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驸马知错了》 第1章 《重生驸马知错了》作者:狗蛋的爹【完结】 简介 腹黑攻*温柔受 章文昭出身大世族章家,更是文武双全的当朝状元,正准备大展拳脚,却等来圣上赐婚。 公主宁远人间绝色,贤良淑德,即便是哑巴也远比一般女子优秀。章文昭无法违抗圣命,只得安慰自己,当驸马也是别人一辈子达不到的高峰。 哪知新婚当夜,却发现公主竟然是个男人! 章文昭满腔怒火彻底被点燃。他不仅前途断送,还被迫娶了个男人,子嗣无望。 从此他听信他人的谗言,害宁远外祖一族家破人亡,宁远也变得疯疯癫癫。 就在章文昭以为自己辅佐新帝有功,能够重回朝堂时,却发现自己被物尽其用后弃如敝履,连同章家一并连累。 最终章文昭和宁远双双葬身大火中,他错过了对他最好的人,后悔晚矣。 然而一睁眼,章文昭回到了新婚当夜,宁远正安静地坐在床前,宛如天上明月,云中仙子。 章文昭发誓,曾经的仇恨要亲手偿还!曾经没好好珍惜的人要加倍对他好! 公主大人,驸马知错了! 宫斗,朝堂,爽文,甜宠,主攻,年上 第1章浴火重生 火,满眼的大火,带着焚尽一切的热浪舔上章文昭的皮肤,贪心地啃噬着他的皮肉、骨血。 章文昭却对自己身上的痛楚无动于衷。 他本该能逃出去的,那个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痴痴傻傻的宁远,在最后时刻却还是跌跌撞撞地冲向他,用命替他挡下了掉落的房梁。可他脚下生根,并不愿受这份恩,因为他根本没有脸面和勇气再活下去,他也不配。 他满目赤红,在令人窒息的烟雾中,他突然不管不顾仰天大笑,笑得呛了嗓子,笑得吐出一口血来,任由自己眼前发黑,倒在了宁远的尸身旁。 人生的最后时刻,他才发觉,他曾经错过了什么,那些他以为是笑话的开端,却原本是幸福的起点,而此刻机关算尽落得死不瞑目的下场,才是可笑! 想他章文昭自认聪明,却到头来、却到头来…… “咳咳……宁……远,咳咳咳……此生是我负你,噗——”章文昭被掉落的木头砸得又吐出一口鲜血,但他仍坚持着要将最后的遗言说完,尽管那人再也听不见了,“咳……如有来生,我……定加倍咳咳……偿还……” 话音落,大火彻底吞噬了章文昭,他的眼前辨不清是黑还是红,闭眼前最后的景象,便是宁远到死仍旧恬静的面容。 等他再次睁眼…… 再次睁眼?! 章文昭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自己是忘了喝孟婆汤,还是坏事做尽入了地狱,要被迫再看一遍自己做过的混账事。明明被烈火烧灼的疼痛还留在身上,明明已经活不成了,他怎么还能睁开眼?! “我……”章文昭试着张嘴,发现自己被烟熏坏的嗓子也完好如初,再抬手撸袖,身上哪里还有一丝烧伤痕迹! 章文昭一时陷在云雾里,连屋里还有别人都没察觉,只顾瞧着自己身上的异样,尤其发现自己竟然穿着大红喜袍,分明就是他新婚当日的装扮,更是不知该作何反应。 可就算是他忘了喝孟婆汤,再投胎为人也不该直接从成亲开始啊? 再瞧四周,也的的确确是他曾与宁远同住了五年的屋子。他人正站在门边,便伸手抚了上去,摩挲门框的动作,轻柔得仿佛这门是他心尖最珍贵的东西。 而这实实在在的触感,也让章文昭确认眼前景象并非幻觉,他应当是真的站在当年成婚的地方,甚至此时的场景,就是当年新婚之夜。 那么或许当年之人也还在! 宁远……想到那个人,章文昭霎时红了眼眶,“宁远……” “啊?”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章文昭一跳,他勐地抬头循声望去,被遮挡在红纱屏风之后影影绰绰的身影,隐约可见那身同样红衣喜服的人,那身量那装扮,不是宁远又是谁! “宁远?宁远!真的是你!”章文昭眼中迸出精光,三两步绕过屏风来到宁远面前,钳住他手臂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眼睛更是一眨不眨地盯住他,生怕一切都是泡影。 “?”宁远同样被章文昭吓得不轻,不明白他的驸马为何突然失态。他分明还不曾袒露秘密,难道是有人知道了什么,提前告诉了章文昭? 想到这儿,宁远心头一跳,好在他早就学会控制表情,只能先假装无事发生,冲着章文昭露出个温婉笑容,在笑容里又带上点困惑。 “啊?”宁远努力发出疑问。 “没事,我没事。”章文昭看着熟悉的笑容,勐地背过身去,不愿让宁远看到他泪流满面的样子。 宁远侧侧身子一歪头就瞧见对方脸上水痕,眼中顿时失了光彩,终是无声苦笑。 两人一个“心怀鬼胎”,一个口不能言,原本大喜的日子,满室红光反倒将气氛烘托得分外诡异。 章文昭还沉浸在自己失而复得的情绪中,况且到了此刻,他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为何会回到新婚当夜,等他宣泄了情绪擦干眼泪,再将自己纷乱的思绪理顺,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不能再重蹈覆辙,这才再次想起宁远,回头一看,宁远还乖乖地坐着没动,竟是一副枯坐到天亮的架势。 懊恼地拍拍额头,章文昭转身就蹲在了宁远面前。 第2章 “宁……殿下。”章文昭及时改了口,有千言万语又无法言说。当年的新婚之夜他得知公主其实是男人,便再也不肯尊称,见了谁都直唿宁远的名字,故意轻贱他。这一次,他不会了。 “?”宁远无辜地眨了下眼。 宁远并非天生的哑巴,虽口不能言却听得懂,加之二人夫夫五年,章文昭对宁远足够了解,宁远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他大多能明白其中含义,这倒省了章文昭的事,不必愁苦如何与宁远交谈。 只是宁远肯定想不到自己如此懂他,恐怕要吓一跳。章文昭这样想着,不由笑出声,故意说道:“殿下不必紧张,我都知道。” “!!”不,宁远慌忙换了表情:“??” 第2章心意不通 宁远脸上的表情一时精彩纷呈,变了几轮才又故作镇定,只平静地瞧着章文昭,轻轻“哼”了一声,像一只高傲又骄矜的孔雀。 他面上表现得是不信,心里早就慌成一团。他知道这种事根本不可能瞒过去,他早做好了亲自告诉章文昭的准备,到那时章文昭发火也好厌恶也好,他还能承受。可章文昭若是早知道这件事,那性质便不同了。 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赐婚前还是赐后?又是谁告诉他的?那章文昭知道后还答应得如此痛快,究竟是何打算?方才在门口踌躇,现在又轻松地主动提起,是有了什么计划吗? 宁远垂眸片刻,突然一把抓起章文昭的手,摁在了自己平坦的胸前,眼睛不放过章文昭脸上任何微小的情绪变化。 章文昭也没想到宁远的举动,脸上惊讶一闪而过,但很快镇定下来,明白这是宁远的试探。 “殿下可信了,我当真知道。”章文昭怕宁远多想,忙补道:“殿下放心,不管殿下是男是女,与殿下成亲我心甘情愿。” 握着章文昭的手一抖,宁远的唿吸乱了一瞬。怕被章文昭摸到自己加快的心跳,宁远忙放开他的手。 章文昭心里还不踏实,没有发现宁远的小心思,更没发觉自己方才的话有多暧昧。他只觉得,被宁远握着的手分外温暖,让他一颗冰凉的心也暖了过来,活了过来。 眼前鲜活生动的宁远,比门框更能让他有真实感,告诉他这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觉。 他想要上手摸摸宁远的脸,抬起手却只轻轻扣住了宁远放在膝头的手。 过去他对宁远虽没有情义,却为了折辱他常与他行房,但如今不敢也不愿再轻浮半分。 他见宁远垂眸,只当宁远在思索自己身份暴露之事,便主动解释道: “殿下不必惊讶,前几日七皇子特意设宴款待我,实则明捧暗嘲,席间还有人暗示我,劝我最好偷偷养个外室。这话落在我耳中难免多想,我与殿下见过几次,回想之前种种,方才又瞧见殿下的手虽细嫩,却比一般女子骨节大,心中的疑惑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宁远听闻此言勐地抬头,眼中满是愤怒。 本朝驸马地位低于公主,公主可宠幸男子,驸马却不得染指其他女子,那些人给章文昭出“养外室”这种主意,分明是要打公主的脸。 可章文昭觉得,宁远的愤怒并非是因为这个,不然他当年要混账许多,也故意养了不少外室气宁远,宁远却对他始终容忍退让,万没有道理今夜突然变了性子,计较起旁人几句话来。 可宁远究竟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对他如此好,其实章文昭到死也不明白。他自诩了解宁远一颦一足的含义,可宁远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藏了些什么秘密,他全然不知。 章文昭不由苦笑,他死前发誓要对宁远加倍好,可怎样才是对他好,他似乎都没有找到正确的途径。 “殿下莫气,我定不会做出那等混账事来。”章文昭回过神来见宁远依旧寒着脸,赶忙表忠心。 宁远冷淡地点点头。 两人的手还交握着,宁远没有抽手便不是真的生气,至少不是生章文昭的气。 章文昭松了口气,他知道宁远是男子当然并非是被什么七皇子点拨,而是新婚之夜两人坦诚相见,只是他重活一次这种事他自己都搞不明白,又如何对宁远实话实说?他即便是说了,宁远也未必信,说不得要当他得了失心疯。 “时候不早了,殿下,歇下吧?”章文昭见宁远已显疲态,便问道。 宁远一愣,不自然地点点头,从脖颈开始泛上一层淡红,但在满室红光映衬下看不出来。 然而他左等右等没等来章文昭脱他衣裳,一抬眼却眼前一黑,原来是章文昭吹熄了蜡烛。 “……”宁远谴责的眼神望向章文昭的背影,这架势,难道要与他往后做兄弟不成?他难道缺这一个同床不共枕的兄弟? 那头章文昭还不知宁远在想什么,吹熄蜡烛后径直去了窗边,将窗户推开一个小缝,借着天上皎洁明月,便见有影子贴在墙根,瞧身形大小,约莫是个女人。 果然!章文昭心中冷笑,面上一抹阴沉转瞬即逝。他就说当年怎么会那么巧,他前脚才发现宁远是男人,后脚那些蝇营狗苟就陆续找上门来,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早有预谋,这公主府早就是个龙潭虎穴了。 章文昭瞧着藏人的那处正好有块半凸起的石块,故意放声咳了一声,躲在暗处的人果然一惊,一脚踩在了石块上,身形一斜。那人泄露一丝闷哼,虽很快止住,但崴脚是肯定的了。 第3章 章文昭满意地阖上窗户,一转身,对上了宁远幽怨的表情。 第3章回顾过往 宁远表情收的很快,他本就是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想让章文昭知道,只是章文昭转身没有预兆,才叫他猝不及防。 章文昭是个傻的,他竟当真以为自己是恍惚了一下,是看错了。 于是两人又这样不尴不尬地相对着,这回是宁远先动。 没有火,他个哑巴又不方便叫宫人来点蜡烛,便摸黑拆了头上的珠钗步摇。总归他早已习惯自己动手,一来自身秘密特殊,二来哑巴公主,难免不受重视。 就说了,章文昭是个傻的,他就靠在窗边看宁远拆头发,然后看宁远脱了衣裳鞋袜上了床朝里侧躺下,缩进薄毯里只留给他一个铺满乌黑秀发的后脑勺。 等窸窸窣窣的动静彻底消失了,章文昭才走到床边,拿了空出来的枕头被子就近铺在床边的地上,和衣躺了上去。 幸而是夏夜,即便不盖被子也不会着凉。章文昭双手枕在脑后,在黑暗中盯着房梁,不敢闭眼。他总有种不安,仿佛一闭眼这房梁就会砸落下来。 “殿下?”章文昭轻声道。他不敢睡也不想睡,满脑子都是过去的记忆对他死缠烂打,他想要倾诉,哪怕只是随便说些什么。 如果说这个世上还有值得他完全信任之人,也就只有宁远了。毕竟他害宁远最惨,在生死面前却得宁远以命相护。生死间的选择骗不了人,没人会拿自己的命演一场对自己毫无作用的戏,所以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相信呢。 那头宁远没有回应,不知是不是睡了。 章文昭翻个身改成侧卧,望着宁远的后背,心里的不安才有所减轻。 他自顾自喃喃说道:“殿下放心,文昭尊你敬你,不会做任何逾矩无礼之事。若是殿下有心仪之人,你可随时休夫,若是殿下想要恢复皇子身份,我来为你谋划,若是殿下醉心大业,我拼死也定会为你达成所愿。” 宁远那头还是没什么反应,或许是真的睡着了。章文昭也不在意,反倒自己越想越远。 他想,宁远好好一个男子,不做皇子做公主,是为什么成了公主的? 是宁远外祖家世代为将手握重兵,皇帝娶宁远娘亲就是为牵制大将军,对她自然谈不上多少情义与信任。因此宁远娘亲在宫中受到皇帝与后宫两头提防,又要为保护母家不被借题发挥处处小心,别提日子过得有多艰辛。 后来宁远娘亲意外怀孕,皇帝有意放任,后宫妃嫔怕自己儿子将来争不过背后有将军撑腰的宁远,更是动作不断。宁远娘亲屡遭毒手,好几次险些小产,能把宁远生下来,已经是个奇迹。 一位母家有兵权的皇子势力不容小觑,皇帝本就担心大将军会谋反,现在又要担心未来外戚势大,皇权旁落。这些忧虑与猜疑,宁远娘亲怎会不知,迫不得已之下,为了保全母家,也为了娘俩在宫里能活下去,宁远娘亲干脆谎称自己生了个公主,这才降低了所有人的戒心。 就连宁远的嗓子,也是怕宁远说话时不小心露馅,被他娘亲亲手毒哑的。 也是幸亏宁远娘亲不受皇帝喜爱,生产当夜没有亲自前来看,对后来宁远中毒一事也不放在心上,这才给了宁远一直冒充公主平安长大的机会。 宁远外祖守卫边疆鞠躬尽瘁,宁远的几位表兄弟也都常年驻守边关,更不乏战死沙场者。一生精忠卫国的大将军,最后,竟然是他章文昭亲手送他们全族上了刑场。他们没死在战场,死在了皇子的权利斗争下,死在自己人手里,多么讽刺。 而这一切,只是章文昭不甘被宁远的男人身份欺骗,不甘只能做个没有实权的驸马,对宁远展开的疯狂报复。 可宁远何错之有?他本就如履薄冰,被迫嫁给章文昭也是听从安排,他什么错都没有,他明明什么错都没有。他才是最无辜的,该死的是他章文昭,最该死的就是他章文昭!他该被凌迟,被剜去这双狗眼,该下十八层地狱…… 还好!还好他还有机会。 章文昭觉得浑身没有一处不抽痛,他把自己紧紧蜷缩在地上,抖得像要抽搐过去。他死死咬着牙关,为自己曾经的煳涂泣不成声,也为他的重活一世由衷地庆幸与感恩。 他不会再错了,既然有重新活过这样的奇事,那老天爷未必不能显灵。如果他这一次再犯浑,就让他被天打雷噼! 第4章杀鸡儆猴 章文昭一夜无眠,宁远也没睡好,还不到天亮,宁远就迷迷煳煳醒来,他一起身就对上章文昭的双眼,瞧见对方眼下青黑,又是一阵复杂的表情。 章文昭没有多做解释,将昨晚铺在地上的被子枕头随意丢回床上,又割破手指挤出血。 血在褥单上晕开一片鲜红的花,宁远明白了章文昭的意思,不自在地扭开脸,徒留一只烧红的耳朵被章文昭看到。 章文昭轻笑一声道:“委屈殿下了,这血一看便是新落上去的,还得再等一等。” 宁远胡乱地点点头,抱膝呆坐在床铺边等着。 章文昭没放过这难得的安静时光,便与宁远说起昨晚的发现。他既然决意重来的这一次与宁远并肩同行,自己的谋划自然是不能瞒着对方。 “殿下,公主府里的下人们你可知来历?” 宁远聪慧,他与母妃又是在深宫中艰难活下来的,有些事不用说破他便能懂言下之意。他定定地望了章文昭一眼,似是为了确定章文昭的心意,半晌才迟疑地点了点头。 第4章 章文昭不由蹙眉,又想起上一世的惨痛遭遇。他原以为宁远是真的单纯,却没想到他心思透彻,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可宁远都已让步到这个份儿上,那些豺狼却还是不肯放心,非要将人逼死才罢休,实在是可恶至极! 宁远能忍,章文昭可不愿,他也懒得再试探,索性将自己的打算说破。 “殿下无需忍让,你的那些兄弟可不会领情。我们若想好好活下去,只能自己拼出一道出路来。” 宁远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们不主动争,架不住怀璧其罪。至少要敲山震虎,告诉别人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宁远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他同意的这般轻松,章文昭反倒摸不准了。按宁远由着人欺负的性子,难道不该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犹犹豫豫七八日都下不了决心吗? “殿下……你这是当真同意了?”章文昭再三确认。他虽会全心全意待宁远,可万一宁远出尔反尔,或者中途反悔跳出来阻拦,反倒会让他们陷入险境,他不得不谨慎。 听章文昭语气里的话怀疑,宁远无奈地叹了口气,再次重重点头,眼里满是坚定。 不等章文昭再说什么,他随手披件衣裳便去了外间,找出笔墨写起来。待墨迹稍干,便将纸张交给了章文昭。 照宁远自己所写,他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以前不在意不阻止,只是不想惹人注意。总归他只是个哑巴公主,权力之争落不到他头上,他只要足够小心不落人把柄而连累到外祖一族便好。可他也不是软柿子,以后这个家是他和章文昭两个人的家,他不愿章文昭跟着他一同委屈。 更何况,章文昭身为状元郎,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处处忍让任人拿捏。与其二人因此产生误会被别人钻了空子,不如齐心协力。 昨晚章文昭说的话宁远都听到了,所以他不愿拖了章文昭的后腿,反倒成为章文昭的负累。 这些话如果是宁远上一世的今天所写,有几分真心章文昭无从判断,好在章文昭重来一次,宁远说的他都信。 而且章文昭竟意外从字里行间品出几分别样的意味来。宁远在说,他很委屈,还有被误解的不满。在宁远看来,章文昭就是觉得他软弱,他不高兴了。 再偷瞄一眼宁远,对方果然微鼓着脸,愤愤地盯着章文昭举纸张的手。 怎会如此可爱,他上一次究竟错过了什么啊,太愚蠢了!章文昭不由摇头,找出火折子将纸张烧毁,对着宁远露出个胸有成竹的笑,“是我误会殿下了,殿下说的我便信,我们夫夫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话有几分威胁的含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利益考量比章文昭莫名的信任更为可靠,宁远听着他的威胁,抬抬下巴神色冷了几分,一副不怕章文昭威胁的架势。 章文昭可不会被他吓住,反倒觉得这样的宁远更加生动。 瞧着时间差不多了,章文昭示意宁远回到内室,看看褥单上血迹已经彻底干涸,便朝外喊了一声,叫丫鬟送来了热水,并将被褥一应全都换上新的。 昨夜用过的褥单是要烧掉的,除非进来收拾的丫鬟,旁的人很难亲眼看到床上的落红。 章文昭等的就是这个时刻,在丫鬟们低头准备离开时,才慢悠悠开了口:“慢着,翠丽,你的脚怎么了?” 翠丽的脸色瞬间变白,反倒先看向了宁远。 宁远神色平静,坐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冲翠丽点了点头。这意思便是要驸马做主,问什么答什么了。 “回驸马的话,奴婢昨、昨晚不小心崴了脚。” “是吗,我怎么记得公主府地势平整,你是去了哪里崴的脚?你在府中应当有些时日了,还记不住路吗?还是说……天太黑你没看清呢?” “是……是天太黑我……” “哼,借口!既是公主府的丫鬟就该闭着眼也能认清府内每一寸土,既然你眼睛不好使,留着也没什么用了,那就剜了去吧。” 此话一出,别说翠丽,就是其他几个丫鬟也吓得面无血色。谁能想到驸马爷如此残暴,才进府就这般嚣张,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驸马饶命,驸马饶命!奴婢一时疏忽,以后再也不敢了,求驸马,求公主,公主饶了奴婢吧!”翠丽跪在地上哭天抢地,几下把额头磕出了血。 宁远扯扯依靠着梳妆台站在他身边的章文昭,轻轻摇了摇头。 章文昭心下一紧,刚要叹息宁远果然太过分心软,就见宁远紧接着做了个以手抹脖的动作,又指指眼睛,再度摇头。 看懂了他的意思,章文昭心情好了许多,对着翠丽的语气都平和了几分,只是说出的话叫翠丽彻底死了心。他说道:“好吧,公主仁慈,不想你受剜眼之痛,拖下去斩了吧,干脆一点,别叫她受太多苦。” 翠丽面如死灰倒在一旁,一众丫鬟瘫软在地,看着章文昭像看见了地狱的恶鬼,纷纷为自己以后的日子担忧起来。 上一次翠丽偷听墙角给七皇子报信,他和宁远不和的消息就是她走漏的。想起这些章文昭就恨得牙痒痒,公主府里的细作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叫侍卫来把人拖下去?耽误了公主沐浴我拿你们是问。” “是,是,奴婢这就去。” 丫鬟们吓得纷纷逃出房间,不多时有侍卫将翠丽拖了下去。章文昭特地吩咐就在前院行刑,杀鸡儆猴,于是便有一声短促的惨叫传来,一切归于平静。 第5章 第5章早起画眉 章文昭一直暗暗观察着宁远的反应,见他对自己处置翠丽的雷霆手段没有不适之处,才算放心。 下人们送来的热水还在冒着热气,章文昭自觉去了外间等待,等时候差不多了才进来就着还算温热的水草草洗了一番。 宁远本要阻止,但章文昭动作太快,他没来得及。 一想自己成亲前仔仔细细沐浴梳洗过,昨夜两人又相安无事,水是干净的,便也不再管章文昭的举动。 他坐去梳妆台前一下下梳着头,想着一会儿该梳个怎样的发髻。 按照虞朝的规矩,新婚夫妇成亲后头一天要去拜见父母,但因他是公主,所以得先进宫拜见皇帝皇后,之后再去章文昭父母那里。而女子出嫁前后所梳发髻并不相同,他也是成亲前临时抱佛脚跟嬷嬷学了几种,还不熟练,等下见了父皇可不能失礼。 他正胡思乱想着,要不还是叫个丫鬟进来帮忙,犹豫间就有人从他手中拿走了梳子。 “殿下,我为你梳妆吧。” “?”宁远将信将疑。 “咳,殿下你可别小瞧我,新婚第一天夫婿为娘子梳妆天经地义,我特地学过的。”章文昭嘴上信誓旦旦,其实心虚的紧。为女子梳妆他会,特意为宁远所学是假。 重生前他养了好几房外室,状元郎除了文武双全,更有风流雅兴,兴致来了便会为外室梳妆画眉,又或在各种场合应付那些贵女名妓。英俊潇洒状元郎为你温柔描眉,这一手惹得不少女子芳心荡漾。 而那时宁远在做什么,一个人在公主府枯熬一夜又一夜吧。 “咳。”见章文昭说着说着忽的发起楞来,宁远只得轻咳一声,透过铜镜狐疑地瞥了章文昭一眼。 “殿下可别不信,且瞧好了吧。”章文昭收回飘远的心思,疼惜地捞起宁远一把秀发,慢慢梳着。 章文昭控住着力道,加之宁远本身头发柔顺,梳起来很是顺畅。他回想上一世的今天宁远梳了什么样式的发髻,从模煳的记忆中寻找蛛丝马迹,最终还原了回去。 待收拾妥当,给宁远戴上最后一支珠钗,宁远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眼中难掩欣喜之色。 “怎么样,殿下可还满意?” 宁远重重点头以示称赞,转身抬手在章文昭肩上轻拍了两下。他做这动作不显娇柔,只让人觉得分外俏皮,章文昭感受着落在肩上的分量,这哪里是拍在肩上,分明是拍在了他的心上。 这还没完,章文昭眼疾手快拿起桌上的脂粉,一手轻抵在宁远下巴上,一手为他拍粉,随后又在他脸颊擦上胭脂。 接下来是描眉画眼与涂口脂。 章文昭拿着青黛离得近了,两人的唿吸无可避免地交缠在了一处,宁远明显有些慌乱,怕自己表现得异常惹章文昭不解,只得垂下眼眸不看他,却不知这一幕落在章文昭眼里反而欲盖弥彰。 姣好的面容近在咫尺,又是自己上一次最亏欠这一次有心好好爱惜的人,章文昭的心里也乱七八糟。 气氛属实暧昧,章文昭脑中迟钝的那根弦总算轻轻跳动,他想,或许宁远一开始就是属意他的,或许在他不知情的什么时候,他早就住进了宁远心里,否则怎么解释宁远对他的种种不同寻常? 宁远……爱慕我。这个认知叫章文昭险些握不住手中的青黛。他轻咽一下,心中涌出的狂喜叫他忍不住翘起嘴角。 宁远抬眸偷瞄他一眼又迅速敛眸,叫章文昭越发觉得他可爱。 可……宁远为何会属意我?章文昭想不明白,又不敢贸然询问。眼前的人啊,心里究竟装了多少秘密,章文昭又想起上一世,心中那点缱绻情愫顿时跑了个干净。 心下一沉,章文昭不再多想。他还不能确定自己对宁远究竟是何种感情,他上一世到死其实都未将宁远真正当成妻子过,如果为了偿还宁远的拼死相护便不明不白同他亲密甚至欢好,章文昭不愿,那样反倒是辜负了宁远的一片真心。 感情之事,还是交由时间吧。章文昭想,等他彻底弄清楚自己的心,他会给宁远最好的答复。 这般想着,章文昭心无旁骛细细描绘起宁远的眉眼,最后一步涂口脂,交由了宁远自己完成。 宁远眼中失落一闪而过。 门外传来太监的声音,提醒他们到了该入宫的时辰。二人将着装整理得体,一齐踏出门来,一个俊朗一个温婉,格外地般配。 路过前院时,处刑了翠丽的地方湿漉漉一片,是冲刷血迹后留下的水印子,而翠丽的尸身早被拖了下去,不过没有章文昭和宁远发话,下人们还不知该如何处置。 章文昭一眼就看出侍卫的踌躇,顺便吩咐道:“去查查翠丽的身契,若是无人认领便找地方埋了吧。” 其实章文昭更想将人送到七皇子府上去,最好直接送到七皇子面前。可惜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宁远势单力薄,要与他那些兄弟们斗法,还得先打好根基才行。 他记得,当年与他一同殿试的学子中就有几人空有功名,却因出生贫寒而无用武之地的。 这些个皇子们瞧不上寒门学子,认为人更大的价值是其背后能提供的势力支持,却不曾想过,寒门学子能够靠自己与世家子弟搏出同一片天,自有其过人之处。既然皇子们眼瞎,倒是正好便宜了他,他可以将这些人为宁远争取过来。 第6章 还不急,这些事他会一步步谋划。 打定主意后章文昭便不再胡思乱想,与宁远上了马车,一同进宫去。 第6章进宫插曲 宁远的出生便是个意外,皇帝从未想过让宁远母妃怀孕,因此宁远自出生起便不受皇帝宠爱。不受宠的公主建府,自然是建在偏远地方,宁远和章文昭回宫路上就花去不少时间。 中途章文昭叫车夫去买了几个包子,是他上一世常去的那家,喷香诱人的味道在马车里蔓延,没吃早饭的两人被勾起了馋虫。 宁远一开始还端着公主的架子不肯在车上吃,被章文昭哄了几下便忘了那些虚礼。 “父皇未必会留我们在宫中用膳,这一趟折腾下来不知几时才能回家。殿下还想吃什么,我再去买。” 总归是已经吃了,宁远也不扭捏,撩开车帘寻找一番,指向一处店面。 章文昭凑过去一瞧,正巧又是他爱吃的一家,宁远的心思,还当真是好猜。 他装作不知,叫车夫停了车亲自下去买,不一会儿抱着个纸包回来,里面装着油炸过的面团子,外面裹着一层糖粉,掰开里面是红豆泥或绿豆泥的馅,甜味却是恰到好处。 这糖团子的味道确实不错,宁远起初只是掰了一小块尝尝,后面就将纸包里的团子吃了一半。 宁远吃起东西来像只小松鼠,两颊鼓鼓的,格外可爱。章文昭看着他吃只觉胃口大开,寻常吃惯的味道也变得更加美味起来。 两人就这样一路吃吃喝喝,到宫门口时已经吃了个大饱,就算皇帝皇后多些刁难折腾他们一上午,也不至于饿肚子。 宫门口早就有太监在等候,这时候皇帝还没下朝,他们会被带去皇后的千寿宫等待。 “千寿宫……”章文昭喃喃。关于孝娴皇后他了解不多,外男根本接触不到后宫,也就是节日时陪公主回宫请安会见上一次。 孝娴皇后瞧着面善,对宁远还算客气,就连章文昭都没想到,最后派人烧毁公主府害他们葬生火海的幕后之人会是她。 一想到等会要面对的是她,章文昭就有几分警惕。 “?”宁远隐晦地扯扯章文昭的袖子。 章文昭自认喜怒不形于色,没想到宁远如此敏锐。前头皇后派来的太监耳朵快竖到天上去了,他不便多说,只安抚地牵住了宁远的手。宁远没有挣开,乖乖由他牵着。 皇宫道路曲折拐弯路还长,皇帝与后宫主子们平日出行都要乘坐步撵,按理公主也是同样,便是出嫁了那也仍旧是公主。偏偏今日来接宁远和章文昭入宫的只有一个太监,宫人都不多两个,更别提步撵了,分明是皇后有意磋磨。 上一世章文昭满心气恼宁远是个男人,便没在意这些细节,还巴不得宁远多受些刁难苦楚,如今心境完全不同,自然不会让他受这份罪。 虞朝皇宫正门总共有三道宫门,分别是端门、阳门、朝门。走过第一道宫门那段路,章文昭停在阳门处便不肯走了,那太监一愣,不由催促起来。 “驸马爷这是怎么了,娘娘已经在等着了,还是快些走吧。” “不走了,娘娘忘了你们这些奴才也忘了?怎么,几日没见公主,认不得了?” “驸马爷您这是何意啊,奴才怎会认不得公主殿下。” “那就是记不得宫里的规矩了,母后怎会留着你这种没规矩的东西,公主进宫不抬步撵来伺候,我看该是跟母后哭诉哭诉。” 皇后宫里的太监做事自有皇后授意,宁远一个哑巴就算有委屈太监也可以装作看不懂,更别提在皇后面前哭诉,可如今这驸马爷倒是厉害,可真是替公主长了张好嘴! “这、这……” “这什么这,你还想让母后等多久?耽误了公主见母后的时辰,你有几颗脑袋够赔?”章文昭冷声道。这太监开口第一句便是威胁他们让长辈等待不合礼数,那他就反过来利用。皇后爱等就让她慢慢等,出了错可全是她派来的太监办事不利。 “是奴才的错,还请公主、驸马稍等片刻,奴才这便寻人去抬步撵。”太监自是个人精,皇后与公主斗来斗去,被拿来出气的都是他们这些下人,如今之计也只有先听章文昭的了。 “嗯,还不快去。” 太监行个礼便匆忙走开,章文昭也不再端着架子。其实他并非霸道冷酷之人,只是重活一世叫他明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与官场,软弱只会换来毁灭。 宁远一直在瞧着刚才这出戏,这会儿望向章文昭的眼神亮晶晶的,掺杂了许多情绪。 章文昭回望他,翘起嘴角:“咳,方才是迫不得已,没吓到你吧殿下。” 宁远轻轻摇头。 “那便好。刚才不过是个开始,日后无论遇到何事,我都会如今日这般护着殿下,为殿下着想。” 宁远的回应,是与章文昭交握的手紧了几分。 第7章拜见父皇 负责带路的太监很快去而复返,还带来了两台步撵,章文昭与宁远分别上了步撵,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皇后的千寿宫赶去。 这一路上那太监不敢再使绊子,一路平稳到达,二人在千寿宫门口等待,由太监进去通传。 今日早朝无事,等章文昭与宁远终于见到皇后,皇帝也已坐在她身旁。 桌上摆着两盘糕点,靠近皇帝座位一侧的糕点少了几块,章文昭瞧了一眼心中已有对策。 第7章 果然皇帝一见他二人便皱起眉头,待两人跪拜之后也不叫他们起身,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仿佛他们并不存在。 “呵,皇上,他二人毕竟新婚,康平公主又离宫久了,难免疏忽耽误了时辰,皇上就原谅他们吧。康平,来迟了还不向你父皇谢罪。”说话的是孝娴皇后,看似温声劝解替宁远说好话,可…… “疏忽?就你会惯着他们,怎么出了宫便不用守规矩了?朕看你今日干脆别来最好,省得朕下了朝还得在这里专程等你。” “是,父皇教训的是,都是儿臣的错。儿臣头一回进后宫实在不认路,那领路太监还忘了取步撵来,恰巧公主这两日受累本就身体不适,实在是走不快。都怪儿臣疏忽没能保护好公主,还请父皇恕罪。”章文昭说着重重磕了下去。 宁远跟着他一同叩首。 孝贤皇后脸色一变,见皇帝看向她,忙叫人去把领路太监带来,先声夺人就是一顿斥责。太监哪敢多言,跪在地上不断磕头认错。 见闹得差不多了,皇后才委屈地望向皇帝,温声细语说这太监居然怠慢公主让皇帝久等实在该死,可看在他跟着自己多年尽心伺候的份儿上,就饶了他这一次,想来他也不是故意的。 章文昭见好就收没再火上浇油,他不能任人欺负却也不可锋芒太露。而宁远自进屋起便没看过任何人,这会儿也安安静静低头跪着,置身事外。 皇帝也不知信没信,平静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随意地摆摆手。皇后立即喝退了太监,又亲切地叫章文昭二人起身入座。 章文昭先是小心地扶着宁远坐下,才坐在了他旁边,任谁看都是公主体弱,驸马对公主情深义重。 这风波算是过去了,二人跪了那么久便是皇帝的惩罚。皇帝知道宁远口不能言,索性与章文昭交谈起来。先是问他与公主相处是否融洽,后来便聊起些朝堂上的事。 章文昭始终不卑不亢,对皇帝的问题也是对答如流,与当年殿试时一样英姿焕发。 看得出皇帝并非不喜章文昭,相反他对这位状元郎颇为满意,聊到兴起时开怀大笑。如此过了近一个时辰,皇帝才瞥向宁远,说了些往后与驸马好好生活一类的话,便先行离开了。 皇帝一走,皇后的架子便摆了起来。 “你这孩子,身子不适怎的不早说呢?方才的事叫旁人听去,还以为本宫有意苛待你呢。” “母后莫怪公主,是儿臣对公主实在喜欢得紧,所以昨晚咳……”章文昭神色不自然,看向宁远的目光放着光,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发红。 皇后本想多教训宁远几句,一看章文昭这模样哪里还说得下去。她坐在这儿可不是为了听二人房里如何的,实在是污浊! 她心中一阵恶心,什么话都不愿说了,干脆草草打发他们离开。 她没想到章文昭表面一表人才,竟然是这样的人,亏她还以为他需要好生提防,看来都是在皇帝面前装的。也是,男人有几个好东西,皇帝那般威严见了漂亮女子还不是就想着那档子事。 “好了,既然康宁身体不适,你们便回去吧,本宫也乏了。” 章文昭抓紧时机便提起想去宁远母妃丽妃娘娘那里请安,皇后急着要赶走他们,便准了。 离开了了千寿宫,章文昭与宁远双双长舒一口气,望着对方不由笑起来。 “殿下笑什么?”章文昭明知故问。 康平公主是宁远的封号,若是皇上疼爱的公主,便会叫小名,只有不亲近的才会在私下里也叫封号。章文昭猜,皇帝怕是连宁远的小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宁远回答不了章文昭的问题,眉毛一挑,冲他抬抬下巴,显然是反问了回来。 然而章文昭也回答不了。他前一世还不明白为何皇帝明明看好他,却还是让他取了不受宠的公主做个闲散驸马,从此与仕途失之交臂。究竟谁能有那么大能耐劝动皇帝失去一个栋梁,还是一个状元栋梁,来成全这门亲事。 可联想到在他与宁远葬身火海之前,章家也没好下场,他便懂了。树大招风的不止宁远外祖家,还有他们章家。不管是谁在做手脚,皇帝定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乐见其成,才最终有了那样的结果。 章家是虞朝的大世家,族人世代为官,章文昭的祖父官拜宰相,门人弟子无数,现今朝堂上许多肱股之臣都曾是章文昭祖父的学生。现在章家又出了个状元章文昭,说不定日后也能走到宰相之位,这章家的势力就太大了。 武将能威胁皇位,难道文臣就不能吗?武将掌兵权可以起兵谋反,而文臣一旦得到朝堂多数大臣的支持,架空皇权也并非不能。 他上一世殚精竭虑,却不料他与宁远其实根本没有区别。 章文昭苦笑着摇摇头,“殿下,我们还是去看看丽妃娘娘吧。” 宁远感激章文昭为他争取来的机会,便不再多问。 第8章见丈母娘 “宝莲,这时辰公主该出宫了吧?” 院子里种着些夜合花,穿着素雅的女人用手轻抚过花瓣,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没等来回应,她刚要转头询问,未来得及动作,忽而听得一声“母妃”。 女人霎时愣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她抬手按上自己心口,缓缓转过身来,就瞧见院子门口站着的人,不是她的小远又是谁!不是她做梦,是宁远当真入宫来看她了!皇后竟能允许他来看她,这实在是太过意外。 第8章 女人的嘴角忍不住颤动,欣喜才爬上脸颊却突然又满脸煞白,不顾仪态冲上前将宁远拉进了院子,还顺手关上了院门。 丽妃位份不高,和其他三个妃子共住一宫,只分到这个院子。宁远来看他,其他院的妃子听到风声都偷偷瞧着热闹呢。 隔壁有两个打扮华丽的女人凑在一起,其中一人冷哼一声道,“哼,宁远这死丫头怎么就走了大运,一个哑巴还能嫁给状元郎,瞧章家小子的身量气度,真是可惜了。” 另一人忙赔笑道:“姐姐何必羡慕他们,康平公主是嫁不出去才拖到现在,你的和嘉公主正值豆蔻,容貌无双才学上佳,怎么都会嫁得更好。” “谁说本宫羡慕她了?本宫堂堂一宫之主,丽妃不过是我院里的一个小妃子,我用羡慕她?” “是是,是妹妹嘴笨,姐姐身份尊贵,哪里用得着同他们比。” “哼,真是扫兴,回去了。” 两人看热闹却把自己看出一肚子气,正巧丽妃匆忙关上了院门,她们干脆甩手离开。 丽妃对院外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不过她此刻也顾不上他人怎么想,拉着宁远便要上手摸他的脖颈,“远儿,你……” 宁远握着丽妃的手轻轻摇头,朝着章文昭的方向使个眼神,丽妃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咳,母妃,儿臣来给您请安了。”被忽略半晌的章文昭在旁出声。他方才是见宁远看到丽妃后下意识张嘴,便替他喊了声“母妃”,宁远是满意了,没想到把丽妃吓了一跳。 丽妃这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气度怎么也不像侍卫。想起今日是什么日子,她脸色变了几番,最终挂上个勉强的笑,“额……这便是驸马吧,随、随本妃进屋坐吧。”说着瞪了眼一旁的婢女责怪道:“宝莲你也真是的,见驸马前来怎的也不吱声?” “母妃莫怪,是儿臣唐突了。”看出丽妃只是找个台阶顾及体面,并非真的责怪婢女,章文昭忙顺着台阶下,“儿臣本想给母妃一个惊喜,没想到弄巧成拙。” 虽赐婚到完婚已有三月余,可如今见了这儿婿,丽妃心里还是说不出的别扭。若非迫不得已,她的儿子本该翱翔九天,三妻六妾,而不是委身男子,哪怕这男子是天子骄子也不行。 “还是先进屋吧。”丽妃看得出章文昭有意讨好,但就是装不出热络,说罢便率先进了屋。 在皇帝与皇后面前尚能镇定的章文昭,遇上丈母娘实在束手无策。说起来,他上一世可想不到要陪宁远看望生母,所以两辈子加起来,他是第一次见丈母娘,自然无法摸准她的喜好。 “殿下……”章文昭无法,只得求助宁远。 哪知宁远这两日表现得文静乖顺,这时候却露出个幸灾乐祸的笑,干脆甩开章文昭自个寻母妃去了,看得出能来见母妃,他十分欢喜。 宁远高兴便足够了,章文昭很是欣慰。瞧丽妃那么紧张宁远,只要她看出自己真心待宁远好,总会接受他这个儿婿的。 “驸马爷?”见章文昭还站在院里不动,宝莲忍不住喊了声。 “无妨,母妃定有许多贴己话要同殿下说,你且去伺候殿下吧,不必管我。” “那……可要奴婢送些瓜果来?” “不用。” “是,奴婢告退。” 丽妃身边没几个下人,宝莲一走,院子里就剩下章文昭一人。院子不大且身为外男不方便随意走动,章文昭便绕着院里唯一的景致——这片开满夜合花的园子,慢慢踱步。 丽妃屋里摆设简单素雅,炎炎夏日,桌上瓜果都不多一盘。 宁远自从及笄出宫建府后再也没回来过,如今也有三年。三年里,这屋子越发冷清了。 丽妃看出他所想,倒是洒脱一笑:“母妃不求你父皇恩宠,何须装扮,这样便很好,母妃没有受委屈。” “……”宁远不信,定然是这座宫里的正宫妃子有意克扣他母妃的份例。 “好了别说母妃了,快说说你,那章……驸马对你可还好?他知道你是、你是……” 说起章文昭,宁远脸上才挂上笑容,细看还有几分羞涩。丽妃从不知宁远竟也甘愿接受男人,心中惊骇。 知子莫若母,她端详宁远片刻,便什么都懂了。想来不是任何男子都行,是那人正好是章文昭,全了他的心意,只怕皇帝也没想到自己阴差阳错却成全了宁远。 “你……唉……既是你自己喜欢,母妃也没什么好说了,母妃亏欠你许多,难得你有心爱之人,不管对方是何身份,母妃都认了。只是他当真可以托付?母妃不想你再受苦了。” 宁远听罢摇摇头,又拍拍丽妃的手。 “唉……无论如何,母妃希望你千万别委屈自己。你既然这么看好他,叫他进来吧,母妃好好瞧瞧。” 宁远刚要起身,就被丽妃拉住,“诶,你是公主,再喜欢要克制,男人可惯不得。”丽妃说罢看向宝莲道:“宝莲,你去叫驸马进来。” “是。” 宁远若有所思,丽妃一想到自己儿子是在学习自己对付男人的手段,顿时哭笑不得,照着他的额头轻敲一下,“你呀,要是像你父皇就好了,真不知章家小子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能得我的小远如此。唉……” 第9章折翅的鹤 章文昭一进门就听到丽妃的后半句话,他想自己的确得是上辈子积了大德,不,是上上辈子积了大德,才能够两次都与宁远做夫夫。 第9章 不过这话是不能说出口的,他装作若无其事来到丽妃面前,规规矩矩站着。 “驸马快坐吧。” “好。”章文昭一撩下摆端正入座。 看着章文昭仪态礼节都挑不出任何差错,丽妃暗自点头,对章文昭多了几分满意。 后宫与前朝不是隔着几座宫殿,而是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尤其丽妃这样更要小心谨慎,对前朝的事充耳不闻,而章文昭对后宫则是毫无了解,仅仅知道那些妃子们母家都是哪个朝臣。于是三人对坐,除去宁远不能说话,还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 如果是上一世,章文昭能口若悬河,他知道怎么能哄得女人心花怒放。可真正面对在意的人的长辈亲人,章文昭就如同被捏住了嗓子的公鸡,哑口无言只剩下紧张。别看他坐的端正表现得自然大方,实际手心里出了汗,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也不知是不是看穿了他的故作镇定,最后还是丽妃起了话头,干脆讲起宁远小时候的趣事,章文昭对此很是好奇,便认真听着。 没有哪家的母亲不爱自己孩子的,丽妃说起宁远,脸上都是温柔笑意,话语间无不透露出骄傲和疼惜,在丽妃眼里,宁远就是天底下最可爱最棒的孩子。看得出娘俩虽日子不好过,但丽妃对宁远全心全意的爱包围着他长大。 只是在说到宁远八岁时,丽妃的神色便黯淡下来。章文昭记得,这一年丽妃毒哑了宁远的嗓子,对外宣称是发热烧坏的。这件事是章文昭上一世无意中得知,当时他还常拿宁远被母亲毒哑的事来嘲弄他,现在一想便觉心脏抽痛,恨不能抽自己几个耳光。 “小远命苦,是我没能保护好他,叫他发高热烧坏了嗓子。可他不比任何人差,驸马,还望你日后多些耐心,不要欺负小远不能说话。”丽妃铺垫许多,这才是她真正想对章文昭说的。 章文昭本就端正的坐姿更紧绷了几分,直视着丽妃的眼睛郑重道:“母妃放心,文昭绝不会辜负殿下。” 丽妃点点头,算是暂且信了章文昭。 毕竟是皇帝的女人,丽妃早看惯了今日甜蜜明日立即另娶新人的事,嘴上说着海誓山盟,却对每一个女人都能海誓山盟,话不一定假,心不一定假,只是不会只属于一个人而已。 所以章文昭清楚,他今日再如何信誓旦旦,丽妃始终不会真的放心。能初步得到丽妃的认可,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好表现了。 时近正午,丽妃留他们用午膳,是亲自下厨。 以丽妃的位份,饭都是自己院里的小厨房做,没有皇帝的特别要求是没资格吃御膳房的伙食的。而丽妃平日里闷着也是闷着,便练就了一手好厨艺。 章文昭和宁远帮不上什么忙,也不好干坐着,章文昭便提议叫宁远带他去小时候住的屋子里转一转。 丽妃的院子小小,屋子不多,宁远占了单独一间,屋子也小小,还不及公主府。 屋里除过床便是一张书桌,一面书架,东西收拾得纤尘不染,看得出丽妃时常来这里思念孩子。 屋中不见玩具,也不知是丽妃怕女儿家的玩具会将宁远养偏,还是日子过得窘迫没有那份闲心。 书架上的书摆的满满当当,章文昭一一扫过,全是经史典籍,书页都被翻得卷了角,足见宁远的用功。若不是口不能言,若不是出身限制,宁远的才学也不会被埋没。 章文昭忽觉自己想错了,这一世重来,不是他想方设法为宁远达成心愿,而是他与宁远强强联手才对。宁远从来不是需要被保护的金丝雀,他是被折翅的鹤,章文昭不该是他的牢笼,该是他的翅膀。 “殿下!” “?”宁远被章文昭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忍不住后退一步。 “咳,额……”章文昭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是想到激动处情不自禁便唤了一声,这下不知该如何解释了。 幸而宝莲找来告知他们可以用膳了,章文昭便干脆略过这一出,牵着宁远的手带他快步离开。 “?” “???” 宁远只觉莫名其妙。 第10章适得其反 丽妃院里都是些寻常食材,做出来的膳食便也只是家常菜,够三人吃饱。 在这四菜一汤中,有三道菜是宁远爱吃的,汤也是宁远爱喝的,剩下一道菜便是万用菜,谈不上谁人爱不爱吃。 丽妃给宁远添菜,眼神却分出一半观察着章文昭的脸色。 她这四菜一汤有意为之,一来三年未见儿子,做些儿子喜欢的菜聊表心意,二来借着这顿饭再考验章文昭一番。若是章文昭不满意,她便要劝着宁远多留心眼,莫与驸马太过亲近。 在丽妃眼中,章文昭与宁远是皇上指婚,而公主出嫁前不得与外男接触,以免需要时却跟着野男人跑了。照宁远的谨慎乖巧自是不会偷熘出府找麻烦,所以在完婚前,二人应当并不认识。 别听章文昭嘴上说得再天花乱坠,实际反应却骗不了人。在彼此不算熟悉的情况下,他愿不愿意迁就宁远,让着宁远,全看他这顿饭吃得如何。 “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菜,今日多吃些。你这一走啊,不知何时才能再进宫看望母妃了。”丽妃夹起一块烧豆腐放进宁远碗中,手一顿像是才想起来,带着歉意看向章文昭,“哎呀瞧我,一时高兴过了头,母妃今日没准备驸马爱吃的菜色,也不知驸马吃不吃得惯。” 第10章 “吃得惯,儿臣不挑食。”章文昭答道。 章文昭怎会看不出丽妃用心,而这却恰好叫他称心如意。章文昭的确不知宁远喜欢吃什么,今日这些菜色倒是可以记下,回公主府后隔几日叫厨房做给宁远吃,定能讨宁远欢心。 不止,他已想好要在走之前,偷偷找丽妃详细一问,最好将宁远的衣食住行偏好统统记住才好。 丽妃见章文昭心无芥蒂,还在一旁注意着宁远哪道菜吃得更多,对章文昭又满意了几分。 宫中不便多留,用过午膳二人便准备出宫回公主府。 丽妃院里没有步撵,更缺少抬步撵的人,回去的路只能他二人慢慢走着。 道路长且空,周围一个人也没有,章文昭几次看向宁远,换来后者疑问的眼神。 “我在想,殿下与母妃当真母”女”情深。” “?” “殿下恕罪,我本以为殿下的嗓子,会叫你们母女多少有些嫌隙,是我狭隘了。” 宁远回以坦然的笑意,显然并不责怪丽妃所做的事。 明面上,发热烧坏嗓子不是丽妃的错,的确不能怪她,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二人各自心知肚明。若是换做章文昭,自己娘亲说毒哑他就能保大将军平安,大将军平安是为国为民,可他就算谅解,愿意成全,当真能心无芥蒂?怕是不能。 两相比较,见到宁远干净纯澈的笑眸,章文昭自愧不如。 “殿下……”章文昭思绪万千,“我必寻遍天下名医,总有一日会治好殿下的嗓子。” 宁远颔首,敛目不再看章文昭。 章文昭只当他是感动却羞于在自己面前失态,心情大好。 殊不知宁远心中远没有表面上的感动,他想起临走前母妃拉着他询问,章文昭与他何时相识,为何对他这般好,好得似乎毫无来由。 是啊,母妃不知章文昭昨夜并未与他洞房,还当是章文昭一时尝到甜头,新婚燕尔才将他爱护。但他什么都知道,章文昭根本不记得他们见过,昨夜也未碰他,短短一夜半日,章文昭便屡屡立下豪言壮语,誓要为他赴汤蹈火,这反而叫宁远心中不安。 章文昭太好了,好得……让他害怕。 第11章偶遇同科 宫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二人接下来一路沉默。 按照上一世来说,此时原本该到了章家,拜见章文昭的父母家人,如今他临时提议去看望丽妃,时间一拖便来不及了,总不好黑天半夜的跑去拜见。 换作上一世,章文昭决计不肯如此。驸马说的好听是娶公主,但成亲后要同公主住在公主府,凡是也要以皇家为先,所以实际上就是个名头好听些的赘婿罢了。而赘婿,向来为虞朝男人最看不起的一类人。 现在真正做了赘婿,没了上一世的戾气,章文昭便觉得只要夫妻二人同心,谁嫁给谁并无太多区别。尤其章家人口众多,是非也不少,他一开始就打算好了,将来考取功名得了官职,便自己搬出去建府,并不与父母同住,如今住在公主府也算另一种得偿所愿。 “殿下,我们明日回章家如何?我家中……” “章兄?” 话没说完便被打断,章文昭朝来人看去,原来是同科进士李卓。章文昭对此人印象不深,只记得他很快被派去了地方为官,之后便断了联系,没想到这一世能在这里遇见。 “原来是李兄。” “不敢当不敢当,草民李卓见过康平公主、驸马。”李卓到了近前,赶忙先行礼。 虞朝只用对皇帝行跪拜礼,见了其他人,便以双手抱拳,弓腰胳膊微弯平举过眉毛为礼节。宁远不能说话,便用手掌托了下李卓的胳膊叫他免礼。 自知自己在会让人拘谨,宁远指指一旁的荷花池,款步去了池边,章、李二人这才攀谈起来。 “不知李兄今日进宫……”章文昭装作不知,这些中进士没多久的学子是要等一阵子才能等来自己的任命安排,这期间除非有人设宴,否则进不了皇宫。他记得今日是六公主设宴,意在选婿。 “哦,今日是和乐公主设宴。”李卓颇为尴尬地挠挠头。 “原来如此,不知李兄可有缘……”章文昭调笑道。 “章兄就莫要取笑我了,公主金枝玉叶,哪里能看得上我。只是不少同科都会前来,我便也来凑趣罢了。你别说,这宫里的美食还真是不一般,那点心晶莹剔透……” 听着李卓滔滔不绝形容宴席上的吃食,章文昭笑而不答。 李卓家世不显,上一世自己便无意与他结交,可今日一观却觉此人不错。至少李卓并未因他驸马的身份对他另眼相看,而且没想到此人最关心的竟然是美食,而非公主,李卓今日来赴宴的目的,怕不是因为好奇宫里的点心吧。 “还有那水晶猪肘,入口弹牙,章兄是没尝到……诶,瞧我,”李卓一拍脑门,“章兄是驸马,早吃过宫里的美食,哪用我在这里说道。” “无妨,其实我并未吃过,李兄说得我都馋了。” “这……也是。”李卓想起关于康平公主的传闻,对章文昭生出几分同情,“罢了罢了,不过是些吃食,吃不到也没什么损失,章兄不必太过介怀。” “还好,公主府的厨子尚得用。” “那便好。”李卓观察着章文昭的表情斟酌道,“其实……我觉得康平公主温婉贤良,能得佳人相伴,也是美事一桩。” 第11章 “哈哈,李兄所言不错,殿下的确是难得的佳人,是我三生有幸能娶到他。” 听他这么说,李卓也松了口气。 “李兄,得空来府上一聚吧。”章文昭诚心相邀,“你我同科一场,今日才发觉李兄与我甚是投缘,相见恨晚。” “如此甚好!不瞒章兄,其实我仰慕章兄才学已久,没想到章兄如此看得起我,既是有缘,不晚,一点也不晚哈哈哈!”李卓爽朗笑道。 “那便说定了,这两日我与殿下需得回家拜父母,过两日定设宴等候。” “一言为定。” 不敢让宁远等太久,李卓与章文昭做了约定便先行离开,章文昭心情大好,回去的路上便与宁远说起想要宴请李卓一事。 “李卓为人豪爽,我以同科好友的名义请他,不会给殿下招来麻烦。” 宁远轻笑着摇头,在他手心里划下几个字:你做主便好。 指尖与掌心交接带来酥酥麻麻的触感,待最后一笔落下,章文昭下意识握拳,将宁远的食指握在了手心里。 二人均是一愣,眼见宁远眼神慌乱,章文昭忙放开他的手,笑意却止不住:“殿下,我们回家吧。” 回家。 第12章盘根错节 回家二字在两人心上激荡,虽然路上仍旧无话,他们的心情却分外的好。而这种好,却在持续到公主府门前时戛然而止。 想到这里竟是好几方势力博弈的据点,都快成了魑魅魍魉的魔窟,哪里能真正算得上家,二人便打从心底生出一种疲累感。 出了宫约束小了许多,此时时辰不早不晚,章文昭干脆拉着宁远去了处幽静茶坊,要了临河的雅间赏景品茶,也方便二人小声交流。 “让我猜猜,这府中有几方人马。”章文昭虽心知肚明,但总要对宁远有个合理解释,若是他表现得什么都知道,宁远必然会怀疑他早就在调查公主府,那他的动机总是说不过去的。 “三方?”章文昭自顾自说着。 “一方应是想拉拢殿下,得到殿下外祖的兵马支持。一方自己拉拢不成又怕被别人说动,因而时刻潜在府中注意形势变化好做应对。还有一方,或许始终不信公主是女子,以为殿下当年烧坏嗓子有假,一直潜伏想要寻找破绽。不知我猜的可对?” 宁远给章文昭个赞赏的眼神,夸赞他不愧为状元郎,看得清局势。 不过,宁远摇了摇头。 “不对?哪里不对?”章文昭明知故问。 他沉吟片刻,随即恍然。 “是我想简单了,这三方只是大体目的相同,但并非一条心。或许某位后妃与母后,二人都不信你是女子,此想法的确一致,但她们又各自为政各有手段,想用这件事来达成的目的也并不相同,而这样的势力在各方人马中还不止两股,如此一来,形势便难以估计了。” 宁远单是皇兄皇弟就有八位,这八股势力互相勾结又彼此提防,既想拉拢宁远又防着旁人率先拉拢,本就已经是一团乱麻了,再加上还有后宫在其中搅合。 而那些后妃中一部分是想争宠,还有一部分是为自己生的皇子谋划,或与自个儿子合谋,或未将谋划告知儿子只自己动手,这种种阴谋盘算交织在一起,简直是将这团乱麻彻底打成了死结。 这回宁远仍是摇头。 章文昭不由扶额叹息,“殿下还是告诉我吧,我实在是愚钝。” 宁远便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下个“玉”字。 “玉?玉……”章文昭装模作样念叨着,好一会儿才仿佛灵光乍现,激动道,“我知道了!殿下是想说,怀璧其罪,对不对?” 宁远点头。 “如此便有第四方人马,他们并不想拉拢殿下,他们只认为殿下外祖手握重兵始终是个隐患,所以一直在找机会干脆除之后快,这一类人同样潜藏在公主府中。” 宁远又点头,是认可了章文昭的推断。府中的确有四方人马,且其中关系无比混乱复杂。 “总之这四方人马都在观望,一旦大将军有所举动,定然会写信要殿下和母妃配合,母妃在宫中不方便,要传信最好便是借助殿下可在宫里宫外走动的便利。因此,潜藏在公主府伺机而动,的确是个好法子。” 听到这儿,宁远眸色一暗。因为处境如此艰难,外祖已经很久没有同他联系过了。 他上一次见外祖和几个表哥,还是在他及笄礼时,父皇特许外祖和表哥们进京观礼。父皇本不喜欢他,及笄礼却一反常态办得隆重,为的就是安抚外祖。 算起来,距离那时已经有三年之久了。 看出他心情低落,章文昭猜他多半是想到了大将军。 章文昭上一世也见过大将军几面,那是个十分威武霸气的汉子,花甲之年仍不减豪情,与最后被押送回京问斩时的迟暮老者判若两人,令人唏嘘。 “殿下放心,有机会定能再见到大将军的。”章文昭摸摸宁远的头。 宁远被他摸得一愣,咧嘴笑了笑。 第13章求个信任 宁远当年刚出宫建府,那些牛鬼蛇神们便闻着味找上门来,今日皇兄送一个丫鬟,明日皇弟给一个太监,母后说他府上缺侍卫不安全,贵妃怜他身边人不得力。 总有种种理由往他府上送人,这些人权势地位统统比他大,若是不收便是不孝,便是忤逆,便是刁蛮,便是任性,总能找出理由斥责他,再强行将人塞进来。甚至有过分的,会去找母妃的麻烦,要是他不听话,那些后妃多得是办法让母妃不好过。 第12章 宁远忍了三年,本打算就这般一直忍下去。府里的关系错综复杂,他想下手,就要掂量会不会惹来新的麻烦,会不会被那些人先联手将他驯服。他只是一个人,实在没有把握能够改变什么。 他本打算置之不理的,只要他不再与外祖和母妃联系,这些人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他们甚至能在公主府相安无事。 没成想有一天父皇竟会为他指婚,驸马还是新晋状元章文昭。 他知道,父皇是鹬蚌相争的渔翁,是螳螂捕蝉的黄雀,往后他与章文昭二人便要一同在这府里苦熬,以确保章家和他外祖家都平平安安。 但好歹他有章文昭了,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可宁远没想到,章文昭并不打算听之任之,今日一早便立即提出府中的问题,还当即便解决了一个翠丽。 他明白,章文昭不是任人宰割之辈,章文昭远比他有胆识得多。 其实宁远并非软弱之人,他只是苦于有理难言,只要无法反驳,就阻止不了别人的作为。如今章文昭在,就能与那些人唇枪舌战,几番下来,他们想要再找理由往府里塞人便没那么容易了。 虽然宁远心里担心此举会不会连累母妃,但章文昭应当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想到这儿,宁远又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章文昭看罢沉吟片刻,道:“没想到翠丽竟是七皇子殿下的人。七皇子乃是端妃所出,我在家时听祖父说,端妃母家不显,他们母子在宫中似乎也不多受宠,以他开刀倒是不怕惹不起,今日这步棋可算走对了。” 分明是有的放矢,叫章文昭演得像真是赌对的。 “我猜若翠丽不是七皇子的人,殿下今早定会阻止我对不对?” 宁远不置可否,等着他的下文。 “可我若是强硬又倔强之人,万一不听殿下的劝非要出手,我们只怕要麻烦缠身了。” 所以……宁远眯了眯眼。 “所以,可否请殿下将府内情况主动告知,你我联手才有奇效。我知殿下心中定有自己的顾虑,可我是殿下身边唯一可用之人。现在不过是收拾些小喽啰,不会伤及殿下,我的真心殿下不正可以考察一番?” 真心吗……原来这才是章文昭挑起这一话题的目的。 宁远喝完了一盏茶,看向章文昭给他一个认可的眼神。 章文昭满意一笑,似是不经意朝窗外瞥去,接着眼神一凝,指着一处对宁远道:“殿下,你看那儿。” 宁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却发现他们所在的这处窗边,竟然能看到公主府的后门。而章文昭要他看的,便是后门处正在上演的好戏。 翠娟四处张望,见这后门处没有人经过,便匆忙从怀中掏出个布包塞到对面贩夫的手中。贩夫拉着板车,车上是新鲜的蔬菜,她见贩夫将布包收好,这才姿态轻松地绕着板车走了一圈,随意指了几样菜,叫贩夫连筐卸了下来。 随后,她便朝门内一挥手,召唤出来几个男工,将这几筐菜搬进了府里。 差不多翠娟刚走,又有两名侍卫从后门离开,勾肩搭背朝某条花柳巷走去。 不多时,有粗使婆子拎着桶出来,交给门外倒夜香的。 宁远忍不住蹙眉。 章文昭适时道:“呵,这还不到夜中,就有夜香郎上街了。” 宁远没理会章文昭。 “看来今日我替殿下杀了翠丽,让这些人很是惶恐啊,殿下觉得,他们的主子会怎么想?” 怎么想?无非是多想。宁远知道,那些人精于算计,便有个通病——想得太多。且让他们想去吧,最好整夜整夜睡不着地想,也叫他们尝尝寝食难安的滋味。 第14章再次训人 二人没打算一直坐在这里看戏,见那粗使婆子拎着空桶回了公主府,他们也起身从茶楼离开。 等两人到府中时,府内一切如常,除过那两个去了花柳巷的侍卫不在,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其实府中不仅有能被轻易识破的暗桩,还有许多潜藏更深的细作。一人不足以成事,多个人打配合便能几乎天衣无缝。公主府中一半人是各路牛鬼蛇神塞进来的,还有一半是买来的,可买来的人是否干净,头上的主子是谁,便难以一一查明了。 上一世章文昭也不曾用心管过公主府,对那些一直没露出破绽的下人们不甚了解,此时后悔为时晚矣,只能先将明面上的那些料理了,再细细查探。 可当前的局面是,因为没有可信之人,便也没有可用之人。等他二人清洗过公主府,总不能让这个家变成空壳子吧。 “殿下,不如明日去章府,我带几个得用的下人回来?”章文昭想到个办法。 此时他和宁远正在书房里,宁远既愿意暂且信他,便展现出雷厉风行的一面,一进府带着他直奔书房,将所知的府中各个下人与其对应的身份写了下来。 宁远笔下一顿,随即点头同意。至于要带几个干什么活的下人,就要看过宁远的名单再做决定。 章文昭刚凑过去,打算宁远边写他边看,就听到了敲门声。 宁远动作熟练又迅速地将名单加入书中,又扯过一旁画了一半的山水画,朝章文昭使个眼色,这才冲外重咳一声。 这边章文昭会意握住宁远执笔的手,那边的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冲”了进来。 第13章 “殿下、驸马,奴婢来送茶水。” 来人穿一身嫩粉衣裳,走到书案前便低眉顺眼地站着,仿佛方才急着进门的不是她。 “嗯,放着吧。”章文昭还抓着宁远的手,头也不抬吩咐一声便继续在纸上勾勒着,给宁远这幅山水画上添了个渔翁。 “是。” 那奴婢听了吩咐,先将茶盘放在书案一角,接着将茶壶、茶盏一一摆出来,就摆在两人手边,这张画的边角处,只要稍有不慎,便会被打翻,污染画作。 这心思昭然若揭,只要纸一湿,不管宁远是否将这幅画拿起来,书案上到底有几张纸,纸上是字还是画,便可瞧个大概了。 再看这粉衣丫鬟,动作慢条斯理,余光却一直在往纸上瞥,分明是借着这一步步多余的动作将画作看得再清楚些,否则她只需放下茶盘走人。 章文昭想,早上那一出杀鸡儆猴还是起了作用的,如若不然,只怕这丫鬟就不会故意放茶盏,而是直接装作拿不稳,主动用茶水泼画了。 她以前说不定就这么干过,宁远即便发了怒,有其他人替她说好话,加之宁远是个哑巴,下人们故意误解他的意思,这件事就会轻描淡写地过去。 眼看着这丫鬟还准备倒茶,章文昭终于出声道:“不必倒了。” 低沉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冷意,丫鬟不禁手抖,险些将茶水倒在桌上。 “怎么,你很怕我?”章文昭盯住她,手中的笔也放在了一旁。 “奴、奴婢不敢,请驸马恕罪。” “不敢怕我……还是不敢不怕我?”章文昭还有心思同她开玩笑。 这话语听在丫鬟耳朵里,却似乎多了几分味道。她大着胆子抬头瞧了章文昭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两颊染上一抹红晕,和她这身粉衣倒是相得益彰。 “驸马别拿奴婢逗趣了,是奴婢错了。” “你是错了,我最讨厌有人在我面前穿粉扮嫩,没人告诉过你你肤色黝黑,穿粉色只会更像个烧火工吗?好歹是公主府的下人,怎的这点本事都没有?平日里是你替公主梳妆还是别人,也不知公主美貌被你们遮掩了几分。不管是谁,告诉她眼睛擦亮些,多长长脑子。” 丫鬟被章文昭说得呆立当场,没想到驸马竟然如此刻薄,更何况她肤色在丫鬟里算得上偏白,怎的就像黢黑烧火工?她快要将头低到胸前,眼中忍不住闪过愤恨之色。 “还愣着做什么?今日你运气好,殿下不准我再造杀孽,还不快滚?”章文昭说着手一扫,就将那壶茶扫落在地。 七月的天气,茶水洒在地上还能瞧见冒出的热气,足见茶水之滚烫。呵,茶水太烫拿不稳,的确是个泼洒的好借口,可惜这借口今日是没有用武之地了。 丫鬟见章文昭动了真格,虽不明白只是穿了件粉衣怎的就让对方这般生气,但性命要紧,她赶忙告罪跑出了书房。 待丫鬟一走,章文昭瞬间变脸,“唉……可惜了一壶茶水,幸好我与殿下在茶楼喝了不少。” “……” 宁远给他一个客气的微笑。 第15章你是恩赐 有那丫鬟被骂走在前,接下来应该不会有人不长眼还来试探。 茶是没得喝了,宁远将茶盏放回茶盘,收起画从书中拿出方才的名单,稍作思索便继续写起来。 章文昭凑过来看,从名单中挑出负责近身伺候的几人,猜测道:“刚才那丫鬟,叫明娟?” 宁远摇头,指向另一个名字。 “哦,原来叫翠芳。我瞧瞧,和翠丽不是一个主子,她居然是母后的人?!”章文昭故作惊讶。 其实他全知道,而且这翠芳上一世便试图勾引他。但章文昭上一世是拈花惹草,却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区区一个奴婢他还看不上眼,便没叫翠芳得逞。 上一世翠芳之事发生在半年后,这一次他与她提前有了接触,连带这件事也提前了,看来翠芳在皇后身边久了,见多了宫里的勾当,好的没学,这种借机上位的心思倒是学了不少,也不知这次没能如愿,还会不会有别的手段,比如……下那种药? 章文昭心生一计:他可以假意上钩,在紧要时候叫宁远撞破“奸情”,如此便能顺理成章将翠芳处置了。那头皇后便是发怒,也只能斥责宁远几句善妒。而这样一来,既能除去皇后的眼线,又能让人误以为他好美色,是个弱点。而有弱点,那些皇子们接近他便会放低警惕。 心思一转,视线落在宁远身上时,章文昭要出口的话却又咽了回去。 他差一点又忘了他与宁远的关系,他不想让宁远心中留下疙瘩,不管他有没有真的碰翠芳,他假意上钩时总要与对方贴近,想想的确不干净,还是算了。 他偷偷观察宁远,见对方专心写着名单没有注意到他方才所想,心下不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他该要时刻警醒,决不能再做混账事,也不能为了报仇不择手段,将宁远再伤一遍。 如此想来,宁远的存在的确是老天给他最大的恩赐。若是没有宁远,或许他会走最疯狂的复仇路,那样即便报了仇,只怕他这一生也已经万劫不复,痛失所有。 他不要那样的结局,他要他这一世不仅能报仇,还要活得酣畅淋漓。 “呵……”章文昭不由笑出声来,望着宁远的眼神充满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情。 第14章 “?”宁远奇怪地看他一眼。 但这回章文昭什么也没说。 之前是章文昭还不适应自己重获新生,说那些话是怕自己做了一场梦,想至少在梦里,要把心意告诉宁远。现在他渐渐觉得眼前一切都是真实的,便不用再将豪言壮语挂在嘴边。比起说的,他更想要用做的来证明。 宁远见章文昭没有说的意思,便也不再管他,给名单做了最后的收尾后,递给了他。 章文昭接过名单仔仔细细记在心里,而后照例将其烧成了灰烬。 第16章没钱吃肉 之后宁远便回了卧房休息,章文昭亲自去了趟厨房,想点几样菜,顺便看看下午在后门买菜的翠娟,借买的菜不行的由头敲打敲打她。 然而他到了厨房才发现,这里的氛围很是冷清,远没有厨房该有的火热与忙乱,只有“当当当”的切菜声表明这里的确是厨房。 厨房的佣人们见驸马来,停下手里的活立在一旁。章文昭走进来随处看看,就发现厨房的菜种类少得可怜,肉更是只有一条猪肋骨。 难怪厨房闻不到香味,见不到火热朝天。就这么几个白菜萝卜,的确不需要准备多久,也无需如何雕琢。 “怎么回事?”章文昭不悦道。 “额……驸马是问……”系着围裙的厨娘面露茫然。 早上处置翠丽的事儿早传遍了全府,现在府里的下人们全都战战兢兢,生怕喜怒无常的驸马说杀人就杀人。可他们厨房里的这些人什么多余的事都没做啊,今日甚至没敢离开厨房,驸马这茬找的实在没有理由。 “我是问这厨房怎么全是素菜?就这一条肋骨,够谁吃?” “这……”厨娘面色难看,被身旁的人轻杵一下,才赶忙收敛了神情。 然而她的表情早被章文昭看在眼里,他便勾个冷笑道:“怎么,你还有难言之隐了?” “回驸马,您、您这真不能怪我们!府中用度便只够买这些菜,您下午摔了一壶茶都支不出多的银子采买新的,您还……” “我下午摔了一壶茶?”章文昭打断厨娘,语气冷了下来。好啊,公主身边的事这么快就传到厨房了?传得可真是又快又远啊。 厨娘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哆哆嗦嗦不敢再答话。 “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章文昭现在有别的心思,不愿在厨房继续浪费时间。 “是,是,奴知错了。” “继续做吧。”章文昭说罢便离开了厨房。 上一世没在意过,却不知公主府竟如此拮据。他还当宁远是喜吃素食,原来是吃不起。 不过仔细想来,此事也不意外。公主府靠皇家拨发的份例过活,份例少的就要自己想办法做些营生,否则长此下去,只怕府里连工人的工钱都要开不出了。 章文昭快步朝账房走去,他也不懂营生,上一世过得奢靡也是那些皇子有意支持,如今要靠他与宁远二人持家,照现在府中情况,宁远显然也不是个会持家的,此事还得费一番心思琢磨琢磨。 “呵……”章文昭苦笑,万没想到重来一次遇上的头一个大难题,竟然是如何赚钱! “哦……”章文昭忽的想到了在书房时宁远那个客气的笑,他当时以为宁远是嫌弃他的玩笑无趣,难道,是在气他摔了茶壶?!这可真是……罢了罢了,他身上还有些“嫁妆”钱,明日便去买个新的赔给宁远。 不,他们要省着钱过日子,还是明日从章府顺两个茶壶回来吧,总归是他房里的东西,以后留在章府也是平白落灰。 就这么办!章文昭觉得自己的计划真是妙极了,除了茶壶,他留在章府的东西能用的可以全搬来公主府。 不错不错,不愧是我章文昭。 第17章账房先生 进了账房的门,不大一间小屋,拢共放得下一张桌子,几座书架。桌子放在窗边,靠门一侧。此时昏黄落日的余光从开着的窗内照进来,勉强照亮那个仰靠在椅背上大张着嘴打鼾的中年男人,从章文昭的角度,只看见一双鼻孔、一排大牙、一撮朝天的山羊胡。 章文昭不由挑眉,倚在门边没有出声。 今天府里的下人们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干活,怎么唯独这账房先生,仿佛不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一般,竟还能如此心大,睡着了?! 这账房先生章文昭印象不深,上一世便不怎么见得到,很多时候他甚至都忘了府里还有这么一个人。上一世没有多想,如今回想,这事并不正常,更像是账房先生有意降低了自身的存在,让人忽略掉他。 那么目的呢? 他记得方才宁远的名单上所写,这账房先生是宁远从外面雇来的,不确定身家是否清白。 上一世这账房先生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后来似乎再也没见过?他去了哪儿? “啊……呜、呜马?”突然的哈欠打断了章文昭的思索,账房先生惺忪着眼坐起身来,他还张着嘴,勐然见门口站着章文昭,声音转个弯,听起来便分外滑稽。 “先生好眠。”章文昭不咸不淡暗讽一句。他暂且看不出此人的底细,自然不能像对待其他下人那般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驸马真是折煞老仆了。”账房先生忙起身相迎,“驸马是要看账本?还是支取银钱?银钱只怕不行,驸马昨日才来府中,但这个月的月例已经分配过了,驸马那份得等从下个月开始算。” 第15章 “不用,我随处走走。”章文昭改变了计划。原本是想要看账本的,不过现在他对账房先生起了疑便决定放长线钓大鱼。如果这账目上有鬼,有他今日来的这一趟,账房先生必会想法子开始遮掩问题,他便可暗中观察此人的举动。 “哦……是了,驸马刚来府中必然不大熟悉,那……可要老仆为驸马引路?” “不必了,先生接着睡吧。” “不敢了、不敢了。”账房先生憨笑着,点头哈腰送走了章文昭。 章文昭之后当真随处走走,将他上一世印象不深的地方,印象不深的人,都看过一遍,确认像账房先生这般奇怪的人,只有这一个。否则若是府里都是这种人,那便麻烦了。 康平公主府是宁远及笄那年新修建的,章文昭还隐约记得当年宁远的及笄礼办得隆重,因而公主府相应地也建得气派。至于府中份例那是皇后定的,皇帝没有过问,才导致拮据的现状。 因着这种种原因,公主府内里不说,这座府邸本身还是很大的。章文昭这随处走走,竟走到了用晚膳的时候,还是宁远派了丫鬟来请,他才知道宁远已在饭桌前等他。 他快步前去饭厅,进门第一眼便瞧见安静坐着的宁远,与周围的暗潮汹涌都不相融,他是遗世独立的莲,任底下淤泥污垢,不改自身清洁。 “殿下……久等了。”章文昭净手后坐在宁远身边,想离他更近些,又不敢逾矩。 相反,宁远便没有那份顾忌,伸手夹菜,第一口菜放进了章文昭碗中,眼中有隐约克制不住的小雀跃,是得逞后的雀跃。 有嘴甜的丫鬟在一旁连忙开口:“公主与驸马真是恩爱。” 虞朝有习俗,新婚头一天为心爱之人夹第一口菜。寻常是夫君夹菜给娘子,有往后日子再苦,也不会叫你饿肚子,往后日子越甜,还是会把最好的给你,这两重意思。 如今在章文昭这儿倒是反了过来。但本就是公主在养驸马,且宁远也是个男子,此举并无不妥。 只是这并非是非做不可的事,很多人都会忘记或略过这一茬,即便直接吃饭也很常见。所以章文昭怎会看不出此时宁远的举动暗藏情意,那得逞的雀跃便是为此了。 望着卧在大白米饭上肥瘦相间色泽诱人的红烧肉,章文昭很给面儿地一口吞下。 第18章辗转反侧 饭后,章文昭问起账房先生,从宁远无辜中带着茫然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线索,他便将这件事暂且记在心里。 当夜,二人又如昨夜一般,一人睡床一人睡在地上。 经过昨夜与今日一天的相处,宁远也看清了章文昭的想法,虽心下遗憾,失望的情绪难以自抑,却不会再因此赌气了。 哪知前半夜好好的,后半夜终于习惯屋内还有一人,开始迷迷煳煳要进梦乡的宁远忽然汗毛竖立,勐地惊醒过来。 背后那被人注视着的感觉实在太过强烈,不然他也不会吓醒。 明明他不曾听到什么声音,他自认警觉心还没低到那种程度,那么这目光的主人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他慢吞吞转过身来,果然对上一双包含复杂情绪的眼睛,是章文昭,趴在床头只露出肩膀以上的身体,死死盯着他。若不是那眼神里没有恨和怨,宁远几乎要以为自己是被章文昭盯住的猎物,准备宰杀了。 “……”宁远伸手在章文昭眼前挥了挥,“?” 窗外月光明亮,屋内勉强能视物,宁远觉得章文昭应当看得懂自己的表情。 “殿下……”章文昭抓住了宁远挥动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可否容我与殿下同睡?我……方才做了噩梦,心下实在不安。” 章文昭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与不安,宁远虽不知他到底做了怎样的噩梦能被吓成这样,但对方看上去实在可怜,且同床共枕本就是宁远自己想要的,万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达成,于是便没什么好拒绝,当即用自由的那只手拍拍床铺,身子朝床里侧挪了挪。 “多谢殿下。”章文昭就知道宁远不会拒绝,地上的脏被褥也不要了,几乎是用扑的滚到了床上,用了极大的毅力才没让自己不管不顾抱住宁远。 他一睡着就梦到自己回到过去,当即便被吓醒,直到看到宁远就好端端睡在他不远处,才觉自己又活了过来。是以他第一时间冲到床边,近乎贪婪地盯住宁远的背影。他想,至少在一段时日内,他都摆脱不了这种时空交错的噩梦,或许离宁远近一些,心里更踏实一些,便会好一些。 公主府里有冰窖,夏夜就会在卧房内放几盆子凿下的冰用以降温,因而不开门不开窗,两人睡在一块儿也不会觉得热。 章文昭直挺挺地躺着,姿势和一具死尸也没多少区别,只是心里果然踏实不少,方才狂跳的心脏渐渐恢复正常。他鼻尖萦绕的都是宁远身上的清香,嗅着这似有安神之效的味道,章文昭仍眉头紧锁,但好歹是睡着了。 反观宁远,自己同意的,然而章文昭的气息实在难以忽略,他挨在章文昭身边始终难以入睡,想伸手抚平对方的眉头,又怕惊醒好不容易睡着的人。想偷偷做坏事,又没那个胆量和脸皮,辗转反侧,好不为难。 以至于第二日天亮,章文昭醒来对上宁远仍旧有青黑的眼,吓了一跳。 “殿下昨晚没睡好?要不我以后还是……” 第16章 “!!”宁远忙摇头打断章文昭的话。笑话,再难熬那也比两人分开好啊,他不过是……不过新奇,略激动了些而已,今晚他绝对入睡比章文昭早!所以,不许提分床睡! 宁远的脸色变化几次,最终定在严肃的表情上。章文昭瞧着有趣,勾起个笑声音柔和不少,“好,都依殿下。” “??”什么?什么就依我了?!依我什么了?! “起吧殿下?今日回章府,章家也有难缠之人,殿下是公主他们是臣子,有那等不开眼的,殿下不做理会便好。”章文昭把昨日没说完的话补上。 宁远点头认可,起身洗漱更衣。 他知道章文昭这话里的隐情。 章家家大业大,连章文昭都觉难缠的人,必然是与他有过节或不对付的,这种人往往会逮住任何一点机会便趁机无事生非,上不得台面却如同苍蝇般烦人,宁远要想给足章文昭体面,首要便是立住自己的威风,叫他们清楚自己的地位,那些人才会不敢造次。 第19章回到章府 章府建在京城的好地段,从公主府去章府,便相当于从偏僻之地到了闹市。 章父在朝为官,虽不如章文昭祖父那般官拜宰相,但做的也是京官,官位不小,早朝是要上的。 如今大虞国国泰民安,当朝皇帝定下五日早朝休两日的制度,算起来,今日仍是上朝的日子,二人这时候过去,正好赶上章父章孝谦下朝回来。 章家的人口比起公主府何止几倍,他们一早就知道今日公主要来,由章文昭祖父章忠堂带头候在府外,待章文昭扶着宁远下了马车,一群人齐刷刷弓腰行礼,齐声道:“恭迎康平公主、驸马。” 一眼扫过这些人,章孝谦身上甚至还穿着未来得及换下的朝服。而几个小章文昭一辈的小子们不守规矩地偷偷抬头张望,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章文昭平日就是他们的榜样,谁知这榜样走着走着踏上一条完全不曾设想的路,可谓滑稽。现在他们的爹娘都不会再拿章文昭来说教,他们自然对章文昭和这个公主更多几分好奇。 看着这些长辈、兄弟在自己面前行礼,章文昭心里早没了波澜。上一世他带宁远回门也是这场景,心里别提有多别扭,但后来被行礼的次数多了,便也习惯了。 “诸位免礼。”章文昭替宁远说道。 都知道宁远这公主是个哑巴,众人便没在门口逗留客套,由章忠堂迎进了二人进了章家。 与公主府不同,章府虽不小,但因人口众多,仍显得格外紧凑甚至有些拥挤。方才在门口宁远就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头,进了门,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一群,他还在宫中时,出门都没这么大的“排场”。 这府里的人宁远一个也不认识,到了会客的厅堂,章老爷子与宁远坐上座,章文昭陪在宁远身边就站着。宁远示意众人落座,章文昭便一一介绍起来。 祖父章忠堂是元老大臣,宁远自该尊敬些,起身给他敬了杯茶,章忠堂同样起身相接。 到章父章孝谦和章母崔氏时,便成了他们反过来给宁远行礼,宁远递茶,他们接过再拜再谢。 至于那些叔伯,章文昭捡重要的介绍几个,宁远坐着轻飘飘一点头便算是打过招唿了,那些被介绍到的人还需要起身行礼。 章府的厅堂再大也容不下所有章家人,能聚到这厅堂里的都是在章家举足轻重之人,仅有几个婶婶是怕公主一人面对这么多男子不妥,所做的陪衬。从这一点上,就能看出章忠堂老爷子比上一世的章文昭可看得深远多了。 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他们章家面上对宁远越重视,便是对这桩婚事越满意。皇帝嫁女本就有意为之,想要敲打和牵制章家的势力,这时候只要有一丝不满,说不得明日章忠堂这致仕老人就得出现在御书房和皇帝唠唠家常了。 章文昭到底太年轻,上一世他便嫌章家太过大张旗鼓,对宁远何必这么看重,要是知道这是个男子看他们还能笑得出来?今日重新来过,看着在场的众人,他才算明白爷爷的苦心。 伴君如伴虎,步步都得小心,上一世不正是因他太过放肆,皇帝故意一再纵容,到最后再来个秋后算账,把他过往种种都巧妙地说成是章家的授意,好几位叔伯因此被贬职罢官削弱实力,再利用其它势力设计打压,致使章家回天乏术,爷爷更是一病不起。 他多后悔不曾听从祖父的教诲与暗示,才酿成无可挽回的结局。 章文昭看向章忠堂的眼里暗含压抑的痛苦与歉意,那边章忠堂感应到他的目光也看了过来,两人对视后皆是一愣,又装作若无其事各自移开目光。 厅堂里此刻安静异常,宁远不说话,别人不敢说也不知该说什么,没了章文昭的声音,有资格坐着的如坐针毡、在一旁站着的如芒在背。 章文昭的思绪还没收回来,一时间恍惚着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章父的手握拳抵在嘴边,刚要清咳一声提醒儿子,没想到坐在宁远下首的章母崔氏先一步动了。 只见她从袖中掏出个玉镯子,起身将它递到宁远面前,“殿下,这是臣妇家中传统,这玉镯子要传给章家的媳妇儿。不是稀罕物件,叫殿下见笑了。” 宁远盯着那镯子瞧了一会儿,才漫不经心地收下。他不可表现得太过急切或欣喜,有失身份,但心里却悄悄开了花。 第17章 什么?镯子!章文昭暗自睁大了眼,上一世没有这一出!怎么冒出个镯子来?! 第20章往事闲谈 “娘,你怎的也不先同我说一声。”章文昭语气里带上些责备,又冲宁远道,“都是些民间习俗,殿下不必在意。” 宁远摇摇头,将镯子收进袖中。他二人这一来一回,便显得公主对章家也颇为重视,驸马与公主感情不错,算是安了章家的心。 果然章家众人见他们的相处颇为自然,不由都放松了几分。 公主他们不了解,但章文昭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从小便才华出众,早早就将一众兄弟甩在身后,因而也被章家视为新一辈的希望,其骄傲自不必说。让他这样一个天之骄子低头,去皇家做上门女婿,可不是件容易接受的事。 章母崔氏依着章文昭的话又客套几句,寻到合适的时机便顺着话头提起带公主去后院瞧瞧,章家的女人们知道公主要来,早早便准备了不少拿手的菜肴与绣品,请公主前去瞧瞧。 除了章文昭和丽妃,还没人知道宁远的真实性别,他虽对那些绣品没兴趣,也只好跟着崔氏离开。一来崔氏态度诚恳,他没道理乱发脾气,二来,章家父子爷孙间定然有话要谈,他走开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待崔氏和宁远一走,章忠堂便冲章文昭望去一眼,起身朝外走去,章文昭会意上前扶住祖父的手臂,陪他一同去书房,章父跟在二人身后,其他叔伯则各自自行离开。 “昭儿,你可是想明白了?”到了书房,章忠堂开门见山。 自从皇帝指婚以来,章文昭便变得比以往阴沉了许多,后经他与章孝谦多次劝解才好了许多。章忠堂本来担心今日会看见孙儿的冲动、愤恨,没想到章文昭比他想象中要平静,而这份平静,以他看着孙儿长大得来的了解,并不是装出来的。 孺子可教,虽委屈了章文昭,但看来他是想通了背后牵扯甚大,不愧是他章忠堂的好孙儿。 “以前是孙儿发了昏脑子不清醒,叫阿翁和爹爹忧心了。” “你能想明白便好,唉……无论如何,你仍是我章家这一辈里最让阿翁骄傲的孙儿。”章忠堂安慰道。果然方才在厅堂对上章文昭的眼,他眼里的悔恨和歉意不是他看错了。 “昭儿啊……”章父章孝谦还想说些什么,关于公主是哑巴这一点,他还是觉得太过憋屈。只是章忠堂一个眼神,他只得将话吞进肚子里,以免搅乱章文昭的心,惹出什么麻烦来。 但章文昭知道父亲要说什么,他看得很开,“父亲不必担忧孩儿,我与殿下情投意合,并不介意他的身份,更不介意他是什么模样。咱们家有几个小子都不错,往后必定大有出息。” 章父尚未察觉,章忠堂却已经敏锐地从章文昭的话里发现了端倪。 章文昭说的是不介意“身份”。公主便是公主,还能有什么身份? 他想起当年听到的消息,说丽妃的孩子也就是康平公主,在八岁那年发热烧坏了嗓子,此事只怕内有文章。 皇家无小事,而公主作为皇帝血脉,自然比起妃子是要金贵一些的。是以康平公主成了哑巴一事,章忠堂特地留心过。 “阿翁?” “爹?” 见章忠堂忽的不说话了,章孝谦父子疑问道。 “唉,人老了,时不时便想起从前。我记得,康平殿下是八岁坏了嗓子吧。” “是。”章文昭面上不动声色,实则竖起了耳朵。章忠堂那是什么样的人精,他方才的话就是故意留下破绽,只为从祖父口中得到新的消息。 当年的事已不可查,丽妃定然也不肯说出真相,宁远当时还小未必记得多少。但既然公主府里一直有人在暗中揪着此事不放,就难保当年之事没留下蛛丝马迹,他不能让任何人毁了宁远,必然得先一步,将尾巴扫除干净。 章忠堂意味深长地瞥自个孙儿一眼,竟叫章孝谦先出去,要单独嘱咐孙儿几句话。 章孝谦后知后觉,没多问,将书房留给爷孙二人,自己干脆在门外耍起了拳脚,放松筋骨。 章忠堂似是当真只是在回忆往事,不甚严肃地说起故事。 “听闻殿下性子内秀,当年身子不适也不肯对人说,待丽妃娘娘发现时已经人都快烧晕了。那时候……陛下好像正巧在康妃娘娘宫里饮酒,康妃娘娘便叫了丽妃娘娘前去舞剑。等丽妃娘娘回来后再传太医,殿下的嗓子已经救不回了。” 康妃是宫殿的正宫主人,丽妃所住的那处小院就在她的宫里,所以叫丽妃过去舞剑助兴合情合理,且十分方便。对外说起来,还能夸康妃一句大度,愿意将皇上的恩宠分给丽妃。 “陛下也在?” “阿翁哪里知道?若不是萧将军喝醉了酒在阿翁耳边哭诉几句,痛骂女儿连外孙发热都瞧不出来,这等事我才懒得记着。谁知那萧将军是不是喝酒喝煳涂了,自己臆想出来的,好好一个外孙烧哑了,能不伤心?” 再如何也是自己的亲骨肉,皇帝对宁远多少还是存了些许情分的,见他成了哑巴,一时心软也是有的。不过之后对宁远越发冷淡不喜同样有的,因为哑巴无用且不讨喜,皇帝膝下多得是乖巧嘴甜的女儿,久而久之就将这个不起眼的宁远给彻底忘了,这是后话。 当年皇帝还有那一时心软时,萧将军的确进了趟京,被皇帝允许看一看高烧不退的小外孙。 第18章 但萧将军那之后有没有和章忠堂喝一顿酒,就没人记得了,或许萧将军心痛,在京中认识的人又不多,只好随便拉个同僚哭诉一番,正好就拉住了章忠堂。 而章忠堂将事情撇得干干净净,拉宁远外公萧将军说事,还将此事说成是酒后胡言,谁都查证不得,也无法怀疑他为何知道宫里的事。 “阿翁同你说此事,只是想告诉你,殿下本就内秀,如今口不能言恐怕更不愿袒露心事,你既做了驸马,往后可要把心放仔细了,多关心殿下,好好照顾她,知道吗。” “这是自然,孙儿谨记阿翁教诲。” 第21章是个好爹 章忠堂暂且不知章文昭的打算,只是心中隐约有猜测。更多的,人多口杂,即便是在自己家中也不能随意谈论,他再度望向沉思中的章文昭,确定这个孙儿身上瞧不出半点不甘与委屈,这才放下心来。 “好了,阿翁老了,以后章家就要靠你们这些小子了。别在书房闷着了,你去陪殿下吧。”章忠堂说着提笔开始练字,不再理会章文昭。 “是,孙儿告退。”章文昭行礼离开。 章家以后如何已经无法再依靠章文昭了,章忠堂那般说,一来是告诫章文昭行事前三思,不要做对章家不利之事。二来是表明自己及章家的立场,不管章文昭作何打算,章家不会参与,也不想多问,章家这棵惹眼的大树现在只想明哲保身,但求无过。 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始谋划,他和宁远就已经没有了后援。萧将军自顾不暇,章家明哲保身,往后他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行差踏错半步都要不得。 门口章孝谦见儿子出来,先是朝书房里望一眼,犹豫再三还是叫住了他。 “昭儿,你随我来。” “是,父亲。” 章文昭跟在章孝谦身后,不知父亲要带他去哪儿。上一世时他满心只有怨怼,父亲便在祖父之后又单独叮嘱他,说的无非是要他和公主好好过日子。如今他的表现与上一世不同,这事情的发展自然也不再一致。这叮嘱是不必了,希望父亲看他态度如此端正,能奖些他什么。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娘亲送给宁远的镯子,难不成这镯子是一对,父亲那里也有一只要送给他? 正想着,二人就到了章孝谦屋里。关好门,章孝谦竟真递过来一样东西。章文昭一看,不是什么传家宝,而是一条手编的旧绳结,瞧不出任何价值,反倒像是某种定情之物。 “这……”章文昭脸色不由古怪起来。 他娘亲母家不显,但好歹也是官宦之家的小姐,就算是要编绳结,所用的线也绝不会是寻常市井的粗麻线。而绳结之旧,也不像父亲后娶的姨娘编的。父亲这是何意?这绳结难不成是父亲的旧相好…… “臭小子想什么呢,为父是那种人吗?”章孝谦毫不客气朝儿子头上一巴掌,接着解释道,“为父早年间阴差阳错救下过一个宫人,这便是她给为父的信物,这么些年过去,没想到还有再用上的时候。” 章孝谦随后将那宫人的名字、性别、大致样貌、当年在哪座宫殿当差等信息详细告诉章文昭。 末了,他语重心长道:“方才你提起公主身世,为父也琢磨出些门道。你阿翁说得对,章家帮不了你。可你毕竟是我的儿子,这绳结为父便交给你了,或许关键时候能助你一臂之力。往后的路,就全靠你自己了。” 章文昭并非独子,他头上还有个在地方为官的大哥,下面则是一弟一妹,都尚且年幼。章孝谦肯定不会为了章文昭一人舍弃其他子女,愿意出手相帮已是他为人父的格外关照了。换做其他叔伯,绝做不到章孝谦这样。 “多谢父亲。” “你我父子何必生分,打小你便主意正,现在离了家我更管不了你,你且记着万事小心呐。” “是,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为父也没别的可以给你的了,你且去吧。” 章文昭没有立刻就走,又问起镯子的事。 章孝谦告诉他,那镯子的确是家传的,昨儿他还与崔氏商量,要是公主不好相与就不给,若是满意就给了。虽说是公主,但到底是他们章家的媳妇儿,是她崔氏的儿媳,她这做婆婆的,连这点事都做不得主了? 看来崔氏心里,对婆婆要对儿媳恭恭敬敬也颇为别扭,这婆婆做的没一点儿感觉,就忍不住耍些小心思自我满足一下。但既然送了镯子,那便是认可了对方。章文昭见这镯子当真没什么深意,才将这件事彻底放下。 第22章小小插曲 待章文昭来到后院时,正瞧见章婵梗着脖子阴阳怪气,下一刻,就被宁远毫不客气地甩了一巴掌,众人哗然。 “殿下!” 章文昭急忙来到宁远身旁,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一人拉住了袖子。他回头一看,正是泪眼汪汪的章婵。 “堂兄!你可要为我做主啊!我不过是多嘴说了两句,嫂嫂就出手打我!嫁都嫁进来了,还装什么架子!堂兄,我不依!” “你也知道你是多嘴?”章文昭毫不客气地嘲讽道,“还不快给殿下赔罪。” 章婵一愣,脸色顿时精彩纷呈,一甩袖子哭着跑了。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都反了天了是不是?”章文昭冲看热闹的众人骂上一句,见她们被他的眼神吓退,三三俩俩拉扯着离开,他便转身仔仔细细将宁远打量一番,见他神色如常才放下心来,向崔氏问起事情经过。 第19章 原来崔氏带着宁远来到后院,女人们扎堆,先是坐着品茶吃糕点,后来便拉着宁远去看章家女子们的绣品。 其实章家女子也多付诗书才气,只是宁远不能说话,她们也不好在宁远面前吟诗作对,还不如多展示些不用嘴说的,也算能有个交流。 起初都好好的,偏偏章婵这丫头被她娘骄纵惯了,生性又爱出风头炫耀,非要宁远多看看她的绣品。可她的绣品并无出彩之处,宁远对这些不甚感兴趣,太过热情他也不愿应付,只看过两幅就不想再看章婵的,转而去看其他。 哪知章婵没大没小惯了,嘴里竟嘟囔些“公主真是没眼光”之类的话,被宁远听见,索性挑衅道:“殿下这般瞧不上我的绣品,不如绣一副叫我们大家开开眼?” 公主生而高贵,自是不用学寻常女子的规矩,宫里的几位公主骑马射箭都不在话下,疯起来没人管的住,因而宁远便没有勉强自己去学女红,也不会让人起疑。 如今章婵不依不饶,她声音偏尖细,说出来的话带着格外抑扬顿挫的语调,听得宁远心生厌烦,眉头蹙起,望向崔氏。 崔氏看出宁远不高兴,已经出声责骂了章婵几句,但这妮子随她娘性格泼辣,对着崔氏也敢还嘴,哭闹着说崔氏偏心,还说公主连刺绣都不会,凭什么瞧不上她的。 这时便有人冲宁远告罪,有人安慰章婵,有人趁机火上浇油,叽叽喳喳听得宁远烦不胜烦,索性给了章婵一巴掌,叫她住了嘴,也震慑住了章家这些女人。 原本崔氏要出来主持大局的,被宁远抢了先,接着章文昭来的及时,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娘。”章文昭无奈。章婵这丫头本性不坏,就是没规矩。他作为哥哥也常常被她烦得不行,能躲就躲,可她偏偏没那个自觉,总以为这家里人人都宠她、喜欢她,傻得不行。 “这事怪我,原本我是不想让李姨娘来的,但她这两日苦苦哀求,再三保证绝不惹事,说婵妮子就想见见公主尊容,我瞧着她可怜,便准了。她今日倒是真没惹事,倒是婵妮子这丫头……” “您就不该信她们娘俩。算了,这后宅的事您自己处置,我带殿下去别处走走。”章文昭说完,便带宁远离开。 那位三房的李姨娘章文昭可是熟悉得很,崔氏哪里是见她可怜,分明是怕李姨娘那搅屎棍子不看着,只怕背地里会做出什么糟心事来更不好收场,所以才将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李姨娘也不是真的坏,只是好心办坏事的次数不在少数,那张嘴又碎,常闹得大家鸡犬不宁。 章婵身为她的女儿,也算得了她的真传。刚才章文昭要是再来晚一步,李姨娘估计就要发疯给自己闺女报仇了,到时候崔氏这官家小姐还真不一定能镇住李姨娘这民间来的悍妇。 “叫殿下见笑了,娘亲回头定会好好教训她们。” 宁远摇头,没放在心上。但他在想,章文昭出门前说如果遇上不开眼的便不做理会,方才那情形,哪里是不理会就能结束的,还是直接动手来得有效。 只是…… “怎么了殿下?”章文昭察觉到宁远的目光,侧头看过来。 宁远在他手心里写下两个字。 “……姨娘?殿下是问李姨娘?”章文昭不知他要问什么,只得统统讲来,“她啊,是屠户的女儿,我三叔曾受过她爹爹恩惠,无以为报就把她娶进了门。这李姨娘人不坏只是……没办法,到底是恩人的女儿,闹是闹了些,我们章家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怎好把她赶回家去。” 难怪了,就说一个三房姨娘怎会如此大胆,原来还有这层缘故。 见宁远听得认真,或许是有意了解他的家人,章文昭索性将章婵、他三叔等等,一一讲给宁远听。 原本是章文昭在带路,说着说着,等章文昭回过神,发现他被宁远领到了一处水榭,这里临时拼了几张长桌,两边都是椅子,长桌上还摆放着没收下去的各色糕点,摆盘精致,许多都没被动过。 “殿下方才便是在这里吃了茶点?”章文昭心下庆幸,章婵幸亏没在这里闹起来,不然拥挤间,万一宁远不慎落水…… 宁远点头,挑中几样放入他方才用过的小盘中,先用银针试了没毒,才端给章文昭。 第23章原谅你了 “是给我的。”章文昭明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道。 面前的人双眸清澈明亮,清晨的阳光照在他的脸庞,叫他更添一分柔和。这道光如同宁远本人一样,不过分刺眼,也不过分灼热,温暖得恰到好处,如一股暖流正正好好包裹住章文昭的一颗心。 他们今天还没吃早饭,一早来了章府又是一通郑重其事的会面,宁远被崔氏拉到后院品尝了不少糕点,章文昭却还饿着。 他的爹娘没问他吃没吃过,祖父没问他吃没吃过,宁远自己吃饱了,却还惦记着他。 尽管只是小事一桩,但被人时刻放在心上的感觉,谁又会拒绝呢。 望着宁远带笑的脸庞,章文昭难掩冲动,上前一步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 “!”宁远惊呆了,有些傻兮兮地微张着嘴,难以招架章文昭突如其来的柔情,以及那个吻,一个热烈又克制的吻。 “殿下……”章文昭不知该作何解释,但又似乎不必刻意解释。他们是夫夫,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可他心里还乱着,如此草率不够妥帖。 第20章 可是,反正是宁远先心悦我的,他要撩拨我,我们又有名分,不过亲一下怎么了。 章文昭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蛮横起来连自己也能轻易说服。 于是他很快硬气起来,语调里也不再有黏黏煳煳的犹豫:“殿下,不准生气。” “!!”宁远嘴张得更大了,这这这…… “就这么说定了,殿下不准生气,这糕点我吃。”章文昭无比自然地就着宁远的动作,从盘子里捏起糕点丢进嘴里,倒真成了宁远举着盘子伺候他。 “!!!”宁远彻底没了脾气,若不是自小在宫里吃苦,知道粮食可贵,他定然要把这盘子扣在章文昭头上。好你个章文昭,可是回到你章家的地盘了。 章文昭对宁远危险的表情视若无睹,吃完了盘子里的又去桌上拿来新的,喂到宁远嘴边,“这糕点是不错,我这些婶婶嫂嫂的手艺没的说,殿下再尝尝?” 宁远没动,盯着嘴边的糕点面色犹疑。 “放心吧殿下,这里不是宫中,今日就你这一位贵客,万没有道理在这里下毒,不管查出来是谁,都得不到任何好处,他们不会这么傻。” 听章文昭这般说,宁远刚张开嘴,就见那糕点又“飞”走了,飞进了章文昭自己的嘴里。 他还要含煳不清道:“也是,我说了殿下也不信,还是我吃给殿下看吧。” 这戏弄已是不能再明显,宁远将盘子随手扔在桌上,撸起袖子就朝章文昭打去。 章文昭闪转腾挪就与他绕着长桌打闹起来,期间还瞅准时机朝宁远口中塞了块糕点,看他手忙脚乱接住要掉落的小点心,乐得哈哈大笑,换来宁远更急切地追捕! 章婵被崔氏狠狠教训一顿,得了命令来找宁远道歉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她还踌躇着是继续看,还是打断二人旁若无人的恩爱,章文昭就主动停了下来,冲她招招手。 “哈,堂兄!”章婵顿时兴冲冲跑过去。 等到了近前,不等她开口章文昭便重新冷下脸,叫她猝不及防,想撒娇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章婵,你可知错了?” “好嘛,我知道错了堂兄,大娘已经罚过我了。” “你同我说?” “啊?”章婵眼里满是迷茫,瞥见一旁的宁远才恍然大悟。她见章文昭脸色越来越冷,赶忙对着宁远道,“是,是给嫂嫂赔罪,嫂嫂我知错了,您大人有大量,便原谅我这一回吧。” 看她还算诚恳,又想起章文昭和崔氏先前的态度,宁远也不想再多计较,便朝章文昭使了个眼色。 章文昭会意,替他原谅了章婵。那章婵准备要走,就听章文昭继续道:“等着,嘴上道歉便罢了?” “啊?”章婵再度一脸茫然,这回她把二人都看了一遍,还是茫然,“啊?” 这蠢样还真有些招人疼,难怪章婵母女缺点多多却在府里并不难过,宁远瞧着她这模样都忍不住想笑,就是有再大的气也消了大半。 “你别”啊”了,看在你厨艺不错的份上,你去做三大屉糕点,就算做你的赔礼了。今日做不完,明日做好了差人送到公主府来。” “啊?”章婵先是茫然,后知后觉又是一声惊唿,“啊!” “噗。”这回宁远实在忍不住笑了,这章婵也太好玩了吧。 “都说了别”啊”了,一个姑娘家家瞧着像什么样子,还不快去?” “哦……那我走了。堂兄、嫂嫂,回见。”章婵蔫头蔫脑地离开了这里。 待她背影远去,章文昭侧身面向宁远,替他捋了捋方才玩闹弄乱的头发,整整发饰,道:“殿下还生气吗?” 宁远一愣。 “这丫头绣艺平平,厨艺却是不错,方才你吃的糕点便是她做的。还有,娘打了她板子的,我们没有要袒护她。” 章婵方才赔罪行礼时手有颤抖,宁远早瞧见了她异常通红的手心。 原来他的情绪,章文昭都看在眼里,方才故意逗他也是为了哄他开心。 宁远低下头偷偷地笑,再抬头时面上平静无波,只是冲章文昭勾勾手,在对方疑惑靠近的瞬间,踮脚,在章文昭眉心也印上一吻。 本殿下原谅你了。 第24章少年阿宝 章文昭只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永不可能爬出来的陷阱。猎人没想过要以此捕获他,他却自己心甘情愿跳了进来,并且没想过再出去。 方才他还觉得宁远是清晨的阳光温暖不灼热,这个吻落下,他又觉仿佛被烈火一路从眉心烧到了心上,灼得他喘不上气来。 偏偏宁远表现得又是那般无辜,亲了人也不觉有什么,见章文昭愣愣地注视着自己,只眨巴着眼歪了头,很是理所当然。 章文昭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一个“?”,真是令人咬牙切齿的“?”。 好吧,他的确无法跟宁远计较这个吻,反正宁远不开口,随他怎么想。 远处本打算再亲自来同宁远说声歉的崔氏,停在了池塘的另一边。 身旁的小婢女嘻嘻笑着:“夫人,二少爷和公主殿下真是恩爱呢。” “你呀,真不害臊,行了,我们回去吧。”崔氏伸手戳戳小婢女的额头,喜滋滋地转身就走。 能亲眼看到章文昭同宁远相处时的种种,可比章文昭嘴上说的、演给他们看的,要真实许多。 崔氏心情大好,夫妻和睦就是好事,她夫君也该彻底放心了。这下,章府上下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第21章 相距较远,二人并没有发现崔氏来过。章文昭平复了心情,依照最初的想法,带宁远在府中他常去的地方走走。 最后来到的,便是章文昭的住处。 章文昭和他大哥是嫡子,便与章父和崔氏同住一院,那两个弟弟妹妹与各自的姨娘住在一起。 因章孝谦是家主,这院子相比其他人的住处本就要宽敞许多,院子中间还建有纳凉的亭子,四周有树木遮挡,分出几条小路来,便显幽静。如今章文昭大哥在地方任官,人一少,院子里更清静几分。 章文昭带宁远走其中一条小路,没遇上院里的其他人,径直来到他的房屋。 自他走后,这里的仆从仍日日精心打扫,因而十分干净明亮。 此时窗户开着,透过窗子便能看到窗前有一张书桌,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几本翻到卷边的书,宁远都能想到章文昭从小是如何在这书桌前摇头晃头地背记经史典籍。 二人刚来到门前,就有小厮跑来,见了章文昭便红了眼睛,大叫一声:“少爷!” “你喊什么。”章文昭哭笑不得。小厮的叫法,仿佛他已经死于非命了一般,如果他上一世死后这人给他哭丧,多半也就是这幅情形了。 “阿宝还以为少爷……” “咳,还不快来见过殿下。”章文昭忙打断阿宝。他早就不记得成亲前有没有说过什么混账话,万一阿宝在宁远面前乱说,以他对宁远这一世重新的了解,可不是轻易能哄好的。 “阿宝见过公主殿下,殿下千岁。”阿宝忙朝着宁远行礼。 “殿下,这是我房中的小厮,唤做阿宝,自五岁起便跟着我了。”章文昭介绍道,言下之意便是此人可信,是要带着回公主府的,这也是他们昨天就做好的打算。 “是,阿宝打小就跟在少爷身边,要是以后没了阿宝,少爷用人定不顺手。”一脸机灵相的少年还不知章文昭的打算,凭着自己那点子小聪明卖起了可怜,“阿宝也不能离了少爷,没有少爷,阿宝活着也没了意思。” “哪有你说的那般严重,殿下瞧你长得讨喜,准许你跟去公主府伺候了。” “真的?!”阿宝一双圆熘熘的眼睛瞬间放光,看到宁远点头,恨不能给宁远行个跪礼,“谢谢殿下,谢谢殿下!阿宝往后定然好生服侍您跟少爷。” 不错,是个机灵的,难怪能在章文昭身边伺候。宁远面露满意,接纳了这个小厮。 之后阿宝就一直跟在二人身边,瞧见宁远并无不喜,便大着胆子跟章文昭“吐苦水”,借机说的是这两日章文昭不在,府里的变化。 他的确机灵,章文昭不在也没闲着,把府里与寻常不同的细枝末节全打听得清楚,连哪一房老爷的某个姨娘养的猫抓了一个少爷的手,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分不清哪些是有利害关系的,哪些是无关紧要的,便全记下来说给章文昭,章文昭自会判断。 宁远在一旁听着,加上章文昭时不时便同他解释阿宝嘴里的人分别是谁,对章府的情况便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而这其中,有两桩事果真不大寻常。 第25章第一桩事 事情自然不是这两日内便突然发生的,酝酿已经许久,只是在这两日终于冒出了苗头,有了实质的进展,这才叫阿宝看在了眼里。 但无论如何,赶在这两日,与章文昭迎娶公主凑在一块儿,就必然是有深意了。逃不过就是表明立场,到了不得不为之的地步。 这第一桩,是章家三房的第三位姨娘,赵姨娘所出的大庶女章奵,上街时意外撞进了今年刚中进士的谢洋君的怀里。 阿宝绘声绘色描述听来的场景,是有马车失了控险些冲撞章奵,谢洋君及时出手将人拉进怀中躲过一劫,两人双双跌倒在地。 章奵是个内秀女子,平日里不常露面,见了章文昭都不大敢说话,她能上街一次就已经是章家的奇闻了,更别说还这么巧撞进了男子怀里,此事不传得沸沸扬扬才奇怪。 而且三房除了赵姨娘,还有章婵的娘。两个女人同一个丈夫,关系能融洽到哪里去,章婵的娘简直恨不得上街去说这事,据说章奵已经哭了两天了,今天都没出来见公主,府里都怕她会想不开。 下人们间偷偷议论,说老太爷可能要为孙女出头,和谢洋君说说此事,多半就是要婚配了。 章文昭回忆谢洋君其人,隐约记得当年他很快投入三皇子麾下,被外派做了什么官,之后便没了消息,至少章文昭这里不再有他的消息。 若是章文昭猜测不错,谢洋君过几日就该上门提亲了。章奵只是他三叔的庶女,三叔的官职在章家几个叔伯中是最低的,章奵嫁过去,最好的结果便是做个侧室,否则谢洋君也是不愿的。 自章文昭娶了宁远,章家的处境官场上那些老狐狸都能看出一二,三皇子便是看中了这一点,借谢洋君向章家试探,端看章家是否回应。 谁叫三皇子是皇后所出,争夺太子之位便多了个嫡子的名头,加之他本人颇有城府,的确有不小的优势。章家若是站在他那边,往后万一出了事,三皇子也不会全然袖手旁观。 只是谢洋君乃三甲进士,和三皇子又非亲非故,章家嫁过去的也只是一个庶女,这种合作联系,只能说是聊胜于无,顶多是传达出章家的态度罢了。 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当今圣上仍值壮年,没人敢冲撞,不单是三皇子,所有人都只敢有这么微小的动作,以免一个不慎葬送了自己。 第22章 而章文昭重活一世却知道,再有三年,圣上龙体欠安,立储之事就会摆上台面,只可惜他没能活到最后,他也不清楚是哪一位皇子得偿所愿,只能依照当时的形势猜测,三皇子的确最有可能。 看来姜还是老的辣,现在章家还由他阿翁做主,阿翁这步棋走得正正好好。要不是上一世有他这个失控的棋子,章家本不该满盘皆输。 “没想到七妹妹还有这等遭遇,不过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七妹妹实不该心思太重。谢兄与我有过几面之缘,是个周正公子,我想此事说不得促成一段佳话,我回头去劝劝她。”章文昭压下怅然心绪,顺着阿宝的话评价几句。 宁远扯扯章文昭的衣袖,章文昭便牵过他的手,十指相扣间,拇指在他虎口处点了三下。 阿宝瞧见了,心想着公主对他家少爷真是依赖,在家中散步也要主动牵手。结果被章文昭发现了他的小动作,瞪了他一眼,他便不敢再看,快步走到二人侧前方去。 宁远若有所思,很快也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尤其章文昭点在他虎口的那三下,暗示已经足够明显。 他面上不显,心中却有惊骇。没想到章文昭已将朝中局势了解如此透彻,连谢洋君这末等进士是他三皇兄的人都清楚,也不知是什么手段得来的消息。 第26章第二桩事 这第二桩,看上去却与朝堂无关了。 阿宝说,除了先前有少爷被猫抓伤了手,还有少爷被自己养的狗给咬了。 被咬的少爷是二房的嫡次子章文贺,自小聪慧,就爱跟在章文昭身后“兄长长”、“兄长短”。可他却不爱读书,更多的是借着章文昭的名头狐假虎威。 “文贺少爷是少爷您成亲那日被算盘咬的。”阿宝挠挠头,他是不懂为何一只狗要叫算盘。 “算盘是我四弟养的狗。”章文昭也小声解释给宁远听。 “二夫人说是那日府中人多,吓到了算盘,它才乱咬人。老太爷心疼文贺少爷,要杀狗,文贺少爷不让。您是知道的,二夫人最护短,哭着闹着不肯叫老太爷杀狗,老太爷一气之下,训斥了二老爷一番,二老爷回过头就将二夫人和文贺少爷赶到庄子上去了。” “四弟的伤势如何了?二叔怎的发了那么大火?”章文昭问道。 其实他清楚,章文贺读书不行,倒是颇有经商头脑,把他赶出家门,不是惩罚,是天高任鸟飞。难保这不是他阿翁留给章家的后路,万一到了最坏的时候,说不定章家小辈就要去投奔章文贺。以章文贺的头脑,攒下钱财供养这些人不成问题。 至少章家的血脉保住了,日后便是做寻常百姓,也不会过的太苦。 “文贺少爷包着手呢,瞧不出伤势,只是脸色惨白得紧,不知是伤的还是吓的。至于二老爷这阿宝就不知了,但也正常啊少爷,文贺少爷不愿读书,二夫人又一味护着,为这事二老爷也不止气过这一回了,许是……忍无可忍?”阿宝说完,又赶忙捂住自己的嘴。 “这种话也敢说,没我护着你,看你以后被二叔扒层皮。” “少爷!” “好了,逗你的。”章文昭摸摸阿宝的头。 这的确像是阿翁的手笔,连人选都是恰到好处。恰好章文贺养狗,恰好二叔与二婶曾为章文贺之事吵嘴,而章文贺又是最适合被“赶”出去的人。 此事倒是更坚定了章文昭决不能在公主府留不信任之人的打算,一颗老鼠屎害一锅粥的威力,咳,没人比他更清楚了。幸好阿翁不记得有上一世,否则只怕下了阴曹地府,阿翁也要在奈何桥边等着打他。 一想到这些,章文昭心中难掩苦涩。阿宝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丝毫没有察觉出异样,明明章文昭的表情也的确看不出什么,宁远却投来担忧的目光。 章文昭心下感动之余,也只能冲宁远露个笑脸摇摇头。 重活一世这等事只会永远烂在他肚子里,决不会有第二人知道。不是不信宁远,是怕吓着他,也是怕自己说破了天机,老天爷就要把恩赐收回,到那时还不知他是会沦为孤魂野鬼,还是被押去喝孟婆汤。 “少爷,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阿宝说得口干舌燥,才恍然意识到最重要的事。 “你先前不是说,我房里的下人,夫人都派了新的活?挑几个得用的随我去公主府。” “可公主府不是有……”阿宝只敢小声嘟囔。 “是啊,公主府也不缺你这一个阿宝,不如你也……” “别少爷,阿宝错了,阿宝不想离开您!” “知道就好。” 章文昭并未说明什么,但这模棱两可的话,反而会叫阿宝自行联想,觉得自己不想离开少爷,其他人也定不想去伺候别人,少爷这是念旧情,疼惜他们呢。 “还是少爷最好!” 章文昭并未接话,随意哼了一声。 第27章锦州有医 章家平日家规颇严,今日有公主驾到,府中更是没人敢到处乱晃。这省去了他们与人打交道的功夫,正合章文昭宁远二人的心意。 阿宝领着他们去了几处下人干活的地方,章文昭顺利地将自己信任之人挑了出来,先叫他们去院里待命,自己去崔氏房中请示。 崔氏处事有自己一套章法,她不愿其他人多想,平白惹出事端来,因此章文昭一走,他房里那些下人,就被她派去做了无需伺候在人身边的活。例如去花园里修剪花草,去小厨房里帮厨,有个别几个留在她自己身边。 第23章 所以章文昭亲自去见那些下人,一来是以示重视收买人心,二来是带着宁远散心,顺便在厨房“偷吃”。 能跟在崔氏身边那几个,就更得要回来了,若不是为人可靠,干活又比别人好,怎会被崔氏看上眼。 章文昭去请示,便提起要人。 但凡家里有三妻四妾的,哪个是安乐窝,有些事崔氏做姑娘家时便看得清楚,因此章文昭同她要人,她连问都没问,叫身旁的丫鬟取来这些人的身契,转交给了章文昭。 难得只有他们娘俩相处,崔氏便拉着章文昭说些贴己话,无非是要他在公主府照顾好自己,又说夫妻之间要互相迁就,还好宁远不会说话,不然吵起来对方身份压在那里,章文昭难免要受气。 “娘,殿下不是那样的人,这种话以后莫要再说了。” “娘知道你们夫妻恩爱,可花无百日红,日子久了那些情情爱爱呀总会消磨的,难道你说得准三年五年仍与今日一般?你从小便性子傲,家里人的气都不愿受,娘哪句说错了?” “您不该庆幸殿下不会说话,孩儿以后会治好他的。” “你……好好好,你有了媳妇儿忘了娘,还敢挑娘的错处。宫里太医都没办法的事,你尽管去治,全天下都没你有能耐。” “嗯。” “你还”嗯”?好好好,娘管不了你了,日子是你自己过的,娘就看你以后受不受气。你可不是女子还有个娘家,受了气连家都没得回,看你上哪儿哭去。” “孩儿何时哭过?”章文昭见崔氏越说越夸张,哭笑不得。回想起来,他自记事起便几乎不曾落泪,而他生命的终结却以血泪收场…… “……娘说的你听到没有?”崔氏又絮叨了一阵,见章文昭早就神思不属,不满地戳他一下。 “您说什么?” “娘说啊,你舅父年前不是调去锦州为官了吗,前几月来信时还说那里是行医之乡,从医者众多,你阿翁的头疾或许可以请那里的大夫试试,没准儿土方有奇效呢。” “您的意思,是托舅父寻合适的大夫,给殿下治嗓子?” “不然娘跟你说这些?”崔氏嗔怪地瞪了章文昭一眼。 “昭儿知道娘最好了。” “哼,我看你心里只有你的殿下。”崔氏笑道,“好了没事便下去吧,莫要让殿下等久了。” 宁远此时还在章文昭房中,章文昭便起身离开。 有阿宝陪着,宁远也并不嫌闷。阿宝跟着章文昭,文采不说,字是认全的。宁远将自己所想的写下来,阿宝看过便回答给他听,问答都是些章文昭以前的事情。 等章文昭到时,阿宝正绘声绘色讲着他初学射箭之事。 “那时候少爷才十岁,就这么大点儿,还没那张弓高呢。”阿宝在自己腰间比了比,“是老太爷逗少爷让他射箭的,少爷不得其法,拉了空弓,涨红了脸没拉开。” “我怎么记得你那时候刚到我身边,不过五岁,就将此事记得这般清楚了?”章文昭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吓得阿宝一个激灵。 “少爷!”阿宝吐吐舌头。他刚才乱说的,少爷并非天生神力,十岁拉不开弓不丢人,只是当真没他比划的那么矮。 “我十岁时才多大点儿?你再比给我瞧瞧。” “少爷阿宝错了。”阿宝倒是会看形势,才短短一炷香就择了新主子,“呲熘”便躲去了宁远身后。 宁远对这个少年颇为喜欢,又听他说了那么多章文昭少时之事,此时自是护着阿宝,不许章文昭动手。 章文昭十岁遇到五岁的阿宝,他们一同长大,说是主仆,但章文昭也把阿宝当弟弟。他并不真生气,见阿宝和宁远亲近,心中倒是放心不少。 他不去抓阿宝,急着冲宁远澄清道:“殿下莫听他胡诌,我十岁时至少也有这般高了。” 现在的章文昭高出宁远一个头,英武不凡。宁远仰头望着他,根本不在意他到底比划到了哪里,心里想着的全是十岁的章文昭,明明还未长开,鼓着一张奶娃娃脸,却一本正经拉弓的模样。 第28章令父心梗 公主府财力不足,饭菜称不上丰盛,味道也不过一般般,因此章文昭索性留在章府用午饭。 寻常家宴,席间便只有章老爷子、章父、崔氏及章文昭宁远,气氛便较为轻松。 饭后,章文昭去看了他七妹妹章奵,见从她这里套不出什么话,安慰几句后便离开了。 看来章奵也不知自己已在局中,也只有这样,这个局才更加严密不惹人怀疑。只是可怜了一个无辜的女子,做了牺牲品。 但,身在大家族本就身不由己,他章文昭被选作驸马,又何尝不是牺牲品?他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同情别人了,只望章奵往后能学会照顾自己。 从章奵那里出来,二人便准备打道回府,临走之前,章文昭特地叮嘱崔氏,不要给远在锦州的舅父写信,请大夫之事他自有主张。 崔氏不解,答应下来。转过头回了房,同章孝谦说起来。 章孝谦听罢并未多言,他参透了爷孙两个的话中有话,难免悲从心起。现在又听了崔氏说儿子儿媳如何恩爱,只觉句句都是在往他心上捅刀子。 偏偏崔氏不知内情,还要借此来暗讽章孝谦:“瞧见他们两个恩爱我便放心了,老爷可知昭儿同我说什么,他说此生只钟情康平公主一人,不会变心,还叫我瞧好呢。” 第24章 “哼,你放心吧,你可放一万个心,将来有你哭都来不及的时候。”章孝谦在崔氏之后还娶了两房姨娘,哪里听不出夫人的嘲讽。只是现在章文昭的事更为糟心,听崔氏这般说,他便忍不住嘲了回去。 “老爷这是什么话?怎、怎么了?是不是昭儿有事瞒着我?哎呀老爷你说话呀!”崔氏反应倒是快,一听就听出不对劲来。奈何她怎么追问,就是无法从章孝谦嘴里撬出一个字。 深知夫君的性子,崔氏只得作罢,只是心里到底留下个疙瘩,总想着章文昭下次回来,定要好好问问。 有些事说不得,章孝谦既守住了秘密,又闹的崔氏得意不起来,心下总算是畅快了几分。只要他不去想,只要他想到自己还有两个儿子,他就、他就……唉。 “你去写信催催鸿儿,公事要办,自己的终身大事也要放在心上,若是在寻江没有心仪的姑娘,你便给他在京城张罗张罗。”章孝谦怕了,剩下的两个儿子可得好好看着。 尤其大儿子章文鸿,在地方做官他管不到,可不能再带个男子回来了!他就剩这一个嫡亲血脉了! “怎的忽然提起鸿儿,平日里也没见你多上心。不过鸿儿的亲事是该考虑了,昭儿都娶亲了,他这个做大哥的还孤零零的……”崔氏念叨着便往前厅去,着手给章文鸿写信。 章孝谦在心中祈祷,章文鸿最好别给他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来。他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找章忠堂去哭诉哭诉,聊解心中苦闷。 章文昭是不知道自家老父的心路历程,他同宁远回了公主府,头一件事,便是叫府里的下人过来认人,认的便是他从章府带回来的人。 纳凉的亭子里摆上了茶水点心,而府里所有的下人都被叫来了院里,等待接下里的吩咐。 下人们自然要比章文昭夫夫到的早,一群人窃窃私语,都不明白章文昭这唱的又是哪一出,短短两日日日有新花样,这个驸马爷可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章文昭与宁远故意晾着他们一会儿才姗姗来迟,在凉亭里坐下,看着外头被晒得汗渍渍的众人。有丫鬟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愿,还有仆从唉声叹气。他们看到了站在章文昭身后的几人,偷偷打量着。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事。这几人是本驸马用惯的人手,我与殿下商议过,往后府里的大小事务,便由他们来管。” “这怎么能行?”“他们是谁啊?”“都是下人,怎的章府的下人还比我们高贵了?”“他们懂府里的规矩吗?”“就是啊,我伺候殿下多年……” 下人们一片哗然,又吵闹起来。 “都安静!”阿宝忙喊了一嗓子,吸引了众人目光。 “我是驸马的贴身小厮,往后殿下与驸马身边皆由我来伺候,你们叫我阿宝便好。这几位往后会分管诸多事宜,先介绍你们认识。这位是锦绣姐姐,这位是响叔……” 阿宝年纪不大却不怯场,章文昭任他去讲,只管品茗吹风。 阿宝介绍了身后几人,话音刚落,立即就有人不满。最先出头的是翠芳,便是之前爱穿粉衣,昨日才被章文昭骂过的那一个。 第29章管教翠芳 翠芳今日倒是没再穿粉衣,而是穿了一身淡黄,瞧着不那么惹眼。只是衣裳变了,人却没变。 她是皇后送来的人,这是府里都知道的事,平日里在下人中间便颇有威风,此时由她出头也是再合适不过。 “驸马此举怕是欠妥,且不说奴婢都是府上老人,更熟悉府中情况,也更知晓怎么伺候殿下,就是皇后娘娘那里,您也说不过去。奴婢是皇后娘娘派来伺候殿下的,您怎能说换就换?您这是……这是要打皇后娘娘的脸吗?” 章文昭只是听着,单手撑在桌上支着头,似笑非笑。 翠芳见自己占了理,还要继续借着皇后的名头施压,然而一个身影动作极快,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一巴掌便甩在了她的脸上。 翠芳捂着脸定睛一看,是章文昭刚带回来的大丫鬟,阿宝头一个介绍的便是她,说是叫锦绣。 锦绣开口,气势压了翠芳一头,她道:“你张口闭口便是皇后娘娘,既然娘娘将你送给殿下,还不是由殿下说了算,你这么惦记娘娘,不如便回娘娘身边去,看看你这连自己主子都认不清的人,娘娘还收不收。” 翠芳哪里还敢回话,送出去的人绝无收回的道理,不管皇后娘娘有没有另外吩咐她什么,要是把她送回宫,皇后娘娘也不可能再留着她了。 锦绣才不管她在想什么,反手又是一巴掌,彻底将翠芳打蒙了,不明白怎么还有一掌? “你方才说”打娘娘的脸”?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看来你在宫里没学好规矩,今日我便替娘娘和驸马好好教教你!” 说罢锦绣对着翠芳便又是几巴掌,根本不给她还嘴的机会。翠芳想要还手,还被一旁的响叔上前钳住了双臂,左右挣脱不得。 响叔是个黑面中年男子,人高马大,一截大臂比寻常女子大腿还粗,瞧着就不是好惹的。方才阿宝说了,往后府里的护卫便由他负责,所有家丁皆要听他的调遣。 原本还有人想替翠芳说几句好话,见这架势哪敢再出头。 一时院内鸦雀无声,只有“啪啪”掌掴的声响。 起初翠芳还硬撑着,但很快嘴角流了血,她吃不住,哭着认起了错来。 第25章 她既有勾引章文昭的心思,多半本来派给她的便是这类任务。一个以色为凭的人,又哪里受得住疼,这会儿一张颇为清丽的脸毁了个彻底,如何能不急? 见翠芳服软,锦绣停了手,响叔也松开了对她的钳制,她顿时双腿发软滑坐在地,捂着脸痛哭不止。 “主子说话听着便是,哪有你们多嘴的份儿。”锦绣话是对着翠芳说的,眉眼却凌厉地扫过在场众人,见众人低眉顺眼,便习惯地要回到章文昭身边。 她才踩上凉亭的台阶,看清章文昭的眼神,于是身子略转了朝向,守在了宁远身后。响叔跟着她走,他们两个便像是左右护法,护卫住了宁远。 宁远心情甚好,随手赏了二人各一块点心。有些事主子自己做有失身份,就得要锦绣这样的人出手才行。三年了,他从未感觉如此扬眉吐气,恨不能大笑三声。 “你们可还有异议?”章文昭这出戏演够了,才慢悠悠开口问道。 至少今日,没人敢再争辩,有人带了头,先是跪地认错,而后认了章文昭的安排。 “好,那便就此定了,你们都下去吧。”章文昭说罢,目光落在翠芳身上,“翠芳出言不逊,往后不必在殿下身边伺候了,锦绣,你看罚去哪里好?” “回驸马,府中之事奴婢尚不明确,待奴婢回去看了名簿,哪里若是缺人,便调去哪里吧?” “可。”章文昭斟茶一杯,像是忽然想起,“不,我不想再见到她,你将她调得远些。” “是,奴婢绝不会叫她再碍您的眼。” 翠芳自知大势已去,上面几人讨论着她的去处,她也只是呆坐在原地无动于衷。她想,离了公主和驸马的视线,她应当是活不久了,也不知皇后娘娘那里会作何反应。 公主府比往日更安静了几分,章文昭带来的几人当天下午便掌管了府中的事务,顺带将人手做了重新分配,而翠芳被锦绣调去了洗衣房,负责刷洗恭桶。 其实章文昭从章府挑来的有十人,这其中还有他娘亲崔氏额外送给他的。否则他不过一个官宦家的少爷,哪里能有这么多人贴身伺候,还各个赢得他的信任。 而今日他带进府的,不过四人,除去阿宝、锦绣、响叔,还有一位是章文昭的奶娘孙嬷嬷,她最年长,就负责管府里那些粗使婆子们。 剩下的六人暂且留在府外并未露面,他们都是没出过章府的,外人轻易不认得他们。这些人章文昭要等合适的时机“买”进公主府来,别人不知他们与章文昭有关,便只能瞎猜其来历。 这六人,往后既是安插在下人中的眼线,也是彻底搅浑这潭水的利器。毕竟,浑水才好摸鱼。 第30章理清思绪 当夜,阿宝就睡在外间,是特地搬来的一张小塌,一屏风之隔,章文昭与宁远则并排躺在床上。 听着身边的唿吸与不远处阿宝轻微的鼾声,章文昭的心比昨夜又平静几分。 如今府里暂且安宁,章文昭躺着便有空回想白日里阿翁同他说的话。 宁远见他既不睡也不说话,只是直愣愣地盯着屋顶,便伸手在他面前晃晃。但很快那只手被章文昭抓住,随意地摁在了胸前,像是在说——别闹。 宁远心跳快了几分,抬眸望去却见章文昭仍旧神思不属,于是他也不再多问,安静地陪在他身边,就那样看着章文昭的侧脸,慢慢地睡意袭来…… 章文昭此时才将所有关节理顺。依照他两世得来的消息,事情的真相应当是这样的: 晟景十五年,夏夜,晟景皇帝摆驾康妃所住的华阳宫,因康妃对酒颇有见地,遂二人酣饮。 丽妃因同在华阳宫住,皇帝一来她便听到了消息,向自己院里的宫人们散播了宁远似有些发热的假消息,并授意宁远卧床装病。 宫人们不得无故触碰主子玉体,丽妃说什么他们便听什么,所以无一人上前查探。 丽妃那几日应当刻意讨好过康妃,又或是用了某种手段,总之饮酒过半,皇帝想起丽妃亦在此处,且因出身武将之家而有武艺在身,便叫了丽妃前去舞剑助兴。 宝莲应一早便在院门外守着,见皇帝身边太监朝这里来,便告知了丽妃,于是丽妃忙给宁远服下毒药,之后装作有心事的模样跟着太监去了华阳宫正殿。 当夜舞剑毕,丽妃陪饮几杯,时候渐晚才离开正殿。回到自己住的院子,丽妃便赶去了去宁远屋里看看他是否安好,却发现宁远病情加重高烧不退,忙差人去唤了太医,甚至惊动了准备歇下的皇上。 众人一通忙碌,宁远的命救了回来,但嗓子却就此坏了,连太医都束手无策。 皇帝气恼,痛斥丽妃,顺带康妃也被牵连责骂,最终他拂袖而去。 第二日,晟景帝想到昨夜宁远可怜的模样心中不忍,又明白丽妃去舞剑,席间的确显得心事重重,但他一向对她冷淡,便有意置之不理。如此说来,宁远病重他也有几分责任,便一时心软叫萧将军进宫来看看外孙,也安抚丽妃的情绪。 之后便是萧将军入宫、离宫,同当时还是丞相的章忠堂饮酒,回去军营。 至此,此事彻底了结。 康妃不可能知道内情,她是被丽妃利用了,至今仍蒙在鼓里。 那么唯有两点尚不清楚,一则丽妃的毒药究竟是哪里来的,她久居深宫,周围又住着别的妃子,一举一动都很难瞒过所有人的眼睛。二则萧将军是否知道真相,又是否知道宁远是他的外孙并非外孙女? 第26章 这两点至关重要,只有弄清楚萧将军在其中的作用,才好分辨毒药的来源。说不得药便是萧将军弄来给丽妃的,这等与发热症状相同,甚至瞒过太医的毒药,绝不是寻常之物。 章文昭想,会不会那些仍不放弃追查此事的人,也是因为找不到毒药来源,才迟迟没有得逞?可他又该如何找到药的下落呢? “你舅父在锦州……” 章文昭脑中忽然闪过崔氏的话,虽是无心之言,但锦州,或许可以查一查,至少他不知道虞国还有哪里聚集着那么多的大夫。 就是不知锦州与萧将军有什么联系,他记得萧将军祖籍并不在那里。 难道是他多心了? 不,无论如何不能掉以轻心,他舅父能去锦州任官,还是章家的关系起了些作用。 阿翁与萧将军喝过酒,阿翁知道事情另有隐情,舅父与章家有关系,舅父去了锦州,这绝不会是巧合! 章文昭只觉豁然开朗,接下来便是他想法子查一查锦州之事了。 “唿……”章文昭理清了头绪,终于回过神来。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竟一直握着宁远的手放在自己胸前,也不知握了多久。他偏过头,就见宁远已然睡着,面容沉静柔和。因为手还被他摁在身上,宁远只得侧身睡着,这样的姿势,又像是把章文昭环在了自己怀里一般。 为着这么一点似是而非的事高兴,章文昭只觉自己实在没出息。但他并未将宁远的手松开,就就着这姿势也渐渐睡去。 第31章救下胡元 次日,宁远醒来时床上已没了章文昭的身影,只剩他睡过的半边床铺几乎分毫不乱,不难想象他昨夜睡觉时姿势几乎未曾变过。 可昨夜宁远睡着前,记得自己的手还被他握着,莫非…… 不等他细想,候在外间的阿宝听到动静,隔着屏风问道:“殿下您起身了?可要我唤锦绣姐姐来为您更衣梳妆?” 宁远在床榻旁的木梁上叩了两声,阿宝便明白了。 这是阿宝昨日问章文昭的,该如何伺候不说话的公主殿下。 章文昭一想这几日与宁远相处,多是瞧对方的眼神便无需多言,但这在旁人那里是行不通的。况且他太过了解宁远,也会惹得对方怀疑,便借由阿宝的嘴,将这个问题提给了宁远。 于是宁远便将自己以往的习惯告知,若是同意,便叩一声,若是不同意,便叩两声,至于叩什么,只看手边就近有什么。而那些不方便只以是与否交流的问题,他会写下来。 所以宁远叩了两声,阿宝听了,便去门外告诉锦绣只需打水来,不必伺候。 不过传话的功夫,宁远就已换好了衣裳,阿宝见从屏风那头扔出来的脏衣,边收拾衣裳边主动交代。 “殿下,少……驸马今日一早便出门了,说是要买留香记的头一笼包子给您尝尝,吩咐小的,待您醒了便告诉您。算算时间,应是快回来了。” 宁远叩了一声表示知晓了。 而阿宝口中正在回府路上的章文昭,此时却在一处破屋里,在他对面的是正昏迷的一人,形容邋遢,只能看出是个大汉,身上几处刀伤,即使不省人事仍旧紧紧握着手中的刀。 只有章文昭自己知道,今日一早便出门根本不是为了买包子,而是特地为了这个人——胡元。 上一世的今天,章文昭是从曲香阁里出来的,那是一处听曲取乐的地方,里面都是清倌儿。章文昭彼时还沉浸在宁远是个男子的愤怒与憋屈中,宁愿宿在曲香阁听一夜的曲儿也不愿回公主府。 这日他一早醒来,顺路便到留香记买包子吃,拐入一条僻静路上时被胡元撞了个趔趄,发现此人身受重伤被人追杀,便顺手救了。 后来得知胡元是走镖的江湖人,押了趟镖送往京城,半路遇上打劫的被追杀至此。原本胡元以为只是寻常劫镖,却不料对方入了京仍不肯放弃,他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打一开始便是冲着这趟镖来的,不拿到被他藏起来的货绝不罢休。 上一世时章文昭只是举手之劳,之后胡元虽多次写信,并时常往他府上送礼以表谢意,也曾发誓过救命之恩涌泉相报,但章文昭并未把他放在心上,到死与他也没什么交情。 昨夜章文昭因怀有心事睡得不踏实,半夜惊醒,忽的想起胡元所在镖局就在锦州一带,是以今日早早找好借口出门,再来救他一次。 幸好此事并未受他重活一回的影响,不枉费章文昭掐着时间买了包子重走那条巷子,胡元被他顺利地救下,安置在了这处破屋之中。 这屋子上一世是章文昭情急时无意中发现,这一世他带着胡元直奔此处,说给胡元的理由是,此处是他寻乐子时无意中发现的。 胡元自身难保,哪里管得上这处是章文昭寻什么乐子的地方,见章文昭没有歹意,而自己也并未将货带在身上,这才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章文昭就在一旁守着,趁着胡元昏迷之际还为他简单处理了伤口,撒上伤药。 “唉,包子是吃不成了,但愿殿下莫要太气恼。”未免被瞧出异样,章文昭买的包子早在救胡元时就撒了一地,此时若不是被小乞丐捡去,就是被野狗叼走了。 他正喃喃自语,胡元闷哼一声幽幽转醒,好一会儿才看清了眼前之人。 “恩公……你还在此处?” “此处离闹市不算远,尚不安全,追你的那些人也不知何时会来,救人救到底,我总不能就将你扔下不管。” 第27章 “多、谢恩公。” 胡元挣扎着起身要行礼,被章文昭一把扶住。 “诶,不必言谢,你伤势很重,就莫要逞强了。我身上只有寻常治跌损的金疮药,想治你的伤,还是得尽快看大夫才是。”章文昭提了个法子,“不如这样,我先去给你寻套干净衣裳,你且忍耐些与我前去客栈投宿,那里有我的人,届时我差人去请大夫。” 胡元眼中闪过犹疑,章文昭不逼他,只静静等着对方决断。胡元犹豫再三,还是同意下来。 “好,就听恩公的。你若是要害我不必等到此时,你若是另有目的,我咬死不说你也无可奈何。恩公,我跟你走。” “好,还请稍候,我去去就来。”章文昭只当什么都不知道,略一点头便起身离开。 第32章阿宝饿饿 不多时,章文昭带着新的衣裳还有一壶酒回来,而章文昭自己也略变了装扮。 胡元不解,不知恩公是怕被什么人认出来,还是怕他日后指认?他留了个心眼。 等二人再出来时,就是长满络腮胡的汉子扶着另一醉酒之人,酒气熏天惹得众人纷纷躲避。想看清醉鬼的面目,却见他垂头埋在另一人肩颈,根本瞧不清楚。 络腮胡汉子带着醉鬼进了一家客栈,要了间上房。见楼上无人,章文昭把胡元安顿在楼梯拐角,却敲开隔了几间房的房门,出了些钱与屋里的客人换了房。没有人看到胡元的身影,走廊亦是空的,章文昭扶着胡元快速闪身进屋。 进了屋,章文昭将胡元扶到床边坐下,一边叫胡元脱了染酒的衣裳,一边撕了自己的络腮胡子收拾收拾,闪身出门。 胡元将衣裳扔进了屋内的恭桶,浇上水盖紧恭桶盖子,又开窗子散去酒味,静静等候。 时间不久,门被规律地敲了三下,是胡元和章文昭约定好的暗号。他握着刀柄的手松开,注视一个面相机灵的青年带着位年老的大夫进来,却不见章文昭的身影。 胡元张张嘴,没问出口。 “大夫,我大哥进京来看我,哪成想半路糟了山匪劫掠,侥幸逃出来。真是老天保佑,幸留一条命在,您快给他看看吧。”青年说着眼眶便红了。 这可叫胡元很是吃了一惊,他确认自己与这青年素未谋面,随口编来的理由,青年竟能说落泪便落泪,连他都要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有个分隔多年的弟弟。 “有劳大夫了。”胡元收起情绪,见大夫过来,配合地伸出手叫他把脉。 老大夫并未多问,瞧了病开了药,准备背着药箱离开时青年又开口了,捂着头模样痛苦万分。 “大夫留步,我这几日头疼的紧,不如大夫顺便也替我开几服药吧。” 京城可不是寻常人能立足的地方,老大夫仍未多言,这次连把脉也省了,望闻问之后,便写下一副治头痛的方子。 胡元是个武夫,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隐约察觉什么,一瞬又忘了,最后也只当这青年当真头痛。 青年送大夫出门,之后再回来,面上变得恭敬。 胡元还坐在床边,心里思索章文昭究竟是什么人,可不可信,不察那青年走近了,在他头顶落下一片阴影。 胡元再次警惕起来,青年只当做看不出,低声说道:“先生,是我家少爷派我来照顾您的,就是方才同您一起来客栈的那位。先生唤我青禾便好,还请先生放宽心先在此处养伤,我去给您煎药。今夜夜深后,我们再换去处。” “青禾小哥,敢问你家少爷,我恩公他……” “此事不急,我家少爷说日后若是有缘再见,再与先生叙旧不迟。”青禾说着,拿了桌上的两副药方左右比对,随后只揣了其中一副,便出门去抓药。 胡元只觉今日之事云里雾里摸不着眉目,但恩公与这青禾身上都感受不到丝毫对他的恶念,莫非真是他多心了?方才瞧恩公身上穿的不是一般料子,很可能真是对方身份有异,才不得不如此行事。 胡元不知他无意中猜中了大半的真相,而被他惦记的章文昭,此刻已回到了公主府。 阿宝在章文昭进门前就将他拦了下来,悄声道:“少爷,您买包子买到城外去了吗?殿下本来高高兴兴的,左等右等您不来,已经下令府中今日不准放饭。殿下正在气头上,我看您就别进去找死了吧。” “就属阴阳怪气你最擅长。”章文昭照着阿宝脑袋便是一巴掌,“不准放饭之事做的不错,我瞧你是胖了些,饿着也好。” “少爷~”阿宝垮着脸哭诉,即便不准放饭是他与锦绣执行的手笔,给公主殿下立威的目的达到了,但他在等着章文昭来解禁,不是要章文昭来火上浇油的啊。 “您自己是爽快了,饿死了阿宝,您上哪儿找第二个阿宝去?” “你且放心,没了你我定能找来更好的。好了莫贫了,殿下可曾用膳?” “自然是没有,都说了在气头上,早被少爷您气饱了。”阿宝使劲嗅了嗅鼻子,“不对啊少爷,我怎么就闻着肉香了,我该不会真饿出毛病来了吧?!” 章文昭又赏了阿宝脑瓜一掌,丢下这个可怜饿肚子的小厮,转身进了屋。 “咳,殿下,我回来了。” 宁远只拿冷眼瞧着他,认准了章文昭接下来的话都是借口。他是要听听看,他能编出什么花来。 “阿宝说殿下还饿着,此事是我不对,我给殿下带了醉鸭坊的鸭,还热乎着,殿下可否赏脸吃上一口?” 第28章 第33章人若作孽 宁远等来的不是借口,甚至对方连借口都懒得提。留香记没说,包子没说,回来晚了也没说,便讲出另外的话题来。 醉鸭的香味萦绕,从清晨起来便不曾吃过东西的宁远使劲忍着口水。他肚子饿得胃里要翻江倒海,看着眼前的醉鸭拼命忍耐。 怎会有这么讨厌的人!宁远恨不能将章文昭也做成醉鸭算了。 他才皱起眉头,章文昭就开口:“这可不是收买殿下,醉鸭我也排了许久的。” 虽然是叫青禾替他去排的,但这醉鸭的确从他出门起,就惦记着了。将胡元安排在客栈,向青禾交代好后续事宜,他便带着鸭赶回来。醉鸭在油纸中仔细包着,一路揣在怀中,到府上时正正好温热,是这醉鸭最好吃的时候。 宁远又要皱眉,章文昭再度开口道:“包子一事我会给殿下个交代,这鸭此时最是好吃,求殿下尝尝吧。” 哼!怎会有如此!如此讨厌之人!宁远的心思都被看透了,章文昭永远知道他下一句想说什么,骂又骂不了,鸭肉又实在是香,他能怎么办,只能接过整只鸭子,狠拽下一只鸭腿,当做是章文昭的手咬一大口。 鸭肉的确是香,油而不腻恰到好处,外皮酥脆肉质细滑,酒香浸润在每一丝鸭肉中,多一分会烈,少一分嫌淡,不用再蘸任何佐料就已足够,每一口都是享受。 宁远原以为虞国最好的厨子必然都在御膳房,没想到民间高手亦是不少,这等手艺放在宫中也毫不逊色。 看在醉鸭的份上,宁远暂且不与章文昭计较了。被人戏耍了一上午,他便不再客气,等自己吃饱喝足,才将剩下的鸭肉还给章文昭。 章文昭接过一看,最好吃的部分都被宁远挑拣干净。 鸭肉是撕着吃的,没什么避讳,章文昭再挑拣吃了些,叫阿宝打水来供两人洗手时,便把最后一点赏给了他。 阿宝喜滋滋地抱着油纸包去屋外台阶上坐下,狼吞虎咽吃得毫无形象。 屋内,章文昭这时才将包子被撞掉却救下一人之事娓娓道来。 此时宁远已经冷静下来,再听章文昭说,想法与先前自然也是不同,虽未见到被救的胡元,但不觉章文昭是在编故事。 “府上人多眼杂,我只好先将他安置在客栈中,由青禾代为照看。京中认得我的人不在少数,除了姓名,其他不及细问。若是他不肯信我,偷偷熘走,我也只能当是救人积德了。” “只能?”宁远在纸上写道。 章文昭心下一惊,只好编个理由出来:“原本的确有别的打算,我只是觉得京中无小事,或许他被人追杀另有隐情,万一与朝中什么人有关,我们也好做做文章。” 原来如此,宁远点头。但他并不认为章文昭该如此心急,他们府上的事情都尚未解决,哪里有心力去管外面的事。更何况章文昭的任职还未确定,驸马落不到实权,便是有了把柄也很难去斗。 不过,看着章文昭朝气蓬勃的模样,他很难说出打击对方的话来。 他是知道章文昭的才华与抱负,他曾经最害怕的,便是自己拖累了对方,折断雄鹰的翅膀。时至今日,这仍旧是他心上的一根刺。可他能做的实在太少,当下也唯有不扫兴而已。 思来想去,宁远安慰道:“无妨,此次不成事,还会有下次。人若是作孽,总会露出破绽。” 人若是作孽,总会露出破绽…… 章文昭被这句话刺入咽喉,像是自重生以来小心披着的这层人皮被人粗暴撕开,一瞬叫他嵴背发凉。总会露出破绽,总有一天会……他不敢想若是宁远知道上一世的存在,会怎么样。 二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行字上,心情却是截然不同。 迟迟等不到章文昭回应,宁远抬头望向对方。 “?” “殿下,说得对。”章文昭近乎艰难地说出这句话,赶在宁远察觉他的情绪之前,端起茶盏喝了两口,又将宁远方才写过的纸拿去火盆里烧了。 第34章不是真心 即使不说话,人一动总会发出细微的声响,可章文昭听不到来自宁远的任何动静。 他将燃到一半的纸丢进火盆,回身,宁远果然正静静地望着他,眼里是不假掩饰的质问。 章文昭不由心中叹息,他已经努力克制,若是换了别的事,本不会这么容易便露出异样,可偏偏宁远就有本事,次次无心却次次直中要害,心思又比旁人更为敏锐,他只要有一星半点的情绪不自然,都会被对方立即捉到,根本瞒不过。 “殿下这般关心我?” 宁远不为所动。 相距不过两步路,章文昭走到宁远身旁,后者便提笔,在纸上落下四个字。 不能。 不愿。 章文昭的目光扫过,手指滑动最终点在后面两字上,他选了“不愿”。 宁远眸色一沉,他是情愿章文昭有事不能对他说,也好过不愿所包含的强烈情绪。 “我是不愿同殿下说这些,可殿下已然察觉,我又如何能继续装聋作哑?” 宁远只是执着地将视线定在“不愿”二字上,似乎是在回应章文昭的上一句话——可是你不愿说啊。 “不愿说,是不想殿下生气。但若是不说,却会伤了殿下的心。” 宁远这才赏脸看向章文昭。 “殿下说”人若作孽,总会露出破绽”,我的确有作孽之心,才怕终有一日被殿下看穿。” 第29章 宁远面色平平。 “殿下可还记得,新婚之夜我便说破殿下身份?其实早几日知道殿下是男子时,我曾动过要养外室的心思。不瞒殿下,我……不曾喜欢过男子,对殿下说过的话亦是半真半假。想要助殿下成大业不假,却也是为我自己能够平步青云。” 宁远早知道章文昭不会平白无故心悦自己,听到这番话没有太大反应,只是手下的纸有了轻微的褶皱。 “我……”章文昭轻轻吞咽下,才继续道,“我是盼着有朝一日殿下不再被人所困,也能放我自由。” 是了,所以不介意他的身份,还对他许下豪言壮语,说什么绝不负殿下,若是不能助他摆脱困境,章文昭如何离开他? 宁远笑了,提笔,一滴墨落在纸上晕染成一片。 章文昭难得见宁远挥毫如此大开大合,仿佛有万丈豪情。可落在纸上,也仅仅只有一个字——可。 其实想要与常人一样娶妻生子,算什么作孽的想法?宁远也只能当这想法时刻压抑在章文昭心中,才叫他反应如此激烈,甚至到了心虚的地步。 “殿下……” 宁远摇头阻止他说下去,手一抬,袖风扫过,宁远的手坚定地指向房门处。 章文昭不再辩解,灰熘熘退出屋外,还替他关上了房门。 阿宝还抱着油纸包坐在台阶上,只是纸中只剩了散乱的骨头,根根光滑看不到一丝肉渣。 他见章文昭如同丧家之犬,幸灾乐祸道:“少爷,您被赶出来了?阿宝就说你莫要去触殿下的霉头,殿下千金之躯为着你一早上没吃东西,哪里是那么容易哄好的。” “是啊,这下哄不好了。”章文昭与阿宝并排坐,单手撑住了下巴。 “唉……”章文昭无法,他若是不这样说,如何能打消宁远的疑虑。且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解释他近日来的种种言行,也算是机缘巧合让他彻底消除了宁远的怀疑。只是希望宁远别记恨太久,给他个转变的机会。 “唉……”阿宝瞧章文昭这样,觉得这下晚饭也无望了。 锦绣来送洗好的衣裳,就见到这样的情景。 “少爷,阿宝,你们这是……” 第35章没有正事 “呀!锦绣姐姐你来得正好,你是女子可了解殿下的心思,咱少爷嘴笨哄不好殿下,你可教教他吧,我不想再饿肚子了。” “哄殿下?嗯……不如送簪子、新出的香粉,总之买些女子喜爱之物相赠,总是不错的。”锦绣道。 “少爷。”阿宝目光灼灼望向章文昭,“一定是您没买簪子买了醉鸭,才哄不好殿下的。” “那将你吃的都还回来?”章文昭威胁道。 阿宝吐吐舌头不再说话。 “还有别的法子吗?”章文昭知道女子喜爱之物绝不会是宁远喜欢的,但锦绣显然比阿宝靠得住。 “还有……哦,可以带殿下出去散散心,赏花游湖,也是不错的。” “嗯。”见锦绣也提不出什么用得上的点子,章文昭敷衍地点点头,便挥手叫锦绣去送衣裳。 但锦绣同样伺候章文昭许久,对着他与阿宝同样多几分亲近,少了些恭敬。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这种事不必问奴吧?奴记得您从前最是会哄女子开心……”锦绣是特意凑近章文昭压低声音说的,可偏偏不巧,说到“最会哄女子”时,宁远拉开了房门,居高临下望着台阶上的三人。 于是锦绣的话没下去,宁远又“嘭”地一声推上了门。 锦绣顿时对上章文昭与阿宝两人的谴责目光。 “奴……奴见这衣裳似乎没洗干净,奴再去洗一遍。”锦绣找个借口就要熘。 “等等。”章文昭端正了神色,“今日府中可有异样?” 自锦绣几人来到公主府后,宁远与章文昭住的寝院丹翎居,就由锦绣和阿宝两人亲自伺候,其他下人除非奉命,否则不得踏进这里。没有眼线,现在的丹翎居,好歹是个能说话的地方了。 而之前因为宁远不甚在意,下人们又多不听话,正经算起来,公主府的许多杂务荒废已久,便是几个偏院的洒扫,都足够这些人忙上一阵子。有翠芳的先例在,他们不敢不从。 “暂时没有。奴和孙嬷嬷将他们都打发去做活,府里许多地方都积了有半尺高的灰,足够他们忙一阵子,他们现在手上的活都忙不完,哪有旁的心思。” “这便好。翠芳那里,你要格外注意,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一一报上来。” “是。” “你先下去吧。” “是。” 锦绣走了,阿宝眼神幽幽怨怨落在章文昭身上。 “你又在想什么鬼主意?” “唉,阿宝在想,殿下知道了少爷以前是个风流公子,怕是大大大后日也哄不好了。少爷,阿宝不会真的要饿死了吧?” “从前那是没遇到殿下,现在你少爷我已经成亲了,往事早已一刀两断。”章文昭故意扬声道。心知宁远不会这般轻易就原谅他,他又低声对阿宝说,“你有功夫想东想西,还不如替我想想如何哄殿下开心。” “好吧。”阿宝怏怏应答。 二人继续在台阶上坐着,眼看下午最烈的日头要晒过来,才纷纷挪了地方。 阿宝对章文昭跟着他的行为十分不满,想赶少爷去做正事,可一想,他家少爷好像真的没有正事可做。他干脆拍拍屁股,决定自己去找点正事做。 第30章 于是只剩下章文昭一人继续赖在屋外。渴得受不了了,才去厨房自己安排茶水。 他正喝着,阿宝跑来。 “少爷!章府来人了。” 话一出,厨房气氛为之一变。所有人都在装作若无其事,章文昭满意地扫过众人反应,冷笑一闪而过。 出了厨房,他才不紧不慢问道:“谁来了?” “是婵小姐。” “她亲自来的?” “嗯。” “那走吧,去看看。” 章文昭早知道章婵要来。他昨日在章府叫章婵蒸三大屉点心送来公主府,打的主意就是要章婵这性子野的来公主府上闹一闹,给这群下人们找不痛快,好博宁远一笑。 可现下宁远是没心思看下人吃瘪,只怕也没心思应付章婵,章婵的用法得变一变了。 “阿宝,我去门口见九妹妹,你去告知殿下一声。” “是。” 第36章真诚必杀 章文昭去侧门,见到了等候在门外的章婵及她的侍女并护卫。 章婵作为庶女,是不得走公主府的大门的,只能由侧门出入。但作为章家的庶女,其实还不到事事都要她亲力亲为的地步。尤其是来公主府这种地方,若是跟家里说上一声,为了撑场面,她父亲也定会临时派几个人手供她驱使。 可章婵不仅在性格上与她娘亲相近,在行为处事上也一脉相承。 只见门外,章婵亲自拖着一辆小板车,她的侍女及护卫则在板车后面帮着推,一行三人,若不看衣着还真分不出主仆。 而板车上,便是章婵应章文昭的要求,辛辛苦苦蒸出的三大屉点心,被数个点心盒子仔细装好,车上铺着布,盒子上盖着布,将点心护在其中。 章家人口众多,若是大家一起吃饭,厨房开灶都是大锅。章文昭要的三大屉,可不是寻常一笼蒸三个拳头大的包子那样的蒸屉,而是一人难以环抱的超大蒸屉。为了蒸够数量,章婵从昨日一直忙到现在。 章婵等不多时,见章文昭出来,随手一抹额头的汗,忙蹦起来挥舞胳膊,“堂兄!” “辛苦你了,随我进府歇歇吧。” “诶,好!我还没来过公主府呢,嫡姐也没来过,我可是咱们家头一个,回头好好炫耀炫耀。”章婵直白道,“堂兄让我蒸点心真不是白蒸的,要是下次还请我来,我再给你和公主嫂嫂多蒸几屉。” “下次再说吧,你好歹也是章府的小姐,进了府注意礼节,殿下今日心情不佳,你可别招人烦。” “放心吧堂兄,我不会的。”章婵拍着胸脯保证。 “我叫锦绣陪你在府中走走,稍后……”章文昭边走边对章婵交代起来。 留在门外的小板车及车上的点心,自有响叔带着下人安顿妥当。 章婵进了公主府,张口便是一声“哇”。锦绣被派来陪她,去府内的几处小花园、凉亭、小筑等地随意逛逛。 不出意外,章婵到处骂骂咧咧,只觉公主府的下人怎的做事还不如章府的下人,好一顿阴阳怪气。 锦绣只管在一旁赔不是,那些下人们本就被新来的锦绣压了一头,安排了许多累活,此时还要被不知哪儿冒出来的野丫头骂,气得七窍生烟又无可奈何。 章婵是特意挑下午晚些时候来的,打得便是能够尝尝公主府佳肴的主意。章文昭不在意章婵回去之后,如何添油加醋地在章家说起公主府的菜色寒酸到何种地步,所以他与宁远平常吃什么,今日照例吃什么,只是多做了一人的分量。 章婵事先不知情,她兴致勃勃坐在桌前等候,上一道菜脸便垮几分,到最后见只有一道荤腥,简直欲哭无泪,甚至怀疑章文昭有意欺负她。可她又觉得堂兄不是这种人,思来想去,也只有公主其实很穷这一个解释。 那边阿宝早就来回过话,说宁远不见客,但到了晚膳时,锦绣准备将饭菜给他端到丹翎居,他又主动露了面。坐在主位冲章婵冷淡点点头,便自顾自动筷。 章婵被章文昭提醒过,吃饭吃得小心翼翼,好不容易吃过了,在丫鬟们撤去碗筷准备上饭后甜汤的间隙,章婵被章文昭一瞪,终是机灵了一回。 “对了堂兄,嫂……殿下,过几日京郊有个巧手节,你们可要去看看?” “巧手节?我怎么从未听过。” “你当然没听过了,这巧手节是民间女子们自发组织的活动,你一个读书人哪里看得上这些,我这不是主要问问殿下嘛。” 于是章家兄妹的目光都投向宁远,宁远不置可否。 章婵继续道:“这个巧手节嘛,便是女子们聚在一起比拼技艺,有编竹篓的,绣花的,还有杀猪呢。大家聚在一起热闹热闹,彩头就是每一项技艺的赢家能与别的技艺赢家互换作品。” “难道你也要去?去杀猪?”章文昭不客气道。 “对啊,反正我也嫁不了世家贵族,我才不要给人做小妾。我都想好了,以后与我夫君就做寻常百姓,他卖菜,我杀猪。我外祖的手艺可不能在我这儿断了。” “你……”章文昭神色复杂,半晌只能蹦出一句,“你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 “那当然了。嫂嫂啊,你要不要来啊,求你了,来看我杀猪吧!你一定没见过杀猪的阵仗,还是女屠户呢,我已经托外祖挑了只最肥的猪,到时候嫂嫂你来,我切最好的部分留给你。”章婵越说越兴奋,连称唿都忘了改。 第31章 虽说此事是章文昭提及,要她一定邀请宁远,但要是换了别人,效果不一定能有这么好。因为章婵实在是太过真诚,真诚到章文昭觉得自己不说,她也会主动争取。 宁远的确没见过人杀猪,虽没多少兴趣,但章婵说得满脸通红,又连连夸赞其他女子的手艺,看在她如此竭力吆喝的份儿上,勉勉强强提起一点兴趣。 “嫂嫂你别看这是在京郊的集会,十里八乡也有不少女子前来呢。有的女子手艺巧但是缺机会,这时候展现出来,就容易被京城里的大秀坊、织造坊一类看中。还有些女子,若是不介意做妾,甚至能攀上一门亲事呢。” 十里八乡都会来?宁远心中一动,完全没再听章婵后面那些话。他朝章文昭投去一眼,对方回他一个只可意会的笑容,他便明了几分。 “怎么样嫂嫂,来吧来吧。你别看我堂兄是状元郎就当他只会读书,他武艺高着呢,绝不会叫旁人拐走你的。”章婵越说越夸张。 “章婵!” “啊……是是是,是我说错话了。”章婵被章文昭一呵斥,理智总算回来几分,但她仍不死心,“殿下,您会来吧?” 在章婵就差磕头的时候,宁远终是轻一点头,许诺了她。 “太好了!我这就回去准备,让我外祖给你们留最好的位置,保管叫你们看到什么是庖丁再世!”章婵欢欢喜喜蹦起来,匆忙朝二人行礼后,竟急吼吼带着自己的人跑了。 她像是一阵风,还差点撞倒了路过的丫鬟。 “这丫头……”章文昭只得扶额,“叫殿下见笑了。” 宁远还记着章文昭今日的话,对他的态度只剩应付。但想到方才他的用心,心中不快又散去几分。说到底,缘分不能强求,又何必因此怪罪章文昭? 罢了罢了,此事也非一两日就能够轻易放下的,干脆等去过那什么巧手节再想吧。 第37章半夜捉蝉 当夜,章文昭毫无意外被赶下了床。 也不是,是他从根本上失去了与宁远同床的资格,在他还在沐浴的时候,他的铺盖就被宁远挪到地上,还是阿宝顶着压力给他铺好的。 所以当他回到卧房,坐在榻上的阿宝朝他投来同情的目光时,他便明白了。 宁远只留了个后脑勺给他,章文昭自觉躺在地上,又忍不住望着宁远的背影。 而此时宁远想起了昨日他与章文昭在章府互相亲吻额头,只觉羞愤难当。章文昭那是故意做给章家人看的,自己却头脑发热忘乎所以,满心欢喜之下,还、还主动亲回去,实在是…… 可恶!章文昭当时心中指不定怎么不舒服…… 宁远越想越气,身后章文昭的灼灼目光又难以忽视,他干脆将薄毯一扬,把自己整个脑袋裹了进去,全当这是地缝。 章文昭眼看着宁远忽的发了脾气,也不知对方在想什么,斟酌一阵儿询问道:“这窗外的蝉鸣实在恼人,扰了殿下的清静,不如我带人将它们全清了?” 回应是宁远一拳轰在床上,也算是叩了一声,是同意了。 章文昭赶忙爬起来,到外间揪起了半梦半醒的阿宝。 主子事少,做下人的跟着省心。阿宝夜里一向睡得香,冷不丁被揪起来,砸吧了几下嘴,才勉强回神。 “少爷?嗯?” “走,跟我出来。” “啊?去哪儿啊?”阿宝揉着眼睛,深一脚浅一脚跟在章文昭身后。 “去把府里的男丁都叫起来,把丹翎居和邻近几个院子的蝉都抓了。” “啊?!”阿宝瞌睡都吓跑了,“少爷?您不是睡煳涂了吧?现在抓蝉?” “蝉鸣扰得殿下睡不安稳,殿下睡不安稳,我何时能哄好?我若是哄不好……” “是、是,少爷您稍候,阿宝这就去把人都找来。”阿宝今日起床起到现在,就吃了些鸭骨架,殿下气不消,岂不是明日也要饿肚子?为了自己的肚子着想,他动作飞快。 不多时,睡眼惺忪的男丁们歪歪扭扭站成三排。可见宁远平日里没有吩咐,让他们养成了懒散的性子。换了别的主子,这些下人晚上哪敢睡这么实在。 “驸马,您又有什么吩咐?”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 男丁们同样一整日不曾吃过饭,这会儿有再好的脾气也难以忍受。饿着肚子还不让人睡觉,这股火气足以让他们忘记驸马进府第二天就杀了个婢女。 “府里的蝉太吵了,你们将这几处院子的蝉都给我抓干净。漏掉一只,明日也不用吃饭了。漏掉两只,便滚出府去。漏掉三只……”章文昭抬手指了几个院子,最后的话没有说完,留给男丁们自行揣测。 众人纷纷面露难色,不等他们抗议,响叔便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府里的下人都是宁远那些兄弟姐妹或长辈们塞进来的,签的全是卖身契,只要宁远一个不顺心,杀也便杀了。如今下人们也看清了,章文昭所做的皆为宁远授意,章文昭要他们的命,宁远可不会给他们主持公道。 因此响叔的刀一出鞘,这些人面色再如何难看,也不敢多言。 “殿下已经歇下了,你们最好不要弄出不必要的响动来,否则我也保不了你们。”章文昭说着竟苦笑一下。 男丁们心中纷纷翻起白眼,章文昭竟真好意思说出这种话。他何时保过他们?!以前他们在府中过得是多滋润,就是在章文昭进府后才事端不断,这些文人,嘴皮子可真是利索。 第32章 章文昭哪管男丁们心里怎么想,叫阿宝去挑了几个办事最得力的,跟他去丹翎居,剩下的各自分散。 卧房已经熄了烛火,这些男丁胆子再大,也不敢朝主屋卧房开着的窗子里瞥一眼。进了丹翎居便沉默地在腰间系上纱袋,噌噌噌开始爬树。 许久之后,院子里变得一片寂静,而此时已经是后半夜,睡不了两个时辰,就该起床干活了。 各个神情恍惚的男丁被章文昭进行了嘉奖,奖励便是他们腰间纱袋里的蝉,允许他们明日炸了吃。 对于这奖励,困到几乎睁不开眼的众人已经无力反应,在终于被章文昭放行后,匆忙朝各自通铺所在的房间奔去。 然而很快,他们就被彼此身上此起彼伏的蝉鸣吵到头疼,尤其几个院子的蝉都集中在那三间通铺房中,吵声威力可比它们在树上时大好几倍!可他们却因摸不准章文昭的意思不敢将蝉弄死,生生被折腾到一夜未眠。 第38章人又没在 次日,宁远醒来时屋里早没了章文昭的身影,地上的铺盖也整齐叠好放在一旁,显然是做好了今后都只能睡地板的准备。 不仅章文昭不在,就连阿宝也不在。透过屏风,宁远只能瞧见一个女子的身形,不出意外是锦绣。 果然,锦绣察觉到他的动静,忙开口问道:“殿下可要奴婢伺候您更衣?” 宁远照例在床边叩了两下,自己收拾妥当,才示意锦绣打水来。 锦绣出现在这里,便意味着阿宝跟章文昭一同出去了,也不知章文昭都在忙些什么,明明做了驸马最是清闲,却叫他忙出了每日上朝的架势。 宁远不可避免又想起昨日章文昭的那些话,若说章文昭是在为日后的自由做准备,这忙碌倒也能解释的通了,或许他是在想办法结识更多人脉吧。 “殿下?”宁远洗着脸忽然一顿,锦绣不免奇怪道,“殿下可是哪里不适?还是要换温水来?” 宁远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被锦绣唤醒,他便将章文昭抛到脑后去,转而想到,府中人手还是不够,阿宝一走就只能要锦绣来伺候。锦绣本该盯着府中女婢的动向,尤其是翠芳。但她现在在他这里,岂不是给了那些人钻空子的机会? 可他去买人,买回来的下人不一定干净,此事还得要章文昭去做。 章文昭……章文昭…… 宁远愤愤扔下脸帕,不过才短短几日,他便这般离不开章文昭了?怎的什么都要章文昭来做主? 宁远面色不虞朝饭厅走去,锦绣不知他在气什么,对这个还不熟悉的主子只能小心伺候着,不出声跟在他身后。 这厢宁远刚生上气,在饭桌前坐定,见桌上空空如也便要发作,那头就有快速奔跑声由远及近。 “殿下!阿宝回来了殿下!”是阿宝气喘吁吁到饭厅来。 锦绣得了宁远的授意离开,饭厅里只剩了宁远和阿宝二人。 “赶上了赶上了……唿……”阿宝进了饭厅,从怀中取出包裹仔细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香气诱人的白嫩嫩包子,“殿下,这是留香记的头一笼包子,昨日没买到,今日驸马特地又去排了队,吩咐小的送回来。” 宁远盯着包子不为所动。 “殿下,您尝尝?” 阿宝这模样与他主子章文昭倒是如出一辙。 “殿下,这真是驸马亲自去排队买的,小的只是负责带回来。驸马他说他昨夜一夜未眠头有些疼,所以这会儿正在医馆呢。这不是怕耽误您用早膳,所以小的便先回来了。” 一番解释合情合理,宁远挑不出错。只是他心里清楚,驸马生病亦需要请太医来诊治,皇家人的身体情况皆要记录在册,章文昭若真是头疼,不会不懂这规矩,无非是他有另外的事要做,才找了个借口。 果然阿宝忽的一拍脑袋,叫了起来,“哎呀!小的该死!驸马头疼须得请太医啊,都怪小的脑子笨,竟然忘了提醒驸马,殿下您罚阿宝吧。” 宁远没理会他,银筷子夹上香喷喷的包子,咬一小口,汤汁流到了碗中,飘出蟹香味。 阿宝一见这情形,便知道宁远并未生气,憨厚一笑讨好道:“谢殿下。殿下,驸马进门没几日,所以容易忘记规矩,看在驸马头一次的份儿上您就原谅他吧,下回小的定会提醒驸马。” 宁远略一点头,阿宝开心了,候在一旁的丫鬟什么有用的也没探听到,满脸失望。 而此时的章文昭,不出宁远所料,正在换了躲藏地点的胡元那里,听胡元讲他押镖一事的来龙去脉。 第39章告别胡元 章文昭今日出门本就有预感,一来是要为宁远买包子,弥补昨日的错失,二来是要听青禾的汇报。为了以防万一,才将阿宝带上。 果不其然,与青禾一碰面,就得知了胡元想要见一面的请求。 胡元并非多有谋略之人,他这样的江湖草莽汉的心性,义字当先,只要不曾表露过恶意,很快便能取得对方信任,一见如故称兄道弟。 想必是经过一昼夜的考量,胡元决定相信章文昭。 于是阿宝回府给宁远送包子,章文昭跟着青禾走,在七弯八拐的小巷子里穿行,最终到了一处荒废的幽宅,而胡元就在这宅子的地下暗室中。 这宅子是先皇时一位京中大臣的宅邸,章文昭小时候曾随祖父章忠堂来过几次,那时他和同龄的大臣孙子意外发现这处暗室,躲在里面与下人们捉迷藏,从未被发现过。 第33章 后来大臣在朝中犯了大错,全家被贬不得再回京,这宅子便荒废了,自此,这里有个暗室的事,也只剩下章文昭一人知晓。 若不是重活一世,又遇上胡元需要安置,章文昭还真想不起来自己知道这么一处地方。如今站在这里,难免些许唏嘘。 不过大臣流放早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他与那大臣的孙子早就断了联系。小时记忆不深,要说多难过,确是没有的。 章文昭下了暗室,见到已经收拾一新的胡元。章文昭毫不意外,因为有青禾在。 “恩公!您来了。” “胡兄不必言谢,不过举手之劳而已。我看你伤势有所好转,想必再歇两日就能大好了。” “诶,无需两日,老胡我身强体壮,至多明日就能离开了。” “所以胡兄今日是要向我辞行?” “是啊,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也不知现在何处,如今干系全在我一人身上,我早日将货送到,早日回去找他们。”胡元说着,想起自己并未详细介绍过自己,又忙补充道,“哦,还没告诉恩公,老胡我是走镖的,这趟……” 大致情形章文昭早已了解,今日听胡元再讲一遍,将其中细节补充完整。原来胡元是替京中一位姓任的大户送镖,要求本月十五前务必送达。 胡元能说的也只有这些,至于货是什么,放在哪里,他便不能说了。 而追杀他的人,他这两日在此处养伤,就更无从得知。想来无非是任大户家的仇人,只要他将货送到,那些人也不会再纠缠他。 对章文昭来说,知道这些已经足够。据他所知,京中姓任的大户,不超过三家,其中一家与朝中的贾大人有姻亲关系,或许与此事有关。 章文昭面上没有表露分毫,对那姓任的大户也没有表示,更没过多追问其他。 倒是胡元继续道:“恩公气度不凡,非富即贵。但老胡我走南闯北见识的人不在少数,恩公不像商人。” 所以,这便是胡元能说出任大户的原因了。章文昭的身份尊贵,怎会在意一介商人。 “胡兄好眼力,只是你莫要再叫我”恩公”了,在下姓章,以后便以兄弟相称如何?” “行,规矩老胡我明白,难为章贤弟为我筹谋,往后若是有用得到老胡的地方,贤弟尽管开口。”胡元没有追问章文昭的姓名。 “好,若是真有事联系,胡兄可将信物等,就放在此处,绝无第二人知晓。” “成。”胡元答应下来。 两人又东拉西扯闲聊起来,章文昭有意无意将话题引向胡元的家乡,得知他是锦州人士,所在镖局亦离锦州不远。 顺着这话题,胡元便介绍起锦州这地方,讲自己家乡山清水秀如何美丽,更是讲到了锦州行医者多,他过去走镖受伤不少,撑着一口气回到家乡医治,才能活蹦乱跳到现在。 章文昭提起自己有故人从京城去往锦州,约莫有十年之久,也不知如今怎么样了。 胡元未起疑,还问起详细情况。锦州是个小地方,乡里乡亲大都认识,他或许知道这号人。 章文昭哪里知道什么详细情况,只说当时故人手中有一药方,不料被歹人偷去加害于人,故人心中有愧又怕被牵连因而连夜返回家乡隐姓埋名云云。十年过去,不知是否改变容貌更换姓名,也不知是否还活着。 胡元挠着头思索半晌,像是想起了什么,转瞬又一脸茫然。 “或许真有十年前回到锦州的人,只是我那时年纪也不大,记不大清了。若是贤弟想找回故人,待老胡我回去替你打听打听。” “我也只是聊到锦州才想起此事,胡兄不必特意打听。” “我懂我懂,贤弟是怕身份不便反给故人招来麻烦吧,放心吧,哥哥我脑子不如你灵光,但做这种事还能有谁比我擅长,绝不叫你为难。” “好吧,那先谢过胡兄了。” “好说话说。” 章文昭得到自己想要的,就此岔开话题,说起京中有哪些好去处。眼看一早上就要过去,他起身将自己随身带着的银两留给胡元做盘缠,又叫青禾去打听城中有哪些姓任的大户,届时画了图交给胡元,方便胡元早日送货上门。 二人一番惜别后,章文昭就此离去。 第40章失宠了啊 章文昭从幽宅出来后,绕了一段路,确保他的行踪不被人察觉,这才自某个巷子里出来,拐去了两条街外的果铺铺子,买了一袋酸梅。 等回到公主府时,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阿宝撑着下巴坐在书房门前的台阶上,满脸的苦大仇深。 “阿宝,你怎么又坐在这里?”章文昭见房门没关,特地压低了声音,“今早的包子,殿下吃了吗?” “吃了。” “那他还在生气?” “也不是……”阿宝挠挠头,万分苦恼地皱着一张脸,好半天才憋出一个合适的形容,“少爷,我觉得不是殿下如何,应当是您……失宠了。” 失宠?! 一瞬间,上一世宁远冷淡疏离的神态就浮现在章文昭眼前,他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纸袋,莫名的,涌上一股怒气。 阿宝还在自顾自说着,说他是怎么瞧出来章文昭失宠的,章文昭已经极快地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并想通了自己刚才的怒气从何而来。 他并非是气宁远,他是在气自己的无能无力,他不想看到宁远对他客气而疏远,却又无可奈何。 第34章 “呵,是我失宠还是你失宠?怎么,是我连累你不能在殿下身边伺候了?”章文昭知道事情急不得,便压下烦闷的心绪,转而与阿宝斗嘴。 “可不是!殿下一早上都在书房里,也不许我进去伺候。我说换锦绣姐姐来,殿下也不要。少爷,您究竟做了什么啊?” “我和殿下的事,少打听。”章文昭丢下一句,不再理会阿宝。他踏上台阶,在门边轻叩三声,得到屋里一声回应,便进了书房。 直对书房门的是个可供议事的小厅堂,向右拐,绕过一扇镂空雕花的屏风,是宽敞的内室,一张书桌摆在正中,书桌后是整面墙的书架落满书籍,窗户开着,偶有微风吹过,桌上燃着的香便缥缈起来。 桌前摆着几本书,宁远手中拿着一本,章文昭走到近前,宁远才将书放下。章文昭瞥了眼已看过的厚度,便知宁远不过是看了一上午书,并非闷在书房里生气。 不过失宠倒是猜的准确,四目相对,宁远的神情与昨日已然不同,里面淡漠居多,夹杂几缕疑问,仿佛在问章文昭来这里找他,是有什么事。 “殿下不生气了?今日的包子还合胃口吗?留香记是京中最受追捧的包子铺了,或许与宫中比起来,还是差些。”章文昭说着,随手将纸袋放在桌上,酸梅的味道清清爽爽飘出来,没有被宁远燃着的淡香的香气盖过。 宁远没什么反应,随意点点头,捏了颗酸梅放进嘴里,被酸得皱了下脸,却又往嘴里丢了一颗。 他的表情没有因酸梅的出现有多少变化,章文昭只得自嘲。按宁远现在的态度,多半是觉得,这酸梅只是顺手买回来,歪打正着中了他的喜好,而非特意为之。可章文昭,的确是在用心讨好他。 宁远疑问的眼神再次飘过来,似乎是嫌章文昭打搅了他看书。 “昨夜抓的蝉还在那些男丁手中,殿下觉得如何处理为好?” “……”宁远昨晚隐约听到章文昭说要他们吃,但又以为是自己在做梦,想到要吃蝉…… “不如就炸了吃吧,殿下也尝尝?” “!!”宁远立即摇头如拨浪鼓。 “很香,我不想便宜了那些男丁,叫他们吃,反倒是奖励了。”章文昭还是喜欢宁远表情丰富的样子,非要就吃不吃蝉一事,跟宁远论出个结果,“今晚全府人一起吃如何?我会先替殿下尝尝。殿下,此物看着丑,味道……” 最终在章文昭天花乱坠外加美男计的诱惑下,宁远还是晕晕乎乎上了钩,阿宝一听晚上要吃蝉,高高兴兴去通知厨房做准备。 第41章偶遇谢某【求收藏藏藏】 等宁远回过神来,章文昭已不见了人影。阿宝也早跑去了厨房,宁远就是想要反悔,一时也做不到,除非亲自去一趟厨房。 想想还是作罢,大不了他今晚只吃章婵送来的点心就是。 而章文昭此时,的确有躲着宁远的意思。不想叫宁远收回成命,也不想继续在宁远眼前讨嫌。 宁远对他态度有变,但并非感情用事的人,只要他所做之事有利于二人,或者不给宁远造成困扰,宁远对他仍旧是默许和放任。 正好,章文昭觉得借着这独处的机会理理头绪也是不错。 算算日子,上一世差不多就是今日,七皇子率先发帖请他赴宴,借机挑拨离间,促使他与宁远的关系越发恶劣。 而这一次,本该给七皇子报信的翠丽被他下令处置了,不管有没有其他人继续给七皇子传递消息,此事七转八折落在七皇子耳朵里,定然会叫他琢磨一阵子。因而,这一世的发展也就有了变化。 不过这变化尚在章文昭可掌控之中,七皇子也只是二皇子的附庸罢了,如果能扳倒二皇子,七皇子翻不出浪花。他且不去计较七皇子的事,坐等对方主动挑起,见招拆招。 “锦绣。” “少爷。” “去唤阿宝和响叔来,你去厨房看着。”章文昭吩咐道。公主府的厨子竟不会做炸蝉,实在是无用。 不多时,阿宝和响叔到来,章文昭便吩咐他们带上几个机灵的下人,去隔壁青松斋收拾一间书房出来。 章文昭的“嫁妆”还在库房里放着,今日得闲,他便想着将自己所带来的书籍武器整理出来摆放。 丹翎居的书房不算大,章文昭方才才从那里出来,瞧着没有地方给他用,府里的众多院子空着也是空着,宁远不会养男妾,他干脆另占一处院落,当做自己的落脚地。想着不能离宁远太远,就紧邻的青松斋最为合适。 阿宝和响叔领命而去,锦绣在厨房,章文昭同宁远打声招唿便出了府,上了茶楼,就坐在上次他与宁远坐过的地方。 严防了几日,也该给府里的下人们一个通风报信的机会,否则这戏还怎么往下唱呢。 章文昭颇有耐心,茶续过两盏才等到有人从公主府后门出来,行为举止比较上一次又谨慎收敛了许多,章文昭看着这些人顺利完成了任务,才起身离开。 走下茶楼的时候,他在楼梯上迎面遇上一人,四目相对,二人皆是一愣。 “章兄。” “谢兄。” 来人正是此前传闻在街上英雄救美,将来极有可能娶他庶妹章奵的谢洋君。而谢洋君的身边,跟着一位粗糙装扮的女子,章文昭自然看了过去。 说粗糙装扮,是因为这女子做男子打扮,但因身量气质容貌过于柔和,装扮又不够精细,叫人一眼就能认出她的性别。 第35章 “这位是……” “咳……”谢洋君的脸色明显不自在了几分,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女子,尴尬道,“是家乡来的故人,走投无路前来投靠。” 这话漏洞百出,女子一看就知不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却也不曾做过粗活。以谢洋君的平民出身,与此女子倒是相配的。 而对于谢洋君的话,女子神情中流露出凄苦与委屈。章文昭居高临下,谢洋君再如何遮挡,他还是将女子神情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什么不明了的,哪里是走投无路的故人,是糟糠之妻找上门了吧。如果以这女子的出身做正室,章奵嫁给谢洋君,能做平妻。 只怕谢洋君可不想要平妻,他这般遮掩羞于示人的模样,连糟糠妻都不想要了吧。 也是,能中进士的人,又背靠三皇子,努努力朝中自有人愿意嫁女儿,何必为了一个平民女子断送前程。 这倒是章文昭不知道的,上辈子没关注这么一人,现在才知道是个虚伪小人。 “原来如此,那便不打扰谢兄了。”章文昭面上不显,甚至目光都没再放在女子身上半分。 “章兄慢走。”谢洋君巴不得章文昭快走,哪里还有与他交谈的心思。 二人都十分满意,一上一下,沿着原本的路擦肩而过。 等章文昭的身影到了楼下,谢洋君才缓缓回过头,眼中晦暗不明盯着他远去的背影。 “夫……” “住口!我怎么同你说的,在外面不许叫我!”女子才开口就被谢洋君打断,低声呵斥道。 女子咬着下唇,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换来的只是谢洋君一声“啧”。 第42章感情真好【求收藏藏藏】 章文昭似有所感,也回过头来,却只瞥见谢洋君消失在二楼走廊的衣角。 他忽的想起新婚第二天进宫时,遇上的李卓。他说要请李卓一聚,看来明日正是时候了。 他还要再回去章家一趟,虽说阿翁与父亲明说不会帮他,可他又不是去求援的,只是回家探亲,总不能也不准他回去吧。就是这探亲的次数,的确是频繁了些,时间也的确间隔太短了些。但不管,到时求着宁远一同去,就说还要吃章婵做的点心。 章文昭又在街上闲逛一阵子,拎了一坛梅子酒、二两卤牛肉、一纸袋香酥花生米回去。这梅子酒酒味不重,用来配炸蝉正合适。卤牛肉给宁远改善膳食,花生米下酒。 章家家大业大,章文昭的“嫁妆”足够丰厚。除了他带进府的两大箱物什,另有章家分为他的几处田产铺子,手上的现银也足够他逍遥吃喝一两年。公主府银钱不够,他暂时只能靠自己喂养宁远了。 因为章文昭不是踩着下人们传递消息的前后脚回来的,众人便没有怀疑他,只当驸马爷是当真爱吃爱玩,一天都闲不住,还总带吃食回来。 不过非要说,章文昭又确实像是事先算好的,他踏着炸蝉刚出锅的时刻回来,洗把手就能直接用膳。 宁远早就躲了起来,还提早吩咐阿宝给他备好点心,赶在炸蝉出锅前就在卧房里吃了个大饱。 堂堂公主殿下,竟然靠偷偷藏起来吃点心填肚子,传出去要惊掉旁人的下巴。章文昭听了阿宝的讲述,哭笑不得,硬是磨着宁远去饭厅,好歹喝几口梅子酒,吃些牛肉花生米。 然而踏进饭厅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正中摆放的黑黢黢一盆炸蝉,宁远僵成了一根棍,同手同脚转头就要跑。 “殿下,你答应我的。”章文昭面露委屈,“只是看看也不行?那我其实挺喜欢吃炸蝉,往后是不是不能再吃了?” “……”宁远信了他的邪,为表示自己的慷慨大度,绝不会因自己不吃就不许别人吃,只得停下了脚步。 “我就知道殿下最是宅心仁厚。”章文昭绕到宁远身后将人往饭厅里推,还不忘给阿宝使眼色。 阿宝会意立即附和章文昭,高唿“殿下宅心仁厚”,锦绣跟着高唿,带动候在饭厅的丫鬟们全都不明所以齐声高唿。 “……”宁远这下更走不了了,只是这阵仗,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做,叫他们喊得仿佛自己做了大赦天下的豪迈举动一般。 等两人落座,章文昭立即贴心将炸蝉拿远了些,给宁远面前摆上香喷喷的卤牛肉,他也不是非要强迫宁远吃不可。 然而三杯梅子酒下肚,见章文昭“咔哧咔哧”咬得酥脆,宁远的眼神便有些飘忽。 “要不殿下尝尝?只吃一小口如何,不如……我喂殿下?”章文昭见宁远脸颊升了两团红云,就知对方已有醉意,再次试探道。 本就头脑不大清醒,又被章文昭所诱惑,宁远哪里管要吃的是什么,呆呆张开了嘴。 章文昭忍着笑,夹了只炸蝉扯去头,将饱满的蝉腹喂进宁远口中。 宁远愣愣地嚼了两下,反应过来自己吃了什么当即变了脸色,但随即又犹豫着闭上眼嚼了两下,嗯……好吃…… 宁远勉强接受了炸蝉,再喝一口梅子酒,冲章文昭努努嘴,指向炸蝉的方向。 于是如法炮制,掐头、投喂,一气呵成。 一旁的丫鬟们不管私下身份如何,此刻都只有一个念头—— 驸马和公主感情是真好啊。 第43章准备见客【求收藏藏藏】 章文昭与宁远在公主府时,通常不会盛装,尤其宁远,他并非真心喜欢打扮,又怎愿意带满头珠钗,压得头重脚轻怪难受。 第36章 反正多数时候他不用出门,往往就将头发一拢一挽,在背后松散披着。衣裳也以宽松飘逸为主,看不出身形,又不至于被层层装束压得难受。 而今日,当他坐在梳妆镜前,被章文昭梳了个端庄发髻,插上三支珠钗,昨夜因醉酒而被对方哄骗着答应了两件事的记忆,才慢慢浮现在脑海中。 然而君无戏言,公主也无戏言,头是他自己点的,阿宝、锦绣都是见证,他想赖也赖不掉。届时他反悔,章文昭那张嘴也有办法堵得他哑口无言。 于是,他只能继续任由对方折腾。 “昨夜说的殿下约莫是忘了,我再同殿下说一遍。李卓与我是同科,中二甲赐进士出身,上次在宫中见过的。此人为人爽朗,在吃一道有嗜好,我等下便叫阿宝带着响叔去采买些新鲜食材回来,银钱不用担心,皆由我私人所出。” 章文昭说着,宁远倒是想起来了。 章文昭如今是公主府的人,他入府时已过了这个月账房发份例的日子,他的那一份要从下个月开始算起,具体月例该给多少可以斟酌,自己得找时间同账房先生好好讨论一番。宫里也得及早上报,最好能跟皇后争取来驸马的一份。 虽然希望不大,到时多半还是得按府里现有的份例再细分。 只是,且不说章文昭一看就是大手花钱的主,府里的那点月例够不够他花销,单说要多出章文昭这一笔月例,府中用度就要更加捉襟见肘了。 自己没得到封地,连吃租子都不能,往后若真要争一争,用钱的地方不在少数,如此下去可不行。 “殿下?” 宁远投来一个谴责的眼神,章文昭一时没明白宁远生气的来由。如果仔细琢磨他的表情,似乎是……嫌自己……能吃? 这不能吧!章文昭震惊,他的饭量一向是正常男子所有的,这也不行?!再说府里什么也没有,他就是能吃不也都是自己买来…… 哦,原来如此。章文昭恍然。 “殿下不必担心,我方才说了,宴请李卓乃是我私心,自不会占府里的用度。我手头银钱还够用,我的那份月例,不如也先留着以备府中不时之需吧。” 宁远不肯,换做之前他或许会同意,但当章文昭抱了要离开的心思,他不愿两人之间有任何亏欠。 “那……不如我来想办法,替殿下开源?” 这一想法立即得到了宁远的认可。宁远不是没想过这一出路,只是如何开源并没有头绪。无非是做些买卖,可买卖千千万,他不知入哪行,不知行情不通其窍,是要赔光的。 “此事暂且不急,我会替殿下好好谋划。那今日之事……就辛苦殿下多担待了。”章文昭立即讨要好处。 不过是要他一同作陪,李卓之前见过还算得体之人,作陪便作陪吧,换章文昭为公主府今后生计谋划,不亏,宁远欣然点头。 “那明日回章家之事……” “……”宁远再点头。 “那后日和大后日……” 点头!点头!点点点! 瞧着宁远逐渐暴躁,章文昭立即见好就收。其实后日能有什么事,他自己也不知道,总之先要个宁远的承诺总没错的。 “多谢殿下,那便如此说定了。” 等等!宁远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后日?大后日?怎么还有个后日和大后日?可章文昭已经施施然出门吩咐阿宝做事了,留他还坐在梳妆台前,还没描眉,还没涂口脂,还没换衣裳,所以不能出门。 “……” 岂有此理! 第44章宴请李卓【求收藏藏藏】 一早上时间收拾出会客的院子,采买并处理食材,很快就到了正午,李卓衣冠整肃,拎着两坛陈年好酒并一个礼盒登门拜访。 李卓家里是从商的,在虞朝地位不高,但钱财方面的确不缺。两坛酒是与章文昭对饮,礼盒便是送给公主的薄礼。 “李兄!快请进。” “章兄太客气了。” 章文昭早已等候多时,亲自到门口迎了李卓进来,二人一路寒暄,就到了今日设宴的牡丹亭。 这牡丹亭并非只是个亭子,乃是一座小院的名字,取牡丹真国色之意。只是眼下早过了牡丹开花的季节,这院里还种有百花,也不失为赏景作诗的好去处。 两人到了亭中,李卓将酒先放在桌上,便问起,“不知康平公主殿下何在?李某理应先拜见殿下才是。” 正说着,宁远从院子另一侧长廊缓步而来,端庄大方,气度非凡。 李卓行了礼,献上礼盒。 有章文昭在一旁张罗,三人落座。 “李兄来得巧也不巧,昨日府中做了炸蝉,还剩许多未曾用过的,味道不失肥美,不知李兄是否介意……” “诶,不介意不介意,有这等美味,章兄只管端来便是。”李卓闻言迫不及待,又一顿,朝宁远望去,“就是草民没想到,公主殿下也爱吃炸蝉。” “哈哈,殿下本来不吃,是被我哄了许久才肯尝试。”章文昭从不在意在人前表现得与宁远感情甚笃,但他未在这话题上多说,转而问道,“李兄怎的还自称”草民”,你的任职还没有音信吗?” “想来还早呢。上次与章兄在宫中遇见,便是和乐公主选婿,公主众多,总要挑满意了再说其他。”李卓暗示道。 这意思便是要等宫中的人脉搭建完毕,才会有下一步动作。这其中,就不止是公主选婿这般简单了,主要是诸位皇子的参与。 第37章 这就好比科举考生要拜师门,入朝为官前先拜在各位考官门下,往后同朝为官有师徒情谊,所代表的立场自然也是一致。章文昭祖父就因门生众多,已致仕却仍遭晟景帝忌惮。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然在座之人都清楚,公主选婿只是一种说辞罢了,实际是朝中以皇子们为代表的各个势力,在接触自己一方看好的人才。 像是三皇子选中了谢洋君,无论谢洋君之后去了哪里,哪里就有了三皇子的势力和眼线,办事就要方便许多,也总有用得上的一天。 虽说晟景帝还没有表露立储的意思,但对皇子们的动作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一任皇帝都是从皇子过来的,那些必要的手段和交际,也是衡量他们日后是否能成为合格储君的一项重要参考。 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些皇子可不就是如同皇帝在养蛊。 “李兄说的是,是该好好选选。如我与殿下一般天作之合的毕竟少数,诸位公主的幸福还是要仔细斟酌。”章文昭自夸便自夸,还要变着法踩上其他人一脚。 李卓不置可否,哈哈笑着吃两口菜,连夸公主府厨子手艺还不错。 “那李兄就没再去凑凑热闹?” “我就算了,我样貌不及章兄一半,公主金枝玉叶哪里看得上我。就是选才学,我前头也排了不少人呢。” “选婿可不是只看才学。”章文昭一边给宁远添菜,一边不经意提起,“说起来,我昨日在茶楼偶遇了谢兄谢洋君,他似是在忙要紧事,只与我招唿一声便匆忙离去。我记得他与你是同乡,他身旁还带了一人,说是走投无路投奔来的,可别是你们家乡出了什么事吧?” “章兄记错了,我是桐尤人,谢兄是蓝乡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相差十万八千里呢。”李卓的语气不如一开始那般热切了,他如何听不出章文昭在套话,他原以为章文昭真心与他结交,却原来也是有目的的。 “哦,看来是我记错了。李兄莫怪,前日我回章家,才听说舍妹在街上被谢兄相救,家里都传开了。”章文昭情绪忽的低落,语气也沉了几分。 李卓恍然,原来是为这事,看来章文昭是怕妹子所托非人,如此计较倒也情有可原了。 “原来还有这样一段缘分。”李卓语气缓和下来,也似随意道,“对了,说起同科,窦兄窦彦昌与我前日一同喝酒,说趁着还未各奔东西,大家是该齐聚一次。” “我如今的身份,也不知他们可会相邀,我有意参与,届时还要指望李兄知会我一声了。”章文昭顺着接话,心里明白,窦彦昌,看来这就是谢洋君真正的同乡了。 “章兄放心。”李卓举杯。 第45章喝酒聊天【求收藏藏藏】 章文昭摆宴的地方在牡丹亭的一处水上小筑,小筑三面临水,面前是荷花池,池塘对岸是百花园,景致开阔百花争艳。 同样,因三面临水,通往小筑便只有一条路,锦绣在小筑内候着随时添酒,阿宝就在小筑外守着。 但章文昭还有别的安排,三人举过杯,桌上已堆了一些骨头、虾壳,他朝锦绣递去一眼,锦绣便朝外走去。 很快,就有两个丫鬟端着干净的碟盘前来更换,顺带收拾桌上的残羹剩渣。 远远余光瞥见两人的身影,章文昭便将李卓口中即兴而起的“之乎者也”打断,“莲泽兄,我们府上的事你也有所耳闻,我与殿下商议过,想要做些小买卖,只是不得其窍,莲泽兄是商贾之家出身,不知你可清楚其中门道?” 酒过三巡,章文昭与李卓关系越发亲密,从最初的章兄、李兄,已到了互称表字的程度。 “殿下想在京中做生意?” 宁远点头。 李卓灌下一口酒,犹豫道:“这……” “若是不方便只当我没说过就好。” “不是不是,二位误会了。家父的确是商贾,在我们桐乡也是小有名气,只是我这些年潜心苦读,对家中之事了解不多。” “这样啊……那就不难为莲泽兄了。” 两个丫鬟已到近前,开始收拾桌面。 见章文昭明显失望,李卓又改了口,“不过,我耳濡目染,那些基本要领还是知道,殿下与重明兄若是不嫌弃,我可以讲给你们听听。” “那就多谢莲泽兄了。” “好。”李卓就着更换好的干净碗碟又剥了只虾,略一思索便娓娓道来,“说起做买卖,首要的便是……” 章文昭与宁远听得津津有味,锦绣盯着两个丫鬟出了小筑,叫阿宝不用再放人进来。 又过了许久,宾主尽欢,李卓起身时已摇摇晃晃,宁远喝得最少,此时也愣愣坐着,如同木偶。 章文昭叫锦绣去喊人来,便有两个家丁扶着李卓前去客房休息,就安顿在牡丹亭。他则亲自扶着宁远回了丹翎居。 宁远喝下醒酒汤抱着头表情痛苦,章文昭干脆叫了王福来,叫他进宫去请太医。 这王福是宫里送给宁远的,叫他去,一来他认得路,二来他脸熟不至于连宫门都进不去,三来……三来要等他回来之后再做计较。 章文昭安排妥当,就守在宁远床边。 这些天两人其实都不曾放心安睡过,现下天气闷热本就催人眠,又都喝了酒,不知不觉二人竟沉沉睡去。 等到王福带着太医前来,章文昭不仅睡醒了,酒也醒了,只有宁远还蹙着眉昏睡,想来是醉酒头疼所致。 第38章 “臣赵真拜见公主、驸马。” 太医赵真三十多岁,放在整个太医院里是数一数二的年轻,看来是宫中看人下菜,没人愿意来康平公主府,这个资历不足脚跟不稳的就被打发了过来。 “赵太医免礼,殿下喝了些酒便有不适,醒酒汤喝过似乎没什么用处,烦请赵太医看看。”章文昭并没有因为赵真年轻便不悦,态度温和有礼,其中又有压抑住的急切关心。 赵真心中受用,来时路上的憋闷散去不少,净了手在宁远手腕垫一块白净帕子便开始诊脉。 不多时。 “回驸马,殿下没有大碍,只是不胜酒力所致。殿下身体比常人弱些,往后还是少饮烈酒为好,臣替殿下开几幅药,替殿下调理身子。” “是本驸马大意了,有劳赵太医。” 章文昭说罢,叫阿宝领着赵真去前厅桌案上开方,又叫锦绣去厨房一趟。 等赵真的方子写好,章文昭便递上锦盒。 赵真受宠若惊连忙推拒,章文昭解释这只是章婵做的点心,拿给赵真尝尝,感谢他跑这一趟。 不是收买,不是贵重物,赵真找不到理由拒绝。他干脆当即打开锦盒吃起点心,这也给章文昭传递一个意思:赵真不想让人以为他与康平公主府有什么牵连。 也罢,不过是随便派来的太医,就算要拉拢也要多多考量,章文昭不失望。 过后,由阿宝送赵真回宫,并在太医院取药。往后再要请太医,就用不着王福了。 第46章宫中来人微修 原本章文昭的计划是叫宁远醉酒装病,没想到这一装竟真让他瞧出毛病来。原来宁远小时候中毒竟是彻底伤了根基,一点烈酒就叫宁远如此难受,是他不够细心。 看着宁远醉蒙蒙睁眼,挣扎着要起来,章文昭连忙将人按回枕头上,“是我疏忽了,殿下可好些了?实在惭愧,以后我不会再叫殿下沾酒了。” 方才赵真的话宁远也听见了,他头疼是真,帮着章文昭演戏也是真,此时听章文昭说这些,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宁远只轻轻摇头,干咳一声。 章文昭会意立即端了水来给宁远喝下。 “殿下再睡会儿?” 宁远不愿,眼神空荡荡落在床顶上。 二人一时无话,章文昭之前用了完美的理由打消了宁远的所有怀疑,此时若是表现得太过关切,会显得莫名其妙。在宁远来看,他章文昭的心里一定想着:他们只是认识不到五日,被迫凑在一起合作谋事的人,连朋友都还算不上。 阿宝去了太医院还没回来,问宁远要不要再喝些醒酒汤他也不要,章文昭思来想去,只能将今日的事说来听听,打破一室尴尬。 “殿下今日听了李莲泽所说,可有想做的买卖吗?” 宁远闻言犯了难,听得越多反而越无从下手。尤其京城中什么也不缺,按李卓所言要出其不意,不能做满大街都是的那种买卖,但京城里还有什么能有这样的特性呢? 但他随即想到,与李卓聊起要做买卖时,有两个丫鬟来换了碗碟,这消息定然会透出去,章文昭又打得什么算盘? 宁远目光审视落在章文昭眼中,章文昭便自得一笑,“殿下可想换回男装?” 怎么可能不想!宁远唿吸一滞,瞬间明白了章文昭的用意。 “现在府中应当人人都知道了殿下要做买卖,这做买卖总要上街去考察几番才是。殿下千金之躯不便大张旗鼓为这种事搞出排场,扰了百姓安宁,也看不出真正的名堂。所以,我们便以微服暗访为由,”扮”做男子出门,殿下得了逍遥,传到别人耳朵里也挑不出问题。” 那…… “那我们做何种买卖?其实我早已想好,今日问李莲泽不过是个幌子,不过莲泽兄说的的确让我大开眼界。殿下要做买卖的事传出去,其他皇子定会想办法掺和,只需随便做些小买卖装装样子,我有另一真正想做之事,对殿下也大有裨益。” 章文昭的眼中光芒愈盛,若是此事能够办成,这才算是他们宏图大业最关键的一步。 他正要开口,屋外却响起了阿宝的叫嚷声。 “殿下!驸马!有好事了,皇后娘娘派人来看殿下啦!” 有好事才有鬼了,以前在章府,章文昭被罚闭门思过却偷偷吃烤鸭,阿宝在门外放风遇上章老爷章孝谦来检查,阿宝就是这么叫的。 “殿下,有人来了。”章文昭神色严肃压低声音道。 宁远会意立即紧闭双眼紧皱起眉头,就差没在床上打滚。 章文昭去开了门,看也不看先低声呵斥道:“住嘴!殿下身体不适你在这里瞎叫什么!” 而后不等阿宝答话,他目光一移,对上两个神情不悦的太监。 “两位便是母后派来的公公?”章文昭故作疑惑。 “皇后娘娘听闻康平公主病了,特派咱家给公主殿下送些补药来。”一个胖一些的太监趾高气昂道,仿佛他不是来送药的,是来施舍乞丐的。 “殿下还睡着,儿臣替殿下多谢母后挂怀。”章文昭忙殷切起来,“两位公公随本驸马去喝杯热茶再回宫吧。” “茶就不必了,娘娘惦念殿下,叮嘱咱家一定要替她亲自看一看殿下才行,父母之心驸马爷不会非要拦着吧?” “公公这是哪里的话,本驸马只是怕殿下的病气冲撞了母后,做儿臣的一片孝心竟换来公公这般诋毁,是何道理?看来本驸马有必要亲自进宫向母后她老人家陈情了。”章文昭拉下脸来,仿佛变了个人。 第39章 两位公公偷偷交换个眼神,他们当然知道公主新婚后进宫拜见皇帝皇后,皇后派去接引的太监被章文昭反将一军,最后落得掌掴的下场。是以眼见不妙,他们也不再争口舌之快,暂时服了软。 “是咱家关心心切一时昏了头,驸马爷莫怪,咱们还是先瞧瞧殿下吧,咱家也好快快回禀娘娘,莫叫娘娘忧心过度啊。” “好,两位公公请。”章文昭也收了脸色。 哪知要踏进门了,方才一直不曾说话的另一太监却突然道:“府里新来的下人驸马爷还是要好生管教,公主府里大吵大闹叫人看了笑话。” 章文昭心下冷笑,面上薄怒目光如刀剐向阿宝,“宫中来人不知按礼数禀报,大喊大叫,平日里怎么教你的规矩,拉下去,掌嘴!” 自宫中来人后便自觉有了依仗的下人们此时幸灾乐祸,他们本就围在丹翎居看热闹,不等锦绣响叔出手,便有两个男丁抢先跑了出来,拖着阿宝就往外走。 阿宝也颇为配合,不情不愿被驾住两边腋下倒拖着走,边哭喊着“知错”、“饶命”。 两位本想突袭却被阿宝一嗓子拦在门外,又被章文昭怼回颇为憋闷的这口气,在听到院外响亮的巴掌声伴随“哎呦”叫唤时,总算气顺了。 第47章废物蠢驴【求收藏藏藏】 进了卧房,两位公公也并非就能见到宁远,公主千金之躯,岂是他们想看就看的。章文昭出门前就将系在床边的帷幔放了下来,此时两位公公得了章文昭替宁远表达的许可,绕过了屏风,见到的仍旧只是个朦朦胧胧的身影。 两位公公并不满意却无可奈何,都怪刚才的小奴提前喊了一嗓子,否则他们出其不意闯进来,就能看见康平公主是装病还是真病。 眼下床上的模煳身影盖着薄毯,乌发散在四周颇为凌乱,也无法判断是临时拆散所致,还是生病痛苦所致。 “殿下你们也见到了,两位公公还有什么吩咐?”章文昭小气得很,见公公们直勾勾盯着帷幔,伸手进去将薄毯往上拉一拉,把宁远遮得更为严实。 “殿下既然还病着,咱家也不便多打扰,这就回去回禀娘娘了。”仍旧是那稍胖的公公说话,将另一公公手中的小箱子接过来举到面前,“殿下,娘娘忧心您的病情,怕宫外多有不便,下人们伺候不周,特叫咱家给您送了些名贵补药。” 送药就送药,宫里什么都是最不缺的,非要强调“名贵”二字,是嘲讽他公主府落魄,还是彰显皇后大方慈心? 反正宁远又不会说话,在帷幔后无声冷哼,不做理会。 章文昭只顾痴痴盯着宁远,隔层纱让美人添了朦胧之美,一时看得忘乎所以。 两个公公就这样被二人晾着,脸上的皮抖了几抖,原本该打开箱子展示一番,现在也没必要做这个戏了,傻站着总不是个事儿,他们只得自己找补,“额……看来殿下的确需要静养,那咱家这便回宫了。” 说着,胖公公将小箱子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就躬身告退。 又是那一直没说话的公公,拉住了胖公公疑惑道,“且慢,驸马爷,这屋里头怎的一个丫鬟也不见?殿下生病身边竟没有人伺候是何道理?娘娘不是曾派了个宫女照顾殿下起居,这等大事上这死丫鬟躲到哪里去了?” 胖公公立即附和道:“是啊,咱家就说哪里觉得怪,这死丫鬟竟敢怠慢殿下,咱家一定回禀娘娘,这等不中用的奴婢就该立刻杖毙了!” 两人一唱一和,生怕人听不出他们话里的意思。 “两位公公说的是,那死丫鬟的确不得用,自本驸马入了公主府,就已亲眼见她三次以下犯上,既然公公们也觉得是该杖毙,那便请公公们将她领回宫中去,交由母后杖毙吧。” 两位公公再次噎住,他们哪里是觉得翠芳有罪,是借着翠芳威慑眼前二位,提醒他们翠芳是皇后娘娘的人,竟敢支走皇后的人,不听话的是他们! 现在好了,骑虎难下,皇后娘娘给他们的命令可不是将翠芳带回去,要真是把人领走了,回到宫里,被杖毙的便该是他们两个了。 “这、领回宫便不必了,既然不中用,就随殿下驸马爷处置便是。只是殿下身边不能没人……” “咳咳咳……”宁远忽的一阵咳嗽,打断了胖公公的话。 “殿下!你怎么了?太医不是说并无大碍吗?真是,好了你们两个还杵在这里干什么?殿下出了事你们能担得起吗?”章文昭怒吼一句,似是才回过神来意识到不妥,忙又道歉,“唿……是本驸马失态了,两位公公还请海涵,若是无事便请回吧。” 话说到这份上,两人哪里还能再留,正要告别,章文昭竟是连他们的客套都没时间听了,越过二人抄起桌上的小箱子便推门而出。 “阿宝呢?殿下的药呢?怎么还不送来!”章文昭怒气冲冲。 “回驸马,阿宝方才被拖下去掌嘴了,药还在他手上呢。”锦绣委委屈屈上前一拜。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掌嘴你们倒是积极,不知什么是最要紧的,一个个都被蠢驴踢了脑子?!还不快去煎药!”章文昭指桑骂槐说得畅快,怒意还挂在脸上,那些看热闹的下人们赶忙一哄而散。 “是、是,奴婢这就去煎药。”锦绣转身就跑。 “慢着,母后送来的药也一并煎了,给殿下好好补补身子。” 第40章 “是。” 等此处没人了,章文昭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而屋内被他又骂废物又骂蠢驴的两位公公,脸色扭曲如鬼。 第48章送走公公 屋内宁远又是一阵咳,章文昭收敛神情转身进屋,路过两位公公又停下脚步。 “两位公公若是无事,就请回吧。本驸马还要照顾殿下,请恕公主府招待不周。”章文昭越过二人忽又顿住,把另一位公公的作用学了个十成十,原封不动还回去,“对了,本驸马知道母后对殿下最是慈爱,殿下这病需要休养些时日,母后若是还有多的补药,烦请公公再送些来。” “驸马爷的话咱家定会带给娘娘,那咱家这便回宫了。” 哪里还能有什么事,赶客赶到这个份上,他们再不走,难不成等着听章文昭再骂出更难听的话来?于是二人这回没再玩“忽然想起一事”的把戏,利利索索就告辞了。 按理这种宫中来人的情况,是该给些赏银的,不一定非得是银子,珍珠、玉器把件也可,总归是值钱的物件用来充赏,统统叫做赏银是为方便,都是不成文的规矩,大家心里都有数。 但现下公主府用度吃紧,章文昭又得罪了他们,就算给了赏银,这二人回了宫也必定不会替他们说好话,那何必还要用肉包子打狗,做纯纯浪费之事。 “好。”章文昭把二人送出丹翎居,随便喊个路过的下人,叫他送两位公公出门,“你,对,叫……张涛是吧?替本驸马送两位公公。” “是。”连名字都没被章文昭认清楚的下人应了下来。他不叫张涛,甚至不姓张。不过驸马进府才几天,也从未让他们一一报过姓名,不认识他们才是正常。不认识更好,现在的公主府专打出头鸟。 “两位公公请。”章文昭说罢,潇洒转身回了卧房。 “两位公公请随奴来。” 见章文昭走得那么干脆,什么也没捞到,两位公公的脸色更难看了。 而这些全不被章文昭放在心上,从窗子里瞧见人都走远了,他复到床榻前,仔细瞧了瞧宁远,确认对方只是演戏,并非真的咳嗽。而后,就在宁远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他略一回想便了然,他堂堂状元郎,骂起人来竟用粗鄙之语,实在有辱斯文。 但宁远的复杂情绪中,并无轻蔑与嫌弃。因为宁远也知道,这些公公别说是后宫的,便是在他父皇身边的,也未必有多少文墨,真要章文昭特地作诗相讥,对方压根听不懂,又有什么意思。 他只是透过这么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发觉他对章文昭是真的不了解。他从不知道章文昭除了文采好,有智谋,还有如此市井生活的一面。可他又想,他与章文昭并未有过过多的接触,他不了解对方才是必然,从而心中生出许多遗憾与自嘲。 即便章文昭方才与潇洒毫不沾边,章文昭于他心中的形象却没有下降反而高升,是更鲜活的章文昭啊,就在他眼前,就在他身边…… 他突然,至少是在此刻,庆幸自己不会说话。他与章文昭对望这么久,也不知自己的心思是否被对方看了去,又看透了多少。如果章文昭要问,他不知该如何作答,但他可以不答,他本就什么都说不了。 宁远不愿再想下去,轻阖双眼掩住泛滥的情意。 好在章文昭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覆上宁远的双眼,轻声道:“睡吧,殿下。” 宁远在突如其来更黑的黑暗中慌了一瞬,眼前的光被遮个干净,独属于章文昭的气息就在他鼻尖处徘徊。他该是要睡不着的,或许是因为烈酒还未醒,慢慢地他竟真睡了过去。 章文昭直等到宁远睡着,才起身离开了卧房。 掩上房门,他要去处理一件事。 第49章处置张涛 “阿宝呢?”出了丹翎居,章文昭找下人问道。 “回驸马,阿宝在青松斋。” “嗯,知道了。”章文昭心中有数,转个弯踏进了青松斋的院门。 青松斋是他为自己选定的居所,就昨日,才叫阿宝与响叔带人收拾出来的,他都没来得及进来看看布置得如何,没想到竟先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 青松斋比之丹翎居略小,格局上倒是大差不差。进了院子先是仿江南建造的小桥流水,水榭廊轩,顺着游廊漫步绕过两座假山,才显露中庭。中庭四周的房屋,朝南的为正室卧房,其余的随屋主喜好安排不同用处。 他到了中庭,便见阿宝与响叔都在,两人在树荫下站着,中间两个男丁跪在地上被麻绳绑着,还用布条勒住了嘴。 “少爷!”阿宝一见章文昭便叫道,忙跑到了近前。 他脸上干干净净,别说巴掌印,就是灰都不见一处。 “算你机灵,我还想着你若是真被打了,三天不许来见我。” “那是,我好歹也是跟少爷一同长大的,怎么会让自己吃亏呢。”阿宝无不得意道。 这话听在章文昭耳朵里,却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但阿宝自然不会有旁的意思,这少年被他惯得皮了,颇有些大胆。他也不计较,朝庭中跪着的两人看去。 那两人知道是章文昭来了,忙“呜呜呜”地挣扎起来。 “怎么绑起来了?” “少爷您不知道,就这两个人,还想打我!我反手就是……” 阿宝摇头晃脑讲起他被章文昭下令掌嘴后的经过。 第41章 原来阿宝假意被拖出丹翎居后,在两个公公看不见的地方,响叔立即将人拦了下来,说殿下还病着,他们不能在丹翎居门口惹出大动静,提议要去旁边的青松斋行刑。 此时多数人都还在等着丹翎居里的消息,阿宝要被掌掴虽也解恨,但不如章文昭与宫里的太监斗法来得要紧。加之响叔有意阻拦,因此最终到青松斋的,也只有阿宝、响叔并两个抢着要执行掌掴的男丁。 那两男丁听了响叔的说法,说青松斋里就中庭位置离丹翎居卧房最近,在这里行刑才能保证两位公公听到想听的声音。 要掌掴阿宝是章文昭亲自下的令,响叔和阿宝再是一伙的,也不可能违抗主子的命令,因此不疑有他,拖着阿宝就到了现在他们正跪着的地方。 万事俱备,响叔的话他们听得够多了,两男丁一人压着阿宝跪在地上,一人扬起手就要扇下来。哪知阿宝身量小力气却不小,男丁们也没想到他敢违令,一下子竟没压住叫他跳了起来。 负责掌掴的男丁手还扬在半空,阿宝的巴掌就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到了他的脸上,接着阿宝自己叫了一声:“哎呦!” 这一出直把两个男丁唬住,刚要反应,阿宝反手又是几巴掌,“啪啪啪”全扇在两个男丁脸上,雨露均沾谁也没少挨。 阿宝一边打一边“哎呦哎呦”叫得欢,那两男丁要还手的时候,响叔却出手,以一己之力把两人制服,压跪在地上。 绳子和布条也是响叔吩咐阿宝去取的,二人合作将男丁捆了个结结实实。 “少爷,阿宝没给您丢脸吧。”阿宝说的兴高采烈,“还想打我,这世上除了少爷,谁也别想动我阿宝!” 说话间,章文昭也绕到了男丁面前,看清了他们脸上的一片青紫痕迹。阿宝自小跟他一同习武,下手自会让人吃苦头。 男丁口中还“呜呜”不止,眼里满是委屈和愤怒,见到章文昭像是见到了救星,正等着主子给他们主持公道,但看清章文昭冷淡的神色,心中那点子火苗勐地熄灭了。 “你们嚷什么?”章文昭一撩衣摆,稳稳当当坐下。 响叔早就趁这点时间从屋里搬了椅子出来,就摆在两男丁的身前。能被章文昭选中带来公主府的,这点眼力见是基础。 “响叔,给他们松绑吧。” “是,少爷。” 响叔抽出腰间的佩刀,“唰唰”两下,麻绳应声而落。 随即二人忙扯下勒在后脑的布条,张口就要喊冤。 “殿下在睡觉。” 只一句,章文昭神色变冷,二人声音卡在嗓子眼不敢出声,本还想往前爬,也停在原地不再动弹。 “驸马,您可得讲公道!”其中一男丁咬咬牙率先开口。他哪里瞧不出章文昭没有责备自己亲信的意思,但就算不罚阿宝和响叔,他们两个又有什么错? “自然,本驸马最讲公道,你有什么话先说来听听,若真有冤屈,本驸马不会不管。” 另一人见有戏,也跟着开口道:“驸马明鉴,要掌掴阿宝的命令是您亲自下的,还是当着宫里两位公公的面儿下的,小的只是按您吩咐办事,替您分忧解难,却、却落得如此下场,您瞧瞧小的这张脸,至少……至少您也该给个说法吧。” “你跟本驸马要说法?”章文昭笑出声,“好,是该给个说法。” 两男丁眼睛一亮,脸上写满了期待。虽然他们对章文昭的期待,也仅仅是主子出钱请大夫给他们治脸,然后夸他们几句,调他们在近前伺候。 “殿下曾提过,本驸马没记错的话,你,张涛,是七皇子殿下送来的。你,李文,是和乐公主殿下送来的。” “正、正是。”二人直觉不对,却无可反驳。 “那么你们就都是宫里出来的人了。”章文昭语气一转,沉沉砸了下来,不复刚才的平淡轻缓,“在宫里的时候,你们上面的主事犯了错,你们也敢动手?” 二人一惊,明白了章文昭的意思。 在宫里,要是主事的犯了错,就是主子指明要下面的奴才动手打,奴才动手前也要对主事的千万个道歉,下手战战兢兢。到了公主府,这规矩也该是一样。 在阿宝进府第一天,章文昭就说过往后府中大小事务由阿宝操持,阿宝年纪虽小,但他在府中下人间的地位,要比响叔和锦绣还高,便是响叔也不敢随便打阿宝,他们犯了致命的错,也难怪阿宝如此有恃无恐。 张涛二人的冷汗顺着额角流了下来,砸在青石地板上,瞬间被热气蒸干。章文昭进府第二天就随便找了个理由杀了七皇子派来的翠丽,如今他们犯错的理由十足充分,想杀他们再容易不过。 “你们还有什么话说?本驸马这公道你们觉得,该给谁?” “可、可您分明下了令要动手,小的只是替您分忧,听命行事……”李文只能抓住这一点来为自己开脱。 “那为何旁人不分忧,你们这么主动?怎么,响叔不能替本驸马分忧?若是要动手,你们觉得自己比响叔更合适?什么时候我康平公主府的事,由你们做主了?” “小的知错了!”张涛显然更清楚形势,狡辩的话一句不再提,只在地上叩首认错。 李文见张涛如此,忙跟着认错。 额头与青石板相碰撞发出阵阵响声,这两人既是宫里出来的,自然看清了章文昭不好对付,此刻完全没有了小心思,只管十成十地磕头,祈求章文昭能留他们一条命。 第42章 很快地上就见了血,两人每多磕一下,地上的血花就溅得更高一些,但章文昭只管冷眼看着。 上一世这两人给他找了不少麻烦,最后公主府覆灭,放火的就是这两人。依照他们今日的行事风格,有好事怎么可能不抢着出头,他虽未亲眼所见火起的那一瞬间,但他已经能想象到他们得逞后的那副嘴脸。 也多亏了他们是这种人,在最后关头还要在门外叫嚣自己放火的“功绩”,否则章文昭还锁定不了人犯。 他眼中戾气一闪而过,勐地站起身来,丢下一句话便往外走,“拖出去,不要污了我的地方。” 二人脸色刷白,正待哭喊求饶,章文昭一个眼刀剐来,响叔立即动手打晕了二人。 “少爷,怎么处置?”响叔低声问。他其实觉得章文昭的情绪有些反常,但他不会问。 “……怎么处置……”章文昭有杀气,但想到隔壁丹翎居还病着的宁远,他不想在府中动手。 “要杀他们倒是容易,但那两位殿下那里不好交代吧?”阿宝在一旁提道。 “哼,现在,就把人给我送回他们的旧主子面前,就让王福送他们去,七皇子这么沉得住气,倒是叫我见识了,我看他几日才会上门来见我。” 上一世他完婚不过三天,七皇子就找上门来,这一世或许是他先出手杀了翠丽,或许是他进宫后还带着宁远去见了丽妃,七皇子竟然就一直没了动静。 章文昭原本想着慢慢处理,先把谢洋君的事弄清楚再说,七皇子不来,倒是给他省心了。可今日张涛的再度出现,让他好不容易安宁的心神,好不容易压抑着不再去想的上一世,又在脑海里翻腾。 他承认自己是在气头上,冷静下来能做出更理智的决断,但他不想和宁远一样,一味忍忍忍,他这次,就是要借七皇子的手杀了上一世放火烧府的张涛,他就是要看看,七皇子那张脸,能扭曲丑恶到什么地步。 “少爷……”阿宝担忧道,“要不还是同殿下商议一下?” “不必,我自有分寸。”章文昭深吸一口气,摸摸阿宝的头,“与你无关,是我见不得有人在府里兴风作浪,这种人就不必叫他们碍殿下的眼了。我另有事吩咐你去做。” “嗯,少爷您说。” “去章府,说殿下病了,我们明日不回去了。殿下爱吃章婵做的点心,但胃口不好,叫她少蒸一些,明日送到公主府来。” “是。” 第50章静妃娘娘 在王福得了章文昭的命令扭送张涛与李文进宫时,先前去了趟公主府的两个公公,已经回到了千寿宫,回到了皇后身边。 此时,他们正讲述着在公主府遭遇的一切。 说宁远生病为真,但章文昭十分嚣张也为真,不但不理会他们的言下之意,并未对处置翠芳一事给个说法,也堵住了他们想要再送人进公主府的话头。 直说到最后临走时,章文昭同皇后索要更多的补药。 “他倒是真敢开这个口!”皇后握着琉璃茶盏的手泛白,几乎要气笑了。 “可不是。娘娘您是没亲眼瞧见,五驸马手段厉害着呢,奴才瞧着,这康平公主府啊,现在是驸马做主呢。” “人家可是状元,又是章忠堂的嫡亲孙子,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反倒叫本宫失望了。”皇后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能坐稳皇后之位,总不至于因这点小事便丧失理智。 她悠然喝着茶,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 “既已是废棋,留着也是无用,就让她发挥最后的作用。你知道该怎么做。” “娘娘是说……”胖公公伸出并拢了五指的手掌。 动作还未来得及做,皇后便觑了他一眼,胖公公忙收手,低下头去,“是,奴才明白。” 这厢才有计划,就有宫女叩门,“娘娘。” 听出是贴身伺候的春鹃,皇后挥退了复命的两个公公,换春鹃进来。 “出了什么事?” “娘娘,王福又进宫了。奴婢探到,王福是带着两个康平公主府的男丁,送到七皇子殿下的宫里去了。” “章文昭往宫里送人?本宫还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再去问清楚。” “是。” “等等,应该还没走远,你先去告诉王禄,方才说的事暂且作罢,日后再看吧。”皇后决定先静观其变。本就是为了找个由头叫宁远二人进宫听训,好敲打敲打对方的嚣张,但眼下情况有变,她就不急着出手了。 “是,奴婢这就去。”春鹃怕追不上已经离开的胖公公,忙应声退下。 “呵,皇上选的好女婿,可真是能惹事,瞧瞧这才几天……”殿内只剩皇后一人,她不急不怒,反倒多了几分笑意。这火还烧不到她头上,她且看看章文昭要怎么闹得宫里宫外鸡飞狗跳。最好啊,把那几个她瞧不顺眼的给闹急了,那才更好。 另一边,七皇子宁令佶看着丢在自己面前满脸血还晕着的张涛,眼里满是不可思议,不由再次同王福确认道:“你说这是康平公主,本殿那五皇姐送来的?!” “是,是驸马爷要奴才送来的。”王福还算镇定,因为是皇后送去公主府的,七皇子再有怒火也撒不到他头上。 “那他可说了这是什么意思?”宁令佶一时有些迷茫。 他与宁远没什么姐弟情分,与章文昭也不过喝过几次酒的关系,他都没想好怎么去找对方的麻烦,人家反而是先上门挑衅了。 第43章 要不是翠丽那个没用的东西,他早该与二哥商议接下来的计划。现在被章文昭抢了先机,也不知这位状元郎是打的什么主意。 “回殿下,奴才不知,驸马只说将人送来。” “那送给本殿做什么?怎么不去送给大皇兄、二……” “殿下。”宁令佶还要再说,被他身边的小太监祥顺拦下。 此人颇受宁令佶信任,打断了对方说话也没被斥责,而是疑问的目光投过来,等着他的下文。 祥顺低声道,“此人名叫张涛。” “本殿管他叫什么……”宁令佶话说到一半,忽的反应过来,挨近祥顺悄声询问,“是本殿送给……” “正是!”祥顺赶忙点头。 这下,宁令佶隐约明白了什么,重咳一声,先命人把张涛拖了下去。又问起王福身后另一人,王福答说是要送去六公主那里,宁令佶便不再多问。 王福还在候着,宁令佶想了想,半天憋出一句:“你回去转告五皇姐和文昭兄,就说改日本殿亲自拜访。” “是,奴才告退。”王福听命退下。 等王福走了,宁令佶才仔细琢磨起这件事。 人是他送给宁远的,现在被宁远半死不活扔回他面前,这摆明了就是打他的脸。就算是这张涛真因不慎被宁远戳穿细作身份,处置了也就是了,何必还要特意告诉他?除了与他交恶,他实在想不出章文昭还能有别的用意。 “祥顺,你说章文昭究竟想做什么?本殿怎么看不明白呢。” “奴才斗胆,五驸马爷或许、额……或许是发现张涛的身份……额,他是想挑衅殿下?”祥顺也不清楚。宫中人人做事总有背后的深意,可五驸马这一出,好像除了这摆在明面上的目的,完全看不出别的作用啊。 “不行,本殿还是去找二皇兄吧。” “殿下不可!” “怎么,为何不可?”宁令佶拉下脸。 “殿下您忘了,二殿下这几日不大方便呐。”祥顺隐晦提醒。 经他这样一说,宁令佶也想起了他二皇兄近日遇上的麻烦,“你说得对,本殿不能因这等小事再给二皇兄添麻烦。不就是一个张涛,本殿还不信章文昭跟哑巴皇姐能搞出什么名堂。” 宁令佶说着,抬脚往偏殿去,“去把张涛弄醒了带过来,本殿先问问他发生了何事。” 祥顺应声退下,宁令佶边走还边不满地自言自语着:“都是那该死的女人,在皇兄面前装什么贞洁烈女……” 而在另一边,六公主所在的青鸾宫,就不止她一人了。 公主未及笄时住在宫内,是与其母妃一同居住。宁远与丽妃如此,其他诸位公主亦不例外。 因而当王福从七皇子那里出来,将李文送到六公主面前时,他所面对的便不是公主一人。确切来说,是他压根见不到六公主的面儿,就被为女儿主事的静妃娘娘拦了下来。这李文究竟是为谁做事,便一目了然了。 “章文昭胆子是不小,送还给和乐公主?是送还给本宫吧!人既然送出去了,出了事他自行罚了杀了,往后不必特、地来告诉本宫。”静妃连青鸾宫的门也没让王福进,就站在宫门内,周身气势压得王福不敢造次。 “那娘娘您看,这人……”王福小心翼翼问道。 “怎么来的,怎么带回去,要杀要剐是你们府里的事,别脏了本宫的地。” “可要是驸马怪罪,奴才该如何应答?”王福知道什么人不能得罪,说话也留有余地。七皇子的母妃端妃不受宠,七皇子权势不显不必多怕,静妃却是敢一句话就要他命的人。这位与皇后在宫中争斗多年还不见败,不容小觑。 “他怪罪你是你办事不利,与本宫何干?怎么,康平是听了她状元郎好哥哥的话,站了边儿便急不可耐来冲本宫表态了?”静妃眼里满是嘲讽,“本宫只生了一个女儿,你们心里那点子龌龊再敢舞到本宫面前来,别怪本宫不留情面!”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王福一惊,忙跪在地上以额点地。 “你最好不敢,你是谁的狗本宫清楚。”静妃最后睨了王福一眼,“本宫敢说就有说的底气,你那点伎俩留给康平看吧。滚。” “是,奴才告退。”王福悄悄抬起一只眼,望见静妃远去的背影,这才起身,叫身边两个苦力重新拖着李文,打道回府。 不多时,王福在青鸾宫吃瘪的消息就传到了皇后的耳朵里。 春鹃详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末了不解道:“娘娘,奴婢有一事不明。” “说。” “静妃娘娘好大的阵仗,她那么懂,怎的还派了李文那样的废物去伺候康平公主?”春鹃是真有不解,但话里话外带上那么点对静妃的贬低,就能讨得皇后的欢心。 皇后听闻此言,便有好心情给春鹃解惑:“你懂什么,李文去康平府上是什么时候,章文昭与康平成亲才几日。以前的康平可不就是个没用的哑巴吗,杀鸡焉用牛刀。要是今日再叫静妃出手,你且看她会用什么人。” “娘娘圣明。” “哼。”皇后弯着嘴角轻笑一声。 “可娘娘,奴婢还是觉得此事不对。静妃娘娘是只有和乐公主一个女儿,那她干嘛要管康平公主呢?” “谁知道呢。”皇后并未再答,喝着茶,掩去眼里的精光。 第44章 李文在出宫的路上就已经醒了,看清自己身在何处,吓得他当即瘫软在地。王福也不敢在宫里闹出动静,要是得罪了哪位惹不起的,今天别说李文,就是他多半也得有去无回。 宫里多少有一些像静妃这样不肯卖皇后面子的,还有一些是根本不知道他是皇后的人,又对康平公主没有半分害怕,想处置他不过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大不了杀了后再同康平公主知会一声,康平绝不会为他这个下人出头。 是以王福耐着性子同李文解释了一通,没说回府是什么下场,瞒着哄着先把人稳住,几个人总算是妥妥当当回到了公主府。 进宫一趟若不是快马加鞭连赶带跑,至少两个时辰。王福没想到他领命离开时驸马在青松斋,他回来复命,驸马还在青松斋。驸马仅仅是从日头底下,挪到了屋里而已,坐势、神态、气势都与他离开前几乎无差。 王福敏锐感受到驸马心情很差,站在驸马跟前和站在纳凉的冰盆跟前,竟分不出哪个让人更冷。他只能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小心应对。 “回驸马,七皇子殿下命人将张涛押了下去,叫小的带话说改日亲自来府上拜会。和乐公主殿下小的没见着,是静妃娘娘出面,叫小的将人领回来。说是送出去的人归咱府上自行处置,杀了剐了别脏了她的地……” “静妃娘娘原话是这样说的?”章文昭声音冷得要掉冰碴。 “额……是还说了些别的,静妃娘娘还说、话说您站了队不必到她面前耀武扬威,说她只有一个女儿,不掺和龌龊事,以后不要再去挑战她的耐心。”王福抬眼,瞧不出章文昭是否发怒。 “是吗,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王福心中一跳,硬着头皮答道。 “你叫什么?”章文昭未做评论,转而提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对着王福身边的人。 “回驸马,小的叫阿全。” “阿全。”章文昭点点头,“你同王福一起进的宫,静妃娘娘的话你也听见了,你来说一遍,静妃娘娘都说了些什么。” 阿全还未开口,王福便背嵴一凉,冒出冷汗来。以章文昭今日的做派,说不准真能做出将他送还给皇后娘娘的举动。且不说此事对章文昭而言的对错得失,驳了皇后娘娘的面子,章文昭娘娘杀不得,他的命是一定不保的。 想到这儿,原本就低头答话的王福,借着姿势便利,眼睛斜向阿全,威胁、妥协、恳求扭曲在一张脸上。 第51章怒火平息 阿全闻言,也是先看向王福,于是二人有一个对视,进行了短暂的眼神交流。 “本驸马问你的话,你看王福做什么?”章文昭将二人的举动都看在眼里,语气不咸不淡,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阿全一个激灵收回目光,肚子里的心思弯弯绕绕,衡量过后,又迅速瞥了王福一眼,这才回话,道:“回驸马,静妃娘娘是只说了这些,王公公并无疏漏之处。” “本驸马方才问的是什么?”章文昭语气沉了两分。 阿全一想,章文昭是叫他重复一遍静妃的话,他答非所问,章文昭并不满意。他只好努力回想刚才王福都说了些什么,好在不少说的情况下,把王福的秘密给瞒住了。 而章文昭没有给他重新作答的机会,转向屋内剩下的一人,同样是和王福一起扭送张涛进宫的人。 不等章文昭问,这人便贴着笑脸主动开口,“驸马,小的三斗。” 对他的上道还算满意,章文昭正要接着问,屋外又传来声音,是响叔敲门,说殿下来了。 响叔话音落,宁远就径直推开门进来。他在府中最大,这府里没有他进不得的地方,也没有能拦着他的礼数。 他还是病中那副打扮,头发披散着,只在外裹了件单薄披风,并不是怕冷,是一醒来便着急来找章文昭,等不及慢慢换衣裳。 不用想,章文昭就知道是阿宝多嘴。 二人一人在门口站,一人在堂上坐,遥遥相望。 “你们都下去吧。”章文昭只好先将王福几人挥退。 他说着便要起身相迎,然而宁远先迈步过来,站定在他面前,双腿抵着他的膝盖,居高临下将他拢在自己的阴影里,迫使他只能坐在这里,仰头望他的明月。 下人们出去时识趣地带上了房门,屋内静悄悄的,只他们两个,像一种无声对峙。 然而宁远眼神里没有质问,他像安抚小孩子一般,伸出手,手掌落在章文昭的头顶,略微用力收拢,顺势就将章文昭的脑袋摁在自己怀中。 一站一坐,章文昭的脸只能贴在宁远腰腹。这个姿势,二人的心跳无法相触,他们各有心思,却又殊途同归。 “殿下……”章文昭闭上眼睛,不断叫嚣着毁灭的戾气被收回牢笼,只剩下疲倦与空虚。既然是宁远先出手的,就别怪他逾矩。他环抱上宁远的腰身,贪婪地唿吸。 这是,重生的味道。 他们就这样静静相依,直到章文昭自己缓过神来,放开了宁远,宁远便顺势后撤两步,停在合适的距离。 “实在惭愧,唐突了殿下。” 宁远摇头,视线在章文昭脸上扫过,最终定定与他对视,是要秋后算账了。 这是什么,先给颗甜枣,等他吃下才发现内里藏着毒药,逼他不得不就范? 但也不全是,如果真要逼他,就该问他怎么了,而宁远显然没这个意思,是两人都默契地忽略了章文昭异常的原因,只问事情本身。 第45章 “有事先坐下再说?殿下还真当我是犯人了?”章文昭顿觉好笑。 宁远彻底放下心。 他醒来便见候在屏风后的阿宝,对方一发现他醒了,便说章文昭如何如何,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走出来见到阿宝,见对方脸上神情是无助与担忧混合,弄得宁远也揪心起来。 尤其听到章文昭竟然什么准备也不做就去宫里挑衅他的皇弟皇妹,他便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于是他匆匆赶来,亲眼见到章文昭,只一眼,便发觉章文昭几乎像是换了个人,他毫不怀疑,他再来晚一些,章文昭很可能会连着王福几人一并料理了。 公主府需要的不是一日之内大开杀戒血流成河,他也不信章文昭是疯了,尽管对方反常得实在像是疯了。 此时再细细观察对方,见章文昭笑意盈盈胸有成竹,若不是这人方才就在自己怀里寻求安慰,宁远几乎怀疑那个要疯的章文昭是他的错觉。 “殿下身体怎么样了?”章文昭没急着解释,先关心起宁远的头疾。他在等王福复命的这几个时辰,一直就坐在这里,锦绣熬好了药是直接端去给宁远,不必特地来禀报他,所以他才有此一问。 宁远回了一个笑。 “那便好。今日是我失态了,但殿下不必忧心,什么事该做、能做,我心中有数。” 章文昭稍一组织语言,说起自己的计划。 “不知殿下对七皇子印象如何,据我所知,他并非能沉住气的人,当日杀了翠丽,他就该来找我们才是。我猜是二皇兄给了他什么指示,才叫他耐得下性子。殿下的几位兄弟中,属七皇子最好懂,而二皇兄的短处十分显眼,以他二人开刀最容易成功。” 说着七皇子宁令佶,却处处都扯上二皇子,短短几句话,不难听出这两位皇子间的联系与从属。这些宁远自然知道,但章文昭所知不比他少,着实令他惊讶。同时,说这些,也是章文昭展现给他的诚意。 宁远颔首,示意章文昭继续。 “不过我先前也说了,府上还是一团乱,总要先安定府内才好放开手脚。所以今日之事只是寻个契机,引子留着,叫他自己露出破绽,我们只需静待时机到来便可。” 章文昭甚至开始畅想起,自己如何惹得七皇子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最终头脑一热出了昏招被他抓住把柄。 “静妃娘娘那里,同样是试探。今日王福带回来一句话,”本宫只有一个女儿”。” 章文昭点到为止,宁远想起宫中的旧闻,心中一惊。只是没想到,章文昭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他也是无意中从母妃那里听来的,当年那些知道此事的人,没几个活着的了。 所以,章文昭是从哪里知道的?是……章忠堂? “殿下猜得对。”章文昭看出宁远所想,随即便解释道。这些本不该他知道的事他却知道了,自然是因为上一世。但不能说的,推给阿翁是个绝好的理由。 同样点到为止,这话不能说多了,章文昭铺垫许久,说起后果。 “其实这些事应当已经传到了父皇那里,我是该韬光养晦,可我先前风光无限,性子又非软弱之人,太过藏锋亦是不妥,总要适当闹一闹,展示我这状元郎的手腕,才能叫人信服啊。”章文昭苦笑。 宁远也掩去了所有表情。 “这下殿下可安心了?” “。” 谈心到此为止,章文昭起身,扶着宁远离开青松斋。在人前,二人又是一副夫妻恩爱的场景。不需要避人的部分,便可边走边谈。 于是章文昭说起明日章婵要来府上送点心,要是嫌她吵可以不见面,送了点心就打发她回去。 宁远念在章婵一番辛苦,要章文昭将人留下来用晚膳。 他们又说起离巧手节不远了,希望宁远快快好起来。 说着说着,章文昭想起了还在牡丹亭客房里的李卓,安顿了宁远,匆匆忙忙去看这位友人酒醒了没。 阿宝忐忑地等在宁远房内,见章文昭没进屋便匆忙走了,拍着胸脯舒了好大一口气。 少爷不可能不知道他在屋内,没进来,没提他,便是不计较他这次的自作主张了。果然他没赌错,殿下就是少爷的灵丹妙药,躲在殿下屋里这决定,实在是太明智了! 宁远进屋时就对上阿宝正沾沾自喜的模样,被这活宝少年逗得笑出了声。 那边章文昭到牡丹亭,撞上同样急匆匆从里面出来的李卓。 一见面,李卓先开口:“重明兄,听闻殿下病了,可要紧?怎么突然就病了,之前还好好的。” “莲泽兄不必担心,殿下只是不胜酒力犯了头疾。怪我之前不知道殿下不能饮酒,才致如此。” “这可实在是罪过,不行,我得当面同殿下赔罪。” “不用不用,此事殿下既没主动说,自然不会怪罪你。他这会儿才歇下,知道我要来找你,都吩咐过我了。莲泽兄不必介怀。” “那便好。”李卓安心了。听出宁远无意再见他,他也不是不懂礼数,没有再提看望一事。想着天色不早,是时候该告辞了。 现下只有他们两个人,章文昭看出他的心思,赶在他之前提起另一事。 这事对他来说无关痛痒,但却可能连累李卓。尤其李卓登门拜访,在外人眼里,无论如何和康平公主府脱不开干系了,章文昭怕因为此事,影响李卓的任职。 第46章 但李卓反而不悦,直说他自愿来,便是真心与章文昭做朋友,他心如此,要是会在意这些,早在宫里意外遇见时,就该避嫌。 章文昭知道李卓为人,但有些话总要说出来表明态度,如今他二人把话说开,心中明镜敞亮,往后关系不变,更不怕有人用此事挑破离间了。 这回李卓要走,章文昭亲自将他送出公主府。 君子之交淡如水,章文昭知晓未来之事,若无意外,李卓的任命几日后就会下来,接着是走马上任,今日的宴席,既是欢迎也是送别,下一次再这样坐下来把酒言欢,就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了。 “莲泽兄,保重。” “保重,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章文昭目送李卓的身影混入人群,渐渐分辨不出了。 第52章巧妙立威 府里的事态发展飞快,前脚下人们还在传公主怒闯青松斋,质问驸马自作主张一手遮天,不将她放在眼里,后脚二人就和好如初蜜里调油,说起过几日出游的计划。 驸马变脸跟变天似的,比翻书还快。这不,后脚的蜜里调油还没传开,眼见驸马笑脸出门,眨眼,驸马阴沉着脸回来,活像是被人欠了好多银子拒不归还。 难道驸马对朋友也喜怒无常?还是他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实际根本没将李卓视为朋友? 但很快,他们这些推测就被推翻,驸马一声令下,在宫里转了一圈又被退回来的李文,就被从柴房里提了出来。 还是当时驸马召集全府下人的那个院子那个凉亭,那一次是驸马带回来四个人,之后他们在府里处处被压一头,行事受到很大限制。今天,就不知道驸马要如何处置李文。是当着他们的面再重现一次翠丽的下场,以示自己的强硬手段? 所谓物极必反,一次两次还好,如果只会这一种强压手段,实在是无趣。他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日日提心吊胆在主子身边伺候过来的。宫里折磨人的手段多,生不如死的时候更多,死亡的阴影,最终会失去威慑,他们不信驸马真能把府里的下人全杀了。 章文昭将众人的表现都看在眼里,仍旧沉着脸,但收回目光只定在李文身上。 李文此时跪坐在地上表情平静,像是认命之后的放弃,就连他自己也认定了,今日难逃一死。 “李文,你可知错了?”章文昭开口,唤醒呆滞的李文。 李文迟缓地看过来,对上章文昭的目光,眼里闪过一丝挣扎,很快又沮丧。 “怎么不说话?是怕本驸马杀了你?” 听闻此言,李文终是精神了些,从这话里听出了几分生机,抖抖嘴皮颤声道:“回驸马,小的知错了!小的不该以下犯上,不该忘了规矩,求驸马开恩!” “求我做什么。” “额……求、求?求殿下饶命!”李文灵光一闪,回想起了在柴房时听到门外下人们的闲话,说公主发了火,衣服都没穿好就怒气冲冲就跑去找驸马算账。 “求殿下饶命!”这次没被章文昭反驳,李文见自己果然赌对了,忙再次向宁远求情。 章文昭也看向宁远,宁远点头,他才再次发话:“殿下仁慈,死罪可免。” 李文眼里的光彻底恢复了,“谢殿下!” “但以下犯上乃是大忌,今日你不把本驸马的贴身小厮放在眼里,日后是不是还敢不将本驸马、甚至不将殿下放在眼里?以后若敢再犯,定不轻饶!”章文昭这话,是说给全府的下人听。 随后他语气缓和了几分,继续道:“念你在府中是初犯,便杖责二十,你可有异议?” “没有!小的甘愿受罚。” “殿下,这样处置可否?” 宁远颔首。 且不管李文如何,二人间这一来一往,坐实了先前的传闻,看来公主发怒找驸马算账之事无半分虚假,也不知公主是怎么做的,能让驸马这么快就识时务,自觉俯首称臣。 该说不说,驸马没进府之前,他们这些下人在公主府的日子别提多舒服,公主的确仁慈,即便犯了错都不见得同他们计较,要是以后有公主约束驸马,不说和以前一样,至少像这些天这样煎熬的日子,应该不会再有了。 “响叔。”在下人们心思百转的时候,章文昭冲响叔递去一眼。 响叔得令挑了两个男丁,去搬了张长凳,并两块较为厚实的木板。 不多时长凳摆在院子中央,李文被响叔摁着趴了上去。 打板子要褪去裤子,为的就是要羞辱受罚之人,这是虞朝的规矩,除非有负责判罚之人网开一面,否则没有例外。 章文昭自然不会说什么,只起身走到宁远身后,遮住了他的眼睛,然后朝响叔一点头。 女婢们纷纷别过脸,以袖遮面,响叔环顾四周后,一把扯下李文裤子,随即一声“打”,手拿木板的两个男丁一左一右开动,木板炒肉的声音便在没有多余动静的院子里回荡起来,伴随着李文难听的痛唿。 因为是当着宁远和章文昭的面儿行刑,负责挥动木板的男丁自然不敢耍滑头,二十板子,每一板落下都用了十成的力气,将李文屁股打得皮开肉绽,到后来喊声都听不到了,只有他有气无力的小声哼哼。 其实章文昭还是留情了的,若是拿木棍子来打,就不只是皮开肉绽,高低是要伤筋断骨,若是打在嵴背上,打死亦是可能。 第47章 二十板下去,李文不省人事。章文昭还有话要说,响叔命人提了桶冰水来,兜头浇下,李文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谢殿下、谢驸马。”李文气若游丝的声音飘出来。 “下去吧,今晚不必上工了。” “是,谢驸马。”李文说着却动弹不得,还是响叔亲自给他随意拽上裤子,单手就将他拎走。 快要走出这个小院子,章文昭在李文身后轻飘飘落下一句:“静妃娘娘今日约莫是心情不大好,只赶你回来却忘了身契一事,明日你同王福再去一趟,该要取回来的。” 李文迷蒙中惊出一身冷汗。驸马这是在暗示他,今日没杀他因为身契不在公主府,有所顾忌?还是想提醒他,静妃已经弃了他,他拿回身契以后老实伺候公主,才能保住性命? “是。”李文猜不透,但无论如何,他没有别的选择。 “是。”王福也应下,心里百万个不情愿。怎么又找他做这种事?!难道就是看中了他是皇后的人,使的好一出狐假虎威。可他去看章文昭,从对方脸上看不出丝毫端倪。 等李文的身影消失,章文昭才再次开口,扬声道:“殿下宅心仁厚,对你们一向多有宽容,但本驸马可不比殿下。往后府里赏罚分明,细则这两日拟了章程阿宝会一一说给你们听,都牢牢记在心里。有了章程还犯错,就是殿下也保不了你们。” 院里鸦雀无声,只有众人间的眼神交汇。 “都下去吧。”章文昭说罢,扶起宁远离开了凉亭。 等他们走后,下人们间的议论声才如潮水涨起来,本以为会大难临头,没想到轻轻揭过。本以为章文昭又要发怒,没想到突然要拟个章程。 赏罚分明,多么诱人的字,他们这些人,也配得上这样的待遇?如果两位主子真能做到,他们便不用担心随随便便因主子心情不好就丢了脑袋。那么往后能在公主府做事,简直是恩赐啊。 可章文昭进府第二日就以随便的理由杀了翠丽,他说按章程办事,说赏罚分明,究竟能不能信?要不要信? “你们未免太天真了,翠丽才死去几日,你们真敢信这些主子的嘴?” “不信能如何?左右逃不过一个下场,若按他的章程做事能够平平安安,我难道要自寻死路?” “谁知道驸马爷的章程能写成什么样,要是踏错一步死的更惨,还不如没有章程。” “你们怎么把殿下忘了,今日这出还瞧不出来?分明殿下才是能做主的那个,前几日不过是殿下有意纵容,今日殿下一发火,驸马爷立刻偃旗息鼓,李文都还活得好好的呢。” “我也这么觉得,殿下明显掌握大局,有殿下在,驸马应该不敢随意毁约。就算驸马冲动,还能找殿下做主呢。” “是啊,我信殿下。” “我也信殿下。” “殿下的确比旁的主子仁厚许多。” “对,这几年一直如此。” 不管众人心里疑问居多还是心动居多,章文昭今日的举动,无疑是搅动了府中所有人的心绪。同时也用这一出戏,巧妙地替宁远立住了在府中的威望。 下人们看不出是有意为之,宁远看得明白,章文昭只怕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只不过能不能实行,就看李文回不回得来。 他突然好奇,若是李文也如张涛一般,被旧主子静妃扣下,章文昭要怎么做? 他有疑问,便问出口。他的确想不出没有李文的做法,无非是这一出戏暂时不唱了,再找机会换个人唱这一出。 但章文昭却说:“殿下觉得静妃可会将人扣下?” 宁远摇头。 到此,便没有问下去的必要了。原来章文昭连静妃是什么样的性子都一清二楚。难怪父皇要针对章家,章忠堂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再让章文昭入局,朝中形势还真不好说,会不会成为他们章家的天下。 所以,在他告诉章文昭府中所有下人的来历后,章文昭就已经有了许多针对性的谋划。与其说是在单纯整治府里的下人,不如说章文昭拿捏的是他们身后之人。那些伺机而动的豺狼虎豹,早就是章文昭棋盘上的棋子,被他反过来利用。 章忠堂到底对章文昭说了多少事啊,这是本打算将自己在朝中的势力全部交给章文昭,人不在朝中却依旧左右朝中局势吗? 父皇是察觉了这一点,才要断了章文昭的前程,断了章家的野心? 想到这里,宁远看向章文昭的眼神微妙起来,而章文昭能做的,只有在心中对祖父道一声歉。 远在章府的章忠堂老爷子正双目放空在躺椅上纳凉,忽的便觉后嵴一阵发冷,瞧瞧天色,起身进了屋。 而章文昭见宁远没有再问,便去书房拟他的章程去了。顺便,给已经动身返回锦州的胡元送去一封信,叫他想办法去蓝乡县,找一户家里新中进士的姓窦的人家,打听谢洋君的事,越详细越好。 “窦彦昌……”章文昭喃喃,“不熟啊……” 第53章学做点心 新的一天到来,一大早,章文昭在青松斋的院里习武,就有下人来报,章府来人了。 章文昭没有多想,只叫锦绣去将人请进来,他自己回屋简单擦洗一番,换了衣裳走出青松斋,就碰上来人。 双方一见面,他这才发现来的不止章婵一人,他娘亲崔氏也一同前来。崔氏还带了两个丫鬟,手里都拿着东西。章婵背后也有东西,看来是分开准备的。 第48章 章婵同他打了招唿,他略一颔首,便朝向崔氏,上前扶住了她的手臂。 “娘,您怎么来了,也不先同我说一声。” “听闻殿下病了,娘不该来看看?不管怎么说,咱们和殿下现在是一家人。”崔氏拍拍章文昭的手,“走,先带娘去看看殿下。” “好。”章文昭应下,叫住一旁的下人吩咐道,“去同殿下说一声。” “是。”那下人转身往丹翎居去。 宁远一向早起,昨日喝了药头疾便好了,还是章文昭坚持要他多休息一日,不然他真想今日就上街。 这会儿他正在书房练字,就听外面传来脚步声。他自幼哑了之后,其他感官便比常人敏锐些,听出脚步声是阿宝,便没有抬头。 阿宝进了屋,说是下人来报,章夫人来了府上,正和驸马在一起来丹翎居的路上。宁远这才放下笔,整整衣冠出门迎接。 走到院子里,宁远和崔氏一行人相遇。 一看对方就是来迎接自己的,崔氏受宠若惊,“哎呀这怎么使得,殿下身子可好些了?怎么不好好歇着就起身了。昨日驸马传话回来说你病了,臣妇昨夜寝食难安,若不是时间太晚,臣妇昨日就来了。” 宁远笑着摇头,章文昭替他回道:“娘,殿下今日好多了,叫他躺着他还不乐意呢。怪我昨日同殿下喝了些烈酒,害殿下犯了头疾。” “你怎么回事,这点事也做不好。”崔氏伸手戳上章文昭额角,数落道,“下次再有这种事,别说殿下,娘第一个饶不了你。” “是是,孩儿不敢了。” 崔氏瞪了章文昭一眼,又回看宁远,要拉他的手,被章文昭眼疾手快拦下。崔氏愣了一瞬,以为宁远不喜别人接触,从善如流改为轻拍了章文昭一掌,随后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食盒。 “这是臣妇亲手煲的参汤,用的昭儿祖父珍藏的上好老参,给殿下补补身子。” 不等宁远出手,章文昭便接过,“谢娘亲,谢阿翁。” 崔氏又从另一丫鬟手中接过一方木盒,打开,里面是些药材,“臣妇也不知殿下得了什么病,听昭儿父亲的话,特地备了几种滋补的药材,还望殿下莫要见笑。” “谢娘亲,也多谢父亲挂怀。”章文昭让阿宝接过了木盒。 崔氏今日来,不仅代表她自己,也代表章家。虽然章忠堂早就有言在先,章家不会参与章文昭的任何谋划,但除了谋划之外,他们又不是断绝了亲缘关系。 再者,若是章家表现得太过冷淡,非要和宁远划清界限,外人会怎么想?觉得章家看不上康平公主这个儿媳,不满意这门亲事,传出去是打皇家的脸,这种事万万做不得。 而崔氏话语间捎带上章忠堂、章孝谦,便是暗示章家上下都很关心公主的病情,只是男人不方便来探病,由她做个代表,表明全家人的心意。 宁远只顾笑着点头应和,无论章家的举动是否出自真心,有这番表态,且崔氏是章文昭的娘,他没任何理由不满。就是不知道,章文昭有没有和章家人说过他的情况,若是崔氏知道自己其实是男子,并非她的好儿媳,还会不会像今日这般亲切。 这边崔氏话音落,一直乖巧跟在一旁的章婵总算找到机会开口。 “殿下,婵儿又来看你啦!”她说着卸下背上的竹篓,展示里面的四个食盒,“堂兄说殿下喜欢吃我做的点心,这回做的不多,但每一个我都花了不少心思呢,下次殿下想吃,婵儿还做给你吃。” “多谢。”章文昭难得伸手轻拍了下章婵的头。这妮子虽然有时疯癫有时粗野,但心是好的。她大概是章家唯一一个,只是单纯把宁远当嫂嫂的人了。 章婵得了表扬越发高兴,小脸红扑扑,恨不能当场就打开食盒给宁远看。但她拿着竹篓不方便,众人又没打算一直站在院子里,章文昭夸了她一句,就张罗着将几人先迎进屋里就座。 宁远既然没有卧床不起,便不用去卧房,丹翎居里也有会客室,几人就去了那里。 崔氏还算健谈,加之有章婵在旁叽叽喳喳地补充,场面没有冷下来过。直到宁远显露疲态,崔氏适时起身告辞,但被章文昭拦了下来。 崔氏一瞬惊讶,先是望向宁远,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才放下心来。 “昭儿?”崔氏不解,难道章文昭是有话要对她说? “难得娘来府上,便留下用了午膳再走吧。昨日殿下本就决定要留九妹妹在府中用膳,您来了倒是正好。” “既然殿下早有此意,臣妇恭敬不如从命了。” “娘亲还没来过公主府,府上景致不错,叫锦绣带您去逛逛吧。” “……也好。”崔氏看明白了,她的到来是意外,宁远的病也不是最要紧,章婵才是今日的主角。 她想起夫君章孝谦说过的话,不免有所犹疑。章文昭与章婵能有什么瓜葛,章婵这傻妮子想法简单,不会无意中做什么连累了章府吧。 “昭儿。”崔氏小心看了宁远一眼,欲言又止。 “孩儿只是想让九妹妹教我做点心,殿下近日胃口不好,孩儿想讨殿下欢心。”章文昭看出崔氏所想,压低声音解释道。 崔氏先是一怔,后失笑,眼神中多了几分揶揄,很是胸有成竹地拍拍章文昭手臂,朝宁远走去。 “殿下,臣妇可否请殿下一同走走?臣妇有些贴己话,想同殿下说。” 第49章 章文昭也没想到还有这种效果,但见宁远并不排斥,也就随他们去了。总归娘亲有分寸,他们婆媳两个不可能会闹出矛盾来。 于是宁远便跟着崔氏走了,带上崔氏自己的两个丫鬟并阿宝,屋内顿时只剩了章家两兄妹。 章婵后知后觉,品出些不一样来,左右看看,如同做贼似的猫着腰凑到章文昭身边,用气声问道:“堂兄,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交待给我?” “我能交代你什么?”章文昭好笑,并没有给章婵多想的机会,“我是想让你教我做糕点,好讨殿下欢心,走吧,同我去厨房。” “哦。”章婵瞬间失望,怏怏应了一声,跟在章文昭身后。 二人进了厨房,章文昭便问起厨娘各种用具、米面油等的摆放位置,一一认下后,洗了手就要章婵在旁指导。 章婵的性子章文昭是知道的,果然这丫头很快便忘乎所以,忘了堂兄现今的身份,一会儿嫌他水放多了,一会儿骂他笨死了。 章文昭面上挂不住,终于忍无可忍,将厨房里的其他人都赶了出去。 如此顺理成章,谁都没有怀疑。等到时机差不多了,章文昭一边甩着面团,一边随口提到:“最近家里还好吗?” “啊,挺好的啊。”章婵不明所以,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家里出了什么事,“堂兄怎么这么问?” “前些日子回府,我听阿宝说你奵姐姐遇到些事,她自幼心思重,这几日收不到消息,就想问问。” “哦,你说她呀。她还是老样子,自从上次被谢公子救了,就一直闭门不出,这都几天了也没见变化。最开始府里还传得沸沸扬扬,现在连传此事的兴致都没了。也不知道那谢公子怎么想的,七姐好歹是章府的小姐,他这是不管了?” “我前日还在街上遇到谢兄,瞧不出什么,或许他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啊,这样的话,那、那七姐不是白白担了这许多日的笑话?要我说,管他什么谢公子王公子呢,当时就该拒绝。换做是我,连搭救的机会都不会给他,我一脚我就把车踹开。”章婵说着还做了个踢踹的动作。 “好端端的别踢来踹去,厨房不是你玩闹的地方。”章文昭轻呵一声。 “哦,我错了。”章婵乖乖认错,站在一旁指指点点,“诶诶,堂兄你这个又错了!这个是要这样搅的!” 章文昭索性让出了位置,“那你来,你做给我看,我照着学。” “好好好,那你可瞧好了啊。”章婵撸起袖子便上手。 见她越发专注,章文昭的目的才显露出来:“巧手节将你七姐也叫出来吧,她这么闷下去,迟早要出事,叫她出来散散心,我来劝她。” “叫她?好啊,但她可不是谁都能请动的,你可别太指望我。” “你不愿意便算了。” “我没有!不是我不愿意!”章婵急得扔下手中的面团,“堂兄你可是瞧不起我?叫就叫,我章婵一定将七姐带来给你瞧瞧!” “好,那便一言为定。”章文昭目的达成,不给章婵反驳的机会,抓起被她扔下的面团揉捏几下,“是这样揉吗?” “啊,堂兄你根本就没好好看,是这样,这个手在前,这边……” 厨房里闹闹哄哄最终上了蒸笼,章婵痛心疾首,看着那一笼不成样儿的面点,打算干脆自己带走得了,别让章文昭在殿下面前丢他们章家人的脸。她打死也不会承认,是自己教的人。 一世英名啊一世英名,难道就要这样被堂兄给毁了? 之后,果不其然,当午膳的餐桌上端上了章文昭亲手所制的点心后,一桌子人都沉默了。 好半晌,宁远忍不住笑出声,崔氏跟着笑,章文昭自己也乐在其中,只有章婵在心里默默泪流满面。 这一顿饭吃得她恍恍惚惚,直到回府的路上,崔氏不着痕迹问起章文昭同她都说了些什么,她才回神,便将她与章文昭在厨房的事说了一通,重点便是向大伯母哭诉,你这个儿子,你瞧瞧你这个儿子! 然而她忽的反应过来,堂兄与七姐章奵之间,似乎并没有多么深厚的兄妹情谊,堂兄怎么想起关心七姐了?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彻底遗忘在脑后,继续一把鼻涕一把泪,痛斥章文昭在做点心之事上是多么不成器。 有用的话没听到几句,崔氏被吵得头疼,见章婵的确没有可疑之处,便放下心来。或许章文昭真的就只是想学做点心吧。 第54章儿时记忆 此时送走了崔氏与章婵的公主府内,章文昭随意问起宁远和崔氏相处的细节。 宁远没答,一旁的阿宝见两位主子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开了口:“夫人同殿下说的都是驸马小时候的事。” “我小时候?”章文昭回忆片刻,小时候离现在的他有些久远,上一世成亲后他一步步走向覆灭,那三年的记忆根深蒂固,其他的记忆统统被挤到了角落,这时想起,不是恍如隔世,是当真隔世啊,就连原本还算清晰的一些儿时场景,都要变得模煳了。 “是啊,许多事驸马当时年幼未必记得,夫人记得真真的,连小的都不知道呢。” “说来听听。”青松斋还有人在等着章文昭,但他有意晾着对方,便要在这里多消磨些时光。闲着也是无事,连他都忘了的记忆,听来当个乐趣解闷亦是不错。 第50章 阿宝眼珠一转,便捡有趣的讲来:“夫人说驸马开口比同龄人晚许多,三岁才会叫”娘”,那时候老爷夫人都做好了往后好吃好喝养个闲人的打算,哪知少爷后来居上,开窍晚,一旦开了窍反而比谁都聪慧,看过的书几乎过目不忘。” “此事娘同我说过,没什么大不了。”章文昭初次听时还觉自己非凡,现在已然放平了心态。会看书算什么本事,书生气太重不知朝堂深浅,还不是落得那样的下场。 阿宝见没能叫章文昭开心,只好再想想别的。他一眼瞥见一旁跟着再听一遍热闹的宁远,忽的有了个好故事。 “啊,夫人还说,驸马小时候顽皮,总静不下心来温书,家中不缺会读书之人,恰逢有一阵子萧老将军在京中,老太爷就将驸马送去萧将军府那里,说是驸马若喜欢习武,往后做个将军也不错。” 这话从未有人同章文昭说过,本没有什么,萧老将军在京中也待不了几天,或许他当日被送去,后日又接回来,所谓习武做将军定然也不过玩笑话。是以家中没人提及,只因此事太短,没什么可说的。 但阿宝此时讲出来,于章文昭而言,却又不一样的想法。 他小时候曾去过萧将军府?他已经全无印象。所以宁远……是那时候就见过他,就记得他? 他自重生归来便察觉到宁远对他的心意,可他与宁远实在并无交集,他一直不明白这份情感究竟从何而起,但如果当真有过一段被他遗忘的儿时记忆,或许就说得通了。 他那时候都做了些什么,才把自己留在了宁远心里呢?不管是什么,这一定是他人生中少数极为正确且出色的举动。没想到自己那时候,就给自己挑了个好姻缘! “夫人还说了什么?”章文昭心中有些得意,眼神一个劲儿往宁远身上飘,尽管看不出对方的异样,但他能感觉到宁远其实内心也并不平静。 “夫人说驸马去将军府没几天,就自己哭着跑回来,往后日日乖乖温书了。问了才知道,是将军府的少爷们各个神勇无比,驸马哈哈……”阿宝忍不住笑,“驸马天天轮着挨揍,哭着喊着再也不要当将军了。” “……”章文昭的得意才飘起就这样碎了一地。 “噗——”宁远终于是憋不住笑了,显然就等着看章文昭这一刻的滑稽表情。 “是吗,那为什么要揍我?”章文昭摁住了阿宝的脑袋,像是威胁阿宝,如果没有个满意的答案,就把阿宝的脑袋拧下来。 “哇哇!驸马饶命!是您自己非要招惹将军府的表小姐,少爷们不想让您缠着他们的表妹,才揍您的!”阿宝“呲熘——”一下躲远了,报复性地火上浇油,“您从小就知道人家表小姐好看,才几岁啊就敢说要娶她,您不害臊!挨打一点儿不冤!” 若是真的牵扯别的女子,就是给阿宝十个胆子也不敢当着宁远的面儿说这种话,所以将军府的表小姐是哪一位,毫无疑问了。 “殿下……我那时候……呃……没做什么混账事吧,实在是记不得了。” “噗——”宁远显然还记得,越发乐不可支。可这笑容下,又藏着一分不易察觉的失落。记不得了啊…… “定然是没有冒犯到殿下,有将军府的诸位少爷护着,若真有冒犯,我怕是活不到回家温书了。”章文昭破罐子破摔,干脆逗宁远开心。 “可不是,夫人问殿下还记不记得此事,殿下干脆找了亭子,给夫人画了张驸马当年挨打的画呢。夫人只看见驸马哭着跑回来,没见着挨打的驸马什么模样,稀罕得紧,当即就同殿下讨要了这张画,只怕咱们下次回府,所有人都知道驸马从小就钟意殿下呢。” 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阿宝此话一出,章文昭与宁远皆是一愣,不自觉两相对望,又纷纷撇开视线。 还是章文昭先收敛心神,把阿宝拎过来推出了门,“去看看药熬得怎么样了,殿下该休息了。” “哦。”阿宝听话离开。 章文昭再回过头,宁远已经恢复常态,神色里带上几分冷意,但也很快就消散了。他兴致缺缺脱去鞋袜外裳,上了床将帷幔也放下,连同章文昭都隔绝在外。 每当二人触及感情之事,章文昭有心回避,宁远便会这般。可章文昭心里知道,他当下的心事太多,要做的事太多,他和宁远的感情不清不楚,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殿下好好歇息,昨日李文之事尚有些尾巴,我这便去处理了。” 说罢,章文昭掩门离开。 那厢王福早已汗流浃背等候多时,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盼来了章文昭。 甫一见面,王福就赶紧迎了上来,一张苦瓜脸更苦了,“哎呦驸马您可算来了,小的等您示下呢。” “不是叫你带李文去静妃娘娘那里讨要身契,是回来了,还是没去?”章文昭优哉游哉,丝毫没有被王福的焦急愁苦所影响。 “是、是还没去。驸马您不知道,李文今日发热,到现在还没醒,小的总不能就这样带他进宫啊,静妃娘娘问起来,小的就是有十张嘴也万不敢叫她误会。”王福抢先解释道,“所以小的这正等您的意思,是否改日再去?” “改日?为何要改日?过几日再去,你是去要身契,还是改日再战去挑衅她?昨日已惹得她不快,今日不赶紧登门道歉说明缘由,你还敢挑日子?” 第51章 “是、是小的煳涂。可今日……您总不能叫小的一人去吧。”这才是王福一直在等章文昭的理由。 静妃娘娘是硬茬,多带个人去,便是她生起气来,自己还有活路,若只他一人去,一旦出了什么岔子,他铁定是有去无回。 “你怕什么?好端端的静妃娘娘还能吃了你?”章文昭甚至拿起手边的书翻了起来。 “可昨日静妃娘娘说了,她知道您站了队,叫您别去烦她……” “本驸马站队?本驸马站什么队?本驸马只与殿下一条心。” “小的不敢妄加揣测!”王福身体躬得更低了些,“小的是皇后娘娘送给殿下的人,小的现在就是康平公主府的人!” “既然不敢揣测,你心虚什么?昨日本驸马问你可有隐瞒,你不是说没有吗?”章文昭手中的书翻过一页,“你要是心在公主府,就将这话对着静妃娘娘说去。瞧你这模样,昨日没说?是不敢说,还是根本没想说?” “小的冤枉!小的哪敢在静妃娘娘面前多嘴,小的的心自然是在殿下与驸马这里,求殿下明鉴!”王福这下跪在了地上。 王福心知他不老实交代,这一茬是过不去了,驸马只会翻来覆去问他到底心不心虚。 驸马心黑,昨日当众说了要拟章程,还当众说了要他今日进宫,他要是没去,说不得晚上就要被驸马以不听主子命令,怠慢行事的由头处置一番。 到那时,驸马再来一句“你明日务必去”,他拖着病体,情况只会比今日更糟。 思及此,他咬一咬牙,如实招来,“小的该死,小的绝无二心,是小的不该怀疑驸马。” “怀疑本驸马什么?” “怀疑驸马会不信任小的,因而小的才多有隐瞒,才不敢在静妃娘娘面前说实话,也不敢在昨日告诉殿下,静妃娘娘其实还说了一句,她说知道小的是谁的狗。” “那你现在可信任本驸马了?” “小的信!”王福跟在皇后身边有一段时日才被派来公主府,心思活泛,“小的信殿下仁慈,信殿下与驸马拟的章程。殿下是明主,之前是小的眼瞎,小的往后都听殿下跟驸马的。” 章文昭没全信,但他也不过是要王福一句“殿下仁慈,殿下是明主”。他放下手中的书,端详王福片刻,终于大发慈悲。 “既然如此,本驸马便再给你一次机会。进宫去吧,静妃娘娘再有刁难你知道该怎么回话。叫阿全与你同去。” “是,谢驸马,谢殿下。”王福起身擦擦虚汗,退了出去。 他出了青松斋的院门,心中稍定,猜测起驸马是不是一切都算好了,该不会驸马其实早知道静妃娘娘昨日说过什么,才故意叫李文动弹不得,今日来给他出难题,逼他把话都吐露干净! 所以驸马其实一直都在试探他吧。想到这里,王福后嵴窜上一阵寒意。 可是谁告诉驸马全部实情的?昨日同他进宫的除了阿全便是三斗,阿全当时既然没交代,定然是要他欠下一个人情,那就没理由事后又出卖他。 三斗…… 王福芝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三斗是大皇子送来的人,大皇子人都不在京中,这是要做什么?是三斗变了,还是大皇子的意思?大皇子是要对静妃娘娘出手,还是有意与皇后娘娘作对? 此事,还得早日告诉皇后娘娘才行! 王福暗自庆幸,今日进宫就是个通风报信的好机会,于是忙动身去找阿全。 第55章换回男装 这一回王福成功完成了章文昭派给他的任务,从静妃那里拿回了李文的身契。静妃与宁远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因此送给宁远的不过李文这一个,这下连身契都给了,算是明面上和康平公主府彻底没了瓜葛。 静妃对王福自然没什么好脸色,但这一回对于静妃的阴阳怪气,王福强调了几次他现在只是康平公主府的人,静妃只觉好笑,又想到王福这么说,皇后那里脸色一定好看,遂心情大好,便没什么为难就给了身契,称得上痛快。 王福这时才算彻底反应过来,章文昭今日逼着他说那种话,还要他在静妃这里也这样答话,笃定了静妃会交出身契,原来是这么个算计。 于是从静妃那里出来,他找借口支开阿全去见了皇后一面,果不其然在皇后那里挨了一通骂,害他不得不再三表明对皇后的忠心,最后才被皇后赶了出来。 王福心中忐忑,也不知皇后究竟信没信他的话,往后对他又是怎样的态度。但宫中不便久留,他只好带着这种不上不下的心情回公主府交差。 这下好了,他里外不是人,面对章文昭的时候,比平常更小心了几分。 然而章文昭这次反而没再问他进宫后的事,收了李文的身契,就将他打发下去。因而章文昭是怎样的想法,王福亦无从得知,对今后自己该做些什么,产生了深深的迷茫。 章文昭要的便是这个效果,他的确不能将府中的下人赶尽杀绝,而是根据他前一世的经历,那些不可饶恕的,一个不留,还算能用的物尽其用,其他一些没有大错的,便尽量拉拢收为己用,拉拢不了再做其他处置。 等王福离开后,章文昭将接下来要做的事再在心中过了一遍,确保不会出岔子,便带着这张身契去见了宁远。 此时宁远午休已醒,又在书房里看书。他的手边是上次章文昭买的酸梅。满满一纸袋的酸梅,章文昭一个也吃不下,短短几日,宁远已经吃得只剩了几颗。 第52章 那酸梅看着就酸牙,章文昭见宁远往嘴里又丢一颗,吃罢还能再吃一块章婵送来的点心,不得不感叹公主殿下的牙口当真是好。 他在一旁站得久了,宁远放下书望过来,一直跟在宁远身边贴身伺候的阿宝便也望过来。 “驸马,您有事吗?”阿宝简直成了宁远肚里的蛔虫。 章文昭被气到反笑一声,“无事便不能来?” “应该……能?”阿宝观察着宁远的神色,“但殿下看书时不喜被人打扰,您下次还是要注意些才好。” 好你个阿宝,究竟谁才是你的主子?章文昭咬牙切齿,但见宁远对阿宝这番话颇为满意,只好放弃将阿宝揍一顿的打算。 “是王福从静妃娘娘那里拿回了李文的身契,我来交给殿下。” 身契递了过来,阿宝从书案后绕下来替宁远接过,又走回他身边。宁远便就着阿宝的手草草看了两眼,微微颔首。 随即宁远指了身后书架的某处,阿宝取来,是个小铁盒子。阿宝用腰间的某把钥匙打开,将李文的身契折一折放进盒子里。 一切轻车熟路,俨然是极得宁远信任,阿宝已经初具公主府管家的架势了。 看着这一幕,章文昭想揍阿宝的心思彻底没了,反倒高兴起来。阿宝说到底是他带来的人,此前与宁远并无交集,宁远如此信任阿宝,那是在单纯信任阿宝吗?非也,其实是在信任他。 即便是他说了想要自由这样伤宁远心的话,宁远对他的信任并未改变。 “驸马还有事?”阿宝正要将铁盒子放回去,见章文昭还站在原地,不由疑惑道。 “有事,你先出去吧。” 阿宝先是看了宁远一眼,这才应声退下,“是。” 等阿宝离开,章文昭便走到近前来,先是瞅瞅为数不多的酸梅,拿起袋子晃晃。 宁远挑眉。 “明日去买酸梅如何?我与殿下一同去。” 宁远眼神中带上期待。 关于宁远是男人的事,章文昭连阿宝也没告诉,“殿下明日便可穿男装了,只是府上没有现成适合殿下的衣裳,我命锦绣拿一套我的去改改尺寸,殿下可介意?” 宁远自不可能介意。 “如此便好,待用晚膳时,我便提起明日出游建议殿下着男装,殿下只管应下,改衣裳之事也等那时我再吩咐锦绣。” 当晚,一切照计划进行,章文昭与宁远定下微服出访后,便与宁远从他的衣裳里挑了件最好看的拿去改,顺势便吩咐锦绣之后照宁远的身材,叫府上负责制衣的丫鬟为宁远做几套男装私服,方便日后出门。 第二日一早,宁远终于换上了男装,这还是他自出生以来,头一次穿回他本该穿着的衣裳。心情之激动难以言表,他在等身的铜镜前伫立许久。 直到这镜中出现章文昭的身影,站在他身后,透过铜镜看着他们二人。 郎才郎貌,端的是般配。 “丰神俊朗,殿下天人之姿。”章文昭赞道。 在屋内伺候宁远穿衣的锦绣忙道:“殿下穿男装一点儿瞧不出异样,走出去准叫大家吓一跳。” 听得这话,宁远便有不安,萌生了还是把衣裳换下来的心思。他忍辱负重这么多年,要是因为一时之享受坏了事,实在得不偿失。 “这是自然,我亲自替殿下改了妆容,你没瞧见殿下今日的眉毛特地画粗了些吗?” 锦绣哪敢盯着宁远的脸看,听章文昭这么说,便附和道:“驸马的技艺连女子都羡慕呢。” 宁远这才放宽心,但要走出门去,到门口不免再次踌躇。说到底,他从未穿过男装,一想到以真面目示人,免不了忐忑紧张,仿佛他不是换了装扮,而是扒去了衣裳给人看,浑身总有种说不出的凉意。 这时手心一热,原来是章文昭牵住了他的手。 自章文昭坦白自己的真实目的后,宁远与他再未有如此亲近之举,一瞬恍惚过后,手心里传来属于另一人的热度,奇异地叫他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周身回暖。 见宁远放松了许多,章文昭就这样牵着他出了门,走出丹翎居,再一步步走出公主府。 路过的下人无不好奇偷看,但直到二人离开公主府,他们才敢小声议论。 阿宝自然是跟着二人一同出行,府内只剩下响叔、孙嬷嬷和锦绣。前二者不是好相与的,且那孙嬷嬷不在两位主子身边伺候,因此胆大想要打听消息的,都围到了锦绣身边。 他们拐弯抹角夸宁远比真正的男子还英俊,夸宁远气度不凡,夸宁远扮得实在是像,完全能以假乱真,然后便开玩笑说,该不会真是男子吧,紧接着赶忙否认。 章文昭出门前已经给锦绣留下了标准答案,她心中冷笑,面上与这些人笑成一片,只管将功劳都推给章文昭出神入化的妆点技巧。 从锦绣这里找不出破绽,又有人早听闻章文昭未成亲前曾是颇为有名的风流才子,便都信了这话。 而此时在街上的宁远,明明这条路坐马车路过许多次,他却觉得仿佛今日是平生第一次上街,看什么都充满了新奇。 但他更觉新奇的,是他自己。不管看什么,走两步便要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走三步,又忍不住抬起胳膊看看自己手腕的束袖。再者走着走着脚尖便抬得更高一些,翘起来,能看到衣摆下黑色的靴子。 第53章 次数多了,连阿宝都忍不住问起来:“殿下,是衣裳不合身吗?” 宁远不由脸热,不能叫阿宝知道,他这是在欣赏现在的自己。 “殿下头一回着男装,难免不习惯,你别一直盯着殿下瞧,叫别人看出异样。”章文昭把阿宝推到前面去,“看路。” “哦。”阿宝听出章文昭不悦,不敢再问。 三人就这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上街是次要,原本的目的就是叫宁远做回男子。 一路逛,所谓考察做买卖之事没有丝毫进展,东西倒是买了一大堆,多的是些吃食,还有少数胭脂水粉,买回去赏给下人。下人们见宁远上街还是喜欢买女儿家的东西,对于他男装扮相的怀疑便会更轻,多来几次,也就能彻底打消他们的怀疑。 不过酸梅的确是特地去买的,章文昭带着宁远七弯八拐,才在一条幽深的小巷里找到一家卖酸梅的店。 宁远只一看,就确认自己这几日吃的酸梅出自这里,他心念一转便想通了,原来上次章文昭买的酸梅。不是随手为之,不是恰巧买到他喜欢的,是刻意为之。 宁远偷瞄了章文昭一眼,却被对方捉个正着。 “殿下平日饮食喜酸,上次回宫母妃也曾提起过。”章文昭熟练上前挑选酸梅,“想讨殿下欢心,是出自我的本心。” 所以?宁远的心略微提起。 “所以想自由是最初的想法,与殿下相处日久便越觉现在这样亦是不错。人活一世也不必非得循规蹈矩,以前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免不得浑浑噩噩被推着走,现在似乎有了些眉目,或许有一日我当真会彻底改变想法,不知殿下可愿意给我些时间?” “!” “店家,结账。”章文昭没有当场要一个答案,挑选好宁远爱吃的,便叫来店家。 装酸梅的纸袋交给阿宝抱着,章文昭拉起宁远的手穿过小巷原路返回。路不算长,慢慢走也能走一阵子。章文昭能感受到宁远的手缓缓回握,力道传回给自己,这便是宁远同意了。 在走出小巷前,章文昭同样回握一下,才松开了宁远的手。 这边风景独好,那边七皇子站在康平公主门前阴着一张脸:“出去了?不知何时回来?” 他今日起了大早便特地出宫来见宁远,没想到竟然吃了个闭门羹。 他这皇姐真是好大的面子,他既说了改日拜访,又有张涛这个亟待处理的,怎么想也知道这一两日就会来,挑这个时候出门,是故意要晾着他? “是,殿下与驸马当真出了府,一早便出去了,小的也不知去了何处。”响叔低眉顺眼应付七皇子。话里的意思,不知道去了哪儿,自然是找不回来。 “好,很好。”七皇子多少还记着这是在公主府外,他那哑巴皇姐再没威胁也还是他姐姐,怒极反笑后,还是选择先忍下来,“等皇姐回来记得告诉她,本殿来过。” “是。那您是改日再来,还是……” “我明日就来!”七皇子冲着响叔怒吼一句,“我不信皇姐日日出门不知所踪,堂堂公主整日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是,七殿下的话小的一定转达,就请您明日再来。” “哼!”七皇子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第56章乔知现身 关于七皇子宁令佶是否会来访,章文昭的确早有预感,但他仍选择今日出门,便是打定主意要灭宁令佶的威风。而宁远是否心中亦有预感,同样是肯定的。 其原因早在送张涛进宫之后,章文昭同宁远就说过了。宁远既信章文昭,自然是将此事全权交由他来处理。 当日二人逛到天黑才回来,买的东西多是阿宝抱着,实在抱不下的才由章文昭拎了一些。进门前,宁远便恢复了往日的作风,步伐姿态做女儿模样,跟章文昭牵着手进了公主府。 天黑,全都翘首以盼的府内下人看不清宁远的脸,只能以他的动作姿态分辨他仍是女子。 锦绣率先迎了上来,接过了章文昭手中的物件,要走,被章文昭叫住。 “你同阿宝去分一分,哪些是殿下要的阿宝知道,剩下的都赏了。” “是。”锦绣脸上闪过明显喜色,她已然瞧见了不少装脂粉的盒子,府里那些丫鬟们就更是欣喜了。 公主府用度吃紧,下人们每月能领到的钱只够勉强维持生计,半点油水都捞不到。可以前伺候的主子都是什么人,她们早就习惯了跟着打扮自己,如今到公主府越过越素净,不说涂脂粉,手都开始干裂了,如今能得赏赐,自然极好。 尤其殿下能看上的必然不会是一般货色,于公主还是嫌粗糙低劣,只是瞧着新鲜就随手买来看看,于她们却已经是顶好的货了。 不知是谁带的头,恐怕是担心锦绣一人将赏赐吞了,忙开始谢恩,周围便跟着响起一片附和声。 那些男丁也明白公主会看上的都是些女子用的东西,显然从中得不到什么好处,跟着谢恩的声音便显得稀稀拉拉有气无力。但也不算沮丧,本就没抱期待的事,现在也不过意料之中罢了。 唯有一人,远远看见这边的情形,眉头蹙起,身影片刻后消失了。 章文昭都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当晚稍晚些时候,还不到睡觉的钟点,宁远梳洗一番换回女装,侧卧在卧房的软榻上清点着今日买回来的小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