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她罪》 第一章 回府 “那可未必。” 丝雨阵阵,浸透了凉意顺着风吹进来,殷篱鼻尖嗅到泥土混杂着花香的气息,才觉得好受些。 刚要转身回榻上躺着,就看到庭院外有一道身影避着水坑快步跑过来,脚步有些急。 很快,门被推开了。 着素色襦裙的女孩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梳着简单的双丫髻,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可爱的小梨涡,她将油纸伞收起来,冲里面喊:“夫人,夫人!少爷回来了!” 殷篱动作一顿,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喜色,阿蛮已经搁下伞撩开竹帘走进去,本是笑着,看到窗子敞开,她脸色一变,赶紧走过去要把窗子合上:“夫人,这两日天凉,你身子骨本来就不好,可别招了湿气染了风寒。” 阿蛮说着,回来扶她坐到榻上。 殷篱柳腰纤纤,身若无骨,娇弱得仿佛风一吹就能倒,这些年来阿蛮尽心服侍,恐怕她磕了碰了,原本是一个跳脱活络的小姑娘,一碰到殷篱的事,眼底就是十足的认真。 殷篱见惯了她小题大做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笑:“这屋子里不通气叫人怎么活?我整日闷在里面,感觉喘不过来气,你就是让我闻闻泥味也是好的。” 她握住阿蛮的手,堵住她后面的长篇大论:“你刚才说什么,相公回来了?” 阿蛮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涌现喜色,不住地点头:“是!少爷在前厅,我听人说,少爷从外面带回来两个公子,此时正在前院招待,可能过一会儿他就会来见你!” 阿蛮口中的少爷是江陵织造府上的大公子魏书洛,也是殷篱的相公。 殷篱是魏家捡来的孩子,庆隆十六年,江陵织造魏琦刚到任上,带着家眷行过逐州的时候,在一个破败的土地庙里看到差点被人打死的殷篱和阿蛮。 两个孩子一个十三岁,一个九岁,魏琦本来想救下两个孩子就让他们自行离去,还是魏琦的夫人殷氏心慈人善,不忍看她们孤苦无依居无定所,便做主,将两个孩子带了回去,养在自己房中。 说来也奇怪,殷氏非常疼爱这两个孩子,尤其是年纪稍长一点的阿篱,后来更是直接让阿篱跟了自己的姓,将她当作养女一样看待。 过了三年,殷篱出落得亭亭玉立,江陵人都知魏家有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生得是妍姿艳质,落雁沉鱼。 前来说亲的媒人踩破了门槛,主母殷氏也没有松口。 后来就听说魏家长子要娶亲,众人都奇怪,不知道魏府要跟谁结这门亲事,直到魏府办了喜事,才知道魏家长子娶的就是魏府养在闺门里的小姐。 殷篱嫁给魏书洛已经三年有余,殷氏身体不好,没能让两人在床前尽孝便撒手人寰。 殷氏是在梅雨季节走得,每年一到这时,殷篱心思沉重,总要病上一两月才好。 因为小时候过了几年饥一顿饱一顿的苦日子,殷篱原本就气元有亏,嫁给魏书洛之后,她三年无所出,前两年还好,到了今年,魏琦对她已有诸多不满。 当年魏书洛要求娶殷篱时,魏琦便从中阻拦,他看不上殷篱的身份,在没入魏府之前,殷篱就是一个无家可归没有教养并且粗鄙不堪的乞儿,要做他江陵织造的儿媳妇,是万般地配不上。 后来多亏殷氏从中周旋,也全赖殷氏把殷篱教养成了一个知书达礼温文尔雅的千金小姐,魏琦才算点了头,同意长子迎殷篱过门。 殷氏还在时,对殷篱多有护持,无论魏琦怎么刁难她,殷氏都有办法让殷篱化险为夷,可殷氏一走,殷篱背后少了一座靠山,又生不出孩子,魏琦对她的脸色越发不好。 主母死了还没过一年,魏琦竟然就撺掇魏书洛纳妾,魏书洛不堪其烦,又不能明着忤逆父亲的意思,多次找借口搪塞,眼看着要搪塞不过去了,便以读书为由,住在郊外的清河山庄,几月不曾回去。 殷篱也有很久没见着魏书洛了。 听见阿蛮说他回来了,殷篱脸上难掩喜色,又疑惑为什么他这次回来之前不曾递信给她,心里有些疑虑。 正想着,门口又跑来一个丫鬟,是从小在魏书洛身边服侍的,叫翠竹,她站在檐下,对里面喊:“夫人在吗?” 阿蛮微微皱了皱眉。 这意思是让阿篱出去迎她。 少爷身边的丫鬟总是把架子摆得特别足,连“夫人”这个身份都不放在眼里。 殷篱脸上没什么表情,起身要出去,阿蛮随手拿了件披风盖在她肩头,到了门口,见到翠竹屈身行了一礼。 “夫人,少爷让您去前院一趟。”她脸上不冷不热,说话时也不看着殷篱,不是敬畏,而是轻视。 阿蛮上下看了她一眼:“有说是什么事吗?” “少爷的吩咐,奴婢只管传话,哪敢问缘由。”翠竹低着头。 阿蛮心头不满,还想要说什么,殷篱握紧她的手制止她,对翠竹道:“好,我这就过去,让相公稍等片刻。” 翠竹应了声“是”就退下了,阿蛮方才说前院还有客人,殷篱的打扮不适合见客,回去换了一身行头才出玲珑居。 阿蛮为殷篱撑了一把青伞,落雨潇潇,红艳的斗篷在青石板上扫过,绿藤草枝包裹的盎然夏意,被一团红艳的火衬得消弭。 雨幕下,青草间,天地中,束了一副妙哉妙哉的画儿。 男人靠在廊上避雨,本是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雾霭弥漫时,目光不知何时就落在了那道倩影上。 他手中拿了一把折扇,却不开扇,目光极深,眉头隐隐皱了一下。 小亭柱子旁,同样倚靠了一个身穿锦衣华服的男子,他红衣烈焰,与通身漆黑的男人不同,长了一双桃花眼,眼中笑意恣然:“你要找的人,我总算帮你找到了,只可惜,她如今已嫁作人妇,只怕你的算盘要落空。” 男人看着青伞下的人进了前厅,回头看着燕无意,剑眉在尾端有一块断裂,更衬了那张脸的阴沉的威严。 “那又怎么样?” 燕无意扬了扬眉,站直了身子凑过来,眼里有惊诧:“殿下,你真的要……” 男人一皱眉,燕无意立刻换了称呼:“六哥,你真的要……魏书洛可是说过,他跟自己妻子琴瑟和鸣,相濡以沫,感情很好。” “很好?”李鸷轻嗤一声,回头看着雨幕,“那可未必。” 前厅—— 殷篱刚踏进门槛,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魏书洛是个读书人,一身磊落书生气,只是轻轻抱了下就松开,把着殷篱的双臂,替她扫了扫肩头雨水:“阿篱,你是不是又病了?” 大门还开着,阿蛮看到少爷那副眼中疼惜又克制守礼的样子,忍不住背过身去,抿嘴轻笑。 笑声可没遮掩,都传到了两人耳中。 殷篱耳朵红通通的,看着要滴血,脸上也浮现一抹羞涩。 “阿蛮,想笑便笑,用不着躲着我。”魏书洛佯装生气的模样,申斥阿蛮。 “奴婢可不敢。” 阿蛮没大没小地回了一句。 虽然他和殷篱是主,阿蛮是仆,可两人从小就把阿蛮当成亲妹妹一样看,说笑两句不打紧。 魏书洛看阿蛮那跳脱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又把目光挪回来,抚了抚殷篱的脸:“我看你脸色不好,怎么没给我去信?我好早点回来陪着你。” 殷篱握住他的手拿下去,双眸脉脉含情,像是会说话:“吃两贴药就好了,何必麻烦你两头跑呢?” “你的事怎么会是麻烦?”魏书洛低声说了一句,刚要把阿蛮叫过来问清殷篱的情况,背后就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女音。 “魏公子,这就是你的妻子吗?” 两人一顿,纷纷扭头,殷篱循声看过去,就见魏书洛背后站着一个仆从打扮的女子,虽然一身男装,却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女子。 女子眉清目秀,白瓷一样的皮肤吹弹可破,巴掌大的脸,樱桃红的唇,盈盈水眸,我见犹怜。 魏书洛一怔,这才“哦”了一声,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把殷篱带到女人跟前。 “差点忘了跟你说,这是我在路上救下的一个姑娘,她被贼人挟持,我和靖江王世子刚巧路过,就把人救了,她说家在京城,可京城距离江陵路途遥远,恐怕要在府上稍待几日,我让翠竹唤你过来,就是想让你安排一下。” 魏书洛说到这,神色有些不自然:“毕竟是女眷,我不好越过你,怕府上传什么闲话,惹你不开心。” 后面这句话,是特意跟殷篱解释的。 殷篱笑了笑,不疑有他,可她还没说什么,那个女子闻声忽然变了脸色,指着魏书洛道:“魏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在路上你不是这么说的,你看了我的身子,亲口答应要为我负责,怎么现在就反悔了呢?” 第二章 再遇 “叫我什么?” 她情绪有些激动,声音大了些,充斥在整个前厅里。 话音一出,魏书洛先是一怔,随即脸上布满惊愕,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但教养让他没有反驳和责备,而是保持冷静,弯身行了一礼,道:“姑娘这话从何说起?在下与世子救了你,只言过几日待你伤好些便派马车将你送回京城,亲口答应要为姑娘负责,这个玩笑就大了,在下万不敢应。” 殷篱听到那女子的话也是一惊,但惊讶归惊讶,心里却没任何怀疑。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魏书洛为人如何她最清楚,在她心里,这个会跟母亲一样将她护持在侧的兄长,是个冰魂素魄,不磷不缁之人,更不会对她阳奉阴违,蒙骗欺瞒。 殷篱自始至终没看魏书洛,只上前一步,对那女子温和道:“姑娘,你若是有什么委屈,自可以对我说,我们绝不会放任你不管。你现在身上有伤,我先让人去请大夫给姑娘看看,顺便将这身衣裳换了,其他的,容后再说可好?” 女子眸中闪过一抹异色,转瞬即逝。 魏书洛也上前:“那刀伤在腰腹之间,虽不伤及性命,恐留下病根祸患,姑娘还是听夫人的话,让大夫看一看吧……” 殷篱眉心轻皱,却没说什么,两个人都一副好心肠的模样,耐心地劝慰女子,女子眼中蒙泪,泫然欲泣,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殷篱看向阿蛮,阿蛮知晓她的意思,上前来握住她的手,也像殷篱一样露出友善的表情:“姑娘,你随我来吧。” “恩……”女子窃窃地点点头,临走前看了魏书洛一眼,眼尾都是风情。 魏书洛低头示意,既避开了她的视线,又没失了礼数。 阿蛮带人下去后,魏书洛也命翠竹去外面请大夫,殷篱看了看几人离去的背影,走到魏书洛跟前抓住他腕间的长袖,将他往里间带。 “兄长,你快仔细和我说说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她一着急,有时就忘了换称呼,未出阁前,她一直唤他兄长,出嫁了也总是改不掉。 魏书洛沉默了片刻,反问她:“你可知府上来了两个客人?” 殷篱点了点头:“我听阿蛮说了,那两人是谁?” 魏书洛脸色转而变得凝重,他拉着殷篱坐到椅子上,如数给她道来:“一个是靖江王世子,一个是世子的朋友,世子来江陵游玩,天降大雨,他与朋友便在我的清河山庄落脚,一歇便是一个月。” “这一月以来,我与两人相交甚欢,月下饮酒,吟诗作赋,高谈阔论,简直相见恨晚。” 殷篱听着听着觉得他把话题扯远了:“兄长!” 魏书洛回过头来,看殷篱嘟着嘴面露不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坐到她身边,继续道:“在清河山庄住了一段时间,世子说想要跟我一道回魏府看看,顺便拜访父亲,我们便回来了,因为是临时起意,没来得及去信告知你。” “嗯嗯,然后呢?”殷篱催促他。 “然后,我们在路上遇见一伙贼人,瞧着又不像山匪,个个穿着夜行衣,更像是来刺杀谁的,那些人绑着这个女子,还要劫我等的车架,还好世子身边有高手,这才将贼人击退,我们便救下了这个女子,只是她还是受了伤。”魏书洛将事情经过告诉殷篱,怕她多想,握住她的手。 “阿篱,我没有给她承诺。” 他眼球洞黑,却很清澈,一望见底,他从来不骗她,也骗不了她,因为他只要一说谎,殷篱立刻就能识破。 殷篱看着他,认真道:“相公,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了人家的身子?” 魏书洛眼眸轻抬,似是没想到殷篱会这么问,一向端方稳重的人此时也有些心虚,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思忖着该如实回答。 殷篱这时又开口了:“你有什么话是我都不能说的?” 魏书洛转身,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事急从权,当时翠竹和翠萍都留在魏府,世子身边也没有丫鬟,她血流不止,如果不及时止血,恐怕有性命之忧,我没有办法。” “但我绝没有对她说会负责的话!”魏书洛立下三指便要对天发誓,殷篱起身将他的手放下去,道:“我知道。” 魏书洛什么都不怕,就怕阿篱妹妹误会了他,自己伤心难过,他舍不得她掉一粒金豆子,也舍不得她一根汗毛,见她并没怪罪他,心里舒了一口气。 殷篱话锋一转:“但你确实看了她身子,此事又事关一个女子的名节,倘若她真要让相公为她负责,恐怕你也没办法痛快拒绝。” 魏书洛沉吟片刻,对她道:“其实,我一路上都在想对策,虽然人是我们三人救的,但她既然认定了我,就不要把世子和他朋友牵扯进来。至于负责不负责,我可以负责任,却并不一定要娶她。” 殷篱看着魏书洛,洞悉了他话中深意,开口却是问了另一件事:“相公可知这个姑娘姓甚名谁,家中背景?” 魏书洛摇了摇头:“不知那些贼人把她从京城掳到江陵来是意欲何为,但这同样也事关女子名节,她对自己家中何人不愿多言,只说家住京城,名唤问奴。” “问奴?”殷篱目光流转,低眸想了想,“这好像不是一个完整的名字。” “恩,她可能不愿意说。”魏书洛摇了摇头。 殷篱拉着魏书洛的手,对他道:“相公把她交给我,让我去跟她说一说?” 魏书洛本就有此用意,他是有家室之人,与女子独处一室有些不妥,方才那女子说的话也让他为难。 “那就麻烦夫人了。”魏书洛给殷篱施了一礼,殷篱美眸瞪了他一眼,后者感觉到她的怨念,只得苦笑一声。 两人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魏兄,你到底处理没处理完问奴妹妹的事?我和六哥在亭子里等得实在无聊,过来找你了!”人未到,声先至,那笑声里有一股子恣意潇洒的味道,不在方寸之中,让人听了便觉得快活。 殷篱一怔,魏书洛已抓住她的手,低声道:“是世子来了,快去见礼。” 他动作有些突然,殷篱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魏书洛拉着走了出去。 出了里间,绕过中间竖着的多宝木阁,殷篱先是看到一袭红衣,唇红齿白的少年公子坐在椅子上,长腿这么一搭,处处都是慵懒散漫,又处处是意气风情。 她看着有些新奇,不由得弯起了唇角,却忽然感觉到有一道阴寒的视线朝她射了过来,像是暗中窥伺猎物的眼睛,她一抬头,便看到红衣男子身旁,负手站着一个身穿黑袍的男人。 他眉峰凌厉,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手上拿了一把紧闭的折扇,腰间系了一条洁白无瑕的玉带钩,衬得肩宽腰窄,像是蓄积了一股力量。 但他并没看她。 殷篱心头疑惑,不知方才的感觉从何而来。 魏书洛已经带着她走上前去,先是行了一礼,对二人道:“这是拙荆。” 又看向殷篱,逐个给她介绍:“这位是靖江王世子殿下,这位是世子殿下的朋友,你随我们一起喊他六哥就好。” “世子殿下,六哥……”殷篱施了一礼,垂着眼并不看人,似是有些羞涩,实则是那声“六哥”喊起来着实别扭。 “嫂嫂不必多礼,你是魏兄的妻子,我们跟魏兄又是朋友,都是自己人,这礼就别行来行去的了。”燕无意不在乎这些礼节,随意摆了摆手,殷篱笑了下,心里觉得这个世子殿下不摆架子,看起来很好相处。 那个黑衣男子却不然,淡漠清冷地看着她,没有应下,也没有说别的话,像是不愿意与她多谈。 殷篱莫名松了口气。 “到了魏府上,魏兄还没有带我们游赏一番,现在外面雨停了,雨后初晴,正是游园好时候,魏兄不如带我们四处转转,尽一尽地主之谊?”燕无意提议。 魏书洛自然没有拒绝:“这是应该的。” 殷篱便要退后:“那妾身便先回玲珑居——” “嫂嫂,你也一起吧,几个大男人,游园有什么意思?”燕无意打断她的话,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殷篱下意识看了魏书洛一眼,魏书洛顿了顿,跟她点了点头。 “那便请吧。” “请。” 几人一起出了前厅,外面果然已经放晴。 殷篱稍后两步,魏书洛也故意捎带脚等了她一下,在她耳边低语:“一会儿你便借口不舒服,我让翠竹送你回去。” 殷篱偷偷对他摇了摇头:“不要扫了世子的兴。” 靖江王手握重兵,在大盛的地位无可撼动,他是异姓王,又镇守一方,本该是皇帝心中的一个隐患,可这么多年靖江王都屹立不倒,可见他背后势力有多么雄厚,陛下都动不得他。 靖江王的世子就更不能得罪了。 “魏兄,你是主我是客,哪有让客人走在前头的,再说了……你不给我们引路,我也不知道该从何游起啊!”燕无意回头,含笑地看着魏书洛,眼中满是揶揄。 “知道你与娇妻难舍难分,好歹有我们在,收敛着点。” 燕无意故意取笑,魏书洛最怕的就是这个,脸上一红,无奈地行到前面,也不敢再去看殷篱了。 殷篱也有些羞赧,想不到世子殿下说话毫不避讳,她低着头跟在后面,只管做个陪衬,好在燕无意只是拉着魏书洛相谈甚欢,并没拿她话头取笑她。 走着走着,殷篱又感觉到有一双无形的眼睛盯着自己,像是森林里暗夜蛰伏的狼,危险的气息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她脖颈上,她猛地回头,却并没看到后面有谁在看她。 这一分神,殷篱没看前路,脚下被路边的石头绊到,她重心不稳,向前摔去,不等她惊呼出声,便落到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殷篱慌忙中抓住了什么,抬头时,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像是要被吸进去,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倒在黑衣男子怀里,还拽着他胳膊。 男人手掌托着她手臂,她能感觉到他手指修长,雄劲有力,透过衣物传递到她的肌肤上,像梅雨,连绵又带着丝丝凉意。 “对不起,谢谢……”殷篱垂下眼睛,一时忘了要说什么,先道了歉,又道了谢,可松开他要站直身的时候,男人并未松手。 李鸷看着她,唇齿开阖:“叫我什么?” 一时间,殷篱脑中电光火石一闪而过,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她遗忘了。 殷篱怔然,低声唤了他:“六哥……” 第三章 隐疾 “我要带她走。” 殷篱唤了一声“六哥”,忽然感觉大脑像是被铁钉刺入,手臂上的力道随之松开,她捂着头蹲了下去,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 走在前头的魏书洛和燕无意本在说笑,魏书洛却有察觉一般,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便发现李鸷站在青石路旁边,而殷篱痛苦地蹲在地上。 “阿篱!” 魏书洛大喊一声,转身跑了过去。 燕无意微微扬眉,脸色有些疑惑,也跟着走了过去。 魏书洛把殷篱抱起来,轻轻晃了晃她,才发现她已经晕了过去,燕无意瞥了李鸷一眼,赶紧问魏书洛:“嫂嫂怎么样?怎么无缘无故就晕倒了呢,六哥,是不是你干什么了?” 魏书洛有些着急,没时间回答燕无意的问题,抱着殷篱就原路返回,自始至终没看李鸷一眼,没有问他什么情况,也没有责备他。 燕无意和李鸷稍远几步,拉了拉他袖子,低声道:“六哥,你到底干什么了?” 只挪开眼这么一小会儿,怎么就变成这样了,要是惹魏书洛起了疑心,深宅大院的,再见殷篱可就难了。 李鸷看他一眼:“什么也没干。” 燕无意不信:“什么都没干阿篱会晕倒?你是不是说什么话吓她了?” 李鸷不愿多说,燕无意看他面无表情,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只好作罢,不再追问。 两人一起跟着魏书洛进了一间房。 魏书洛命人去把大夫请过来,也是巧,那大夫刚给问奴看完伤,翠竹正要把她送出府,就看到去请大夫的下人,便让大夫跟他一道过去。 大夫是江陵城有名的医女,姓宁,大家都叫她宁医女,谁家夫人小姐有个病啊灾的都请她来看。 魏书洛一看是宁医女,脸色稍霁,赶紧把她带进去。 宁医女给殷篱把脉时,魏书洛这才稍喘口气,拂去额头上的汗,看到燕无意和李鸷站在身后,他忙弯了弯:“事出突然,在下招待不周,还请二位勿要怪罪。” 燕无意这下看不懂了,怎么感觉魏书洛什么都知道似的。 李鸷看了一眼床头,又收回视线,眼中埋藏着幽幽深意:“莫非令正有什么隐疾?” 魏书洛本不欲说,燕无意却脸色认真,抢着话对他道:“魏兄,嫂嫂要是有什么问题你说出来,我家里颇有些医术高明之人,如果江陵的大夫解决不了,我可以找人代劳,给嫂嫂看一看。” 魏书洛迟疑不定,最终叹了口气,对二人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知她身上有何隐疾……内子嫁给我之前,便在府上住着,那时她就有这样的毛病,有时会无故晕倒,醒来之后一切如常。她是十三岁到魏府的,听母亲说,十三岁之前,她一直住在破庙里,也许是那时伤到了头,落下了病根,这些都是猜测,我们也无从知晓。我为此找过好几个大夫相看,都看不出什么端倪。” “在破庙里?”燕无意脱口而出。 魏书洛点了点头,眼中却流出心疼之色:“当时父亲新官上任,先派人把我送到江陵,所以我并不知道,但是听母亲说,阿篱当时正被当地的恶棍欺负,说要抢了去配阴婚,如果不是父亲和母亲及时阻止,恐怕阿篱现在早已不在人世了。” 燕无意一怔,没想到阿篱小时候竟然还经历了这些,心头微有些不忍,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李鸷。 但李鸷仍是那张不辨喜怒的脸,冰冷得不掺任何神情。 “只她一个人在破庙里吗?那可怎么活得下来?”燕无意问。 魏书洛摇了摇头,苦笑道:“那破庙里都是无家可归的乞儿,阿篱身边还跟了一个八岁的小姑娘,现在也在府上,做阿篱身边的丫头,母亲没遇到她们之前,她们便一直以乞讨为生。” “你知道你母亲为何收留她吗?”李鸷忽然开口。 魏书洛顿了顿,道:“母亲平日里吃斋念佛,最好博施济众,她看不得两个孩子受苦,就做主收留了。” 李鸷笑了笑,没有说话。 魏书洛露出疑惑的表情,不知道李鸷的笑是何意思,迷茫地看向燕无意,后者摆了摆手,打断他:“那个小姑娘呢?这个病她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魏书洛摇头:“阿蛮也不知道。” “那她自己呢?”李鸷问。 魏书洛有些犹豫,似乎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但看两人都是真心为他妻子担忧,便道:“阿篱说,她八岁前的记忆都没了,一睁眼就是在那个破庙里,我和母亲都觉得,这个毛病跟她失忆有什么关系。” 正说着,忽然听到殷篱清醒过来的声音。 魏书洛丢下两人赶紧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殷篱有些怔然,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问魏书洛:“我又晕倒了?” “嗯……”魏书洛眼底有无奈,看到殷篱脸色苍白,更是心疼得不得了。 宁医女对他道:“魏公子不必担心,夫人脉象正常,就是身子虚些,吃几副补身子的药调理调理就好。” 魏书洛早就习惯了这个回答,跟翠竹示意,让她送宁医女出去。 殷篱躺在床上,看了一眼远处站着的两人,对魏书洛小声说:“相公,你不用管我,先去招待客人。” “可是……” “真的没事,让阿蛮过来照顾我就好。”殷篱拍拍他的手。 魏书洛不走,也不好赶世子他们出去,让他们陪自己守在这里更是不妥,几番纠结之下,他还是让阿蛮过来,自己则带着世子二人到客云居招待。 阿蛮听说殷篱游园时晕倒了,吓得匆忙赶来,她到时殷篱已经坐在床边,对冲进屋里的阿蛮笑笑,安慰她:“我没事。” 阿蛮杏眼含泪,埋怨地看着她,像是受气了一样走过来,抱住殷篱不说话。 殷篱拍着她的背,眼睛也有些红:“真的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阿蛮声音闷闷的:“阿篱姐姐,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可千万不要有事,知道吗?” 她埋在心里肩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不论什么时候,都要惜命,天冷了不开窗,凉了加件衣,熬药了都喝下去,不要任性,跟自己身体过不去,你都半年没有再晕倒了,怎么今天又出事了呢?” 殷篱听她说个没完,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又有些心酸。 阿蛮把她看得比天还重要,那她的命就不止是自己的。 她放开阿蛮,问她:“问奴姑娘呢?” 阿蛮道:“大夫来看过,开了药,说是皮外伤,并不碍事。” 殷篱本想今日就找她相谈,可自己的身子也虚着,便托人去给问奴传话,让她先安心养伤。 夜里魏书洛回了玲珑居,眉梢带着笑意,竟像个少年郎似的喜形于色。 “什么事这么开心?” 魏书洛握住殷篱的手,开心道:“世子听说了你的病情,说他认识一个名医,可以请来给你看看!” 殷篱一怔:“世子是怎么知道的?” 魏书洛顿了顿,如实回答:“是我告诉他们的。” “这样麻烦世子殿下,会不会有些不好?”殷篱并没有放下戒心,她想起白日里世子那个朋友的眼神,还有拽着她不放的手…… “世子殿下是热心肠,好管不平事,他把我当作朋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更不会坐视不理,以后世子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我记着这份恩情,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殷篱看他要发誓,打掉他的手,嗔怪地瞪他一眼:“哪有那么严重……” 魏书洛抱着她,释然地舒了一口气,发自内心地笑了笑:“阿篱,我的心病终于要好了,世子殿下神通广大,他认识的名医一定能救你。” 殷篱却没那么乐观,偎在他怀里问:“若是名医也没有办法呢?” 魏书洛身子一僵,放开殷篱,把着她手臂,神情坚定道:“那我就去找别人,总之,我一定要治好你。” 魏书洛承诺的话就一定会做到,殷篱一直相信他,心头也感觉到热乎。 夜里安寝,外面又下了淅淅沥沥的雨,殷篱听着雨声睡不着,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在看着自己。 扭头看向魏书洛,他背对着自己,洁白的里衣上不染杂尘。 殷篱试探地唤了一声:“兄长?” 那背影一顿,有些微的僵硬,殷篱眸子一亮:“你没睡吗?” 长久的沉默,半晌后,传来魏书洛的声音。 “嗯。” 有些低沉。 殷篱一听,爬过去看他的脸:“你怎么不睡?” 魏书洛说:“一会儿就睡了。” 他嗓音压抑,有几分沙哑,闭着眼,眉头皱起,忽然觉得腰腹一凉,有什么东西探了进去,他倏地睁眼,隔着衣服把殷篱的手攥住。 吸气声夹杂着无奈:“阿篱……” 殷篱下巴搭在他肩头:“兄长,你忍什么?” 魏书洛回过身看了看她,黑暗中的眼眸情.欲不绝。 “躺好,乖,你身子还没好。”魏书洛哄她。 殷篱趴在他耳边,抱着他紧紧不放:“相公,我们都有日子没见了……” 魏书洛不动,她挨近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哀求:“兄长——” 外面刮了阵风,大雨掀落,打在屋顶上。 那声祈求的嗓音崩断了理智的弦,红被翻落,人影错位。 燕无意听了一会儿雨声,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响了一声,他循声去看,发现李鸷肩头湿了,似是淋了雨。 “夜半三更的,你去做什么了?”燕无意满脸好奇。 李鸷没说话,独自走到桌子旁,倒酒,喝酒。 燕无意更来兴致了,凑过去看他脸色,又看了看外面的大雨:“别告诉我,你去找阿篱了。” 李鸷喝下一口酒,转了转酒杯,眉眼深思:“你觉得他们夫妻关系如何?” 燕无意道:“牢不可破。” “果真?”李鸷一笑,笑意隐晦。 燕无意眼珠转向别处:“我怎么知道!” “你去试探试探。”李鸷放下酒杯。 燕无意跳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六哥,你是不是疯了?咱们来江陵还有好多事情要做,你被陛下废了太子之位,放逐到青州,那里有好多双眼睛盯着你,一旦陛下知道你此时不在青州,必将多加防范,咱们得赶快办完事情,在这里待不了多久!” 李鸷道:“我知道。” 燕无意安下心来,抱着手臂坐下,刚要给自己倒酒,就听到他后话。 “我要带她走。” 燕无意抬头,看到李鸷勾起唇角,露出久违的笑,像是见到了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带着一股子兴奋劲。 “京城里还有人等着她。” 第四章 阿刁 过了这道坎,就是金槛。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笔趣阁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五章 邀约 “我喜欢为你分神。”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笔趣阁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六章 胁迫 “你现在,是在求我?” 燕无意一双桃花眼烟波流转,拿着酒杯隔空对她举了举,是邀约的姿态。 殷篱一时有些发怔,反应过来后不敢造次,微微屈身对他行了一礼:“见过世子。” 靖江王的名头她是听说过的,手握十万大军,连陛下也奈何不得,他一共有四个儿子,世子则是他最小的儿子,当年用小儿子请封世子位,也有让陛下放轻猜疑之嫌。 据说这个靖江王世子并不追逐功名利禄,也不贪图权势地位,无欲无求,自由自在,就好游山玩水,做潇洒快活的逍遥人。 看殷篱给他行礼,燕无意灿然一笑:“嫂嫂客气了,你我之间还需多礼?快过来坐下。” 他指了指桌案对面,那里安放了一个小小的蒲团,像是就在等她一人。 殷篱左右看了看,迟疑道:“世子的朋友呢?用不用再等等相公,他去了衙门,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二人共处一室,大门关闭,且身边没有下人服侍,待久了,倘若传出去,恐怕要出现很多闲言碎语,殷篱有些紧绷,不敢有任何一步越入雷池,始终站在那里没有上前。 燕无意神色不变,小饮一口,道:“你说六哥?他出去办事了,怎么?你想等他来再入座?” 他尾音上扬,好像故意把话说得很暧昧,殷篱更是如芒在背,只得低着头道:“那便等相公过来再说吧……” 殷篱声音很轻,不知道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回绝世子会不会惹他生气,这句话之后屋里突然安静了。 她听到酒杯被放置到桌子上的声音,“嗒”地一声,不重,但好像打在她心上。 紧接着,她余光瞥到桌案前扫过一抹红艳的衣摆,抬头一看,眼前冷不防出现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她吓得惊呼一声,身子直挺挺往后倒。 “小心!” 燕无意本想捉弄一下她,还没出声了,哪知道她会突然抬头,还这么不禁吓。 他拽着她袖子,手虚虚在她腰侧挡了一下,将人完好无损地拉回来,燕无意笑得更加放肆:“本世子长得有这么不堪入目吗?” 一句玩笑的语气,眼神也坦坦荡荡,殷篱却觉得浑身上下像长满了刺,尤其被他触碰过的地方,燎过火辣辣地痛。 她赶忙推开了他。 “妾身失礼,望殿下恕罪!”殷篱脸灼得慌,压低了头不敢再看他。 燕无意看她一直在后退,抬脚上前,谁知殷篱就仿佛惊弓之鸟一般,他进一步她退一步,良久过后,燕无意哑然失笑:“你这么怕我做什么?我还什么都没干呢,我又不会吃了你!” 殷篱喉咙发紧,张了张口,鼓起勇气道:“妾身不会饮酒,世子若想找人对饮,便等一等相公,若是无事,那妾身先告退。” 她说完要走,燕无意却抓住她手臂,一转身挡在了门前,堵住了她的去路。 “本世子没说无事,你就这么走吗?” 环佩发出清越的声响,在殷篱耳边一声撞击着一声,她眼前一昏,顿觉自己已经狼入虎口,后悔自己不该因为世子的外表就对他放松警惕。 “那,世子还有什么吩咐?” 燕无意看着身前低眉颔首的女子,宽衣长裙也掩不住的玲珑身段,突然觉得口中干涩,他皱了皱眉,压下心头异样的感觉,又换上笑脸,上前一步,伸手攥住她腕间的绛色披帛。 “你就没想过有一天离开看不起你的魏家吗?” 殷篱抬眸,看了看他握住自己披帛的手,修长的手指比女人的还要美,但攥住索取之物时却刚劲有力,让人无法挣脱。 这句话问得很危险,言外之意两人都心知肚明。 殷篱摇头:“我在魏家过得很好。” “好么?据我所知,魏琦看不起你,时刻想着要让魏书洛把你休了,你嫁入魏家三载无所出,只要行差踏错一步,他们就有理由把你逐出魏家,这样岌岌可危的生活,你难道从来没想过要逃离?” 殷篱抬头看着燕无意,眼中的坚定丝毫不加掩饰:“我不管别人怎么想,但相公一定不会这么做。” 燕无意微微睁大了双眸,“呵”地一声笑出来:“你相信男人?”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放开她的披帛,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连泪花都笑了出来。 “阿篱妹妹,你难道没听过那么一句俗话,宁愿相信这世上有鬼,都不要相信男人那张破嘴!” 他无意之中喊了她一句“阿篱妹妹”,让殷篱感觉声音有些似曾相识,就好像从前也有谁这么叫过她。 “阿篱妹妹,你就一直向南走,别回头,一直走下去,千万别回头。” “你走得越远,就越有机会再见到我,知道了吗?” “嗯!知道了——” 知道了,然后呢?她好像还喊了一句什么,可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殷篱头有些疼,她抚着前额,心中烦乱,大声喝止燕无意的笑:“我不相信任何人!但我相信相公!” 她理智稍退,再也没有了耐性,推开燕无意就要出去:“让开!” 谁知燕无意径直拽住了她的手腕,将她重新带了回来,殷篱一吃痛,脸上浮现痛色,燕无意不经意放轻了力道,将她拉回到身前就松开手,背到身后时,隐在袖口中的手指不由得攒了起来。 燕无意眉梢轻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你可知,魏书洛马上就要另娶新妇了?” 殷篱本要挣扎,听见燕无意这么说,猛然抬头看向他:“你说什么?” “魏书洛救的那个姑娘,不是个普通的姑娘。他看了人家身子,自然就要对人家负责,现在魏琦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巴不得魏书洛快点将人娶进门,那你说,这件事成与不成,关键在哪?” 燕无意绕着殷篱转了一圈,殷篱不敢放松警惕,目光一直在他身上缠绕,可越听他说话就越心慌,她不是个蠢笨痴傻的人,自然听懂了燕无意的意思。 这件事成与不成,关键在她。 她是魏琦的阻碍,魏琦要达到目的,一定会先解决她。 燕无意看她低头沉思的模样,好像忽然尝到了口中香浓烈酒的甘甜,他在桌案上一坐,拿起酒杯又喝了一盅,喝完之后转着手中酒杯,笑容里带了几分玩味。 “阿篱妹妹,你不如听本世子的话,抛弃你那个优柔寡断的相公,跟我走,说不定,将来天下安定之后,你还能做个靖江王妃,跟我一样逍遥自由,这天下纷争都与你我无关,我们山林野溪旁,青庐快马,天地为伴,这样的日子过着也未尝不可——” 燕无意说时无意,却在奉劝殷篱时把自己打动了,他掐着下巴幻想着将来隐居的生活,越来越沉浸,没有看到殷篱逐渐变得铁青的脸色。 殷篱眼中羞愤,矢口打断他的话:“你住口!我相公邀你到府中来暂住,与你月下饮酒,舞风弄月,把你当成知心的朋友,你却趁他不在,肖想朋友之妻,像你这样的卑鄙小人,实乃人世罕见!” “卑鄙小人最长命,我不求做甚么品行高洁的君子,就想做那个笑到最后的小人,不可以吗?” “你!”殷篱一双水眸此时盈满怒火,胸前微微起伏,却被他说的话堵得哑口无言,“我相公真是瞎了眼!” 她知道自己与燕无意逞口舌之快没有意义,转身要走,燕无意看她去意坚定,忽然变了脸色,绕过她行到她身前,抓住她的手腕。 “阿篱,你应该信我,如果你走出这个门,我都猜不到你将会面临什么,如果你跟我,起码我还会保护你,魏书洛没有这个能力,他连自身都难保。” 燕无意难得露出认真的神情,可殷篱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想听懂他在说什么,挣扎着想要脱离他的束缚,比不过他的力气,便将他的手拽过来,狠狠咬了一口。 “唉!你!”燕无意手背一痛,被迫放开了殷篱,殷篱趁着这个机会要逃开,却没想到燕无意不小心踩到了她的裙摆。 两个人都被绊到,一起摔在了地上,燕无意在上面,双肘支撑在地才没有压在她身上。 他好像闻到了清新的桂花香,比他刚喝的桂花酒还陈冽,顺着呼吸而入,只一个起伏便醉了。 他不知深浅地靠近,殷篱又惊又怕,像面对雄狮的兔子,用尽全力一把将燕无意推开,护住被踩破的裙子跌跌撞撞地离开。 门被撞开,跃进来一道光线,燕无意单腿屈膝坐在地上,神色微微怔忪,等他回过神来时,人早已经跑远了。 燕无意蹭地一下站起来,让门口的小厮去追:“你去传话,就说我说的话只到明日之前有效,让她仔细想一想!” “是!” “等会!”燕无意又将他叫住,特意嘱咐他,“别让别人听到。” “是。” 殷篱跑出客云居,已经吓得花容失色,她看到前面有府中下人走过来,来不及整理妆容,只好闪身躲进了假山中。 今日府上忙进忙出的人特别多,似乎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什么,殷篱一身狼狈,就这么出去的话,被人看到了又会引发很多无端猜测。 她躲在假山山洞里,想到燕无意的话,脑子一团乱。 这时,外面传来下人的对话声,她附耳去听。 “老爷说少爷要娶新妇,让何妈妈去操持,可我们府上不是有了一个少夫人了吗?哪里还需要再娶进来一个?” “不该问的话就不要多问,吩咐好你的事只管去做就好了。” “我就是好奇……” “那还不简单,少夫人已经快要不是少夫人了呗!” 两人说着说着就走远了,留下殷篱一个人苍白着脸站在阴影中,她在分辨她们说的话是真是假,心里却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 既然全府上下都知道了,为什么她却不知道? 魏书洛呢,他知道吗? 殷篱靠着假山壁,眼泪无声地落,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突兀的声音。 “你在这做什么?” 殷篱吓了一跳,一边转身后退一边去看来人。 李鸷一袭玄色圆领袍站在他面前,挡住了身后的光,他握着折扇,并不打开,看清她的模样后,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哭了?”他问。 殷篱微顿,赶紧伸手蹭了蹭眼角的泪。 李鸷向前一步:“有人欺负你?” “你、你别过来!”殷篱犹如惊弓之鸟,伸手喝止他,脸上满是激动之色。 李鸷停在她一步之外,忽然笑了一声:“好,我不过去。” 他不再向前走,但压迫人的危险却还没消失。殷篱紧紧盯着他,想要逃走,就必定要经过他身旁,可她已经不相信自己还能逃离第二个人的魔爪。 李鸷不进不退,脸上浮现淡淡笑意:“我好想……没有伤害过你,你,怕我?” 殷篱靠在冰凉的山壁上,心里的防线已经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她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说得没错,他从未伤害过她,但她却莫名地害怕他,恐惧他,不敢让他靠近分毫。 她没办法说清这其中的缘由。 所以她只能摇头。 李鸷看着她惊惶的小脸,眸色微沉,上下打量她两眼,看到了她的窘迫。 “你衣裳破了?” 殷篱急忙把破旧的裙摆拽到身后,但为时已晚,她知道他看到了。 “你在这里等着。”李鸷说完,转身离开,殷篱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扒着石壁探出头,有人经过,她急忙躲回到里面。 就这样,僵持了一盏茶的时间,她还是没有走出去。 而李鸷则去而复返。 他递过来一身崭新的衣裙,叠放得整整齐齐,殷篱有些错愕,抬头看着他,李鸷把盛着衣裳的托盘放到地上,推过去,笑道:“你换好了便出去吧。” 他说完还站在那,殷篱没有动,良久之后,才问:“你不走吗?” 李鸷偏开身子,点了点头:“你想我走,我便走。” 说着,他真的转身要离开。 “等等!” 殷篱忽然叫住他。 李鸷转头,看到藏匿在假山后头探出来的小脑袋。 殷篱又急又气,奈何身边没人,这个人一走,她哪里还敢在这里换衣裳。 “你背过身去,站在那里,不要动!” 殷篱压低声音,怀中抱着衣裳,却不敢看那边。 她的语气有几分命令的味道,李鸷淡笑着,眼眸却愈渐幽深。 “你现在,是在求我?” 殷篱察觉他有些微不快,想到也许是自己方才的语气过重了,正纠结该如何说时,李鸷还是那样笑模样地看着她。 但口吻软了些:“那天,你是怎么叫我的?” 殷篱头顶一麻,抱着衣裳的手微微攥紧,男人好像在等着她,不等到她喊出声不罢休。 她低着头,知道自己是在求人。 良久后,假山里溢出一声轻喃,软到心窝里。 “六哥……” 第七章 引诱 “我杀的,不然呢?” 殷篱换好了衣裳,看到男人坚实的背影,她咽下一口气,鼓着勇气唤他。 “六哥——” 李鸷没回身,只是偏了偏头,也并不看她,口中是含笑的语气:“换好了?” “嗯。”殷篱低着头。 李鸷还是背对着她:“等没人时,你再出去。” 他语气熟稔,说的话也暧昧不清,好像两人真有什么事似的,殷篱脸上热得发烫,没有回他,过了良久,她再抬头时,眼前空荡荡的。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殷篱趁着没人,逃也似地回了玲珑居,回去的时候,阿蛮已经在里面等她了,见她神色慌张,惊疑地看着她:“阿篱姐姐,你做什么去了?” 殷篱没有跟她说刚才发生的事,眉眼有些闪躲,反问她:“金槛的先生请到合适的了吗?” 阿蛮看殷篱的模样便知她有事瞒她,顿了一下,也没有多问,只是失望地摇了摇头:“听说金槛的身份,都没人愿意教。” 殷篱一听,眸色沉了几分:“一会儿你再去看看,不管花多少银子我们都愿意……” “什么银子?” 就在这时,魏书洛从外面走了进来,殷篱回头一看,不知怎么的,便觉得心口微微发酸。 殷篱压下心头不安,对他道:“我想给金槛请个先生,教他读书写字,可是没有人原意,都看不上金槛这个身份。” 魏书洛一怔,覆上她的手,对她道:“为何还要麻烦别人,你不相信我的能力吗?” 殷篱眼眸睁大,在他的注视下,缓缓眨了眨眼:“那你原意吗?” 外面都是泥泞,魏书洛出去一趟衣服都弄脏了,他走到床边坐下换鞋,一边换一边道:“有何不可?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殷篱脸上终于有了几分喜色:“如果你肯帮忙,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魏书洛换完鞋子又要换外裳,殷篱走过去问他:“你一会儿还出去吗?” 魏书洛站起身,脸上浮现几分凝重,对她道:“知府大人死了。” 他声音一出,外面正好劈了一个大雷,眼看又要来一阵狂风暴雨,阿蛮把门窗关上,殷篱难掩心头的不安:“怎么好好的,突然就死了呢?你昨天不是还见过知府大人?” 魏书洛点点头:“是,昨天知府大人还好好的,今天我又去衙门,知府大人不在,我便去他府上寻他,可是最后连门都没进,只听门房说,知府大人过世了。” 这情况听起来着实有些诡异,殷篱握住他的手,有些紧张道:“是不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魏书洛看她紧张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能有什么大事发生,也许知府大人就是患了急病,你别自己吓自己,我还要去跟父亲说这件事,魏家要出人前去吊唁。” 殷篱送他出门,张了张口,想要问他今日府上传他要娶新妇的事,可看魏书洛的脸色,明显也不知情,便没有问,只是让他路上小心些,如果风头不对,一定要回来。 魏书洛笑他太多心。 客云居,燕无意独自喝酒的时候,李鸷回来了。 他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放,赶紧起身,问他:“怎么样?那老头怎么说?” 李鸷看了一眼桌案,放了两杯酒,两个蒲团,但屋里只有他一人,便转过眼看他,没回答他的话,而是反问他:“她来过了?” 而后想到了什么,眸色一深,语气沉了下来:“她的衣裙是你弄坏的?” 燕无意脑筋转得飞快,一下就猜到他回来的路上碰到殷篱了,他摆了摆手,坐回到刚才的位子上,像是随口无意跟他抱怨:“我请她喝酒,她不喝,转身要走,谁知道我那脚啊,不小心踩到了她的裙子,害她在我这里摔了一跤,临走时还气我呢!” 李鸷坐到他对面,把空着的酒杯满上,不紧不慢地道:“你只跟她喝酒?” “对啊。” “没办我交代你的事?” 燕无意很无辜:“我这是来不及啊!” 李鸷看着酒杯边缘,是干干净净的,他饮下一口,突然抬眸看着燕无意,后者顿时感觉到脊背发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对,你跟她说了,她不愿意,是吗?” 燕无意眨了下眼睛,忽然笑开:“我就说什么事都逃不开你的眼睛。不过六哥,你为什么要让我去试探她?横竖你都是要她这个人,万一让她误会了我,我岂不是怎么都说不清了?” 李鸷笑着倒酒:“她不是没答应你吗。” 燕无意转了转眼珠,恍然大悟地看着对面的人,出口便是控诉:“六哥,你这是试探她还是试探我?下次这种事别让我来了,回头你们好上,我反而成了那个恶人了。” 李鸷笑了一声:“就是要你当这个恶人。” 燕无意怔了一下,忽然拿捏不准李鸷的意思,他移开目光,状似无意地夹了口菜放到嘴里,细细咀嚼着,不经意地开口:“刚才我的确是把她吓到了,你是没看到她那刚烈的模样,仿佛只要我意图对她不轨,她就要以身殉节,我觉得她真能干出这种事。” 李鸷声音淡淡的:“活着不好吗?” 燕无意瞥他一眼:“活着当然好,但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我反正是不建议你用强的,革固则裂,木强则折,你也不想最后只得到个尸体,对不对?” 李鸷敛眸想着什么,日光不及的潮湿假山中,衣料轻响的声音落在耳畔。 他不看,不看却比看了还要耐人寻味。 回过神来,李鸷意犹未尽地饮下一口酒:“你觉得,怎么做才好?” 燕无意偷偷打量着他,看他唇尾上扬,似乎心情不错,沉默片刻,忽然道:“她就像一块顽石,来硬的她易碎,软的,你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捂暖一颗顽石的心,咱们在江陵可没那么多时间。” “六哥,你要真喜欢这样的美人,我叫人四处帮你去寻就是,何必非要在这一棵树上吊死呢?” 李鸷忽而抬眸:“你的意思,是让我放过她。” “我们只是没那个精力而已。”燕无意摊了摊手。 李鸷却道:“曾胄死了。” 燕无意神色一变,急忙问道:“怎么死了?” 李鸷听他这个问题,忍不住一笑,像看傻子一样看他:“我杀的,不然呢,你以为怎么死的?” 燕无意本是要站起来,听他这么说,又杵着膝头坐回去,心头思量一会儿,看向他,问道:“曾胄不肯借道?” 李鸷理了理长袖,道:“无所谓,他不忠于我,就算肯借道于我,我也不信他,死了正好。” 燕无意神色严肃起来:“曾胄一死,京城还是会下放官员,到头来不是一样吗?” 李鸷唇角一勾:“所以,要先把江陵握在掌中,曾胄不愿意为我所用,自有人愿意为我所用。” 燕无意顺着他的意思仔细想了想,忽然抬头看向他:“魏琦?” 魏琦和魏书洛穿得一身肃穆去了曾大人的住处,曾府大门紧闭,还没挂上白幡,魏琦一看曾府前面门可罗雀,狐疑地看向魏书洛,目露疑惑:“你真的听说曾大人仙逝了?” 魏书洛道:“千真万确,是曾府的人亲口告诉我的。” 魏琦回过身来满眼不解,嘀咕一嘴:“难道是秘不发丧?这又是何解。” “去问问就知道了。”魏书洛说罢,拾阶而上,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一条缝,魏书洛一看这人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门房,便先自报家门:“劳你通报一声,就说魏府前来吊唁。” 那人听闻,便将门打开,给二人让开一条路:“里面请。” 父子两个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随他进去之后,那人便径直将两人引到一间屋子里,里面光线昏暗,把门关上,连里面摆放的物件都看不清楚。 “二位稍等,主子这便到了。”那人恭谨地弯了弯身。 这下连魏书洛都发现不对,叫住那个小厮:“等等,你们府上的曾大人现在在哪?” “公子一会儿便知道了。”小厮不打算停留,转身退了出去。 魏琦脸色不太好看:“曾胄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魏书洛心头起疑,道:“爹,这府中有古怪,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魏琦也觉得此地不宜久留,点了点头,两人刚要开门出去,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笑。 门从外面推开,三人打了个照面,燕无意目光疑惑,看着二人道:“怎么,你们这就要走吗?” 魏书洛看到来人竟然是燕无意,脸上满是惊讶,魏琦也神情凝重,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一条路来。 “世子,你怎么会在这里?”魏书洛问。 燕无意回答:“我就是在等你们来啊。” 魏书洛不解,魏琦却沉声开口:“曾大人去哪了?” 燕无意笑笑:“你觉得他去哪他便去哪了。” 魏琦又道:“世子诱我二人前来是何用意?” 燕无意还是那副神色:“你觉得我是什么用意,我就是什么用意。” 魏琦愣了一下,失笑道:“世子就不要拿我父子二人寻开心了。” 燕无意走到前头,转身往主位上一坐,慵懒地向后靠了靠:“是你明知故问。” 魏琦便“啊”了一声,笑道:“我知道世子的意思了,就是不知世子背后是什么人,我们一起吞下整个江陵府容易不容易。” 燕无意摊了摊手:“这个还用问吗?我背后,自然是太子殿下。” 魏琦眼睛一眯:“但据我所知,太子殿下已经不是太子殿下了。” “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太子殿下也许马上就成陛下了。” 二人有来有往,魏书洛静静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魏琦却道:“但他现在还不是。” 燕无意笑眼睇向他:“他若是了,我敢说魏大人也不再是一个小小的织造。” 魏琦面色一顿,折过些身子垂眸沉思,魏书洛哪里还不懂燕无意的意思,神色戒备地看着他:“原来你来江陵,是这个目的。” 燕无意朝他拱了拱手:“魏兄莫气,与你结交也是我真心,绝不掺杂半分虚假。” 虚假的乃是别人,与我无关,他心道。 魏书洛面色不太好看,似乎是觉得自己被利用了,魏琦深思熟虑过后,看向燕无意:“我想知道,殿下背后都有何筹码。” 燕无意翘起二郎腿瞥向他:“我父亲,够不够?” “兵权在手了,钱财呢?” 燕无意笑了笑:“江南最大的茶商鱼家,跟太子是什么关系,你不会不知道吧?” “兵权走了,粮草有了,对朝臣的把控呢?” “礼部尚书庄文兴可是殿下的岳丈啊!” 魏琦眸光一闪,竟然有些遗憾,遗憾自己没有个适龄的女儿。 他躬了躬身,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下官愿意受殿下差遣。” “父亲!”魏书洛在背后喊了他一声,脸上仍有疑虑,燕无意几句话就让他们跟着他一起造反,谁能气定神闲地答应下来? 魏琦低声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魏书洛急道:“可这是抄家灭族的大事!” 魏琦冷笑一声:“你以为,拒绝了世子,我们还能走出这个门吗?” 魏书洛一怔,转头看向燕无意,燕无意眉眼都是笑容,也没否认这句话,魏书洛心头一凉,知道今日是别无选择了。 “殿下要这江陵府是何用意?”魏琦很快认清现实,实际上此举虽然冒险,但富贵险中求,他深知这个道理。 本以为太子被废就会失势,现在一看,太子不过是金蝉脱壳,暗自蛰伏起来罢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太子得势那几年,朝中的大臣们早已经站好了队,换言之,昏君的一道圣旨,对太子而言没有任何作用。 燕无意很满意魏琦的识时务。 他用两个字回答他:“借道。” 魏琦听明白了,燕无意是想借道江陵,让靖江王带兵过境,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到安阳城,等陛下发现的时候,城脚下已经严阵以待,到时来个瓮中捉鳖,皇位便是太子的囊中之物。 魏琦想通其中的关隘,脸上难掩兴奋,将要应下时,燕无意忽然道:“还有一件事……” 魏琦问:“世子尽管吩咐。” 燕无意瞥了一眼魏书洛,对上魏书洛的眼神,竟然有些心虚地躲开了去:“魏兄在城郊救了一个女子,还看了人家的身子,是不是应该负责?” 魏书洛脸色一变,立即道:“当时事态紧急,我也是情非得已,世子难不倒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吗?” “但女子名节绝非小事……” 魏书洛抬了抬下巴:“我认他做妹妹就是。” 燕无意伸出手制止他:“打住!打住!这个妹妹可不是你想认就能认的。” “为什么?” “因为,你救的人,姓李。” 魏书洛当即一怔,眼睛慢慢睁大。 第八章 圈套 “你记着,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殷篱等到傍晚都没等到人,她坐立难安,心神不宁,晚饭都没用几口。 金槛看了看殷篱,迟疑道:“阿篱姐姐,你多吃一些吧。” 殷篱回过神来,抚了抚金槛头顶:“你吃吧,姐姐不饿。” 金槛隐隐皱了皱眉,没说话,转过头扒着碗里的米饭大口大口地吃着,殷篱看他狼吞虎咽的模样,笑着道:“吃慢点,现在已经没人跟你抢了。” 金槛听到她的笑声,动作一顿,感觉脸颊微烫,他慢下动作,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 用完晚饭,殷篱便让下人带着金槛去休息,阿蛮正替殷篱梳头的时候,魏书洛带着一身雾气回来了。 殷篱回过头一看,发现魏书洛撞在门框上,他低垂着头,脚步有些不稳,抬头看过来时,殷篱才发现他面色微红,是酒后之态。 她赶紧过去扶住魏书洛,阿蛮也过去帮忙。 魏书洛一个人太重,她和阿蛮两个人都架不住他,殷篱不知他为什么会醉酒,魏书洛酒量不佳,但他对自己非常严苛,每次都会把握好度绝不让自己喝醉。 想不到他今日竟然会醉成这个样子。 “阿篱?”魏书洛唤着她的名字。 殷篱和阿蛮好不容易把他送到床上,此时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他,他又唤了一声:“阿篱?” “别离开我好不好?”他闭着眼睛喃喃说着,殷篱面色一怔,跟阿蛮互相看了一眼,阿蛮掩嘴笑笑,对殷篱屈身行了一礼:“奴婢先退下了。” 殷篱看到阿蛮眼中都是调笑的意味,脸上热了热,想要让她等一等,可阿蛮已经关上门退了出去。 殷篱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坐到床边,魏书洛还在喃喃自语:“阿篱,阿篱……” 殷篱躺在他身边,趴在他怀里:“嗯。” 感觉到怀中温香软玉,魏书洛将她抱紧,口中喃喃:“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殷篱有些奇怪,抬头看着他,他好像全无意识,只是在梦呓一般。 “谁要离开你了?”她问了一句。 魏书洛睁了睁眼,眼前美人在怀,眼中醉意朦胧,他抬头看了看,发现已经回到了玲珑居,手臂一紧,他贴着殷篱的额头蹭了蹭:“阿篱。” 殷篱就笑:“又怎么了,你唤了我好几声了,也不说做什么,喝了这么多酒,我都抬不动你,一会儿你怎么沐浴?” 魏书洛忽然翻了个身,将殷篱压在身下,两个人一上一下的姿势,气温逐渐升高。 殷篱有些不太习惯魏书洛这样,就伸手抵着他胸口,细声问他:“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魏书洛不说话,忽然俯下身含住她唇瓣,殷篱咕哝一声,话音被他吞入口中。 他吻得有些急,又很轻缓,殷篱觉得呼吸不畅,他却只想要探入更深。 “兄长……兄长……你怎么了?”殷篱快要喘不过气来,魏书洛忽然松开她了,两人又回到最初的姿态,魏书洛还是直勾勾地看着她。 “兄长?”她唤了一声。 魏书洛忽然说:“明日我要回清河山庄住一段日子。” 殷篱一怔:“明日就走?” “嗯。” 殷篱想起每次魏书洛要离开,都是因为魏琦逼他纳妾,就问他:“是不是公公又说什么话了?他让你娶问奴姑娘?” 魏书洛没说话,殷篱心头渐渐生疑,四目相对,好半天后,魏书洛才张口。 “阿篱,如果我真娶了别人,你会怎么样?” 殷篱的心骤然一紧,有些不清楚魏书洛这话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她垂下眼,轻声道:“如果你娶别人,就休了我——” 不等殷篱说完,吻便铺天盖地地袭来。 所有话都被吞没在无尽的绵绵爱意中。 第二天醒来,魏书洛已经不在了,问了阿蛮,阿蛮说魏书洛已经回了清河山庄。 她有些怅然若失,随即想起来魏书洛救回来的那个姑娘,阿蛮说那个姑娘也走了,好像是被京城里来的人接了回去。 “世子也离开了。” 阿蛮说完,殷篱突然瞪大了眼睛,这才想起来自己忘记提醒魏书洛离那个靖江王世子远点,觊觎朋友妻这点就能看出他人品有瑕,魏书洛跟这样的人在一起,时间长了总要吃亏的。 “世子是跟相公一起走的吗?”殷篱问。 阿蛮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听说今天客云居的人搬离了而已,至于是不是跟少爷一起离开的,就不得而知了。” 殷篱有些放心不下,本想让阿蛮准备马车去山庄那边看一看,可一想到魏书洛走了,知府大人又已经身故,城郊那些冤魂的事就没人管了,便亲自带着魏府护院去城郊挖人。 殷篱这次动静不可谓不小,但令人疑惑的是魏琦竟然没找她麻烦,每日殷篱去请安,魏琦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便让她退下,更没有用无子的事去刁难她。 五虎山山崩造成了很多人的死亡,殷篱耗费人力物力,最后也只挖出二十九个尸首,她给他们放进做好的棺木里,让他们入土为安,又请人在五虎山做了一件法事。 忙碌了将近半月,殷篱终于把五虎山的事了结,五虎山距离清河山庄路程并不远,殷篱还想着燕无意的事,也不知那个世子现在还住没住在清河山庄,便想趁着今日走一趟。 只是天色渐黑了,大抵要赶不回来,殷篱有些犹豫。 阿蛮笑说:“夫人便是宿在山庄又怎么样,你又不是别人。” 在山庄里住一夜没什么,怕就怕魏琦又寻由头说她。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今日过去。 马车在偏僻的道路上缓缓前行,殷篱和阿蛮坐在里面,阿蛮道:“最近有些奇怪,以前少爷在山庄时,隔三差五要递一封信过来的,近来却一封信都没有。” “相公要读书,可能没时间吧。” “以前不是也要读?” 阿蛮握住殷篱的手:“阿姐,我总觉得有些不对。” “怎么不对了?” “我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最近阖府上下都有着奇怪,看到我们都避开,好像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似的,阿姐不常出玲珑居可能不清楚,我每日要跟府上下人打交道,府上什么风向变化他们都会第一时间知道,我觉得这里面有事。” 殷篱顿了顿,心头也泛起疑惑,不止阿蛮这么觉得,她也觉得魏琦对她的态度也不正常。 正想着,马车忽然剧烈晃动一下。 殷篱忙扶住阿蛮,刚要问车夫怎么回事,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殷篱后脑一疼,眨眼间已经不省人事。 檀香弥漫的静室中,青纱曼舞。 狻猊香炉中燃着浓烈的香料,紫烟袅袅。 殷篱缓缓睁开眼,却只看到一片朦胧的景物,周遭是黑色的。 她眼睛似乎被蒙上了一层黑纱,什么都看不清楚。 殷篱大脑混沌,感知却很敏锐,她试着动了动手脚,却发现四肢被什么东西绑着,牢牢固定在某处。 殷篱张口想要呼喊,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一声轻吟,有什么东西从脚底蔓延到头顶,她浑身难受,冷热交织,像是有千万个小虫啃咬一般,偏偏她的手还触碰不到。 目之所及有一块光斑,像是出口,殷篱向前挣了挣,却发现身上没有一点力气。 忽然,有光的地方出现一道影子,那影子与自己眼睛上蒙住的黑布交叠在一起,看不清楚,她只知道他在靠近。 越来越近,就越来越看不清楚。 殷篱呼吸渐渐急促,莫大的恐惧笼罩着她,她好像一下子掉进了无尽的深渊之中,不知什么时候才会落地,砸个粉身碎骨。 突然,她感觉脸上一凉,殷篱正觉热得厉害,情不自禁地靠近那个散发着凉意的东西,划到她嘴边,她便像久旱逢甘霖一般,伸出小舌舔了舔。 一声轻笑打破沉寂,殷篱一怔,意识在渐渐回笼,但也只是很短暂的时间,她便又觉得冷热难耐。 香雾缭绕,芬芳的空气带着灼热的呼吸被吸进肺里,殷篱觉得窒息得到了缓解,她仰着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攀上了她的身子,从腿侧到腰间,再到脸庞,一直是凉凉的,让她情不自禁惬意地蹭了蹭。 殷篱正觉浮沉时,忽然听到一声闷雷,大雨瓢泼而落,闪电将黑夜点亮,恍若白昼。 殷篱这才发现那光不是日光,而是一盏灯,她躺在床上,手脚被丝绸捆绑着,耳侧落下呼吸,她忽然全身僵硬。 “你……你是谁……放……放开我!”殷篱张口,声音却变成了软侬的媚音,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已经用尽了力气。 可是身上的人比她清醒,他看她像一直漫无目的的鱼在水中游,怎么都游不上岸。 指尖勾着衣带,殷篱觉得束缚少了些,心底却更加恐惧,触感由想象渐渐变成真实,她想大声呼救,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却不是求救声。 意识快要消失的那一刻,她好像抓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那东西嵌进她掌心,硌着骨头,钻心得疼。 骤雨未歇,烟尘却消散得无影无踪。 恍惚中,殷篱好像听见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阿篱!阿篱姐姐!” 殷篱倏地睁开眼,空气从口中灌入,她坐起身,后知后觉地看着眼前蒙泪的人。 是阿蛮。 殷篱思绪好像断裂了,她不知道阿蛮为什么在哭,直到她抬起手想要替阿蛮擦眼泪时,看到了手臂上的勒痕。 她忽然顿住。 那一瞬间,所有记忆犹如潮水一般涌上来,画面充斥在脑海中,怎么也挥之不去,殷篱瞪大了眼眸,骤然转身,看到自己躺的床上散落的衣物,而她则赤条条地坐在旁边。 殷篱低头,看到脖子上垂着一条衣带,黑色的,是男人的衣带。 那一刻,殷篱脑中有什么轰然炸开,她一把推开阿蛮,径直朝着一处冲,阿蛮瞪大了眼睛,动作比脑子快,一步上前,她拽着殷篱的胳膊,紧紧抱住她身子,眼中被泪水弥漫,她却不哭出声来。 阿蛮咬了咬舌尖,抱着殷篱说:“阿篱姐姐,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发生,你不要害怕,我不会骗你的。” 殷篱像是失了魂一样,身子渐渐软了下去,阿蛮将她拽到床边,用衣服遮住她身体,她看到她眼泪一滴滴滚落,就用手替她擦去,看着她说:“阿篱姐姐,我们这就回去,旁人若问起的话,你就说回程遇上大雨,便在驿馆住了一夜,知道了吗?” 十四五岁的年纪,竟然有着超脱常人的冷静,她替殷篱穿好衣服,却从床尾掉下了一个物什,阿蛮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块玉佩。 殷篱也看到了,她发疯一般捡起那块玉佩,便要狠狠抛掷出去,阿蛮赶紧把东西抢过来。 “把它拿走,我不想看到它!快拿走!我求求你了!”殷篱哭嚷着,见阿蛮只是把东西收起,情绪更加崩溃。 她扶着阿蛮的手臂,满眼希冀地看着她:“阿蛮,你知道我对你最好了,我说什么事你都会答应我的对不对?” 阿蛮点头:“对,什么事我都可以答应你,但是你不能死。” 殷篱一怔,眼中流露出绝望。 “阿篱姐姐,我们的命是用阿刁换来的,你曾说过今后要替她活那一份,你怎么能忘了呢?如果你也死了,我就跟你一起去死,可这世上就没人记得阿刁了,她从世上走过一遭,那样轰轰烈烈的一生,我们不该忘了他。” “还有金槛,金槛怎么办?他还那么小,没有人庇佑,他就会跟五虎山下的亡魂一样,成为孤魂野鬼。” 殷篱发现她也有牵绊,她不想让阿刁的死变得毫无意义,也不想让阿蛮和金槛成为孤魂野鬼。 一夜之间,遭逢巨变,殷篱好像掐断这个噩梦从此一了百了,可是阿蛮不准她死,她威胁她好好活着。 “你听我说,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活着重要,死是最容易的事,我们吃过了那么多苦,倒在今日多亏啊,不论发生什么,有我陪着你,阿篱姐姐,我永远陪着你。” 她抱着殷篱,顺她的背,抚着她肩膀,摸她头顶,用一切可能的方式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你相信我,什么都不会发生,也什么都没有发生,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去做,别人就不会知道……” 殷篱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的玲珑居,只记得自己再醒来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 她支着身子坐起,阿蛮正好端着托盘进来,冲她笑道:“阿篱姐姐,你真有口福,我刚做完的灯芯糕,快过来吃一块!” 殷篱有些恍惚,她走下榻,到了桌子让,阿蛮把她按到凳子上,拈了一块递给她。 殷篱尝了一口,甜意流到心坎里,她吃了一块又一块,心里告诉自己,或许那就是一场梦,一场噩梦,她总要醒来,日子也总要过去。 阿蛮看着殷篱低头吃糕,笑意渐渐僵在脸上,等到殷篱抬头时,又换上一副甜人的笑脸。 ** 清河山庄,燕无意从外面回来,脸上没有笑模样,到了一处偏僻静谧的小筑,看到院中饮茶的人,他忽然有些烦躁,想要转身离开。 “怎么样了?” 刚踏出一步,就听到背后传来声音。 燕无意叹了口气,匆匆行过去,坐到李鸷对面,拿着茶壶对嘴喝了起来,灌了满满一肚子水,他蹭了蹭嘴角,道:“没死。” 李鸷没说话,不动声色地抚了抚茶杯外壁,良久之后,才道:“派人监视她,我回来之前,不准她出入玲珑居。” 燕无意抬眼:“是监视还是保护?” 李鸷唇角漫开一丝笑意:“这有什么分别吗?” 燕无意觉得喉咙一哽,莫名觉得更加烦躁,就好像那个雨夜,仅仅隔着一门之遥,他在廊上徘徊时的烦躁一样。 “我会派人好好保护她的。”他应了一声。 眨眼间,两月过去。 殷篱在玲珑居看账目,阿蛮挑帘看到她坐在窗下,眼中稍微柔和些,她将饭食放在桌上摆好,都摆放整齐了才唤她。 “阿篱姐姐,用饭吧。” 殷篱放下账本,看到阿蛮笑了一下,她起身忽然觉得脑袋有些晕,从胃里泛起一股恶心,忍不住干呕一声。 阿蛮脸色一变,急忙跑了过去。 殷篱的脸瞬间就白了,她抬起头看着阿蛮,眼中的惊诧慢慢变成绝望:“我明明……明明喝了避子汤……” 第九章 事发 “七月初九,你一夜未归,去做什么了?” 殷篱忽然觉得双腿一软,跌坐在软榻上,她抬头看过来,眼中有惊惶和无措,双手不知该往哪放。 阿蛮赶紧握住她的手,紧紧攥着,一边轻声安抚她:“不会的不会的,也许就是身体不适,不会是你想的那样,阿篱姐姐,不要着急,我们得去看看大夫。” 殷篱又想起那个雨夜,缠绕在身上的体温,深入灵魂的疼痛,一切未知的触碰让她的感观放大,她是尝试着要忘掉,可是两个月过去了,她连每一个细节都记得那样清楚。 殷篱全身在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她现在谁都不敢想,谁都不敢求助,只有阿蛮是她的人,只有阿蛮会真正在乎她的死活,殷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着阿蛮的手,绝望道:“阿蛮,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阿蛮弯下身,双眼直直地看着她,她那双讨喜的杏眼,从来都蕴着甜美的笑容,但她现在无比冷静从容,她告诉她:“阿篱姐姐,我们要看大夫,不论怎么样,我们要先看大夫,如果是真的,我们就把它打掉,如果不是真的,那便是我们虚惊一场,这是最好的结局。” 殷篱手心里都是汗,眼眶也被泪水填满,她就想啊,盼了三年才来盼来的好消息,为什么要在这种情况下出现? 倘若真的有孕,那必然是那人的吗?有没有可能是兄长的呢? 好像每一种可能都让她束手无策,殷篱放开阿蛮,呆呆地坐在那里,她忽然不哭了,阿蛮却有些害怕。 “阿蛮,你说我这样活着,心安吗?”她忽然问。 阿蛮蹲下身,她要看到她的眼睛。 她握住殷篱的手,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殷篱有了温暖,抬眸看她,阿蛮就说:“阿篱姐姐,你为什么不能心安?你做错了什么吗?你让那些无辜枉死的人得体地下葬,为他们安魂超度,你做过那么多善事,无愧于心,你不过是在回去的路上遭遇了不测,这是你的错吗?” 殷篱那双眼睛,笑起来像弯月,可她很久没有开心地笑过了,她觉得自己呼吸都是错。 但阿蛮一字一顿地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 阿蛮就像照进黑暗中的一束光一样,带给她力量,也给了她活下去的理由。 她反握住阿蛮的手,无声地回应着她的良苦用心。 阿蛮出去一趟,回来跟殷篱道:“把大夫请到府上来太招摇,我们出府去看。” 阿蛮将一切事都安排妥当了,冷静得不像从前那个眉开眼笑的妹妹,她给殷篱戴上帷帽,随她一起出府。 马车在一处偏僻的医馆停下,阿蛮扶着她下来,脚刚落地,忽然听到头顶打了一声闷雷,已经九月还打雷,天气实属罕见,殷篱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感觉心头发毛。 阿蛮握住她的手带她进去,医馆的大夫今日很闲,坐在柜台后面打扇,口中喃喃:“这天真怪哩,都什么时候了还打雷?怕是哪里又有冤情,降天罚呢吧!” 阿蛮进去后便往柜台上放了一锭银子,大夫出溜一下从柜台后面站起身,扫了一眼二人:“是要看病吗?” 阿蛮也戴着帷帽,看不清里面表情,她开口便道:“我家夫人身体不舒服,劳大夫给号号脉,看是哪里有问题。” 大夫也很精明,并不多问,绕到前面的桌子旁,对殷篱道:“夫人坐。” 殷篱靠着那边,脚步却有些迟疑,阿蛮过来扶住她手臂,似乎在提醒她,她一怔,回过神来,这才走过去。 右手搭在脉枕上,大夫捏着胡子给她号脉,边问她:“夫人是哪里不舒服?” 殷篱看着大夫,眼睛一眨不眨:“肚子……” 大夫眯了眯眼,换了另一只手号脉,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露出笑脸,对殷篱拱了拱手道:“恭喜恭喜!夫人这是喜脉!” 殷篱觉得脑中轰地一下,双耳失聪了般,连大夫说了什么都不知道,阿蛮赶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眼中也有震荡。 那大夫一看两人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的马屁是拍错地方了,他行医这么多年,也时长碰到这样的人,或者未出嫁,或者是大户人家中的小妾和通房丫头,再或者,外室也有。 她们都作这种打扮,怕被人记住长相,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听闻有孕,常常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大夫没有多问,阿蛮抱着殷篱,转头问他:“你真的没有诊错吗?我家夫人明明用了避子汤,为什么还会有孕?” 大夫眼睛明显睁大了:“喝过避子汤?” 殷篱还抱着一丝侥幸,希冀地看向大夫,大夫抚着胡子摇了摇头:“这种情况实属罕见,老夫也没见过,但是夫人喜脉是真的,这一点老夫绝不会出错,夫人若是不信,可以再去别的医馆看看,相信说的话跟老夫都八九不离十。” 大夫越说,殷篱心底就越是沉下几分,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忙问大夫:“大夫可知我有孕几个月了?” 大夫瞥她一眼,垂下眼去,沉思半晌,道:“夫人月份还浅,不足三个月。” 不足三个月,这样的回答并不能确定什么,殷篱知道自己也不该痴心妄想,就算她真能确定孩子是魏书洛的,就能心安理得地把孩子生下来吗? 她现在谁都不敢面对,只想把身上所有有关那个人的味道洗去。 殷篱紧紧攥着袖口,跟那大夫说:“这个孩子,我不要。” 阿蛮看了她一眼,抚着她肩膀的手微微加了力道,她从钱袋里又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面上,沉着冷静地说道:“大夫,劳烦您开一副药,最好能不伤身子。” 那银子的作用不是买药,而是封口,大夫行医多年,这点眼色还是看得明白的,只是他并未把银子收起,而是沉吟不语,阿蛮见状,眉头皱起:“有什么不妥?” 大夫把银子推回去,对二人道:“夫人来此的事,老夫绝不会多嘴,这锭银子就免了……但是有句话老夫觉得还是说清楚为好,方才老夫为夫人把脉,看出夫人身上藏有多年隐疾,不仅气虚不足,阴阳不调,胎相也不好,加上夫人忧思过甚,这身子实在虚得很,堕胎的药就没有柔和不伤身的,这一剂药下去恐怕危及性命,劝夫人慎重。” 阿蛮眼神变了,急道:“大夫所言千真万确?” 那大夫点点头,叹了一口气,殷篱有些木然,好像重重阻碍加身,已让她变得麻木,阿蛮却一脸焦急地看向大夫:“您有什么办法?若是留下孩子呢?我家夫人的病情会不会更严重?都说生子是走一趟鬼门关,她身子这么弱,又怎么可能承受得住!” 阿蛮没有方才那么冷静,走过来握住大夫的手臂,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求您不论用什么方法,一定要保我们夫人安然无虞,不管花多少银子都可以,我求求你了!” 大夫推开她的手,让她稍安勿躁:“你家夫人病体未愈,吃这等烈性的药的确是冒险,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可以先养着身体,此时距离生产还大有日子,调理个把月夫人或可安然度过产子,但夫人若实在不便……也只能冒险一次了。” 阿蛮想也不想,便对大夫道:“我家夫人要怎么调理?大夫可否说得详尽一些——” “还是给我堕胎的药吧。”殷篱忽然打断阿蛮的话。 阿蛮猛地回头看向殷篱,微微摇着头,眼中满是祈求,但看殷篱没有反应,便回身抓住大夫的手,用力了几分力气。 “好……好,我这就去开药!”那大夫转身去了药房,不一会儿,拿了两包药出来,全都递给阿蛮。 两人没有久留,坐上马车回了魏府,殷篱一直没有说话,看起来病恹恹的,阿蛮摘下帷帽,看着白纱后面模糊不清的脸,忽然道:“阿篱姐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到金槛吗?” 殷篱微顿,回过头来看着阿蛮。 阿蛮就笑着说:“缩在角落里,弱得不成样子,别的乞丐都有吃食,他抢不过,也打不过,奄奄一息地等死,如果不是我们出现,他或许就挺不过那个冬天了。” 殷篱不动,但还是看着她,阿蛮撩开车帘,让外面车水马龙的喧哗声流入马车中,她看着外头烟火纷扰的街头,就说:“我有时候也会想,倘若阿刁还活着,她会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如果是农夫,也是个不一样的农夫,如果是个杀猪的屠户,必定也是个不一样的屠户,她连做个乞丐,都是乞丐中的头子,这样的人在哪都是不平庸的。” “我就唯独想象不到,若是那天她没有背着我逃跑,而是认命地被我那两个狠心的爹娘卖到窑子里,那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殷篱身子一僵,渐渐落下泪来,阿蛮这样说着,她也开始想,她发现自己想象不到那样的阿刁,她该天生做鹰,而不是笼子里供人赏玩的雀,可她来不及做鹰就死了,这个世道,她要做一只翱翔在琼宇中的鹰有多么不容易。 殷篱这一生都没那样的可能,她也在笼子里。 阿蛮回头看着殷篱,眼中的笑满含引诱:“阿姐,你就不想看看阿刁活着会是什么样子吗?” 殷篱知道,阿蛮又是在劝她,劝她选这一条贱命,不要拿任何东西同性命做比较,不要冒险,不要自暴自弃,阿蛮逼迫她,威胁她,引诱她,用着各种办法,阿蛮只有一个心愿,就是要她好好活着。 两人回了玲珑居,阿蛮让人煎了一包药,安胎养身的,殷篱没犹豫,一口全灌了下去。 金槛来看她,问她什么时候可以跟着魏书洛读书,其实殷篱和阿蛮也能教,但她们终归不如魏书洛看过的书多。 清河山庄每月一封信,魏书洛的归期总是一拖再拖。 殷篱也并不想看到他,逃避着不想这件事,但看金槛的模样,殷篱又知道不该再拖了,便让人去信,要把金槛送过去。 谁知还没等到魏书洛的回信,魏琦突然要见她。 殷篱近来常常称病,很久没有给魏琦请过安了,他又是公公,与媳妇之间总是要避嫌,所以也不常召见她,她不明所以,跟着传话的丫头过去,阿蛮也跟在后面。 到了正厅,殷篱看到上首的魏琦阴沉着一张脸,心里一紧,脚步已经有些退却,刚要收起踏进门槛的那只脚,就有人从后面涌入,架着殷篱的手臂将她拽到里面。 “你们做什么!放开夫人!” 阿蛮冲上前去挡那些人,却被狠狠掼倒在地,殷篱紧张阿蛮的时候,突然感觉双腿一疼,有人在后面踹了她一脚,她跪在地上,还不等看清,脸上就被砸了一个东西。 魏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是什么?” 殷篱看着眼前用牛皮纸包着的药,药材四散在地,脸色骤然一白。 阿蛮赶紧抢上前来,将地上的药扫到身前,急道:“这是治疗伤寒的药,夫人近来身体不适,老爷是知道的,前几日奴婢陪夫人——” “你给我闭嘴!什么时候轮到你开口说话了?”魏琦一声厉喝,将阿蛮解释的声音打断。 声音剧震,让人忍不住为之一颤,魏琦移回视线,睇着跪在地上闷声不吭的殷篱,开口时语气犹如魔鬼一般,让人遍体生寒。 “七月初九,你一夜未归,去做什么了?” 殷篱低垂着头,双眼骤然睁大,阿蛮赶紧看向她,嘴唇咬得用力,恨不得替她回答。 安静良久,殷篱才说:“儿媳要回府时,天色已晚,路上又泥泞不堪,所以在驿馆歇脚。” “满口胡言!”魏琦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来人,传李二!” 殷篱身子一僵,李二是那日赶车的车夫,自从那夜过后就不知所踪,殷篱和阿蛮以为他早已遭遇不测了,竟然还会出现! 正说着,李二便被带到正厅,他哆哆嗦嗦地跪下,给魏琦磕了个响头:“老爷!” 魏琦问他:“七月初九,你驾着马车带夫人去了什么地方?” 车夫颤颤巍巍道:“回老爷……那天,那天小的牵马在五虎山等那场法事做完,快要回府时,夫人突然说要去郊外魏家名下的一处庄子,小的不明所以,就驾着马车过去了,谁知……谁知看到夫人与一男子相拥而入,还整夜宿在里面没有离开——” 殷篱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车夫,耳边嗡嗡作响,视线中突然出现阿蛮,阿蛮正要冲过去制止他继续胡说,却被几个婆子按倒在地。 车夫一边躲一边道:“小的害怕夫人杀人灭口,连夜逃走,后来想到老爷待夫人不薄,夫人却做出这等败坏门风的事,是在有辱门楣,还是决定冒着风险回来告知老爷。” 魏琦冷哼一声,对殷篱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殷篱觉得浑身发冷,跪在地上的双腿麻木僵硬,一颗心跌入谷底,那一刻,她只是回头看向那个车夫,死死地盯着他:“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车夫对魏琦拜了三拜:“小的说的句句属实,老爷一定要相信小的啊!” 魏琦没看车夫,起身走到殷篱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有车夫为证,加上这包堕胎药,红杏出墙还坏了孽种,认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来人!请家法!先把肚子里的孽种打掉!” 魏琦大喝一声,立马就有人上前去拉扯殷篱,阿蛮见状从地上爬起来,跪到魏琦身边给他磕头:“老爷明鉴,夫人没有红杏出墙,是那个车夫蒙骗老爷的!老爷,我求求你,不要请家法,夫人身子弱,这样打她她会没命的,我求求你了老爷!” 阿蛮不停地磕头,磕到额头出血,嗓音嘶哑,魏琦却无动于衷,还一脚将她踹开。 那些人将殷篱推倒在地,殷篱只觉得肚子一坠,疼得她闷哼一声,可那一刻殷篱却无比清醒,她一定是落入了什么圈套,魏琦比她还要清楚是怎么回事,满口胡言的马夫,被轻易搜到的堕胎药,她有孕的消息,七月初九那夜发生的事,她好像在一张无形的网里,一旦被套入了就是九死一生。 殷篱在那天之后,无数次想要寻死,可在棍棒快要落在身上的那一刻,她从未这样迫切地想要求生。 阿蛮扑过来,挡在她身上,那第一下没打到她,只听到阿蛮在她头顶轻哼,像是在竭力咬牙忍耐,不论别人怎么拉扯她,她都不松手。 “连她一起打!” 魏琦丝毫没有要手软的意思,他话音一落,执杖的人高高抬起手,就在那棍棒要落下来的时候,门口突然闯入一道身影,手中的折扇飞出,打在棍棒上,执杖的人手背一疼,棍棒脱手,应声而落。 第十章 哄骗 “你唤我一声六哥,没人动得了你。” 殷篱耳边有风声,但最清晰的是阿蛮忍耐的呼吸声,她死死抵着牙冠,撑着身子,睁开一道眼缝,看见向她奔来的,金丝银线滚边的漆黑衣袂。 李鸷将她从地上抱起,手掌心处有湿黏的热意,殷篱缩在他怀里疼得抽气,苍白的脸被汗水浸湿,意识在半清醒间,口中喃喃地唤着…… 唤着“阿蛮”。 李鸷偏头看了一眼地上爬着要够殷篱的女孩,她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但还是艰难催促他。 “快……带阿篱姐姐……走!” 身形魁梧的几个壮汉要上前来,李鸷抱着殷篱一回身,长袍起落间,最近的那个人已经惨叫着倒飞出去。 魏琦端详着闯入府中的人,上下将他打量几眼,眯着眼问道:“你是世子的人?” 李鸷不答他,转身便走,魏琦在后面喊道:“我不管你是谁!我在管教我府上的人,这是魏府家事,劝你不要多管闲事,赶快把人放下!” 说着,方才那些犹豫不定的壮汉谨慎着围住两人,挡住二人的去路。 “你管教自己府上的人,我不管,但她,不是你可以动的。” 李鸷没回头,话却是说给魏琦听的,魏琦面色一变,指着他道:“莫非你就是那个奸夫?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壮汉手持棍棒打下来,李鸷偏身一躲,伸脚一踹踢到那人胸膛,紧接着又是下一个人手持利器冲过来。 一个接一个人挡在他身前,李鸷抱着怀中的人,连衣角都没让人碰到。 刚到门口,背后忽然传来魏琦的声音:“你若是带着她踏出这一步,我就把她杀了!” 李鸷回头,就看到魏琦提着阿蛮的衣襟,手覆在她纤细的脖颈上,李鸷淡笑一声,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你可以试试,除非你想让整个魏府陪葬。” 魏琦心头一寒,只见那人头也不回地出了魏府,丝毫没因为他的话有任何动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魏琦的脸都快丢尽了,眼中怒火闪过,就要掐上阿蛮的脖子泄愤。 可刚用力就想起那人的话,虽轻信于他,却又觉得背后生寒,堪堪放上去的手又慢慢落下,他眉头一纵,把提着的人往地上一扔,命令道:“把她给我关起来!” 青山雾霭间,小筑炊烟袅袅。 潺潺清溪顺势而往,身穿曼妙青衣的女子次第而过,掬了一荷叶的清泉在水钵里,嘴里调笑:“这泉水甘冽爽口,用它煮出来的药都不苦了,我若是有福,也该喝上一口才是!” 另一人从后面推她一下,媚眼含波,忍不住掩着唇笑道:“是你想喝那水,还是想让殿……让公子喂与你?竹心,别以为你那心思别人都瞧不见,仔细收着点吧,回头惹恼了公子,可没人来给你求情!” 竹心回头嗔怪地瞄她一眼:“梅意姐姐,我就是随口这么一说,是你想多了。” 她抱着水钵,迈着小步子匆忙从栈桥上离开,脚踩在木板上吱呀吱呀地想,就像一颗躁动不安的心。 梅意本是句玩笑话,哪成想她当真了,当真也并不觉得羞涩,更多的是惶恐。 水中月犹可捞一捞,天上月只管看,哪容得着她们肖想? 梅意赶紧跟上去,两人在青庐小筑旁煮茶熬药,一柱香时间过去,梅意看了看药罐子,把冒着蒸蒸热气的汤药倒出来,刚要走,竹心将她叫住:“你等等,我去。” 梅意不明所以,竹心已经擦了擦手站起身,她接过梅意的托盘,笑着跟她道:“我去看看她醒了没……” 说罢,转身去了屋里。 山野间的青庐小筑有几分潮气,四处通着风,青纱随风浮动,她越过重重纱帐,看到床榻上睡熟的女子。 她眉如弯月,肤白唇红,眼睛轻轻闭着,已是沉鱼落雁的美态。 只是太瘦了,美得太落寞,像一朵风雨中快要枯萎的花儿,见着她最灿烈的时候,又要见着她渐渐衰落。 她叹了一口气,快步走过去,将托盘放在床头,她轻轻拍了拍床上的人:“娘子?娘子?快醒醒,该喝药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传来梅意的声音,声音不小,像是刻意提醒。 “梅意问公子安。” “嗯。” 竹心听着那一声闷在胸腔中的声音,只觉得心头一震,她立刻从床边坐起,已不自觉地低下头,听见脚步声跃进耳中,她惊慌失措地弯身行礼:“公子。” 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带着颤音,其实她从头到尾做得都很得体。 李鸷进了屋来,目光只在床上那人身上。 “她又醒过吗?”李鸷嗓音低沉,但听起来是温柔的,竹心垂着头,听见自己心蹦蹦跳,稳着心神回道:“回公子,期间醒过两次,但都发着高烧,神志不清,喝了药又睡下了。” 李鸷瞥了一眼药碗:“这是还没吃药?” 竹心忙道:“奴婢正要喂她吃,但她还没醒……” 她说完,屋里静了一瞬,良久以后,才听到他开口:“你退下吧。” 竹心眸光一黯,小声地应了声“是”,她双手交叠在前,缓缓向后退,在双脚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她抬了一下头,就看到那人温柔地坐在床边,手放在了女人的肩膀上。 她也想躺在那里的是她。 竹心退了出去,门关上,李鸷扶着殷篱肩膀,将她从床上抱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阿篱。”他唤一声她的名字。 殷篱好像听到有人在喊她,她缓缓睁开眼,入眼只看到男人上下滚动的喉结,领口处的金纹矜贵奢华,包裹着层层衣物,是男人的衣物。 她闭上眼睛重重咳嗽一声,大掌覆上她后背,顺着她嶙峋的脊骨,一手将药碗抬起来,轻声哄她:“阿篱,吃药。” 殷篱感受到掌心的热度,终于觉得好受些,男人的手从她背后伸出来,舀了一勺药,在唇边吹了吹,送到她跟前:“张嘴。” 她像是听话的孩子一样,张开嘴,把那勺药咽下,然后又是一勺,周而复始,就这样,渐渐地,她把一碗药都喝了下去。 药碗被放到一旁,李鸷抚着她肩膀:“还困吗?” 殷篱眼睛轻阖着,眼中满是困倦,男人好听的声音更是充满诱惑,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回答,她觉得自己已经要睡着了。 可是口中忽然泛起一阵苦意,她呛了一口,把刚刚喝下的苦药都吐了出来。 药渍自然弄脏了李鸷的衣裳,竹心和梅意听见声音匆匆进来,见到李鸷身上一片污浊,只觉得眼前一黑,但李鸷却并未生气,他起身,将身上的脏衣裳脱下,递给梅意。 又对竹心道:“盛一碗柑橘汁过来。” “是。” 二人齐齐应了一声,回身时都不免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有这么大的能耐,吐了殿下一身都没让他发火,若是在东宫,敢这样怠慢殿下,怕是早就被拖出去抽筋扒皮,小命不保了。 李鸷脱了外裳,剩下洁白的里衣,他用手帕擦了擦殷篱的唇角,将她又扶了起来。 “阿篱?” 殷篱听见声音,眉头皱了皱,她很热,抱着自己的人似乎更热,可是只有胸前那一块,似乎浸透着沁人心脾的凉意,她循着凉意向上,挨头过去蹭了蹭。 头顶发出一声轻笑。 柑橘汁很快就端上来了,李鸷挥了挥手,让竹心退下,药勺又在殷篱嘴边,可这回她怎么都不吃。 “阿篱,喝了就不苦了。”他哄着她。 殷篱皱眉:“苦……拿走……” 李鸷笑着:“你尝尝?” 殷篱闭紧双唇,死活不肯张嘴,像是在跟谁赌气一样。 李鸷见状,把汤匙放下,对着碗的边缘喝了一口,把碗放到一旁,他抬起殷篱的下巴,将唇贴上去。 唇相撞,她被撬开了齿关,柑橘汁顺着嘴角流到外面,但甘冽的甜意还是瞬间刺激了殷篱的味蕾,她贪婪地吮了一下,一下不够,又抱着他的脖子迎上去。 一口很快吃完了,酸酸甜甜的橘汁被咽下肚子里,只剩空荡的热意,她不满地皱紧眉头,轻轻哼了一声,李鸷抬头,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笑,拿起旁边的碗又喝了一口。 这次他不主动送上去,殷篱好像闻到了浓郁的橘子味,轻轻闭着眼寻过来,她印上他的唇,从他口中汲取缓解苦涩的橘汁。 李鸷乐此不疲,喂了一口又一口,很快一碗柑橘汁就见底了,殷篱靠着他肩膀,脸上仍有不满。 李鸷道:“没有了。” 他端详着她的神色,见她仍是一副不餍足的模样,无奈道:“真的没有了。” 她好像听懂了他的话,翻身要往里面爬,李鸷将她捞回来,看到她唇边下颔上都是浅浅的橘汁,拇指在上面蹭了一下,按到她唇角,她会循着味道舔那么一下。 温温热热的。 竹心把床收拾干净已经是深夜,李鸷抱着刚刚沐浴过的殷篱回到床榻上,她已经很累了,刚沾玉枕便阖眼睡着了,李鸷看着她乖乖的睡颜,手指刮了刮她光滑的脸。 竹心要帮他脱鞋,李鸷看她一眼:“不用。” “退下吧。” 竹心怯怯地收回手,只觉得好羡慕好羡慕床上的那个女人。 她退下后,李鸷躺在外侧,支着头看她。 殷篱缩了缩身子,好像有些冷,她刚刚沐浴过,身上是露香和花香,李鸷伸手将她往怀里抱了抱,找到了热源,殷篱慢慢蹭到他怀里,惬意地舒展眉头,似乎睡得更舒坦了。 等她再醒来时,已经不知是什么时辰。 殷篱头还有些痛,可是喉咙没那么烧得慌了,刚一睁眼,随之脱口而出的是阿蛮的名字。 “阿蛮!”她惊坐而起,才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让人惊恐的记忆忽然涌上来,担心发生过的事情再次发生,她几乎是瞪大了双眼去看四周。 但跟那次是不同的地方。 “你醒了。” 是男人的声音。 殷篱猛地回头,一眼就看到近在咫尺的男人,他没有笑,但神色比之前见过的几次都更加温柔。 殷篱张了张口:“我……” 嗓音干涩嘶哑,她艰难出声:“在哪……” 李鸷看了一眼房间:“是我的住处。” 殷篱呼吸一顿,眼前似乎闪过了很多画面,交缠的呼吸,相拥的手臂,以口相渡的甜味。 她忽然按住头,有些难耐地晃了晃。 “你不记得了?”李鸷问她,吓得殷篱骤然抬头,在她眼眸中浮现惊恐之时,李鸷只是淡淡笑了笑,“我救了你。” “在魏家。”他补充。 这一句话拉回她许多理智,她忽然握住李鸷的手,急道:“阿蛮呢?金槛呢?他们在哪?” 李鸷看了一眼她的手,殷篱像灼伤一般忽地松开,再抬眸,他又是那副看不透的神情:“你想让我救她们吗?” 殷篱看着他的眼眸,一瞬间脸上闪过一丝挣扎,良久之后,她才道:“我跟你也只是萍水相逢,你是世子的朋友,不必为了我跟魏家交恶,放心,我不麻烦你,我自己去救他们。” “你怎么救?”李鸷问她,将她问得一顿。 殷篱脑中过了一道又一道办法,却没有一个能让她把那两个人从魏琦手中救出来,离了魏府,她还算什么?有谁会听她差遣为她办事?谁能帮她? 李鸷看她神色纠结的模样,忽然笑了笑:“你喊我一声六哥,我怎么也该帮你。” 殷篱抬眸,水润的目光立刻落到他脸上,她有些不解,一时怔在那处:“我唤你六哥,可你我……” 什么关系都没有。 为什么要帮我? 她摇头:“不用了,我还是去找相公吧。” 李鸷坐在床边,闻声忽然嗤地一笑。 “你觉得他会帮你?” 殷篱一僵,李鸷的目光在她下腹上一扫,眼底是捉摸不透的笑意:“你孩子没了。” 殷篱陡然间瞪大了眼,后知后觉地摸上自己小腹,掉了一块肉,她没觉得有多可惜,因为那原本就不是她盼的,可是这个事实无疑在提醒她那件事。 李鸷看她眼中满是泪水,微微倾下身子,想要看清楚她的表情:“你在为那个孩子难过?” “你知道那个孩子是谁的吗?” 殷篱猛地扭头看他:“你知道?” 她口吻像质问,恶狠狠地,像一只扑食的恶犬,但在李鸷眼里,更像一头才刚断奶的幼兽。 他意味不明地看着她:“我不光知道,我还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殷篱恍然间瞪大双眸,伸手抓住他袖子:“怎么回事?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李鸷道:“你不是也猜到了吗?” 殷篱浑身一寒,只觉得全身上下都浸在冰雪之中,完全没有了感觉。 “这么久了,魏书洛一次也没回来看过你,你不好奇他在做什么吗?”李鸷看着她,语气循循善诱,但殷篱一个字也不信,她摇头,只说:“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魏家想尚公主,你就是最大的障碍,用什么方式除掉你最好呢,当然是失贞,一个女人失去名节,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这还是李鸷第一次对她说这么多话,可殷篱一个字都不想听,她捂着耳朵,不停地摇头。 “不可能的,相公不会这么对我,你骗我!” “那你为何不去找他对峙?”李鸷掐住她手腕。 殷篱往后缩,像被蛇咬到一样,倏地把手藏在背后。 李鸷看着她,眸光渐深:“你不敢?” 殷篱想大声反驳他,可是话到喉咙,她忽然涌上一层泪意,已经没有反驳的勇气。 他说得对,一个女人倘若失去名节,在这个世道,下场就只有一个死。 她见到魏书洛又能说什么呢? 说她不知道被一个什么人给糟蹋了,说她还怀了孕,说这个孩子被公公打死了。 能挽回什么呢? 什么都挽回不了了。 没有阿蛮在身边,她像是无助的孤魂野鬼,殷篱忽然掀开被子下地,在手碰到烛台的那一刻,李鸷将她拽回到怀里。 殷篱想要挣脱,李鸷强硬地抱起她的身子,将她重新放回到床榻上,他捧起她的脚,扫了扫脚底的灰尘,在殷篱浑浑噩噩地看向他时,直视她双眼道:“人活着最大的错误,就是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那好像一句安慰,又不像一句安慰。 殷篱听不到任何希望,枯槁的面容像一朵开败的花儿。 “但别人都觉得这是我的错。” 李鸷问她:“你为什么要看别人的眼色?” 殷篱怔了一下,回答:“我没办法不看,别人决定我的生死。” 李鸷轻笑,口吻如同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你唤我一声六哥,从此生死就掌握在我一人手上,没人能动得了你。” 心头一震,殷篱满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李鸷起身,招人进来。 “去魏府要人,阿蛮和……”李鸷似乎记不住另一个名字,转头看殷篱,殷篱下意识回答:“金槛。” “听到了吗?” “是。”梅意应了一声,恭敬退下,殷篱看着李鸷,似乎不太相信他是真心愿意帮她。 “你想要我给你什么?”殷篱缓了半晌,终于问出这句话。 李鸷唇角一扬:“这不明显吗?” 第十一章 门里 “睁开眼。” 殷篱心绷得紧紧的,感觉到他目光湿泠泠的冷意,不禁觉得后背生寒,瞬间败下阵来,低着头不再看他。 李鸷没有发怒,甚至带了些笑模样,他坐到她身前,伸手抬着她下巴,动作轻柔缓慢,却叫她避无可避地直视他的双眸。 他说:“不怕,我不逼你。” 殷篱不知他说得是不是真的,只知道他眼中的渴求绝不会假,在无深交的情况下,他会这么帮她,要说无所求,那不过是痴人说梦。 但他是否会真像自己说的那般,不对她用强硬的手段,殷篱也不敢用人心去堵。 她身子还很弱,刚刚小产,不能久坐,李鸷扶着她躺下,在她身边道:“等你醒来,就能看到想见的人了。” 他说得笃定,殷篱竟然真的心安,她垂着眸子静默片刻,然后抬眼去看他。 李鸷模样生得那样好,轮廓的线条清晰明朗,每一寸都恰到好处,这样侧身坐在床前,身着鸦青色圆领直裰,犹如陌上谦谦君子,若再看那锋利又沉敛的眉眼,又会有凌空劈刃的压迫感,叫人不敢徒生妄念。 这真不该是一个寻常人。 “六哥……”她忽然轻唤了一声,李鸷回眸,低头看着她。 “嗯?”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像注意力全被她吸引了去,自然是回应得又急又快。 “你只是世子的朋友吗?”她问。 李鸷笑了笑,不答反问:“你觉得我是谁?” 殷篱沉默半晌,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李鸷笑意更深:“你真想知道?” 他的声音带了几分蛊惑和诱导,又多了几分暧昧不清的意味,就仿佛,她问了他的名字,对他的了解就更深入几分。 就仿佛问名便是更为亲昵的靠近。 殷篱不说话了,背过身去假寐,后面的笑音轻如羽翼,到耳边时已听不真切。 她渐渐睡着了,再醒来时,感觉到有人正握着她的手,以手背贴着额头祈祷着什么。 殷篱见到阿蛮,忽然从床榻上坐起,阿蛮被她的动作带起身,眼里有惊喜:“阿篱姐姐,你醒了!” 金槛也在旁边守着,看到殷篱转醒,不由自主地露出高兴的笑容。 殷篱却去扳阿蛮的身子:“让我看看你的伤!” 阿蛮没想到她刚醒来力气这么大,身子向前踉跄一下,反应过来后急忙回身,对殷篱道:“都已经上过药了,你就不要看了。” 殷篱双眸泫泪,嗔怪地打了她一下:“那么粗的棍子你不知道躲还扑上来,不知道疼吗?” 阿蛮笑笑,两靥梨涡深深:“不疼呀,我要保护你。” 殷篱心中不知是自责还是愧疚,她明明是她的姐姐,却要她护在她前头,一时间又想起当时那般的绝望,她抱住阿蛮的身子,收紧手臂。 那样的经历再不想重演一次了,她该听她的话,好好活着。 “阿篱姐姐,你安然无恙我就谢天谢地了,这世间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过了就过了,不要再想它了,好吗?”阿蛮细声安慰她,抱紧她的臂膀。 殷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开她,问道:“你们是怎么从魏府出来的?” 阿蛮和金槛对视一眼,金槛大眼睛眨了眨,两人俱是一副疑虑不解的神情,阿蛮摇了摇头:“是老爷命人把我们放出来的,我们两个也不知道为什么,出了魏府就有人等着我们,坐上马车,直接将我们送到这里。” “是魏琦放了你们?”殷篱惊异出声。 阿蛮点了点头。 点头后觉得有些话不问不能放心,便看了看门口,回头压低声音问殷篱:“阿篱姐姐,你知道那人为什么要救我们吗?还有,他是谁?” 殷篱一僵,想起男人充满野性的双眸,看人时是丝毫不加掩饰的欲望,便不由得退缩和迟疑了,她咽下实话,摇了摇头,只说不知。 李鸷白日不出现,夜里才回来,通常看着她把药喝下后又会离开,并不做任何逾矩的事。 青庐小筑犹如世外桃源,殷篱在这里养了半月的身,除了看起来还有几分娇弱,几乎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没有了外面的纷纷扰扰,又能躲避那些世俗眼光,殷篱整日里不用想其他,内心开始纠结,倘若她能一辈子过这样的生活也很好。 可是她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这日李鸷很晚都未出现,殷篱披着衣裳,坐在院子里的那棵梨树下,抵着下巴等人。 夜已深,听闻脚步踩在落叶上的细碎声响,殷篱恍恍惚惚回过神来,扭头一看,便见李鸷撩着青藤走过来。 殷篱清醒不少,扶着肩膀上的衣裳站起身,对他屈身行了一礼:“六哥。” 李鸷扶她手臂,不做停留,淡淡点了下头,打量她一眼,道:“在这里做什么?” 月光皎洁,高悬在头顶的玉盘纯白无暇,散落一地温柔。 殷篱含着笑意,道:“在等你。” 李鸷情绪没有太大的起落,只是勾了勾唇角:“你想走了?” 殷篱抬眸,眼中有惊讶:“你怎么知道?” 李鸷不解释,身上沾染了雨露,连神情都透露着几分冷露的潮湿:“你想说的话都写在脸上。” 殷篱一颤,惶恐地低下头,不敢再跟他对视,李鸷却笑道:“这样也能看到。” 殷篱没办法,抬头看过来,对他又是行了一礼:“六哥相救之恩,阿篱无以为报,在这里叨扰数日让人良心难安……” “你打算去哪?”李鸷打断她的话,但语气不是很急,仿佛只是对她说的话并不在意,也无需知道后续结果。 殷篱却是怔了怔。 她无处可去。 “先离开江陵,然后便走一步算一步吧。”殷篱坦诚。 “你不想见见魏书洛吗?”李鸷又问。 殷篱微顿,将头低下来,这次沉默的时间有些长,她好像也在犹豫,但绵长的沉寂之后是她无声苦笑,摇摇头,回答他:“不必了,见了又有什么用呢?” 反正永远也回不去了。 李鸷看着她,半晌后点了点头:“你想要走,可以,但必须答应我,明日随我去一个地方。” 殷篱抬眸,眼中有惊讶,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但又想到他后面的话,难免生疑。 “六哥想带我去哪里?” “明日就知道了。” 李鸷似乎不愿意现在就告诉她,殷篱并未强求,待她第二日坐上马车时,看到外面逐渐远去的景物,殷篱已经察觉出马车是驶向哪,脸上满满都是不安,她扭头看向李鸷,急着开口道:“我不是说我不愿意见他吗!” 李鸷并不看她,手扒着窗格向外看:“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你真的甘心吗?” 殷篱被他的话堵得一怔,心头蔓延出酸酸涩涩的无力感,她与魏书洛从小一起长大,情投意合,两小无猜,她以为他们会幸福快乐地过一辈子,就这样因为无妄之灾分开,甚至都不敢亲口跟他说分别的话,她又怎么会甘心? 马车停在了清河山庄外面,李鸷先下了车,见里面没有动静,撩开帘子,就看到里面端坐不动的她。 “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李鸷提醒她,似乎在告诉她,倘若要离开,这就是她最后的机会,以后绝不会再有可能见到魏书洛了。 殷篱憋着气,将眼眶里的泪也生生逼了回去,她弯身登下马车,跟在李鸷身后,一直看着他的衣摆。 山庄里很安静,走了很久都没有遇见魏府调过来的下人,殷篱已经有些疑惑。 到了一处僻静的木屋,李鸷忽然停下脚步,殷篱时刻留意着他才没撞上去,见他不走了,面露疑惑的目光,刚要张口,李鸷却对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拉着她的手腕,将她拽到身前,殷篱凑近了那扇门,忽然听到了女子的娇笑声,笑里带着入骨的媚,听得人耳朵都要酥了,殷篱身形一顿,看到了那扇门背后相依相偎的两道身影。 身影是模糊的,视线中的两人都不清晰,可是殷篱这辈子也不会认错那个人,哪怕只有一只手,一只脚她也能认得清楚。 “你便是躲呀,这次怎么不躲了?一开始,你不是连一句话都不肯同我说吗,可现在呢,你不还是陪我在这,哪也不能去。”女子勾着男人的脖颈,亲昵地说着调笑的话,那男人背影微微僵直,并不主动,却也没把身上的人推开。 “你不放我走,我自然哪也不能去。”他冷硬开口。 “你现在想弃我而去吗?你昨日在榻上,可不是这么说的。”李问奴仰着脸,大胆地勾着他衣带,似乎特别喜欢看他矜持自若的模样,香唇凑近了几分。 魏书洛闭上眼睛不看她。 李问奴不满,离开他的唇,蹙眉看他:“睁开眼,我要你看着我。” 魏书洛不为所动,李问奴眼中闪过促狭,忽然放开他,他没了桎梏,涌入无边黑暗中,身旁的一切都成了未知,寂静中,忽然听见李问奴吸了一口凉气,他豁然睁开眼。 却只看到李问奴得逞的笑容。 她上前一步,揪着他衣襟迫他低头,将红唇印上,情动难抑地探入,魏书洛猝不及防,眸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在无边的欢愉中,仅存的那份理智好像也在渐渐崩塌,他忽然抱住问奴的腰,同她一起倒在深渊里。 殷篱没了呼吸,眼中不见任何画面,都浸润在朦胧的水光里,她转头想要走,却有一双手按着她的头,逼她去看。 其实殷篱什么都看不到,但她却能清晰地听到声音,越是想要逃离就越是清晰,连内心深处最后的一片净土也跟着土崩瓦解。 魏书洛不会的,永远都不会的。 但倘若让她看到一点被迫的意味,她似乎都不会这么崩溃。 一个男人真的不想,没有谁能逼他去做什么。 起码在刚才一刹那的抉择里,他只想陷入在眼前的沉沦中。 殷篱捂着嘴不出声,也不知道是在给谁体面,李鸷慢慢放开她,没有了束缚,她转身跑了出去,用最快又最狼狈的方式逃离这里。 李鸷又将她带回了青庐小筑,殷篱失魂落魄地坐在床榻上,好像早已经忘记说要离开的事。 他抚了抚她的发,轻声问她:“失望了吗?” 殷篱不说话,他俯下身,捧着她的脸,四目相对,一双无底深渊的双眸对上哭红的眼,他蹭去她眼角的泪滴,固执地问:“你心里还有他吗?” 第十二章 质问 如果她可以死,魏书洛为什么不能? 李鸷的声音就像魔咒一般,殷篱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画面,可他问题一问出口,殷篱就不受控制地去深究她离开清河山庄之后发生的事情。 魏书洛会怎么对待公主,他也会像待自己一样温柔对待公主吗?曾经趴附在耳边说过的轻言细语,会不会也如数照常对公主说?那些耳鬓厮磨、唇齿相依的缱绻旖旎,是不是全都会与另一个女人分享? 殷篱越是想头就越痛,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就像无法接受那个雨夜一样,她抱着头不停地晃着,眼泪一滴滴坠落,她拼命想要忘记让她痛苦的回忆,可只要一闭上眼,人影就会出现在眼前嘲笑她。 “没有了……我没有了……”殷篱哭着说,其实心里清楚,是她不敢承认自己还装着魏书洛。 这么多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变就变?可她突然发现原来自己竟然还是有自尊的。 魏琦可以因为她失贞想要乱棍将她打死,可见一个人的忠贞有多么重要,那魏书洛呢?他难道没有吗? 曾经跟她承诺过的海誓山盟甜言蜜语都是假的吗? 如果他做出了这种事,也可以用一句食言敷衍过去,魏琦差点将她打死的愤怒又算什么? 殷篱想不通,越是想头越是痛,她抬着猩红的眼眸,怔怔地看着李鸷,轻声问他:“我是活该吗?” 李鸷眼眸轻颤,瞳孔里似乎闪过了一抹意外,但很快就消失不见,他抚了抚殷篱的发,只是安慰她:“不是你的错。” 简单的五个字没有让殷篱的焦虑缓解分毫,她找不到人解惑,而眼前就有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李鸷自然就变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殷篱抓住李鸷的衣袖,眼中情绪近乎偏执,连害怕都淡去几分,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六哥,你告诉我,是我活该吗?我没了贞洁,妄想隐瞒,背叛了相公,魏琦要杀我,可魏书洛背着我跟公主媾合,做出了同样的事,为什么我想不到任何一个合适的理由让他死,这个世道就这么偏爱他们吗?是我该死吗?” 她一声声地问,企图找到答案,李鸷却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勾着唇角,笑眼微眯地看她:“你想要他死?” 他一开口,殷篱浑身一震,直觉告诉她眼前的人不会说玩笑话,她晓得他每一句话的认真,可心中有个声音在不停地蛊惑她,殷篱说:“不可以吗?” 她好像自己给了自己勇气,又问了一遍:“不可以吗?” 那声音好似在牙缝里挤出来,连殷篱都能想象出自己此刻的疯魔和狰狞,但她就是想毫无顾忌地质问出来,如果魏琦是对,那她此刻惊世骇俗的想法也一定是对。 她这么坚信。 李鸷眼眸却淡淡的:“你如果想,我可以帮你。” 殷篱抓紧他的手:“那要用什么理由呢?” 李鸷突然笑了:“杀人需要理由吗?你不喜欢他,无法接受他,想要他死,那便杀了他,何须什么理由?” 理所当然的语气就仿佛在诉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实。 殷篱的手忽然松开,醍醐灌顶一般,眼中的恐惧浮现,她开始控制不住地想要往后躲。 理智回笼,她发觉自己跟李鸷说的话根本不是同一个意思,李鸷没有理解她,他仍是用自己的一套宗旨去考量。 她想杀魏书洛,与李鸷理解的杀完全不同,可是又是哪里出错了呢? 见陷阱边的兔子又跳开了,李鸷扫了一眼被松开的衣袖,沉默片刻,他抬眸看向殷篱,审视着问:“你特别害怕男人会负你?” 殷篱惶惶不安地点头:“没有女人不怕。” “我不会负你。”李鸷笑模样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 殷篱眸光一错,眉头皱了下,眼中的惶恐变成错愕。 李鸷挑衅地望着她:“你不信?” 他尾音带了几分笑意,很轻挑,但又十分蛊惑人心,那种蛊惑不是让人迷惑,而是让人有种拒绝就要深陷地狱的压迫感,她下意识摇了摇头,李鸷笑得更温柔。 “那你是信我?” 殷篱还是摇头,眼中盈满泪水,李鸷眸色微淡,他抬起身,把着殷篱肩膀让她躺下,在殷篱眼含戒备地看着他的时候,李鸷只是拿起一旁的被子盖到她身上。 “睡吧。”他声音轻轻的。 殷篱微顿,果真觉得眼皮子很沉。 又或许是想逃避,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上一觉,最好永远都不要醒来。 殷篱闭上眼,沉沉进了梦乡。 因为受了刺激,殷篱又大病一场,原本说好的要离开江陵,因为她的病又耽搁了——李鸷以此为由不让她走。 但稀奇的是,李鸷近来很少踏足青庐小筑,有时只是匆匆来看她一眼,然后便离开,隔很久再过来,这样过了一个月,殷篱也才只见了他三面。 殷篱并不是想要见他,相反,李鸷不在的时候,殷篱觉得无比轻松。 梅意和竹心是一对儿妙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李鸷不在的时候,两人经常月下对弹,石涧旁对弈,殷篱、阿蛮和金槛三人六只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觉得有趣。 殷篱是学过这些的,但只学了个皮毛,梅意和竹心见她感兴趣,便起哄要把这些东西教给她。 “公子喜欢听琴,娘子可以弹给公子听,公子若是知道你有这份心,定会觉得惊喜!”竹心说着,把殷篱按在琴旁。 殷篱听了惶恐不已:“我怎会给他弹?” 竹心理所当然:“怎么不会?你不想讨公子欢心吗?东……府上的人,都挤破了头想要在公子面前献艺。” 殷篱手指拨动琴弦,苦笑着摇了摇头:“心悦他的女人才想讨他欢心,我不想。” 竹心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你不喜欢公子?” 殷篱顿了一下,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竹心满脸写着不敢置信:“你是诓骗我,还是真心的?公子这样好的人,我还是头一回见有女子瞧不上。” 梅意轻轻咳了咳,竹心急忙收整好脸色,对殷篱笑笑:“那也无妨,总归公子是心悦你的。” 手指挑动的琴弦发出铮地一声,殷篱有些怔忪,竹心看出她有一些心不在焉,忍不住多嘴道:“是真的,我从没见过公子对哪个女子这般有耐心,从不发火的,那天你吐了公子一身,公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殷篱睁着朦胧双眼看着竹心,有些不知所措,“我吐了六哥一身?” “是啊,把我和梅意都吓坏了。”竹心煞有介事道。 殷篱低下头,不知怎的,脑海中就响起竹心刚才说过的话,她说他从未对任何一个女子这般有耐心…… 她有这么与众不同吗? 殷篱想着,手指已经拨动琴弦弹了起来,她不会弹太难的曲儿,只一首离亭燕最拿手,也许是怀有心事,曲子弹得更似诉说衷肠,她想起了魏书洛,这首小曲是为他学的。 她第一次弹给他听的时候,明明还不甚熟练,魏书洛却听得津津有味,夸她才貌双绝。 那时候她觉得,女人想要讨男人欢心是很容易的,你只要稍微付出点什么就能引得男人的夸赞。 其实她知道不是这样。 他喜欢你的时候,就是随意拨动琴弦也是天籁,不喜欢你的时候,再怎样费尽心机都是枉然。 殷篱正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时候,忽然被啪啪地鼓掌声拉回现实,她动作一顿,掌心抚平琴弦,正要抬头的时候,就听见熟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想不到你还会弹琴。” 余光掠过火红衣摆,她抬眸一看,燕无意正拍着手走过来,竹心和梅意起身,恭恭敬敬地对他行礼:“世子殿下。” “嗯。”燕无意在下人面前还端着,看向殷篱的时候嘴边不期然地扬起笑,“在这里住得惯吗?” 殷篱皱了皱眉,听他的意思,这地方倒像是他的了?难道不是六哥的吗? 可转念一想,六哥既然是世子的人,任何他的东西也都被世子视为囊中物,那便也说得过去。 毕竟是寄人篱下,殷篱怎么会没有自知之明,不给主人好脸色?她点了点头:“很好。” 燕无意想要笑,余光瞥到两个侍婢还在,并没有笑得太过火,他看着殷篱,轻声道:“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殷篱有些恍惚,忽然想起之前在魏府,燕无意对她说过的那些话,不知他现在心里是什么想法,也不知道那些话作不作得真,总归她现在有些不自在。 低下了头,她不知该说什么。 燕无意不像前几次那样放肆妄为,整个人都沉稳许多,他稍稍打量着殷篱的身段,比起他刚认识她的时候,好像又瘦了些,眸中已有几分复杂。 他掀袍一坐,指了指殷篱的身后:“坐。” 殷篱犹豫一下,重新坐了回去。 燕无意克制着自己灼热的目光,想要尽量表现得云淡风轻些:“你还会弹别的曲儿吗?” 殷篱怔了怔,摇头:“不会了。” 其实她会,但是她怕自己说会,燕无意又要让她再弹一曲儿,拒绝他他脸面不好看,不拒绝……她给燕无意弹小曲儿又算什么? 殷篱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其实她不知道,她脸上的纠结犹豫都写得清楚,燕无意一眼就能看穿,说不清是什么心情,燕无意觉得有些堵。 他不再说弹琴的事,而是四下看了看,像是随口一说:“如果你觉得在这里待得闷,可以让六哥带你出去解解闷,只是他近来被可能没什么时间,若是不嫌弃的话,我带你出去玩玩也可以。” 殷篱心里一慌,不是觉得受宠若惊,还是想着之前燕无意说过的那些露骨的话,难免害怕,想要赶快划清界限,急急站起身,道:“怎么好总是劳烦你们,之前我已和六哥说过了,过段日子就要离开江陵,他这几次都是来去匆匆,我还未来得及辞行,这样冒然离开又怕失了礼数……” 她咬了咬唇,想着择日不如撞日,道:“既然世子过来了,到时替我与六哥说一声也行——” 燕无意眼带惊讶地站起身,猝然打断她的话:“你要走?” 第十三章 试探 “你想我去吗?” 他皱了下眉,心头还有些不相信:“你没有跟六哥……” 他尾音拉长,没有说后面的话,但这样暧昧的语境,任是谁都能明白他的意思,殷篱脸上一热,因为他的断言又羞又怒,又觉得他是故意用这种话调侃她,骤然抬头怒视燕无意:“世子以为我是这样的人?” 燕无意看眼前的人突然对他发起火,面色不像假装,方才的低落不顺心全都一扫而光,他赶紧伸手帮殷篱压火:“没,没,我怎会这样想你?一场误会罢了……” 见殷篱还是像个刺猬一样竖着刺儿,他无奈笑笑:“那天在客云居,你说得很清楚,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我本意也不是要拿你怎么样,就是试一试你。” 殷篱微怔:“试一试?” 燕无意多说多错,干脆冲殷篱抱了抱拳,躬身行了一礼:“总归是我做得不对,让你误会我是个登徒子,我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其实我真的没有想要欺负你,阿篱妹妹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可好?” 殷篱眼见着金贵的世子殿下给自己行礼,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旁边突然发出一声轻笑,竹心捂着唇,逗趣地看着燕无意:“世子殿下这是做了什么?我说殷娘子怎么一见着世子殿下就这么局促,原来是把你当登徒子了!” 燕无意没听到殷篱说原谅,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偏头去看竹心,眉梢带着笑意:“你是越发胆子大了,回头告诉六哥,让他治你!” 竹心没被唬住:“世子殿下次次这般说,哪次都没舍得,你对我们最好了,不会告诉公子的。” 梅意轻轻推了推竹心,对燕无意道:“竹心妹妹就是说句玩笑话,世子殿下千万别往心里去。” 若是别人,定要回问一句,谁的玩笑你都敢开?但燕无意不是那样的人,他是真不往心里去,他笑着回过头,抬眸看着殷篱:“阿篱妹妹,你还没消气?我腰都要折了!” 殷篱怔了下,才刚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去扶燕无意:“世子不可行此大礼!” 燕无意起身,笑嘻嘻地看着她:“那阿篱妹妹是原谅我了?” 殷篱被赶鸭子上架,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其实心底里没过去那道坎,但又觉得燕无意态度真诚。 一直冷脸戒备待他,倒显她小气,犹豫片晌,便点了点头。 燕无意笑开:“既如此,阿篱妹妹就赏我个面子,明日一起出去散散心?” 他转变太快,殷篱跟不上他的步调,竹心和梅意却面露欣喜,竹心说:“世子也带我们去吗?” 燕无意看过去,没有迟疑地点了下头:“去,想去就去,六哥把你们困在这山上也是够憋屈的,虽然安静闲适,但少了些人情味,住多了觉得无聊吧?” 竹心狠狠点了点头。 燕无意回头看着殷篱:“大家一起去,你还担心吗?” 殷篱看竹心和梅意都一脸希冀地看着她,仿佛抉择的权力都在她这里,想到阿蛮和金槛肯定也是闷得不行,便答应了:“好。” 她一点头,竹心拍手跳起来。 “什么事,这么开心?” 突然,几人背后传来熟悉的嗓音,竹心像是石化般,僵硬着身子不动,殷篱也被吓了一跳,总觉得那声音有些阴森森的,让人后背生寒。 梅意拉着竹心给李鸷行礼:“公子。” 燕无意是最轻松的那个,只是眼里也有好奇:“你怎么回来了?” 李鸷还是那副淡笑的模样:“我不能回来吗?” 梅意和竹心去奉茶,他目光从燕无意落到了殷篱身上,殷篱如芒在背,不知是不是她多想,总觉得今日李鸷的视线多了几分逼仄,她硬着头皮,进退两难的时候,燕无意已经走过去跟他说话。 是压低声音说的。 “都已经部署好了,你不发兵吗?” 李鸷收回视线,唇角上扬:“着什么急?” “迟则生变,万一被皇上发现你不在青州……” “他要立新太子。” 燕无意一顿,眸光中充斥着错愕不解的神色。 殷篱远远看着,觉得他们两个似乎在说正事,便想着避一避,对二人道:“风凉了,我有些不舒服……” 李鸷越过燕无意,走到她身前:“哪里不舒服?” 他声音很轻,宠溺温柔,殷篱一时有些怔忪,不安地低下头:“就是有些乏了……” 李鸷没有回音,殷篱却感觉到一双锐利的眸子在紧紧盯着自己,她眼前被遮住了光,只能看到他腰带上暗金色的纹路,好像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殷篱心跳得飞快,就要下定决心推开他时,忽然听到耳边一声轻笑。 “嗯,进去吧。” 殷篱如临大赦,来不及思考方才的亲近是错觉还是李鸷故意捉弄她,她匆匆转身,期间一直低着头,急忙回到了竹屋里。 竹心和梅意端着茶,看到满面通红的殷篱跑回到房中。 李鸷和燕无意已经坐到了葡萄架下的石凳上,二人去奉茶,李鸷挥了挥手,梅意知道这是让她们不要靠近的意思,和竹心悄无声息地退下。 燕无意有些心不在焉。 李鸷说:“他马上就要昭告天下,立新的储君了。” 燕无意回过神来,看着李鸷:“立谁?” 问完笑了笑,这次笑容里带了几分讽刺:“大皇子早就被赐死,二皇子和五皇子得病去了,你又刚刚被废,剩下一个草包一个蠢货,后面的皇子还未成年,立谁啊?” 李鸷不紧不慢地端了茶喝一口,放下茶杯后,才似笑非笑道:“三哥好不容易把我从太子之位上拽下来,戏唱到一半,怎么也该登场了。” 燕无意抬了抬眉:“那个草包?” “伪装罢了。” “伪装是草包,其实也是草包,以为东宫失势就不会东山再起,也不看看兵权握在谁手里。”燕无意啧啧叹了两声。 李鸷偏头睨着他:“怎么,你很骄傲?” 燕无意正要喝茶,差点吐出来,擦了擦嘴角,道:“这不是替六哥你骄傲嘛。” 他赶紧岔开话题:“六哥想等圣旨出来再动手?” 李鸷转着茶杯,兴致正浓:“让他先在储君之位上快活两日,不然怎么知道得而复失是什么滋味。” 语气中满满的威胁,让人听了就浑身冰冷,连燕无意也觉得心头发怵,没有接话。 李鸷似是想到了什么,看着杯子出神,唇边还挂着凉薄的笑:“害了我母妃的人,没有人能得其善终。” 燕无意眼皮一跳,听他忽然提起陈年往事,就想要往竹屋那边看,但理智还是告诉他不要这样,便喝光了杯中的茶,双肘抵在石桌上,半开玩笑的语气:“你把阿篱妹妹接到这里有一个多月了,我瞧着她对你还是很戒备。” 李鸷轻笑一声,像是不在意,又像是宠溺:“她不愿。” 燕无意垂着眼,也笑:“六哥什么时候也这么有耐心了?” “她配得上。”李鸷没有多余的解释。 燕无意抬头:“那天的事,她不知道吧?” 李鸷若无其事地看着他:“不知道,怎么,你想告诉她?” 语气很平常的一句问话,燕无意却察觉到他眼底的危险,知道自己的试探已经完全被对方看穿了,他索性不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叹了口气,道:“六哥,你就别吓唬我了,我是真的好奇,你到底想要对她怎么样?你说要等她心甘情愿,那晚又用了那种手段……人你都得到了,现在却又不动她,我被你弄得一头雾水。” 李鸷淡淡睇着他,声音不轻不重:“你很在意她?” 燕无意心头一震,脸上却还是那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我怎么会?还不是为了帮你我才那么说,但是我现在摸不清你的意思,六哥……你是真喜欢她,还是想要报复她?” 不等李鸷回答,他又继续开口:“其实当年那件事,怎么也怨不到她头上,是殷宋两家站错了边儿。” 李鸷笑着打断他:“我自然是真喜欢她。” 燕无意一怔,偷偷打量李鸷的神色,企图看出他是认真还是玩笑,但是李鸷道行太深了,他自知比不过,最后只能败下阵来。 “明日我想带她们出去玩。”他看着李鸷道。 李鸷无所谓:“想去就去。” “那你呢?”燕无意忽然来了兴致,眉开眼笑地问他。 李鸷喝着茶:“明日在宴宾楼,我请各营的部将饮酒。” “什么时候?” “酉时末。” 那就是晚上了。 燕无意转了转眼珠,道:“白日你去吗?” 李鸷看着他:“你想我去不去?” 燕无意嘴上自然是说好话:“当然了,多一个人多一分热闹嘛。” 等了半晌,李鸷放下杯。 “不必了,有我在,她不会自在。”他说完,转身去了屋里。 燕无意自然是不会跟着进去,但也因为李鸷的话松了一口气,想到明天要带阿篱妹妹出去玩,他也心情颇好,哼着离亭燕小曲美滋滋地离开了。 殷篱真的在午睡,李鸷进去时,正好看到给殷篱盖被子的阿蛮,阿蛮没竹心梅意那么怕李鸷,对他比了比手指,告诉他噤声。 李鸷也是觉得新鲜,已经很少有人这么不怕他了,竟然真的没有出声,奈何殷篱睡眠浅,窸窸窣窣的声音便将她吵醒了,轻轻睁开眼,看到来人是谁,她惊了一跳。 “六哥。”她要起来。 李鸷坐到床边,让她躺着。 阿蛮立在旁边,也不退下。 李鸷问她:“身子还难受吗?” 她这段时间总是生病,李鸷来的三次,她都在病中。 殷篱在床上摇了摇头,面对李鸷关切的目光,被中的手紧紧攥着袖口:“不难受了。” “听说明日世子要带你出去散心。”李鸷问。 殷篱点点头,不知该怎么说,怕李鸷不答应,其实她也很想出去放放风,只是不想跟世子。 李鸷好像看出她的顾虑,道:“你成日闷在山上的确不是办法,能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扪心自问,李鸷照顾她的这段时间真的没话说,虽然从不掩饰自己的企图,但是发乎情止乎礼,没有半分强迫她做不愿的事,想到这,她又有些自责,鬼使神差地问他:“你去吗?” 李鸷眼眸一抬,惊错的目光里带了几分笑意。 “你想我去吗?”他问。 第十四章 休书 “那你能一辈子护我吗?” “你想我去吗?”李鸷一声含着轻笑的问话,把殷篱架在火上。 原本是“你去不去”,变成了“你想我去不去”,那意义就完全变了,殷篱看着他的眼,忽然觉得呼吸紧促,不由得别开去。 “你整日都很忙,一定没有时间。”她道。 李鸷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殷篱觉得如芒在背,就在她快要招架不住那双炽热视线时,李鸷为她理了理被角:“你若是觉得不自在,我就不去。” 他不说自己是没有时间才不去,而是说不想让她不自在。 殷篱心头一颤,自责又蔓延开来,但这次她没开口,总归她的确不想他去,多说多错。 第二日,燕无意早早准备了马车,他们人还不少,来的马车一共有三辆。 竹心梅意一辆,阿蛮和金槛一辆,殷篱的马车是燕无意硬要上去的,他把阿蛮和金槛赶到后面,美其名曰帮六哥做护花使者。 阿蛮自然不管这些话,但殷篱怕阿蛮冲撞了燕无意,他表现得再平易近人和蔼可亲,骨子里终究是个世子,说不准哪句话就惹了他不开心。 殷篱决定顺他的心意,让阿蛮和金槛去了后面那辆车。 下山时,燕无意坐在对面,总是有意无意地打量她,殷篱不想与他对上视线,便闭眼假寐,车身摇摇晃晃的,她靠着车壁并不舒服,有几次都磕到了头,只能忍着。 最后一下就听“帮”地一声,准时磕得她有些疼,眼泪一下就逼出眼眶,可她还闭着眼,默默忍受着。 忽然听到一声压抑的笑。 燕无意实在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他拽着殷篱起来,手掌覆在她脑后,轻轻揉了揉,一边揉一边笑:“我是什么豺狼虎豹吗?你怎么这么怕我?” 殷篱是真的很疼,自己也伸手去揉脑后的包,没回答燕无意的话。 她觉得燕无意是明知故问。 燕无意冲外面喊了一声:“下山时慢点!” “是!” 这声命令之后,马车平稳许多,燕无意不知不觉坐过来些,问她:“那天在魏府跟你说的话,就真的把你吓成这样?你觉得是我让人害怕,还是六哥让人害怕?” 燕无意求知若渴的语气让殷篱有些发懵,也不知他是故意装成这样还是真心好奇,她揉着头看他,迟疑一下,才道:“看起来,是六哥更让人害怕。” “我觉得也是,那你怎么这么躲着我,怕我会害你吗?”燕无意继续问。 殷篱不能说是,也不想说不是,就认真道:“女子不能调戏,不管是玩笑还是什么,她都会当真,不因为别的,只因为名节对我们来说是天大的事情,你们男子是过了嘴瘾,我们也许会丢了性命。” 燕无意挑了挑眉:“我护着你,谁敢夺你性命?” 殷篱皱眉看着他:“那你能一辈子护着我吗?” 燕无意脱口而出:“为什么不行?” 殷篱眉头皱得更紧,却不说话,好像在竭力强迫自己不说出来。 燕无意看出她的表情,道:“怎么了,不信?” 殷篱深吸一口气,终是忍不住。 “为什么你们总是可以轻易承诺女人这样的事?你们明明知道未来有很多变数的。” 殷篱像是想到了什么,逼仄地看着燕无意,道:“是谁说宁愿相信世上有鬼,也别相信男人那张破嘴?” 燕无意被堵了一口,哪成想他会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看着殷篱眨了眨眼,他恨恨道:“又不是所有人都一样!” 殷篱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燕无意喉咙中像是哽住了什么,别说殷篱不信,连他自己说完了都有些不信。 “你们也不知道将来会遇见什么样的人,发生什么样的事,怎么就会轻易承诺一辈子?说要一辈子护着她,哪一天突然变了心,抽身走了,她又要去找谁诉苦?” 殷篱说着说着,难免变成控诉,不受控制地想到了魏书洛,这样的话,他也对她说过。 但到头来,还不是一样的结局。 燕无意看她眼睛红了,不想跟她继续说这个话题,但心底里多少还有些不服气:“那你们,难道就没许下过这样的承诺吗?” 殷篱扭头看着他:“我若食言,我就会死,你会死吗?” 她眼中含泪,又有恨,一阵风吹进马车,发丝有些凌乱,她很认真在问这个问题,于是燕无意唇角的笑也渐渐隐去。 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燕无意替她蹭了蹭眼角,回道:“我会。” 他是笑着说话,所以人看起来有些轻浮,一旦认真起来,就给人更深的信任感,殷篱没由来地心头一震,赶快移开眼,自己擦着眼角。 “你记住今日的话就好,某一天寻到了你的良人,就把这句话对她说,然后永远不要食言。”殷篱淡淡地道。 燕无意想说自己已经找到了,可是眼睛一瞥她,话又咽了回去。 六哥放话要的人,他哪有可能去争? “我会记住的。”他道。 殷篱听着他认真的声音,忽然低声一笑,燕无意扭头,满脸好奇:“你笑什么?” 殷篱也觉得自己变脸有些快,她忍着笑意,看向燕无意,道:“我现在相信你的为人了,也许你当初真的只是随口一说,我希望你以后不要这么轻浮,其实,我还挺想把你当朋友的。” 燕无意面色一喜,殷篱却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失落地低下头:“我只是一个弃妇,或许不配跟世子殿下做朋友。” “谁说不配?本世子都承认的事实,谁敢说一个不字?”燕无意来劲了,搬出自己的身份。 殷篱忽然觉得他是个很简单的人。 “有世子这句话,我就很开心了。” 马车进了江陵城,外面开始热闹起来,几人下了马车,看到熙熙攘攘的借道,终于感觉到了人气儿。 金槛还是个孩子,看什么都稀奇,阿蛮跟在他后面忙个不停,一会儿买一个糖葫芦,一会儿吹了个糖人。 比金槛还像脱缰的小马驹的是竹心,她似乎也不常出来,总是这边看看,那边望望,好在有梅意拉着她,不然保准要在人群中走丢。 殷篱只是光看她们开开心心的样子,就觉得很满足了,自从下了马车,唇角就一直没下去过,不一会儿,金槛左手一根糖葫芦右手一个糖人跑回来,递给殷篱。 他闪着大眼睛,巴巴地看着殷篱,也不说话,殷篱指了指自己:“给我的?” 金槛重重点了点头。 殷篱问金槛:“你以前吃过吗?” 金槛又摇头。 殷篱就有些心里发酸,她吃过挨冻受饿的苦,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日子,金槛能把这些东西先送到她面前,她就已经很感动了。 殷篱把吃的推给他:“你吃,这是孩子喜欢的东西。” 金槛听她说这是孩子才喜欢的东西,神情就有些迟疑了,好像他也不该吃似的,殷篱哭笑不得,抚了抚他头顶:“你就是孩子啊,想吃就吃,酸酸甜甜的,还挺好吃的。” 金槛听她这么说,面色一松,咬着糖葫芦吃了起来,殷篱看他的样子,寻思着这个孩子心思还挺重,也挺敏感。 就像当初的她一样。 燕无意在一旁抱臂,靠着一棵大树,眉眼含笑地看着她:“他与你非亲非故,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殷篱转过头:“当初娘与我也非亲非故,还是把我从破庙里救出来带走了。” 燕无意面色一顿:“你说的娘,是殷氏?” 殷篱点了点头。 燕无意站直身子,把手放下,走到殷篱身旁,有些神秘地看着她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殷氏为什么要救你?” 殷篱微怔,下意识道:“娘吃斋念佛,积德行善,杀人或许要理由,救人要什么理由?” 燕无意哑然失笑:“那照你这么说,破庙里那么多乞儿,为何殷氏就带走了你?” “还有阿蛮。”殷篱道。 “阿蛮是沾了你的光。”燕无意一脸笃定。 殷篱张口想反驳回去,心头却有一闪而过的疑虑,以前她从来没怀疑过殷氏的动机,旁人都说殷氏仁善,殷篱也看在眼里,所以更加深信不疑,可是就如燕无意所说,破庙里不止她们两个孩子,为什么就独独把她俩接回了家。 而且,殷氏只让殷篱跟她姓,阿蛮还是阿蛮。 殷篱头有些痛,思绪也混乱不堪:“依你说,娘为什么要救我,你觉得是什么理由?” 她索性把问题抛回去。 燕无意深深地看着她,忽然扬唇一笑:“我就更不知道了。” 殷篱想白他一眼,又觉得他是世子,她不该太过放肆。 几人是随处逛逛,燕无意觉得无趣,带她去了多宝阁,多宝阁是江陵城最大的珠宝古玩店,里面各种奇珍异宝应有尽有。 殷篱又不想买,对他道:“去别处看看也是一样的。” 燕无意看出她的窘迫:“如果你喜欢,我可以买给你。” 殷篱摇头:“我不用……” 燕无意道:“只是看看又不会怎么样,不买总可以了吧。” 殷篱觉得这样进去更尴尬,更何况多宝阁的掌柜认识她,殷篱想想就觉得此处不宜久留,转身要走,却没想到迎面撞上了意想不到的人,殷篱忽然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来人穿着牙白长袍,玉冠高顶,环佩轻鸣,端着一身磊落书生气,除了眸光满是错愕。 殷篱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魏书洛。 魏书洛旁边,李问奴一身红装,媚眼含情,眼尾轻挑着,看着殷篱的眼眸露出几许锋芒,但转瞬即逝,她忽然抱住魏书洛的胳膊:“相公,这不是姐姐吗?” 魏书洛僵直着身子,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殷篱,他飞快地将她上下打量几眼,发觉她身形更消瘦了,眸中闪过一抹疼色。他很想推开身边的人走到她面前,跟她解释清楚,可看到她背后的人充满威胁的眼神,他便只能僵住不动。 李问奴抬头看着魏书洛:“姐姐在那里,你怎么也不去说句话?” 魏书洛奢侈地看着殷篱,却不敢表露出分毫在意和不舍,于是那目光是冷冷的,落在殷篱身上像是锋利的刀子。 他忽然转身便走。 “等等!” 殷篱的动作快过思绪,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喊出这两个字,出口后她也有些后悔,但看到魏书洛直挺挺的脊背,她又有了几分勇气。 殷篱走上前去,魏书洛跟着转身。 四目相对,好像经过了沧海桑田。 魏书洛袖中的手几乎要掐出血来,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瞥着燕无意冰冷的目光,无缝衔接地落在殷篱脸上:“你有什么话想说?” 李问奴抱紧他手臂:“相公,你不要对姐姐这么冷淡。” 殷篱不看李问奴,只看魏书洛:“难道你不该有话对我说吗?” 魏书洛看她眼尾瞬间染上一抹玫红,心跟着抽痛,但他面上仍是一副冷血无情的神色,像是刚想起什么,他点了点头:“对,是有话要说。” 他从胸口处拿出一纸休书,扔到殷篱身上:“衙门已经盖了印,从此以后你我不是夫妻了。” 一纸休书能有多重? 很轻很轻,但殷篱却感觉自己被砸了个稀巴烂。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休书,想着,是得有多迫不及待,才这么早就已经过了印,揣在身上等着随时在她面前亮出来。 殷篱的视线渐渐模糊,这时候才觉得不公平。 成亲时说是结两姓之好,贺词是白发齐眉,百年好合,伉俪情深,比翼双飞。 明明是两个人的事,为何到此时,他一纸休书就能不要她了? 殷篱弯身,将休书捡了起来,抬头看着魏书洛:“我想要个理由。” 话到这份上,她不可能再死缠烂打,可是她仍然想要一个理由,哪怕是自取其辱。 魏书洛没有把话说明。 “你心里清楚。” 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闷雷把殷篱一瞬间带回到七月初九那个雨夜。 有些事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不论她多么想忘记。 肩膀一紧,有人将她揽到怀里,高抬着下巴看向魏书洛:“魏兄不知珍惜,将来某天可别后悔,哭着跪着求阿篱原谅你。” 魏书洛哽住,一张脸憋得快要吐血,殷篱只是低垂着头,把眼眶中的眼泪逼回去。 她其实不在意什么结果,只是觉得遗憾,到最后连真心话都说不得,只能用这种最冷漠的方式分开。 她推了推燕无意,示意他带着自己离开。 燕无意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接受现实,什么话都不再问,就这样放过魏书洛了,连魏书洛都始料未及。 殷篱靠在燕无意怀里,转身的时候就在想,明知魏书洛一定有难言的苦衷,那一刻她却不想原谅他。 他们都是任凭摆布的浮萍,没有人能遵从自己的内心去做选择,就像她被人糟践了身子却仍旧选择隐瞒苟活,就像魏书洛没办法说出实情,与公主巫山云雨,将她推至天边。 终归是没有缘分罢了。 殷篱一直向前走,也不知走向了哪,无人处,燕无意轻轻揽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肩膀,等她哭干眼泪。 低低地抽泣声像绵里针一样,刺得他胸口沉闷,隐隐作痛。 “你在哭他丢下你吗?”他轻声问。 殷篱摇着头,泣不成声。 燕无意想不到她还有什么理由哭成这样,他想问清楚,又怕惹她更伤心。 “魏书洛这样懦弱的人,失去了也没什么可惜,你不要再伤心了,为了他不值得。”燕无意拍了拍她的背,说着自认为安慰人心的话。 殷篱却止住哭声,抬起头看着燕无意。 “可我也是个这样的人。”她说。 燕无意有些错愕,在消解殷篱的话。 殷篱说:“我跟他一样,被逼迫的时候都没办法做出选择,他懦弱,我也一样懦弱,我们是两个懦弱的人,是别人手中的棋子罢了,别人随意摆弄,我们就要照着他们的意思落在该落的地方,对吗?” 燕无意慢慢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你,知道什么了?” 殷篱问:“知道什么?”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殷篱垂下眼,道:“我知道魏书洛,一定是被公主逼迫的。” 燕无意心头的石头忽地坠地,微微松了一口气。 殷篱抬眸看向他:“莫非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第十五章 交心 嫌脏。 殷篱的眼清澈干净,像圆润透亮的黑珍珠,燕无意对着那样一双眼,莫名有些心虚。他别过眼去,声音忽然低了几分,道:“没有,你猜的不错。” 殷篱看他,问:“你认识公主吗?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燕无意不想再骗她,沉默半晌,兀自点了下头,他以为殷篱在伤心魏书洛背叛她与公主欢好的事,可殷篱却不是一副自怨自艾的表情,殷篱靠着背后的一颗大树,抱着手臂看着过路的人群,不说话,就只是看着。 燕无意觉得好奇,忍不住凑近几分,问她:“你怎么了?还在想刚才的事?” 殷篱瞥他一眼,瞳仁中倒映出好看的影子。 “你知道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她问。 燕无意一怔,下意识问:“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殷篱道:“你就当我不服气,好奇罢了。” 说完见燕无意犹豫,连声哀求道:“你快说说,告诉告诉我,也许我就不再想了。” 燕无意揣着手,上下打量她,似乎在分辨她有没有伤心,殷篱好像看穿了他的心中想法,淡淡一笑,笑容掩盖了眼中的落寞:“我其实早就死心了,在他父亲命人扬起棍棒要打死我的那一刻。” 燕无意指尖一颤,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攥紧,眼前的人越是云淡风轻地说出这句话,他越是觉得心疼。可造成今日这种局面也有他的功劳,他又觉得自己的心疼特别廉价,配不上这样的殷篱。 不想让她继续这个话题,燕无意自顾自道:“她是陛下最宠爱的小公主,从小深受圣眷,养成了嚣张跋扈的性子,陛下给她萧国做封地,所以别人又叫他萧国公主,但从她母妃病逝后,陛下对她的宠爱也不复从前。” 皇宠总是这般变幻无常的。 “那她现在的地位……算是高还是不高呢?”殷篱问道。 燕无意偏头看向她,这个话题在别人口中是禁忌,如果被有心人听了去是要杀头的,怎么着也是个议论皇族的罪名,殷篱已属胆子大,燕无意也有些没想到。但转念一想,殷篱是真心拿他当朋友才会这样说,又觉得心头有几分得意。 “毕竟还有原来的情分在,只要她不做太过出格的事,陛下都不会怪罪她。”燕无意道。 殷篱追问:“那什么算太出格的事呢,这样的事算吗?” 绕来绕去还是在意魏书洛,燕无意半眯着眸,而后摇了摇头:“不算,萧国公主高兴的话,也许陛下还会给他们二人赐婚。” 殷篱忽然道:“可你觉得公主是想聘驸马吗?” 燕无意一下被问住,神色狐疑地看向殷篱,殷篱挪开视线,垂眸看着别处:“我觉得公主并不是想聘驸马,她待魏书洛也不一定有几分真心。” 燕无意心中一动,还想再说什么,殷篱却已经站直了身子,拍拍裙摆上的灰尘,对他道:“我们走吧,世子饿了吗?我们找个酒楼用饭吧。” 燕无意道:“我都已经安排好了,走!” 殷篱没动,问他:“阿蛮她们呢?” “放心吧,我的人跟着她们,不会让他们走丢的。” 殷篱点了点头,二人一起回到马车上,大概半盏茶的功夫,马车在一座酒楼前停下,殷篱认了出来,这是江陵最大的酒楼——羡春楼,隔壁就是一条花街,因为花街的关系,殷篱很少来这里,眼下看到燕无意带她过来还有些意外。 燕无意看出她的迟疑:“怎么,你不喜欢这里?” 世子选的地方,殷篱怎好挑剔,她没停下脚步,提裙拾阶而上,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许多人在羡春楼吃完酒,都会去花街快活消遣,我很少来这里。” 听她提到花街,燕无意眉头跳了跳,跟着上前去,到她身侧时放慢脚步:“你不喜欢女人扎堆的地方?” 殷篱停下脚步,回头睇了他一眼:“你从哪听出来的?” “提到花街,你明显不开心了。”燕无意觉得自己猜得没错,没有女人会喜欢烟花柳巷这种地方,谁知殷篱回过头去继续向前走,比方才面色还冷。 “她们又没来招惹我,我为何要厌恶她们?何况都是被逼无奈的可怜人罢了,我不喜花街,是因为那是男人扎堆寻欢作乐的地方。” 燕无意一听,觉得颇有新意,走到她身前为她领路,往早就订好的包厢走,一边打量着她的脸色,一边半开玩笑似的道:“放心,我既然是带你来,自然不可能领你去喝花酒,男人扎堆的地方,我也讨厌。” 殷篱听出他话里的漏洞:“不带我来,你便要去喝了?” 燕无意顿了顿,大呼:“冤枉啊!” “世人都传世子殿下风流倜傥,潇洒快活,传出许多才子佳人的传奇佳话,这其中,不乏从那等青楼楚馆里流传出来的。” 燕无意瞪大了眼睛:“这等谣传你也信?” 掀帘进去,殷篱看热闹似的看着他:“我信与不信又有什么关系,世子殿下心里有数就行了。” 燕无意伸手示意殷篱落座,自己则是隔了一个位置坐在她旁边,那是聊天最舒服的位置,坐下后,他手拄着膝头摇了摇脑袋,无奈道:“看来你是要给我定罪了。” “我可不敢。” “甭在这里跟我耍花腔,我知道你话里话外在挖苦我,实话告诉你,本世子从不流连烟花之地,我嫌脏!” 端着杯的手一顿,殷篱觉得心被莫名刺了一下,本来想跟燕无意开几句玩笑,突然又觉得无聊,殷篱低下头独自喝了一口酒,胸口闷闷的,又不知道为什么难受。 好像比刚才见到魏书洛还难受。 燕无意发现她兴致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低下头看她,问:“怎么了?是这里的菜不合胃口吗?” 殷篱摇头:“我没吃过这里的菜,没想到味道还不错。” “那你怎么好像突然不开心了?” “没什么。” 燕无意听出她明显变冷的声音,把玉箸放下,整顿了脸色,认真道:“我们不是才刚成为朋友吗?朋友之间就是要有话直说,无话不谈,如果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你也一定要告诉我。” 殷篱转过头,看到燕无意脸上满是真诚之色,想他堂堂靖江王世子竟然也会低声下气地跟她说话,尽量顾及她的感受,又觉得自己太小题大做了,她抿了抿唇,轻声问道:“你真的觉得青楼女子……” 殷篱不太想说那个字,声音渐小,燕无意心里突地一下,知道自己无意中可能戳到了她的伤疤,尽管不应该拿她们作比,但是对许多男人来说,殊途同归,终归在意的都是一样的事情,燕无意本意没想侮辱她,可到底是伤到她了,便道:“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 他举杯跟她碰了一下,喝了满满一杯,他态度诚恳,表情真实,认错时的声音都很好听,殷篱的气顺了些,又觉得这个世子跟她想象中不一样,不端架子,也没那么傲慢,甚至可以跟她认错。 她喝了他敬的酒,燕无意亲眼看到她咽下,眉开眼笑,殷篱看他笑呵呵的模样,面露不解:“下毒了?” “怎会!”燕无意惊呼。 “那你为何笑得这么不怀好意?” “我是高兴好嘛!”燕无意又给她倒了一杯酒,挪到她跟前,一本满足道:“上次我邀你那么多次,你一点儿面子都不愿意给我,之后再见我,也是心怀戒备,今天当着我的面喝下这杯酒,说明你已经信任我了,把我当真正的朋友,我高兴不可以吗?” 殷篱想起他说的那次,别说饮酒了,快要把她吓得心跟着跳出来。 本以为他是个风流成性人品极差的登徒子,没想到几次相处下来,倒发现他真是进退有度,礼数周到,而且待人真诚,殷篱觉得很难得,不免多喝了几杯。 燕无意给她夹菜:“吃菜吃菜,吃点东西,不然容易醉。” 殷篱已然有几分醉意,托着下巴看着他,眉眼间漫出丝丝笑意:“世子,我很高兴……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你不嫌弃我,也不利用我,在我离开江陵之前,还……还请我吃酒!” 殷篱笑着,燕无意却变了脸色:“离开江陵之前……你要走?” 殷篱重重点了点头:“我其实,今日就准备走……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我不打算再拖延了,我害怕再回去,他,他又该不让我走了。” 燕无意知道她口中的“他”是谁,心头一凛,忍不住劝告她:“你怎么知道你能逃走,倘若六哥不想,整个江陵城一个苍蝇都飞不出去的。” 殷篱双眸似染了一层雾色,她晃了晃头,忽然把住燕无意的袖子,隔着衣服握住他手腕:“所以,世子,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屋中一静,她祈求的声音柔中带媚,让人听了就忍不住心头一软,燕无意看着她的眼,她好像没怎么对他露出过这样的表情,覆上她温热的手背,他轻声问:“你真得想走?” “嗯。”殷篱乖乖点头。 “不后悔?” “嗯。”殷篱没有犹豫。 燕无意看她醉意朦胧却又清晰坚定的眼,唇瓣一张,“好”字就要说出来,门却忽然被人推开。 木门发出桄榔一声,燕无意覆在殷篱手背上的手快速收回,又不动声色地拂开殷篱的手,回头一看来人,他从凳子上起身,脸上满是惊讶:“六哥,你不是说要宴请将士们,怎么在这?” 殷篱也支着头看过来,发现是李鸷,神色微变,眸中闪过一抹失望。 第十六章 醉酒 “阿篱,别哭了,我不疼。” 李鸷立在门口,手背至身后,身姿挺括,气宇非凡,他穿了一身鸦青色素面缂丝直裰,肃沉内敛,好似暗夜中潜藏的蛇,明明面上是不动声色的,却莫名叫人浑身发冷。 燕无意起身走过去,在他身前站定:“六哥?” 他有意无意地挡住了殷篱,李鸷目光在他身后逡巡片刻,无声收回,视线落到燕无意脸上的时候,后者心头一凛。 李鸷却是笑道:“我仔细想了想,这样的场合,我出面,似乎不太好。” 燕无意轻轻皱了下眉,然后一下笑开,试探地道:“六哥的意思是?” 我去? 他没说明白,但两人之间的默契已经让他们不用把话说得太明白,李鸷笑意不减地看着他,说道:“江南各营各道素来只认你父亲靖江王,如是你去,必定会卖你这个面子。” 燕无意听了一怔,知道这都是借口。他是靖江王世子不假,可眼前这个还是大盛的太子呢,虽然被废了,可当今圣上年事已高,老迈昏庸,任用奸佞,早已怨声载道,现下有个绝妙的机会去赌一记从龙之功,能有太子殿下亲自出面,对他们来说更是定心剂。 如何不比他一个小小的靖江王世子好? 燕无意压低声音,附耳对李鸷道:“六哥,我觉得还是你亲自会宴他们比较合适……” 李鸷轻抬身子,淡淡瞥了他一眼,好像将他心思全部看破了,燕无意话音一顿,后面却再也说不下去。 他别开视线,李鸷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暗卫传来消息,父皇很可能已经知道我不在青州,今日的宴席有诈,我不能露面。” 燕无意一听,豁然抬头,李鸷神情坚定,看起来不像骗人,如果是这样,他不可能让他冒险,便整了整脸色,认真道:“六哥打算怎么办?” “你今日去会会他们,如有疑点,一律不放过,既然来了江陵,就让他们别走了。” 李鸷好似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可双唇一开一合就能要了人命,燕无意知晓他的意思,偷偷瞥了背后的殷篱一眼,知道自己今日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带着她走了,便歇了这个心思,对李鸷道:“六哥放心,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的。” 他偏开身子,问李鸷:“不若我先把阿篱妹妹送回去?” 李鸷却无视他的问题,迈步走过去,到了殷篱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吃酒?” 殷篱酒量不济,才喝了几盅便有些上脑了,但还留有几分理智,若是知道李鸷会来,打死她也不会贪杯喝这么多,现在后悔已有些晚了,她不敢看他,垂着眸点了点头。 燕无意也走过来,刚要开口,李鸷便道:“不请六哥坐下来喝几杯?” 他看着殷篱,问的自然也是殷篱,燕无意脚步一顿,担忧地看向坐上醉意不支的女子,既不想她一口回绝李鸷惹他恼怒,又不想她就这么轻易答应了他,两种想法在脑海中纠缠,最后也不知道是哪个占了上风,他忽然后退一步,对李鸷拱了拱手:“六哥,我去准备夜宴了。” 李鸷淡淡“嗯”了一声,燕无意看也不看,扭头就走,便也没见到殷篱投来的无措目光。 门被轻轻关上,殷篱撑着身子坐正,终于感到无形的压力坠在头顶,眼前景物都带了重影,她却强装镇定,开口道:“我好像喝醉了,六哥,我们走吧。” 她声音轻如鸿毛细雨,撩扫得人心荡漾,又清凉细密,让人清醒,李鸷跨坐在凳子上,没回应她的话,而是兀自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唇齿开阖:“怎么,我一来,你就想走吗?” 明明是不掺任何感情的一句问话,殷篱却莫名觉得头悬利刃,李鸷从不强迫她做什么,可每一次开口都像是胁迫,她心头不舒服,但只敢说“不是”。 李鸷为她倒了一杯酒,推到她跟前,没说让她喝,反而问:“之前喝了多少?” 殷篱努力扳着身子才不至于摇晃,但视线里的事物还是有些不稳,她想了想,回道:“大概有五六杯。” 李鸷咽下一口酒,问:“这么相信世子?” 殷篱脑中“嗡”地一声,像是被长矛尖刺中了后颈,剧烈的疼痛直冲头顶,她骤然抬眸,疑惑不解地看着他,李鸷慢条斯理地满酒,不看她,只道:“有一种酒壶,叫阴阳壶,旋转底部,可以倒出完全不同的东西,你听过吗?” 李鸷不明说,殷篱的心却跳得飞快,她瞪圆了眼睛看着李鸷,脑海中却在努力寻找燕无意为她倒酒时的画面,情不自禁地就幻想出他旋转酒壶底部的动作。 她本就有些醉了,不知道那是她亲眼看到的,还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李鸷又问她:“平时就这么容易醉吗?” 殷篱迟疑着摇了摇头,开口说的却是:“我不知道。” 李鸷握着酒杯,拇指旋转杯身,偏头看着她:“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坏,凡事多留一条退路,就不至于落入绝境。” 殷篱觉得李鸷在教她什么,但她本意却想要抵触,于是问他:“那六哥的好,是不是无缘无故的呢?” 李鸷笑:“当然不是。” “那你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李鸷不说话,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向下。 缓缓扫过的地方惊起一阵阵战栗,殷篱双手护住身前,射去一道凌厉视线。 李鸷哑然失笑:“在想什么?” “我想要的,不过是一颗真心而已,还不明显吗?” 脸上明显感觉到一阵灼烫,殷篱别开视线看着别处,坐在旁边的人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好像心情不错。 明里暗里几次试探交锋,已经不用将话说得更明白,殷篱有些好奇李鸷这个人,想知道他是谁,想知道他的经历,想知道他为何能做到恭谨有礼又不失锋芒,想知道他如何能做到好得不显山露水,却坏得坦坦荡荡,想知道他的一切一切。 殷篱握着酒杯,将冷冽又苦涩的酒咽下,李鸷执着杯,似笑非笑地看她:“不怕了?” 殷篱摇头:“不怕了。” “怎么不怕了,不怕着酒壶里别有洞天?” 殷篱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话音缓慢:“如果你们真有这样的想法,没必要这么麻烦,我只是一个弱女子……” 她趴在桌子上,手指敲着杯沿,眼下飞了胭脂红,声音闷在袖子里:“我本来想……今日就离开,你却来了,六哥,你怎么总是能提前一步?” 李鸷端坐着,听她在他面前将实话说了出来,双眸不经意地眯起,似打量,似思索,而后道:“竹心和梅意知道你们收拾了包裹。” 殷篱眼帘一掀,看向李鸷,惊诧过后又有几分了然:“怪不得。” 她抬起身子,往李鸷身边凑了凑,清冽的香气扑面而来,让她不由得清醒几分,却还是含糊着醉意,她情不自禁地开口:“六哥,你是为我而来吗?” 李鸷低垂着眸看她,风吹不动的冷静在那张脸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手里还握着酒杯,指肚泛出青白色,殷篱等了很久没等到他的回音,支撑不住的身子忽然失了平衡,酒杯里的酒飞洒而出,李鸷在她倒进怀里的那一刻扶住了她肩膀。 嗖地一声,有什么穿堂而过。 李鸷面色一变,搂着殷篱的腰起身,手掌在桌子上一拍,弹出的酒杯将第二道飞来的箭挡住。 殷篱听见破碎的声音,恍然从醉意中惊醒,李鸷抱着她后退,两侧的门窗忽然被刀剑劈开,十几个黑衣人一拥而进,手执武器便冲了进来。 来人不管房中人是谁,挥刀乱砍,李鸷护她在侧,抬脚踢飞一个黑衣人,一掀桌子又带倒几个。 屋子里一团乱,加上包厢狭小,黑衣人胜在人多,源源不断地冲过来,那些人见李鸷固若金汤,殷篱手无缚鸡之力躲在他身后,当机立断换了计策,这次专攻殷篱。 几番交手下来,殷篱醉意散去许多,也明显感觉到李鸷为了护她有些捉襟见肘。 这时,前方一刀劈下来,正在两人之间,殷篱挣开李鸷的手,往旁边躲,只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能给他们威胁他的机会。 左手握住挥刀砍过来的黑衣人的手,李鸷忽然感觉右手一空,虚虚抓了一下,殷篱却很决绝,他连衣角都没碰到。 只是那一瞬间的决定,殷篱不想躲了。 当黑衣人再次执刀砍来时,她只是闭上双眼。 李鸷看到殷篱站在那里不动,万年不变的表情终于有几分变化,他动作不再优雅,翻过黑衣人的手腕用力折断,刀落入他手中。 千钧一发之际,李鸷将刀一提,向前飞掷,刀尖正好刺穿那人胸膛,人倒下,李鸷才看到前面还有一个人挥刀相向。 殷篱等待刀落下,却没感到疼痛,听到布料划动的声音,睁开眼睛一看,只见李鸷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前,手臂上被剌了一条长长的血痕,皮开肉绽,血顺着手臂一滴滴流下。 没时间惊呼,李鸷抢过那人武器将他脖子一抹,然后抱着殷篱越出窗子,外面就是马厩,两人被棚子挡了一下,刚落地便听到破窗的声音,李鸷抱她上马,两腿一夹马肚子,马儿扬踢嘶鸣一声,落地后疾驰而去。 夜幕降临,身后的马蹄声仍未消失。 四周树木飞速越过,两人一骑在枯枝杂叶中穿梭,风声将彼此的呼吸声掩盖,殷篱被李鸷护在怀中,低头便能看到他鲜血淋漓的手臂。 已经不知道逃了大概多久,由黄昏到星野高垂,如果再耽搁一段时间不处理伤口,他恐怕会更危险。 “六哥——” 殷篱张口,声音有几分沙哑,还不等她继续说完,就听到头顶一声轻“嘘”。 呵出的气灌入殷篱脖颈,让殷篱止不住打了个颤,夜里的风湿寒入骨,殷篱却感觉到他怀里无比温暖,只是擦在脸上的风冷如刀,让她发昏的头脑清醒几分。 渐渐地,身后好像听不到什么声音了,殷篱始终留意着背后的追兵,心里却在想,是谁想要六哥的命,这些人明显是冲着他来的,在发现李鸷总是要护她周全之后才把矛头指向她。 想到这,她又想起李鸷的手臂,当时为了救她,他生生用胳膊去挡无眼的兵刃,殷篱清楚地记着睁开眼时那一刻的感受,就像她被魏琦下令乱棍加身时一样,如果不是他劈开晦暗出现在她眼前,殷篱早已经死了两次了。 他说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可这种好算什么呢? 在濒死之际摸到一根救命稻草,殷篱才发现自己没那么洒脱,她还是好想好想活。 “没事,不疼。” 就在她沉浸在黑暗里时,殷篱听到耳边传来他真切的声音。 好像有什么冲入脑海,让她浑身一震,画面中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似是一个少年,他没有五官,看不清模样,殷篱却似乎能看到他在温和地笑。 他摸着殷篱的发顶,对她说:“阿篱,别哭了,我不疼。” 突然,马儿一阵嘶鸣,前腿骤然跪地,巨大的俯冲力量将两人甩了出去,殷篱下意识抓紧什么,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然而失重感还是没有消失,前面是个被荆棘遮挡的悬崖,二人双双摔了下去,失去意识前,她只看到一截素面缂丝的衣角。 第十七章 坠崖 “你喜欢我,你不舍得我死。” 殷篱好像听见了水落山涧的声音,清越的声响咚咚地在耳畔敲击。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眨眼间,视线由模糊到清晰,思绪稍稍回笼,她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头顶有渗透岩石的山泉滴落,将她左肩的衣服打湿了。 她支着身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是靠在一个人的怀里,手也被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她回头一看,只见李鸷靠坐在石壁上,低垂着头,眉头微微蹙起,苍白着脸昏迷不醒。 殷篱赶紧坐起,轻轻晃了晃他的身子,低声唤他:“六哥……六哥?” 她扶着他肩膀,感觉到透过衣服传来的热量,体温明显比她要高出许多,殷篱赶忙用手背贴了贴他额头,眸色瞬间变了。 她轻轻拿过他垂在另一侧的手臂,翻开一看,刀伤赫然陈列在手臂上,伤口触目惊心,似乎还泡过水,伤处高高胀起。 这样的伤如果再不处理就会有性命之危。 殷篱四下看了看,起身要出去,谁知刚要动作,手腕就被人攥住。 回头一看,就见李鸷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但眼睛并未睁开,声音嘶哑道:“干什么去?” 殷篱听到他开口,眼中露出几分惊喜,她蹲在他身旁,手捧起他的脸:“六哥,你醒了!” 李鸷缓缓睁开眼眸,他的眼睛仿若暗夜星辰,没有了以往的锋利和阴狠,弱不禁风得像个易碎的琉璃,她掌心托着他的下巴,李鸷轻轻呼出一口气,手却攥得更紧。 “你要去哪儿?”李鸷虚弱得只剩下气音,没有了掌控一切的自信,像是极害怕她离开,所以才紧抓着不放。 殷篱一时怔住,原来他也有这么脆弱的时候,心里某处好像软了一下,她温声安慰他:“六哥,我出去看看有什么草药可以用,你的伤不能不管。” 李鸷还不放手,沉甸甸的眼皮垂着。 人在虚弱的时候尤其没有安全感,殷篱似乎能懂这种感受,她安抚地蹭了蹭他的脸,“六哥,你放心,我不会弃你而去的。” 温和的嗓音如六月微风,拂动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李鸷却抬眸,眸光中有审视:“你若骗我呢?” 殷篱顿了顿,道:“我不会骗你。” 他偏过头:“我不信。” 李鸷那样倨傲的一个人,此时竟然固执得像个孩子,不论她怎么解释他都不放手,殷篱又气又想笑,心想难不成男人也像女儿家似的爱耍性子?被李鸷磨得不行,她卸甲投降:“那你怎么才会信呢?” 殷篱跪在他身旁,唇边满是无奈的笑,抓着自己的手好像用了用力,把她往身前轻拽了一下,他虚弱着说:“你附耳过来,我告诉你……” 见他终于松口,殷篱顿时舒了一口气,没做他想,她俯身过去,在他身前停下,感觉到耳畔有他呼出来的热气,殷篱动作微僵,不敢再凑近,就这样等了一会儿,等到她腿都麻了,还是没听到李鸷说话。 以为李鸷故意逗弄她,殷篱有些生气,想要说他几句,偏头的瞬间,她忽然感觉腰上一紧,干涩却炙热的唇覆上来,将她小口含住。 殷篱轻唤一声,腰上的手却加紧力道,没受伤的胳膊强劲有力,大掌按着她腰身,找到两个身体最契合的位置,殷篱的双臂挡在中间,却没办法推开,这时候才知道他到底有多“虚弱”。 唇濡湿,滚烫如火,勾起的心跳声似乎都在山洞中回响。 不知什么时候,他缓缓放开她,交缠的呼吸尚未分离,殷篱抵着他额头喘气,李鸷嗓音低沉喑哑,轻道:“这样我便相信了。” 殷篱心头一慌,急忙推开他站起身来,脸上不知是羞恼还是怨怒,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咬紧了牙,唇上泛着酥麻之感,转身欲走。 行出几步之后,发现后面并没有动静,殷篱回过头,就看到李鸷仍是靠坐在那里,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你便是有力气作弄我,我也不用帮你找药了!” 说罢她再次转身出洞,背后却突然传来李鸷的声音。 “我走不了了。” 殷篱脚步一滞,这次带了几分心惊,她回头去看他,细细将他打量,害怕他又骗她,又害怕他真的伤得很重。 “你到底怎么了?” 殷篱轻轻问,一边看着他一边往回走,试探的脚步像警惕的猫儿,走到李鸷身前,他撇开嘴笑了笑:“腿断了,不能动。” 殷篱恍然间瞪大了双眸,低头去看他的腿,李鸷的右腿直着放着,右脚偏在另一侧,姿势确实有些不正常,她急着蹲下来,双手不知该往哪放,语气里多了几分急怒:“你怎么不早说?” 一定是抱着她摔下来的时候弄伤的。 殷篱还记得自己晕倒之前的画面,李鸷不顾自己的安危始终将她护在怀里,所以最后她安然无恙,他却弄得遍体鳞伤。 李鸷低垂着眼,看不到他眼底的漠然,他轻笑一声,道:“我说了,我不信。” 说罢抬起头,唇边的笑意扩大:“你要是知道我的腿摔伤了,岂不是更会弃我而去?” 殷篱不知他怎么还笑得出来,被这样的话一戳,眼眶里浮出水光:“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李鸷见她要哭了,抚了抚她眼睛:“我现在知道你不是了。” 他好像有些得意,眼睛里充满笑,似骄阳耀眼,比星辰绚烂,满心是如愿以偿的喜悦。 他说:“你喜欢我,你不舍得我死。” 那是笃定不疑的语气,殷篱眸光轻颤,然后一下变作狠厉,反驳他:“不是!” “分明就是。” “不是!” 她第二次否认的时候,李鸷不说话了,只是淡笑地看着她,唇瓣上晕开两抹暗红,似妖艳的罂粟,那笑意好像放任和宠溺,好像在说,即便她否认了百次千次,心是不会骗人的,她为他心动,只用眼睛看就能看出来。 殷篱红着眼,被戳破的难堪和委屈一并涌现出来,她恨声质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山洞里灌进一阵风,寒冷刺骨的秋风吹得人身体一僵,不知是不是殷篱的错觉,她发现李鸷的笑容在逐渐隐没。 他垂下眼,半晌之后才作声:“我不知道。” “什么?”殷篱没听清楚,下意识问了出来,李鸷抬眸,唇角勾起,“我不想看到你受伤。” “抱住你的那一刻没想那么多,如果现在让我去想原因,就是不想看到你受伤,这样的答案你满意吗?”李鸷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腿摔断的不是他一样。 殷篱看着他,从未想过从第一面起就孤高倨傲、遗世独立的人,现在也有这般狼狈的时候,但在绝境之地,她好像终于从他眼中看到一点儿真诚。 是属于人的情绪,很真切,很温暖。 在心快要被那种奇异的感觉充满的那一刻,殷篱豁地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现在可以出去找药了吗?” 李鸷偏着头抬起,唇边漾着笑意,他点了点头,嗓音低沉地说:“我等你。” 殷篱的心像是被攫了一下,缓缓地疼。 她赶紧转身,匆匆往山洞外走,没看到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李鸷唇边的笑慢慢归于沉寂,只剩下一双淡漠无情的双眸。他伸手抹了抹唇角,蹭去了那抹绯艳的红色,就着滴落的清泉洗了洗指尖。 无人时,他靠着石壁闭上双眼,紧皱的眉却暴露他一丝不安。 水滴落在石墩上,长年累月的冲击力砸出了一个小坑,里面盛满了水,每一次交汇都会发出清脆的“咚咚”声,像是时间的刻痕。 殷篱走后,山洞里异常安静,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十分缓慢。李鸷撑着身子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目光落在洞口处,天光微亮,洞口像一个玉盘,偶有飞鸟经过,给他时间流动的证据。 会回来吧? 他靠着石壁想。 如果不回头,那便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回头了。 ** 殷篱出了洞口,发现悬崖底下有一方清潭,四周都是高耸入云的山峰,陡峭的石壁湿滑不堪,很难徒手爬上去,但未进丛林深处,她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路可以走。 她蹲在清潭旁洗了洗手,在腰间摩挲两下,脑中忽然涌现李鸷近在咫尺的脸,她脸上一热,急忙晃了晃头。 在想什么? 以现在两人所处的困境,能不能活着出去都说不定,她刻意不去想,顺着水流的方向往前走,前面是一个灌木丛,枯枝烂叶遮挡视线,她小心翼翼地钻进去,才发现后面是一片树林。 殷篱做乞丐的那几年,阿刁和老乞丐教她辨别过一些止血疗伤的药草,后来因为她身体不好,自己就是个药罐子,久病成医,对医理方面算是有所涉猎,只是不深。 殷篱凭借记忆摘了几味草药,有舒筋活血和清热解毒的,抱了满满一捧,她低头看了看,觉得应该够用了,又顺便摘了几个野果子。 这时候就多亏了她有几年风餐露宿的生活经历,平时讨不到吃食饿肚子,阿刁就会带着她去山里摘野果,有的果子长得好看却有剧毒,有的果子长得丑陋吃在嘴里却香甜无比。 她肚子咕噜噜叫,就先在手肘间蹭蹭,张开嘴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液瞬间充满五脏六腑,顿时觉得力气也变多了。 殷篱吃着浆果,不免想到阿刁。 阿刁是个奇人,有着顽强的意志和聪明的头脑,有她在,她和阿蛮总是能化险为夷,殷篱跟在阿刁身后的时候,还想过倘若有一天阿刁她们长大了,她一定要做阿刁的妻子,她人好,心善,可以保护她,这样的人不就是大丈夫大英雄吗? 可是后来阿刁死了。 殷篱发现她是个女孩。 这世间总是有那么多可惜却又无可奈何之事。 阿篱吞下浆果,把果核埋在了土里,不知能不能长成树,但她希望每一颗种子都能结出果实,阿刁就像那个坚果,直到最后都坚不可摧。 她拍了拍土壤,抱着草药和果子继续向前,看着日头还早,殷篱想去探一探路,吃浆果填饱肚子不是长久之计,而且李鸷还受了重伤,更不能受饿遭冻,他们两个肯定要走出这个山涧的,如果想不到路,困也会困死在山里。 阿篱小时候一直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山里河里也野惯了,记路不在话下,只是她脚力弱,多走几步就会气喘,累得她迈不开腿,浑身酸痛。 但今日更奇怪,阿篱觉得胸口闷痛。 起初还好,她以为自己只是走得急了,走岔了气,后来改成漫步前行,闷痛的感觉没有减少,反而越发厉害。 阿篱抚着胸口,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她身形一晃,靠在一颗大树上喘息,眼前昏昏沉沉的,连眼皮子都有些睁不开。 阿篱心道坏了,莫不是她旧疾复发,才会这么难受? 李鸷的腿已经摔坏,胳膊上还有刀伤,若是连她也病倒,两个人更没有生还的机会,她抬头望了望前面,决定先回去,休息好了再找时间出来探路。 殷篱转身往回走,按着自己做过的标记原路返回,说来也是奇怪,回去的时候那闷痛越来越轻,在她看到山洞口的时候,已经彻底没了疼痛难忍的感觉。 心中虽有些奇怪,但没有不适感就是好事,殷篱没有想太多。 她抱着草药走了进去,鞋子踏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响声,被山洞的回音一声声扩大,她一眼看到靠坐在石壁上的李鸷,他一双深邃无底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随着她走近而慢慢移动视线。 殷篱走过去蹲在他身前,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已经找到了几种草药,可以直接敷你的伤处,还有果子,可以填饱肚子。” 李鸷紧紧盯着她,殷篱话说一半顿住,问他:“怎么了?”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李鸷问。 他面色苍白,眼中深不见底,殷篱莫名有些心慌,慢吞吞道:“我去看看有没有出去的路。” 李鸷看着她,良久之后,眼神渐渐缓和下来:“找到了吗?” 殷篱摇头,眼中有愧疚:“我太没用了,走得远一些,觉得不舒服,就先回来了。” “等吃饱了肚子再说吧,给你,这个果子很甜,我在外面洗过了。”殷篱递给他一个果子,李鸷怔了怔,伸手接过,殷篱看他没有直接吃,就道:“现在情况不比从前,我知道你山珍海味吃惯了,不爱吃这些,但是咱们需要先填饱肚子,你尝尝,真的挺好吃的。” 殷篱几乎是半哄着让他吃下果子,刚咬一口,李鸷眼角有细微的变化,他抬头看着殷篱,道:“嗯,很好吃。” 殷篱就笑得更加开心。 看李鸷慢条斯理地吃起来,殷篱小声嘟囔:“六哥也是世家出身吧,看起来老成持重,实际上骨子里还是公子做派,很难接受这种野地里摘下的来路不明的果子。” 李鸷握着果子的手一顿,转头看向她,沉默片刻,开口道:“我虽是出身名门,小时候却也什么苦都受过,别说是野果,就是吃糠咽菜又怎么了?” 殷篱眼中惊诧,这还是他第一次提到自己的事,她抬起他受伤的那只胳膊,将布料撕开,把草药在口中咀嚼一遍,然后轻轻敷到他的伤口处,李鸷紧绷着脸,但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为了让他分心,殷篱就问他:“为什么会吃苦,你家族蒙难了吗?” 李鸷摇头,笑得漫不经心:“我母亲并非正室,身受父亲宠幸,因此糟了主母嫉妒排挤,加上小人从中作梗,父亲便与母亲生了罅隙,将她赶到偏僻的庄子里,当时母亲已怀了我,庄子里都是主母的人,动辄对母亲打骂,母亲费尽千辛万苦才平安生下我,那几年父亲对母亲不闻不问,我便与母亲过着人不如狗的生活。 “本以为苟且偷生就能活下去,谁知道因为一个误会,父亲便要赐死母亲。” “误会?”殷篱吐出草药,“什么误会?” 李鸷看着她,慢慢道:“因为有人私下接济母亲,父亲以为母亲对他不贞。” 殷篱手晃动一下,草药掉在地上,看到对面那双眼中暗藏审视,她骤然回神,将草药捡起来,低头道:“然后呢?” “母亲为自证清白,吞毒了。” 李鸷说得很平淡,殷篱却忽然感觉到心头震颤,涌入一股难以忍受的酸痛之感,不知为什么,李鸷说得很浅白,但殷篱好像能感同身受。 “那你父亲呢?” 李鸷笑了笑,笑声里有轻嘲:“母亲临死之前就为我铺好了路,父亲在她咽气之前见了她最后一面,解开了误会,父亲知道自己错怪了母亲,就将她的尸骨和我一并带了回去。” “又有什么用?死去的人不可能再回来了。”殷篱撕下自己的裙摆,将李鸷的伤口包裹起来,闷声说着,说完,又看向他,“那个接济你母亲的人呢?” “死了。”李鸷冷漠的声音一出,如刀锋一般横着劈来,殷篱莫名觉得后背一凉,神色微顿,就听李鸷接着道:“他在朝做官却玩忽职守,害得大坝决堤,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判了死罪。” 殷篱一听,不知怎的松了口气,道:“这也算自作孽不可活吧。” 李鸷看着她笑:“是啊。” 第十八章 求生 曾有那样一个明媚耀眼的女孩。 手臂的伤包扎好了,李鸷虽然一句痛都未说过,殷篱还是瞧见了他额头上的汗。 听他谈及自己的事,殷篱多少明白了他为什么是这副性子,从小就在阴暗中长大,也许除了他母亲,再没人给他爱与呵护,他更不懂该如何与人相处。 殷篱因为从小没人疼,就特别珍惜别人对她的一丁点好,可有的人大抵没有她这样的天分,从此将自己封闭起来的也大有人在。 李鸷或许就是这样,情感不外露,他自己不说的话,没人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包扎好了手臂,殷篱蹲着看他的腿嘀咕:“这种程度的伤我便不会看了,如何是好。” 李鸷看她抱腿认真端详的模样,弯起嘴角道:“去找一些树枝和藤蔓,先将断骨固定住。” 殷篱抬起头,眼中满是迟疑,犹豫不决道:“树枝和藤蔓好找,可我不会接骨……” “去吧。” 殷篱看李鸷并不着急,知道他应该有办法,便又出去一趟,回来时抱着干枯的树枝和藤蔓,李鸷示意她把东西放到一边,对她道:“帮我把腿抬起一些。” “哦……好。”殷篱点点头,蹲下身,将手小心翼翼穿过他膝弯,然后慢慢抬起,方才上药未发出一声痛呼的人终于咬紧牙发出一声闷哼,殷篱赶紧停下动作,抬头去看,李鸷的脸绷得暗暗发颤,汗滴顺着眼角流下。 “继续!”他道。 殷篱感觉到自己手心都湿了,也不敢有丝毫分心,将他的腿又抬起几分,直到他双手可以轻易够到。 李鸷一手握着自己膝头,一手抚住小腿,没给人任何喘息的时间,只听一声骨响,李鸷终于放下手,殷篱头皮像炸开一般,却没工夫害怕,赶紧按照他说过的话,将他的腿用树枝和藤蔓固定住。 腿伤处理好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阴下来了。 李鸷已经没剩几分力气,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山洞里刮进冷风,冻得人直打寒战,两个人又冷又饿,殷篱的衣裙被撕坏了,剩下薄薄的一层更不避寒。 她出去找了些枯木枝,回山洞先将火点着了,火光一亮,山洞里顿时变得亮堂堂的,木枝发出噼啪的声响,总算给安静的山洞增添了几分生气。 她在火堆前取了一会儿暖,发现李鸷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殷篱醒来时就不知自己在山洞里睡了多久,加上今日一整天,李鸷只吃了野果子充饥,根本不够恢复体力,她忽然站起身,往洞外走,刚走出一步就听到背后传来微弱的声音。 “你去哪?” 他嗓音发干,声音闷闷的,听来像撒娇,殷篱转过头对他道:“你等着,我去给你找吃的。” 李鸷也许真是烧糊涂了,已经没有精力回复她的话,他头往旁边歪着,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意识分离,呼吸也变得沉重。 殷篱知道耽搁不得,匆匆走了出去,外面漆黑一片,隐约中听到狼的叫声,她脚步顿住,心生恐惧,但一想到李鸷还在里面等着她,还是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她找了一根尖锐的树枝,站在清潭边上,月色撩人,投落的月影被游弋的黑色影子搅乱,殷篱没插过鱼,但是看过别人插鱼,于是学着记忆中的样子,扬手用力一刺。 鱼跑掉了。 在意料之中,殷篱并不气馁。比起毫无生机的绝望,眼前的鱼影好歹证明了它的存在,只要她能克服困难便有希望,已经算很好的境况了。 插、再插、用力插! 昏沉中,李鸷睁开眼眶,看到殷篱从外面匆匆跑进来,怀里还抱着什么,那东西极不配合,总是要从她手中溜走。 但他眼皮太沉了,怎么都看不清楚。 无碍,只要她还在,就没关系。 李鸷又沉沉睡去。 殷篱坐在火堆旁烤鱼,身上已是一片狼藉,坐在火边也不畏冷,她索性卷起袖子,转动着手中的木枝仔细烤鱼。 不得不感叹,人被逼到一定程度就会激发出各种从前不会的技能,没想到真让她插上来两条鱼,个个都不小,还挺肥。 殷篱心中得意,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阿刁带她上山下水的日子。 “应该让阿蛮也瞧瞧。”殷篱小声嘀咕,想到阿蛮,又不知她现在在哪,不过世子跟她说过,他会安排好阿蛮她们,想来她们现在应该在很安全的地方。 鱼烤好了,殷篱走到李鸷身前,屈膝蹲下,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六哥……六哥……你醒醒!” 其实李鸷是醒着,只是不想睁开眼,殷篱轻轻唤着他,一声声的“六哥”真好听,眼睫晃动,他掀开眼帘,看到殷篱开心地看着他笑。 “六哥!我烤了鱼,你快起来吃点!” 殷篱语气中不自觉地多了几分炫耀,就像是在跟他邀功,李鸷的意识渐渐回归,他瞥了一眼香味四溢的烤鱼,恍惚中记起她抱着鱼跑进洞中的画面,沙哑地开口:“你去抓鱼了?” 殷篱一身的狼狈,脸上也有了脏,却笑得特别好看,她举起烤鱼,笑眼弯成了月牙儿,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我用树枝插的,没想到一下插中了两条,没想到我有这么厉害!” 她轻轻捏起一块鱼肉,把刺挑出来,递给李鸷:“你尝尝好吃吗?” 李鸷看她一眼,怔忪地低下头,咬住她手指间的鱼肉,唇瓣有意无意地擦到了她的手指,殷篱飞速抽回手。 鱼香从口中蔓延开来,李鸷眸光轻颤,神色似有触动,就在殷篱以为他要开口夸她的时候,李鸷道:“再来一块。” 殷篱堵了一下,随即笑开,又给他捏了一块,递过去问他:“是不是很好吃?” 李鸷吃了她手中那块,突然道:“很好吃。” 是充满真诚和真心的三个字,殷篱身上一阵熨帖,暖到心坎里,她弯眉笑了笑,就这样,两个人分完了两条烤鱼,甚至肚子还有些撑,殷篱把鱼骨摆在石头上,李鸷的精神也好些,哑然失笑:“拼他们做什么?” 殷篱得意道:“这可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烤鱼,当然要纪念一下。” 殷篱吃鱼时特意没破坏鱼骨,于是摆出来还有完整的骨身,李鸷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认真地看着她摆弄鱼骨的样子。 洞外狂风大作,石涧的山洞是暂时的避风港,火光熠熠闪动,他才发现自己很久都没有感受到这份宁静了。 殷篱将两条鱼的鱼骨相对着摆在石头上,忽然道:“六哥。” 李鸷抬眸,视线落到她脸上:“嗯。” “你知道那些来追杀你的人是谁吗?” 李鸷神色一顿,片晌后回答她:“不知道。” 殷篱还是那副认真的模样:“说不定世子会找到我们,但也可能找不到,明天我再去探探路,感觉这个山涧并不是没有出口。” 李鸷眸色一变,语气冷了下来:“不行!” 他低斥声一出,殷篱吓了一跳,她抬起茫然地眼睛,眼珠滴溜溜的,问道:“怎么了?” 李鸷道:“我跟你一起走。” “你的腿也走不动啊。”殷篱看向他的腿。 李鸷却重复了一遍那句话:“我跟你一起走。” 殷篱忽然感觉心坎软了一下,似乎在他语气中听到一丝祈求,他是害怕自己被丢下吗?还是仅仅只是因为不信任她? 这世间的男儿大抵只有两幅面孔,一种软弱无能,一种坚不可摧,殷篱从小没受到什么男人的庇护,但耳朵里听说的,别人口中传颂的,都是男人如何保护女人,他们多么强大,多么威猛,他们是大英雄。 可事实不仅仅是这样,男人也有胆小如鼠脆弱不堪的时候,他们也会受伤会胆怯,会退缩会恐慌,就像如今相对而坐的两个人,本该站在主导地位的六哥,要倚靠她才能活下来。 那一刻,她突然有些开心,就像当初她依靠阿刁一样,被六哥依靠,她是不是也能成为别人心中巍峨不倒的山? 殷篱天真得像个未经世事的孩子,把这世间的困难苦楚都当作善意的馈赠,然后回以同样甚至更多的善意。 她只把李鸷此刻的固执当作他畏惧的体现,以为自己也真的做了一次丈夫和英雄。 “好。”殷篱答应了他,“那你需要好好休息,明日再说。” 李鸷点了点头,眼神终于安分下来,殷篱瞥着他的神色,忍不住一笑:“六哥,你今日可真听话。” 李鸷抬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殷篱开起玩笑:“如果我真的丢下你就走了,你打算怎么办?” 山泉叮咚一声,像砸进心窝里的乱石,李鸷神情不变,但双眼越发深沉,对她道:“若我能活下去,终其一生都要找到你。” 殷篱心中一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那……找到之后呢?” 李鸷故意欲言又止,害得殷篱心砰砰跳,在她想要再次追问的时候,李鸷只是淡笑地看着她,道:“质问你为何要弃我而去。” 殷篱松了一口气,握住李鸷的手:“六哥,你救了我,我不会丢下你的。” 她声音一出,忽然觉得头像针扎一样的疼,有什么东西汹涌澎湃地涌入大脑,让她一片混沌,甚至忘了自己身处何处。 耳边有一个声音在说话,他也说:“放心,阿篱,我不会丢下你的。” 殷篱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心里想,骗人,倘若真的有一个人这样对她说过,那她为什么又变成了乞丐,每日风餐露宿,过着饥一顿饱一顿,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 “阿篱?阿篱?” “你怎么了?” 有人抚着她肩膀,将她从噩梦中唤醒,殷篱睁开泪眼,在眼泪滚落的时候看清了眼前的人,她伸手一抹眼角,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 李鸷眼中的关切和担忧不加掩饰,殷篱将泪水擦去,对他摇了摇头:“没事儿,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太多,我太累了。” 李鸷握住她的手,趁她不注意,将她拉到身前,殷篱还没从刚才的回忆里脱身,冷不防地被拽到他怀里,面色微怔,李鸷却没有做逾矩的动作,只是让她靠着自己肩膀,轻道:“睡吧。” 相依是很亲密的行为,但殷篱好累,她只是想休息一会儿。 殷篱靠在李鸷肩头,缓缓闭上眼睛,临睡着之前,她轻声呓语,嘴里嘀咕着:“六哥,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 无意识的梦话最让人动容,好像连李鸷向来不苟言笑的神色都松动几分,他扬起唇角,这次笑意直达眼底,殷篱窝在他怀里睡着了,李鸷便偏过头放肆地看着她。 她为他采药,摘野果子,为他下河摸鱼,为他处理伤口,做很多很多事,却不知道她的命其实一直都握在自己手上。 倘若她真的走了,弃他而去,离他越远身上就越会剧痛难忍,直至最后活活疼死。 她不可能走得太远。 但她也没想走得太远,这样最好。 李鸷抬起受伤的那只手,一阵钻心之痛席卷全身,他僵了一下,然后再次用那只手,轻轻拨动殷篱的头发。 在他身边,睡得这样甜。 李鸷无声笑笑,珍视地亲吻她的头发,有多久了,他再没见到如她这般天真烂漫的人,容易轻信他人,给予别人最大的善意,永远念着别人的好,就像她那个多情的爹一样。 想到那人,他皱了皱眉,眼中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他应该是最讨厌这种不问缘由的善良,可又几次三番地出手相助……手指蜷缩,他收回手,垂放在身体一侧,然后闭上眼,放轻呼吸。 殷篱睡了很久,是被冻醒的,她睁开眼睛,山洞里昏黑一片,眼前的火堆已经熄灭了,还散着一抹烟,外面有响彻云霄的闷雷声,殷篱转头一看,才发现下雨了,山洞都成了水帘洞。 这个季节还下雨实属罕见,无疑让他们的处境雪上加霜,洞里进了水,之前捡的枯枝都被水泡了,恐怕难以点燃,她轻轻离开李鸷的身子,见他还在睡,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洞穴。 雨下得很大,山坳里还散着大雾,雨幕中根本看不清前路,生不了火,就算抓到鱼也没办法吃,她可以饿一天,可李鸷不行,殷篱回头看了一眼靠在石壁上熟睡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病情加重。 殷篱深吸一口气,双手罩住头顶,一狠心冲进雨幕中,但雨下得太大了,一瞬间就将她浇得浑身湿透,双手遮挡也没用,她索性直接放下手,往林子的方向跑。 大概一刻钟之后,殷篱满载而归,她兜着被雨水冲刷干净的野果兴冲冲跑进山洞,却看到李鸷倒在地上,眉头浅皱,神色痛苦。 面色大变,殷篱急忙跑过去,野果散落一地,她也顾不上,将李鸷扶起的时候她才发现他又发热了,身上滚烫得像个火炉,但他却不停地打着寒战,连牙齿也在微微发颤。 殷篱抱着他身子,抚着他脖颈轻轻晃了晃,试图唤醒他:“六哥?六哥?” 李鸷神志不清,唇瓣开合,好像在说些什么,殷篱凑近一听,就听到他在一遍遍喊“冷”。 殷篱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挺过去,她衣服都湿透了,浑身冷冰冰的,正与李鸷分属冰火两重天,身上的温度也跟着灼烧起来。 她拿起离自己最近的果子,放到李鸷唇边:“六哥,你吃一口。” 不吃东西是肯定不行的,哪怕垫一下肚子都好,可李鸷没有反应,还是一遍一遍地说“冷”。 殷篱覆在他肩膀上的手慢慢抓紧,眼中充满未知和不确定,红唇微张,她低头咬了一小口果子,香甜四溢,她却没有咽下,而是鼓起勇气,搂紧李鸷的后颈,让他扬起头。 第一口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也许李鸷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下依然忍受不了饥饿的感觉,他吞入果肉,舌尖有意无意地抵住她唇瓣的软肉。 第二口他好像知道了有人在喂他,所以不再像虎口抢食一样,等待她将果肉送入他口中。 一颗果子快要吃完了,殷篱口中只剩下沁人心脾的香甜,就在她犹豫还要不要继续喂的时候,忽然听到耳边压低着声音说—— “不够。” 殷篱思绪一顿,脑中炸开一道烟花,她飞快地低下头去看肩膀上枕着的李鸷,就见他半睁着眼,视线却落在她脸上,与她四目相对,眼眸中尽是迷离之色。 尽管高热未退,殷篱却知道他此刻醒了,是有理智的。 像受惊的兔子,殷篱下意识推开他,李鸷被她力量一推,撞在墙上,顿时发出一声闷哼,殷篱回过神来,又后悔自己下手太重,赶紧将他抱回来:“你怎么样?” 李鸷罕见地发了脾气,语气中有几分不满:“你是想救我,还是想害我?” 兴许是撞的那一下实在太疼了,让他都发出了痛呼声,殷篱心里不忍,又气他故意作弄她,没好气道:“你醒了怎么不说话?” 李鸷的呼吸缓慢而沉重,他静了好一会儿,才发出虚弱的声音:“没有力气,吃了几口果子,才好些。” 殷篱看他的样子,是真的病得不轻,后悔自己错怪了他,想起方才她喂他吃果子的画面,便觉得脸上烧得慌,连他的眼睛也不敢看了,她移开目光,又伸手够了一个果子,给他擦干净,递给他:“你自己吃。” 李鸷没有反驳,他接过果子,一口咬下,然后慢条斯理地吃完,片晌过后,他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果子,转头问她:“你方才,是去摘果子了?” 殷篱点头:“嗯。” 她眼睛亮晶晶地,像璀璨星河,干净透亮,让人一看便心胸开阔。 李鸷又看了一眼洞口,然后回过头来:“外面下着大雨?” 殷篱还是点头:“嗯。” 李鸷在她点头的那一刻,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某一处被刺了一下,他忽然别过头,声音里多了几分连他都没有察觉的愠怒:“我记得你从小就身体不好,这样淋雨,你也病了,怎么办?” 不怕付出,就怕付出的所有被人当作理所当然,殷篱看出李鸷在担心她,无奈地牵了牵嘴角,她道:“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我们两个人中,若要一个人死,最好是我死,我不想欠你的,在此之前,两个人都能拼命活下来是最好的。” 李鸷骤然抬眸:“不想欠我?” 殷篱迟疑着点了下头:“嗯。” 李鸷好像更加生气了,他低头看向地面上的碎石,语气骤然变冷:“不用觉得自己欠我,你我之间两不相欠。”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该为任何人轻易舍弃。” 殷篱看着他烧得有些发红的脸,其实在这种情况下,见不到明日的太阳出来也说不定,李鸷腿摔断了,还有皮肉伤,高烧不退,在任何时候都很危险,更别说风餐露宿,外面大雨交加。 殷篱不是想舍弃自己也不是想舍弃他,她就是想拼尽全力争取一些生的希望。 可是李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感到开心,就好像她在跌落山崖的那一刻,李鸷将她紧紧抱住了,那时和现在,让殷篱觉得李鸷不仅仅是在索取。 他也可以给她想要的。 “我的命是自己的,但是我们两个现在栓在一起,所以生死共济,我生你生,我死你也死,就没什么好计较的了吧?”殷篱笑着看他。 李鸷心中一动,转头迎上她的视线。 眼前昏沉一片,只有她的模样是完好的,山洞中静悄悄,风吹雨打的声音都被阻隔在外面,呼啸灌入的风声萧瑟,惊起一阵战栗,就好像此时此刻,只有彼此的温度最能捂暖彼此的心。 心里像是空了一块,连思绪都骤然断裂,李鸷未加思索地凑过去,轻轻吻住她的唇。 殷篱搭在膝头上的手微微攥紧,但这次没有躲开,她以为自己要逃离他,在几天之前还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才能脱离他的掌控,但她此刻却情不自禁地沦陷在这片刻的温柔里。 孤夜暮秋冷,她渡他往生。 如果他们只剩下这一刻的生命,那便抛开尘世间扰乱人心的杂念,只求这一刻的放纵和欢愉。 殷篱总觉得忘了什么。 她是不是忘了问他,那个随意撒谎也能应付过去的问题? 如果她计较个清楚,也许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李鸷的情况时好时坏,有时神志清晰,有时昏睡不醒,殷篱抱着他,将自己身上的温度渡给他,一夜过去,雨才终于停了。 蔓延开来的是清新的空气,湿冷中混杂着泥土和树木的香味,太阳高照,殷篱一层一层晒干了衣服,终于生起火,又把李鸷的衣服烘干了。 已经是第三天,两人除了喝点甘泉,还有那天两条鱼以及一些浆果下肚,就再也没吃过别的东西,殷篱知道果子充饥根本不够,便趁着李鸷睡着,又出了山洞去寻觅吃的。 因为李鸷情况不好,殷篱不敢走得太远,这次插鱼以失败告终,殷篱又不知清潭深浅,不敢贸然下水,水里的鱼抓不到,她又把目光转向了大树。 清晨就听到鸟叫声,树上都是有鸟窝的,鸟窝里也有鸟蛋。 自从被带到魏家之后,殷氏一直拿殷篱当魏家大小姐养着,上山下河的事再没做过,她被规训成了一个体体面面的大小姐,可在这种时候她才发现,大小姐的头衔有多么无用,人可以享清闲,但不能离了清闲便要等死。 她将裙子系在腰间,好在为了给李鸷包扎伤口,已经短了一截,没那么碍事了。 殷篱拍了拍手,抱着大树向上爬,一开始并不顺利,殷篱摔下来几次,摔得多了就唤回了小时候的记忆。 阿刁爬树像猴儿一样,动作迅速又敏捷,没有任何一个孩子和大人能比得过她,殷篱偷偷摸过阿刁的臂膀,硬邦邦的,即便她很瘦很瘦,却没有一块肉是白长的。 殷篱不像阿刁那样会爬树,但也能爬上去,费尽千辛万苦,殷篱终于坐到树杈上,张眼望去,鸟窝里刚好有几个鸟蛋。 往下爬才是真的考验,殷篱捧着小鸟窝,用树枝固定在脖子上,小心翼翼地往下爬,终于平安落到地面上,殷篱也松了一口气。 山间野味种类繁多,但殷篱没有工具,也比不过野兔野鸡的脚力,很难猎到食物,阿刁跑得就很快,据她所说,她的脚力都是逃跑练出来的,久而久之就跑得快了,而殷篱和阿蛮都是被保护的那个,加上殷篱身体一直不好,就更没有锻炼脚力的机会。 殷篱暗暗下定决心,要是能活着出去,一定要让金槛锻炼好身体。 她顺着水路,从芦苇丛中找到了一些野鸭蛋,殷篱觉得这附近应该是有人家的,方才在树林也看到一些树木被绳索勒过的痕迹,也许曾经有猎人到过这里。 殷篱因为这个猜测而有了一丝希望,她快速原路返回,回去的时候李鸷还没醒。 殷篱把野鸭蛋和鸟蛋埋进土里,在上面架起火堆,数着时间差不多了,就把蛋挖出来,她把李鸷叫醒,让他吃东西,李鸷的情况反反复复,但今天睡得格外昏沉,连话都很少说,吃了东西才好一些。 等他精神好些,殷篱道:“我们等了几天,没见有人过来,不能继续等下去了。” 李鸷抬头,有气无力地看着她:“你想要怎么办?” “我们得出去。” 李鸷眼眸洞深:“你自己一个人出去?” 殷篱坚定道:“不,我们两个人一起。” 李鸷一时有些发怔,他没想到殷篱会这么笃定地说出这句话,他皱了皱眉,想要打破她不切实际的幻想:“我有腿伤,不能动,当务之急是等世子找到我们,我们不应该贸然行动。” “但你的伤不能拖了!”殷篱忽然提高了声音,李鸷猝不及防,竟被她的气势镇住,没有说话。 殷篱起身,对他道:“你放心,这事交给我,我一定带你出去。” 她说完,转身走了出去,李鸷看着她的背影,此时才发觉她的不一样。 她跟所有他见过的女子都不一样。 殷篱很有力量,活着的力量,向上的力量。 在她最艰难最难堪,最无地自容的时候,心里也依然有个声音在喊,她想活着。 为什么? 殷篱出了洞口并没有迟疑,径直走向林子里,其实这几天在林子里兜兜转转,她就一直在思考怎么能带李鸷一起离开。 她折断粗细合适的树枝,以干草结成绳,将树枝缠在一起固定住,她力气没那么大,有的腕粗的枝干折不断,她用石头砸,抵着大树用力,弄得手臂上都是划伤,连衣服也撕破了,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用了一天一夜,殷篱终于做成一个筏子,只是不是在水上用,而是在陆地上用,殷篱只要李鸷能躺在上面,她拖着他就够了。 做完最后一步,殷篱兴冲冲地跑回去,李鸷一直在等她,见她脸上笑意盈盈的,便问:“成功了吗?” 殷篱兴奋地点点头,她跑到他身前,将果子火折子等物什都收起来,用李鸷铺在地上的外袍包裹住,然后斜挎在背上,要去扶他:“能站起来吗?” 李鸷看她将一切都安排得刚好,默默收回视线,殷篱一手环抱起他的背,一手扶着他胳膊,跟着他一起使力,第一次没站起来,殷篱顺了一口气,对他道:“再来!” 那掷地有声的力量穿透石壁,李鸷觉得自己身上也被力量填满,深吸一口气,他听着她的声音,左腿用力蹬地,终于站了起来。 虽然站了起来,但是疼痛是不会减少的。 李鸷脖颈上青筋爆出,绷紧了身子,维持着站立的姿势,殷篱始终没放开他,她让他轻轻地,不要着急,也不要放弃。 “阿篱。”李鸷忽然张口,声音同样回响在整个山洞里。 殷篱不知他要说什么,下意识转过头,抬眸看着他,他也看着殷篱。 他说:“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殷篱身子一僵,脸上的神情有些不知所措,李鸷的道白让人猝不及防,殷篱也不知他这句话算不算是道白。 但应该是一句承诺。 殷篱没移开视线,看了他良久,才问:“那你喜欢我吗?” 李鸷像是看痴了。 明明两个人都是蓬头垢面,他却觉得她是他此世间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子,而这女子合该只对他一人笑。 李鸷答:“喜欢。” “那你从今以后只喜欢我一个吗?” 李鸷答:“只喜欢你一个。” “那你永远都不会后悔今日说的话吗?” 李鸷答:“不后悔。” 殷篱收回眼,满意地笑了笑,好像心中终于有块石头落地了。 她扶着他,一步步朝洞外走,几丈不到的距离,两个人磨蹭了很久,终于出了洞口,李鸷看到外面躺在地上的木筏,有些不敢置信。 “这是你做的?”他扭头看向殷篱。 殷篱点点头,然后迫不及待地催促他:“你快躺上来看看。” 李鸷行动不便,几乎是殷篱想让他怎么他就只能怎么,被放到筏子上,殷篱将他的双腿也抬上去,然后她动作迅速的跑到前面,将藤蔓和草绳做成的绳结套在脖子上,双手握住绳结一用力,筏子跟着她的力气向前走。 殷篱力气不大,才走了没有几步,脸已经涨得通红了,李鸷看他这副样子,沉声道:“我们回去。” 殷篱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脸上笑意浮现,对他道:“没关系,我还有力气,你仔细看着。” 说完,她转过身,然后卯足了力气,一鼓作气,将他拖出很远。 殷篱心里也很高兴,原来很多她以为自己不会做的事情,其实都能做到,绳结压在胸前,双手握着绳子,才走了一会儿,锁骨和虎口就被磨出了血痕,她垫上衣服,从裙摆上又撕下一块布套在手上,继续向前坚持。 殷篱也不知走了多久,从日头高照到日落西山,筏子上的人没了声音,下午的时候他便烧得神志不清,现在还在昏睡。 松开绳子的那一刻,殷篱感觉到双手到手臂传来钻心的疼,四肢百骸也像针扎一样,但她不敢松懈。 在一处空地点了火,殷篱拖动木筏,让李鸷离火挨得更近些,外面不比山洞,没有山洞帮着遮风挡雨,空气中的冷又加深几分。 殷篱给他喂了一些果子,然后搂着他一起躺在筏子上。 借着月色和火光,她看到李鸷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眼,他眉骨很高,眉眼间深陷进一块,不笑时是满脸的冷戾,稍微抬高一点下巴,就像个目中无人的恶人。 手指从他额顶一直划到嘴边,殷篱一点一点描绘他的轮廓,然后抱紧他,躺在他肩膀旁,轻声呢喃:“六哥,你可不能死,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要报答我。” “你想要什么?” 低沉的声音钻进耳朵,殷篱抬头一看,李鸷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醒了,被作弄的次数多了,殷篱好像已经习惯,她靠得更紧了,看着满天的星星,说:“我想要一辈子都这样。” 李鸷闷笑出声,反问她:“你一辈子这么辛苦,我一辈子这么废物?” 殷篱竟然听出他的玩笑话,轻轻地打了一下他胸口:“谁说要这样了?” “那你想要哪样?” “可以一辈子这样拥抱你,跟你一起看星星,只有我们两个人。” 长久的沉默,沉默到殷篱以为李鸷又睡着了,转头看向他时,他才沉着嗓音说道:“这很容易。” 很容易吗? 殷篱皱了皱眉。 她心里也认为很容易,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容易的答案,他却等了那么久才对她说出来。 二人互相汲取温暖睡了一夜,第二日太阳高升时才醒,李鸷还是那副病怏怏的模样,殷篱有预感,若是她再找不到人给他看病,他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这日她加快了脚程,休息了一夜,身上的疲惫没有得到丝毫缓解,反而变本加厉,殷篱握住绳结的时候,都感觉好像握住了月季带刺的茎,疼得她身上冒冷汗。 不敢耽搁,殷篱一直向前走,果然如她所料,李鸷的情形一日不如一日,昨天还有清醒的时候,今天一天都是浑浑噩噩的,殷篱只好一边赶路一边跟他说话。 他偶尔会应和她一声,告诉她他在听,但是更多的回应就没有了,殷篱担忧不已,到了太阳下山也不敢停下。 渐渐地,周遭变得一片漆黑,到了夜里,林间一些鸟兽才会伺机而动,树叶和草丛突然发出响动都会把殷篱吓一跳,殷篱警惕着四周,一步比一步踩得更深,想要快点离开这片树林。 嗷—— 突然,她听到一声狼嚎。 好像就在耳边,不停回荡在树林之上。 殷篱顿时停下脚步,一动都不敢动。 前方,两只眼冒绿光的野狼正看着这边,幽幽的瞳孔像是鬼火一样不停跃动,殷篱感觉心跳都停止了,双手抓紧绳结。 那两头恶狼也在打量殷篱,似乎在判断他们相较谁会占上风,没有直接行动。 殷篱一点一点向后靠,不管怎样,她应该先找个武器防身。 可就在她撤下两步之时,其中一头恶狼猛扑了过来,殷篱用胳膊一挡,以为自己命不久矣,谁知道空中突然出现一颗飞石,正好打在了恶狼的眼睛上。 殷篱转头,就看到李鸷半撑着身子,摇摇晃晃地坐起身,落手还是丢石子的动作,心中不由得大喜过望。 恶狼“嗷呜”一声,摔倒在地,另一头狼看到同伴受伤,也飞扑过来,李鸷没办法闪躲,殷篱情急之下徒手去推,手一碰到恶狼的身子,他极其灵活的转头就要咬,殷篱快速抽回手,才没让恶狼得逞,好在恶狼也没有咬伤李鸷。 殷篱趴在李鸷腿上,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眶,两人与狼搏斗,生死难料,她似乎有预感,觉得今日或许要命丧于此了。 听到背后两只狼传来咆哮的声音,殷篱心头一紧,向前一扑,想要为李鸷挡住恶狼的攻击。 那几乎是下意识的,没有经过思考,也没有计较过得失,李鸷瞳孔微缩,看到殷篱将他紧紧护在怀里,口中情不自禁地喊出“阿篱”。 破风声穿透空气,飞扑的恶狼被一箭钉到树上。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殷篱转头一看,就看到黑暗中有一道人影,还来不及看清楚,第二道羽箭也射过来,正好刺入另一只狼的肚子上,她正舔着被钉在树上那只狼的脸,谁知道下一刻也丢了性命。 殷篱听到脚步声走近,不由得更加警惕,下意识将李鸷护在身后,而那个人影也小心翼翼的,月亮从云层中逃出来,明亮的月光洒在树林中,殷篱这才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一个络腮胡子长相粗犷的中年男人,他穿着普通的粗布麻衣,背上背着个箭篓,手里拿着弓箭,明显是猎户的装扮。 他看到两人,也是惊得大眼瞪圆:“这里怎地还有人哩!” 殷篱从震惊到冷静再到惊喜,她跳下筏子走过去,对猎户道:“大哥,你能不能帮帮我们?我和相公不小心掉落山崖,他腿摔坏了,不能行走,我们已经好几天没填饱肚子了,求你行行好,带我相公去看看大夫!大恩不言谢,我们一定会报答你的!” 殷篱的形容实在很狼狈,那个猎户是个腼腆的壮汉,眼睛都不知该往哪搁,只好去看李鸷,对他点头:“报答就不用说了,我爹正好略懂雌黄之术,我带你们回去!” 李鸷看着猎户,面无表情,只道了一声“多谢”。 有猎户帮忙,拖着李鸷的活便轻松许多,猎户看到殷篱手上都是伤口,自告奋勇不用她插手,没多久的路程,三人就出了树林。 外面是一个很大的村寨,在山坳坳里,山顶笼罩着白蒙蒙的云雾,殷篱看到飘渺升起的炊烟,这才有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再也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殷篱好像就撑着这一口气,笑容僵在脸上,她眼前一黑,闭眼向前栽倒过去。 第十九章 昏誓 花前月下三盏酒。 日光刺眼,殷篱觉得眼珠生疼,恍惚中好像听到有人说话,隔着很远,男人问女人,狼肉怎么做好吃啊?女人似乎很害怕,让他有多远拿多远,家里有鸡鸭鹅,还有小猪崽,就是不要吃狼肉。 男人故意逗她,把狼皮放在她眼前摇晃,院子里传来女人混杂着笑声的尖叫,终于把殷篱从睡梦中拉扯出来。 像是躺在了沼泽里,殷篱睁开双眼,全身上下都弥漫着疼痛,想要动一下都很吃力,她张着眼眸,在自己视线所及之处仔细打量了一番。 那是一座竹子和木头搭就的小木屋,地势高,沿着窗外看去,能清晰地看到院子里的情景。 女人在晒谷子,男人扒着狼皮,地上血淋淋的,方才调笑声应该就是从那里传来,殷篱缓了好半晌才想起来那人是谁。 救了她和六哥的猎户! 那六哥呢? 殷篱想起那个人,再也躺不住,她掀开被子要起身,却感觉头一阵发晕,眼前也黑漆漆的,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晃了一下脑袋,她撑着身子维持不倒,忽然听到一声门响,有人走了进来,只是脚步声有些不一样。 她扶着额回头去看,一时愣在那处。 她看到李鸷靠在门边,手中拄着一根木杖,他换了一身普通猎户的行头,发髻被发带束在脑后,唯一不变的是那双深邃的眼,改头换面依然不堕他浑然天成的矜贵气息。 见殷篱醒了,他有些错愕,而后加快脚步走过来,坐到床边,期间殷篱一直看着他的眼睛,随着他走近移动视线。 “饿了吗?”他开口是温柔的嗓音,殷篱听到他的声音,心头的巨石落了地,终于离开那个山洞了,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上树下河摸果子掏鸟蛋了。 她点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没恢复过来,她问:“我睡了多久?” 李鸷道:“三天。” 殷篱睁大了双眼,没想到自己睡了这么久,李鸷抚了抚她发顶,然后将她抱在怀里,殷篱有些不知所措,双手僵在两人中间,就听李鸷道:“你为了照顾我,一直提着一口气,我们得救了,你反而病倒了。” 殷篱听到他声音里有自责,还多了一些别的什么,心变得柔软起来,她拍了拍他的背,心满意足道:“好在结果还不错。” 李鸷放开她,眉目深深:“那天遇见恶狼,你不知道躲也就算了,还挡在我身前,你挡得住吗?” 殷篱醒来挨了一通骂,莫名奇妙:“你不是也在坠崖之前保护了我,这样算是扯平了吗,况且我也没受伤。” 听她一次次拿坠崖当挡箭牌,李鸷眼神微变,似乎在隐忍什么,下一刻,他拥住殷篱,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唇贴着她耳畔,轻声道:“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够了。” 呼出的热气让殷篱耳根发烫,她好像听出他话音里的疼惜,殷篱没有挣扎,只是感觉这一刻很美好,是她以前不敢奢望的。 突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殷篱飞快推开李鸷的怀抱,像受惊的兔子似的,李鸷一个不妨,被她推得向后一扬,画面被进来的女人尽收眼底,女人看破不说破,笑着端了一碗药走进来:“我就说木小哥的娘子该醒了,不然他不会这么久都没出来,娘子,快把这药喝了吧。” 妇人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的确叫得上李鸷一声“小哥”,只是殷篱不知他什么时候姓木了,扭头狐疑地看了李鸷一眼。 李鸷对妇人点了点头,把药碗接过:“多谢。” 妇人看男人是要亲自喂药,便不好再打扰二人,笑了笑,对二人道:“有什么事就叫我,我继续晒谷子去了!” 妇人是个豪爽干练的性子,来无影去无踪,眨眼之间屋里只剩下二人,李鸷端着药碗在嘴边吹了吹,用勺舀了一口,殷篱则是看着他,眼中满是审视:“六哥,木小哥是怎么回事?” 李鸷认真喂药:“张嘴。” 她便张嘴,咽下一口药之后,李鸷才道:“那便是我的名字。” “木什么?”殷篱追问。 李鸷再次舀了一勺,这次不用他说,殷篱自己就着他勺喝了一口,药太苦了,她嫌这样一勺一勺地喝就像凌迟处死,便一手接过李鸷手中的碗,仰头全都咽了下去。 蹭了下嘴角,殷篱问:“木什么?快告诉我。” 李鸷道:“木溱舟。” “哪个溱,哪个舟?” “溱潼的溱,扁舟的舟。” “木溱舟……”殷篱在嘴里念叨一遍,好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喜上眉梢,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 李鸷看着她,不禁扬起唇角:“这么开心?” “当然,你终于告诉我你的名字了。”殷篱觉得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便收敛一些,小声道,“以前我只知道唤你六哥,那是世子的称呼,不是我的。” 李鸷给她顺了顺头发:“你跟着喊也一样。” 殷篱还是止不住的高兴,也因为自认为跟李鸷有了更为亲昵的关系,对他的恐惧渐渐消失了,她道:“你跟世子是怎么相识的?他是堂堂靖江王世子,怎么甘心服气唤你六哥?” 李鸷面色不变,反问她:“知道琼州木氏吗?” 殷篱脱口而出:“陛下的已逝皇贵妃,是不是就是出自琼州木氏?” 李鸷手指一蜷,眸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你知道?” 殷篱点点头:“娘曾经跟我说过,皇宫里有一个颇得圣宠的皇贵妃,是琼州木氏的人,因为贵妃受宠,木氏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不过我只知道这些,你就是木氏的人吗?” 李鸷点头。 殷篱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李鸷捕捉到了,问她:“怎么了?” 殷篱抬头,眸色含情,欲语还休:“你出自名门大族,而我……你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我都经历了什么,我怕……” 配不上你。 也怕别人阻拦我们在一起。 李鸷握住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里,声音落地却掷地有声:“我的婚事,没人能替我做主。” 他说得张狂,但殷篱偏就相信他有这样的底气,与其说是她经不住花言巧语的蒙蔽,倒不如说那是她期望听到的答案,不管怀疑不怀疑,此刻只想选择相信。 殷篱移开目光,看到他腿上绑着绷带,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的腿怎么样,这么快就下地走动没事吧?” 李鸷低头扫了一眼,不甚在意:“这里的大夫看过了,没有断骨,但是有错位,加上这几日都没有移动,算是养得不错,只要不落地,就不疼。” “那你还是上来多休息休息吧。”殷篱还是有些不放心,“你手臂上的伤呢?” “已经结痂了,不碍事。” 看李鸷的精神头,也没有发热的迹象,他现在身体状况大概比她还要好,殷篱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吃了药又觉得困,殷篱躺在床上又睡着了,这次坠崖让殷篱的身子雪上加霜,本就体弱多病,这次生病更是半月时间没下得来床。 猎户家姓成,只有一个哑巴大夫和一对夫妇,三口人都是乐善好施之人,收留了殷篱和李鸷没有过半分抱怨,也不要报酬,殷篱实在过意不去,就想帮成大嫂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成大嫂不让,让她在床上好好躺着。 李鸷腿脚好些了,就帮着成大嫂一起晒谷子,还帮成大哥改装弓箭,成大哥也是豪放之人,说话嗓门声很高,跟殷篱说起那天的事,也心有余悸:“你们运气好,只碰到了两头狼,那片林子时长有野狼出没,都是成群结队的,最少也有十几头,那两头狼应该是被赶出狼群了,所以落了单,又让你俩碰上了。” 殷篱听成大哥说起此事,也是一阵后怕:“还好碰上了成大哥夜猎,否则不堪设想。” 成大哥忍不住调侃:“我夜猎习惯了,双眼在黑暗中也能辨别事物,看到你在那恶狼扑过来时还挡在六弟跟前,真是叫我大开眼界。” 因为殷篱一直“六哥六哥”地叫,成大哥就知道李鸷行六,自来熟地称呼他为六弟,李鸷没有纠正,他便一直这么喊了下去。 殷篱脸上一红,又不知该怎么接话,有些手足无措,成大哥见她害羞了,话锋一转:“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才是,我看六弟身手不凡,想必两头狼而已,应该不在他话下,就算我不来,你们也不会有事的。” 殷篱一怔,扭头看向坐在石磨旁晒谷子的李鸷,成大哥的话提醒了她,李鸷身手不俗,自保还是没问题的,应该不会让他们落入危险的境地。 可当时在殷篱看来真的很凶险。 殷篱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她将心头疑虑清退,看着认真区分五谷的李鸷。 印象中,他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永远跟晒谷子沾不上边,当他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在人群中还是亮眼,殷篱还是一眼就能看到他。 他不知在跟成大嫂说着什么,脸上有笑意,但余光瞥到她时,又将唇角压下,好像在刻意瞒着她什么似的。 那边,成大嫂神秘地笑着点点头:“你放心,大嫂保准给你安排妥当了。 李鸷施了一礼:“多谢。” 成大嫂见他一本正经地行礼,笑得更深,伸手扫了扫:“不必拘礼,我们这的人啊,都没有那么多讲究。” 李鸷没说话,显然在想着别的什么,成大嫂也不打扰他,自己继续去晒谷子。 在猎户家住了有一个月的时间,天气越来越冷了,谷子铺了满院子,成大嫂每天会翻一遍,然后就回屋里取暖,这个季节,狗都不愿意出来。 殷篱的病养得七七八八,多少也能帮成家人干一些活了,成大哥的爹是村里有名的大夫,只是不能说话,村里人都管他叫哑巴大夫,殷篱能识别一些草药,不想在成家白吃白喝,就自动请缨为成老伯上山采药。 以往成大嫂总是拒绝她,今日却一口答应,弄得殷篱还有些无所适从,狐疑地背着药篓上山,结果在村口碰上了与成大哥一起夜猎回来的李鸷。 他的脚已经看不出受伤了,连哑巴大夫都觉得奇怪,比划说他一定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成大哥就在旁边找补,说自己老爹一碰到解释不清的情况,一律是这个说法。 总之,李鸷的脚没有留下病根就是好事。 “去采药?”李鸷看着她背后的筐篓,明知故问,殷篱点了点头,看到二人收获颇丰,不禁笑开了眼,“打了这么多啊,这下大嫂又可以打打牙祭了。” 成大哥笑得憨厚:“说来惭愧,我虽是猎户,这大多都是六弟打下来的,我也不敢居功。” 殷篱笑容更深,对他点点头便要继续往前走,被李鸷拦住:“等等,我跟你一起。” 说罢,将手里的猎物全都递给成大哥,转身推着殷篱的腰身向前走,成大哥看着小两口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想当年,他跟晴娘也是这般如胶似漆,啧啧两声,他赶紧回去完成李鸷交代的事。 殷篱与李鸷并肩走着,脚步比自己一个人时候慢,她看了看前面,忽然转头对李鸷道:“你喜不喜欢成大哥和成大嫂?” 李鸷脚步一顿,而后跟上,瞥着她的神情,问道:“怎么了?你很喜欢?” “与其说喜欢,倒不如说是羡慕。”殷篱语气平淡地说着,“两人携手到老,一如最初,这种感情最真挚最难得了,你不觉得吗?” 李鸷移开目光看着前方,淡淡地应了一声。 “鱼潜水,虎镇山,每个人生来都有自己的位置,也不是谁都有资格做选择的。” 殷篱觉得李鸷说的话有几分道理,因为她有时候也会这么想,如果魏书洛能自己做选择,也不会被那个公主玩弄在鼓掌之中,金钱,利益,权势,地位,感情,生死,都是可以拿来衡量价值的东西。 成家大哥大嫂之所以能过得相安无事,也许只是因为没有机会让他们做选择。 殷篱顺着山路向上,一边采摘草药一边问他:“那你想不想有一天,归隐山林,就做一对不问尘世,逍遥快活的神仙眷侣?” 李鸷蹲在她身旁,审视地看着她:“你想吗?” 殷篱被他问得一愣,而后哑然失笑:“我在问你。” 李鸷却道:“你若是真的能放下一切,就会回答我了。” 殷篱像是被戳中了痛点,面色有些僵硬,她的确没有这样的决心和勇气,因为还有阿蛮,还有金槛,她自己可以藏起来,但她想在安排完阿蛮和金槛之后再藏起来。 阿蛮是她的命根子,金槛则是她的希望。 李鸷见她不说话,忽然道:“你说做一对不问尘世逍遥快活的神仙眷侣,那个人是你吗?” 殷篱一惊,抬头看他,一下撞进他温柔脉脉的眼眸,她下意识想要起身,李鸷却按住她的手,想要低垂下头,李鸷却抬起她的下巴。 殷篱其实想的是自己,但她不想开口。 李鸷说:“如果是你,那我可以考虑考虑。” 殷篱在分辨他这句话是否出自真心时,李鸷的下一句话已经脱口而出了:“阿篱,你愿意嫁我为妻吗?” 殷篱的心忽地一颤,震颤后又蔓延上来剧烈的疼,但那疼不会让人清醒,只会让人越来越晕眩,她张了张口,水眸含泪,李鸷俯身,在她眼角亲了亲。 “你在害怕?” “不是。” “那为什么不回答我?” 殷篱推开他,转身欲走,李鸷拉住她手臂,上前来挡住他的去路。 殷篱早已经泣不成声了,眼前被泪水晕光的世界遮挡得看不清前路,只能伸手胡乱地去推他。 李鸷握住她手腕,让她抬头看着自己:“我给不了你别的承诺,但可以保证此生只爱你一个人。” 殷篱顿住,泪水再次决堤。 那时候只想着承诺的美好,被开心冲昏了头脑,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还能再做别人的妻子。 她没想过她的“爱”与他的“爱”不是一回事。 她也没想过,所有的语言,都是有陷阱的。 殷篱那天丢掉了药篓,好像连同她天真烂漫的少女心事一起丢失了,她第一次主动抱紧他,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她靠近他,亲吻他,在他耳边说:“好。” 经历生死,劫后余生,她似乎就为等着那句话而来。 李鸷搂着她的腰,变成主动的那一方,迎上她的红唇,包裹那层柔软。 下山时,天已快黑了,李鸷拉着她的手,与她漫步在乡野间夜色铺就的小路上,心境前所未有的宁静。 快到成家大哥的门前,殷篱忽然看到上面挂了两个红灯笼,她以为自己走错了,转身要往回走,李鸷拉住她:“怎么了?” 殷篱狐疑:“咱们是不是走过了?” 李鸷但笑不语,却没放手,拉着她去敲了大门。 “唉你等等!别敲错了门——” 话音未落,门从里面打开,殷篱看到成家大哥和大嫂都站在那里,身上穿得很是喜庆,殷篱疑惑不解,指着红灯笼说:“怎么挂起灯笼来了,谁的喜事呀?” 成大嫂把她拉进院子:“自然是你的喜事呀!” 说罢,推着殷篱的后背去了偏房,殷篱还一头雾水,没弄清楚状况:“成大嫂,你这是做什么?你等等,我哪有什么喜事?” 成大嫂贴过来,笑着说:“昨天没有,今天就有了,上一刻没有,下一刻就有了,你跟嫂子说,愿不愿意嫁给木小哥?你要是愿意,嫂子就给你打扮成新娘子!” 许多句话涌进脑海,殷篱不知道该听哪句,她还没回过神来,成大嫂已经将她按在镜子前,兀自道:“我见木小哥牵着你的手回来,定是已经征得你的同意了吧?” 殷篱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六哥跟你们说的?” “是啊,你六哥半月前就一直在准备,只是拿不准你的心意,不敢唐突了你,今日终于决定搏一搏了,让你大哥和我清早就准备成亲的东西,因为太仓促,倒是有些简陋,殷娘子莫要嫌弃才好。” 殷篱哪敢嫌弃,连忙道:“是我们麻烦大哥和大嫂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不是沾个光添点喜气吗,我们愿意看到别人都和和美美,其实当年我与你大哥成亲,更是简陋,但我们还是磕磕绊绊走过来了,成亲是一辈子的事,不求场面有多盛大奢华,只求嫁对了人。” 这样的话,殷篱隐约记得也有人跟她说过,她和魏书洛成亲时,尽管魏琦不喜,魏书洛和殷氏还是尽最大努力给了她一场盛大的婚礼,可最终结果显而易见了,魏书洛不是她的良人。 “我看那个木小哥,他眼里有你,嫁给他不会错的,实话跟大嫂说,你是不是家中的大小姐,见着木小哥模样周正人品好,与他私奔出来的?不然怎会又是跳崖又是钻山洞的?” 殷篱见成大嫂是彻底误会了,但遭人追杀的事又不好解释,只好苦笑道:“我不是什么大小姐,成大嫂猜得正相反。” 成大嫂一怔,随即笑了笑:“那木小哥便是哪家的贵子了?说来奇怪,姑娘看起来也气度不俗,不像普通人家的姑娘。” 成大嫂说得倒没什么错,殷氏那几年的培养也不是白白浪费了的,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们二人身份悬殊,几乎是云泥之别。” 他是云,她是泥。 成大嫂看她情绪低落,抚着她肩膀低下头,苦口婆心道:“快别这么说,在大嫂眼里,你也是一顶一的好姑娘,我还担心那小子配不上你呢!身份地位,那是出生便带来的,谁也选择不了,你位低,也不是你的问题,位低而不卑才对,任何时候挺直腰杆,谁也不会看低了你!” 殷篱眸光一怔,扭头去看成大嫂。 自从在心里接受李鸷之后,每到午夜梦回,她就会再次回到那个雨夜,殷篱畏惧它,不敢面对它,她觉得自己配不上李鸷。 可是阿蛮说她没有错,成大嫂让她挺直腰杆,她们都不肯让她低头。 心里的头若是低着,腰杆挺得再直也没用,殷氏曾跟她说,有的人一旦下跪,这辈子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倒是像那个下了跪的人,被身边的人拉着扶起,心还是跪着。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殷篱这一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没有人比她更有资格挺直脊骨,她为何要自惭形秽呢? 她眸光渐渐变得坚定,成大嫂便知道自己也不用再多说。 一刻钟过去,成大嫂为她梳好头,还在脸上涂了脂粉,殷篱本就天生好颜色,只略施粉黛,便叫人一眼难忘。 一双月眼望秋水,两鬓飞眉上青云。 成大嫂看着镜子里的人,唇角的笑就没压下去过,眼中的欢喜掩饰不住,还没涂上口脂,就听到有人梆梆敲门。 “老婆子,好了没有啊?”是成大哥的声音。 成大嫂冲外面喊:“急什么?人生能有几回的大事,不得庄重一点?” 成大哥声音低了几分:“又不是我着急……” 成大嫂捂着嘴一笑,对镜中人说:“准是木小哥着急了!” 六哥着急? 他着急会是什么样?殷篱很好奇。 会急得团团转吗,还是跟她一样紧张得呼吸发紧? 成大嫂看殷篱坐立难安的样子,对她道:“这时候可千万不要着急,就是要让他等,让他知道娶你没那么容易,让他知道你的珍贵,以后就会加倍的疼你。” 殷篱脸上发热,不敢去看成大嫂的眼,她不是第一次出嫁,她听得出她话里的玄机,没有反驳成大嫂的话,她低垂着眉眼,等到成大哥第三次敲门,成大嫂才应了一声,给她盖上红盖头。 “新娘子出来了!” 李鸷一身红袍,不似云锦布缎那样高端贵气,却自有一种内敛深沉之感,听见成大嫂的声音,立在院中的他回过头,门被推开,殷篱罩着红盖头,站在灯笼下,不知盖头里面是怎么一张含羞带怯的脸。 李鸷抬脚走过去,健步如飞,竟然没了以往的庄重。 成大嫂忍不住笑,在殷篱耳边道:“头一次看到木小哥笑得这么傻。” 他笑了?笑得很傻? 殷篱也想看,但她又不能掀开盖头,只能低垂着眼,看到自己胳膊下伸出一只手,是李鸷的手。 成大嫂将殷篱交给他。 李鸷拖着殷篱胳膊,扶她下台阶,在她身旁耳语:“慢点。” 声音低沉温柔,殷篱忽地腿一软,吓得惊呼一声,还好李鸷眼疾手快,搂着她身子将她提了起来。 成大嫂也是被吓一跳,好在虚惊一场,忍不住调侃殷篱:“腿可不能软啊!” 成大哥哈哈笑,连李鸷都笑了一声,被殷篱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如果不是盖着红盖头,别人一定会看到她脸色跟喜服一样红! 成家没有厅堂,只有院子,二人敬天敬地,倒是没有拜高堂。 殷篱无父无母,李鸷则是不想拜,一切从简,也不用拘礼。 夫妻对拜时,殷篱转过身对着李鸷,看不到他脸上神情,她有些摸不着底,不知李鸷此时开心不开心。 成大嫂高声:“一拜!” 殷篱刚要弯身,忽然看到李鸷向前迈了一步,她下意识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眼前光亮闪过,李鸷直接揭了她的盖头。 成家大哥和大嫂都满脸震惊,不解地看着二人,殷篱也瞪着水润透亮的眼眸惶惶无措地看着他。 李鸷拿了高台上的酒,脸上是如沐春风的笑意,化开了千年冰冻的寒霜,他对殷篱弯了弯身,举杯邀饮:“我有三谢奉于娘子。” 殷篱惶然瞪大了眼眸,不明用意,却愿意洗耳恭听,李鸷看她比平时都拘谨的模样,笑意加深,开口是低沉情动的嗓音。 “一谢娘子不弃之恩,娘子不弃,为夫此生只认定娘子一人,白头相守,永不分离。” 那是第一盏酒,他咽下去了。 “二谢娘子舍命相护,恶狼扑食,娘子以身相饲,为夫对天起誓,吾定与娘子生死相随,如违誓言,天诛地灭。” 那是第二盏酒,他依旧咽下了。 “三谢娘子愿与我为妻,终身之托,天地为证,不敢割舍,不管他人作何想,吾与吾妻,生生世世同根并蒂。” 李鸷抬起酒杯,递给她一个:“这杯酒,我们一起喝。” 第二十章 别离 “公子走了。” 天光乍现,火树银花,殷篱在李鸷执杯的时候听到烟火盛放的声音,灿若繁花,掩盖了所有的顾虑和迟疑。 她回头看着漫天烟花在星光之间闪烁,望向成大嫂和成大哥,二人并不意外,笑容满面地看着她,她回过头,忍着上扬的唇角,强装镇定。 “是你准备的?” 李鸷眼角缓开一抹笑,但笑不语,只是将杯子又递近一些,成大哥以为她在犹豫,小声催促她:“愣着干啥,快喝呀!” 成大嫂轻怼了一下他,“人生大事,不得让人家姑娘想清楚?” 殷篱想起梳头时候成大嫂的话,她告诉她不要着急,要让李鸷着急,但李鸷总是这样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她不拿酒杯,他不着急,像是一切尽在掌握。 殷篱这一刻却特别冷静,她在想,她并未算计权衡什么,六哥喜欢她,要娶她,她喜欢六哥,想要嫁给他,多么纯粹干净的感情?她是最问心无愧的那个。 她一把接过酒杯,眼眶突然有些湿润,殷篱抬眸,倒映斑斓星河的眼睛看着他,唇轻轻一开,温柔地说:“六哥,你自己说过的话,你自己要记得。” 她说完,不管李鸷作何反应,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成大哥成大嫂在笑,绚丽灿烂的烟花在头顶上盛放,而那一刻,李鸷却有些怔然地看着她。 他想起地牢里那个皮开肉绽,蓬头垢面只剩一口气的人,双眸坚定不移地看着他,也像这双眼。 他说:“殿下,人要有良心。” 好像他们总是坦坦荡荡的,而他才是卑微恶劣如蝼蚁一般的人。 殷篱喝光了,将杯子倒了倒,笑意盈盈地看着李鸷:“我喝了,一滴不剩。” 移动目光,她看着李鸷僵持的手:“六哥,你怎么不喝呀?” 李鸷眸光晃动,只瞥了一眼她,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成大哥哈哈大笑,走过来要拽着李鸷去吃酒,还没碰到李鸷袖子,就被成大嫂怼到一边去,满脸的嫌弃:“你还不快给放炮仗的小石头炖大肉去!” 说完推着殷篱往房里走,“嫂子还得照看我爹,就不打扰你们了。”然后趴在殷篱耳边耳语了一句:“可别叫你相公欺负了去!” 成大嫂风风火火的性子,做事干净利落,拉着成大哥就跑了,殷篱和李鸷被关在屋里,红烛摇晃,光影交错,没了旁人,殷篱开始觉得紧张。 隔着床还有一段距离,殷篱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在哪,喜服是简单的样式,却映着人面桃花红,视线中忽然出现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握住了她手臂。 殷篱心坠了一下,这才抬头去看李鸷。 他眼中满满的渴望,是不必言明的炙热和滚烫,殷篱慌乱地想要逃离,他的手却蓦然加重力道。 烟花冷却之后的周遭好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他不知何时凑近,也许只是一瞬间,殷篱感觉呼吸被剥夺,手心一下攥紧。 李鸷拦腰将她抱起,殷篱身子腾空,双臂下意识搂上他脖子。 当后背抵上柔软,边角里埋藏的记忆一下子冲进脑海,殷篱骤然睁开双眸,双手胡乱地将人推开,她眼中满是惊慌,手忙脚乱地捂好自己的衣服向后退。 李鸷坐在床边,握住她脚踝,殷篱抬起头,撞上他深邃的目光,听到他似笑非笑道:“怎么了?害怕?” 殷篱回过神来,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不知道自己方才那一刻的恐慌从何而来,只是身子每一寸都在叫嚣着逃离。 李鸷看她不说话,手从脚踝上移,从腿,到手臂,最后到肩膀上,安抚地拍了拍:“你害怕,我不会动你。” 殷篱听到声音猝然抬起目光,却看到李鸷面色如常地转过身去,脱掉靴子和外裳,上床,盖住被子,跟她说:“时间不早了,睡吧。” 他果真闭上眼,仿佛眼底的渴求从来没出现过一样,殷篱思绪空了空,无措间又有些失落,她不知道李鸷是不是生气了,也不知道他到底会因为何事而生气。 就好像她希望得到一句安慰,可看到的却是李鸷安静的水眸,或者仅仅只是一声安抚也行,可是都没有。 他已开始厌烦她的敏感和过去了吗? 殷篱突然觉得心头有些委屈,又清楚这种委屈或许只是她多想,她褪去外衣,躺在里侧,红烛还未熄灭,她抬眼看了看,李鸷犹有所觉似的,起身将烛台上的蜡烛吹熄了。 灯火一灭,殷篱更加看不清李鸷的表情。 她抓着被角,转过头看着黑洞洞的房顶,感觉到身边人掀开被子躺下,她提着心,在传来平缓的呼吸声时,殷篱忽觉眼眸一湿。 她赶忙转过身背对着李鸷,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堵住所有的抽泣声,不是难过,甚至也不全是委屈,她只是不明白,明明错的不是自己,她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个梦魇。 她已经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不是吗? 为什么总要被这个噩梦折磨? 她难道要一辈子背负这个烙印,心里洗刷不去,抹涂不了,便只能这样空耗着? 殷篱闭着眼睛,蜷缩成一团,五感全都消失了,只想溺死在这一刻的绝望里。 直到她感觉眼皮一暖。 殷篱豁然睁开眼,入眼仍旧是一片漆黑,可感官却全都回归了,她感觉到有人从背后抱住她,温热的呼吸一轻一浅地散在她颈窝里,李鸷抵着她发丝,在她耳边问:“怎么哭了?” 殷篱浑身僵住,木然地看着前面,他将她眼底的泪擦去,抱着她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只隔了两层薄薄的里衣。 殷篱听到了外面刮起了大风,可她却热得喘不过气,李鸷抱着她不动,良久之后,才沉着嗓音道:“我后悔了。” 他说他后悔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殷篱却明白他在为什么而后悔,她从没这么真实的感受过他的温度,每一寸肌肤的触碰都描摹好了形状,她挣了一下,转动身子,鼻尖蹭过,四目相对,李鸷却没挪开分毫。 他道:“我原本想等你忘记那些旧事。” 殷篱眼睫上闪着泪光,哑声问:“忘不掉呢?” 时间仿佛停滞在那一刻,下一刻,李鸷吻上她的唇,在那之前,他说:“我帮你忘。” 急促而强势的吻占据了殷篱的全部,她一开始想要逃离,想要躲开,可身上的人不许,抵开齿关,攀着她的呼吸,她看到他闭上了眼,在欲望溃堤的那一刻。 殷篱被带着温度骤升,一时间好像什么都忘了,在她眼前也变得黑暗的时候,她好像终于可以坦诚地接受自己。 她眼底瞥见天光,觉得黎明来得太早又太晚,昏沉沉地不知何时才睡去。 殷篱体弱,这一夜实在耗费了太多精力,第二日李鸷没让她起身,从床上躺了一天,第三天时殷篱执意要下地,不然成大哥和成大嫂真不知要将她笑话成什么样了。 村寨的人都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与世无争,恬淡安逸,殷篱与李鸷疗伤的这段日子,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谁也没提回去,谁也没说何时离开。 可离开的日子总有一天会到来的。 这天,殷篱跟哑巴大夫下山回来,在村头的大樟树下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李鸷坐在石凳上,旁边的人站着,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两人不知在交谈着什么,殷篱只能看到他们二人之间并不愉快,她心头一沉,让哑巴大夫先回去,自己走了过去。 走近才听到他们说什么。 “一月已过,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 “我犹豫了吗?” 燕无意不想被无意义的反问掌控主动权,迟疑一下,忽然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她知道你的真实——” “阿篱。”李鸷转过身,看到殷篱背着药篓走过来,燕无意身子一僵,抬眸便映入那道身影,一切都是熟悉的,可又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他看到李鸷走过去,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低语着什么,动作那么亲昵,而他问到一半的话就这么卡在喉咙里。 殷篱看到燕无意,脚步不停地走过来,眼中充满惊喜:“世子!你是来找我们的吗?” 燕无意笑了一下,只是笑得有些僵硬,他点点头,看了一眼李鸷,答案已经不言而喻,然后移回视线去看殷篱,道:“我派人围山搜寻,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得到你们二人的消息,这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你们都没事吧?” 殷篱说:“我没事,只是六哥差点摔断了腿。” 燕无意飞快地看了李鸷一眼:“六哥,她说的是真的?” 李鸷面色不变:“已经无碍了。” 殷篱看了看两人,对燕无意道:“世子要不要进来坐会儿,外面太冷了。” 她说着搓了搓手,口中呼出哈气,李鸷抚着她肩膀,低声问她:“怎么没多穿一点儿,山上那么冷。” 殷篱小声辩解:“爬着山,走一会儿就热了。” 二人来回话赶话,像是寻常夫妻一般,熟稔得让人嫉妒,就这么把燕无意晾在一边,他看着李鸷,何曾见过他穿过这等低等面料缝制的衣服?竟然还在猎户人家过了一个月的农家生活,放在以前他怎么也不会相信。 殷篱请他进去坐,燕无意愣了一下,看向李鸷:“六哥。” “让你进去就进去。”李鸷说完,拉着目瞪口呆的殷篱往回走,殷篱掐了他一下,低声道:“那好歹也是世子,你给他留点面子。” “无妨。” 燕无意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却又不能说什么,咬了咬牙,恨恨地踢了一脚前面的石头,是赌气去掩盖一些别的情绪。 至于别的情绪是什么,他不想深究,因为知道玩了。 燕无意被成大哥成大嫂热情地招待了一日,催促的话都来不及说,饭吃到一半,殷篱说自己饱了,先回了房,李鸷后脚也跟了去,就看到殷篱在收拾衣物。 “阿篱?”李鸷一只脚踏进门槛,错愕地唤了一声。 殷篱没回头,叠着衣物,并没多少东西,很快就收拾完了,她提着包裹走到李鸷跟前,给他扫了扫领口:“我知道你们有事要商谈,他在催你回去,我们叨扰成家人太久了,再住下去我也不好意思,我们回去吧?” 李鸷皱了下眉,迟疑地伸出手,但最后没有接过,只是问她:“你不想再留几日?” 殷篱微顿,然后摇了摇头:“我也想阿蛮和金槛了,我不在的日子,她们一定很担心,我们快回去吧。” 她说完,认真地看着李鸷,水眸潋滟,坦坦荡荡的真诚。 二人随燕无意带来的人离开之前,与成家大哥和大嫂作别,两个人都是实在人,真心舍不得他们,也从没说过要他们回报什么,只跟李鸷说:“你要好好待阿篱妹妹。” 李鸷那时是点了头的。 成家两口回去之后,才在床板上发现一盘金锭子,闪闪耀眼,成大哥包起来跑出去,到村头时,早已经看不清离开的车队了。 马车走了两日,殷篱回到了山上青庐,阿蛮金槛竹心梅意都在,阿蛮看她回来了,抱着她好好哭了一通,殷篱心中自责,后悔自己因为私心不提归期,但阿蛮只要看了殷篱没事就好。 回了青庐,殷篱反而有些心神不宁,李鸷随她一起回来,却没说何时要走,只知道回来之后竹心和梅意对她的态度恭敬许多,再也不像以前一样亲近玩笑了。 回来的第二日,殷篱起身,看到枕头边没有人,摸了摸铺,一片冰凉。 她披着衣裳下地,推开房门,看到竹心正低着头端着水盆走过来,她唤住她:“竹心。” 竹心一怔,抬头看过来,殷篱发觉她眼底忧伤,好像在遗憾着什么。 “竹心,你看到六哥了吗?”殷篱问。 竹心点了下头,只说了四个字。 “公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