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年老妖的初恋》 楔子 区区人类能奈我何 *第一卷·楔子* 中生代时期,恐龙是妖界最抢手的宠物。 它们虽不会交流,但会卖萌,而且可以骑、可以躲雨,是妖界的好伙伴。 倡导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思想的妖界妖民们,崇敬妖界界长——慕青,时刻捧着一颗慈爱的圣母心,待世间万物。 整个妖界的动植物,都富有灵性,它们万年便可成精,而且思想文艺到不行,说起话来也是文绉绉。 “啊!初晨,可知——你撩我双眸?” 初晨是一只恐龙,其明码标价200W妖币,不可刀。 “姑娘,您的眼光真好,这是纯种霸王龙。”宠物店老板正拿着一卷刺藤给他的恐龙们洗澡,圆圆的鼻子上都沾满了泡泡,打了个喷嚏后,撕扯着嗓门,大声地回应着顾客。 蓬蓬满意地摸着初晨暗褐色的外皮,绕着体长约13米的初晨走了一圈又一圈,并抬头欣赏着,喜欢得不得了。 “食量如何?” “每天一朵花,即可。” 叮——! 200W妖币已到账。 宠物店老板喜笑颜开,抖了抖两袖,有清风,恭恭敬敬递上购买发·票,道:“保险两年。” “保险?” “前阵宠物保护协会刚发布的通告,每个宠物都要上保险。” 蓬蓬满意地接过购买发·票和保单,点了点头:“有保障,才放心。” 这里是妖界10A级旅游胜地:灵兽花谷。 瑰丽的晚霞,燃烧着碧水,满池烟涛升腾,透明的青叶落入池心,泛起涟漪,大概就一个字形容:仙。 穿过磅礴热烈的花海、走过幽深溟濛的角兽长廊、跃过皑皑星空的湖面,朝着初阳升起的方向开嗓,空谷环响,余音缭绕,久久不绝。 头顶一朵嫩黄小花,此花开口大,直径约3厘米,有尖牙,轻风吹过,微微摇动。 侧颜轮廓清晰,双瞳剪水,领如蝤蛴,殊不知是哪门妖族的少爷,生得如此清秀温柔。 泛着点点萤火的玄色长发,松软地散落四周,身着珠白交领暗纹衣裳,外披嫣红缂丝刺绣大氅。 花妖右手撑着后脑勺躺在小山坡上,那裸露的前臂白净得很,惹来周围吃瓜小妖钦慕远望。 他们也只敢远望,因为此妖本体食人花,很挑食,只喜欢吃肉。 一只不懂事的蝴蝶飞过,抖着淡紫色的蝶翼,慢慢落在花妖头顶的那朵嫩黄小花上。 吃瓜小妖们为这只紫蝶屏住了呼吸。 没有任何声响,小花突然变大了一倍,满口大牙白得发光,迅速且机敏地将蝴蝶吞入,过了一会后,似乎有些不高兴地摆了摆叶片。 “呸——!呸呸——!” 已经被嚼碎的蝴蝶,被这看上去呆萌的小花吐了出来,还十分嫌弃地缩成了一个更小的花苞。 扶修歪着脑袋,莞尔一笑,道:“贪吃鬼,早就跟你说过了,蝴蝶不好吃。” 此妖名曰扶修,身旁有摊酒,放得东倒西歪,酒香味儿很浓,引来湖怪青睐。 湖怪体长13米,走起路来晃脖子。 丑,这怪物生的模样真是丑。 尤其是那黑不溜秋的外皮,不光滑,有疙瘩,干燥还起褶子,一看就是没有好生保养过。 世间万物皆爱美,岂能容下这等丑八怪。 躺在湖边小坡上的扶修,醉醺醺地起了身,月灰衫摆随风微微飘荡着,弯腰拿过一壶酒,举高,指着眼前这头怪物,道:“再过来,我可是会吃了你。” 而在初晨的眼里,只有扶修头上那朵花,它听不懂妖语,还以为扶修伸手是叫它过去些。 一步,两步,三步。 庞大的初晨走起路来,后面本平静的仙池碧波微荡,再加上它天生一副凶巴巴的模样,吓得周围小妖搬起板凳,溜之大吉。 扶修眯起眼,嘴角上勾,轻笑出声。 醉酒的他脸蛋有些许红晕,甚是俊美。 ——目测13米。 扶修摸了摸自己的嘴,打量着眼前这庞大的食物,皱眉沉思,“你没事长这么大只,让我如何一口闷?” 走近,伸手摸了摸这粗糙的表层,继续皱眉牢骚着:“皮肤不好,扎牙,刮嘴。” 肉食主义者,对于主动送嘴边的食物,从不挑剔,就是爱嘴碎一会,但这并不碍着用餐。 只不过,不花钱吃东西,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当晚,妖界界长慕青和宠物保护协会会长禾木,率领保险公司5W员工,冲到扶修家外的庭院里大骂,“你这花妖!岂有此理!违背妖界核心价值观!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赔钱!赔钱!” “200W!200W!” “前日,我养的一院子灵鹿全失踪,连骨头都没有,定是这花妖干的!” “我那就快成精的孙女,昨夜失踪了!” ...... 整个妖界上空,腾起烟雾,万物生灵讨伐高涨,久久不绝。 而此刻的扶修,并不在家中,吃撑的他倒在湖心睡觉,睡熟了翻个身,长发渗入湖水之中,随着流水飘动。 两耳不闻,与世隔绝,真乃,心旷神怡。 清晨的第一缕暖阳穿入林间,扶修睁眼,瞳色玻璃红,睫长。 盘起头发赤脚站起,裳摆拂过湖面,泛起点点涟漪,模糊了倒映在湖上的红影。 扶修止步,蹲下,照镜子,慢声笑道:“古月,怎么感觉我又瘦了。” 古月是个女孩子,昨夜扶修在她身上躺了一夜,羞得湖面腾起淡粉色的水雾,声音很小,像孩童般的铃音。 “哥哥可知,昨天蓬蓬价值200W的宠物被你给吃了?” “那只丑死妖的霸王龙?” 扶修轻笑,摸了摸肩上的那朵小花,花骨朵儿含苞待放状,看上去娇嫩欲滴,仿佛被风随口一吹就会散落。 扶修道:“那么一大坨肉,不就是拿来吃的吗?你说是吧,贪吃鬼?” 左肩的那朵小花摇了摇短小的身体,晃了一会后,“嘭——!”地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都在......”古月话音未落,妖民们已经迅速包围了整面湖。 扶修起身回望,柔声笑道:“被全界通缉的感觉,真好。” *第二卷·楔子* 长夜漫漫,烟雨冉冉,应天府内,熏腥肆起。 金川门开,京师遂破,作壁上观,扶修嗤之,活得久了,对于人界的一朝一代一厮杀,他早就习以为常,对此甚是喜爱。 因为这期间,他可以放开了肚皮地蹭吃蹭喝。而且,人界那帮老骨头,绝不会起疑。 自打出现人界后,为了躲债而潜逃的他几万年来都是如此。 扶修依靠着战争填饱肚子,做为一只活了亿年的高修为食肉花妖,“捡”这个字,听起来好像还有点可怜。 其实,扶修喝露水吃花瓣也是可以的,很多修仙老妖什么都不吃可以维持几万年,吃肉并不会比吃别的增妖力、增容颜、持春华。 不管吃什么,扶修还是亿年前那个扶修。 肉,纯粹是因为——好吃。 反正又吃不胖,何必难为自己的嘴呢? 城中皇院起火,浓烟腾空缭绕,焦尸残骸不堪忍睹,无以辨认,掀起满朝烟瘴。 三刻钟前,宫中燥乱,扶修身处其中,却雅步闲探,怎料迎面撞来一蓬头垢面的小太监,见其哆哆嗦嗦,低头凑近,不紧不慢道:“你这小生长得有点面熟啊。” 小太监被吓得直哆嗦,用袖子死死挡住自己的脸,“少……少侠,小的只求苟活于世……可否,让行?” “你不是太监。”扶修不紧不慢地拿开这假太监死挡着脸的手,然后勾起其下巴,道:“有银两吗?” “有……有有有。”假太监急忙取下包裹,掏出三锭金元宝放扶修手上。 扶修掂了掂手里的元宝,很满意地拍了拍假太监的肩膀,莞尔:“真乖。” 打算再勒索些钱财时,叛军已经攻至南边宫苑,杀戮和哀嚎声绵绵不断。 假太监慌神地跑了几步后,被叛军三面围住,退回远处,举着包裹挡住脸。 “你还有元宝不?”扶修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看着眼前这畏畏缩缩的假太监。 如此情形下,假太监吃惊地看了眼这个一袭红衣,要钱不要命的少侠,后细想此人怕是身怀绝技,连忙抹去额角的汗珠。 “有有有,只要少侠今日保我性命,我将私藏的所有家当都赠与你!” 扶修微微勾起嘴角,这种剧本他已经演了无数次,谁是大鱼他闭着眼都能闻出来,看来今日怕是要赚发了。 肆虐的叛军越逼越近,扶修淡淡一笑,懒散地打了一声响指,瞳孔瞬间染红,目光冷然,几十个叛军傻了眼,愣在原地。 扶修隔空撩起冲在最前的一名叛军,食指轻轻一勾仭丝,速度快得血都还来不及喷,一颗头颅从高处滚轮。 “妖……妖怪啊——!” 很快,叛军全部四慌而散,这招便是所谓的杀鸡儆猴,在人界特别好用。 扶修本以为这假太监也会被吓魔怔,怎料他并无太大反应,刚才的慌张立马就消失了,“多谢少侠相救。” 此人怕人不怕妖? 少见。 有趣。 “少爷,您可记得,今日诱骗了几个?”作为肉食主义者扶修少爷的管家,寇久非但不喜欢吃肉,还总喜欢保持着一副清风道骨之伪仙气,和慕青那清高老东西简直如出一辙,扶修对此,瑟瑟发抖。 扶修挽起左边袖口,皙白的手腕上扣着一个古铜色绞丝手镯,细纹似藤带,垂有一颗镂金朱红晶石吊坠。 轻笑,不紧不慢地掰着指头数道:“大概五六个吧。” 冦久无奈道:“少爷,暴饮暴食不好。” 扶修满足地闭上双目,吹着高城上的凉风,席地而卧。 见其视若无睹,冦久继续说教:“少爷,您不怕祸事重现吗?” 扶修双手捂耳,“小问题。” 寇久的乌鸦嘴是整个妖界所久仰的,但他的原型其实是一只喜鹊,今年贵庚两万多岁,比扶修小,而且还小了不知道多少,但却一副老成之气,成精之时非要把自己设定在而立之年,扶修对此实在不解。 当晚,人界界长若怜带其左右手及各路道士,冲到城墙之下破口大骂:“大胆妖孽,吃我人界明朝龙子,必须将其钉入石墙封印,以绝后患!” 扶修睁眼,俯视城下,漠然浅笑。 “哦?” 轻蔑挑眉,纤指揉转着玄色的长发,微凉。 凑近鼻尖还有一股淡淡的沉香之气。 扶修嘴角勾起,继续道:“不好意思,你们明朝龙子值多少钱?算我账上,来日方长,在下一并归还。” 城下等闲,近乎抓狂,如此盛气,必须摧之,一时也不可怠之! 寇久幽幽探出脑袋,道:“少爷,您好自为之,我先走一步。” “尔等碎孽,此举真乃可歌可泣也。” 赤脚一跃,嫣红刺绣大氅随玄发飘渺,扶修对月相望,付诸一笑。 妖界讨伐亿年无果,区区人类能耐我何? 脏乱的囚牢里,挤满了嫔妃、宫女、女眷,无论之前仪容打理得多端庄,这一刻都已不复存在。 哭喊得大声的早在几天前就被抓去做了官妓,无论有无反抗,最终的结果不是被虐待而死就是直接活埋。 男权社会下的女性早已苦到麻木,自愿认命,身与心都毫无反抗之力,实在可悲至极。 小蝶蜷缩在囚牢最深的角落,抬头看着暗无天日的土墙。 枷锁嵌入脚踝,裸露之处无一寸完肤,手足脏得早已忘了原本的白皙,铁链沉重地拖在地上,被血活活染成红锈。 夜里常被嚣张的鼠害啃咬,疼久便没了感觉。 小蝶不是哑巴,但她始终没喊过一声,哪怕是疼痛的呻·吟,只是紧紧地抓着衣袖里藏着的那把匕首。 这是允炆哥哥送给她的。 她已经猜到了自己的结局,当囚牢里的妇人越来越少时,该来的还是躲不开。 一个看上去已经半截入土的官员,猥琐地笑着走近,揪起了她的头发 只叹。 志念抑沉,不得颉颃。 从此。 明朝永乐三年,人界再无朱小蝶。 寄生贼扶修1.0.1 黄澄澄的拆迁大队 暮色苍茫,夏夜聒噪的金蝉在这片区域也没了声响,薄暮冥冥下带着淡淡青古味,幽林深处有流水的声音,是发自后面山头的一股小泉,有梯瀑。 上流水域,一会叮铃叮铃,一会咕咚咕咚,像在碰铃又似铜窑倒扣注水,打破了这像乱葬岗般四野阒然的丛林深处。 沿着下流水域一路直上,有血渍,似滴落,似脚印。 少女脚踝、手腕处各有只鬼火闪蝶环绕,轨迹呈淡紫色。她赤脚踏入浅泉,水位至脚踝,脚踝处各有一个无链枷锁,带刺,嵌入皮肤,寒气逼上,水冰刺骨。 蹲下,沾在发尾上的血红色,迅速染尽清泉,顺着梯瀑往下,逐渐消淡。 叮铃声愈来愈近,像小孩在奔跑的声音,很是清脆。 “以汐姐姐!以汐姐姐!” 夹着些许冷蓝的银白长发还滴着水,但刚才那浓重的血腥味已经退去,姮以汐闻声望去,淡淡道:“何事?” 那孩童头顶扎着一束小辫,大概七八岁的模样,只见她笑逐颜开地喘着气,费力地爬上泉边大石,缓了好一会才开口:“明日我就能去孟婆桥啦!” “恭喜。” 姮以汐没有看那孩童,只是微微抬头,用手随意束起过肩长发,发绳是她刚才在路上随手择的一根软藤。 “以汐姐姐在这鬼界呆了多久呀?” 月光如银,树荫隙透,白皙秀颀,袖至七分,碧穹色膝长烟罗衫,沐迎微风。 姮以汐脖上系着一圈红色颈绸,冷眉间,带着些许娴静和安详。 她对岁月轮回早已释然,转身回眸望着那孩子,道:“六百多年。” “哇!”孩童跳下了大石,叮铃声再次响起,“阿灵在鬼界呆两百多年了,还记得阿灵死时是嘉庆二十三年,姐姐经常去人界,可知现在人界是哪朝哪代?不知道阿灵下辈子的运气如何,能不能投个好人家。” “两百多年你都没去过人界么?” “阿灵哪有钱去什么人界呀……” “已经没有朝代了。”姮以汐捏起环绕着手腕的鬼火闪蝶,放在阿灵耳边,照亮了阿灵精巧的右耳,她说话一贯平静,淡得很,“阿灵来鬼界时,可才髫年之时?” 阿灵的眼睛本还灵动得很,此刻渐渐变得有些黯沉,她再次爬上大石,微微摇着双脚,发出叮铃声,语气有些饮泣吞声,“恩,那天阿灵和弟弟同娘亲去江宁探望爹爹,怎知半路遇到山贼.......” “会投到好人家的。” 叮铃声变得欢快了,阿灵破涕一笑,道:“恩!以汐姐姐为什么六百多年了还留在鬼界呢?是挂不到号吗?阿灵两百多年才排上已经是很久的了,好多当时跟我一起来的,五十年一百年就排上了。” 姮以汐没有回应,踏上泉边的石路,鬼火闪蝶伴两侧撩亮深林。 此蝶翼如蔚海,镶涌白浪,似静谧深夜中繁星点缀。 身影翩跹,色纹梦幻,前翅两端的蓝色呈深湛浅不断变化,翅面如碧空上嵌串浮云光环。 展翅似雀屏,远望似鬼火。 故称,鬼火闪蝶。 “以汐姐姐,喝了孟婆汤,就真的什么也记不得了吗?”阿灵迈开小腿,跟在姮以汐身后,她脚踝处系着的那串红绳铃铛,碰撞得甚是清脆。 姮以汐淡淡道:“恩。” 阿灵抬起头,看着以汐姐姐冷冷的背,伸出稚嫩的小手,指尖碰了碰姮以汐碧穹色的烟罗衫,圆鼓鼓的脸颊上,神情十分认真,道:“以汐姐姐生前叫什么?如果阿灵还能记得以汐姐姐的话,就定帮以汐姐姐立碑烧钱!” “阿灵死后没人为你立碑么?” “没有,不知道爹爹为什么没有给阿灵、弟弟和娘亲立碑,也许爹爹不知道阿灵、弟弟和娘亲已逝了吧。” 叮铃声的波动频率变慢了,听上去还有些沉重。 “明日几时的投点?”姮以汐问。 “卯时。”死前若存留着孩童的心智,就算是呆在鬼界多少年,她都如孩童般,脾性直快,“阿灵会在明日人界破晓之时,第一声啼哭哦!以汐姐姐会来看阿灵出生吗?” 姮以汐推开门,屋内的陈设简洁单一,还带着些许民国风味的老气,阿灵从未见过这样的家具陈设,睁大了双眼,道:“以汐姐姐!现在人界的屋子都是这个模样吗?” “不是。” 这屋子是民国时期,阎冥赐给她的,对于姮以汐来说,还没百年的东西都不算太旧,便也懒得跟上人界频繁更替的新鲜事物。 深夜,白墙上映着两个盘坐的人影,随着屏幕上光的变动,整个房间四壁色泽深浅不断忽闪着。 寇久眼神已经扑朔迷离,靠坐在扶修身旁,抓着那魅惑的红袖,一副就算绳锯木断也要咬牙坚持的神情,双眼直勾勾盯着屏幕里那挪动的细肢。 两位男妖,深更半夜不睡觉,撑着眼皮,盯着屏幕里的小姐姐,咽口水。 寇久痴痴道:“窈窕淑女,求之爱之。” 扶修幽幽道:“看着就很好吃。” 寇久凉薄地冷撇一眼,一副伪仙清高之气,慎慎道:“少爷,您能不能像个男妖?” “你对男妖的品味标准就是如此?” 扶修指着屏幕里那个穿得低胸半透还在舞动的女主播,和屏幕左下角被一推“脱”字刷屏的区域,道:“肤浅!不过穿着衣服吃,的确会影响口感。” 一直对自身形象颇为看重的寇久,愤愤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实属常态!少爷,最近天下太平,您要把持住,难道您还想见到若怜那老太婆吗!” “我就是说说而已。” 扶修语气有些怨念,作为一只已有亿年高龄高修为的妖,竟然选择了屈服,实在憋。 寇久沉思了一会,道:“少爷,您觉得,是小优好看还是美子好看?” 扶修想都没想,直接说道:“我喜欢芊芊。” “芊芊是谁?” 寇久眼前一亮,心念:这亿年老处妖总算是情窦初开,他也算是无愧于养他护他的花族主母了。 “芊芊都是傍晚六点开播的。” 寇久欣慰地拍了拍扶修的肩膀,坏笑道:“少爷,您竟然还记住了人家的开播时间。要不要寇久帮您联系一下,那位芊芊小妹妹?” 扶修道:“那倒不必,这等小事,别去劳烦人家。” “少爷!没想到您还是个正人君子!”寇久立刻就精神了,直起背,语重心长道:“您是打算走柏拉图式吗?” 扶修道:“柏拉图式是什么?” “就是只追求心灵沟通,排斥肉·体的理性的精神上的纯洁的一种现代人现代妖的恋爱方式!” “排斥肉·体?”扶修皱了皱眉,沉思了一会,道:“那我应该不是柏拉图式,我喜欢肉·体。” 寇久眯起眼看着扶修精致的侧颜,坏笑道:“少爷,就您这模样,想要肉·体很简单的。” “不。”扶修摇了摇头,认真道:“若怜那老太婆很烦人。” “啊?那老太婆还管这个啊?少爷,没事的,界长不管男欢女爱这块。现在三界都统一提倡自由恋爱。” 扶修付诸一笑,双手枕着脑袋,倒在席上,闭目就寝。 “轰轰轰——!” 次日一大早,一群顶着小黄帽的工人,围站在危楼前指手画脚、絮絮叨叨。 一架黄色挖掘机和大黄蜂卡车正悠悠然地驶来,拆迁大队包工头挺着个孕七月的啤酒肚,叉着腰,喝道:“里面有人吗!” 一片寂静,毫无声响。 包工头挥了挥胖手,道:“拆拆拆!拆完这个后面还有很多呢!抓紧点!” 二层高的危房,被挖掘机震得直颤抖,寇久睁眼大惊,起身用力摇晃着睡得像猪一样的扶修,道:“少爷!少爷!醒醒!拆迁队来了!地震了!” 没到日上三竿,就算五雷轰顶、天塌下来也叫不醒扶修的,何况现在才卯时,破晓的光都还没窜进来。 起床?不存在的。 寇久见扶修没任何反应,只好自个儿先打包行李,爬上窗台探探“敌情”。 只见下面一片尘土飞扬,朦胧中掺杂着大大小小的亮黄色在隐隐晃动,寇久捂着鼻子,道:“这人界的拆迁队,怎么到处都有,哪来那么多房子要拆啊。” 跳窗前,寇久回头看了眼扶修,无奈道:“少爷,您继续睡吧,我先走一步了!” 寇久一跃,刚好落在大黄蜂的车顶上,拍了拍他被灰尘弄脏的绀青直裰护臂,捂嘴跳下大黄蜂,逃离这漫天黄土的拆迁区。 清早的街道两旁堆积着落叶,被驶过的车轮撩起满天黄叶,偶尔会听见清洁工扫地的嘘唰声。一班接着一班的公交、地铁里,挤满了学生党和上班族。 在人界,忙碌二字,从古至今,未曾变过。 “反正少爷压不死。”寇久事不关己地漫步在闹市大街上。 现在是夏天,街头走过的女人穿得一个比一个少,不像以前,是包的一个比一个多。寇久对人界这些年的蜕变,甚是喜爱。 寄生贼扶修1.0.2 阎冥大大的烤鸭情 活了亿年的妖,按道理应该是快接近成神的地步,好多红榜妖仙也都才七八千万的岁龄。 亿年妖在整个妖界是十分稀有的,其中个别已成妖神,其余基本都稳居妖仙各榜前茅。 这些妖早就过上了富可敌国、堆金积玉的奢华生活了,就只有扶修还碌碌无为、穷困潦倒。 作为妖界元老级别的年纪,却一点都没有元老该有的作为。 要不是因为长得好看,早就在某个街头被群妖乱棍打死了吧。 噢,不止是群妖,人鬼两界他也没少结仇。 总之,三界里,他都有大批债主,多则几亿,少则几块,连本带利,一分不还。 六百多年前,还参与了人界代号“靖难之役001”A级失踪案,是此案件最大的嫌疑犯。 人界界长若怜早就想活剥了他,可扶修毕竟是稀有的亿年妖,抓捕行动还是挺费劲的,而且就算抓住了,也未必关得住啊。 就算扶修肯在这牢里呆着,他的吃、住、看管等等费用,谁出? 各界监狱的狱长们,没有一个会想和扶修扯上关系,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扶修还是安然自得地游荡于人界各个角落。 大债主就先不说了,很多债主都不知道应该找扶修讨债,导致终年抑郁而死,被扶修坑到倒闭的倒闭、跳楼的跳楼、妻离子散的、家破人亡的......应有尽有。 不过,即便知道要找扶修讨债,也是没有什么用的。 因为,扶修是不可能还钱的! 不!可!能!还!钱!的! 于是,三界给他取了一个响当当的绰号——寄生贼。 总之,谁被他赖上谁倒霉,只要能一生避之,便为大吉。 有日。 烤鸭店老板发现,自家店的烤鸭怎么整日离奇失踪。 报警、查监控、通宵蹲点等方法,也一点收获都没有。第二天同一个时间,烤鸭还是仍然凭空消失,这引起了烤鸭店老板的恐慌。 “你这店肯定被鬼盯上咯!” “听说,这下边以前葬着一对姐弟,整个墓是被开发商给挖走了,魂儿还没离开吧!” “诶,你别说了,说得我害怕!老板赶紧换地方卖烤鸭吧!” “被鬼盯上的烤鸭,去哪都一样,甩不掉啦。” “可惜了,做得挺好吃的。” 左邻右舍的大妈大爷们,你一句我一句,喋喋不休。 无论这谣言是真是假,都变成了真的,大家对此也坚信不疑。本来生意还挺不错的烤鸭店,突然就面临着倒闭的局面。 鬼界界长阎冥大人,很喜欢吃这家店的烤鸭,经常让驻守那片区域的独以莫大人,帮他买。 这日,独以莫像往常那样,前往烤鸭店。 刚好碰上准备关门的老板,抬头望了望天,确认了一下,是烈阳高照的饭点时间,便疑惑道:“老板,怎么这么早就打烊了?” 老板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我这店啊,被鬼给盯上了。” 独以莫瞿然,以他的修为,难道何时露出了马脚? 想了许久,独以莫也没想通。他每次在另一个镇,就悄化成人类可见形态前往此处,每次买完烤鸭,也是走得老远才隐退,于是不解道:“为什么会觉得被鬼盯上了?” “唉,我这整个月来,每天都会莫名失踪一只烤鸭。” 老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挥挥手,道:“孩子,你也赶紧离这远些吧,那鬼可能还在附近,唉。” 这年头,人界的生活是越来越富裕了,烧的纸钱也是越烧越慷慨。什么别墅、兰博基尼、雪茄拉菲、奥迪迪奥等等奢侈品都烧。 可谓是包罗万象,应有尽有。 自21世纪以来,鬼界的发展也是增增日上。就算是扫大街的保洁鬼,也有每月五千底薪、五险一金、抽成、年底分红等福利。 这样的生活水平,哪个鬼还会去偷一只五十块不到的烤鸭啊? 很快,独以莫就将此“偷鸭鬼”的事,汇报给了阎冥大人。 “阎冥大人,那个区域的鬼民,出入都是由我亲自把关的,我们的人界通行证,还没有签一个月这么久的。” 没能吃上烤鸭的阎冥大人,有些一筹莫展,焦眉皱眼地问道:“其他鬼有什么想法吗?” “回阎冥大人,我觉得,一个月都在作案的,应该不是普通鬼民,也有可能是在职鬼官。”青面鬼举手发言道。 赤面鬼没有手,于是他艰难地举起脚,反驳道:“在职鬼官没钱买只五十块的烤鸭吗?被发现了很丢人的!” “就是,五十块而已!丢人!” “每天吃烤鸭,也不怕胆固醇飙升!是我早吃腻了。” “我儿子每次给我祭的烤鸡我都吃不完!今晚谁要去我家喝小酒的?” “我孙女儿给我祭了一箱82年的拉菲,今晚带过去啊!” 下面的鬼官们,越说越跑题,有的已经手牵手准备立刻赴宴了。 一向冠楚儒雅的阎冥大人,闷声道:“抓不到元凶,整个鬼界禁食禁娱一个月!” 这金口一开,整个鬼界的网络当晚就崩了,“偷鸭鬼”事件,立马直冲鬼界热搜,一下子就把同期的所有八卦甩得老远。 无论是身处无间地狱的重级鬼犯,还是正在享受旅游SPA的鬼民,都不约而同地在厉声讨伐这个“偷鸭鬼”。 不到三天时间,整个鬼界都在动员通缉“偷鸭鬼”,而且声势越来越浩大。 尤其是独以莫大人管辖的片区,几乎每天街道都挤满了鬼,就连最偏僻的山沟沟里的垃圾堆都不放过。 这一事件,使得其他两界都受到了影响。 ——为了阎冥大大能吃上烤鸭,鬼界全员捉拿“偷鸭鬼”。 还时不时三天两头就发来慰问:抓到偷鸭鬼了吗? 然而,到最后鬼界也没有抓到那个元凶。尽责体贴的独以莫大人,为了阎冥大人能更快走出失去的痛苦中,特地亲自鉴品各地烤鸭。 很快,阎冥大人又有固定的烤鸭店可以买了。 而这一切,随着时间的淡化,风声便就这样逐流而去。 废墟瓦楞,黄土连天,夏日的晴空,总会时不时刮来一阵狂风暴雨。但太阳还是当空照,花儿还是对着笑,小鸟飞过不说早,因为已经中午了。 电闪雷鸣间,有一只手在砖缝里乱摸,一位红衣男妖,缓缓地从废墟里,艰难爬出,灰头土脸的完全看不出是妖界第一美男子——扶修少爷。 扶修这一脸的狼狈样,就连头顶上那朵花都冒出来嘲笑他,一直咧着满嘴尖牙,笑得直颤抖,就跟羊癫疯发作似的,放肆抽搐,猖狂跋扈,鬼畜得很。 扶修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睥睨地捏住头顶上那朵盛气凌人的狂徒,另一只手狠狠拍打那黄不溜秋的家伙,可怜的小家伙疼得一直想缩回去,但是被扶修死死捏住,无法动弹。 教育了好一会后,扶修才松手,毕竟他一直举着手自己也挺累的。手一松,贪吃鬼立刻就缩了回去。 睡饱了的扶修,伸了个懒腰,放眼四周,地势平坦。 这年头人界拆迁的速度是越来越快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找到另一个寄居藏身点。还站在破烂道路中间的扶修,被头顶一声巨响吓愣。 缓过神后,抬头,怒道:“叫什么叫!我走还不行吗!世态凉薄。” 他那个一到打架斗殴、祸事降临就跑不见人影的伪君子管家,扶修用屁股想都知道寇久此刻在干什么。 不是在找女人,就是在找女人的路上。 淫孽之徒,莫过于此! 浓云蔽日,却被闪电划了道缺口,扫去沉暗带来的烦闷,伴随着肆虐嘶吼的雷鸣,街上的人群疾步分散。 扶修抬头,见已是朝云叆叇,便急忙动身寻找避雨点。 活了亿年,身无分文,脸比山高,皮比墙厚,一身红衣,招摇过市,债主还要见其绕行,生怕被这无赖再盯上。 人界的老鼠,妖界的耻辱,至于鬼界,扶修倒还没摊上过什么大事。 再加上三界界长里,阎冥大人最为宽容仁慈,便就没与他太过计较,只是时常无奈道:“此妖身手了得,为这等事劳神费力,罢了罢了。” 不过最主要的是,谁会去鬼界偷东西啊! 是要偷纸钱还是偷骨灰?难道偷棺材吗?偷祭品吗? 啧啧啧,光想想就瘆得慌。 这个片区,还充裕着旧时的古味。水墨色调、小桥流水、田园村舍、古镇小城、竹筏河道。 扶修很少来这,虽然这里人流量大,物产丰富,但此地鬼官密集,东西不好偷。 作为一个拥有亿年偷窃经验的江洋大盗,还是要保持神秘感比较好。 ——低调。 低调的一袭胭脂红氅;低调地莞尔倾笑;低调地穿于主街;低调地入室靧面束发;低调地站在一家古伞店前,踟躇了一会;低调地走进去。 如此都能低调,主要还是因为—— 人!类!看!不!见!他! 此店,装潢陈设古素淡雅,客源流量接踵而至,买这一把伞,不枉江南行。 扶修盯着一把绛色绸伞许久,勾起嘴角,轻抚伞柄,莞尔一笑。 亿年来,他大部分都偷吃的,很少偷物品,这柄伞难得引起他的注意,实属难得,必须夺之。 视探周遭,无妖无鬼,人川而密,挨肩迭背,如此大好时机,岂容错过。伸手抽出,绛镶白梅,逊雪三分,暗香浮动。 扶修粲然道:“这把伞,归我了。” 离别之际,扶修背手握伞,回首而视,朝忙前忙后的老板,微笑招手,以表感谢,顺道再见。 ——真是个,有礼貌的小偷啊。 水墨灰白的烟雨世界,扶修穿隙于间,身着胭红,撑柄绛伞,无人回望。 城色空蒙,急雨难歇,黑云翻墨,扶修撑伞停于十字路口间。 伸手,白雨跳珠于掌心,微凉。 夏雨湿润了小镇地面的灰尘,直到灰尘再也跳动不起来。 弥蒙处,站一女子,扶修被其装束所吸引。 雨转小,已入尾,但伞边滑落的水珠还在不断滚落。那女子冷冷地盯着他,手中有伞却不撑。 扶修细细打量思索:怕是遇上鬼官了。 而且来者一副高峻疏离的冷峭,扶修只觉得有些面熟,踟躇道:“鬼?” 寄生贼扶修1.0.3 以汐大人的黑历史 那双淡淡的蓝绿色眸子,看久了冷彻全身尤入骨,明明模样靡颜腻理,却叫人在三伏盛夏之季,犹见岁暮天寒。 扶修凝视,这女鬼赤足如霜,脚踝处有对无链枷锁和鬼蝶环绕,枷锁内侧有棘,并且已刺入踝骨中。 扶修这亿年毕竟不是白活的,对于各界一些事物还算书通二酉。此鬼必定是堕过十八层地狱的,而最短的刑期也要万年,难道此鬼已有万龄? 堕过十八层地狱的鬼犯,即便刑期已满,也无权出现在其他界,而此刻眼前这女鬼,不但站在人界的闹市大街上,并且竟然还是鬼官。 鬼官是有特殊标记的,此鬼腰侧垂有一块精雕和田玉佩,实属鬼界一品官所有。 扶修紧盯那块玉佩许久后,侧肩突然僵硬,琉璃般的红瞳明显缩了缩。 僵愣了一会后,扶修抚着下巴,莞尔:“这位妹妹,我们似乎哪里见过?” 姮以汐置若罔闻,冷眼审视扶修手中那把偷窃而来的红伞。 扶修轻笑,不紧不慢道:“你窥我沐浴的事忘了?大概也就才隔了百年吧。” 这话一出,姮以汐的脸色立马刷地就黑了,那吃人模样令人肃穆三分。 见对方脸色已青,扶修还有些自得,漫不经心道:“那日那泉虽灰暗,但你这玉佩我可记得,鬼界一品鬼官没几个。小妹妹,就我这声望你不该记不住呐。” 姮以汐冷眼不语,手腕处的鬼蝶脱离轨道,碧穹烟罗衫被托起后滑落,落地前迅速化成群蝶,万只鬼火闪蝶环于姮以汐四周,那蓝光点亮了周围沉闷的水墨世界。 细雨滴打在碟翼上,累积扇动后,晶莹水珠相互弹撞,花点无规则地打在地上,啪嗒作响。 姮以汐握紧雪青油纸伞,比起刚才的岁暮天寒,此刻的她瞬间迸发出令人震慑的强烈杀意,那恐怖气场足以让对方感受到深渊般的绝望。 云去风平,终得日色。 “嗒——!”是群蝶间砸入积水中最后的滴水声。 扶修收伞,静静站着,安然自若地开口道:“好像我才是受害者吧?小妹妹。” 几只鬼蝶迅速逼近,扶修开伞扔起后接过,懒散一甩,鬼蝶直接化风消散。 紧接着,万只鬼蝶无规则涌现,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争先恐后。 这一切,都要追溯于民国时期。 蝶汐谷坐落于人鬼边界,丝毫不受人界战乱所影响。 枫藤,叶柄短萼全缘,枝条粗壮呈灰褐色,攀岩在浅池的一侧矮小斜壁上,缝隙间有小瀑流动,沿泉上游处,有梯瀑,一袭红白衣裳,摊于大石上。 冬日的泉水泛着寒气,色泽比起春夏更显朦胧,暗淡失艳却不失丽。 扶修面朝斜壁,背对石路,盘腿坐于浅泉。 其唇色苍白,微干裂带丝血,强艳的琉璃红瞳,仿佛被镀了一层薄蜡,相比于昔日,方枘圆凿。 斜壁的小瀑侵入平泉,气流微动,扶修半湿散发随意沿发线两侧自由散开,鼻峰傲挺,蛾眉螓首。 几缕玄丝温柔贴于皙白颊侧,随风轻抚于锁骨处,温柔地躺在裸露的宽肩上,一席玄色发尾垂于水中,背部上方的红色符文若隐若现,随着微微流动的水波,温柔飘动。 “沙沙——沙沙——沙沙——” 一对无链枷锁掠过石路两旁的藤本灌木,沾上丛林深处常年覆在叶瓣上的湿冷清露。 虽泉水有声,但那愈近的步伐,还是引起了扶修的注意,额前的发絮微遮侧颜,一颗耀眼的红眸在这湿发间,显得异常犀利。 来者感觉不到有丝毫活物的气息,并且还带着阴湿的障气,混着的铁锈味扶修感觉在哪里闻到过。 僻静的幽林偶绕飒飒风声,扶修额角划过一缕冷汗。皎月面容毫无血色,苍如死人,气息微弱,以至于声源早已靠近,却难以察觉。 纤细的手腕边,有只鬼蝶脱离轨迹,轻点路旁泉面。 鬼蝶停于灌尖翠绿叶面上,姮以汐敏感地撇头看见大石上一叠衣裳,尤其是那胭色红氅,引人注目。 锁眉止步,走近,陌生凝香。 四只鬼火闪蝶环于上空,巡视着周围。 高大乔木上的一颗熟果砸入泉泥交接处,声音暗沉。 耳根微动,扶修睁眼侧探,抽出右指尖的一根仭丝,几米开外大石上的衣裳,被猛地一抽至湖心斜壁瀑处。 水雾间,隐约有一男子起身,速穿白裳灰摆,披上红氅后,尤为出众。 扶修漫于泉面,随意束起散发,折一细枝做簪简单固定,苍白的唇微张,问道:“好看吗?” 黄昏时分天色有些暗邃,浓密的叶丛透不进半点外光,姮以汐后退了一步,唤回鬼蝶,转头不语。 扶修轻跳至石路上,前方那女子背对着他,周边有鬼蝶环绕,一袭银发,隐垂蓝丝,朱红的火棘簪子显得格外亮眼。 见偷窥者不语,扶修交臂于胸前,以目前的身体状态,扶修并不敢贸然上前,此女如他所料,是个女鬼,并且修为不浅。 本散漫绕于水蓝衫周的鬼蝶,突然如锐镖袭于身后的扶修。 姮以汐冷然回头,半握的手心里不断涌蝶,瞬间撩亮四周,幽蓝幽蓝。 鬼蝶飞速很快,带动周边草木摇动,扶修侧身躲避,轻身而起,食指指尖朝斜上方粗枝张开,透明的仭丝固定好后,起身荡过,落在姮以汐身后。 语调轻佻但气息虚弱,道:“你这女鬼窥我沐浴,却还刁难,世态如此,成何体统?” 姮以汐收蝶,冷眼忽视,擦肩而过,淡淡道:“此泉禁止洗浴。” “这泉你家的?” 扶修拍了拍被湿叶打脏的月灰衫摆,紧跟于女鬼身后,挑眉,继续道:“难道这个点是妹妹的沐浴时间?我不介意一起。” 朱红火棘簪不再摇动,姮以汐侧视,口气轻蔑:“半残寄生贼,扶修。鬼界没你通缉令,不代表不会助人、妖两界逮捕你。” “这名号已经人尽皆知了吗?” 扶修暗暗勾起指尖,姮以汐水蓝外衫被微微撩起,腰间的和田玉佩末端,有枚千年血玉。扶修视之,莞尔浅笑,急忙道:“小妖打扰了,大人慢走。” 扶修急忙躲闪到一根电杆后,蝶翼强劲地在电杆上划下深痕,扶修望之,一把冷汗,“能不能先谈谈再动手?” 街旁的红楠冠上还长着青红色果柄,翠绿的叶片随风摆动,被雨水累重后砸落。 扶修手掌悬于电杆跃起,脚尖轻点后侧墙面,单手开伞。 开伞声细而精练,招摇的一袭胭脂红撑柄红伞,缓缓落于姮以汐身后。 劲风起,一伞下,容二人,啪嗒声肆虐,红伞微动,闻声脆闷。 扶修撑伞凑近姮以汐左侧后肩,伞架边角勾起柔长银丝,轻声耳语道:“有伞为何不撑?愧于这帘极好的银发,而且,淋雨容易感冒的。” 细珠顺着姮以汐的脖颈,滑过红色颈链,顺入吊带暗绣绸裳,胸前衣衿上勾出几丝窄蕾白边,锁骨分明,肤白如珠。 扶修看得有些木讷,悠然道:“鬼界现在这么难投胎么?妹妹至少有五百岁了吧?” 姮以汐不予理会,伸手夺过伞柄,红色绸伞上覆着的水花大把沿边滑落,那水珠倾洒于扶修侧额。 扶修伸手挡了挡,抬腿踹了一脚姮以汐左手上握着的雪青油纸伞,伞腾空后旋转,并自然打开,伶仃水珠洒落四周。 姮以汐锁眉抬头,刚要起身夺过,被扶修抢先了一步,撑伞单脚立于红楠翠叶上。 鬼蝶迅速追击而上,姮以汐站在原地未走动,雨后的街道,涌来大量人群,扶修轻巧地躲着锋利的鬼蝶,并笑道:“你叫什么?” 蝶翼无声地割破枝叶果实,煽起周边气流的滚动,颗颗小果掉落,砸了不少路人的脑袋。 站在树下的姮以汐始终没有开口,扔下一群鬼蝶缠住扶修,冷漠转身,朝刚才扶修偷窃的伞店走去。 “喂!”扶修轻踩着街边还算密集的红楠,紧跟在姮以汐侧上方,而身后的那群鬼蝶毫无规则地不断袭来。 一路上,姮以汐随意抬手,群蝶便会为她挡去掉落下来的无数枝叶小果。 “要不你借我钱买了这伞?来日方长,在下一定归还。” 每砸中一只鬼蝶,此蝶就化成磷火。不断老蝶阑珊殆尽新蝶复新萌生,源源不断,奇光异彩,扑闪瑰丽。 姮以汐不紧不慢地继续走着,早就听说此妖难捕,还整日身披魅惑嫣红,梭于大街,宿于城间,喜于偷窃,生怕被人看不见,今日一遇,确实如此。 姮以汐漠然道:“借时摇唇鼓舌,还时杳如黄鹤,如此宵小之徒,实属寄生花妖,扶修是也。” “听起来,有点像首诗。”扶修莞尔长笑,高调地一袭胭红,轻松稳落于街道地面上,挡了姮以汐的去路,“不知妹妹是否有为其提名?” 姮以汐静冷地盯着扶修那副油笑嘴脸,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这寄生妖甩开,然而看当前情况,有点困难。她本想直接无视绕开,可那扶修却不断阻挠。 姮以汐被眼前不停晃着的碍眼家伙惹怒,疾首蹙额,冷言道:“滚。” 扶修轻颦浅笑,道:“那我就偏偏不滚了,太听话岂不是愧对寄生贼这一诨名?” 万只鬼火闪蝶聚拢于姮以汐肩后,化为烟罗衫,披于肩上,落叶及停。 姮以汐握紧了手中的红色绸伞,起手,伞尖迅速对着扶修脖喉处,间距一厘,凝嚬道:“别浪费我时间。” 扶修见状,轻挑左眉,两指轻挡伞尖,喉结微微上下颤动,道:“小妹妹你这习惯可不好,暴力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姮以汐早已忍无可忍,化伞成剑,杀气袭人。 红伞迎风挥出,一道绛红的寒光直取扶修咽喉,扶修两指微勾,似乎牵住了什么,侧头闪躲之余,停顿一拍后用力一拉。 那突然爆发的力量,姮以汐只觉得握着的绸伞,被使劲地往扶修那拽,瞬间连鬼带伞倾倒过去。 见状,姮以汐立刻抬腿勾住身后细栏,才没往扶修身上去,但手仍紧抓绸伞不放,伞尖与扶修勾起的指尖还存有一定距离。 姮以汐锁眉,厉声道:“松手!” 寄生贼扶修1.0.4 伪君子的撩妹烂招 “你可真固执。”扶修轻颦浅笑,另一只手举起从姮以汐那夺来的油纸伞,打量道:“你这把虽美,但红伞更搭我。” 臭不要脸莫过于当着抢夺之物的原主嘚瑟,还嫌弃牢骚。 周边愈渐密集的人群,有说有笑地穿过这两相持不下的一鬼一妖。 人、鬼、妖三界,看似本不相交,但却又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剪不断关系。就如同莫比乌斯带与条环相扣,而鬼界就是这纽带的中心。 鬼界的孟桥投胎机制造就了人、妖两界。 人界的枯老消亡壮大了鬼界。 而妖界,即永生。但这永生所要付出的是机缘与勇气,正如一切投资有风险,投资不好,未到成精之日,便灰飞烟灭,一切都将是化为乌有。 生前无重大作为或无后辈立碑祭拜,鬼龄朝千年后将会被吊销鬼界居住证,也就是成为孤魂野鬼。 除去十八层地狱、无间地狱的在刑鬼犯及在职鬼官,其余千年鬼将终生游荡于三不管地带——栗寒岭。 栗寒岭常年寒冬,寸草不生。经过多年的累积,猛鬼异类不计其数,此地可不是一般鬼能熬得住的。 没有哪个鬼会愿意成为栗寒岭的野鬼。所以,每天去孟桥挂号投胎的鬼,数不胜数。 世间万物,生息有命。每时每刻都有野鬼诞生,每时每刻都有投胎重生。 寇久不知上哪得来的一身V领黑T,假装气派地推了推笨重的金框墨镜,这身装束就差条一厘粗的大金链子了。 若是让扶修看见,定会离他几米开外,摆出一副视异类如粪的表情。 走在大街上,寇久本以为可以很路人,可谁知周围目光时常扫射聚拢而来。寇久摸了摸下巴的青色胡茬,站在一家男装店前,沉思,“人界的装服更新太快,真让本靓妖头疼。” 一身笔挺西装革履于镜前,寇久看了许久,感觉自己腿长了不少,很是满意。 销售小姐姐满脸笑盈地走了过来,抚了抚寇久有些翘起的衣边,道:“先生,您这一身实在显年轻,显气质。” “是不错,但感觉不大好活动。”寇久摆动着双臂,转了一圈,道:“整天要跟少爷躲来逃去的,容易崩。” “啊?”销售员有些疑惑地尴尬一笑,“运动的话,先生可以买休闲装或运动装,这西装适合比较正式的场合。” 寇久解下领带,将外套脱去,“正式的场合……这整套我都要了。” “好的。”销售员就喜欢这种五分钟决定的爽快顾客,“打折后,一共是一万七千九百三十元,先生是付现、扫码还是刷卡呢?” “刷卡吧。”寇久从兜里掏出钱包,翻开,各色银行卡亮闪闪现眼前,皱眉看了许久,问道:“哪张?” 销售员呆若木鸡地嘴角僵硬着,这钱包里,几乎将全球各大银行卡都收入其中。 “随......随便,您方便哪张都行。” “这里是中国大陆吧,我看看......”寇久找了许久,总算是拔了一张出来,道:“有劳了。” 销售员利索地摁着POS机,寇久捋了捋自己刚弄的新现代发型,自我感觉清肃沉稳得很。 然后优雅地递上自己瞎排的名片,眼都没眨一下地说道:“我最近在这边谈生意,人生地不熟的,不知小姐是否有空做个网络向导?” “先生是哪里人?”销售员接过名片,看了许久,笑得春风洋溢。 见鱼已上钩,寇久垂眼诚笑,道:“马来西亚。美女,方便留个号码吗?” 服装店的玻璃门感应后自动打开,云层散开,午后强光偷偷窜出,穿过还贴附在玻璃上未干的雨珠,反射得透亮刺眼。 寇久戴上墨镜,回头同销售员轻笑告别,拐入街角处后消失。 道路两旁就像是被厉风刮过,满地枝叶残果,寇久弯腰拾起一根细枝,凑近鼻尖闻了闻,张望四周,道:“少爷?” 周遭无声,没有那袭夺目的红衣,更没有那张俊美如画的莞尔嘴脸。 寇久正准备松一口气继续去“钓鱼”的时候,突然踩到了什么,定眼一看,惊愕地蹲下,抹开枝叶残果,是一撮三厘玄发。 寇久将玄发轻轻聚拢于手心,沉思。 从他成妖跟随扶修开始,除了民国时期的那次意外事故,就从未见过有谁能伤少爷一根毛发。 百年前的那幕,突袭寇久脑中,寇久急忙摇了摇头,握紧手中的玄发,跟随着满地残骸快步行进。 越走少爷的气味就越重,在冦久完全没有发觉的情况下,他的周围早已被浓瘴笼罩得视野模糊,并且还伴随着一股蛊瘴阴湿之气。 寇久猛地捂住口鼻,不安渐渐涌上心头。 随着人界互联网的愈发蓬勃,“网红”这一角色,便是通过网民关注,经网络传播后被放大,而成型的。 整日只知琢磨哪家肉好吃,怎样偷肉吃的花妖,本对“网红”无感。 但自从他那自称要与时俱进的管家买回了个平板后,吃饱没事干就会一起瞅两眼。瞅着瞅着,扶修就瞅上了一个叫芊芊的女主播。 还有半个钟头就傍晚六点了,为了赶去看芊芊,扶修在伞店前松开了手,无奈轻颦,道:“小妹妹,这么固执容易吃亏的。” 姮以汐见扶修松了手,便也不再针对,毕竟和此妖扯太久,对她没有好处,能趁早脱身就趁早。于是收好红伞走进伞店,物归原主。 “鬼官还管人界的偷盗琐事?”扶修靠在伞店的木色门边,食指轻轻波动架在店外的珍珠伞坠。 这个地区的饭点时间将近,街道里外的人愈见稀散,姮以汐走出伞店,静望街边沿河而建的古色栅栏,脚下这由花岗石铺成的道路,六百年前,她便走过。 一直跟人说话却不被理睬,也是无趣得很,扶修直起了身,将抢来的油纸伞反手背于身后,莞尔倒退着走了几步,挑衅道:“一物换一物,红伞你夺了去,这把蓝伞可得归我。” 玄发拂过伞尖,被悄然削去些许,残丝随风散落于地。扶修撇头一视,手中的油纸伞瞬化成蝶,腾空四散。 扶修转身,姮以汐已经背对着他走出了几米开外,四散鬼蝶聚拢在她身边,婀娜的纤背被淡淡蓝光笼罩,霞明玉映。 夏雨刚过的沿河小街,泛着一层淡淡银纱,渐渐埋于雾中的身影,扶修看得有些出神。 浅笑的嘴角掺和着令人揣摩不透的邪气,鬼魅从他身上赫然弥散开来。 有趣,此鬼甚是有趣。 没走几步,18点的钟便敲响了,扶修清峭的面容顿有些不悦。 这个点大保健也还没开门,景区的酒店旅社又那么多,扶修蹙额,道:“那该死的猥琐色胚,又上哪风流快活去了!” 当下的重点是需要一台现代人界用于高速计算的电子计算机器。 于是,扶修又转悠到数码产品专营店,不到五分钟便潇洒自如地走了出来。 彬彬有礼地面朝专营店老板,莞尔道:“待我看完,定会奉还。” 亿年盗贼的第108条可能触发修养条例:有偷有还,再偷不难。 不过,这个“还”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怪只怪人这一世,太短太短。 旧工业装潢的暗灰色咖啡厅角,柔软皮沙发上,坐着一位古装红衣男妖,如活脱脱一块美玉。但周围往来的人都看不见,实在有些可惜至极。 男妖静静地手捧小平板,戴着黑耳机,悠然自得地看他心心念念的芊芊——吃东西。 是的,芊芊是一位美食主播,重点吃的都是荤,世间趣事万千,没有什么是除了肉,更能吸引扶修的了。 人界的特点就是更新频繁且多样,偷渡于人界几万年,扶修对人界的风土、人文、古朝今世等,并不是很感兴趣。 但毕竟活了这么久,所谓纸上谈兵不如亲身体验,扶修对人界的大小事务都还算略知一二。 扶修对食物的执着是亿年未变。 随着美食界的日益更新和壮大,扶修在口味口感上,也日渐挑剔。现在再让他像侏罗纪那会,生吞恐龙,已经做不到了。 芊芊长得很亚洲,微胖小圆脸,看上去就是个普通邻家女孩,在马路上可能都认不出,但在主播界就好认多了。 扶修原本不觉得自己脸盲,但自从瞅了寇久关注的网红后,扶修就傻眼了。 “哪个妈这么能生?”扶修问。 “少爷,这个妈好像叫PS。”寇久答。 “欧美姓氏缩写?”扶修问。 “少爷,我也可以把您变成PS生的。只不过少爷,您天生就自带滤镜美颜。”寇久答。 “什么意思?”扶修问。 “大概就是夸您天生丽质的意思,不需要PS母上大人劳心费神。”寇久答。 “那你需要吗?”扶修问。 “我自然也是不需要的。”寇久答。 “今天给大家推荐的,是这个看上去特特特特别不起眼的香肠!是呀,怎么看都是街边十块钱好几根的路人香肠。”芊芊用木头叉子叉起一根香肠,靠近镜头缓缓转了转,说着说着突然一拍桌子,提高音量,道:“但是!” 扶修整个人也跟着情绪高涨,双眼就快窜进屏幕里了,喊道:“但是——!” 芊芊冷冷地笑了笑,咔嚓咬一口下去,满屏都飞窜着爽脆声。 扶修双唇缓缓张开,露出一排整齐的大白牙,琉璃红眸灿若星辰。 寄生贼扶修1.0.5 资本家的洗脑大会(捉虫) 1号粉丝:啊啊啊啊,想吃! 2号粉丝:脆脆脆脆脆!这声音酥骨!!!!!!! 3号粉丝:求店名!求食名! 4号粉丝:外卖吗! 5号粉丝:好像有什么液体砸在了屏幕上!嗷嗷嗷! “这香肠不能单点的哦!”芊芊在桌底下掏了好久,抱出了一个大家伙,盖子一开,金黄炸鸡就跟海盗开宝箱似的,扑闪扑闪。 小肉手抓起一个大鸡翅,鸡翅表层还掉了些许脆皮屑在桌上。徒手掰开,色泽鲜嫩,热腾腾的烟直往屏幕冒,芊芊享受地咬下一口,神情迷离,飘飘欲仙。 “恩~这炸鸡也是超超超超——级爽口的,一点也不油腻!小可爱们一定要记住哦~只有点这个炸鸡套餐,里面才有配软骨脆脆肠,店家说这每根香肠里都灌有他们独门秘制的鸡软骨!这样一口咬下去~软骨能在你的口腔里噼噼啪啪炸开来哦!而且越嚼越香!啊我死了……” 6号粉丝:买买买!刷爆卡买买买! 7号粉丝:跪求店名!店名!店名! 8号粉丝:看这包装,感觉就在我家小区旁边诶,一个新开的炸鸡店。 9号粉丝:8号8号,呼叫8号! 10号粉丝:我昨天吃了,炸鸡还行,那个香肠!简直!好吃到!爆炸!吃过实体!是真的脆响!我发誓!响彻整个口腔! 小平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放在了沙发靠背顶部,扶修反着跪坐在沙发面上,双手撑着脑袋,馋涎欲滴状,邪笑道:“小香肠,怪就怪你被在下盯上了!” 盯上了就该立刻起身夺之! 扶修站在窗前整了整妆容,作为一名亿龄老妖,仪容仪表是特别重要的,毕竟他的名号这么响,区区一界百年小女鬼,都能叫出他响当当的古老名号,可想而知其知名度有多高。 这妖一红,就事非多,走大街上,只要对方看得见你,随便就是回头率,时不时还会给你信手吟诵几句诗词歌赋来。 总之就是那种,大家都认识你,但是你都不认识别人的爆红状态。 若是整日以蓬头垢面相待,三界八卦刊上,肯定会这么传: ——长得帅偷东西就算了,长得丑还不努力赚钱,对得起天地良心吗? ——偷窃这么多年,就偷成这穷酸样?真是贼界耻辱。 此等丢脸之事,扶修是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容忍的! 转眼过去这么多年了,那200W妖币扶修也没还给蓬蓬,债主不急倒是一堆旁人急,整日喊打喊杀,义愤填膺地叫嚣着:让他还钱!还钱! 白垩纪那会,他好歹也有五千万岁龄,蓬蓬还只是个三万岁的小朋友,并不真的敢叫扶修还钱。 主要还是那个打着宠物保护协会在卖保险的臭资本家禾木,带头发起全界对他的抵制,这一骂就是几千万年。 就为了那么个200W妖币和一堆鸡毛小债,何必呢? 何必呢! 在稀有的亿年老妖群体中,扶修年纪排名可不低,现如今也有十几个飞升成了妖神。 而妖界上下,倒是很和谐统一地略过了扶修的存在。 每百年,妖界都会发起这些无聊的排名,只要岁龄达到五百万的妖,就能参与竞选,由全界妖民共同投票。 扶修的年收入、贡献值、真诚度、人品评定等均为垫底;唯一好听的就是颜值了,亿年来都稳居榜首。 其他所有好榜,扶修都只有两票。 一票是他自己投的,还有一票是湖妖古月施舍的。 古月主要是看扶修太可怜,作为元老级别的亿年妖,如此凄惨实在于心不忍。 古月常常会委婉地说道:“看在哥哥生得如此俊逸,古月送哥哥几票倒也无妨。” 扶修扶额尴尬一笑,“古月妹妹的好意,在下感激涕零。” 如今的灵兽花谷比起中生代时期,物种稀疏了不少,产妖量也愈见下降,而这一切和人界的诞生存有一定关系。 反正有幸成了妖,便是永生的,他们并不在意这个,他们更在乎的是自身在三界的地位与声望。众多千百万年的妖,为了挤进妖仙榜单,牺牲了不少东西。 扶修作为元老级别的亿年老妖,一个实力榜也没蹭上,这一直是全妖界的反面教材,甚至已经被编入了妖界义务教育的教科书里,刺激了一代又一代的妖民们。 和睦保险公司的巨大会议室里,臭东西禾木又在给员工们传授扶修的黑历史,借此来动员这些小妖入职后,心甘情愿地努力为他爆肝。 禾木先是双手用力一拍台桌,提升了一下自己的气场,然后昂扬顿挫道:“妖不努力,就算活了亿年还是寄生贼那个颓废样!” 萌新员工1号:“噢天,那简直是白活了。” 萌新员工2号举手,道:“禾木大人,此妖如今身在何处?” “问得好!”禾木立刻回应了员工的问题,冷笑道:“大概在人界的哪个垃圾场苟延残喘吧。” 萌新员工3号:“我的妈呀,这简直是妖界耻辱。” 萌新员工4号举手,道:“禾木大人,寄生贼这么可怜,没有哪个好心的帮助他、激发他、鼓励他、感化他吗?” “问得好!” 禾木拉过椅子坐下,肃然道:“白垩纪那会,我和慕青大人就苦口婆心地劝过他了。唉,可惜他并不听劝!还说尔等晚辈多管闲事,并将如今众多妖仙榜上的妖仙们打伤!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那段腥风血雨的岁月,仍然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每次回想起来,还时常会在某个僻静的深夜里,被噩梦惊醒,唉——!” 说着说着,禾木抬起手,缓缓抹去眼角的泪水,一副懊恼可惜的表情,不断叹气摇头,以表痛心。 萌新员工5号:“哇,岂有此理!竟然对两位大人如此不敬!” 萌新员工6号:“慕青大人现在不但是妖神,还是妖界界长呢!这寄生贼竟敢视其为晚辈,太嚣张了吧!是想造反吗!” 萌新员工7号举手,道:“禾木大人!那花妖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这么多年妖界就没有将他捉拿归案吗!” 禾木推了推金框小圆眼镜,立刻从悲情剧本中转为一副仁慈面孔,缓缓道:“妖界之所以强大,那都是因为我们大部分妖,都有一颗圣洁而慈悲的心。既然那寄生贼已经沦落到要靠垃圾堆为生的下场,逼死他也是还不上钱的。唉……罢了罢了。” 萌新员工8号:“好感动,太善良了吧!禾木大人辛苦了!” 底下掌声雷动,禾木满意地伸手表示:行了行了,也没什么好感动的。 要不是因为他打不过那花妖,以禾木这小心眼的脾性,怎么可能不想找扶修算账。当年多少上了保险的宠物被扶修给吞了,害得他因为这个项目差点倾家荡产! 既然打不过那花妖,不如索性把他搞黑搞臭,三界什么锅都往他头上扣,让他的妖生从此再也爬不起来! 刚踏出咖啡厅的门,扶修就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郁闷地搓了搓鼻子,每年这个时间段,就会老打喷嚏,难道是患了所谓的季节性鼻炎吗? 扶修抓着小平板伸了个懒腰,夜幕早已吞噬上空,周边灯火黯淡,仰头还能看见些许繁星,但并不算特别璀璨。 下午被那鬼官耽搁,扶修至今还没找到寄居点,而且寇久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夏日的暖风很轻缓地掠过世间每寸土地,沿湖公园的小草坪上,扶修双手枕在脑后,静躺着,闭目,长叹道:“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就差壶小酒了。” “呐,小酒。” 扶修睁眼,先是一愣,伸手接过易拉罐,拉开啤酒顶部的铁片,勾起嘴角莞尔一笑,道:“小妖可付不起这酒钱。” “我可从不指望你会还。” 只卖炸鸡店的营业时间为4:00~16:00。被网红们这么随手一宣,无论是外卖订单还是上门自提的客人,每天都居高不下。挤得这小小的店面,排队的长龙挡了隔壁好几家店。 “这托请的也太多了吧!” 隔壁眼红的店长不满地嘀咕道:“不就个炸鸡,有这么夸张吗?” 午后两点,排队人群唏嘘散去,隐约听见抱怨声:“怎么又卖光了啊。” “说来也怪,这店怎么是凌晨四点开门的?” “难道真要四点来买啊?” “我觉得可以,早起的鸟儿有肠吃!” “这脆脆肠吃一口就能上瘾,你们谁有特地挑出来看看吗?” “店家介绍栏上,不是写着这是鸡软骨吗?而且是经过独门秘制高温烘烤而成的。” “不可思议,那些高仿的店,怎么也做不出这口感。” “貌似有人想花大价钱合股开连锁店,这老板都没同意。” “现在这样的老板很少见啦!所以才能被称为独门秘制。” “但就是卖得太快了,感觉供不应求啊,唉……” 夏日午后的强光毒辣,姮以汐撑着油纸伞穿于街道,忽而被右侧大量散去的人群吸引。脚步停在了这个小小的只卖炸鸡店门前,盯着玻璃窗里忙碌着收摊的几个人,微微颦眉。 “大中午的,以汐大人怎么有空来我这?” 姮以汐抬起头,伞微微一侧,看见了翘腿坐在侧方路灯上的独以莫,静看了一会后,继续撑着伞,不以理会,故作空气地准备离开。 独以莫抱起放在一旁的炸鸡桶,跳下路灯追上,笑道:“以汐大人这是打算回冥殿吗?” “恩。” “那劳烦了。” 说完,独以莫便将炸鸡桶递给姮以汐,“阎冥大人的。不过你记得告诉他,这家店的特色脆脆肠我没抢着。” 一听是阎冥大人要的,姮以汐只好无奈地接过。抱在怀里的炸鸡桶还有些热乎,再紧密的包装也无法锁住这炸鸡的油香味儿。 姮以汐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阎冥大人的饮食真是越来越不健康了。 冥殿位于鬼界最中心,以冥殿为圆心,大约每半径三百公里为一环。 鬼界共分为十环,出入鬼界的界关位于第三环。 姮以汐抱着炸鸡桶从鬼界直通入关道走过,旁边三十条游客入关道,挤满了来自三界各地的妖魔鬼怪。 炸鸡味儿香飘十里,回荡在巨大的鬼界出入关大厅上上下下,有眼睛的用眼睛望过去,没眼睛的用鼻子,或者用耳朵用嘴巴,都没有的只能用心用灵魂,去体会。 “咦,那个是不是以汐大人?” “是的是的,她手上抱着的是什么?” “好像是最近人界美食坛的爆款炸鸡诶!” “人界旅游攻略里,好像有提到一家叫只卖炸鸡的店,据说这家店的脆脆肠超级无敌好吃!” “哇咔咔,下次有空再去人界时,我要和以汐大人吃同款炸鸡!” 小鬼1号推了一把排在前头看呆的小妖1号,洁白大牙上还粘着一片绿色菜叶,嗷嗷道:“喂!你前面的都走光啦!那可是我们鬼界的以汐大人,不许看!” “小气鬼!”小妖1号憎憎地收回目光,掏出鬼界通行证。 ——您的鬼界通行证有效,通过! 寄生贼扶修1.0.6 独立包装会更好吃 姮以汐常年住在人鬼边界的深谷里,屋前有瀑,屋后有山,集两界灵气之大吉地。所以,一般只有每年鬼界开年会,她才会回来小住片刻。 冥殿两侧分别座有两殿,左侧骷髅殿,右侧鬼蝶殿。 冥殿大门正中间,镶一阗玉锁,色泽白玉,触感冰冷。 姮以汐还未解下腰侧的和田玉佩,眼前的冥殿大门便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狭长走廊,左骷髅右鬼蝶,幽蓝幽蓝地成排深入走廊尽头,每十米左右,过道两边便交替着一扇门,每扇门边都站有一小鬼。 “以汐大人好!” 这狭廊伴着阵阵回声传入深处,姮以汐抱着炸鸡桶静静走过,碧穹烟罗衫微微抖动,腕处的鬼蝶绕着纤腰缓缓闪着蓝光。 伴着炸鸡那三尺飘香的酥味儿,惹得小鬼们视线紧随,寸目不离,馋涎欲滴。 “以汐大人好,阎冥大人此刻在书房里。”九品小官手捧着一叠册子走来,微微弯腰前倾,恭恭敬敬道。 姮以汐停下脚步,思考了一会书房在何处,往左往右?冥殿的房间太多,她一直都有点迷。 这也是她不爱住在鬼蝶殿的原因,一个随时可能迷路的屋子,太麻烦,还是不住为好。 姮以汐刚搬进鬼蝶殿的时候,每到开会,阎冥总要问上一句,“以汐呢?” “以汐大人貌似又在家里迷路出不来了。”独以莫也总习惯性地回应道。 被这么迷路耽搁了好几次后,阎冥便送了姮以汐一栋两层小屋,建于人鬼边界的一处深谷中,并将此谷命名为蝶汐谷。 此屋于清末时期建成,屋内的家具陈设和装潢偏向民国风,全部都是由上好红木精细雕造而成。 右脚踝上的鬼蝶脱离了轨道,窜到姮以汐的额前处,轻盈的碟翼扑闪着微蓝的幽光,最后停在一扇门锁边,静静扇了会蓝翼。待门开后缓缓回到踝道上,绕着纤皙脚踝,留下淡紫轨迹。 书房门开,映入眼帘的自然是一排排一层层的巨大书架,环形书架正中间有一红木书桌,左侧叠放着几本厚重的书,上面压了一盏复式台灯。 灯下者,剑眉星目,孑然如鹰,却又蕴藏着些许柔软。 月灰抹额额心嵌枚阗玉,两侧散着几絮发丝。发冠精练地束着,中间插有一根简约白玉钗。玉钗两端垂着灰色细缎,有透明暗纹。 阎冥静静地垂眼翻阅着厚重书卷,印刷的油墨味迅速混进了炸鸡的酥香,敏感地牵动了他的嗅觉。 未抬头,缓缓地问道:“以莫,今天这么快就回来了?” 来者,无回应。 “恩?” 由于书房的油墨和炸鸡味过浓,阎冥这才发觉来者的气息似乎有些不对。抬起头,眉眼间掠过一丝惊讶。 挂在椅背的缎带,随着阎冥的起身,缎带随半帘墨黑长发,缓缓垂至腰间。 姮以汐见阎冥起了身,连忙低下头半跪行礼,长衫后摆轻轻飘起后,缓缓落于地面。 姮以汐浅浅道:“阎冥大人好。” “这不是正殿,以汐无需行礼。”阎冥急忙笑着走上前,微微弯腰伸手,示意姮以汐起身。 “恩。”姮以汐抱着炸鸡桶起身,双手奉上,面若静霜,道:“以莫大人托我给您的。” 阎冥接过,伸手将盖子翘起一个小缝,炸鸡袭鼻的香味愈加浓烈。 阎冥朝门走去,侧颜相视,莞尔道:“以汐可有空随我去用膳?” 姮以汐一愣,止住了脚步,她并不清楚阎冥大人平时都在何时、与何人、在何处用的膳。 犹豫许久,不敢作答。 “以汐似乎有好些年没在冥殿用膳了。” 书房的门被缓缓拉开,左腕上的那只蝶抢先飞了出去,落在阎冥手中的炸鸡桶上。 白色桶盖被蓝光照得忽明忽暗,阎冥垂眼笑看着,温柔地抚了抚这鬼蝶幽蓝的碟翼,缓缓道:“看来,这鬼蝶已经为你做出了决定,走吧。” 若再拒绝,似乎更加欠妥。 姮以汐只好跟在阎冥身后右侧,这狭廊亮度暗淡,左壁上悬着银光骷髅,右壁停有鬼蝶,整个过道,左银右蓝。 没走多久,便到了膳厅,门关上后,透在过道的强光渐渐暗去,恢复了狭廊的原始暗淡。 门卫小鬼有些惊讶地看着以汐大人随阎冥大人进入膳厅,毕竟这里不是聚膳厅。除了阎冥大人,其他鬼官是不得入内的,就连上菜也是由他这个门卫传递,但一般也不停留多时。更别说有哪个贵客高官,能进去同阎冥大人用膳。 不过既然是以汐大人,门卫小鬼便也不再过于吃惊,收了神色。 毕竟以汐大人的身份,可是一鬼之下万鬼之上的。再加上她脚踝处的无链枷锁,明显表态了她在阎冥大人的众多部下里,其地位之显赫与特殊。 即使是职位与以汐大人平起平坐的独以莫,也要让其三分。 这桶炸鸡似乎还是最大份的,阎冥将其放到桌上后,便拉开椅子坐下,看着对面一直站着的姮以汐,笑道:“以汐,怎么了?” “阎冥大人,这里是您的私人膳厅吧?” 当这膳厅的门刚开一半时,姮以汐看到的便是只有一把椅子。而现在,她旁边多了的这把,显然是阎冥大人从其他房间传送过来的。 阎冥挤着番茄酱,表情有些无奈,苦笑道:“以汐的眼睛还是那么犀利啊,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个用来吃饭的地方罢了,以汐,有时候不必太拘谨。” 见姮以汐仍然站着,阎冥肘关节架在桌上,双手交叉,灰色绸缎轻摆于后肩,道:“以莫也在这用过膳,你两是我左右手,这里难道不是最好的汇报厅么?” 大概是听到独以莫也来过,姮以汐才肯坐下。 银色长发垂至椅面,手腕鬼蝶脱离,停至婀肩。淡淡幽蓝照亮了被阴影遮住的耳后,木槿紫的金露耳坠被光投射后,忽闪忽闪,格显恬静。 “若是那群鬼官,也能同以汐这般守规,那我可就能高枕无忧了。” “阎冥大人过奖了。”姮以汐银色如丛的长睫下,那颗渐变蓝瞳始终静如潭水,她一贯都是这副面瘫神色。 阎冥戴上手套,抓了一个大鸡腿,面包屑被嚼得直发出脆响,另一只手又拿了个,伸手递给正襟危坐在对面的姮以汐,笑道:“以汐不尝尝吗?知道以莫为什么老瘦不下来么?说是给我带,琢磨着他自己吃了半份。” “阎冥大人还是少吃的好。” 姮以汐接过,看了好一会才送进嘴里,酥脆爽口。她很少吃这类高热量油炸食品,但为了阎冥大人偶尔尝尝倒也还不错。 咽下后,继续道:“江南素食味淡清甜,大人可以试试。” “江南......”阎冥抚了抚下巴,沉思一会,平静道:“大概是被以莫给带的,口味偏重,喜欢香辣。” 姮以汐淡淡回应道:“以莫大人的管辖区,也确实是只有如此口味。” 虽独以莫生前跟她也是华东地区户籍,但做鬼后,独以莫在西南地区驻守也有六百多年了,口味因此偏移倒也实属正常。 “以汐,你很少会来冥殿,是有什么事吗?”阎冥边问边翻着炸鸡桶,有些皱眉,道:“这以莫也不懂多要些番茄酱。” 姮以汐转头看了看膳厅四周,脱下手套用纸巾擦干净手,起身朝红木橱柜走去。拉开酱料区,寻找了一会后,拿了瓶番茄酱,旋开盖子,倒扣在料盘上,轻拍瓶底。 “感觉套餐送的番茄酱就是比较好吃。”阎冥单手依着下颚,神情有些凄然,拿了根薯条铺匀酱料。 “阎冥大人,都是一个牌子的。”姮以汐指着独立小包的番茄酱商标。 暗淡的灰瞳突然闪过一丝神采,阎冥拿过那瓶番茄酱,端详道:“还真是,果然还是以汐眼睛锐利,以莫那小子,这么久都没发现。” ——你自己不也没发现。 姮以汐拿纸清理好自己面前桌子的垃圾后,一只鬼蝶缓缓落于掌心,幽蓝光芒提亮后,蝶散成光点,随之光点渐渐淡去…… 一瓶巴掌大的玻璃罐立在姮以汐手心,罐塞是由樱木制成。 将玻璃罐放在桌上后,罐底那颗如纽扣般的颗粒渐渐腾出黑气,那黑气愈来愈大,最后灌满整个玻璃瓶。但黑气刚触碰到樱木罐塞时,很明显地往回一缩,玻璃罐有些许晃动。 阎冥食指轻触罐壁,寒凉入骨,触碰处瞬间泛起一层薄霜。 阎冥心头一旌,道:“此瘴身处何处?” “这瘴气一直在扩大,我已暂时将其困在骨山境内。目前江南地带还无人置于其中,但貌似有不少低级妖鬼已被卷入。” “能困几日?”阎冥悠然起身,一袭黑布条从袖中伸出,包裹住右手。 阎冥拿过玻璃罐,细端,朝门走去。 姮以汐紧跟其后,道:“最多三日。” “瘴气出现时间?” “今早,卯时。” “通知下去,所有卯时后在人界的,召回并隔离于九环,界关封闭。” “是。” 今天是周末,主殿没开门。 阎冥取下腰间玉佩打开后,所有身处鬼界的鬼官们,通知灵即刻响起,通往一环的地铁立刻被鬼官们承包。 正在家中午睡,被突然吵醒的禾安晴不断打着哈欠,眼角还泛泪。抓着扶手,低头对坐着的同事说道:“这大周末的,困死个鬼哟。” 打算宅一个周末看韩剧的双文烟,匆匆洗了把脸,便冲出家门赶地铁。 双文烟坐到靠窗位置后,拉开化妆包,取出妆前乳,不紧不慢道:“没看到通知吗?所有五品以下鬼官到冥殿开会,即刻起界关关闭,卯时后在人界的鬼民全部召回,隔离于九环。” 话音刚落,周边几个鬼官取出各自的灵物查看通知,地铁里的谈论声愈来愈吵杂。 “大概就是要加班的意思。” “是以汐大人发的通知。难道江南出事了?我后天调休准备去苏州的......看来泡汤了......” “五品以下鬼官开会,看来也不是特别麻烦的事。” “这么说来,等下能看到以汐大人?突然就愿意加班了!” “九环做隔离区,这么看来,应该任务是给大量鬼民做检查。” “加班使我快乐......” “以汐大人万岁!加班万岁!” “困......” 寄生贼扶修1.0.7 私闯豪宅促发任务 主殿副右位,姮以汐早已坐着等候多时了。点名全到后,便直接交代完基本情况及任务明细,取出定命签。 姮以汐轻摇定命签,道:“五品以下鬼官共330名,抽取30名随我去人界勘察未归余鬼、50名留于鬼界做好整档、体检、统计等工作。按官品、修为高低,排队抽取。” 这定命签一出来,众鬼官便开始面面相觑。搓手的搓手,哈气的哈气,信教的双手合十求佛主保佑、反复画十字架默念阿门……手势众多,口诀八门,毕竟一旦抽上空签,那可是能回家过周末啦! 无论迷不迷信,是方法就得试试。 两刻钟的时间,会就开完了,分配完任务后,众鬼官便排队抽签。 有没有周末,一切就在这一抽之间。 深呼吸:“一秒定命签!” 陆陆续续从主殿走出去的鬼官们,有的哭丧着个脸,有的握手欣然相视,狭廊顿时热闹非凡。 最后一签抽去后,姮以汐收起签盒,默随阎冥走出主殿,身后的殿门缓缓闭合。 僻静拐角处,阎冥停下脚步,回首,缓缓道:“以汐,你会来找我想必此瘴的特殊,若有需要,可以调些四品鬼官相助。” “那倒不必。此瘴扩散性较大,但浓度一般,需要的只是勘察、排检等琐碎工作,调遣些低品级的鬼官即可。”姮以汐接过主殿记录员递来的分配名单,看了一会后收起。 姮以汐正准备离开时,阎冥开口道:“以汐,如今你这鬼蝶已能识路,要不要考虑回鬼蝶殿住?” 环处鬼蝶,飘渺轻盈,蝶翼抖过的每一寸,都带去了几丝幽蓝色的光。 姮以汐止住脚步,沉思了几许,道:“不了,蝶汐谷住惯了。” 阎冥浅浅一笑,“汝悦亦可。” 空荡漆黑的别墅,屋主貌似旅游去了。扶修探头探脑地跃上三层楼天台,轻轻松松开锁入室,观赏着一路走廊的水墨画。 扶修推开半掩着的卧室门,伸了个懒腰,倒在巨大的床上,滚了两下,甚是舒服。 浑身筋骨瞬间舒展开来,扶修感叹:大豪宅就是不一样啊。 每次无处可避,蹭这种无人豪宅时,寇久就会絮絮叨叨好一阵子,“少爷,赚点钱买豪宅吧,少爷啊……” 扶修不削一视,道:“没有人界证件,如何买房?” “少爷,您只要能拿出钱,我就有办法帮你弄到证件。” “天天换地儿睡,不是更好,多新鲜?” 寇久闷闷不乐地,“你这老妖怪,一点也没有梦想。” 夜色朦胧,远处水塔灯探得很远,扶修梦见自己躺在一个塑料板上,随风飘荡在大海中央。怀里还抱着一桶炸鸡,但时常有刁蛮海鸥前来争抢,扶修紧紧护住,一番打斗间,不知被哪头海鸥凶凶一撞,掉下了海。 迅速掉落的坠感,立刻将扶修从梦中拉醒,他睁眼时,发现自己掉到了床下,郁闷道:“奇怪,我睡觉一贯安稳......” 疑惑间,扶修感觉旁边的床在摇晃,缓慢地将眼睛一点一点往上挪,心想:下午已经撞鬼了,可别再撞一只,他只是无家可归,暂时在此避一晚,对天发誓绝对不偷不抢。 当视线高于床面时,那对鲜红的琉璃瞳孔猛地一收缩,呈惊恐状。 扶修看愣了一会后,猛地转身低下脑袋,双手捂住眼睛,使劲搓了搓,红着脸趴在地上,一刻也不敢动弹。 刚睡醒,神色停滞了好一会儿,扶修才淡然地靠着床边坐起,对耳后羞耻的声音已经豁然。 扶修看着紧闭还上了锁的房门,只好无奈戴上耳机,心念:按照正常人类的交·配时间,应该用不了多久。 晚风吹起两层窗帘,透进了一道皎洁的月光,刚好全照在扶修身上,胭脂红氅混着玄发,轻柔夺目,俊逸剪水。 白皙的手腕,月光扫来的黑影下,有一颗小珠在微微摇晃着。垂眼间,赤眸被浓密的长眉笼得若隐若现,镯上坠着的那颗镂金朱红晶石闪得刺眼。 扶修拉上袖子,遮住那正在发烫的金镯,静静地闭上了眼睛,直到整个房间寂静下来,他才睁开。 确保床上两人深度睡眠后,扶修轻轻拉开了房门,正打算往三楼天台走去时,缓缓停住脚步,迅速回首,疾首蹙额,道:“谁在那?” 扶修揉了揉鼻子,转身走下台阶,越往前走气味越浓,这是一股尸骨腐烂的蛊臭味。最后他停在了走廊尽头,直勾勾地盯着雕有仙鹤的石壁。 “叮铃。” “叮铃——!” “叮铃叮铃——!!!!!”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为了不打草惊蛇,扶修没有转过身,而是悄悄张开了手指,微微勾起嘴角,迅速一收仭丝,抬手拉紧。 “嗙——!叮铃——哇呜呜——!” 是孩童的哭声,扶修立刻转身,在他跟前的是个扎着冲天辫的小鬼。 小鬼被困住细足绊倒后,双眼泪汪汪地看着眼前高大的红衣妖怪,小嘴哆哆嗦嗦,小屁股往后挪了挪吓得半天不敢吱声。本看不见的仭丝渐渐呈现为黑色,疼得那小鬼短眉皱得扭曲。 扶修看了一会后,走上前,蹲下身,颇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哭得一脸花的小鬼,道:“小朋友,你叫什么?” 但那小鬼并不理会扶修,就是一直哭一直闹,不停地喊着叫着,“哇哇哇——!” “我最喜欢吃一直哭的小鬼了。”扶修坏笑道。 看来,这句话还是特别奏效的,哭声立马就止住了,那小鬼带着楚楚可怜的哭腔,咿咿呀呀地说道:“我......我叫阿灵。” 打量了一会,扶修收回了捆住阿灵脚踝的仭丝,整了整大氅,盘腿坐下。伸手弹了一下眼前这小朋友的冲天辫,另一只手捂着鼻子,问道:“小小年纪怎么不学好做鬼蛊?” “哥哥,鬼蛊是什么?” 阿灵也学着扶修的样子,拍了拍粗糙的麻衣,盘腿坐好。 此鬼上嘴唇微微翘起,铜铃般的眼睛却没任何色泽,瞳孔放大且无神,满脸疑惑惘然,活像那栗寒岭最外圈的蒙逼状野鬼。 很显然,此鬼并不清楚自己的处境。 不过,生前这么小就跟妖魔或厉鬼结下仇怨的实属不多。 鬼蛊,是一种针对于人界的诅咒,一旦被下诅者,即日起活不过一年,之后的永世轮回,都会给周边亲人带来不幸,下蛊者修为越高,世世满门抄斩都皆有可能。 如此毒蛊,自然不是等闲妖魔厉鬼能够做到的。 近年来,鬼界的出入境管理较严密,狱牢更是层层把关,厉鬼基本是离不开鬼界的。但妖界不同,妖界从来都是讲究自由、民主、随性的,妖民们想出去就出去,想回来就回来,只要入魔妖物没整出什么幺蛾子,是不会被管束的。 对此,扶修一直搞不明白,慕青为什么会同禾木奸商联手,逼他还钱! 和这等事情相比,欠钱不还,难道是什么大问题吗? 所以,定是慕青这假清高的老东西受贿了! “哥哥,你在想什么?” 阿灵伸手在扶修眼前晃了晃,“你能带我离开这屋子吗?从孟桥出来后,阿灵就被困在这屋子里,怎么也出不去。” “孟桥?你从孟桥出来的?” 扶修起了身,指尖抽出仭丝绕在阿灵的手腕上,往三楼走去,“原定何时的投点?” “今早卯时。” 叮铃声再次响起,阿灵迈着微胖的小足,跟在扶修身后,继续道:“哥哥,你认识我们鬼界的以汐大人吗?” 扶修止住了步子,回头歪着脑袋审视自己正遛着的小鬼,微微挑眉。 “以汐大人?是不是身边老围着蓝色蝴蝶的?” “对呀,那叫鬼火闪蝶,可厉害了呢!” 阿灵眼里瞬间就燃起了令人无法抗拒的萌火,眨巴着无神的铜铃大眼,越看越令人怜惜。 “哥哥,你能带我去找以汐大人吗?” “我是想带你去找她,但是……” 扶修托着下巴,有些犹豫,“她一看见我,啥也不说就是追着我一顿打。此鬼生性凶残,我不能把一个未成年儿童送到这种鬼手上。” 铜铃眼立马皱了起来,毒蛊的尸臭味瞬间爆涨了几十个百分点。 “我不允许你这么说以汐大人!” “你离我远点……真的好臭啊!”扶修青着脸,死死捂住鼻子。 此时此刻,他真想把仭丝切断,管这鬼蛊以后祸害谁去呢,反正肯定不会祸害到他亿年老妖头上来。 “你再怎么轮回都只会一世比一世短命,别投胎出来做祸害了,哪家分配到你哪家倒霉啊……这大概就是传说中,天煞孤星的短命鬼吧。” 铃铛声猛然静止了,小小的人儿笔直地站在原地,阿灵耳边那如同毒蝎般的话语,一点也没有打算停住的意思。 ——天煞孤星。 ——你这个,天煞孤星的短命鬼! “不是!宣儿不是——!爹爹!宣儿不是!” 接连不断的哭声凄惨至极,就好像是从那幽幽深谷里,传出的惨绝人寰的哀鸣。尖锐而高分贝的童声,伴随着嘶哑与咆哮,混着毒蛊的阴冷尸气,从那扭曲的铜铃眼中泛出。 阿灵就像魂魄被瞬间掏空一般,石灰色的液体从她的口鼻流出,黏糊糊地滴落在台阶上。 系着阿灵的仭丝由透明逐渐变为墨黑色,甚至还有些发紫。 扶修死死捏着鼻子,不耐烦地说道:“行了行了,你不是,小屁孩哭什么哭,就知道哭,带你去找独以莫行不?也是你们鬼界大佬,就是长得又矮又胖又丑,看上去特别油腻的那个。几百年前我就建议他要保养了,就是不听,现在升官发福了吧。” “你认识以莫大人?” 刚才还嚎啕惨叫的小鬼,立马就好像水龙头被拧死了。 阿灵擦了擦石灰色的黏液,凑上前,刚想伸手抱住扶修,扶修就立马吓得跳到扶手上蹲着,表情十分嫌弃,“邋遢鬼……” “以莫大人比你帅气多了。” “……” 叮铃声再次想起,这一次,比任何时候都要欢快。 寄生贼扶修1.0.8 寄生贼的声望危机 ——以莫大人比你帅气多了。 ——以莫大人比你帅气多了。 ——以莫大人比你帅气多了。 十个字,将扶修打击得一蹶不振,闷闷道:“难道这就是你们鬼界的审美?” 冲天辫调皮地来回晃了晃,阿灵咧开了小嘴,咯咯地笑着:“哥哥,你很可爱诶。” “你最好闭嘴,不然我今晚说不准会开荤!”扶修收紧了仭丝,遛着一未成年小鬼,从哪进来就从哪出去,做贼之妖,也无非如此。 “哥哥,阿灵很羡慕你。”阿灵虽浑身青浊,但这铃铛声却是清脆干净得很。 嫣红大氅被皎洁月光倾洒成暗紫色,扶修看着身后的小矮子,淡淡道:“只有命短的会羡慕我。” “哥哥,阿灵也想做妖,可惜没有人会守护阿灵万年。” 琉璃红的眸子混着皎月微微一晃,扶修双脚定格在天台围栏的玻璃边上,他看了阿灵许久后,才开口道:“鬼界孟桥的投妖道……可还有鬼?” 阿灵艰难地将小腿抬上围栏,双手借助仭丝往上攀,坐上玻璃顶后挪了挪小屁股,小手撑在两边,侧仰着小脑瓜儿,呆呆地望着扶修精致的脸轮,撅起了小嘴。 “一年大概就三两个鬼会去投妖胎吧。” 柔软的冲天辫发尾,随着天台的冷风摇晃着,阿灵浓重的黑青色眼睛,痴痴地望着这晴朗的夜空,灰稠的液体还有点点泛在她的眼角边沿。 “他们去投妖胎的原因,就是不愿轮回,不愿做野鬼,但又考不上鬼界公务员。想......想真的死了。” 扶修抬头望着明月,“成妖万年,成人一瞬,还可忘净轮回,是更快哉。” “哥哥,投了妖胎,会记得上一世吗?” “投人界和投妖界都是投胎,自然都要喝孟婆汤。”扶修轻笑了一声,继续道:“怎么,你还想记着上一世吗?” “阿灵想又不想。”铜铃眼消沉地垂下,本林籁泉韵的童声,在此刻有些哽咽。 “上一世想记的人都没了,你又何必去记。” “哥哥,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阿灵一世比一世短命,还是给身边人带来不幸的……天煞孤星……”阿灵系在脚踝上的红绳铃铛,静止了。 突然悲凉的气氛,扶修却笑了,“世间万物生息有命,鬼蛊的命运就是如此,见得多了,也就再自然不过。” 铜铃眼眶逐渐被湿润的灰稠泪珠铺满,阿灵再也憋不住地哭了,这哭声不大,但看着真叫人酸心。 黑紫色的仭丝渐渐恢复透明,当豆大的泪珠砸在上面时,瞬间切成万朵水花,最后被风悄悄带走。 扶修起身缓慢地迈出一步,如树叶飘落般,直立停于地面。 他转身抬头看着坐在天台玻璃板上的阿灵,轻轻将仭丝收紧,小小的人儿从上空滑落,快到地时阿灵只觉得自己轻盈得很,低头时才想起,自己还未成人。 明明赤着脚却感触不到地面的凹凸,为了跟上前面高大的妖怪哥哥,铃铛声频率愈渐急促,阿灵伸出手,抓住腕边透明的仭丝,这丝有些温度,暖暖的。 “哥哥,我应该投胎吗?”阿灵问。 “孟桥都过了,哪来应不应该。”扶修答。 “可是你说,我是个鬼蛊,会给身边的亲人带来不幸。”垂头丧气地。 “鬼蛊又如何,捉着那下蛊的东西,不就改命了。”扶修答。 “阿灵哪抓得到。”阿灵抓着仭丝的手更紧了些。 “小孩就是小孩,做鬼百年也不懂攀交些大佬,叫他们帮你抓不就得了。” 阿灵愣了愣,猛地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扶修的后脑勺,弯起嘴角,笑得令人心疼,“哥哥!那!那你能帮我吗!” 扶修停下了脚步,转身低头看着这冲天辫,歪了歪脑袋,坏笑道:“小鬼,我可是要收费的。” “阿灵上一世才活到了髫年,也不是什么贵府千金,哪有什么钱……” “那就没办法咯。” 一被拒绝,铜铃大眼又如泉眼般,直冒着泪花花,不甘心的小手死死抓着扶修的衣袖,哽咽着,“哥哥……你要收多少钱……” 扶修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小小的人儿,挑眉轻笑道:“少见少见,看来我在鬼界的声望还不够呢。” 阿灵不解,只能一直可怜巴巴地看着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亿年寄生贼,乃花妖扶修是也。”扶修看着脸部渐渐在变化的小鬼,继续道:“小朋友,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名曰扶修,本体食人花。” 见眼前的小鬼愣了神,扶修弯下腰,凑近这毫无生气的铜铃眼,漫笑着,“让哥哥帮你,你不怕每世都被我给榨干了?这人界最重要的就是钱,没钱跟做毒蛊也差不多吧?” 阿灵颤抖着后退了一步,但手腕上紧紧系着仭丝,她也躲不开,上一刻还没被风吹干的脸颊,又迎来了下一批瀑布,声音颤抖着,“寄……寄生贼……” “哟,还不错,鬼界声望还可以。” 扶修起了身,散漫地拍了拍被小鬼抓皱的衣袖,见这孩子一脸恐慌,他内心就越是窃喜,“阿灵是吧,哥哥记着你了。” 这孩子,长得是可爱,就是实在有些倒霉。 接下来的全程,扶修就像个拐卖小孩的人贩子,黑色仭丝强行托着一个哭闹的小鬼。 “以汐大人……哇……”嚎啕般。 扶修勾起嘴角,轻笑出声,道:“鬼界小鬼千万,你那以汐大人不会记着你的。” “她记得阿灵!” 骨山之名,源于一段充满血腥杀戮的传说。 相传这座山由尸骨堆积而成,历经千年终成茂盛山丘。 此山山顶长满槐树,山角有片桃林,这很显然是人界一种古老的驱鬼阵,但由于时间的推移及地壳运动,在百年前的一次地震中,西南方从山顶至山角土层断裂,从而形成一条峡谷,并积流成溪。 晨谷有雾不奇,但这艳阳高照之下,却仍浓雾不散。 姮以汐安静地双手背于身后站在溪前,身后的鬼官陆续签字报道。 峡谷里悠悠传来一阵又一阵清凉微风,撩起姮以汐遮住左耳的发丝,鬼蝶缓缓从耳根散出,瞬然涌入上空。 身后吵吵嚷嚷的鬼官们被这景象惊艳得立马禁了嘴,微微张开嘴望着这冉冉而上的蝶群。 姮以汐转过身,睁开那蓝滢的眸子,取一只鬼蝶停于手背,平视前方30名鬼官。 “在场每位鬼官,都需带一只鬼蝶入山,一二队记录每棵槐树瘴气浓度,三四队友记录桃树,记录途中需交流必须用鬼蝶传话,有身体不适者,请及时告知于我。” “以汐大人,为什么要用鬼蝶传话?保持安静的话,手机行不?”下面小鬼突有一举手问道。 “是呀,鬼蝶我们用不惯。” 下面谈论声愈渐肆起,姮以汐没有立刻打断,只是冷然地看着这群没有礼貌的低品鬼官。 直到前排的小鬼发现了姮以汐僵冷的目光,议论声才渐渐降了下去,姮以汐冷眼旁观地等了一会,才开口:“讲完了?” 瞬然下面30号鬼鸦雀无声,他们大部分从未同以汐大人一起出过任务,毕竟姮以汐是一品鬼官,基本带五品以下鬼官的都是三四品。 这气场,没鬼敢说话,就是乱动一下都紧张。 “为什么?你们等会可以试试。” 不敢试不敢试…… 姮以汐说完便转身先进了谷溪,悬在半空的鬼蝶四散开来,瞬间照亮30号鬼的右肩,翅膀缓慢拍动着。 进入骨溪,眼前立马被浓雾笼罩,唯一能看见的便是每个鬼肩上的那只蓝银鬼蝶。 人字拖,椰树图案的大裤衩,微微隆起的肚腩。 独以莫戴着耳机,大中午一摇一摆地在沿河道散着步,嘴里还愉悦地哼哼,哼得正起劲时,后腰被一只脚踹得差点趴地上,大喊一声:“谁啊!” “莫兄,好久不见。”扶修收回刚才抬起的脚,假正经地后退了几步,右手撑着伞,左手用墨色仞丝牵着一泪眼汪汪的女娃。 独以莫看了眼扶修,又看了眼那女娃,猛地睁大眼睛,摸着下巴,挑眉:“修修啊,你……嗯?” “嗯?”扶修也学着挑眉。 独以莫沉默了一会,凑近扶修低下声缓缓地问道:“修修,孩子他妈……是谁啊?” “不知道。”扶修也凑近独以莫耳根,低声回应道。 “你这么浪的吗!”独以莫后退了一步,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扶修,“不过没想到,你还挺有责任心的。” 扶修松开了左手那根系着阿灵的仞丝,收起嫣然红伞,背于身后,“你再仔细看看这孩子。” “诶,不是很像你……接盘侠?”独以莫微微弯下腰,盯着女娃的小脸,斜眼看着扶修,开玩笑道。 “这还不是你们鬼界的玩意儿,害我一个晚上没睡好。” 被严重影响了睡眠的扶修,一脸没好气地,撩起红摆,又给独以莫来了一脚,然后推了一把阿灵的小脑袋,“这个昨日投胎没成功的鬼蛊,拿去。” 独以莫缓缓蹲下身,打量着这个哭花了脸的孩子,“她怎么哭没声儿?哑巴么?” “昨晚还有声的,今早可能嗓子哭哑了吧。一个劲的就知道哭,把我烦了一晚上,要不是她满身臭味,管她鬼啊怪的早给办了!”已经严重缺乏睡眠的扶修,早就失了性子,分分钟就能暴躁起来。 独以莫皱眉,想抹去阿灵还在不断冒出的混浊泪珠,但最后还是收回了手,道:“孩子,张嘴。” 阿灵苍白的嘴唇,吃力地张开了一点点,独以莫看了许久后站了起来,“她没了舌头。” “什么?”扶修眼帘间掠过一丝惊讶,用仞丝将阿灵的唇齿撑开些,疑惑道:“昨晚还有。” “算了,我带她回鬼界吧。” 独以莫刚要伸手去牵阿灵时,被扶修止住了,“别碰她,这蛊是个活物,肢体触碰你也会给染上。” 独以莫摘下耳机套在脖子上,双手交叉于胸前,“那修修,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独以莫,你问我怎么办?”扶修撑开伞,这太阳实在毒辣,一会没遮他就浑身不舒服得很,“带她去投胎啊,都从孟桥那出来了。” “我不懂啊……” “……” 两人对眼相看了半天,扶修低头思索了一会,“你怎么当上一品官的?” 独以莫轻咳了两声,“咳咳……以汐大人比较懂这些,我考公务员的时候,哪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且那时候文化分比重不高。” 寄生贼扶修1.0.9 穷鬼没有娱乐体验 “以汐大人……”扶修莞尔道:“那个脸臭臭的、头发白白的、穿得蓝蓝的,动不动就朝你丢飞蝶的?” “嗯,不过我可不允许你这么形容我们家以汐啊。她跟我一样一品,好妖做到底,你去骨山找她吧!” 说完,独以莫就一个准备开跑的架势,但立马被扶修用仞丝给拽住了,“你们这个以汐大人,我要投诉她!一见我就抄家伙,公职人员不应该时刻保持着职业性微笑吗?可是她凶神恶煞,讲道理完全不听,动不动就是打打杀杀,实在暴力。” “哎哟,你谁啊?还职业性微笑呢。人界的警察会对嫌疑人微笑吗?你个寄生贼脸皮厚到投诉我们的优秀公务员?” 独以莫白了个眼,继续道:“你若是清清白白,我们家以汐是不会动粗的。” 旁边的冲天辫动了动,阿灵抬起脑袋,伸长小手,小心翼翼地抓了抓扶修衣袖的一个小角,灰沉的眸子里是满满的期待。 扶修看了阿灵一眼,随意道:“骨山?一个鬼去骨山干嘛?” “哦,最近有大量鬼民失踪,骨山那瘴气有点重,被派去勘察一下。” 扶修看着这一身悠闲装扮的独以莫,问道:“你呢?你怎么不用去?” “我调休。” “哎哟,还调休呢。” 扶修嫌弃地拍了拍刚才被阿灵抓黑的袖子,“骨山那一带,阴气重,前年去那玩过,不怎样。” 独以莫继续戴上他那刚买的高端耳机,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嘚瑟道:“你个穷鬼能有什么娱乐体验?” “那你借我点钱体验体验?”扶修立马伸手,一副可怜兮兮。 “你谁?我们很熟吗?” 独以莫迅速后退十几步,伸长胳膊,抬手露出职业性微笑,道:“好妖一生平安,去骨山请坐高铁二号线,以莫大人为您温馨提示,有缘再见,再也不见!” “……” 扶修握拳冷静了几秒后,低头看着阿灵,道:“你看,根本没人要你。” 丧失了语言能力的阿灵,只能一直掉着那灰稠的眼泪。对于此刻的她来说,扶修就是她唯一的稻草,虽然不清楚是救命的还是丧命的,但无论如何,先抓住再说。 “你还哭!”扶修内心已经接近崩溃了,毕竟这眼泪看起来实在恶心,就好像眼睛在流鼻涕似的。“砰”地一声,贪吃鬼在扶修的肩头炸了出来。 这一炸,把阿灵给吓愣了几秒,晃过神后,泪眼迷离地挤成了一条弯弯的弧线,虽然发不出声,但仿佛能感觉到阿灵笑得直咯咯。 扶修立马将贪吃鬼给拍了回去,重新将仞丝系上,刚触碰到阿灵的手腕,本透明的仞丝迅速被墨黑色吞噬,这一次,还散发着淡薄的瘴气,很明显一个晚上,问题又加重了不少。 “你到底是哪世惹了个这么大的麻烦?” 扶修将仞丝延长,与阿灵距离保持在三米远,回头看着一脸苦楚的小鬼,表情十分嫌弃,“就这个距离,不准靠近我,看看你刚才给我抓脏的袖子!” 妖界角兽长廊里,萤火源源不断上升着,一袭青衫随风微扬。虽着古时衣装,手持游侠长剑,但身旁却停着一辆川崎H2R,仙风道骨与现代机械的碰撞实在灼眼。 虽说已飞升妖神的妖界大佬,早就不需要借助什么交通工具进行移动,但妖界大佬们都有两个共同点:其中一个就是有钱,还有一个目前先不说,太戳妖心窝子了。 钱太多,不知道怎么花。 这,是个问题。 于是就出现了各式各样、千奇百态、不可理喻的奢侈收藏癖好。 亿年老妖中,排行第八的秦术,常年称霸妖界财富榜NO.1。 他的癖好是收藏车,为此还专门买了几座妖岛,摆放他的爱车们。无论是人界现代化的机车、跑车、火车,还是早年的马车、牛车、人力车,都绝不放过。 秦术挽起衫袖,大长腿一抬,挎上他最近的新宠。这搭载排量998cc的机械增压引擎,300PS的爆发力,实在叫他爱不释手。 沉寂的角兽长廊再度闪过惨烈的火光,炸雷响起,在兽谷里久久回荡。 待雷声稍歇,又一道细长的锯齿形电光,在谷间低处如利剑般直插而下。它的前端并没有隐没在悠闲的萤火中,而是变成恐怖闪灼的电火花,迅速朝正前方向直射。 妖界最大的谷就数此处,但如今的兽谷早已不同往日那般生灵万千,方圆百里想寻一只灵兽都是奇事。 “秦术大人,早上好。” 川崎H2R划过地面摩擦出的痕迹还腾着热气,秦术闻声停下,单脚着地,面色肃然地看着前方泛着波纹的湖面。 见秦术停下,湖面渐渐被水雾笼罩,隐约间若现一个少女的身影,那句问候,清脆悦耳得很。 秦术气质高贵冷艳,再加上有钱,一直是妖界众多男孩女孩们倾慕的对象,其魅力已经跨越了性别,甚至种族。 少女轻盈地踏于湖面,身影愈来愈近,直至看清那张灵巧的面容。 古月笑起来宛如初春最早冒出的樱苞,玲珑剔透,“大人这是要去哪呀?” “人界。” “那可以带上古月吗?” “不行。” 白雾更浓了些,很快便包裹住了整个湖岸。 少女纤细的手指轻柔无声地环住秦术的腰间,凑近秦术耳根,绵绵道:“妖界无趣大人您也是知道的,古月再呆下去真的要抑郁了呢。” “你不过是想去找扶修罢了。” 秦术将古月环着他的手解开,单手果断地将古月拽下车,奈何古月怎么撒娇,秦术都是一副板着脸的否定态度。 即便如此,白雾仍然没有打算散去的意思,古月撅起樱唇,眨巴着天真大眼,不断朝秦术撒娇卖萌,“扶修哥哥可没欠大人钱吧?帮帮忙,求求了。” “他又叫你给他送钱?”秦术冷冷道:“靠偷窃生活,何须钱财,这么多年也没听说他饿死了。” “可是上次我去看他,哥哥都瘦了。那俊俏的脸蛋,饿得都凹了呢,惨白惨白的……”说着说着,古月便一个劲地抹着眼泪,做为一个湖妖,哭这种事情,谁能比得过她? “你们都不要他,哥哥如今只剩古月了,真是可怜至极。”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古月就在人界呆一天,就一天好不好?好不好嘛?” 没等秦术拒绝,古月再次爬上了车,双手紧紧拽住秦术的腰带两侧,继续撒娇道:“大人,寇久失踪了。若是寻常失踪,哥哥定不会找我帮忙,一定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你若不带我去,我呆在这里只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成天郁郁寡欢。到时候瘦了、病了,就不美了。” “你还没习惯他找各种理由,然后哭诉自己混的有多惨,最终目的不过就是找你要钱。” “可古月的命是扶修哥哥救的呀,区区一点钱财又算得了什么呢?” “你百年前就还清了。” “大人什么时候变得跟界长一样冷血了?”古月有些失望地垂下眼帘,哽咽道:“大人以前不是这样的。” 秦术深沉地看着前方,蹙眉冷峻,“他令我失望。” “古月相信他,大人相信古月吗?” “知恩图报不是这么报的。” 浓瘴笼罩的山谷,渐渐被千只蓝银鬼蝶点亮。姮以汐站于崖边,聆听鬼蝶拍动蝶翼而传导的数据,清澈的眸子随蓝银之火闪烁不定。 随着数据的大量导入,本面色平静的姮以汐眉头渐渐微蹙,定眼于刚才在山谷深处,忽然闪过的那抹嫣红身影。 紧接着便是外守结界的鬼官,传来的急报:以汐大人,刚有一妖物擅闯结界,属下们愚钝,甚至没看清。只知此妖身着一袭红衣,身旁似乎还带着一个不祥之物,瘴气浓度颇高。 ——红衣。 姮以汐脑海自然闪过不久前刚交手的花妖。 难道骨山之事,与妖界也有关联? 此瘴气不但吞噬小鬼,也同样招引小妖,如此猜测,不无道理。 然不出所料,那硬闯结界的妖物似乎引起了骨山的极大兴趣,急报瞬间增多。 ——大人!瘴气浓度瞬间增升,已有四名鬼官出现呕吐、晕眩、昏迷等症状! 其中一条,引起了姮以汐的注意,她抬手将这只鬼蝶至于手背:大人,桃林勘察期间,撞见一妖物,好像……好像是…… 讯息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掐断的,很快此蝶便愈渐呆滞,褪去了蓝银蝶翼,化为深褐色,最后似灰碳消散。 此现象接连不断发生,不到一分钟,便消散了28只鬼蝶。 姮以汐怵目,身化万蝶涌于桃林,强劲的冲击力扫去欲坠桃叶,飘落满地。 周遭并没有看见那袭嫣红,惊现于姮以汐眼前的是分配于桃林的所有鬼官。 他们四肢、喉咙全部被锥钉镇于桃树主杆上,额处有紫色咒印,七窍不断流着灰稠的液体。 “叮铃——!” “叮铃——!” 声音从桃林四周接连不断涌来,声源不知出处。 “姮以汐,是你害死了我们!” 这不断重复的声音,沙哑、无助、撕裂。 一只只早已枯萎的黑青色手掌,死命地想要挣脱出被施了术的坚固锥钉,掌心撕裂后爆起黑色的根筋,伤口里不断冒出的粘稠液体,顺着桃杆,似病毒性感染的鼻涕般滑落,还伴随着阵阵尸体腐烂的恶臭气味。 叮铃声的频率越紧凑,桃林里15名鬼官就挣脱得越厉害。 不断有失了心智的鬼官们手脚开始脱困,但咽喉那处的锥钉,坚固得很,还时而发出阵阵暗淡的紫光,同额处那道符文一样。 液体滴滑而下的声音,似雨落。 骨山阴沉地闷闷打着响雷,顷刻间,冰凉的雨水如盆而下,姮以汐还未以蝶化伞,眼前便凭空落下一袭嫣红,那把被她没收的红伞伞柄,此刻正被扶修紧紧握着。 “你……” 姮以汐吃惊地看着眼前头发已半湿的寄生贼,奈何此刻的她,周边鬼蝶全失了色,身子也突然动惮不得。 “很不巧,小妹妹,我们又碰面了。”扶修甩了甩湿透的红袖。 由于伞小,扶修虽举着,但其整个身子都在伞外,倒还蛮绅士地为姮以汐打伞,“这雨,你可半点淋不得。” 扶修散漫轻笑间,右手背后,五指微微操控着仭丝。无名指操控的仭丝那端,突然被桃林深处的一股力绷直。扶修猛然撇头望去,抬手有力往后一拉,能明显感觉到,在仭丝的另一头,正牵着什么东西。 而那本透明的仭丝瞬间被染黑,还散发着清晰可见的浓重瘴气。 骨山浪漫之旅1.1.0 演戏一定要演全套 姮以汐想抬手推开扶修为她撑的伞,但她法力尽失,身子也无法动惮,连一只普通的鬼蝶都唤不出来。 此刻,扶修明显感觉到仭丝的那头,牵着的是个活物,而且那活物似乎在小范围里乱蹦乱跳,不知道是在挣脱仭丝的束缚,还是在开狂欢的patry。 那活物大概是跳累了,渐渐变得安静。 不一会儿,熟悉的叮铃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的节奏变了,似乎在打着节拍:铃儿每“叮——!”一声,那活物便动一下,动得还有些机械;“叮——叮——!”两声,就动了两下;当那铃儿被摇成三十二分音符时,那活物就跟开了震动模式似的,抖个不停。 用不了多久,仭丝束缚的活物便挣脱了。 “什么玩意儿……” 扶修真想冲过去看看那是什么鬼畜的东西,但他得先解决鬼蛊的事。 扶修蹙眉道:“你可记得一个叫阿灵的小鬼,本该今早卯时在人界出生的。” “记得。”姮以汐现在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就只剩嘴了。 阿灵…… 姮以汐眼角间掠过一丝波动,这叮铃声并不陌生,难道是阿灵发出来的?可那不过是系在她脚踝的一条红线铃铛。曾听阿灵提过此铃,说是生前爹爹留给她的信物。 人界有句古话: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这铃铛是个死物,死物是没有魂的,无魂之物本不该随着逝者来到阴间。但若逝者生前执念太深,给这死物注入了魂,便也就有了可能。 所以,当阿灵死后,这被注入魂的铃铛,便一直系在她的脚踝处,只要她一走动,“叮铃叮铃”的声音,就会不停地响着。除非喝了孟婆汤,穿过狭长孟桥,忘净漫漫前世,诞于新世人间,才能彻底解开羁绊。 “她是个鬼蛊,你不知道么?”扶修问。 “不知。”姮以汐答。 扶修有些疑惑地转身,饶有兴趣地看着没法动弹的姮以汐,这狼狈模样跟前两次同他碰面时,可谓是大相径庭,于是便笑道:“妹妹你终于肯回答我的问题了。” 扶修这话一说出口,姮以汐的脸色立马刷地就沉了下去,跟此时周遭的阴暗环境如出一辙。 “一品鬼官都不识鬼蛊,难怪这施术者越来越嚣张。”扶修说这句话时,神情是少见的严肃。 姮以汐只有短短一百多年的官龄,在阅历和经验上,的确还不够丰富。这花妖毕竟活了亿年,且喜欢常年到处瞎凑热闹,吃饱没事总上三界热搜榜首,混得人尽皆知。 所以,姮以汐觉得他的话还是有一定可信度,多问问也无大碍。 再者,三界传来传去也不过就是说他:骗吃骗喝,借钱不钱,品行不端。但这都是些为妖处事的作风问题,真要说他十恶不赦、罄竹难书,也还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 对此,姮以汐说话的语气明显客气了许多。 “何以见得?” “鬼蛊是死者生前在人界被下的诅咒,本该是人界之事,与你们鬼界无关。” “那现在为何有了关联?” 各界很少有人会这么认真地询问扶修问题,而且前几天,这鬼官才为一把伞和他大打出手。 姮以汐态度的巨大转变,令扶修还挺不习惯的。 “这不都欺负到你们鬼官头上了么?”扶修指了指周边那群被钉在桃树上的鬼官们。 从不断挣扎着的鬼官们流的灰稠液体上判断,跟给阿灵下咒的,应该是出自同一手笔。 姮以汐这才注意到,每棵桃树原本的位置其实发生了变动。骨山的驱鬼阵在许久前,因为长期的地壳运动,改变了最初的阵盘,使得这驱鬼阵没了效性。但现在,却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将此驱鬼阵复原! 所以这瘴气只是启到了辅助的作用,并不是骨山有变的核心。 此瘴完全就是为了掩盖整个骨山正在被复原的阵盘,以及吸引周围的小鬼小妖而已。 若有人故意将此阵复原,并加以利用,定然会成为鬼界的一次浩劫。 骨山的驱鬼阵阵仗,相传特别浩大。是千年前,为除从栗寒岭外逃,祸害人间的恶鬼设的。此阵由人界上百名高修道士共同定制完成,基本不存在什么bug,对鬼的杀伤力极强。 “是我大意了。” 姮以汐沉着脸,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神情里满是自惭形秽。 做为鬼界的一品鬼官,竟没看出这其中的端倪。还带着这些信任她的下属们,赤手空拳蹚了这浑水。 可如今,她也中了阵法,虽不像这些鬼官们失了智,但身子一点也动惮不得,还没了魂力,连最基本的鬼蝶都唤不出来。 既然这复原的是驱鬼阵,那么施术者就断然不可能是鬼。 姮以汐静看侧对着她的花妖,问道:“这驱鬼阵被复原需要多少时间?” “复原速度跟操控者的修为有关系。” 扶修侧耳回应,深邃精致的侧颜被木制伞柄遮半,嘴角缓缓勾起,语气轻挑,“大人这是在向我讨教吗?” “是。” 虽然扶修这句话挺欠的,但姮以汐的神情仍然保持着不变的严肃和认真。 姮以汐是一个品学兼优、勤奋刻苦的鬼,只要是对侦查有帮助和提升的知识,就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这种尊贵的学习品质和态度,一直是阴间教育界的楷模。 这点和扶修是恰恰相反的。 大概就是,一个别人家的孩子,一个自己家的孩子。 扶修完全没有料到,姮以汐会是这个反应,本还计划着让她觉得自己面子挂不住,继续作首诗嘲讽他,然后他就可以贱贱地坐观成败。 反正他来骨山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把那个鬼蛊甩开。 可现在,那鬼蛊他牵丢了,这鬼官又少见的好问求教,他若是丢下这等好看的女鬼隔岸观火,有失他这么多年来苦苦经营的风度。 换个比较洋气的说法就是:很low。 接地气一点就是:损色儿。 这显然影响到了扶修的声誉,万一这事上了热搜,三界键盘侠肯定又要对他开喷了。 反正闲来无事,陪这鬼官玩儿玩也挺好。 “此阵并没完全复原。”扶修将有些挡了视线的右侧玄发,拨至耳后,晶莹剔透的水珠子,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颚线,不断滴落。 姮以汐看着眼前已经完全被雨淋得湿透的花妖,微微锁了锁眉。 这本就常年阴雨的骨山,被阵雨洗刷得泥泞不堪。雨水打落在地上溅起的泥花,将扶修干净的月灰衫摆染浊。 “你……”姮以汐不大擅长关心他人,但更不愿欠别人人情。挣扎好半天,憋出了一个便秘脸,语气上听起来也不太温和,“全身都湿了。” 扶修一愣,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身子微微后倾,绕开那挡了脸的伞柄,撇头看着姮以汐,道:“无碍。” “驱鬼阵是针对鬼设的,并不代表对妖完全无害。而且这瘴气毒性虽不算强,但也吞噬了不少妖民。”姮以汐蹙眉,继续道。 这雨确实对普通的小妖有害,甚至不低于鬼。但扶修是谁?他可是亿年老妖啊。古往今来,谁能奈何得了他?区区人界的一个驱鬼阵阵雨,还不够他泡澡的。 不过扶修难得被关心,自然还是要配合地演一下,于是立马戏精上身。 可他这一但演起来,就刹不住车了。 “你别说,这雨淋得我头开始有些昏沉。” 扶修故意没站稳地歪了歪身子,撩起衣袖捂着头额,偷偷一抿唇,使那唇色迅速变得苍白,活脱脱把自己整成一副气若游丝的样子。 “你没事吧?” 常年跟着冦久看了不少泡面剧的扶修,清楚地知道,这种时候,一定要故作坚强,而且还要演出毫无血色的虚弱状态来。 “无碍……我还能……坚持一会。” 扶修面容渐渐痛苦地扭曲起来,借着这冰凉的雨水,似细细冷汗从他额角渗出,好像每说一个字,都饱受着巨大的折磨。 见花妖如此状态,姮以汐开始有些担忧起来,“你大可不必管我。” “不……独以莫知道我来骨山找你,你出了事……我又跑了,定会怀疑……这事跟我脱不了关系。”毕竟他已经被大家习惯性地扣黑帽子了,这三界每次出了破事,他永远是第一个被拉进嫌疑名单的。 “人妖两界界长都恨我……若再加个阎冥,那我怕是凉了……” “我会同阎冥大人细说,此事与你无关。”姮以汐表情十分认真。 “你都Gameover了,如何……帮我细说?” 扶修继续演着,演戏就一定要演全套,这是作为一名合格演员的基本素养。 “我可唤一鬼蝶,给阎冥大人留言。”姮以汐表情特别认真。 “那你……倒是唤出你的……蝶来啊……” 扶修时而眉头微蹙,时而重重吐纳,手颤抖地按住腹部,青着个脸,眼神逐渐涣散。 这套苦肉计剧本,扶修能够演绎得如此精湛娴熟,主要归功于,他常年找古月借钱练就的。 骨山浪漫之旅1.1.1 大胆花妖在线脱衣 大概是扶修太过入戏,引起了姮以汐的猜疑,她将目光投向了扶修握着伞柄的手上,收回刚才流露的一丝丝担忧,冷冷道:“你若真的不适,为何打伞的手一点不抖?” ——糟糕,演砸了! 扶修立马尴尬地直起腰板,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刚才喉咙里卡了痰,现在咳出来好多了。” “无病呻·吟。” 姮以汐总算是清楚,这花妖为何在三界混成了过街老鼠,没讲两句就开始油头滑面,好不正经。 扶修看着这个周围阴暗、潮湿、泥泞,还伴随着鬼哭狼嚎的桃树林,单手伸了个老腰,“一直站这也不是办法。待他将西南那边的山谷合起来,你和你的这群鬼官,全得完蛋。” “他好像在等着什么。”姮以汐隐约能透过这个瘴气感知到,这驱鬼阵的操控者,放慢了复原的速度。 “瘴气是早上卯时发现的,桃林和槐林出现异动,是从你闯入开始,跟你带进来的阿灵有关?” 扶修看向周边那群惊悚哀嚎的鬼官们,道:“他应该等的是阿灵。” “那他为何停止了对西南山谷的复原?”姮以汐问道,“他又如何猜到你会带阿灵来此地。” “会不会是因为你们鬼官的闯入?不想把事闹大。” “可这瘴气范围很大,还失踪了不少鬼民,手笔太张扬,我们是肯定会来的。若他真的只为阿灵,大可不必如此阵仗。”姮以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我倒觉得他并不怕得罪鬼官。” “你是劳模吗?”扶修脑袋里突然闪过那个整日悠闲逛大街的独以莫,同样一品,这工作量,比起来不太一样啊。 “你俩工资一样吗?难道因为你官龄不长,被穿小鞋了?” 这种时候,姮以汐并不想回答扶修无关紧要的问题,“反正你是亿年妖死不了,骨山之事与你无关,背锅你也该习以为常了,可以走了。” “生气了?” “没有。” “可我不想背黑锅了。” 姮以汐实在是不想再搭理这个家伙,索性闭上眼睛选择沉默,她最开始就不该理会这寄生贼。 ——实在是烦死个鬼了! “还说没生气,都不理我了。” “无需浪费时间与你这寄生贼烦心。” “小妹妹,介意我在你面前脱衣服么?” “什么?” 姮以汐倍感疑惑地睁开眼时,扶修已经单手将嫣红大氅脱了个半,换手撑伞的时候,目光对视了一下,扶修笑着右眉一挑,故意道:“在下允许你看。” “滚!” “我那日沐浴都被你看光了,脱个外套而已,这吃亏的是我,妹妹别紧张。”扶修说得还挺严肃认真的。 姮以汐本就肤色白皙,被扶修这么近距离地一笑一语,立马如两瓣石榴花贴在脸颊上,此刻她动不了又躲不开,只能慌乱地闭上眼。 她见过不要脸的,但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若是能动了,定不会放过这该死的妖孽! 看着姮以汐紧绷着的小脸蛋,扶修更是饶有兴趣地笑了,这么一玩,才知这表面看起来生人勿近的姮以汐,不过是个未经世俗的小丫头。 那日那泉,若不是光线昏暗,怕也是这副模样吧。 在他漫长的妖生岁月里,可还没挑逗过鬼呢。 ——想想还挺刺激的。 脱下后,扶修用右手将大氅往外甩了甩,溅起周围泥泞的水洼。轻轻运点力至指间,那大氅迅速就给甩干了,闻起来还香喷喷的。 这项技能,是他根据人界的洗衣机和烘干机得到的灵感,再加上他属花族,随随便便就能从108种植物里萃取其精华加以洗涤,这效果,简直不要太完美。 刚研发出来的时候,冦久天天缠着他在人界开一干洗店,“少爷啊……开店赚钱啊!” 他扶修是何等人物?他这么尊贵的身份,怎能卑躬屈膝为他人洗衣服呢! 这要洗也得看给谁洗吧,比如眼前这甚是有趣的鬼界小妹妹,他就很乐意了。 扶修单手迅速将大氅披到姮以汐肩上,没等其反应过来,食指轻轻一点姮以汐眉心,打了个响指,轻唤:“解。” 川藏线的天空混着远处的绯红雪山甚是明媚,在这个平均海拔四千多米的景观圣地,随时能感受着同云并肩的微妙。 川崎H2R从念青唐古拉山脉主峰一冲而下,穿过青藏东南最大的冰川地区,越过高原湖泊,一路向南飞驰。 开车的秦术一身靓黑色,戴着一顶机车头盔,身穿皮夹克外套,铅笔裤配着一双Dr马丁靴,望眼过去,怕是腿长就有一米八,看起来要多炫有多炫。 当视线转移到他身后时,就显得特别突兀。 古月死死抱住秦术的头盔底部,并不停地大喊大叫。小细腿老直地站在车后座上,戴着一顶HOLLKITTY的儿童款粉色头盔,头盔后面还有一藕粉竹蜻蜓,那竹蜻蜓实在无法承受这油门踩到底的车速,“嗖——!”地一声,竹蜻蜓,飞了。 “啊……我新买的!” 古月难过地回头,想最后看一眼那个已经离她远去的竹蜻蜓,“我的小蜻蜓……” 她穿着一件宽松圆领的橘色卫衣,搭条百褶小短裙,一双亮橙色Adidas配合着这风速,活活被风吹成一个张灯结彩的大灯笼。 崎岖的川藏线上,川崎H2R不断漂移着,轮胎时不时擦出绚烂火花,侧滑不停发出“叽叽叽”的声音,前方的极速陡坡直接连妖带车飞了起来。 这快感使得古月情绪一直处于亢奋状态,一个劲地拍打着秦术的头盔,指着这巍峨壮阔的西藏,从头喊到尾:“哇哦,帅呆了!帅爆了!帅晕老娘了!啊不对,帅死本仙女了!” 而此刻,秦术的内心是崩溃的。 川崎H2R毫不避让地直接穿过川藏线上的车辆,似一阵风、一条虚影、一道闪电。这等快乐,是妖界体会不到的。 秦术目光紧紧盯着前方,握着车把的手缓缓运起红色的气流,这气流渐渐包裹住整个车身,车速还在继续增加,以每秒4.5公里的火箭般速度,直冲川藏的蔚蓝云端。 这袭红氅披在姮以汐身上,显得大了不少,她随即一愣,先是试探性地动了动手指,发现能动后立马后退了几步,同扶修保持距离。 这大氅散发着淡淡熏香,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下,沾湿了她密长的睫毛,眼尾淡淡的桃色妆容,尽显尤物。 姮以汐回过神后,低头看着这身红氅,还没等她开口,扶修便朝前探了几步,拉紧了红氅的领口,将她全身上下都包住,然后递上油纸伞。 “切记,离山前都不可脱下。还有,伞撑好。” 扶修说完,便转身将湿发束起,走到一就近的鬼官旁,抬手在其额前一挥,那暗紫色的咒印瞬间消失了。这本还挣扎吼叫的鬼官,便马上像泄了气的皮球,拉垂下脑袋,一动不动。 姮以汐随即跟上前去,看着这仍流着灰稠液体的鬼官,问道:“这是人界的符箓咒术?” “嗯。”扶修弯下身,将掉落在地上的锥钉拾起,重新钉回到鬼官的四肢,为安全起见,还用力地往粗树枝上摁转一会,灰稠液体也随之又挤了些出来,“人界净明派的定魂术。” 人、鬼、妖三界,修道、修魂、修灵展现的方式各不相同,一些旁门左道的奇葩修法先不说,就这符箓咒术,只有人界正一道道士可修,而定魂术,便是其支派净明的入门课程。 入门课程说易也易,说难也难,小萌新的定魂术,大概就是用来帮普通人家的新房驱驱小鬼,运运风水。 能在短时间内,将众多五品鬼官封住的,怕是有一定来头的高修道士了,其程度及能力,不容小视。 自三界达成共识以来,绝大多数的群众已经惯于当下的和平安稳,最多就是有些吊儿郎当、不务正业、好逸恶劳的家伙。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此刻姮以汐眼前这位,正在悠闲逛着桃林除咒的扶修。 所以,当下社会,尤其是人界,真能达到高修的道人,已是少之又少,很多基本都大隐于市,不问世故,修身养性。 而大部分的所谓道士,都不过是练了些皮毛,就急于立牌坊,行坑门拐骗之事。 这泥泞的小路并不好走,姮以汐左手拉起有些长的红氅,右手打着这再次被偷来的绛红油纸伞,一路颠簸地跟在扶修身后。 现在能确定的是,此山藏着不少东西,姮以汐看着这除了咒但状态仍未改善的鬼官们,道:“骨山结界是我下令设的,所以无论净明道士还是这复原着驱鬼阵的,都比我早到了此地。这净明派有可能是复原驱鬼阵的么?” 扶修除去最后一个鬼官的定魂术后,拍拍沾了些污浊的手,挽起月灰袖子,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胫骨。 “不可能,这方圆百里看不见一个道士,说明没几个人,甚至就一个。想复原这骨山的驱鬼阵,没百八十个,区区三两个小道士,是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内完成的。” “所以,他们是先中了驱鬼阵,后被净明道士下了符咒?”姮以汐渐渐锁眉,毕竟她收到鬼蝶传的话时,前前后后根本就没多少时间,“既然已中了驱鬼阵,净明派的又为何要多此一举,下定魂术呢?” 这驱鬼阵的复原,已经足以要了鬼命。就好像受害者已被罪犯甲一刀捅死,罪犯乙明明知道,却仍要上前再捅一刀,这是存心暴露还是当真愚钝? 骨山浪漫之旅1.1.2 以身相许,如何? “小妹妹,其实你可以换个思维想问题。”扶修停下了脚步,折了一细枝,顶着一鬼官的额头,将其脑袋撑起,“解了定魂术后,这些鬼官的状态跟刚才比有什么不同?” “不再挣脱,变得安静了。” “嗯,就只是不会动了。与其说不动,倒不如说是在沉睡。还有这桃木制成的锥钉,你觉得用处是什么?” 对于锥钉,姮以汐还是清楚的,毕竟书上有,用来封住命脉,阻止其挣脱,启到一定的束缚作用。锥钉的材料决定封的是鬼还是妖,而封鬼的锥钉,大多用桃木或槐木制成。 姮以汐看着这七窍仍然冒着灰稠液体的鬼官,细细道:“为了封住他们。” “我将这符咒贴回去,你看看。” 说着,扶修便抬手划过鬼官额心,暗紫色的符咒再次浮现,但这一次,贴了符的鬼官,只是一脸痴呆地昂头定在树干上,并没再疯狂挣脱和嘶吼哀嚎。 “这雨淋着本该动惮不得,可他们却在不断挣脱,这定魂术的效果应该跟锥钉差不多。真正让他们发狂的,是刚才的铃铛声……那铃铛能操控他们,是铃铛让其挣脱这符咒。” 姮以汐有些担忧地皱起眉头,继续说着:“骨山这瘴气引来了不少小鬼小妖,可这方圆百里一个影子都没有,应是困在了骨山某处,然后通过摇铃,来控制他们。但骨山驱鬼阵的施法效果,似乎并不是如此,难道这摇铃的和复原驱鬼阵的人又不同?” “小妹妹,我们做个交易,如何?”扶修勾起嘴角笑了笑,看起来就不怀好意。 这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如今她唤不出鬼蝶,连搬救兵都做不到,姮以汐自知,没有犹豫,“说。” “我可以帮你。” “条件?” 扶修才正经了一会,又故意道:“以身相许,如何?” “……”姮以汐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紧紧抓住胸口的氅领,神情是发自内心的恐惧,仿佛下一秒就准备与其一搏生死。 “开玩笑开玩笑。” 扶修算是明白了,这姮以汐是一点玩笑都开不得的,也不知是她仍保留着封建传统思想,还是怎么的,不然以他的颜值,跟小姑娘贫贫嘴,也不至于把人吓成这副模样吧。 “我若帮你解决了这事,你不能说出去,甚至我要你对外传,此事与我有关,本寄生贼是帮凶。”扶修沉眉肃目道。 “为什么?”姮以汐微微松开了紧抓领口的手,她有些不理解地看着扶修,这明明是洗白的大好机会,他却还故意趁机将自己抹得更黑些,“刚才还说你不想背黑锅。” “小妹妹,原来你会说现代白话,我还以为你只会之乎者也,没事吟几句文言诗词,弄得我也得顺着你讲古白话。”扶修显然是故意撇开了话题。 “我叫姮以汐。”姮以汐并不喜欢扶修这么叫她,特地自我介绍表示强调。 扶修莞尔,随手丢去手中的细枝,踩碎,“姮以汐……这是你阴间的官名。” “人都死了,那名早就不能作数。” “那你为什么不投胎?” “那你为什么要故意抹黑自己?” “行,大家都有秘密,互不相问。” 姮以汐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嗯”了一声。 江南一到这个季节就喜欢暴躁地掀起几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进骨山的入口处,缓缓驶来一辆黑色越野车。 他们是林大风景园林专业的几名硕士研究生,跟着组长赵晟到骨山考察,怎料进山后,雨便越下越大,开着最快挡的雨刷器,都来不及扫去这吞噬前方地平线的暴雨。 赵晟打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下了车,迈着艰难的步子,走到这入山口的登记处,可能是雨声太大,赵晟怎么敲窗,里头都没点动静。 被暴雨不断洗涤的骨山,几乎模糊了整个进山的绵延小道,混着黄泥的雨水,延着小道两旁的水沟速流而下。赵晟刚打算返回车中时,前方隐约站着一个人,他好奇地推了推眼镜,眯起眼想走上前去看清些,边走边大声问道:“请问,是管理员吗?这附近有可以暂时避雨的旅馆吗?” 询问间,赵晟在暴雨声中清楚听到阵阵叮铃声,雨中的那个人,突然停下了脚步,撑伞的手伸得特别直,将伞撑到最高。 被风吹得有些倾斜的雨,将她裸露着的小脚冲刷得有些浮肿脱皮,脚踝上的红线铃铛,“叮铃叮铃——”响个不停。 走近后,赵晟才发现是个小孩,快步跑上前去,急忙蹲下身,为她撑好伞,关切地问道:“小朋友,你的爸爸妈妈呢?” “叔叔,我迷路了。” “你叫什么?” “我叫谢宝灵,我来这里找我的弟弟,他叫谢宝宣。”阿灵抬起白白嫩嫩的小脸蛋,一双人畜无害的铜铃大眼,死死盯着赵晟,讲话时却略带微笑。 赵晟抹去眼前这孩子额角被淋湿的碎发,看她就穿着一条白色的无袖连衣裙,赤着的脚被泡得发白,脚踝以上又被冻得发红,还微微颤抖着。便也不再多问,直接单手将这孩子抱起,拉低手中的黑伞,朝入口处停着的越野车跑去。 而身后,阿灵撑着的那把小伞,随着两边水沟的急流,直冲而下,消失在暴雨里。 “组长,这孩子?”车里的三个组员讶地问道。 “浴巾有没有?拿一条赶紧给这孩子擦干来。”赵晟说完,便将阿灵交给了后座的两个组员,艰难地倒着车掉头,边说道:“我们先找个旅馆住下,然后把她交给警察,山里可能还有一个走失的小孩。” “谁家大人啊,这么虎。”周洛冰连忙从背包里取出一条干毛巾,擦着阿灵冰凉的小脚丫,脚踝上的铃铛被触碰后,叮铃声再次响起。 “小朋友,知道自己家住在哪里吗?爸爸妈妈的电话会背吗?” 阿灵摇着头,再次重复道:“我叫谢宝灵,我来这里找我的弟弟,他叫谢宝宣。” 坐在副驾驶的沈浩楠一直查着导航,但始终没有信号,“奇怪,昨天我们明明查了天气预报,怎么会下这么大雨。” “天有不测风云,尤其是骨山这里的气候环境本来就多变,预报不准也很正常。”陈少强看着这有些奇怪的孩子,继续问道:“那你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 阿灵转过头,又是那死死盯着人看的眼神,略带微笑着,“我没有爸爸妈妈,只有一个弟弟,他叫谢宝宣。” “组长,她是孤儿?”周洛冰皱起眉,看着正在开车的赵晟,“等下找到旅馆,问问附近的福利院吧?” “阿灵的家不在福利院。”阿灵开口道。 “那在哪?” 阿灵站在了后座上,转身望着后车玻璃,伸直手指着渐渐远去的骨山,保持着那不变的笑容,“那。” “骨山里哪有住人。”沈浩楠回头看了看那个孩子,“直接找个旅馆避雨,然后报警吧,这孩子看起来什么都说不清楚。” 车没开多久,就找到了一家旅馆,赵晟有些疑惑地拐了进去,刚才进山的路上他好像没看到,但暴雨模糊了周围没注意到也实属正常。 周洛冰给阿灵洗了个热水澡后,用浴巾擦干,拿了一件自己的T恤给她换上,由于领口有些大,便拿了一根皮筋扎起。 赵晟和陈少强举着手机在旅馆走廊里走来走去,“奇怪,怎么旅馆也没信号。” “只能等明天,或者雨小点的时候,带这孩子去警署了。” “这孩子说她是来找弟弟的。”赵晟看着窗外仍然不带停的雨,“这么大雨,要是山里真的还有个孩子……” “这孩子也没多大,她弟弟岂不是更小。”周洛冰抱着阿灵,也走到了走廊上。 “我刚才问了下老板,说可能是因为雨太大,信号被冲断了,他们这经常这样。”沈浩楠几乎是跑着上来的,“老板还说,今天早上五六点天刚亮的时候,骨山这顶上的天一直黑着,而且雾很浓,山下却是放晴的,一直到午后,就是我们准备入山的时候,才整个城镇突然下暴雨。” “小朋友,你和弟弟今天为什么会去骨山?是你们两自己上的山吗?”这信号怕是一时半伙也不会有了,几个人只好回了房间,将阿灵放在床上,围坐在床边问道。 阿灵又摇了摇头,看着赵晟,“我是去骨山等弟弟,但是没有等到。” “你一个人在山里等弟弟?” 叮铃声再次接连不断涌来,所有插头同时发出触电的声音,还时不时窜出火花,就在一瞬,整个旅馆陷入一片停电的漆黑中。 本只有暴雨的窗外,缓缓袭上一层黑雾,房间里的光线,渐渐变暗。阿灵黝黑的眼珠突然放大,直至将整个眼白吞噬,房间里除了阿灵,其他四个人全部眼神呆滞地一动不动。 阿灵笑着从床上站起来,灰稠的液体在眼眶边打转着,慢慢伸出手摘下赵晟的眼镜,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仍是那孩童的清脆声调和嘴角的一抹诡魅浅笑。 “嗯,我等了他好多年,不过,今日总算是等来了。宣儿,姐姐等你等得好苦啊,好苦啊,呜呜呜……” 骨山浪漫之旅1.1.3 人世间的冷暖茶凉 天空一声巨响,一道红光直接穿破骨山结界,秦术目标锁定后,撞入山口,又是一次精彩漂移,发烫的车轮直接煮沸这滩泥泞的水洼,溅起酷炫的泥花,瞬间把停在一边的黑色越野车冲刷成土黄色。 暴雨总算停歇了脚步,但浓密树叶下,被风轻轻一袭,又是噼里啪啦的几秒雷阵雨。 骨山入口处,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大概是因为川崎H2R的刹车动静太大,使得驾驶座的车窗缓缓落下,车里人撇了眼窗外,定眼后车窗又慢慢关上。 古月疑惑地看了过去,用食指搓了搓秦术的肩膀,眼睛睁得大大地,声音压得小小地,“那个人,好像能看见我们诶。” “嗯?”秦术蹙眉撇头望去,透过黑色的机车头盔,一双直勾勾的碧瞳,像在扫描物件,犀利得仿佛没有什么能逃过他的眼睛。 秦术看了一会后,淡定自如地说道:“一车子刚死的人。” “啊……”古月有些害怕地抓住秦术的肩膀,细长的柳眉紧紧揪在了一起,“那那那……死了还能开车。” “开车的那个没死。” 被秦术这么一说,古月就更害怕了,这让她想起小时候,扶修没事就爱坐在兽谷湖心,黑灯瞎火地给她讲鬼故事。 比如什么“从前有个老妖婆很喜欢吃小孩。那是一个夜黑风高、电闪雷鸣的晚上,老妖婆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说:‘我走了三天,没吃没喝,行行好,借我睡一宿吧。’那户人家,见这老妖婆很是可怜,就让她进了屋,晚上睡在两姐弟的屋子旁边。 当天夜里,睡在床里头的姐姐,听到房里有“咔嚓咔嚓”的声音,便好奇地转过身,你猜她看见了什么?” “什么……”古月紧紧抱住自己做的水枕头,抿着嘴唇,屏住呼吸。 “她……看……见……”扶修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红果子,“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血红色的汁滴落在湖面上,慢慢晕染来开。 扶修张着他的血盆大口,幽幽地、缓缓地、无力地,盯着古月小小的手,说:“这老妖婆,正在,咔嚓咔嚓地,吃着她……弟弟的……手——!” “啊——!” 活活把古月吓哭了一晚上。 “你有毛病吗?”躺在一边的秦术,直接抓起一把石子,往扶修脑门儿上砸,“她这么吵我怎么睡觉!古月,马上给我闭嘴!” 又或者是“隔壁青丘山上有一狐妖,由于毛发太美被拔去做了衣裳,最后因为浑身血肉模糊,丑陋不看,而投湖自尽。但死后阴魂不散变成厉鬼,每天半夜都喜欢到湖边哀嚎……” 然后扶修就会突然亮出他耀眼的红眸,幽幽地、缓缓地、无力地,盯着古月大大的眼珠子,指着漆黑的岸边,说:“古月,哥哥好像听到有狐狸在叫的声音……” “啊——!”古月吓得马上“扑通”一声,躲到湖底一动也不敢动。 “听他瞎说。”那时候,秦术也经常来兽谷湖心,没事就从岸上抠几块石头,朝湖里打着水漂玩,或者拿来砸扶修脑门,“妖死了魂飞魄散,成不了厉鬼。” 古月问:“那古月会死吗?” 扶修:“不会。” 秦术:“不会。” 秦术调整了一下被古月弄歪的头盔,碧眸锁定目标后,油门一踩,水花四溅,川崎H2R直接就如脱缰的野马,朝骨山山顶冲去。 古月朝身后的越野车望去,周围刚冒起白色的水雾,秦术便打开头盔挡风玻璃,肃然道:“别多管闲事。” “哦……”古月连忙收了这水雾,乖乖听话地转过脑袋。 骨山山顶的槐林状况,跟桃林不同,槐林的鬼官们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哪怕是一点儿鬼的气息都没有。 姮以汐停下脚步,蹲下身拾起陷在泥土里,奄奄一息的枯黄鬼蝶,它小小的翅膀早已黯淡失色,并且微微颤抖着。 姮以汐双手将这鬼蝶捧在手心,然后缓缓起身。刚撩起红氅袖子准备将其遮盖取暖时,黯淡的枯黄色逐渐消散,蓝色的磷火慢慢从蝶翼中心,向四周燃起。 姮以汐有些惊讶地微微张开小嘴,蓝绿色的眸子被这新生的鬼火,勾勒得仿佛在闪着星光。 紧接着,红氅的袖口里,不断涌出万千鬼火闪蝶,顷刻间,撩亮了整个阴暗的槐林。它们将姮以汐银白的长发,镀上了一层薄薄的蓝晕,白皙的肌肤在这一刻,显得那么靡颜腻理。 一只鬼蝶悄悄地窜到了扶修的鼻尖上,扶修抬手捏起这鬼蝶小巧精致的蝶翼,转身看着已被蓝银色围绕的姮以汐,满意地笑了。 鬼是感觉不到周围温度的,但此刻的姮以汐却能感觉到,那是已经久远到记忆模糊的暖和了。 六百多年前,在她短短十几年的为人岁月里,都没好好体会过。只依稀记得,应天府的冬日很冷,经常淅淅沥沥的雨,夹杂着绵绵不断的雪落下。 刚开始,赤脚走两步都是疼的,就像踩在钉板上,整个冻红的膝盖都直不起来。走得久了,脚就没了知觉,听着周边摊子的吆喝叫卖声,无力地倒在繁华的街道上。周围来往匆忙的人,根本不会去注意一个穿得破烂、全身冻得发红发肿、灰头土脸、四肢流着脓血的女童。 直到夜里,偶尔经过倒夜香的人,会将她拉到推车上。那恶臭的粪便,刺鼻得令人作恶。 若叫不醒,那人便会用竹制的扁担,狠狠打在瘦得皮包骨的她身上,直到她睁开眼。 车一但停在达官贵人的府前,她就会被扁担推着小小的背,一瘸一拐地走进府里,拿着葫芦瓢,在那茅厕里,一勺一勺将粪便打起。冻得发紫出血的手,吃力地提着夜香木桶,再一瘸一拐地走出府。 有时那木桶用久破了洞,恶心的粪水就会渗在赤着的脚上。那一刻,渗在脚上的粪水,竟然感觉是温暖的。 每次倒完夜香,那人便会扔一个馒头给她,然后把她扔在马棚里。 那个时候,冬天的马棚,是她觉得最温暖的地方。 在她有记忆的时候,就是这么一天天一夜夜、一岁岁一年年熬着过的。时不时耳边会传来几句尖酸刻薄的话,“这丫头命真硬,竟然还活着。” “脏成这样,卖到春香阁人老鸨都不敢要。” “能不能别老爬到街上碍着路,臭死了。” “你瞧她那看人的凶狠眼神,长大后定不是什么善辈。路过的时候,别离她太近,小心她会跟疯狗一样,扑过来咬你。” 直到临死,她都是满身伤痕。 为人的最后三年,她蜷缩在暗无天日、堆积着恶臭粪便味的牢房里,熬过了一个又一个,被蚊虫叮咬、鼠蟑啃食,甚至能把人的耳朵咬烂的夏天。牢房的冬天,可就比孩童时,在大街上、在马棚里的好多了,至少下雪时候,冰凉的雪花不会刮疼她残尸败蜕的脚。 姮以汐转过身,仰起头看着远处的槐树树梢,一颗晶莹的液体悄悄划过脸颊,她匆忙用食指抹去,通红的眼眶里,满是倔强在强撑着。 谁不愿转世投胎,只是她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把仇怨、恩情忘却。 不甘心,那短暂的几年,像做梦一样的日子,突然被争权掠夺得空空如也。 不甘心,苦苦熬过的寒冬街道、苦苦挺过的扁担伤痕,苦苦啃过混着恶臭味的灰馒头……她那么苦那么苦地熬着,以为终于熬出了头,却怎么也没想到,一切都如同昙花一现。黑暗总是来得那么快,快到她还来不及睁开眼,去看清那晨曦的模样。 死后,她便化作了厉鬼,每天一遍又一遍走着生前走过的地方,看着生前痛恨的人…… 孤苦伶仃、漂泊不定的一百多年里,她在恨。 被压回无间地狱的三百多年里,她仍然在恨。 恨这人世间的冷暖茶凉,恨这命运的残忍与不公! 对于她来说,人间的凉薄,可比这无间地狱的刑罚,更疼更痛。 那时候,她的每年祭日,阎冥都会来无间地狱问她,“孩子,你上辈子积攒的苦,足够你从此人世轮回都大富大贵。只要你想开了,自愿抛下曾经人世间的一切怨念,到孟婆那去喝碗汤渡忘川,此后一切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是,她也总满身伤痕,咬牙倔强地抬起头,盯着阎冥的双眼,愤愤道:“我定能找到他。” 枷锁沉重地缠绕在她身上,咬破的下唇已经开始发黑。她不敢哭,因为哭是懦弱、是恇怯的表现,她从来都不惧怕肉·体上的疼痛,只怕那堆积成墙的心理防线被击垮。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阎冥叹了一口气,“历代皇室厮杀乃家常便饭,你不过只是个局外人,何必揪着不放呢。” “阎冥,你掌管人间生死,为何这阴间阳间都寻不到他!” 阎冥沉下了眼帘,“不知。” “他若真被挫骨扬灰了!我定要那人陪葬!” “让她睡一会。”阎冥转身走出牢房,语气冷然,“怨念还是太重,继续关。” “小妹妹,你也不用这么感动,一件衣服而已。”扶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我叫姮以汐。”再次强调。 “行行行,姮以汐。” “你在哪里丢了阿灵?” “上山的道上,过结界的时候。” “要把阿灵找到,那铃铛有问题。” 扶修笑着继续走在前头,学着小区绿化带里的老人们,做起健身拍打操。大概就是双手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击掌,或者敲敲肩捶捶背。 然后学着独以莫的语气调子,说道:“好嘞,我们的以汐大人。” 骨山浪漫之旅1.1.4 媳妇儿不让牵小手 “你为什么会带阿灵过来?” 由于天色渐渐变暗,姮以汐周围的鬼蝶也愈显明亮,蓝银色的光,点亮了前方的路,并随着二人的步子缓缓移动。 “总不能让一个鬼蛊在人界乱走吧,而且她还缠着我哭个不停。”扶修伸手,便就有几只鬼蝶飞来,它们跟前日的凌然锋芒比起来,似乎温顺听话了许多。 ——果真是,物随主性。 “是独以莫让你带她来找我的?”姮以汐想知道,如果没有扶修,阿灵会来这骨山吗? “嗯,我本来想将这鬼蛊扔给他的,谁知道你们这个说在休假的高层干部,竟然问我该怎么处理。” “那你是怎么碰到阿灵的?就大街上吗?” “不是,在一豪宅里,她困屋里出不来,我便把她带出来了。” “所以就纯粹只是巧合……这背后的操控者到底是如何确定阿灵会来。” “也不难猜。”扶修看向姮以汐,继续道:“回头你得跟阎冥提一提,你们这鬼界的知识素养得加把劲了,两一品官对鬼蛊这么基本的东西,认识太浅薄。” “我为官时还没接触过鬼蛊。” “那这理论基础总得有吧,实践方面慢慢来。” “鬼蛊是针对人界活人的一种诅咒,其诅咒的危害程度取决于下蛊者的修为,浅则短命,深则随转世长存,并且祸及家人。蛊,顾名思义就是一种以特殊方法、长年累月精心培养而成的蛊虫,通常都是用人血来喂养。养蛊者有的会用自己的身体、或是寻一处地方、容器来豢养,而这容器通常是活人最佳。”姮以汐像背课文一样,一字不差地说了下来。 扶修扶了扶下巴,看着姮以汐一丝不苟的认真模样,轻笑道:“你说的这是鬼蛊的宏观定义,其实鬼蛊细分为很多种。阿灵这种我怀疑,就算没有我她也会自己来,困在屋里恐怕只是暂时,而且有的蛊是可以远程操控的。 不同的鬼蛊有不同的诅咒效果,这主要跟施术者养殖的蛊虫种类、饲养养料等等有关。近百年鬼蛊的确少了很多,但是以前特别多,而且很常见,基本属于泛滥成灾的一种巫术。那时候在人界活着还是挺艰难的,命格被看得十分重要,做任何事都要讲究八字,不然一不小心被妖孽邪祟趁虚而入,就会倒大霉。” “现在就不重要了么?” 姮以汐将目光拉长于不远处的一叶新芽上,对于她来说,无论三界怎么改变,命运仍然可以随意将人玩弄。 “其实也重要,只不过现在很多人的思想跟上去了,听天由命的人相对少了,心理层面的提升对改命有一定推动作用。” “所谓的心安理得?” “差不多这么个意思。”扶修捋了捋他已有些干玄发,散漫地把玩着鬼火闪蝶,蓝银的光芒看久了,真的容易陶醉,“以汐大人,你问题这么多,要不要考虑给我交个学费?” “可以。” 姮以汐是个爽快的鬼,而且也不爱讲、不爱听废话。再者,钱这东西,她也不怎么花,光靠平时的基本工资,就攒了不少。 所以,她根本无需为钱财思考问题。 见姮以汐回答得这么干脆,扶修实在憋不住地笑出了声,他以为只有古月那种性子叫可爱,怎么也没想到姮以汐这较真的性子,也甚是可爱。 于是,扶修便好奇地问道:“那以我的资质和水准,学费可是有点贵的。你们鬼界一品官的工资多少?月结还是季结?” “底薪两百万。” “什么?” “一个月。” “冥币?” “不是,三界共通对等货币。” “……” 此刻,扶修心里只有一个字:操。独以莫这么有钱,找他借个车费都不肯! “不过,我不收钱。” “那你问工资干嘛。” “好奇,你是多有钱才会这么爽快答应寄生贼的。” 姮以汐心想,这花妖还挺有自知之明的,“那你收什么?” 这一次,姮以汐用特别冷酷的眼神盯着扶修,满脸写着警告:要是再敢开玩笑,就把你给活剥了。 扶修接收到姮以汐强烈的目光后,正正经经道:“你的鬼蝶。” 姮以汐不解地看着扶修,她这鬼蝶除本人以外对其并没有太大作用。但扶修这么说了,她便随手唤了几只出来,“你要这鬼蝶做什么?” “你这蝶是幻化的还是养殖的?” “幻化。” “最多能唤多少?” “不知,没试过也没算过。” 扶修看着几只在姮以汐掌心上方缠绕的鬼蝶,琉璃的红眸愈渐深邃,眼珠里不断跳动着那扑闪的蓝银蝶翼,这蝶他很早便见过,只是那故友已经不在了。 “手借我一下。”扶修说完,便伸出手,停在姮以汐面前。 姮以汐有些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将手藏在偏长的红袖中,背于身后,“干嘛。” “复制一份你的鬼蝶。” 复制?这说法姮以汐还是第一次听,“……” “是复制又不是剪切,别这么小气,就当是学费咯。” 姮以汐总觉得这扶修讲的话,有点像诈骗。穷得叮当响到处借钱,现在给他钱还不要,摆明就是有问题。 姮以汐认真思考了一会后,直接撇过头,冷冷道:“那我不问你了。” “以汐大人,您堂堂鬼界一品官,怎能说话不算话呢?”扶修特地强调了“您”这个字,倒退着走在姮以汐前头,打算开启他练就多年的嘴遁之术,“我对鬼蛊是很了解的,那个独以莫不用我说了吧?他就一学渣,靠不靠谱您也心知肚明吧。鬼界上上下下,您自个儿想想,能找谁解决?难道让你们界长阎冥来骨山吗?这又不是什么多大的事,若是传出去了,多丢你们鬼界的脸啊。” 鬼界的公务员考试教材的确不够详细,但也专门有一单元内容是:三界三害,其中就有这花妖寄生贼。虽然插图对本人的真实相貌,进行了一定的丑化,但文字上还是具有可信度的,需谨慎。 姮以汐将双手死死藏在袖子里,这一路上,扶修若是故意挡了她前方的视线,她也就故意将视线撇开,或是变道前行。 “既然你这样不认账,那我到时候传遍三界,败你名声,可别怪罪于我哦?”见姮以汐这般态度,扶修就更有兴趣了,微微勾起他的嘴角,笑道。 然而,姮以汐却继续冷眼相待,“无碍。” “别这样以汐妹妹,我们都那么熟了。”扶修特别碍眼地在姮以汐面前探来窜去,“你的小蝴蝶就借我玩玩憋?” “不借。”语气特别坚决。 “那你说,为什么不借,总要有个理由吧?”扶修将双手交叉于胸前,开启谈判模式。 姮以汐实在是不想太直白地打击扶修,可是有些人,你不说他就不知道,然后就会一直缠着你讨要说法。所以有时候果断残忍些,也是对他好。 “因为你妖品不行。” 姮以汐说的这短短几个字,深深戳伤了扶修“脆弱”的心灵,见嘴遁之术没有什么结果,扶修便只好转过身,拉耸着脑袋,保持沉默。 这背影看起来,还蛮凄惨的。 但刚刚才被扶修的苦肉计蒙骗的姮以汐,这一次可就没这么容易上当了,“但是,你若能好好帮我,我会考虑借你。” 背对着姮以汐的扶修,眉头轻轻一挑,愉快地张开手臂,继续做着他的老年拍打操,“好嘞。” 骨山不算很高,毕竟江南地段,以山丘地形为主,真要跟高原比起来,那可就差的远了。 但是骨山占地面积较大,其中道路也偏于错终复杂,尤其是将骨山一分为二的溪谷地段,洞口较多,有长有短,有深有浅。 当骨山的阴雨停歇后,这里的一切,都寂静得不太正常,隐约感觉有双眼睛在窥视着骨山的每个角落。 姮以汐看着这静悄悄的四周,百思不得其解。从桃林到槐林再到溪谷,这一路上走来,也不至于一个影子都瞧不见,就连最常见的麻雀都没了声。她尝试用鬼蝶寻探,也是毫无收获。 溪谷往南直走,便是人界修的出山车道,雨刚下过的灰色水泥地上,还积攒着许多黄泥。因为暴雨,导致整个骨山断了电,雨后的淡淡霞光还没停歇,就慢慢地缩小、变浅、变淡,直至消失。 夜色渐浓,白昼终究耐不活时间的耗费,彻底坠落在山谷里,盛密的树丛提早吞噬了余晖,林中小路扬起烟雾,弥漫缥缈。 又是刚才那只蝶,它总爱没事就悄悄窜到扶修跟前,似乎很喜欢停在他高挑精致的鼻梁上。 寂静的山林深处,隐约传来纯正的机车声,姮以汐停下了脚步,唤蝶朝那声源处飞去,当鬼蝶刚涌入浓密树叶中时,白亮的车灯直射而来。 姮以汐用伞将脸遮了个半,长长的泥泞道路,清晰划过一圈车轮印记,四溅的水花泼在旁边的矮枝上,弄得那些矮枝直摇晃。 当那刺眼的车灯熄灭后,车后座上那个穿得一身亮橙色的少女,“嗖——!”地一声,就跳下了车,她本想朝扶修冲去,但目光立马被姮以汐和鬼蝶吸引。 “扶修哥哥,这这这难道是,小嫂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