。 易子朔身影一动,白衣若飞雪,果然如她所料地前去帮忙了。 可真是助人为乐的正道之光。 也不看看还有几成的把握。 但易子朔并非鲁莽之辈,目前无人顾及的是木行位,由于霁月灵草的缘故,他与草木灵气亲近,能够补上这一空缺。 五行聚齐,法阵得以顺利运转,总算降住了蛇妖。 受伤的修士也被喂下治愈丹药,稍见好转,为首的人长舒了一口气,继而望向易子朔。 临时凑齐的五行法阵,多亏了他才能化解危机。 于是法衣男修对易子朔施礼道谢:“我见道友功法了得,敢问出自何门何派?” “北岳。” 男修一听眉梢带喜,忆起方才法阵中,伴随木行灵气流转的清浅冷香,便猜到了面前人的身份。 修真界的五大门派中,北岳与西岳素来交好。 他与同伴们则来自西岳仙门。 两相联手,有望肃清这群毒党余孽。 易子朔也有此意,今日的蛇妖突袭疑点重重,要召集修士速战速决才是。 “说到疑点……”男修的神色凝重不少,自知眼前的形势不容耽搁,果断道:“请先随我一看。” 易子朔前脚刚走,后脚就跟了个手拎困妖笼的小姑娘。 没注意到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但易子朔看了一眼似是默许,男修以为是他的师妹,就没再多想。 银笼里的青石乱滚,在绛月猝然停下脚步后,被撞得头晕目眩。 小石头往下瞅了瞅,随即后悔了。 又看尸体,什么毛病? 那些是死在蛇妖毒牙下的修士。 易子朔一一扫过,很快发觉出异样,向来平静的双眸中也闪过疑色。 “开膛破肚,内丹尽失?” 这种死法…… 男修眸光一动:“道友也认为他们的死状与云雾山殒命的修士相像?” 他说的正是九百多年前找寻神仙芝的那一批修士。 翻遍典籍,古往今来对于神仙芝的记载仅有寥寥两句。许是前人刻意抹消它的存在,只因那样不可多得的灵材,让世人皆知后,必然会掀起一阵阵血雨腥风。 所以在当时,提早知晓神仙芝出世的门派屈指可数,再后来的云雾山之变却惊动了整个修真界。 能够料想到,秘密前去寻宝的修士们一路明争暗斗不断,能活着踏上云雾山的定是庸中佼佼。 但最后传来了他们的死讯—— 云雾山上血气满天,绵延数里,飞鸟走兽四散,不见活物栖息。从清灵俊秀的仙境化为人间炼狱,仅过去了一晚。 各方道门前去收尸,见到的便是如此惨烈的死状。 “当年莫非是蛇妖所为?”男修沉吟了一会儿,“听闻在半个多月前,云雾山再现妖踪,山下村庄被烧杀劫掠,临近几个门派都去查探了,还没有消息,与今日之事会不会有关联……” 易子朔也随着他的话陷入沉思。 南下的这条路沉寂了好几百年,如今却有妖物自称从云雾山来,自然引起各个宗门世家的重视,于是才有了今日的崖口聚首。 只是谁也没料到,离云雾山尚远的崖口会突生变故。 他的视线又扫向地面,眼光锐利。 蛇妖善用毒牙,尸身上难免有撕咬的痕迹。 “不是蛇妖。”易子朔断定,“虽然都有撕裂伤,但是九百年前的那次并未发现蛇毒。” 男修倒是忘记了这茬。 当年各方势力也陆陆续续追查过,怎会漏过处在同一条通天道上的万蛇窟? “也是。”男修点头附和:“那群蛇妖向来自负,倘若真是他们所为,定会到处张扬。” 但无论是不是蛇妖干的好事,这边已经有其他妖听不下去了。 小石头困于银笼,被围在修士中间,大气不敢喘。 豆大的眼神光往左飞飞,再往右飞飞,看着就心怀鬼胎。 他先前还想去投靠那藏在云雾山的大魔头,但是当下变得犹犹豫豫,瞻前顾后:惹了那么多道门,不慎被捉到后下场会很惨吧? 修士们的谈话也尽数被绛月听在心里。 女子无悲无喜的脸上,只有黑眸愈渐深冷。 她粗略算了下日子,半个多月以前……她不是身在陶府,就是在去陶府的路上。 所以,云雾山现哪门子的妖踪? 日行一善 “把功德都放在一日积攒,你是打算一跃飞升?” 蛇妖效仿当年有意为之,怕是另有所图。 而目前的情形依然不容乐观。 侵入客栈的蛇妖数量众多,大大小小像是杀不尽似的,阴毒兼具,防不胜防,谁知道他们会躲在哪个空洞中伺机而动。 况且还有一些寻常人没被护送走,若乱象再持续下去,修士未必能占据上风。 所幸这并非是无解之局,方才聚起的五行法阵给了易子朔提醒: 崖口客栈临渊而建,兴盛之时曾是修士历练前养精蓄锐的庇护地,怎会不设抵御妖魔的阵法?应是出了什么纰漏,才会叫蛇妖横行无忌。 但店里被调包的杂役远比料想的要多,就连老板娘也生死不明,该从哪找出个管事的人来? 绛月走到他身侧,扬了扬下巴,示意望向前方的戏台。 “端茶倒水的小二谁都能凑合假扮,可说书的就没那么好装罢。” 听了她的话,易子朔很快就想起出事前,立于台上的说书先生还在绘声绘色地讲述崖口的过往兴衰。 不过那样一位年迈的老者,得以幸存的机会何其渺茫。 抱着一丝希望来到台前,只见半开的折扇躺在地上,醒木被摔成了两半,那位老者不知所踪。 唯一令人欣慰的是周边都没有血迹,或许人早就逃走了。 但是先前在一楼结阵的几人中谁也没见过他的身影。 老人家脚力不健,出事的这一会儿功夫跑不远,只能躲去附近的某个角落。 空荡的戏台上仅有一张榆木方桌,古拙平整不刻纹样,绕到另一面,会发现有一块用作遮挡的布帘。 易子朔随即一手掀开,青布衫的人影出现在眼前,如同惊弓之鸟,浑身一颤。 说书先生正闷着头,拱起背,以一种滑稽窘迫的姿势蜷缩在空当里。 易子朔心中生不出笑来。 在生死面前,一切姿态风骨都可以暂且抛开。 “老先生。”他蹲下身,朝着那枯瘦的脊背说:“周围暂已安全,还请先出来,随我们另择安生处避一避风头。” 男子的语气刻意放缓,是喧嚣纷扰背景下的一声温润之音,足以抚平惊惧,绛月不由得看去一眼。 说书李终于磕磕绊绊地起身,对扶了自己一把的易子朔颇有印象——仙姿玉容,是个修士,他便稍稍安下心。 易子朔见他无碍后,又问了阵法一事。 说书李显然毫不知情:“罪过啊罪过,老朽只是个说书的,哪懂什么阵法符箓?” 绛月想了想,忍不住插一句:“身边的人都被换了芯子,你之前就没发现过异常?” 说书李显然还没从那骇人场面中缓过神来,呆楞地往外吐字:“小老板娘给了钥匙后,老朽一直待在藏书阁里翻阅古籍,临开场才下了一楼。” 绛月抓住了重点:“藏书阁?” 她在客栈内似乎没见过有这个地方,约莫这说书先生就是在那躲过一劫。 说书李又断断续续地唠叨:“本想在里面找找前人的记载……结果只翻出一些晦涩难懂的天书。” 他话音顿住,恍然醒悟:“莫非那就是符箓?!” “……看不懂的就是了。”绛月当机立断,“有了阵法相佐,方能平乱救人,速带我们前去。” 在旁人眼里,绛月俨然是一副积极为众人安危奔走的模样。 唯独易子朔用神情莫测的双眸凝视着她,近乎刺探。 “把功德都放在一日积攒,你是打算一跃飞升?” 绛月突然发觉,他虽然平日里闷声不吭,但挺有与自己唇枪舌战的潜质。 “不敢不敢。”绛月冲他眨了下眼,“相比起我这点功德,易修士也该早一步上天。” 说书李没看出两人之间的眼神交锋,刚拖了几步子,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乍然来了精神。 “元宝!幸好元宝还在藏书阁!” …… 绛月着实不懂凡人,一生所求无数,自己都差点命丧黄泉了,还惦记着身外之物。 但她很快就见到了所谓“元宝”。 原来是个三尺孩童。 铜锁一开,小不点儿就从门后探出脑袋,扑向了说书李。 就在一个时辰以前,说书李点着油灯钻研“天书”,而元宝到底是小孩子心性,没过多久便闭上眼,找周公玩耍去了。 多亏藏书阁的位置偏僻,元宝被暂留于此,阴差阳错保住了性命。 没成想那句“开天眼”的童言也一语成谶。 凡人眼里的“天书”,正是修士才能通晓的符咒法印,前人的确为崖口客栈保留了御妖结界。 记述详尽的古籍都被说书李整齐地平铺在桌案,易子朔拿起其中一本书册,目光定在纸页上,垂落的眼睫投下一片深影。 这脸色可不大好看,绛月掠去一眼,也读到了那段被书虫蛀去一半的残句。 她本以为御妖结界不过是像客栈的桌椅陈设一般年久失修,从而威力大减,结果人店家仗着崖口安逸清闲了这么多年,压根就没想起来开啊。 油灯下,绛月敛了眉,眼瞳中映出火光摇曳,暗含几分看戏的心态。 谁让他们修士……又要去云雾山呢? 易子朔果然问起了残册:“听闻最早有修士五天前就到了崖口,为何不提及此事?” “这个缘、缘由是……”说书李刚明白那薄薄一本册子的分量有多重,他并不擅长撒谎,总不能说是今日才在杂物堆里找到的吧?那不就成了小老板娘的过失。 易子朔看了他片刻后,合上薄册,捻了捻沾在指尖的尘埃。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他无法追究是谁的疏忽。 这趟来得实在仓促。 时隔多年,辗转数代,连修士都不曾过问的崖口,如何保证他人心无旁骛的坚守? 当下更重要的是按照前人的记述,分别在客栈几个方位起法阵、开结界。藏书阁是可以避难的地方,但还需有一两个修士留守…… 他做这些调度时,绛月一直安静地站在身后。 当易子朔回过头,就见那对精致的眼尾挑开一抹笑,等待他将留给自己什么安排。 他不会相信绛月真如表面那般安分。 所以此刻的眼神就似在看一个难以安置的麻烦。 但还能怎么办?是他自己招惹来的。 易子朔沉声开口:“事情了结前,你最好待在这里。” “不成。”果不其然,绛月开始挑刺,“万一危险来了,我还留在这儿等死?” “你有刀。”易子朔提醒她手里正把玩的是何物。 绛月轻嗤一笑:“就这把破刀撑不了多久的。” 弯刀刻纹嵌珠,法印含光,奢靡华丽。好歹不是凡品,在绛月口中倒成了一把“破刀”。 易子朔直觉她挥刀时从未动过法术,次次碰上蛇妖,都是利刃对坚鳞,根本没发挥出灵器应有的法力,如此蛮横的用法,再好的宝刀也经不住磋磨。 少女近乎无赖的声音又飘了过来:“若是沦落到手无寸铁……诶,想想就好不踏实,等到那时,我也不清楚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呢。” 绛月嘴上不经意一说,但易子朔从她幽黑的眼底望见了灰鼠精疯魔的身影。 开结界兹事体大,断然不能带上她。 绛月存心胡搅蛮缠…… 她到底想做些什么? 方才还一丝不紊调配各路修士的仙门魁首,面对红裙裳的小姑娘却显得少有的犹疑。 易子朔察觉出有一道视线凝在他们身边许久。 他侧过头,往下俯视,对上两颗乌亮乌亮的圆眼,纯净稚气,被抓包了也未收敛。 元宝不知道藏书阁外发生了什么,对这些形形色色的大人很是好奇。 他当即伸出一只小手,拽住了这位长相好看的大哥哥:“哥哥,那位姐姐和你是一起的吗?” 小孩子的声音绵软无害,易子朔轻点了下头。 既然是一起的,元宝又天真地问:“那她是你的娘子吗?” 记得小老板娘说过,喜欢避开人群、单独凑一起谈话的两人之间多半有点猫腻。 元宝懵懵懂懂,不过小老板娘曾经教他这么问过一次,那对男女不仅夸他嘴甜,还塞给他糖吃。 回味过甜丝丝的糖味,元宝一张包子脸不禁笑得更加灿烂讨喜。 然而,他这次只收获了一张寒意如霜的冷脸。 ——“不是。” 而那位黑发红裙的姐姐好似才注意到他的存在,微微歪过头看他,脸上笑得很是好看。 元宝的满眼委屈硬生生憋了回去,傻兮兮地也对着她笑。 纤细的指尖在弯刀上划过,擦出一线金色亮光。 绛月笑靥如花,语气温和:“知道小孩子乱问话会有什么后果么?” 元宝愣了愣,豆大的泪珠终是滚落下来。 好凶……还是小老板娘好,他想小老板娘了! 千人千面 若她真要做什么坏事,岂是追踪符能拦得住的? 油灯上一点明烛,如黑夜萤火,晕染不了整个藏书阁。 存放书籍的木架上一片昏暗,无论在哪个角落,灰尘都堆积起浓厚的纱幔,压得这一方屋子里的人神色惶然,坐立难安。 绛月总算清出一处干净的墙角,撂下银笼,席地而坐,往后慵懒一靠。 易子朔临走前仍觉得她“图谋不轨”,在她身上留下了追踪符。 作用在两个时辰之内,只要他想,便能寻到她的去向。 绛月睨一眼掌心的小小符印,心中暗哂。 若她真要做什么坏事,岂是追踪符能拦得住的? 脚边有亮光忽闪,银笼发出细碎的响动,也是个不安分的。 小石头仰着脑袋,往周遭偷瞄一圈,冷不防地对上老大黑沉沉的双目。 许是看出她心绪不宁,手里拿把刀也怪瘆人的,于是小石头很有眼力见地出言劝慰:“待在这儿也挺好,外面蛇妖修士相斗,咱们何必去趟浑水……” 左右人多,小石头也不敢放声说话,听着像飞虫的嘈杂嗡叫,更是惹人生厌。 绛月无情地打断他:“再有一句废话,拿你磨刀。” 趟浑水?她早已深陷泥潭了。 尖利的弯刀对准地面,绛月扭转手腕,随意刻划出三个大小不一的圆圈。 依次指代:蛇妖、修士、云雾山再现的妖踪。 这三股势力中的后两者,促使她此行来到崖口,且不得不继续南下云雾山。 那么…… 她又将刀尖定在第一个圈上,停留了半响,迟迟未动。 蛇妖在其中扮演的又会是什么角色呢? 绛月才理出一点头绪,就被周围的声响给打断了。 名叫“元宝”的男童显然刚哭过一轮,眼皮子微微泛红,见到闻声赶来的说书李又开始呜呜咽咽。 说书李忙着整理古籍,没看到方才的一幕。 他应是不常哄孩子,双手在半空中无措地摆动两下,最后只好轻拍那小小一团后背:“莫哭……莫哭啊,是谁欺负咱们元宝了?” “就是她!”元宝抹了一把泪,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坚定一指,但是再定睛后,声音又似急坠的纸鸢般细弱下去,“那个姐姐……不怎么喜欢元宝。” 绛月放下手里的弯刀,面上皮笑肉不笑:“倘若真是个金元宝呢,谁都会喜欢你。” 元宝虽然年纪小,但也明白自己不是那金灿灿、硬邦邦的值钱物什,圆脸一埋,又扑到说书李怀里寻求安慰。 只不过他这回是小声地抽泣,唯恐绛月又把刀子给拿起来。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长衫上蹭,看得绛月直蹙眉。 说书李也不嫌弃,口舌笨拙地继续哄着:“咱们元宝就是顶好的,多少金元宝都比不上……” 再碰上绛月的视线,拥着元宝的手还收紧了些,生怕她会来抢似的。 元宝兴许是哭累了,总算消停下来,乌黑的圆眼不经意间打量四周:屋里空了很多,余下的人都静默无声,只有他咋咋呼呼的,不由得有点脸红。 小脑袋又凑去说书李耳边,声音软糯:“我想去找小老板娘玩。” 他不想待在又暗又闷的屋子里,而且小老板娘还会带他讨糖吃。 但外面那样的情形,说书李哪会放他出去。 “元宝听话,再乖乖躺会,咱们就好好留在这儿,小老板娘她……”说书李嘴唇翕动,“很快就来找咱们了。” 元宝困惑地眨动双眼,记得先前小老板娘还说这里是个“破地方”哩。 没等他发出疑问,就听苍老的声音喃喃道:“会来的,会来的……”一遍又一遍,也像是在宽慰自己。 元宝扁扁嘴,望了好几眼被关得严严实实的木门,渐入梦乡。 孩子熟睡的脸庞柔和安详,说书李注视了良久,微微叹息,显出几分疲惫的老态。 “元宝刚被捡回来的时候,跟猫崽子一般大。”他两手比划一下,止不住回忆,“当时有只野犬在山上叫,元宝也哭得厉害,但是被小老板娘一抱起来拍拍背就哄好了……所以别看这孩子总黏着老朽,一受委屈还是想着小老板娘啊。” 老者的话语为绛月勾勒出粗布裳女子的模糊形貌,如同水中残影一触即散。 他们口中的“小老板娘”多半是回不来了。 客栈的常人被陆陆续续送进来避险,每回木门一开,说书李都闻声转眼,再后来黯了黯眸光。 绛月没兴致给人递坏消息,终是把话咽了下去。 她不知何时取出一方帕子,细细擦拭着刀身,双眼也没闲着,打量一个个来人,其中不乏身中蛇毒的修士,而负责留守的男修正在分发解毒丸。 “这芝麻大点的黑疙瘩真能顶用?”一个身形壮实的大汉粗声粗气地问。 男修在他周身扫量过,答得实诚:“只要不是多罕见的蛇毒都能管用,但你这样的……不大好说。” “你小子什么意思?”大汉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不放,“老子这样的算没救了?!” 男人恼怒的声音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就见那壮汉两眼发直,嘴唇透着近乎黑沉的深紫,虽然一开口中气十足,但显然中毒已深。 绛月多扫了两眼,觉得这面孔略有眼熟。 “非也。”男修被他的架势吓了一跳,“毕竟我不是医修,无法断定。眼下丹药紧缺,能解蛇毒的唯有这一种,道友吃了总比不吃要好。” 壮汉恶狠狠地瞪了他一会儿,见他的确没耍什么花招,松开手里的衣襟后,将解毒丸囫囵吞下去。 他咬咬牙,还是心有不安,朝四周吼一嗓子:“这么多人里面就没个医修、会看病的?” 壮汉凶神恶煞,言语举止粗鲁,不知出自什么三教九流,即便是个伤患,也让人心生退却。 等了半响,没人应声。 壮汉看一圈屋内的老弱病残,骂了句“废物”,口中怒意更盛:“老子之前喝酒的时候就说这是一黑店,偏不信,挤兑自己人本事够大的!这下好了,被畜牲反咬一口,多长脸似的……” 他本就心里憋着火,早已下肚的解毒丸似乎也不见药效,于是嘴上越骂越难听。 或许是一溜脏话给人印象太深刻,绛月认出了他——曾在二楼大闹过的醉酒大汉。 那样冲动易怒的个性,能活到现在可真不容易。 绛月事不关己地扣着刀面的彩石,听身旁的说书先生结结巴巴出声:“这位……壮士。” 说书李斟酌了一番,又开口道,“老朽明白你心里着急,但也不该这般……吵闹。屋里面大伙儿都在歇着,而且还有孩子,不妨先静下心来等等,外面也许一时半会调不开人手,不会丢下咱们不管的。” 壮汉嘴里“嗬”了一声,丝毫不听劝:“你这说书老头还敢教训我?要不是你们老板娘,老子的兄弟也不会没了!” 这一句话就把说书李的嘴给堵上了。 他自知理亏,只得替小老板娘受着,奈何壮汉说的压根不是一件事: “臭娘们儿,趁着老子喝多了,把他给扛走,再碰上人就被换成蛇妖了,可怜我那兄弟死了都没留个全尸……” 说书李好似没听明白:“小老板娘怎么会帮着蛇妖?” 壮汉盯着他的神色,突然发出恶意地狞笑,反而顺着他的话问:“是啊,你动脑子想想,帮着蛇妖她能捞到什么好处?” 这便是说书李回到藏书阁后一直不敢想的事。 他总指望着小老板娘也会逃过一劫,下一刻便会推门进来。 如今,却给他撕开了一个合不上的血窟窿。 壮汉直看他发抖的双手,隐隐生出些疯狂的快意,反正他已经破罐子破摔了,谁都别想好过。 “那娘们儿活着的时候就没用,连个客栈都管不好,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不好好供着,死的死伤的伤还不都是因为她?活该她死!” “慎言!”说书李嘴里吐不出他那样的粗鄙之语,如此厉声呼喝已是难得的失态,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小老板娘……小老板娘她心肠不坏的,她爹娘走的早,小小年纪就一个人打理客栈,一晃过了适宜出嫁的年岁。后来不顾别人的风言风语,收养了元宝,还让老朽能留在客栈混口饭吃。” 讲完这段话,老者像是气力耗尽,嗓音几近嘶哑:“如若她明白前人的遗愿有万般重要,定然不会失约啊……” 壮汉默了一瞬,紧接着扯开嘴,讥嘲的笑声不断往外冒。 “你这时候把她夸成神仙有什么用?人死都死了还不都听你瞎掰扯。”男人的五官被蛇毒衬得愈加阴鸷,像是将人生生拖进地狱的恶鬼,“你那小老板娘的皮子肯定早就被扒了,不知道被哪个畜牲穿着呢!” 像是有根绷紧的弦被扯断了,说书李脸色一白,同样失去血色的唇瓣直哆嗦:“小老板娘即便做错了事,你也不该这么咒她……老、老朽……老朽要跟你拼了!” 老者竭力的吼声在屋内激起一阵波澜,没人料到文弱单薄的书生会冲上去拼命,一时间场面闹哄哄—— 男修手忙脚乱,急着上前拉架;元宝早已转醒,被吓得哇哇啼哭;人群中还有人骂一句嘴:“吵什么吵!不怕妖怪找来吗?” 壮汉更是笑得猖狂,继续张口挑衅:“来啊,老子马上就扒开你的皮看看,是不是跟那娘们儿一伙儿的!” 他边说边伸手摸上了腰间的宽刀,但就在这一瞬,余光瞥见右侧有道金影划过,耳边一声嗡响,似有什么坚硬的物什被牢牢钉在了墙上。 四下徒然变得鸦雀无声,好似屏着一口气,目光全都定在他身上。 壮汉恍恍惚惚地想低头看,哪知刚一挪动,脖颈就抵上一丝冰凉,沁入了他四肢百骸。 有一弧金纹弯刀横插身后的墙中,开刃的一边正紧贴着自己的脖颈右侧。 自他这个方向,恰能看见刀上光彩明耀的玲珑宝石,正中间却少了一颗,那突兀的缺口有如漆黑无光的眼珠,漠然地凝视着他。 男人终于意识到,如果刀锋再偏上一寸,方才短短一瞬他就会被割喉而亡。 后背的冷汗浸湿了衣衫,使得他慢慢找回恐惧的感觉,紧随其后的便是被冒犯的恼火。 掷出飞刀的红衣女子穿过人堆,从容淡定地一步步走来。 仿佛她只是随手扔了一串花枝,而不是一把锋利的尖刀。 小姑娘身量不高,脸上的疤痕也不足以唬人,瞧着就是一弱质女流。 壮汉回过神来,两袖一撸,准备给自己找回场子,却见她猛然抬起左臂,玉骨般纤细的五指握住了刀柄。 绛月手上有意停顿了一下,才利落地拔出弯刀,墙面的灰粉被“哗啦”带下。 “伤在哪了?” “什么?”壮汉没听懂,像是被人打了一记闷棍,脖子是发凉的,头脑是发懵的。 “被蛇咬过的伤处给我看看,”绛月好心提醒他,“不是要找医修么?” “你是医修?” 壮汉难以置信,在这个时机给他亮刀子,难道不是帮那老书生出头的? 他死盯着绛月:“别当老子是好蒙的,先前问的时候怎么不站出来……” 尾音还没落下,弯刀就悄无声息地横在了他颈边,这回是在左侧。 绛月已然失去耐心:“还想不想解毒?” 壮汉显然不敢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犹犹豫豫地给她看手臂内侧的伤口。 绛月先是拿他的衣袖抹去血污,又细细打量呈现出的病态,倒真有几分的医者的认真。 过了良久,久到壮汉心中都要生出一些期冀,她才收回视线。 在众人情绪各异的目光下,绛月唇瓣微启,送给他三个字:“没救了。” “哈?什么庸医!”壮汉脸都给气歪了,“好啊,我看你就不是什么医修,敢耍老子?” 奈何刀还架在边上,他不好发作,唯有嘴上骂骂咧咧。 绛月好似不在意那些粗鄙言语,平静地与他对视。 那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的眼神,看他如何苟延残喘。 无论是谁一直被这样注视着,心中都会忐忑。 “不相信是吧……”绛月挑挑眉梢,又说,“你不仅手臂发麻,而且丹田处像是有团火在灼烧,越烧越旺,我说的对么?” 壮汉没吭声,但神情足以证实一切。 绛月秉持着负责的态度,继续为他答疑解惑:“虽然现下你只是左臂麻了半截,但不出一个时辰,毒性就会蔓延全身,内丹受损,你会逐步丧失知觉,成为一个废人。” “放、放屁!”壮汉左手颤了两下,脑子里嗡嗡作响,也不知该不该听信她的话,隔了半响,他听到自己问,“真没法子救了吗?” 男人的模样与片刻前判若两人,像是被拔去爪牙的豺狼,萎靡颓丧,除了抓住零星一点希望之外,别无他法。 绛月抿唇一笑。 人有千般面孔,看凶恶之人挣扎痛苦,实在是有趣的紧。 “办法呢……也不是真的没有。”绛月低头思索,像是真心实意地为他考虑,而后又温声道:“你有两个选择。” “其一是留在这里等。等到外面的修士降伏蛇妖,再从他们身上找来解药。” “等会儿,”壮汉找回了一分神志,连忙问,“这种毒只会让人动不了,难受一阵子,应该……应该不会致命吧?” 绛月摇摇头:“我可不敢保证,万一你挺不过去,伤处变成一坨烂肉,恐怕就要断臂保命。” 她不经意地转动弯刀,冷光映在那人的半臂上,似在比划从哪里下刀子比较好。 壮汉吞了口唾沫,艰难地问:“第、第二个呢?” 绛月刀尖一挥,指向门口:“屋外的动静小了不少,想必御妖结界已经开了。” “既然你等不及,便出门寻一颗蛇胆吞下去,以毒攻毒或许可行。” “啥叫或许?!”壮汉暴躁地跳脚,又骂她庸医。 绛月看起来也颇为无奈:“此毒不比寻常,没有解药,只能用些偏门法子。” “光看你如何抉择了。”她慢悠悠地再添上一句,“毒不等人呐。” 壮汉觉得留在这儿跟等死没什么分别,但出去的话,难道就不危险吗? 他一把攥住绛月的肩头:“老子是伤患,你是医修,就该你去找药!” 绛月轻“呵”了一声,指甲尖刮过刀面,如同凉飕飕的风滑过他的脖颈。 “我这个庸医呢,只会看病,不会救人。” 壮汉乍然缩回手,不敢再招惹她,仓惶地张望四周,又抓住了曾给过他解毒丸的男修。 “你不是管事的吗?快帮老子弄来!” 男修面露难色,悄悄瞥了眼绛月,打心底认为她那个生吞蛇胆的办法不太靠谱。 但壮汉被蛇毒折磨了许久,隐隐有些疯象,已听不进去其他话。 他双目赤红,喘着粗气:“行……老子自己去!指望你们这群怂蛋老子早死了!” 说着他抽出刀,割了段布条,把伤口潦草地扎了两圈,便急吼吼地夺门而出。 无人敢拦,也无人愿意拦。 看他那样的状态,若是硬留下来,指不定胡乱砍人呢。 整个藏书阁陷入了诡异的静默,绛月终于憋不住了,以袖掩唇,咯咯轻笑。 男修迟疑了片刻,上前一步问道:“姑娘有意那样扯谎,不怕他回来报复吗?” “扯谎?”绛月一甩袖,不悦地眯起了眼,“我说的话句句属实。” 只不过人跑得太快,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取哪种蛇的胆才能换一线生机。 男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叹了口气。 “也许我该拦住他的,毕竟是个伤患,”男修摇摆不定,“外面死的修士已经够多了……” 绛月在心里哼笑:少他一个,屋子里也清静多了。 男修忙着自责,绛月懒得搭理他,于是回到原地待着。 说书李瘫坐在墙根发怔。 他为自己的莽撞行径感到一阵阵后怕。 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还想跟人拼命,说出去荒唐可笑。 他这条老命没了也就没了,但以后谁来照顾元宝?谁会记挂着小老板娘? 记得他的举动又惹哭了元宝,小孩子家家把壮汉的那些混话听进去了多少…… 想到这,说书李担忧地直起身,转头去看当时安放元宝的檀木圈椅。 那处空空荡荡,一方软垫上留有小孩子躺过的痕迹。 他目光再搜寻,可哪处都没有熟悉的矮小身影。 “元宝他不见了!” 屋内没有藏人的地方,那只会在屋外了。 “那个小孩儿?”绛月听见说书李焦急的喊声,眉头一皱,“他溜出去做什么?” “小老板娘……”说书李语无伦次,“他肯定全听到了,跑去找小老板娘了!” 哦豁,大事不妙。 如果元宝是在壮汉之前溜出门的,以那时的情形,人们的视线都聚在一处,远离木门,谁能时刻在意一个孩子的去向…… 原本平寂下来的藏书阁因为元宝的失踪,再次掀起杂乱的人声。 绛月凝视着破木门,不知该作何感想。 易子朔要后悔将她留在这里了吧。 蛇口红雀 绛月,你可真有本事。 客栈三楼。 长廊静僻幽深,有一扇门半遮半掩,透出细细条条的人影。 女人蓬头垢面,微微喘息,粗布衣的宽袖裂开了几道口子,浸着血斑脏污,看样子刚刚经历过一场追逐。 御妖结界重新升起,包围客栈一周,法力不减当年。修士布下天罗地网捉拿残余蛇妖,她只能拖着这副身躯,如一个丧家之犬般东躲西藏。 她走得有些踉跄,靠在墙边时,小腿不慎磕碰到了门侧,不看便知那处已经红肿一片。 这副皮囊太不经用。 想当初她上崖口披的还是男人的皮囊,如今手软脚软,难以适应。 再这样下去,被抓住是迟早的事,一切筹谋也将功亏一篑。 女人脸色发沉,从袖中取出一袋黑色布囊,端看了一会儿,正欲打开,却又停下手。 时机不算好,而且她还没到落败的时候。 她发狠地磨了磨牙,收起布囊,又敏锐地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呼喊声: “小老板娘……” 竟是个过分稚嫩的音色,沾染着哭腔。 对面的长廊上,男童蹬着两条小短腿,仰起小脸看她,哭得好生凄惨。 她转瞬了然:那落单的小孩认得她这张脸。 女人揉了揉早已发僵的面皮,不知怎么想的,重新挂上了春风和煦的笑脸。 她慢慢地朝小孩招手。 一下、两下。 …… 长夜漫漫,天边曦光未至,仍是妖魔横行之时。 对于修士来说,目前的形势已逐渐明朗。 巨蟒被相继俘获,身缠精制的拘妖锁,再也掀不起风浪。 蛇妖大势已去,他们该烦心的是如何揪出这场祸乱的主使。 从这群蛇的口中硬是撬不出话,就连身上也搜不到死去修士的内丹。 表面看来,内丹不过是小小一颗珠子,但其中蕴含了修士的毕生修为精华。即便妖物吞食下去,短时间内也不易完全炼化。 内丹还在蛇妖手上。 易子朔想起一人——崖口客栈的老板娘。 蛇妖当初为了方便潜进客栈,必然不会放过她的皮囊。 从有毒的茶水被端上桌后,“老板娘”便踪迹全无,会不会是她在暗中收集内丹? 就在这时,易子朔收到了其他修士的传音。 他闻讯赶到楼上,只见一众修士围堵在一间房中,各路法宝飘浮半空,踟蹰不前。 正中间的女人紧靠着云纹红栏,她身后是广阔连绵的群山与阴沉如墨的天幕。 猎猎狂风卷裹着碎雨打在她身上,浸透了血衫,但是看不见半分狼狈之相,反而妖气极盛。 “大胆妖孽,你已无路可逃,还不快束手就擒?” 不知是谁甩去一张符箓,金光法印刺目,迅捷如风。 女人反应也快,扯起怀中男童的后领,往面前一挡。 攻来的法术被仓促收起,符纸似落叶飘落在地。 女人见状后大笑,拍了拍孩童的脸蛋说道:“各位道长的法宝可看准了再飞,我手底下的这条命金贵着呢,一身细皮嫩肉,擦着碰着是要见血的。” 那可怜的稚童约莫只有六七岁,整张小脸皱起,双目紧闭,似在做着噩梦。 修士们的脸色愈发难看,一路追来,没想到这漏网的蛇妖不仅没蜕下人皮,还趁乱挟持了孩子,他们不能再贸然上前一步。 “怎么,其余几位的法宝还不收?”女人面皮上的笑意一寒,掐了掐男童的后颈,又威胁说,“妖怪的力道不比常人,别怪我这只手没个轻重。” 屋内的威压凝滞了半响,渐渐无声撤离,唯有落进来的滂沱大雨倾泻不止,天上雷声轰鸣。 “元宝——” 人声伴着惊雷划破长空,随后一老者慌里慌张地挤进了屋,若不是有个男修扶着,他就要一头栽过去。 “老先生哟,您慢点!”男修紧跟在后面劝阻,刚把人拉回来,就迎上易子朔的冷眸。 男修被看得心里头一阵发虚。 他是真拦不住…… 说书李方才离得远,只瞧见元宝被人抓着,这会儿辨认出女人的五官轮廓,满眼不可置信:“小老板娘?” 他急道:“有什么话咱们跟元宝好好说,小老板娘你……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女人被这突然冒出来的蠢老头惹得发笑,对方越是紧张,她就越是猖狂:“原来他叫元宝,果然挺值钱呵,就是哭起来太吵了,还是闭嘴的时候顺眼。” 小老板娘平常最疼元宝,虽然眼前的女人容貌未变,但皮囊底下藏着的已是魑魅魍魉,再怎么看,都不是印象中的人了。 说书李意识到后,脸上掩不住悲戚,苦苦哀求她:“元宝还小,求求你放他一条生路,老朽……老朽愿意跟元宝换。” 女人不客气地回绝:“换你有何用?一个老头,半只脚都踏进棺材里了,我真怕把你给吓死。” “想换人可以……”她眼底浮现出邪意,幽幽吐言,“不过,要年轻的。” ——“换我如何?” 蛇妖才撂下话,门外就有人应了声。 换人质已经足够荒谬,修士们不禁去看又是谁来添乱子。 易子朔隐隐有些预感,当他迎上一身窈窕红影时,仍觉得诧异。 眼前女子的神情少了些慵懒,多了些清明,不像在开玩笑。 ……绛月?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一个两个排队来送死。”女人嘲谑着,眼神犹如蛇信般在她身上游移。 绛月也不拘谨,任由她打量,隔了一会儿,就听她命令道:“走近些。” 在场的修士都看得出来,蛇妖那是相中了小姑娘的皮囊。 绛月却像一只不知危险的红雀,顺从地挨近蛇口。 她往前走了几步,就被人攥住了手腕。 隔着衣袂薄薄一层布料,感受到那人的手心微凉,沉冷的气息从右后方袭来。 绛月没有回头,在心中边笑边想——这位易修士,还真是忌惮她啊。 她不着急挣脱,而是背着右手,张开五指。 这一举动有些刻意,易子朔似乎瞥见了什么,有一瞬的松懈,绛月便借机了无痕迹地抽离。 有衣裙掩护,蛇妖很难注意到细微的动静。 女人用指尖磨着元宝颈间的软肉,话里有刁难之意:“既然是来自荐的,那就说说看,换成你有什么好处啊?” “你那张皮囊快坏掉了吧?”绛月直接戳穿她故作镇定的外皮,“若想避开修士逃命,就另需要一身皮囊,孩童虽然好掌控,但是手短脚短,不方便行事。” 她点到即止,相信蛇妖能充分会意。 “终于来了个聪明人。”女人转头吩咐修士,“还杵在那干瞪眼?备马,我要出崖口!需要我教你们该怎么做吗?” 修士们一时间都没动,这妖物诡计多端,一出御妖结界就好比石沉大海,难觅踪影,难道真要这么放跑她? “按她说的做。”易子朔在一片寂静中开口,声音沉稳。 北岳魁首的话足以服众,于是有人传音下去,一匹马被牵去了大门外。 “很好。”女人对绛月勾勾手,“过来换人。” 眼看绛月一步步靠近,易子朔暗自捏紧了拳。 他知道,接下来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蛇妖心存戒备,没有放下元宝,先扔去一颗褐色药丸。 绛月拿在指间转了转:“毒药?” “放心,现在还不敢毒死你。” 蛇妖见她配合地吃下去后,便舍弃元宝,准备收下新皮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冷香满室,青碧灵叶破空而来。 元宝被长叶带离蛇妖,与此同时,还有一片即将勾上绛月的腰际。 不料那红衣身影突然往前一个踉跄,被蛇妖双手接住,令长叶捞了个空。 “真不老实!”女人冷笑道,“还好软骨丹发挥了药效。” 她扶正了绛月软倒的身躯,手上却摸到个硬物,又扯开红袖,掉出来一柄弯刀。 女人用一只手接住,当着众修士的面狠狠折断。 绛月静静看着,末了才说一句:“我还挺喜欢这把刀。” 女人抬起她的下巴,在她耳边阴冷吐息:“我也喜欢你这身皮囊,就是疤痕碍眼了点,等我穿上后就把它消了去。” 绛月琢磨着是否该适时地抖上一抖,但这时候,余光扫到了易子朔。 他的脸色极冷,眸中黑沉如墨,好似翻涌着波涛,是从未见过的神色,反正看着怪可怕的。 不盯着蛇妖,盯着她这个无力反抗的人质做甚? 绛月无辜地眨眨眼,紧接着眼前一晃,蛇妖带着她从栏边纵身跃下。 楼上只听见急促的马蹄声惊起,又逐渐被狂风骤雨吞没。 那一抹暗红也消失在黑夜里。 易子朔想到她掌心的追踪符印,气极反笑。 好巧不巧躲开了霁月,往蛇妖怀里栽? 绛月,你可真有本事。 重回人间 绛月随口一答:“因为易子朔。” 这是绛月第一次当人质,还是被妖怪绑去的。 大雨洗刷去一切痕迹,蛇妖带她躲进附近的林子里后,又施了些妖法,暂时甩开追在屁股后面的修士。 而绛月什么都不必干,就坐在马背上看她如何仓惶逃命、东躲西藏……还不知晓自己辛辛苦苦带出来的也是只妖。 手心的追踪符印还未消失,绛月估摸着易子朔很快就能追上来,她不禁又为蛇妖叹了口气。 绛月虽然浑身瘫软,但没被堵上嘴,她决定与同类聊聊天。 “你们蛇妖好端端的上崖口图什么?明知道胜算不大,为了时隔几百年的旧仇,也值得来犯险?” 女人紧握着缰绳,看她一眼:“就算我们今日不上崖口,他们迟早也要经过万蛇窟……旧仇怎么了?他们道门听着点动静,不是也要跑去云雾山?” 绛月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但这一笑更方便了风雨往嘴里灌。 她也不在意,舔了舔嘴角的水珠,露出一点猩红的舌尖:“我从来没听说过妖怪也讲究重情重义,比方说你,就这么自己跑了,都不管管你的蛇族同伴。” 女人被她一句话噎住,咬牙道:“那也要有命管才行。” “倒是你……”女人那一只比雨水还凉的手覆上她的脖颈,“自己都被抓了,还有功夫管闲事?最好别被我发现你藏着什么小心思,否则这张皮囊毁了也罢。” 绛月垂着头,湿润的青丝紧贴在脸颊,顺着下颌一路蔓延至颈侧,纤细的脖颈似乎害怕地颤了颤。 女人看她有所消停,便挪开手,结果又听她不甘示弱:“有修士会赶来救我,岂能叫你得逞?” “趁早死了这条心吧。”女人讥笑连连,“再跟他们对上,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哟?这口气不小。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能以一敌十。 绛月很想问问:怎么逃个命还逃出自信来了? 随着马儿一阵狂奔,她们已经下到了半山腰。 那蛇妖始终保持着万分警惕,忽得勒绳下马,捏了个幻象,远远看去两个人影依旧骑在马背上。 放跑了马儿,继续向另一条小路徒步逃亡。 这不是下崖口的方向,山路崎岖,能看出蛇妖对地形并不熟悉,没走多久,便随处找了个避雨的地方躲进去。 绛月像麻袋一样被扔在山壁旁,她脑袋稍稍一歪,吐了口雨水。 蛇妖不会无缘无故地停下,所以这是要换皮囊了? 绛月莫名有点兴奋,但没想到她只是歇下来疗伤调息,然后从身上摸索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黑布袋,从敞口看去,里面装着的应该是丹药。 “怎么,怕打不过,来临时吃点十全大补丸?” 女人嗤之一笑:“大补丸算什么?”她也不遮掩,将布袋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色泽莹润,灵气内敛……再好的补药也抵不过修士的内丹。” “知道内丹是什么吗?”女人朝她吐着蛇信,“我剖开他们的皮肉,一颗一颗挖出来的,只要尽数服下去,就连仙门的长老来了都要俱我三分。” 绛月却跟看傻子一样看她:“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凡人进补尚有诸多禁忌,你一次吃这么多,也不怕吃撑了?” 女人拨弄内丹的手一顿:“你懂的还挺多,不过只知皮毛而已,妖道的功法千千万,从不学正派那套墨守陈规。九百多年前,云雾山的那位就是炼化成功的。” 当年的事一出,不但有仙门世家倾力追凶,而且妖界的势力也在蠢蠢欲动。 起初,对于元凶是何种身份的疑问,外界众说纷纭,但他们妖族几乎可以断定—— 那是妖怪做的,还是个快要入魔的妖。 开膛破肚取内丹的手法残暴却又生疏,痕迹相似,皆出自同一妖之手。 上云雾山的修士中不乏大能,没有深厚的妖力无法与之抗衡。 那时修仙界的名门正派还处于鼎盛时期,降妖除魔无数,余下能够得上妖尊级别的,用指头都数得出来,没听说过哪个有胆量跑去云雾山自投罗网。 那么,一个寂寂无名之辈怎样做得到? 除非他一夜之间就炼化了数颗内丹,妖力暴涨,才会令一众修士覆灭。 此番猜测无疑是引得妖族振奋,他们以为那位后起之秀将会搅动风云,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在那以后的九百多年,丝毫不见他崭露头角,众妖都快要遗忘,直到前些日子万蛇窟突然收到音讯:当年血洗云雾山的妖回来了。 “所以……你这般胜券在握,是因为那妖怪教了你炼化之法?” 女人虽未直接回答绛月,但已是笑得春风得意:“放心,等我解决修士之后,就该轮到你了。” 绛月也笑了笑,望着她,言语笃定:“你不会成功。” “倘若我是那妖怪,身怀此等秘法,岂会随意朝外泄露?你瞧上去挺精明,竟然这样轻信同类的一面之词。” 她说的这些蛇妖何尝没想过?只是如今已走到绝路,还牺牲掉那么多同族,除了放手一搏别无他法。 女人蛇瞳一现,笑意阴毒:“再不济,也有你给我陪葬!” 绛月脸色未变,旁观她接连吞下内丹,再催动妖力运功。 这才是真正的亡命之徒。 假使所谓的功法真的有用,事成之后,恐怕会披着她的皮囊继续往凡间作乱。 可惜以蛇妖的那点根基,只会承不住磅礴涌入的元气,最后落个爆体而亡的下场。 横竖都是死,真是白白浪费了那么多内丹…… 绛月掐算一下时辰,即便在树林里迷路,这会儿也该寻过来了。 她眯起眼扫向蛇妖,眸光幽幽:“反正都快爆体而亡了,身上多个窟窿也不会有人在意吧。” 蛇妖正专心打坐,一时没听懂她意味不明的低语,但紧接着,有一只软若无骨的手贴上了她的脊背,犹如无声的幽魂在缓缓下移。 “我说,你的妖丹,我要了。” “你怎么……”蛇妖顾不上惊愕,就感到后腰一凉,那只手伸进她的腹中搅动血肉,支撑起这副皮囊的本源被强行抽离。 女人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衰败,形容枯槁。 绛月凑近她的耳廓说:“连我是人是妖都分不清,你蠢得叫我好生失望。” 妖血不断地滚落在泥土中,就像点点红梅悄然绽放,而绛月轻轻擦拭起妖丹,双目睥睨着她,这一眼,似妖又似魔。 蛇妖被激起阵阵寒意,忍着剧痛,想到梦魇般的几个字眼:开膛破肚,内丹尽失。 果真被那妖给骗了,原来她才是…… 蛇妖气血攻心,吐出一大滩血,体内的灵力在肆虐狂躁。 “你这个疯子!”她怒斥道,“半路阻止我对你有什么好处?难道灵力爆发殃及不到你?” 女人的面皮青白,形同死人,眼底迸射出怨毒的光:“我是一败涂地了……你也休想逃!” “好啊。”绛月任由她使出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缠上来,甚至帮她把乱发理到耳后,“让我欣赏欣赏你是如何爆体而亡的。” 或许是下定了与她同归于尽的决心,蛇妖不出片刻就失控。 满目赤红,血肉横飞。 绛月头脸都被闷在了血雾当中,腥气扑鼻,难以喘息。 她缓缓地闭上眼,显得安然又平静,左脸古怪的痕印却鲜红欲滴。 周遭的雨声或是人声已经听不见了,身体越来越沉,像是要坠入深渊。 就在即将失去意识前,绛月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清气冷香环绕而来。 这一刻,她重新回到了人间。 …… 再次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暖阳穿过云层,从客栈的窗格照进来,盖在身上的衾被盛起了一团金粉,粼粼耀眼,仿佛一碰就会散去似的。 这样的想法一出,反而令她玩心大起,她偏要去摸摸看是温还是热。 绛月小心地挪动起身,手指刚要触上去,就有一个身影挤过来,恰好挡住了那束光。 “终于醒了!”陶婉婉激动地扑到她床边,一股脑往外冒话,“你浑身都是伤,怎么才醒来就乱动!再躺会儿,想要什么我帮你拿……”边说边把被角给她掖上。 被包裹成了一颗密实的蚕蛹,绛月没好气:“躺了好几个时辰还不够?” 况且都是些皮外伤而已,又不是残废了。 陶婉婉依旧大惊小怪:“你是没看到自己刚回来时候的样子,整个一血人!听说差一点就会伤到五脏六腑,多亏易大哥及时赶上,你等会儿可要好好跟他道谢。” 绛月拿指尖一下一下戳着被角,不以为然:能赶上还不是因为她准许的。 “而且你胆子也太大了点,虽然见义勇为是好事,但咱们还是不提倡把自己搭进去……算了不说了,先来换药吧。” 陶婉婉想上手帮忙,但是一个大小姐哪熟悉这些?于是绛月接过药膏亲力亲为。 陶婉婉在一旁盯着她的伤发呆,几度欲言又止,嘴巴张了又张,好像水塘里在吐泡的鱼。 绛月了解她心里藏不住事,所以颇有耐心地等待。 当她咬住布条一端打好结时,听陶婉婉问:“要不……我们回陶府吧?” “为何?”绛月立刻反问她,“当初想外出闯荡的是你,如今想回去的也是你。” 陶婉婉吞吞吐吐:“你看你,都是因为陪我出来,才会受这么重的伤……青兰姐也说他们不是去闹着玩的,往后的路上很可能更危险……” 绛月坐直了身子,腰背轻靠软枕,侧过头,一对点漆眸紧紧凝向她。 “无须顾左右而言他,你只用告诉我,想不想回去?” 陶婉婉纠结了一阵,终是说出实话:“当然不想了,这一晚上过得多刺激,他们修士大手一挥,就召唤出风火雷电,我只能躲在后面帮忙扔符纸,还想再学个一招半式呢。” “好。”绛月帮她敲定主意,“那就不回去。” 陶婉婉突然反应过来:“别光问我啊,你是不是也觉得回去没意思?” 见绛月不否认,看来她俩的意见算是统一了,她笑嘻嘻地又问:“我是因为想修仙,你呢?” 绛月随口一答:“因为易子朔。”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陶婉婉吃惊地瞪大了眼,两条细细的眉跳了起来,语调也跟着上扬:“你喜欢上了易大哥?!” 好像得出了什么有趣的结论。 绛月暗暗一笑,用食指抵住唇:“嘘,别让他听见。” 陶婉婉连忙捂住嘴,思绪却飘到了天上去。 凡人和修士……注定是一场不被看好的恋情。除了她,又有谁会成为绛月坚强的后盾? 陶婉婉顿时感觉责任重大,拉着她的手,郑重其事道:“放心,我替你保密。” 绛月朝她轻眨了一下眼,然后慢慢躺下身,将整个人沉进被褥里。 陶婉婉盯着床榻上的“蚕蛹”,不明所以。 被子……怎么在抖? 切磋一二 “易修士身上好香啊。” 养伤的这两日枯燥无味。 陶婉婉说是为了报答曾经的救命之恩,必须要时时刻刻、尽心尽力地来照顾她。 所谓的“照顾”,就是像个狱卒一般死守牢房,几乎不让她踏出房门半步。 绛月明确地指出,她的所作所为分明是恩将仇报,再这样下去,她俩那点浅薄的交情都要被消磨干净。 陶婉婉苦口婆心地劝:“你现在需要静养,哪有带着一身伤出去遛弯的啊。” “我再次提醒你一遍,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妖的体质非比常人,这一点她也无意向陶婉婉隐瞒。 绛月和她说不通,掀开袖口准备换药,却又被拦住。 “先别急着拆!”陶婉婉把药布和药罐子都推到一边去,“在房里等我一下,千万别乱跑,你会感激我的哦!” 不晓得她又生出什么鬼点子,都没留给绛月发问的机会,就提起裙子一阵风似的奔出去了。 正午的日头毒辣,阳气最旺,绛月本就打算闭门不出。卧在榻上犯困了片刻后,没等来陶婉婉,倒是等来了说书先生上门道谢。 彼时绛月才被吵醒,神色恹恹地推开门。 说书李误以为她还被伤痛缠身,不禁潸然泪下:“姑娘的大恩大德,老朽和元宝没齿难忘……” 绛月斜倚在门框边,指尖绕着几缕细长的发丝闲玩,蓦地眼皮一垂,笑眯眯地瞧看地上的小不点:“金元宝也来了啊。” “怎能不来?多亏有姑娘搭救,否则这孩子就有去无回了。”说书李赶忙拍拍元宝:“来,快给姑娘磕个响头。” 元宝似乎还不清楚自己昏迷时发生过什么,一派懵懂,紧张地捏着小手,眨巴着两颗圆眼与她对视。 看着不怎么怕她了,绛月有些没劲,笑脸一收:“行了,别在这儿唱大戏了,起来。” 说书李搓了搓手,又推过来满满一箩筐的山枣,诚恳道:“崖口净是些山野货,但都是新鲜的,能补气血。” 绛月莫名其妙,她什么时候缺那仨瓜俩枣? 说书李见她没接,局促不安地问:“难道是不喜山枣?那姑娘可有什么想要的?” “没有。” 这就让说书李犯了难:“老朽真想不到该如何还恩了。” 绛月点点头说:“正好,那就别折腾。” 她左眼写着乏了,右眼写着送客,奈何说书李是个老顽固,执意要送点什么不可,最后有人替她做出决定—— “收下,不要辜负老先生的一片心意。” 声音的主人从长廊走来,身披耀眼的日光,一头墨发泛着淡淡金色,白衣胜雪,风华无双。 自从绛月回来以后,还是第一次见易子朔。 老板娘遇害,客栈群龙无首,听说由修士暂时接管,一大堆事情急需善后。这两天两夜的忙碌,竟没让他的气色有一丁点儿的黯淡。 他接过说书李手捧的箩筐,两步走近绛月。 “想假扮凡人,你须要学会的还很多。” 易子朔离得挺近,所以这话没让旁人听去。 绛月轻哼一声,就着他递来的箩筐,挑了颗小枣放进嘴里细嚼,末了看向说书李:“这一筐已经足够,莫要再送别的来。” 说书李这才踏实了些,带着元宝行礼告辞。 他们前脚刚走,久等不来的陶婉婉后脚就冒了出来,显然就是她召来的易子朔。 “易大哥,你快帮忙看看绛月的伤势,她非说自己好了,死活不肯换药,多叫人担心呀。” “死活不肯换药”的绛月投去质问的眼神,陶婉婉咳了一嗓子说:“那个……我还有点事,也先下去了啊。” 临走前又冲着绛月挤挤眼,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绛月真是分外感激陶大小姐…… 她自己就懂医术,还用得着喊别人来看? 易子朔没拆穿这蹩脚的把戏,只能是来审问她的了。 绛月心有戒备,但不露声色,坐到圆桌旁斟了两盏温茶。 随着她红袖拂动,手腕上露出一截素白药布,易子朔瞥过一眼,淡淡地说:“你伤口恢复的不错。” 绛月啜饮一口清茶,笑了笑:“今日才想起来慰问我这个伤患是否迟了些?好歹也帮你们从蛇口里救了人,想见易修士一面可真不容易。” 易子朔却没有与她多寒暄几句的意思:“那晚发生了什么?” 绛月一时没作答。 从满地的残骸中,他们怎会查不出一点东西来?易子朔真正想问的是她有没有从中作梗。 她将另一盏茶推过去,正色道:“我劝你们尽快增强各方灵域入口的戒严。” 易子朔有些意外地挑眉,摩挲着青瓷盏:“愿闻其详。” “蛇妖之所以有胆量吞下全部内丹,是因为受到云雾山那位的指点,习得了某种炼化之法,至于最终成果……你也看到了。” 这是个很重要的消息,易子朔斟酌了片刻说:“修行不易,未必有太多捷径可走。” “不论那功法是真是假,总有不信邪的妖魔跃跃欲试,保不齐哪天又出来扰乱人间……”绛月不紧不慢道,“可不是每回都有像我这般良心未泯的妖赶来救场。” “救场?”易子朔声音渐冷,“用不着你擅作主张,以身犯险。” 后面的字句说得都挺重,又让绛月忆起他当时盯着自己的眼神。 平日里玉质冰雕的谪仙好似出现了一丝裂纹,原因是她。 绛月翘了翘嘴角,轻声问:“你这是在担心我敌不过那只蛇妖?” 易子朔放下茶盏,再掀起眼帘时,见到那对俏丽的杏仁眼靠近了些许,泛着丝丝狡黠的笑意。 他不带任何情绪地评判说:“你的妖法不稳,气息浮躁。” 绛月自认为被小瞧了,雪白的下巴微扬,犹如争强好胜的猫妖:“看来易修士在修炼上颇有心得,能否与我切磋一二?” 她目光左右一扫,思绪飞转,端起了易子朔一口未动的茶。 “眼下在房中自当收敛些,我们就比谁先将这瓷盏送上房梁,且一滴茶也不溅落。” 见他没回应,绛月又说:“若你赢了,我会把陶小姐安然无恙地送回去,不再往崖口之下一步。” 这句话正中易子朔的下怀。 绛月屡次三番地想找他动手,他岂会看不出来? 易子朔深叹一口气,捏了个手诀,一人一妖便置身于密音结界中。 那盏茶静静地立在桌子正中央,绛月朝他眨眼一笑,紧接着袖间的披帛飘扬,如一道飞虹承起茶盏扶摇直上。 易子朔还稳坐桌前,于是她出言挑衅:“好歹是北岳的魁首,别让我赢得太轻松呵。” 眼看茶盏离高高的房梁愈来愈近,不知从哪飞来一颗坚硬的灵石,弹中了摇曳的红绸。青瓷盏失去依仗,频频晃动,倾泻出晶莹的茶水。 但小小一颗灵石掀不起太大的波浪,随着红绸再次扬起,散乱的水珠尽数落回了杯盏。 绛月睨去一眼,神色不悦:“怎么?见我受了点儿伤就心慈手软,你以为这算是有风度?” 说着她抖动轻盈的长绸,让另一端绕上房梁,青瓷盏顺势滑落,满盏的茶水猝然泼向易子朔。 就在这一瞬,雪袖翻舞,风声飒飒,水流在半空中飞旋聚拢,被清风渡了回去。 绛月这才满意地轻笑,重新漾开红绸,与那一缕清风缠斗。 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接踵而来,迫使对方亮出真本事。 易子朔虽是一派沉冷无言的模样,但耳目敏锐,见招拆招,一时间还真难分出个高下。 上方的茶盏起伏颠簸了许久,却滴水未漏,次次有惊无险。 但这还不够。 绛月体内的妖力激荡而出,飘逸的红绸仿佛化作一条游龙狂肆飞舞。 结界内的妖气骤然变强,易子朔深深看她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 还没等他默念法决,绛月就瞬步上前夺走符纸,攥在手心化为粉末。 她想看到的是霁月灵草,才不是这种糊弄小妖的玩意儿! 只见高处的茶盏又摇摇欲坠,绛月正要接住,谁知腕上的红绸一紧。 她回头一瞥,原来方才与易子朔擦肩而过时,他也有所“收获”。 易子朔身着白衣,右手里的红绸被衬得鲜艳如血。 “绛月,适可而止。” 他发话时仍是冷静自持,眉目淡然,好似高高在上的仙人,几番斗法始终未挑起他半分波澜。 试问哪个妖怪在此时此刻能够甘心? 徐徐清风捎带着瓷盏就快要飞上房梁,绛月转眼望向易子朔,周身妖气不减:“又不是只有你会刮风!” 她猛然将悬在他们之间的红绸高高抛起,踩着一对绣鞋轻点绸缎,飞身而上。 就在青瓷盏行将稳落之前,她伸出一只手,勾了勾尾指,瓷盏内的茶水被一滴不剩地引了出来。 再是一眨眼的功夫,翩翩红影就已落座在了桌上。 水波宛若一条清透灵动的小蛇,环绕在绛月的指间,乖巧听话的很。 “只有空杯盏上了房梁,可不能作数。” 易子朔紧盯着她得意洋洋的小脸,也勾起嘴角,但笑不及眼底。 他握紧了红绸,又问一遍:“不能作数?” “当然。” 绛月正点着头,不料被一股大力拖拽住脚踝,险些一头栽下去。 她一手撑住桌沿,一手稳住茶水,仰起头忿忿道:“你无耻!” 不但抢了她的披帛,还用偷袭的损招! 易子朔把红绸在手上绕了两圈,颇有闲心地调侃:“彼此彼此。” 绛月当下的处境很不妙,脚踝被绑,只得看着对方逗弄似的一步步趋近。 她狠狠地咬牙,坐在桌上纹丝不动,卷翘的眼睫下暗藏着光。 待到易子朔伸手取水的瞬间,她两指一弹,让水柱窜上高空。 易子朔似乎早料到她不会安分,当即施法控水。 绛月哪能叫他如意,在情急之下也不讲究什么招数功法,直接倾身扑过去,打断他的手诀。 漫天水花四散如雨,水滴声伴着环佩叮当,雪白的衣角铺在了地面,层叠着绯红的裙摆。 绛月双手揽着易子朔的脖颈,扑面而来的气味比茶香还要清冷甘冽几分。 她耍赖了,但那又如何? 眼前男人的下颌,凌厉如刀削,但也僵硬紧绷。 她挑起纤细的眼尾,唇齿间溢出的笑声慵懒又勾人—— “易修士身上好香啊。” 灵域入口 人,或者说男人,还真是高深莫测。 在易子朔的印象里,自从年少时拜入师门之后,鲜少有人敢用这么轻挑直白的语气同他说话。 他不清楚绛月的原身为何物,倒是有些像北岳茂林间一只时常挠爪子的山狸,野性难驯,顽劣不羁,得了三分颜色就要开染房。 易子朔眸色一冷,攥住她的肩翻身在上,反客为主,打算好好给她长点教训。 这时候,身下却传来丝丝抽气声。 绛月蹙着眉,举起手来晃了晃,像是在投降,双眼无辜的很。 “伤口……裂开了。” …… 易子朔定定地看了她半响才松开手。 她发觉有那么一瞬间易子朔想掐死她一了百了,但神志尚存,终究按下了心中的杀念。 绛月淡定地起身拍拍裙衫,小臂上的药布渗出了斑斑血色,上回包扎得太紧,单手拆了两次才拆开。 眼下满屋都是茶香水渍,易子朔许是看不过去,捏了个清净术,而后又取来药罐,竟然不声不响地坐下来帮她换药。 人,或者说男人,还真是高深莫测。 绛月默默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皮相上佳的人仅仅端坐在那,便像是一幅画卷。 映入眼帘的是水墨丹青,画中人肤白如玉,剑眉入鬓,深邃的五官让他不显阴柔,一对凤眼收敛了几分冷,透出认真与专注。 他也懂些医术,敷药的手法娴熟,力道很轻,像是被羽毛拂过,泛着丝丝痒意。 窗外凉风习习,曦阳正好,这一刻难得的安然静谧。 绛月忽然觉得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还不错,既会打架又能治伤,比起石头妖让她称心多了。 于是她说:“不如你以后跟我走吧。” 声音轻快得像是在调笑,易子朔盖上药罐,撇开眼,一笑置之。 绛月却伸出葱白指尖滑过他鬓边的发丝,瞳仁幽深,宛若蛊惑人心的魔女。 “想来凡夫俗子眼里的金银财宝、权力地位你是看不上眼的,修仙之人所求的无非是得道成仙。无论是千年的灵兽,还是万年的灵植,北岳能给你的,我这儿一样也不会少。” “而你,”她轻轻撩动顺滑的发梢,眼波流转间尽是些天真的笑意,“只要听我的话就好。” 易子朔不为所动,抓住她作乱的手问:“你也是这样威逼利诱石头妖替你做事的?” 绛月心说那颗石头打一顿就听话了,何须多言。 “原来我在易修士的眼里是如此不堪,呵……威逼利诱?”她扬起下巴,纤长的眉尾描绘出倨傲之色,“他自己乐意伏低做小,与我何干?” 易子朔眸光冷冷:“收起你的玩笑。” “你不愿意?” 他拂开绛月的手,声音恍如清凌凌的泉水滴入人心: “想被人以诚相待,首先要付出自己的真心,我在你眼里看不见‘认真’二字。” 绛月哑然无声地凝视着易子朔,直到他推门离去。 凉风扑面而来,窗口是大敞着的,有两只鸟雀停留在窗边,啾鸣声声尤其吵闹。 她忽而挥挥手驱走了鸟雀,阖上木窗,再从袖中取出蛇妖的内丹。 上面的妖血早已被擦抹干净,好似一颗金亮诱人的宝珠。 绛月毫不犹豫地吞咽入腹,顷刻之后,面上浮现出苦涩的淡笑。 她这样的妖,能换到真心吗? …… 在夕阳坠下天幕以前,绛月顺利炼化了妖丹。 蛇妖几百年道行虽谈不上有多深厚,但内丹好歹也算是进补的良药。 丝丝妖力涌入全身,润泽了干涸的脉络,伤势飞快愈合,就连左脸的红痕都肉眼可见地淡去一些。 客栈上下人多嘴杂,这突然之间的变化怎能不叫人起疑心? 于是绛月每日照例换药,以养伤为由继续深居简出。 这两日,见着最多的只有陶婉婉。 她忙进忙出,绞尽脑汁地想往后如何再追随修士。 绛月倒是无所谓,既然都来了崖口——各方势力聚集之地,她有的是办法制造混乱,让他们甩脱不掉。 但最后没等她出手,陶婉婉就带来个好消息—— 崖口被封了,不管上山还是下山都要被一一盘查,唯恐有妖异混出。 崖口之下的这条线直接通向云雾山,常人不会靠近,最近允许出入的仅有修士,若她们想回清合镇,唯有等人顺路捎带。 但目前客栈里的……不是在养伤,就是摩拳擦掌地预备南下,走回头路的少之又少,谁知道将会滞留多久。 在陶婉婉的软磨硬泡下,吕青兰终于答应带她们往南另寻出路。 三个修士中,吕青兰做不了主,应当是易子朔那边默许的。 宁可将可疑的、有威胁的留在身边,也决不放任自由。 这一点倒是和她挺像。 临行前,少不了要添置干粮,陶婉婉花着银子时突然“良心发现”:记起来自己还有个便宜老爹。 出镇这么些天没个音讯是说不过去,陶婉婉又嬉皮笑脸地喊着“青兰姐”求助,才有法子连夜寄封信回去。 绛月独自待在房里也没闲着,取出青瓷瓶罐堆了满桌,还是捣药配药的老一套——陶婉婉的药不能断。 而后,她设法见了石头妖一面。 天色昏沉,小石头乍然被摇醒,睁眼瞧见一只大掌贴着笼身,跟白骨爪似的,残存的困意瞬间烟消云散。 “白骨爪”如风扫过,传来一缕熟悉的草药香,也显露出了绛月的脸。 小石头悻悻地翻起身,心说老大对那大小姐还真上心。 陶婉婉成天生龙活虎的,一晚上蛇妖作乱她都没被吓着,哪需要喝药哦……他上次在陶府偷瞄过一眼,其中竟然掺了某种灵草,他都叫不上来名,这就有点儿大材小用了吧? 绛月此番前来不多废话,问他一句:“南下云雾山,去还是不去?” 笼子在她手里,小石头哪敢不从,同时也猜到她想要的东西还没得手。 小石头期期艾艾道:“易子朔身上有什么宝贝值得您这么劳心费神,至少给小的……透个底呗?” 绛月难得多看他两眼:居然有胆子窥探起她的心思了。 “我要的自然是他身上最好的一样灵宝。” 得,什么最好要什么,是挺符合她眼高于顶的性子。 “难不成是那株灵草?”小石头思来想去,唯有它看上去最值钱。 但修士的本命灵宝都结过契,不听旁人使唤,抢过来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 谁知绛月想要夺走的正是霁月:“圈起来赏看也是好的。” 小石头迷惑不解,再想追问几句,眼前已经没了人影。 他这个老大,每回都来去无踪啊…… 经过这些天的修缮重整,崖口客栈虽然没法焕然一新,但也恢复了七八成。 当晚情势紧急,人都没处躲呢,哪还顾得上死物件——桌椅遭了殃,上好的玉壶玉盏碎了一地,使得客栈的残墙破瓦更添一份沧桑。 说书李来给他们几人送行的时候都忍不住感慨: “这座客栈伫立在崖口好几百年,就跟一棵枯枝老树似的,全靠骨架撑着,暂时经不起大风浪咯……” “倘若小老板娘这会儿还在,肯定边翻账本边心疼呢……” 拽着他长褂的元宝时不时发问:“小老板娘去哪了?” 孩童总会格外地执拗:大人从哪来?大人又会到哪去? 说书李揩了揩眼角的泪,语气轻缓:“小老板娘把客栈托付给咱们照看,她自己……嫁人去啦。” 老板娘被蛇妖用秘术夺舍,皮囊尽毁,尸骨未存。 不止是她…… 易子朔想起那晚过后客栈内的遍地尸骸,有人的,也有妖的。 残留的蛇毒或许会造成隐患,只得祭出真火将一切焚烧殆尽,化为尘土,落叶归根。 崖口一时火光冲天,飘浮在空中的灰烟久久不散。 这世间的仇难报,怨难消。 自古以来,妖异在凡间不断兴风作浪,祸及常人。 修士诛杀一妖,仍有无数徒子徒孙躲在暗中蛰伏,只待他日卷土重来。 无论过去十年还是百年,他们与妖魔邪祟皆势如水火,终难两存。 …… 趁着今早天朗气清,云开雾散,一行人被送至了后山。 此处便是灵域入口,也是南下云雾山的真正起点。 从悬崖高处俯瞰,连绵的山脉间像是被硬生生地劈开了一条大豁口,曲折蜿蜒,好似长长的丝带,一路绵延至远方。 即便身处山巅之上,也并不能一眼望穿谷底。 左右的断崖边生长着翠绿的灵叶,那是守护灵域的禁制。 叶蔓缠缠绕绕,向内汇聚,编织出一簇簇翡翠伞,将幽深的山谷半遮半掩。 当初易子朔在北岳仙门为了南下历练做准备,曾翻阅过多部典籍,其中无一不记载着崖口之下阴凉、少日光,甚至有处昏暗如地底。 今日一见才参透个中玄机。 天光被茂盛的灵叶筛去了大半,余下的从缝隙间散漏,如同降落在荒漠中的一点甘霖,尤为珍稀。 往后一路是明是暗,全凭仗灵叶的长势。 三位修士见多识广,觉得此景不甚稀奇。对于绛月而言,这就是一条回家的过道,都记不清走过多少遍了。 只有陶婉婉在悬崖边上伸长脖子探脑袋,口中惊叹连连。 从她所站的方位来看,翠绿色丝带的尽头连着天际,真像是一条“通天路”呢! 陶婉婉兴奋地颠了颠肩上的包袱。 马车是下不了崖口的,只好轻装简行。 但是……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他们该怎么下去啊? 两败俱伤 这是一个正道修士该说的话嘛? 吕氏姐弟纷纷取法剑出鞘,连不常使剑的易子朔也祭出一柄。 陶婉婉居然忘记了这茬——先前赶路一直惦记着的御剑飞行! 她想象了一下待会儿的画面:两脚踩在狭窄的剑身上,两手悬空,从高空直冲而下…… 够惊险!够刺激! 吕青柏见她半天不动,以为她是怕了,特来“安慰”:“没事儿,死不了,嗖的一下就落地了,胆子小的话,顶多吓出个隐疾什么的……” 这是一个正道修士该说的话嘛? 陶婉婉拿眼瞪他,觉得此人越发欠揍。 “但是……”吕青柏还自作聪明地来了个转折,“乘上我的玄英剑,就不必再担忧。千年玄铁坚不可摧,再加上小爷我的技术,保准你一根头发丝都乱不了。” 陶婉婉始终对他秉持着怀疑的态度:“你就吹吧,天晓得是谁修炼至今连辟谷都没学会。” 她虽然想找刺激,但也得把小命托付给个值得信任的好人家。 “有青兰姐在,我哪还需要劳烦你?”说着陶婉婉跑到青衣女子的身边,不忘甩回去一记白眼,“你自个儿飞去吧。” 吕青柏气愤地亮出虎牙,再想说些什么为自己正名,却被吕青兰一个眼神制止了。 吕青兰微微叹了口气:她这个弟弟也是不着调惯了。 眼下陶婉婉已经安排妥当,那么……另一个呢? 绛月一时半会儿也没动。 她的目光飘向细细窄窄的法剑,神色分外嫌弃。 若知道有一日将屈居于修士的剑上,她绝不会出这么个隐匿身份与他们同行的馊主意。 吕青兰忽然发话:“不如,月姑娘也来乘我的剑吧。” 谁知绛月那头还没回应,陶婉婉先是不同意了:“青兰姐,这不成啊!你看——” 她跳上秋水剑,紧挨到吕青兰的身边:“总共就这么大地方,到时候你被我俩都抱着,该怎么施法御剑呀?” “所以为了安全起见,绛月你去乘其他剑好了。” 说话间,陶婉婉飞快地朝绛月使眼色,生怕她不知道该选哪把剑似的,目光时不时地溜向易子朔。 绛月觉得好笑,但她的确没有跟人挤作一团的兴趣。 吕青兰见她乘上了师兄的剑后,微微抿唇,没再说什么。 悬崖边,易子朔的衣袍被大风扬起,绛月站在他身后,觑着风吹来的空当,单手将宽袖一角拉住,姑且当作凭靠,接着昂首说:“飞吧。” 这口气……跟小姐使唤下人没两样。 易子朔不动声色,双眼注视着崖下的崇山峻岭,蓦地掐诀念咒。 才刚一起飞,绛月就差点被甩脱出去。 身体宛若沉入江河,两侧的风是水中激流,狠拽着她的鬓发。 只得抓紧前方人的腰际,来稳住身形。 从崖上看,他们就跟疾风似的冲了下去,徒留一地沙尘。 吕青柏看傻眼了,惊诧地抖了抖眉毛:毕竟剑上还带着个姑娘家,这么飞不符合师兄平日的行事风格啊! 可接着又听见陶婉婉躁动亢奋的叫喊:“青兰姐,请务必也飞那么快!冲啊——” 吕青柏扯了扯嘴角。 这年头……姑娘家都如此彪悍的? 当绛月忍不住想张口骂人时,飞剑总算平稳落地。 途中,阻路的灵叶似有所觉,纷纷避让,待他们穿过缝隙后,再缠绕着合上了盖顶。 崖口之下天然形成的地势环境特殊,飞禽稀少,修士们在此御剑飞行时,不到半个时辰便会往下急坠,唯有用双脚丈量茫茫前路。 绛月曾经认为此地甚妙:一路稳稳当当飞去云雾山还能叫“历练”嘛?就该多设几个难关把他们困死在路上得了。 如今亲自与修士踏上这片土地,就多了些前路难说的意味…… 易子朔将法剑收回乾坤袋时,明显感觉到腰侧泛疼,甚至怀疑被某只妖掐出了青痕。 “下手挺狠的啊。” 绛月吐出糊了满嘴的乱发,吊起眼梢看他:“你也不逞多让。” 虽然话说得心平气和云淡风轻,但彼此都知道:这梁子结大了。 另外两把剑紧随其后,翩然而落。 陶婉婉如愿以偿地被风浪洗礼,浑身飘飘然,下剑时都左脚绊右脚了,竟还觉得不过瘾,想再飞一遍。 直到吕青兰收剑入鞘,才绝了她这份心思。 往后的一段路不难走,大多是平地,草木稀疏,偶有寄生在树根上的毒菇,散发着迷人又危险的鲜亮色泽,诱人采摘。 越往前深入,天光越稀薄。 整个谷底阴气沉沉,仿佛随时会有一场瓢泼大雨,但崖顶被灵叶覆盖,能下点毛毛细雨都算是奢侈。 一行人草草吃了干粮后,继续向南一路走,倒不用担心迷路。 前方地势变了,有一座敞开大口的石窟正对着他们。 陶婉婉先行停下脚步。 有了上次灰鼠洞的经验,像这种黑窟窿一看就是山野精怪喜欢住的地方。 当时他们是中了阴招迫不得已,而这回青天白日明晃晃的一个陷阱,总得避过去吧! 她故作聪明地问:“一会儿咱们怎么走,飞天还是遁地,再或者是攀山壁?” 不料其他人步履不停,直奔洞口,吕青柏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回她:“现成的石洞是造给你看看的吗?” 听上去前路的状况还挺乐观,陶婉婉稍微安下心,但疑问也接踵而来:“所以这洞叫什么?有什么特别之处?” 吕青柏大方地为她解答:“名叫万蛇窟,有一群蛇妖常年盘踞于此,哦,就是攻上崖口客栈的那群。” 原来是画皮蛇的老巢! 陶婉婉脸色突变:“那咱们还一头扎进去送死?” “万蛇窟是唯一的路口,”吕青柏白她一眼,“你真当是来郊游的?想要避险就不该下崖口,这时候后悔还来得及。” 陶婉婉二话不说地跟上,她身上有符心不慌,再不济拉上绛月躲后方加油助威也好,断不能被他看扁了去。 万蛇窟中弯弯绕绕的岔路不多,在两侧的石壁上,每隔一段都镶嵌着萤石照明,妖怪擅长在黑暗中视物,所以这一切皆出自修士的手笔。 他们算是下崖较迟的,洞窟早已被探过一轮,这趟也是顺道查漏。 陶婉婉起先有些紧张,难免东张西望,恨不得将整座蛇窟的全貌收入眼底,但偶一瞥见绛月目不斜视,脚步都不带虚的,顿时给她壮了胆。 她不能怕,否则就会连累绛月跟着她一起被送回陶府,同时也无情掐灭了少女暗生的情愫。 走了许久,面对沉闷空荡的洞窟,陶婉婉忍不住问道:“蛇呢?” 没看出哪里有斗法的痕迹,角落堆着陈旧的蛇皮,甚至出现了凡间的锅碗瓢盆,倒像是经历过一场举族搬迁:重要的都揣上,只留下可有可无的器物。 吕青柏正在检查疑似存放毒药的瓶罐,不出意料都是空的,于是摇头叹气:“蛇妖消息挺灵通,崖口那头失败,这头就跑光了,显然是早有预谋。” 忽见陶婉婉盯着他,便又继续说:“顶多剩些不成气候的雏蛇,这一逃,没个两三百年是不会回来的。” 陶婉婉可算是明白了:“所以根本没有蛇?吓我呢?” 他嘴皮子更利索:“虽然事先在客栈就听说过,但是没进来之前谁也不能肯定。” 陶婉婉只好吞下这口恶气,就当是参观妖怪的地盘,这会儿也不怕了,迈开步子到处走。 他们所在的地方极为宽敞,中间是“厅堂”,阻隔各个“房间”的是镂空石墙,就像巨大的蜂巢,墙上的孔洞几乎可以容下一个人穿过。 绛月记得这还不是主殿,蛇妖本事没多大,长老殿却建得挺气派。 她顺着蜂巢墙寻找一处细长的窄道。 说来也巧,刚到那就撞上了从另一侧墙寻来的易子朔,他手里正拿着万蛇窟的旧地图。 “去做什么?” “随处看看。” 易子朔不会相信她的鬼话:“你对这里的路似乎很熟?随便一走就找到出口的方向。” 绛月不以为然:“山间妖洞大同小异,见多了自然能明白其中的构造。” 窄道口的萤石照出易子朔下压的双眉,看起来对她的回答并不满意。 绛月才不管他,先一步跨进去。 但就在侧过脸的瞬间,易子朔捕捉到了她的异样之处:“红痕变淡了?” 真是一刻也不能松懈。 明明特意做过遮掩,脸上这点变化连每日打照面的陶婉婉都没发现。 “堂堂北岳魁首总盯着姑娘家的脸看,这传出去不太好听吧?” 易子朔执意要深究:“养几天伤,脸上的疤痕也顺带好转了?” 绛月咬着下唇,似是踌躇了一会儿,呢喃道:“其实告诉你原因也无妨……” 最后她下定决心,掀起眼睫,露出明亮的眸子看他:“先请易修士附耳过来。” 还挺慎重…… 易子朔忍了忍,稍稍俯下身凝神细听。 隔了半响,头顶的光亮不变,地上重叠的两条黑影未动,而等来的女声却变得格外嚣张—— “疤痕长在我脸上,我想淡就淡,想深就深,你管得着吗?” 易子朔冷着脸直起身,再飘过来的是一串轻笑。 绛月毫无坦诚之心,眼梢都染上戏弄过别人后的畅快与得意。 可惜她这股得意劲还没持续多久,就猛地一下被按住肩,后背撞上了石壁。 窄道按照巨蟒的尺寸建造,换成人进去,也就勉强容纳两人并行,所以她被堵在石壁和易子朔的胸膛之间,像是被围困住的猎物,动弹不得。 一时间被危险的寒香冷气笼罩住全身,饶是绛月也心中一突:“做什么?” 易子朔一手攫取她的下巴,让萤石照清楚覆有红痕的左脸。 “不是说想淡就淡,想深就深吗?”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却无端地充斥着压迫感,“变给我看。” 绛月眼角泛红,胸口上下起伏不断——这是被气的。 她觉得自己忍不了了,没等到霁月得手,就先要和这臭道士斗个你死我活。 绛月伸出尖利的指甲狠攥他手腕,袖口也随之滑落。 哪知这一挣扎,暴露出了破绽。 易子朔注意到她缠绑好几圈的药布,眼神微变,似要求证什么,转而去夺她的小臂。 绛月暗道糟糕:那是用来装模作样的,万一被拆看可就无从辩解。 她急忙施力,欲将对方反扑到墙上。 但易子朔也不是光杵在那任人摆布,最终绛月的额角重重磕上了他的下巴,两败俱伤。 身在窄如缝隙的通道里,五感都被无穷放大。 僵持的瞬间,光影婆娑,阵阵喘息声交缠,好似烈火燃出的灼灼热烟。 就在他们各自琢磨下一步该如何压制对方的时候,远处某个方向撞进来一声尖叫,短促却透着惊惧。 两人皆是怔然,脑海中所有想法荡然无存,相互对视一眼—— 外面出事了?! 傀儡偶人 老天爷安排她穿过来,果然不是让她随波逐流走寻常路的。 吕青兰才一会儿功夫没留意,就找不到陶婉婉的影子了。 当她听到动静后,心里已有了判断:比御剑飞行时叫得还大声,恐怕不是被磕到碰到那么简单,更像遇上了什么可怕的事物。 声音从最远的“房间”里传来,他们还没去探过,透过镂空的蜂巢墙也难以看清其中的状况。 吕青兰左手攥了颗萤石上前,侧方却有暗红色的身影闪过,绛月先她一步探身进去。 只见昏暗的室内,陶婉婉跌坐在地上,双眼发直,眼底空荡荡的,甚至显得有些呆滞。 绛月蹲下身去探她的脉象,除了受惊过度的症状之外,似乎没什么大碍。 再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这里也堆放着蛇皮,正前方的石墙上悬挂了长长一条,软塌干瘪地垂落至地面,像是一层鳞纹毯垫。 铺得并不妥帖平整,杂乱的褶皱间积存着碎石泥沙,灰色的蛋壳碎片,还有一个人盘腿坐在边上,面色煞白,好似蛇妖蜕皮之相。 “什么人?!” 吕青兰厉声喝问,手中的萤石散光,将每个角落都映得明亮如昼。 与此同时,她才发现近处的墙边还站了两个人,一高一矮,头戴深色兜帽,浑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不细看的话,会以为是融在墙上的两团黑影。 他们在周围探查走动已久,这三人多少能听到些动静,竟始终不声不响地待在这儿,着实可疑。 其中一人见吕青兰右手举起剑护在身前,而镂空的墙外又飞快跟进来两个男修,于是他颇有眼色地拱手作揖:“几位道友,同走一条通天道,何必动刀亮剑,伤了和睦。” 这态度还算谦和有礼,但吕青兰想起方才的尖叫,暂不打算放下剑:“修士?出自哪?” 另一个兜帽男也和气地笑笑:“江湖上的小门小派,在仙门世家面前排不上名号,不值一提。” 这时,陶婉婉像是骤然清醒,两眼一瞪,有些语无伦次地喊起来:“别被他们给骗了,谁知道那到底是人是鬼!” 身边都是自己人,她便有了底气,胳膊伸得笔直,指尖对准了仍坐在蛇皮垫上的那位。 绛月观察他有一会儿了。 初看无异于常人,五官端正,眼睫发丝根根分明,但是他安静得诡异,不被外界的纷扰所影响,仿佛呼吸都静止了一般。 这副呆木模样绝不会是活生生的人。 易子朔也看出些许端倪,又将那两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即便处在同一条道上,我们也从不结交来路不明的人,再说回来……”他的话锋转向陶婉婉,“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受到惊吓,总得有个解释。” 易子朔语气很稳,稍带着冷,虽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满脸戒备,但于光古直觉他是最不好说话的一个。 于光古放下兜帽,露出一张斯文平淡的脸,他和身边的管焱交流了眼色,只好选择自报家门:“我们二人师从傀儡门,先前在此施术控偶,偶人由死物转生的一幕在外人眼里惊奇诡异,小姑娘不经吓,很不巧就撞上了,我们也是始料未及。” 当听到“傀儡门”三个字时,吕青兰他们看二人的眼神变得更探究了。 修行之人游历四方,广结好友,而傀儡门的弟子与外界交际甚少,偏好独来独往,颇为神秘。 对于他们而言,驱使不会动的偶人轻而易举,甚至能按照你的身形、相貌变幻出一模一样的双生子,细致到连枕边人都难以区分真假。 这种双生偶人最适合用来挑拨暗算他人,或许行事不够光明磊落,但若是逢人便亮出傀儡门的身份,谁不有所防备?怎还会着了他的道? 没有今日的形势所迫,恐怕他们二人不会袒露身份。 几人的目光很快都聚集在了似人非人的傀儡身上。 傀儡门下延伸出的支系众多,操纵之术也各不相同,但是无人知晓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传闻说有类似于凡间傀儡戏的,由几根暗线挑起木偶四肢,而眼前这俩人怎么看也不像手上扯着线的。 估摸着是别的功法秘术,同样能让偶人栩栩如生,不然陶婉婉也不会被吓着。 是吗……陶婉婉有些恍惚。 她看见两人流露出的歉意,又瞧瞧偶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瞧她这点出息,居然被假人吓个半死,以后还怎么闯荡江湖? 眼下误会解除,傀儡门的两位与他们相互认识寒暄。 轮到绛月这儿,她只笑了一下,并不作揖还礼。 女子的眼瞳像是乌黑透亮的镜子,被她盯着时,于光古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也就作罢。 可是管焱的脾气不算好,见到这般无礼的小女子,非得吹胡子瞪眼计较上两句。 于光古按了按管焱的肩膀,不让他挑起事端。 石室狭小,没有挤在这一处的必要。 众人陆续跨出墙面的孔洞,而于光古取出一只铜铃,形状扁圆,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他只是摇晃一下铃铛,偶人就像被开启了某种机关,缓缓地睁开双眼。 偶人跟在他们后面走,那亦步亦趋的样子让陶婉婉心里头发毛。 吕青柏见她一直萎靡不振,不禁稀奇道:“之前一路又是灰鼠精又是蟒蛇妖的,按理说胆子应该越练越大,怎么到你这儿是反着来的?” 陶婉婉踢歪脚边的碎石子,回得有气无力:“再怎么说,我也是一介凡人,哪见过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啊……” 两人的对话声格外清楚,走在前面的管焱扭过头,看她的目光有些变了,疑问脱口而出:“你不是修士?” 只听陶婉婉“嗯”了一声,旁边的于光古也稍显意外:“世人的双眼多蒙昧,难以察觉傀儡的异样,看来姑娘生得一双慧眼,实属难得。” 陶婉婉先是愣怔了片刻,等回过味来以后,心情就像蹭蹭往上攀升的烟火,最后猝不及防地炸开一朵彩花。 这意思不就是她自带了天赋,大概相当于阴阳眼,能够看透不寻常的事物! 与她最不对盘的吕青柏都没跳出来反驳,陶婉婉豁然开朗:莫非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同意继续带她上路的? “没错,”吕青柏回答得很干脆,“你身上要不是有几分仙缘,早就被遣送回清合镇了。” 仙缘…… 陶婉婉边踱步,边闷着头傻笑。 老天爷安排她穿过来,果然不是让她随波逐流走寻常路的。 “像你这样的体质也有弊端,容易招惹鬼怪,往后要跟紧我们……你听见没?” 陶婉婉还沉浸在天降的喜悦当中,随口应了一声,却被吕青柏敲了脑门。 少年人故意板着脸,严词厉色:“不能再像先前那样四处乱跑,否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陶婉婉揉着额头,怀疑他夸大其词:“这里的环境跟崖上比也没多大差别啊?” 吕青柏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敲开她的脑壳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赶紧拉来师兄帮忙解释。 易子朔同样语气严肃:“崖口之下几百年无人问津,任由生灵草木野蛮生长,称之为妖鬼之地也不为过。时至今日会有哪些变化、哪些危险,连我们也无法预测。” “明白了,”陶婉婉也识趣,带着绛月一本正经地表态,“我们一定紧跟队伍,小心谨慎,不掉队,不添乱。” 绛月原本无动于衷,也被摆弄着竖起手掌,跟立誓似的。 正别扭中,冷不防地与易子朔对视了一眼,发觉这姿势又像在朝着他举手投降,她内心轻嗤一声,撇开了脸。 出蛇窟的一路挺顺畅,也没再碰上人,于光古他们提议往后的路结伴而行,互相有个照应。 毕竟下了崖口后只得往南直行,就算分开走也总会再遇,所以几个人没有拒绝的理由。 休息时,绛月和往常一样,坐在离修士们稍远的地方,掰了点儿枣泥酥慢悠悠地咀嚼。 崖口客栈做的点心味道寡淡,到底比不上陶府,她咽下半块便不想再尝了。 在她身侧,陶婉婉正小口小口地对付着手里的烙饼,啃得很艰难,看来也是胃口不佳。 这副样子着实反常,不跟修士待在一起,而是凑到她边上坐。 绛月再看向那头,顿时有些明白了。 傀儡门的人在和易子朔他们交谈,偶人就一动不动地立在后面,也不用喝水吃饭,静静等待着铃音召唤。 陶婉婉心有余悸,戳了戳她的衣袖,压着嗓子问:“你说……那偶人是用木头做的不?” 绛月吹去指尖上的糕点碎屑,直接道:“你实在好奇的话,过去一摸便知。” 但是陶婉婉哪敢上手,本身就够像真人了,万一再摸出个软滑滑的触感该多瘆人! 这么一想,手里的饼更不香了,她又瞅一眼穿得跟黑乌鸦似的两个青年,继续跟绛月咬耳朵:“他们法术怪邪门的,摇着铃假人就会动了,再配上那身装束,有点像……像是……” 陶婉婉苦思冥想,把灵异故事脑补了个遍,终于找出个自认为合适的比喻:“就像招魂赶尸一样!” “……招魂?”绛月来了兴致,忽然问她,“当时到底怎么被吓着的?” 陶婉婉舔舔下唇,努力回忆,一时间竟答不上来。 “反正一看到偶人就不太舒服,想躲得远远的,”她拍拍胸口,自顾自地碎碎念,“完了完了,我肯定被吓出后遗症了……” 绛月听得眉头微皱,注视着那只铜铃法器,若有所思。 崖下的景色越发暗沉,像是天上坠落了一滴浓墨,为草木泥壤晕染上色,直到让人辨不出原样。 这里的傍晚比白日更透着危险,阴气缭绕,就连树影都在他们的脚边张牙舞爪。 陶婉婉倒不怎么害怕,前后都有修士护送,她万事不管,走在中间不要太安全。 人一旦安逸了,就容易犯困。 在深林里走走停停,她脑子是放空的,只剩下两条腿在摆动。 以至于当众人站定时,她一头栽到了吕青柏的后背上。 “……这都能睡着?看点路吧大小姐!” 在吕青柏的嘲笑声中,陶婉婉才发觉自己以一种梦游的状态走了很久,竟和迟钝死板的偶人没两样。 她甩甩脑袋,清走这些荒诞的想法,打量四周。 前路竟然被堵住了。 两侧耸立着爬满青苔的山石,奇形怪状,像是被人胡乱雕凿的,又像是天然形成的。 隆起的岩石似乎簇拥着两块石墙,一左一右极其对称,这么堵在山路中央,正对着他们,或许称之为石门更为恰当。 两扇门上虽没有被青苔杂草覆盖,但也不见得完全平整无暇。 细看之下,分别刻有一字,由朱砂着色。 陶婉婉连蒙带猜,勉强能认出来。 左边那扇刻着“生”,右边的是……“死”? 生死门? 瘴戾之气 ……人折了就折了,但霁月灵草不能丢。 ——“这便是分隔出阴阳两道的生死门。” 于光古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像是一抹高挑的幽影。 陶婉婉不自觉地想要挪远些,但出于好奇,还是问了一句:“阴阳道又是什么?” 于光古倒是挺有耐心,随后就用通俗易懂的言语给她这个常人解释:“摆在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光亮如常,一条暗如地底,分别对应着生门与死门。” “一入生死门,不走回头路。想继续往前,只得进入其中一门,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那当然选生门咯!”陶婉婉指了指右侧那扇,啧啧嫌弃,“傻子才进死门呢……听着就够晦气的。” 于光古似乎被她直白的语气给逗笑了,屈指掩住唇畔的笑音后,才接着说:“若这世上的万事万物都像陶小姐想的这般容易就好了,只可惜身在此处,是生是死,由不得我们选。” 这话听着有些高深,陶婉婉向来不愿意思考,只想跟吕青柏一样凑过去研究研究。 绛月见她探头探脑,还朝前迈出一大步,伸手就将她扯了回来。 几乎是同一时刻,变故发生了。 地面剧烈地晃动,发出连连震响,陶婉婉在绛月的扶持下,才免于摔得鼻青脸肿。 这感觉就像附近有个庞然大物翻身而起,殃及了他们这些无辜的小虾米。 陶婉婉正忙着稳住脚跟,忽然瞥见了前方的生死门,倒吸一口凉气—— 挤在门旁的哪是奇形怪状的山石?分明是两头活的妖兽! 随着地面的震动,石雕的轮廓逐渐明了:先是滚圆的脑袋,再是躯干、四肢,两头惟妙惟肖的石狮舒展着前爪显露身形,像是从沉闷的雕塑中活了过来。 石狮伸伸懒腰,昂首而立,高大威武的身姿需要他们抬头仰望。 一左一右,中间的两道门不变,这一幕让陶婉婉想起私宅府邸前常见的守门狮子。 凡间的石狮看家护院,而它们是负责守山道的? 震响已止,离生死门最近的吕青柏变得灰头土脸,被沙尘呛得睁不开眼。 “让你别挨得太近……”吕青兰目睹了亲弟的狼狈相,忍俊不禁,在责备之余,顺手帮他捏了个清风决。 吕青柏又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这不是怕镇门兽打盹久了没注意到咱们嘛?都几百年没什么人来了,换作我也会倦怠……” 话还没说完呢,两头石狮硕大的脑袋蓦地转向他,怒目圆瞪,添了几分猛兽狰狞的凶相。 吕青柏适时地闭上嘴,身手敏捷地跳下石阶,忽得发现方才地动山摇时,他扒拉着的是人家的爪子。 “呵、呵呵……”他尴尬地陪着笑脸,无处安放的两手只得抱拳行礼,“石身狻猊,石身辟邪,两位久仰久仰。” ——“来者何人?” 尽管陶婉婉多少能猜到石狮是有灵性的,在听到对方发话时还是心头一震。 厚重又古老,自天上传来,在耳边回荡。 她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人的渺小无力,毫不夸张地说,这两头巨大的妖兽只须从鼻孔里喷个气,就能把他们统统吹走。 易子朔将吕青柏拽了回来,简洁地说明来意:“修仙之士,去云雾山,过生门。” 石狮双目开阖,宛如散发幽光的萤火,在他们身上一一巡视。 陶婉婉紧张地咽下口水,打心底认为易大哥回答得不够详细严谨,比如她连半个修仙之士都算不上,更别提还有个伪装成人的傀儡。 或许是越紧张,越容易惹来关注。 只感觉两道视线一齐停驻在她所站的方向,分外沉重。 她情不自禁往旁边的绛月身上靠了靠。 好在狻猊与辟邪不在意她俩的身份,转而收回目光。 狻猊长尾一扫,左侧的山壁上裂开一道缝隙,有微弱的光亮传出,竟是别有洞天。 ——“从瘴木林中取一颗宝珠作为路引,方可入生门。” 众人稍微松了口气。 到目前为止都与古籍中记载的相同,万蛇窟之后是一处岔路口,石身狻猊守生门,石身辟邪守死门。 镇门兽不会随意伤人,但必须奉上“宝珠”,才会为他们敞开大门。 经过商量以后,由易子朔和于光古前往瘴木林,其余人暂留在此等候。 石狮仿佛预料到两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守在门边自有消遣,旁若无人地摆弄着石雕绣球。 若忽视它们庞大的身形,看着和凡间玩耍打闹的山兽没有分别。 只是偶尔瞥来几眼,也不知道在打量谁。 辟邪用爪子滚动着绣球,看样子是跟狻猊玩腻了,想抛过来玩。 绛月无声地回瞪去一眼,辟邪歪歪脑袋,侧目的次数渐少了。 已经快过去一个时辰,从崖底能看见天幕上亮出稀疏的星点。 陶婉婉无事可做,等得煎熬,脑海里都设想出他们潜入林中某处神秘遗迹,与守护宝藏的妖魔大战八百个回合的场面,不禁担忧道:“不会出什么事吧?” 才去石缝口巡视过一趟的吕青柏也喃喃自语:“按理来讲,摘个宝珠而已,早该回来了。” 这话引得陶婉婉好奇:“宝珠很容易……摘吗?” 那两头石狮正半磕着眼打瞌睡,于是吕青柏放心地与她交头接耳:“这荒郊野岭的,又不是矿山,哪来的宝石?只不过是一种长在树上的灵果,晶莹剔透,形似宝珠,镇门兽爱吃,却又厌恶林中的瘴气,所以差遣过路人去摘。” 真相与陶婉婉所想的相差甚远,这不就是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嘛?妥妥的山中恶霸呀!换作几百年前来人多的时候,这俩岂不是收获满满,宝珠都能堆成小山包了吧。 看来摘个果子的确不需要太久,她想起绛月经常出入山林采药,应当熟知山中的危险。 而绛月不大关心,语气凉凉:“多半是在林间迷了路,兴许明早就回来了。” 陶婉婉不敢想,难道他们要在俩巨兽的眼皮子底下睡一宿? “不是说崖下的一切野蛮生长,无法预测吗?万一夜里的树林有鬼怪出没……”她适时打了个哆嗦,“易大哥他们就两人,能应付得来吗?” 她的担心不无道理,竟让绛月也生出一丝忧虑。 ……人折了就折了,但霁月灵草不能丢。 有人比陶婉婉还坐不住——管焱绷着脸张望了许久,早已经失去耐心:“在外头干等着也没用,我进去看看。” 这会儿的天快黑透了,哪能放任他独自一人进瘴木林? 吕青兰冷静地出面劝阻:“再等等,师兄定会设法联系我们。” 她内心也在忍耐,倘若没带着两个手无寸铁的凡人,早就去寻师兄的踪迹了。 就在几人焦灼之际,通往瘴木林的石缝间透出莹白的亮点,有徐徐清风吹拂,从中飞出一只袖珍的白鹤。 “是师兄的飞鹤传音!”吕青兰终于舒展眉头,欣然上前接过。 那只灵鹤停留在掌心,化作了一缕熟悉的冷香。 收到消息的这一刻,她神色微怔,目光又移向了幽深的石缝。 “师兄……唤我们进去。” 兜兜转转还是要走一趟瘴木林,多半是没摘到宝珠,只能先找个地方歇息了。 绛月有些意外,瘴木林称不上凶险之地,到底会出什么岔子? 她狐疑地望向狻猊与辟邪,它俩方才被瞪过,这次不屑与她对视,高昂着脑袋,似两尊真正的石像般目送他们进去。 脱离了巨兽的“监视”,陶婉婉放松多了,在石缝中走着走着便两眼放空,昏昏欲睡。 绛月在后面盯着她虚浮的步伐,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以往这个时辰,陶婉婉还不至于困乏,而且她只要一踏足新的地方,便会好奇地东张西望。 似乎从万蛇窟出来后,整个人变得不太对劲。 失魂落魄,仿佛随时会陷入昏睡…… 或许是她自己所说的“后遗症”,但绛月习惯了凡事都做最坏的打算。 即便是旧疾发作,她也有药可医。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方有丝丝缕缕的灰气溢出,昭示着瘴木林就在不远处。 瘴气之毒容易侵入体内,凡人难以抵御,吕青兰给她们一人一张符箓护身,足够平安地度过今晚。 绛月一边避开半空中涌动的瘴气,一边听着管焱跟吕青柏闲谈—— “这里的迷瘴算是稀薄,远远不及云雾山。” “那是,听说云雾山才叫一个瘴气环绕,乌云蔽日,从远处看,山顶都是黑压压一片。” “何止是瘴气?里头还混着凶戾的煞气,直到今日都没散,要不是当年的事有了眉目,谁会跑去那种邪气的地方。” “作孽啊,好好的一座灵山仙境被祸害成那样,生长在山里的精怪也跟着遭殃了吧?” “你想想,经过一夜血洗,连神仙芝都绝迹了,那些精怪更是活不长的。瘴戾之气对他们来讲同样是蚀骨毒药,除非堕入魔道,否则活着也是苟延残喘,受尽折磨。” …… 很快,混浊的暗流扑面而来,无处可逃。 灰蒙蒙的薄雾令山石草木皆褪去了颜色,周围隐约透出高耸的树影轮廓,叶片稀少,有的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却足以撑起无比庞大的骨架。 这才往瘴木林里走了十余步,绛月的额头上就已经冒出一层虚汗。 她不动声色地展开手中的符箓,上面的金印黯淡无光,渐渐化作尘埃飘散消融。 即便是清净符,也对她的身体不管用了么…… 易子朔和于光古就站在一棵树下接应他们,几人汇合后,才理清楚现状。 时过境迁,林中的布局已然改变,有多处被瘴气覆盖,想穿过层层迷瘴去搜寻宝珠,恐怕还需要好些时辰。不如休息一夜,等明早阳气充足时再找也不迟。 绛月下意识扫看四周,附近的巨树上竟连一朵花苞都未结成,更别说灵果了。 但现下她没有余力探究这些,为了去一处清净的地方露宿,还须穿过一层雾瘴。 吕青兰走在末尾,负责后方的安全,见绛月脸色越发苍白,询问了两次,都被她以伤没好透为由搪塞过去。 吕青兰并不懂医术,本想喊师兄来给她看看,但转念一想,有清净符在,何必这么兴师动众,不过是凡人体弱罢了。 瘴木林间的草木繁杂,小径曲折难行,打头的需要时常停下,好让队尾能够跟上。 易子朔回头望了几次,其余人都跟得紧密,唯独那身红衣远远地缀在最后面,像是一丁点火星子,随时会熄灭在暗林里。 在瘴气的包围下,绛月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恨不得变回原身飘出去。 眼看还有一段路便能穿过雾瘴,吕青兰正想劝她再忍一忍,却被迎面而来的师兄给叫住了—— “青兰,你先去前面。” 的确,师兄认识路,陪同落后的人更合适…… 吕青兰神情复杂地看了绛月一眼,只好换过去。 清冷的香气不远不近地飘在附近,让绛月如芒在背。 她自顾自地继续走,一个眼风都没留给易子朔。 此一时彼一时,记得在万蛇窟时还有力气跟他交手,自然无所畏惧。 这下倒好,都不必装病,一旦打起来她是绝无还手之力。 易子朔定是特意来看她笑话的。 绛月紧咬下唇,尽量加快步伐,说什么也不能昏倒在他面前。 左右都是一棵棵将近千年的参天大树,生得盘根错节,杂乱又扭曲的根枝隆起在地面上,挡住了前路。 绛月谨慎地先伸出一只脚踩上去,再扶住树干借力…… 而妖怪倒霉时,连老天爷都不留情面。 偏偏在这个时候,瘴气迷眼,随后的另一只脚突然踏空。 后脑勺撞在了一片宽阔的胸膛上,霁月灵草的清气如潮水般涌来。 身后,易子朔扶着她的肩,传来的话语声像是低沉的闷笑—— “头一回见着走路都能摔倒的妖怪。” 多此一举 “易修士,”她飞快地出言提醒,“乘人之危非君子所为。” 绛月僵立了半响,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此时此刻,无论回什么话都显得苍白无力,助长他人气焰,最好的回应就是不予理睬。 她大步跨过树根,很快远离清气的包围。 易子朔听见她在微微喘息,又问道:“你没用法术护体?” 绛月从鼻子里哼了一句:“道行浅,妖力不济。” 低沉微弱的话语再配上稍显病态的面容,易子朔差点就信了。 在难受之余还不忘分出精力糊弄人,这让易子朔不怒反笑:“恐怕是出于某种原因,你无法随意施术,比如……” 他审视着绛月神色淡漠的侧脸,又吐出后半句话:“为了隐藏妖气。” 绛月没吭声,很是平静地顿住脚步。 谁知道傀儡门身上有什么寻妖法宝,不动用一点法术才算是万全之策。 从陶府一路到瘴木林,一次两次地避免妖力外溢,易子朔也不愚钝,总能察觉出什么。 既然都被拆穿了,再遮遮掩掩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绛月扯开嘴角,笑里含着冷冷的敌意:“我倒是有些好奇,关于我的秘密,易修士究竟能猜出多少?” 话音刚落下,就与周遭的风声交融。 一到夜晚,瘴木林间的风声就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是凄怨的哭嚎。 大风过境,却不见雾瘴退散,反而助它肆意翻涌。 绛月被刮得脸颊生疼,脚下踩了一个树桩子,所以无须仰头,恰好能与易子朔平视,但她还是下巴微扬,以免丢了气势。 易子朔的视线在她脸上流转了片刻,似乎无心多话,突然间抬起了手。 “做什么?”绛月眼皮一跳,万分警惕。 也莫怪她草木皆兵,如今身处深山老林,正值月黑风高杀人夜,前头的长队又渐行渐远,保不齐对方会先行出手。 尽管有所掩饰,但易子朔还是从她的声音中捕捉到一丝紧张。 他手上略微顿了顿,薄唇轻抿,眼角多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绛月更是难以放松,只见他的手是收回去了,却又踏着长靴走来。 两人隔了几步远,易子朔看似不经意地靠近,但拂面而来的冷香隐隐透着威胁。 绛月犹记得在万蛇窟时被寒气笼罩的情形,一时间绷不住了,不争气地往后退去半步。 “易修士,”她飞快地出言提醒,“乘人之危非君子所为。” 但易子朔不为所动,她不得不跳下树桩,才稳住身形,后背就抵上了笔直的树干。 雪白的衣襟已映入眼帘,绣在上方的银丝纹样清楚可见,一只光洁如玉的手伸了过来。 绛月心里一沉,转瞬间有根碧绿的长叶攀附着他手指抽长,莹莹点点的叶尖近在咫尺,一缕香气被渡入了鼻喉。 不同于往日的草木香,这缕气息更清醇,好似一泓清泉,沁人心脾。 易子朔的声音也悠悠响起:“若我想乘人之危,你不会有后退的机会。” 嘲讽意味十足……可见他方才的举动是戏弄无疑。 绛月早就该明白:这厮外表清冷得跟谪仙似的,实则骨子里深藏恶劣。 但醒神香确实缓解了瘴气之毒,她攥紧衣裙的手松了松,不禁问:“为何?” 为何放过她? 易子朔拂袖收起霁月,抬起眼帘,长睫下的双眸好似清静明澈的深潭。 “只要你不作恶,我暂不会揭发你的身份。” 他倒是心慈手软。 殊不知只要趁此机会探一下她的经脉,便能发觉诸多异样。 在世人眼里,蛇妖是为恶,而她夺其内丹疗伤又怎能被称为善?不过是弱肉强食,成王败寇罢了……人间所谓的善恶又该如何判定? 在醒神香的庇护下,绛月很快跟上了队伍。 穿过这片瘴气暗林之后,终于寻到了适合露宿的地方。 这里的气息与外界无异,是林中少有的一方净土。 草草铺完被褥后,陶婉婉近乎倒头就睡。 绛月这一天也是身心俱疲,边躺着边遥望闪烁在枝头的漫天繁星,渐渐有了困意。 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易子朔打算负责守夜。 分明一路上就没见他歇息过,难道不晓得累么……真是精神好得直叫人嫉妒。 同样“精神好”的还有傀儡门的二人。 他们没那么多讲究,只在巨树上将就一晚,粗壮结实的树枝是天然的卧榻,承住两个人的分量绰绰有余。 夜渐渐深了,于光古还未入睡,枝茬上的叶片宽大如扇,半遮住他的脸,露出的一双眼似在巡视周围,最后目光绕到了树下的一干人等。 从高处俯视,每个人的举动都能观察得一清二楚。 易子朔在为面前的篝火添柴,吕氏姐弟还在闲聊着什么,即便休憩也剑不离身………于光古的目光很快掠过他们,定在了陶婉婉身上。 她把自己埋进被褥里呼呼大睡,丝毫没有在野外露宿的自觉,仿佛有天大的动静也吵不醒她。 “这回糟了……”一旁的树枝上传来管焱的声音,他顺着于光古的视线望去,脸色极为难看,“那丫头是个凡人,你给她下咒指不定要出事!” 这话在他心里憋一整天了,此刻才找到机会宣泄而出,口气难免不好。 于光古先是警觉地瞥了一眼树下,确定无人听见后,又开启了密音结界。 管焱才意识到自己冲动了,但已经没功夫顾得上那么多:“凡人的躯体哪承得住忘忧咒?她一路上昏昏沉沉,我都怕北岳那几个琢磨出不对劲来……” 眼看要啰嗦个没完,于光古及时止住了他:“慌张什么?我早就告诫过你,遇事急躁不可取。” 他摸出挂在腰间的那只铜铃,在管焱面前晃了晃:“你我都知道,给人下忘忧咒还需要法器配合,铃音一声,安魂入梦;铃音两声,催人忘忧。当时事发突然,这铃只摇了一下,也就是说,忘忧咒只下了一半,目前她不过有些嗜睡罢了,暂无大碍。” 管焱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反应过来:“那她岂不是还会记起来?!” 显然,陶婉婉能记起来这件事严重多了,管焱的眼里再度浮现出躁郁不安,一见于光古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不禁朝他瞪去一眼:“要不是你当初非要在那炼偶灵,哪会有这么多事儿?” 倒还怪上他了……于光古冷笑道:“师弟,你健忘的毛病也需改改,若真要追根溯源,难道不是因为你把上一个偶灵给早早损耗了,否则我怎会半路拘下雏蛇的魂魄?再说回来,若你在我专心施术时多警惕些四周,陶婉婉又怎么会撞见那一幕?” 管焱气弱了几分:“但忘忧咒是你下的,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吧,帮她解了还是……” 于光古打断他:“宗门的规矩你也忘了?傀儡之术的玄机不可被外人知晓。” “她一个凡人能看出什么玄机?” 于光古简直要骂他愚笨:“她不会说与北岳的人听?更何况她双目通阴阳,你敢保证日后她不会拜入北岳门下?” 管焱还有点担忧:“咱们这样瞒着,你就不怕得罪了北岳……” “怕?怕就不该踏上这条通天路。” 所谓一不做二不休,忘忧咒迟早要下完的,但需要寻个好时机。 夜已深,于光古捏了捏眉心,抬手撤去结界。 “走一步看一步吧。” …… 这一夜陶婉婉睡得死沉,隔天早上绛月喊了她三次都没醒,直到有一缕清冷的异香飘来,才迷糊地睁开双眼。 紧接着,吕青柏的咋呼声响起:“咱们不还有清净符吗?师兄你怎舍得把霁月给请出来的?平时想瞧瞧模样都不行……” 易子朔冷淡地扫他一眼:“怎么,给你用符箓?” “别啊!”吕青柏连忙改口,“还不知道今天会探多少层迷瘴呢,有一缕醒神香踏实多了,谁还用清净符啊!” 看来已经在做临行准备了,陶婉婉揉揉眼强迫自己醒来,朝着流光四溢的碧叶猛吸一口“仙气”,顿时清爽了许多。 从被褥中钻出来时,却见绛月绷着一张脸,丝毫没有放松。 清气在鼻尖萦绕,绛月感到有一缕醒神香也被渡到了自己身上,再下意识望去,正好对上易子朔那双深邃的凤眼。 她下一瞬便扭过头,连甩动的发丝都透着漠然不屑。 呵,以为她会感激涕零么?多此一举。 瘴木林里虽不见凶兽,但常年环绕的瘴气让人极易迷路。 一行人不打算分开搜寻,除去易子朔他们探过的那几片林,剩下的地方不多,应当不难找到宝珠。 休息一晚上,绛月的精神也好些了,终于能专心地观察四周。 硕大的一座山林,目之所及皆为死寂,越往深处走,草木越是稀疏,她甚至在好几棵树上都瞥见了枯枝败叶。 明明正处于果熟蒂落之时,整座瘴木林像是被抽空了,灵气干涸,难以生长。 莫非是几百年间瘴气弥漫所致? 绛月稍稍思量后,又打消了这一猜测。 虽然瘴木林的环境恶劣,但瘴气始终无法侵蚀宝珠光华明耀的灵气,两者在同一块地界出奇和谐地共存了上千年。 更何况林外还有两头石身巨兽镇守,方圆几里地的妖魔鬼怪自觉绕道而行。 狻猊与辟邪的脾性她了解,除了守门一事,其他百无禁忌,有一两个胆敢来强食的,恐怕会被它们吞进肚子里去…… 在毫无收获的情况下,他们走走停停竟过去了一上午。 连陶婉婉这样不知隐情的都瞧出不对劲,憋了许久后问:“那什么……宝珠,该不会被摘光了吧?” 吕青柏边掸去肩头的落叶边摇头道:“这种缺德事只在当年各方势力争夺神仙芝时发生过,为的是断去后来人的前路。” 而在今时今日,修士们去云雾山打的是斩妖除魔的旗号,可不得同仇敌忾,齐心协力吗? 走在两人身后的于光古却笑了:“这世上人心难测,你怎知不会旧事重演?” “不至于吧!”吕青柏回头看他,“那都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如今这条路上哪还有什么稀罕宝贝值得抢的……” 说到这吕青柏忽然一愣,只见于光古的眼神里别有深意,仿佛在问:真的没有吗? ……有,当然有。 他竟是忘了,一晃过去九百多年,新的神仙芝早该长成,却一直杳无音讯,只怕一切因果缘由皆在云雾山。 “千算万全,没算出还有人惦记着神仙芝。” 于光古却有不同看法:“无论何时,仙家灵宝都引人追逐,虽然云雾山重现妖踪一事集结了众多仙门世家,但其中定有不少是为了神仙芝而来。” ——“那么你们又是为何而来?” 这一问来自绛月,她似是随意提起,声音轻柔又透着些许好奇,很容易让人卸下防备。 于光古发觉周围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他的语气谦和如常:“当年云雾山的惨状历历在目,身为修士应当以此为戒,行分内之事,不敢心存妄念。”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 绛月只盯了他一会儿,便兴趣缺缺,终究没再发话。 真假宝珠 都不用别人费心思撮合,拿下那朵高岭之花指日可待! 晌午灿烂的阳光如约而至,照耀了整座瘴木林,这是一日之中阳气最盛之时,晦暗的阴霾无所遁形。 而他们依然没有摸到宝珠的影子。 起初还攀上一棵棵巨树,煞有介事地拨开绿叶细细搜寻。 随着所见到的枝茬越发光秃,他们就越懈怠,只站在树下瞧一眼便走。 宝珠虽为一种灵果,但生得光彩夺目,远远望去像是一颗颗鲜亮的琉璃珠。倘若灵树上结了果,理应一眼就能捕捉得到。 如今在瘴木林这副萧条之景的衬托下,更应该一目了然。 林中只剩一个方向未探,前路仍是未知,领头的易子朔还挺沉得住气:“各位再坚持一下,守门石狮隔着重重迷瘴也能嗅到宝珠的气味,若林中空荡一片,它们绝不会放人进来。” 他的声音从容镇静,总能稳定人心。 易子朔昨天一夜没合眼,却从未发过牢骚,所以其他人更没有理由倦怠,都决定先探完最后一处,再做休息的打算。 眼前又是一大片灰黑雾瘴,似乎比别处的更浓些,浮动不定的暗流让人隐隐不安。 陶婉婉走在队伍中间,正低头专心踩着地上的落叶,忽然被人拍了下肩头,惊得一激灵。 只听于光古关切道:“肩上的包袱可沉?需要搭把手吗?” 陶婉婉先是一顿,回过头干笑两声说:“不用了,谢谢啊!” 她身上只背了水袋和一些干粮,重物都装进青兰姐的乾坤袋里去了,所以真的不需要帮助。 傀儡门的这俩兴许是出于愧疚,从昨天起就时不时过来嘘寒问暖。为了避免再吓到她,还驱使偶人远远跟在队伍最后。 尽管如此,陶婉婉也对他们亲近不起来,只要瞥一眼那诡异的木偶假人,就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眼看两人又要来搭话,她默默地朝绛月身边靠了靠。 绛月不动声色,任由她抓着衣袖,心里对万蛇窟所发生的事越发好奇。 先前穿过几处雾瘴都没有耗费太久,这一次却有不同。 已过去半个时辰,黑气依旧汹涌,好似摸不到这片迷瘴的尽头。 眼下宝珠毫无踪迹,一直风平浪静无波无澜才叫糟糕,出了状况反而算是好事。 林深雾浓,几个人多少露出疲惫之色,只得先停下来辨认方向。 易子朔查探了他们身上的清气,虽然淡了些许,但还不至于消散。 一缕醒神香足以护佑人身不受瘴气侵蚀,在林中自由行走。 而对于某些身娇体弱的妖来说就不一定了。 转眼间,他寻到了女子的身影,在巨树的映衬下,那一抹灼红显得分外单薄。 易子朔默默望了片刻后,走上前去。 绛月正对着远处的深林,随风飘摇的乌发轻软如云,半掩着一张白瓷面庞,看上去不似昨日般毫无血色。 易子朔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又发觉她异常安静,有人靠近也不曾侧目,只一寸一寸地扫视瘴木林,脸上若有所思。 他心念一动,移步到绛月身侧,轻声问:“是哪处不对劲?” 话里话外已经笃定她看出什么来了,绛月唇角一勾,语气幽幽,仿佛在说一个恶劣的玩笑:“这片瘴气一直在悄悄跟着我们呢。” 易子朔倒没有当作戏言,虽然她面上不显,但应该比所有人都迫切地希望找到出路。 平常的瘴气困不住人,除非这当中隐藏了迷阵,被杂乱浑浊的气息所掩盖,实在难以感知。 “何以见得?”他定定神,准备洗耳恭听。 绛月飘过去一个略微嫌弃的眼神,心道北岳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还需要她这个妖怪来答疑解惑,也不晓得方才杵在这半天在看什么。 “其实我们已接近迷瘴的边缘,”她伸手指向一处亮点,耐着性子问,“看见那棵树了吗?” 修仙之人眼力极好,在她的指引下,易子朔很快注意到那一点微光,似远似近,描绘着树的虚影,像是行走在沙漠中的旅人撞见的一片绿地,若不亲身走近,永远无法判断是不是海市蜃楼。 绛月在袖中摸索两下,像是找不到趁手的物件,转而盯上了他:“易修士……” 慢悠悠的语调让人深感不妙,果然接着又听她说:“借你头上的发簪一用。” 易子朔隐约知道她要做什么了,却不为所动,只朝着她的发髻上看去。 绛月轻抚过发间唯一一根云纹木簪,十分爱惜道:“我这凡间的小玩意儿太脆弱,可经不起折腾呐……” 自己舍不得,就来祸害别人的? 易子朔懒得再跟她计较,一言不发地抬手取簪。 绛月目不转睛地盯着。 面前这位“谪仙”每日都梳着整齐的发髻,似乎只用一根没有花纹的银簪或者玉簪固定,此刻取下,只会见到他满头乱发迎风狂舞的模样。 那可是难得一见的场面……想到这儿,绛月就压不下嘴角。 但转眼间,对方都已经把银簪给递过来了,发髻竟丝毫未乱。 绛月眯了眯眼,才发现他头上还有一根细窄的发带。 她遗憾地撇撇嘴,随即接过银簪,在指间旋转一周,将尖端对准林中的光点,轻巧一掷。 银光一线,转瞬离去,最终停留在那棵巨树的树干上。 修仙之士一身的宝贝,哪怕是样式不起眼的银簪也属于灵器。 易子朔清楚地感知到覆在簪上的浊气在渐渐散去。 如果说所见未必是真,那么此时此刻他才能确信,那处亮光在迷瘴的范围之外。 接下来只需要走过去,便能一探究竟。 约莫用了十来步,他们就停在了树下。 雾瘴阴魂不散,彻底遮盖住日光,若不是有银簪为证,方才所见恐怕会被当作一场幻象。 这片瘴气果然在悄无声息地阻挡人的去路。 绛月拔下树干上的银簪,吹去细小的木屑,不慌不忙道:“但它再怎么乱飘,也无法接近宝珠。” 易子朔一点就透:“而我们可以借助这片迷瘴,找到宝珠的方位。” 绛月扬起眉,难得露出赞许之色。 有个聪明人当领队,应该能尽早脱困,她也就不必忍受恼人的浊气了。 绛月心里轻松不少,将完好无损的发簪送去:“物归原主。” 易子朔看一眼她不经意间上翘的嘴角,再将目光移向了自己的银簪。 女子葱白的指尖飞快地从簪上抽离,却留有一丝余温。 他薄唇微抿,拢了拢掌心的簪子,试图敛起那点微妙的不自在。 绛月浑然不觉,转身往回走。 在瘴木林的浓雾之下,人影变得似真似幻。 只有陶婉婉眼尖地注意到两人是一前一后回来的,目光在他们身上绕来绕去,心里跟着编排了一出好戏,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笑眯眯的、让绛月有些“毛骨悚然”的神色。 陶婉婉悄悄挪过去,对她竖起了大拇指:“可以啊绛月!”都不用别人费心思撮合,拿下那朵高岭之花指日可待! 绛月不懂小丫头片子在兴奋个什么劲,连看戏手里还不忘攥着半块饼:“吃你的吧,该赶路了。” “急什么?”陶婉婉不以为然,“他们还没摸清楚方向吧?” 她转眼望向昏暗幽林中的那一袭白衣,轻声答道:“很快。” 易子朔的确没有让人失望,找到了破阵之法。 一入迷瘴,即便径直往前走,也可能会偏离方向。瘴气从四面八方而来,像方才那样一处处试,恐怕一天一夜都找不到出路。 一般有宝珠的地方,就有灵气流动。 草木向阳而生,瘴木林处于深谷之中,难以得到天光眷顾,而纯净的灵气才是林中一草一木的心之所向。 他先前只觉得这片迷瘴中的巨树有些古怪,一棵棵参差不齐,也近乎衰败枯萎,如今细看之下才发现枝叶的长势有所规律,早已无声地为他们指明了道路。 参透迷阵的玄机后,一路走下来顺利得不可思议。 当他们踏过那条灰白模糊的分界线时,才算彻底摆脱掉笼罩在头顶的瘴气。 斑驳的光点落在林间,周围的景色已然明朗,与之前所见到的截然不同,入眼就是一片新绿。 树影婆娑,在茂盛的枝叶间,好似悬挂着一盏盏小巧的灯笼,晕染出奇异的光彩。 那绝不像凡间的果实,即便以前从未见过,也能一眼就认定—— “是宝珠!”吕青柏激动出声,迫不及待地想要飞奔过去。 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又闷又暗的林子里兜了大半圈,总算有所收获。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树上的“灯笼”像跟他唱反调似的,光亮黯淡了几分。 吕青柏刚迈出去的脚立马收回,仓促之间险些栽个跟头,再左右一看,师兄他们都秉持着修仙之人的从容淡定,显得他方才就像个一惊一乍的大傻子。 他尴尬地咳了两声,只得寄期望于自己的小伙伴,谁知陶婉婉才打着哈欠跟上来,以她上下眼皮之间撑开的缝隙来推断,这位大小姐连路都还没看清呢。 吕青柏怒了:“这瘴气有些过分了啊!一层又一层的,还有完没完?” 一时间无人接话,在静默之中,绛月睨了他一眼,不禁又在心里感叹仙门衰落……连吕青柏这点修为的都被派下山来凑数了。 此处清澈无浊,灵气充沛,哪还会有瘴气作祟? 蒙蔽人双眼的,只有幻术。 在场的修士当中,除了吕青柏皆察觉到端倪。 作为同门师兄,易子朔无奈地摇头:“青柏,该勤加修行了。” 说罢他唤来一阵清风,吹散眼前的虚影。 明亮的琉璃珠瞬间褪色,化为干瘪枯萎的烂果,陪衬的绿叶也隐约泛起暗黄。 草草扫视一圈,硕大的林子里竟只剩下一颗完好的宝珠。 这场幻象漏洞百出,破得轻而易举,反而让易子朔的心中疑窦丛生。 自从他们踏进瘴木林起,遭遇的阻碍皆由瘴气而生,从未出现过人为的幻术。 但附近并无异样的气息,其他人的注意力早已被宝珠吸引了去。 那颗唯一的红果圆润饱满,光泽透亮,比幻象里的还要耀眼夺目几分。 树荫下,于光古使了个眼色,身侧的管焱率先一步攀上去,闻到了象征果实成熟的甜香。 管焱脚踩树枝,双手小心翼翼地靠近头顶的珠果。 他的指尖距离光晕不过寸许,宝珠却好似受惊的鸟雀,忽然开始猛烈摇晃,焦急地想要脱离枝叶。 四面无风,又无人施术……难不成是这颗珠果自己在动? 就在管焱愣神之际,宝珠“啪嗒”一声滚落在地,与此同时,满林的灵气汇聚而去。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下,鲜红的珠果幻化成一个白净稚气的小人,缩在树后怯生生地望向他们。 “这……是宝珠?!”陶婉婉瞅了又瞅,确定这一出大变活人不是她迷糊时产生的幻觉,彻底傻了眼。 所以他们辛辛苦苦寻到的宝贝,竟已开启了灵智。 绛月最先收起惊讶,却禁不住内心的思绪翻涌。 眼前树林的景象渐渐模糊,仿佛又回到了那座云雾缭绕的广阔山峦之上…… 这一幕,她太熟悉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