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这个故事没有反转 「一个穷人是写不出有钱人的故事的，知道吗？」 真是一针见血的评论，足以让人窒息。 但b之前好多了，这家出版社的编辑好歹愿意回信。虽然我的故事被嫌得一文不值就是了。 但他也说了我的文笔还不错，这代表我是能写的，对吧？ 「欸，阿明，上线啊！」 对话框突然亮起，打断我还在半难过半开心的情绪。 「先不要，我在忙。」 「g，又在写你那破喔？」 「是又怎样。」 「不要把梗图打成文字啊！」 其实跟聊天室对面的那家伙一起组团讲漫才Ga0不好也是种出路？虽然要被那白痴吐槽也挺不爽的，但感觉b写有未来X多了。 不行不行，又想逃避了，写作可是我的一生志业，不是吗？ 我重新端详起那篇被说「文笔不错、剧情不行」的。 奇怪，穷大学生其实是大家族里的嫡长子，默默接手家族企业後，到处打脸看不起他的人。这种流水线文章无聊是无聊了一点，但绝对不到「剧情不行」的程度吧？ 算了，今天先不要写，来看看排行榜上都在流行什麽好了。 「异世界转生」，嗯，「异世界」果然还是主流呢。但之前试着开了一篇，反响不太好就是了。 「恶役系」，说真的，这种故事到底在红什麽啊？原本是坏人的家伙突然变好，谁都会发现不对劲吧！ 「文娱」，完全没接触这一块，跳过。 「种田流」，这跟之前的「签到流」到底有什麽差别呢？现代人连正经修仙都懒了吗？ 「黑深残」，好啊，看来未来几年又要多出好多中二病患者了。 一连扫过好几个标签，但没有哪种类型的作品是让我满意的。要嘛赛道过於主流，很难在其中生存；要嘛就是我根本不认同这种作品具有价值。 「自视甚高。」 我还记得领着我作家出道的前辈，是这样评价我的。 说来好笑，我是有出版过作品的。 那并不是多麽优秀的作品，文笔稚nEnG、衔接不顺、剧情流水帐，甚至卖得也很差，我都不知道当时的编辑是怎麽看中这部作品的。它就是个青春校园剧，写一个无聊高中生的无聊高中生活。 「想记录下高中发生的故事。」 现在想想，这成为开始写作、甚至想要成为作家的契机，未免也太可笑了点。 不过纪实类的吗……或许这是我可以考虑的方向？ 可是现在读者哪看得下这种寡淡的东西啊？要靠写作吃饭，写这种东西铁定是不行的吧？ 总之，先把之前那篇改一改，再投另外一家出版社试试看吧。 对了，顺便把那篇也放上网路网站好了，虽然几乎没有从那里拿到什麽钱过。但谁知道会不会突然被哪个慧眼识英雄的伯乐相中呢？ 但这种好事果然不会落在我头上。 距离上次被退稿已经过了半年了，另外投的几家出版社别说回信，连系统自动回覆的讯息都没有，看来只能视为失败了。 而网路就更惨了，被莫名其妙的路人狗喷了一顿。什麽「一看就知道作者是穷鬼」、「那麽老的套路还写得出来，你不会害羞啊」、「难看不推」之类的。说真的，看到难看的顶多路过、点个叉叉而已吧，我都怀疑是不是有人买网军攻击我这个默默无名的小作家了。 这半年几乎可以说是只出不进，之前打工存下来的钱都快花完了。明明连之前那些不屑一顾的主流题材都试了个遍，为什麽我就是红不起来呢？我真的有输给那些连主词都写得混乱不清的商业作家吗？难道真的要出去找工作了吗？可是这样就没时间写作了…… 算了，先去问前辈有什麽建议好了。 「你还没放弃啊？」 我看得出前辈表情里的无语。也是啦，连他这种混迹论坛多年的老手都要在外面当保全了，我又何德何能可以当个全职作家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的文笔确实b我好。」前辈yu言又止，什麽嘛，在踩我两下之前还想先装温柔吗？「但你太缺乏想像力了。」 我不知道该对这个白痴说些什麽。我直接打开书店的畅销榜给他看，一排工业化的流水线书籍，却稳稳霸占着畅销榜的前十名。我想这就足以证明什麽「想像力」在商业作品里，根本微不足道。 「我也是好心才跟你说的。」前辈啜了一口咖啡，好像想展示他身为成熟男X的余裕一样。 「那我还真谢谢你咧。」 我拍桌，好吧应该没有，总之我站了起来，不管前辈的目光，迅速走出咖啡厅。 「欸！你还没给我钱！」 谁管你啊，是成熟男X就给我买单啊！ 回到家里，我越想越气。 可恶，找几个小废文来喷好了。 「文笔也太烂」 「完全看不懂。」 「请问这是您的日记吗？」 舒坦多了。 等等，仔细看看，这些文的作者名称，不就是那些来喷我作品的人吗？妈的，我可是给出了具T建议欸，跟你们那种毫无逻辑的乱喷完全不一样好吧。都是你们，才害我的书没人看啦！ 说到底，上次写的东西有人称赞，究竟是什麽时候呢？ 我看向那箱被堆在角落的，我不愿面对的过去。 「你写得真的很好！」 一定是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太过真挚，才让我产生了我能成为作家的错觉吧？ 「没关系啦！你下本一定会卖的！我相信你！」 看到那个数量的库存，你怎麽还说得出这种话呢？ 「嗯……这次虽然没过稿，但我真的觉得你写得不错喔！」 别用这种话安慰我啊！ 「被主管骂了……我是真的觉得你写的东西很bAng嘛！」 我真的有才能吗？ 「对不起……」 我才要对不起。 作家本人都没自杀了，你一个编辑上吊个P啊…… 总之，纪实类是绝对不可能写的。 除非，写的是这段故事？ 光是产生这个想法，就让我唾弃自己太过恶心，剧烈的反胃感不断袭来。 但同时，「这个会中」的念头，也完全挥之不去。 没关系的，我就是写来纪念她，绝对不会发表到公开平台上，更不可能拿来投稿。 等等，既然要纪念她，那果然还是让更多人看见b较好吧？ 糟糕，读者好像很喜欢这个「故事」。 「叮。」 简讯上，写的是出版社的邀稿讯息。报酬非常优渥，而且出版排程也很快。一切都很不错，就是有一点不好。 「关於结局的部分，我们想跟你讨论一下……」 怎麽，我跟她不配拥有一个幸福快乐的结局吗？ 「不是这个问题，只是……」 想要我改结局？门都没有！ 「好吧。」 气Si人了，这些编辑就只会给些没有营养的意见！ 「那个，你还没付钱。」 蛤？编辑连个咖啡都不愿意请的吗？我什麽钱都还没拿到，是要怎麽付钱啊？如果书已经顺利出版了，我肯定会这样喷他一顿。不过现在这本书的生杀大权还在他手上，我只好悻悻然地结了帐。 「反正只靠网路上累积的声量，应该就能卖了吧？」 笑Si，以为我走远了就听不到你在嘀咕些什麽吗？ 不过这次编辑的眼光倒是很准确，我的这本书出版後，销量确实非常亮眼。不久後便迎来了二刷，甚至还有影视化的消息。 「恭喜啊！」 前辈，之前都对我那麽不客气，现在知道我才是真的有才能的那个了吧？ 「唉呦，我是真心为你着想才提出建议的，而且你这次的题材也是亲身经验吧？」 要你管那麽多？ 「只是那个结局有点……一言难尽。」 我「啪」地一声挂掉电话，果然前辈就是个见不得人好的家伙。 然後电话又响了，是剧组的编剧打来的。 「关於结局的部分，我们会做出一点更动……」 凭什麽啊？那可是我的故事欸！ 「这只是基於礼貌通知您。」 你们不怕我上媒T闹吗！ 「我相信观众会支持我们的决定。」 这次是对方先挂了电话。 到底为什麽啊？我顺利救下了要自杀的她，两人顺理成章地因为这件事而确定关系。最後结婚、生子，度过平凡而美好的一生。这个结局到底哪里不好了！ 冷静，我要冷静。後天还有书展的活动要参加，不能被这些鸟事影响心情。 「让我们欢迎！现在最当红的新锐作家！作品热销超过五千本的于老师！」 什麽新锐作家啊，我十年前就出过一本书了。 「关於这个作品，相信老师有很多故事想跟台下这些粉丝们分享吧！」 其实根本没有什麽故事。好在我拟好了稿，总之就随便说点瞎编的小故事来呼弄过去吧。 喂！虽然是瞎编的，但打哈欠、挖鼻孔也太不尊重我了吧！ 「哇！老师的分享真的是相当的JiNg采喔！那麽接下来就是跟台下读者的问答时间！」 「老师，想请问是什麽原因促使你写下这个故事呢？」 等等，这个问题在刚刚的分享里应该就能找到答案了吧？而且这个问题也太官方了吧？难道说这是主办方安排的桩脚？ 「老师，想问您在创作这个作品时有没有遇到什麽瓶颈呢？」 瓶颈吗？除了犹豫要不要写这个故事外，好像写的过程中都没遇到什麽困难。 「最後一个问题！」 「老师！」我看到一个nV子举起了手。看她奋力跳跃的样子，应该是很喜欢我的作品吧？点她应该没问题。 「这个问题可能有点没礼貌，但我想问结局，应该说後半段为什麽会这样安排呢？」几乎要暴怒的我看见对方顿了顿，「总觉得最後的部分，完全感受不到故事中描写的幸福感！」 啊，是这样啊，我终於懂了。 「一个穷人是写不出有钱人的故事的。」 不满足 他曾是我最喜Ai的孩子。 我还记得他那副嚣张的模样。对，那孩子绝非世俗定义里的「讨人喜欢」，同学甚至当面骂他过於自大，但就连这样的抨击，他都能一笑置之。他从不吝啬於夸耀自己的才能，彷佛要让全世界都注意到他的存在才甘心。他热情、直接，勉强称得上善良，而且──他很有自信。 「我的愿望是能成为一个小主管、有自己小小的办公室，回到家後能跟老婆和小孩一起吃饭，假日还能和小孩一起运动、出去玩。」 当爷爷拍着他的头，说「梦想太小了」时，他第一次闪躲了爷爷温暖的目光。也在这时，他学会了半真半假的叙事方式。那个愿望只有「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待在一起」，什麽小主管只是放P。可能他自己也想不起为什麽如此渴望一个温暖的家了。是父母为了工作及兴趣，常常把尚年幼的自己和姐姐丢在家不管？还是这个家里永无止境的争吵声？还是单纯地被卡通、电影影响，向往着这样平淡而幸福的生活？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再也没从他口中听过一句完全的真话。 那天之後，他把生命浓缩成了「醒」与「睡」。「与我无关」成了他生活的注脚。至亲逝去的重量恐怕还b不上晚上十点後买一送一的麦当劳薯条；戛然而止的感情关系勉强会让正在看喜剧电影的他笑得不是那麽畅快。在我眼里，他甚至Ga0不清楚自己开始提笔写作的理由。他总是宣称自己看了很多好故事，自己脑袋里也有很多故事想说，但又不会画画，因此才开始写作的。但这依旧是放P。 因为我知道，他不过是想受人喜Ai、关注而已。 後来他更进一步，让「睡」成了他生命中的唯一，尽管难以成眠的日子远b安稳入睡的日子多上许多。但他总会想，或许是因为自己没有真正醒来，所以他才睡不着吧？此时的他，已经悄悄将自己的愿望从「有个温暖、幸福的家」改成「最好能一觉不醒」。但他那微不足道的善良起了作用，「不想让关心自己的人难过」成为了救命索，勉强捞起了不断下沉的他。尽管他想不出除了父、母、姊之外，会有其他人为他的Si而难过。「那我就活到他们都挂了、或他们能不把我的Si放在心上为止」这是长大後的他，少数明确的目标。 好像也不能这麽说，毕竟他也不是没有其他愿望的。他的人生目标一度改为极度笼统的「开开心心过日子」，後来发现太难了，便再改成健健康康过日子，但他还是做不到。当他把目标改成「过日子」时，他心碎了，而我也是。他发现，就连过日子，对他来说都好难、好难。於是他开始哭泣，在听凤飞飞的〈心肝宝贝〉时哭、在又一次踏不出出门上班的脚步时哭、在一个完全无事发生的夜晚哭。这使我有点欣慰，起码他在哭泣时，找到了他仅存的一点点真心。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开始不再喜Ai这个孩子的，但我却能细数他厌恶自己的时刻。 他最近一次厌恶自己，是在读这篇文章的时候。他恨自己毫无才华，整篇文章行文拖沓、语句不畅、思考发散。而写出这种文章的他，却还胆敢梦想着成为一名家。而打这句话时，他又想起他还有其他更不切实际的梦想。就b如今天他看到一张美丽的cHa图时，便在脑内盘算起自学绘画。这大概是他人生中第十一次有这样的打算了，然而，他为这个计画付诸行动的时间，从没持续超过一个月，甚至是一个礼拜的。现在他有些局促地望向大前天去书局买下的多益参考书，想着「明天我一定会打开来看」，而我知道，这几本书大概再不会有被翻开的时候了。 更别提文章中「梦想太小了」这句，是从他最喜Ai的漫画中偷来的。他爷爷分明是告诉他「你以後要当医生」。好吧，老实说他也不确定他爷爷到底说了什麽，当时的口气又是如何，他甚至想不起爷爷的口音了。这让他又更恨自己一些。 他当然也恨这篇文章的通篇谎言，不，应该说是半真半假。浓缩成「醒」与「睡」的不是他的生命，而是他犯下的错误。就连在试图解剖自己的文章中，他都不敢面对自己的罪孽。他喜欢说「好险有礼教约束我，不然我都不知道我会变成什麽样子」，但其实他早就g了不少肮脏事。同时，他既恨自己即使写到这里，都不敢把自己做的错事写明白。也质疑自己对於自己「罪人」形象的宣传，也不过是为了博取别人目光与同情的小把戏。 我原本还是打算稍微夸奖他的，「不做会让自己失去控制的事」大概是他唯一的优点。但看着现在的他，我实在连这点宽慰都说不出口，甚至还有些反胃。 不过孩子，当你沉沉睡去即使我知道对你来说很难，我依旧会为你祈祷。祝福你一觉醒来後不会忘了自己打下这篇文章时的决心；祝福你能莫名其妙找回不知道被丢在哪里的自信；祝福你有一天能停止思考「自己哪句话是真心话」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