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失忆后有了心上人》 第1章 [仙侠魔幻]《未婚夫失忆后有了心上人》作者:青花燃【完结】 【他,天之骄子,修真界明日之光。】 【一朝重伤失忆,被身为凡女的她捡回家中悉心照顾,互生情愫。】 【本以为良缘天定,可谁知,他竟有个青梅竹马未婚妻……】 【她晶泪如珠,委屈何处诉说?】 【她满腔爱意,又将何去何从!】 洛洛:“故事到了这里,那个多余的未婚妻总要惹人嫌的。她心怀不甘,死缠烂打,非要拆散一对有情人。她作天作地,误人误己,落得个万人厌弃的下场,实属活该。” 洛洛:“可是凭什么,我就成了坏人呢?” 坚韧赤诚小顽强x意气风发战斗狂 【指南】 1,不好剧透,总之两个主角不渣不贱,双向奔赴,超级相爱。 2,一如既往节奏慢。 3,恋爱文,甜蜜he。 内容标签:灵魂转换仙侠修真轻松治愈失忆 主角视角洛洛李照夜配角各路正反派 其它:狗血小甜文 一句话简介:亡夫文学不是 立意:信任是爱情的基石。 第1章梨花梦十一年和一百天。 洛洛又梦见李照夜了。 梦里阳光明媚,微风和暖,人懒懒的。 年轻的剑道天才从梨树上跳下来,抱着剑,表情嚣张,大喇喇问她:“哎哎哎,你是看上我了吧?” 她偷看被抓包,窘到不行。 没等她想好怎么解释,他大声笑:“巧了,我也看上你了!” 这个家伙总是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皮肤白但是粗糙,五官张狂漂亮,左边脸颊上留了道斜短竖长的十字疤——受伤那天他还挺高兴,因为他一直嫌弃自己长相有点小白脸。 他这么一笑,阳光都灿烂。 在梦里,她的眼睛和心脏仿佛被击中。 洛洛不愿醒,但她知道自己该醒了。 这是李照夜失踪的第九十九天。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在找他。 “哗啦——哗啦——” 睁开眼,没有春风,没有暖阳,没有梨花树,没有抱剑的少年。 半空阴云翻涌,黑沉沉的海潮一浪一浪拍打着礁石,她独坐石崖下,衣袍早已经浸湿,腿上结了一层薄冰,寒意刺骨。 咸腥的海风驱散了记忆里的梨花香。 她睡过去的时候大约是后半夜,短短半场梨花梦,醒来竟已经到了次日黄昏。 夕阳艰难穿越重叠黑云,间或落下几道阴白的光。 她很自责:“洛洛,你不能这么睡!” 李照夜是在黑渊海附近出事的。 他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恶战,本命剑碎,魂血遍布沙滩。 没有离开的痕迹,也没有发现尸体。 宗里三位化神大修士把方圆百里掀了个底朝天,找不到任何线索。 如此突兀的消失只有一个解释——李照夜,他被大妖魔吃了。从现场新鲜血迹来看,他应该是被……活吃的。 大妖魔吃了他之后遁入海里,潮水带走了所有证据。 长辈们心照不宣,谁也没说破,只当悬案给李照夜记了失踪。 他们用一模一样的语气安慰洛洛:“那小子本事大,说不准什么时候自己就回来了,别太担心。” 洛洛向师父清虚真君告了假。 那天起,她再没离开海滩。 她和李照夜结过心缘契,一枚赤红的法印烙在左边手腕中央,细细弯弯的红丝线结下双心形状,魂血牵引彼此。 它可以帮她寻找李照夜。 她在四周布好防御阵法,盘坐礁石,单手掐诀渡出魂血,向茫茫大海散出一道道染血的灵丝。 发现他的气息,她会有细微感应。 她要找到他,带他回家。 她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海里。 维持术法近百日,几乎不眠不休,洛洛并不觉得累,只是有时候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一会儿。 往常就一小会儿。不像这次,从半夜睡到黄昏。 洛洛心口有些坠,闷闷往下沉。 黄昏醒来,让她感到一种刻骨的空虚和恐惧,仿佛被世界抛弃。 她摇摇头甩掉不好的感觉,收敛心神,渡出更多魂血,探向黑海更深处。 不知何时,眼前竟有了模糊画面。 只见两片死气沉沉的珊瑚礁后,慢吞吞游出一条脑袋大小、身躯圆鼓的灰色胖鱼。 洛洛灵觉一动,左手腕脉突然疯跳——这条鱼身上,有李照夜的气息! 她找了这么久一无所获,没想到不小心睡过去,流动的暗潮竟然带她找到了线索。 心跳加速,眩晕耳鸣。 如果这条鱼咬过李照夜,是否意味着他就在不远的地方? “怦怦、怦怦怦!” 心跳愈疾。 灰色胖鱼越游越近,鱼鳞张合,露出密布黏液的鱼皮和淡粉色薄薄一层鱼肉。它甩了甩尾,鱼嘴一吸,将一缕灵丝并着海水一口吞下。海水自它两腮排出,灵丝追寻着李照夜的气息,探入鱼腹。 忽一瞬间,五雷轰顶! 洛洛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惨白惨白的,李照夜的,脸。 “嗡……嗡……嗡……” 耳鸣声愈重。 第2章 他的头颅就在鱼腹之中,肤色如同石膏,残留的表情痛苦狰狞,双眼半睁,蒙了一层死白的翳。 死都死了,眼神依旧是嚣张的、嘲讽的。 洛洛脑海一片空白,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她终于,找到他了。 “小师妹!小师妹!找到大师兄了!找到大师兄了!” 一阵春雷般的嗓音落入耳畔,震醒了梦魇中的洛洛。 她呼吸一颤,陡然睁眼,发现周围一片漆黑,只有一线线白浪在礁石上溅碎。 夜还长,不是黄昏。 原来方才所见还是梦——她做了个可怕的梦中梦,梦见李照夜死了。 “小师妹?洛洛小师妹!” 洛洛大口喘息,心脏悬在喉咙里乱撞,四肢酸软使不上力,周身血液在耳畔哗哗奔涌。 “吱”一声轻响,一双皂色道靴落在礁石上。 “哎哟——你这儿都结冰了,恁滑!”宗里来的师兄手舞足蹈地告诉她,“清虚师叔叫你回去,找到大师兄了!” 洛洛轻声:“李照夜吗?” 她问得很小心,生怕惊碎了什么。 师兄用力点头:“不然还有哪个大师兄!当然是咱们太玄宗首席大师兄、青云大会断崖式魁首、修真界明日之光、三千年一遇剑道天才——李照夜大师兄!” 洛洛:“活的?” 师兄扶额:“当然!” 洛洛:“哦!” 梦是反的,梦果然是反的。 师兄掐诀跳上飞剑,冲她偏了偏头:“别傻笑了,倒是走啊!” 洛洛:“没傻笑。” 抬手摸摸脸,脸上结的薄冰不知什么时候碎光了。 两道流光掠过夜空。 师兄第十八次发现洛洛掐自己。 师兄叹气:“小师妹,你没在做梦,别掐了。” 洛洛老实点头。 过一会儿,又掐。 师兄:“别掐了!” 洛洛:“我不疼。” 师兄:“你掐我你当然不疼!” 洛洛很无辜:“我皮实,掐我自己,是不是做梦都不疼。” ……只好委屈委屈师兄。 师兄嘴角微微抽搐:“这倒是。旁人陪大师兄‘练练’,揍趴一次得躺三天。你不一样,你是被揍趴十七次还能爬起来的狠人!” 李照夜那个大畜,哦不,大剑修,找人对练的时候下手是真黑,真就一点情面不讲,更没什么怜香惜玉之心——谁家好人能把漂漂亮亮的小姑娘连续揍趴下,还拿剑指她鼻子,命令她爬起来接着打? 旁人见了他都绕道,只有她喜欢往他面前凑,一次次被揍趴下,一次次爬起来,边哭边提剑砍他。 就这俩,谁见了不得说句天造地设。 想到这儿,师兄心间忽然一梗。 “小师妹,那个,”师兄咬牙,“有件事,清虚师叔交待我给你透个风,你心里好有个准备。” 洛洛乖巧:“杨师兄你透。” 师兄忙着字斟句酌,没在意她怎么称呼他:“大师兄他,伤着了脑子,以前的事都不记得,把你也给忘了。” 洛洛失望:“他什么都不记得?” 看着她憔悴苍白的脸,师兄一阵揪心,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他愁眉苦脸地点点头。 洛洛:“啊,那就不知道找谁报仇了。” 师兄:“……” 重点是这个 吗!重点是他把你给忘了! 长痛不如短痛,师兄把心一横:“大师兄受伤后,一个凡间女子救了他,他忘记自己已有婚约,跟她朝夕相处有了感情。昨日,那女子意外身中妖魔之息,大师兄带她到咱们宗门的凡间驻地求治,这才被认出。” 洛洛问:“他们现在在哪?” 她恨不得立刻把自己乾坤袋和家里藏的所有宝贝都掏出来送给这位救了李照夜的好心人。 “清虚师叔已经把人带回宗里了。”师兄安抚她,“等大师兄见到你,说不定就能想起来,你先别着急。” 洛洛点头:“我不着急。” 在鱼肚子里看见他的脸,是真的把她吓着了,此刻劫后余生,就顾着高兴。 失忆没关系,缺胳膊少腿也没关系——她都没问他身上是不是全乎。 师兄补充:“要是他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别在意,他这会儿不就是脑子有病吗?放心,我们所有人都会站在你这边!” 十一年生死相随的感情,怎么可能比不过区区一百天? “我知道。”她向他真诚道谢,“谢谢你,杨师兄。” 师兄:“……我不姓杨。” 洛洛:“对不起。” 卡壳片刻,还是不知道他姓什么,“不姓杨的师兄。” 师兄:“……” 倒也不必这么实诚,实在不行你囫囵喊个师兄呗。 宗内禁止御剑。 洛洛与仍未知道姓名的师兄下了剑,提步掠过长阶。 一路疾行,她后背上粘了厚厚一层目光——同情居多,八卦有一些,个别幸灾乐祸看热闹不嫌事大。 靠近问心殿,远远便听见师父清虚真君在骂人。 洛洛越过丹阶,跳进大殿。 她一眼就看见了李照夜。 无论身边有多少人,他总是最显眼的那一个。 “李照夜!” 洛洛匆匆向长辈们行了礼,然后便掠到他面前,下意识握住剑柄,剑在手里兴奋地轻鸣。 第3章 她和她的剑一样,都很想念他。 他瘦了一些,但精神不错,气势也不弱。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脑海里的那一幕阴冷画面终于彻底消散。 他的眼神全然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洛洛不在意。 她冲他笑:“李照夜。” 她冲他一直笑:“李照夜。” 纯粹、灿烂。 再冷硬的心肠,也不自觉被这样的笑容感染。 周遭无人不动容。 除了李照夜。 第2章剑与月你该安慰谁。 对视。 李照夜微垂一双漆黑的眸,目光没有温度。 洛洛告诉他:“我把长天拼回来了,在我剑府里养着。” 长天是他碎掉的本命剑。 金丹期之后,剑修便可以在识海内开辟剑府,温养灵剑。她和他结了心缘契,可以替他养剑。 一个剑修,天塌下来了也得先关心自己的剑。 然而李照夜还是无动于衷。 洛洛惊奇:“你连长天都不记得?” 确定了,他真病得不轻。 洛洛弯起眉眼:“那当然不会记得我了!李照夜,我叫洛洛!” 她拍了拍自己的剑柄,向他介绍她的本命剑,“它叫秋水!” 我和我的剑,都很想你呀。 他的神色总算有了变化,唇角微动,似有话要说。 正待开口,被一道失魂落魄的轻柔嗓音打断。 “你就是洛仙子,李大哥的……未婚妻?” 洛洛循声望去,看见一双蕴着泪的、凄楚的眼睛。 那是一个极其清丽动人的女子,荆钗布裙难掩秀色,她微微含胸,身姿局促,双手轻轻拉着李照夜衣袖一角。 洛洛视线定在她的手上,眉眼一点点压低。 察觉到洛洛的目光,女子蓦地一惊,双手似被烫了下,疾疾从李照夜身上撒开。 “我不是故意……” 女子手足无措。 方才清虚仙长已经明明白白告诉过她,她和李大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要痴心妄想。更何况,李大哥早已有了未婚妻,他们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他的未婚妻,定是恨极了自己…… 女子咬住唇,眸子里汪起更多的泪,为了不让泪水掉下来,她把眼眶憋得通红。 洛洛动了。 她倾身上前,并起两指探向女子缩回的手。 金丹修士出手,身无修为的女子根本不可能躲得开,仓皇间吓白了脸,憋了许久的眼泪扑簌掉下一大颗。 洛洛道:“顾姑娘,你——” 回来的路上师兄告诉过洛洛,这位救了李照夜的女子姓顾,名叫顾梦。 “啪!” 就在洛洛指尖触碰到顾梦的刹那,一只冷硬的手陡然探出,迅如风雷,一把扣住了洛洛腕脉。 “你想做什么?”李照夜沉声道。 洛洛愣住,顺着这只手抬眸往上,对上他冰凉的眼睛。 她惊奇:“打架你倒是没忘。” 他拿她命脉的动作又狠又准,更增了几分老辣。 那一场生死之战后,他又精进了。 李照夜一字一顿重复:“我问你,想对她做什么?” 洛洛心中为他高兴,片刻才后知后觉:“……不杨师兄告诉我,顾姑娘染到了妖魔之毒,我给她看看。” 她注意到对方手背上青筋泛黑。 “不必。”李照夜语气冷硬,“她已经用过丹药。” 他手劲很大,捏着她的脉门,洛洛浑身都麻。 “丹药只能压制毒性,慢慢清除,过程持续好多天。”洛洛告诉他,“顾姑娘只是个凡人,夜里会痛。” 她认真补充,“很痛,一般人受不住。” 闻言,顾梦带泪的杏眸中不禁浮起一抹忿然:“没事,我可以忍。我们凡人虽无修为,心性却未必就差了你们!” 话一出口,她便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 跟仙人说话怎么敢带刺呢? 可是她真的好委屈——救人是了犯天条吗?她要的是轻描淡写几句感谢吗?她要的是高高在上施舍她的灵丹妙药吗? 一个个道貌岸然,可她又怎会感受不到他们对她的轻视鄙薄? 若不是李大哥执意相护…… 她咽下苦意:“李大哥,不要为了我与洛仙子争执。” 洛洛一听就来劲了,她晃了晃被李照夜扣住的脉门:“听到了?不要与我争执,还不放手。” 她其实早已经察觉他体内没什么灵力。 硬要挣脱并不难,她只是怕伤到他。 ……的面子。 李照夜刚一放开手,洛洛立刻再次出手,逮住了顾梦脉门。 顾梦:“……” 顾梦还没来及张嘴呼救,便感觉到一大股灵力顺着洛洛的手指涌了过来。 与说话时温吞吞慢半拍的样子不同,洛洛的灵力是炽烈的、勇猛的,好像小小的少女扛着大大的刀剑,四处横冲直撞。 心惊胆颤间,只觉这道灵力荡过周身,如浪潮席卷,将侵入她肺腑骨血的阴冷毒息一并带走。 “洛洛!”清虚真君阻止不及,气了个倒仰,“你搞什么?” 身为化神大修士,他自然一眼就能看出端倪——洛洛这是在运转金丹,以自己一身精纯灵力替换掉顾梦体内的毒息。 她来替她受难。 第4章 半晌,洛洛收了手诀,回头笑:“师父,我不怕痛。” 她回转眼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笑盈盈望向顾梦,问:“怎么样,是不是好多了?” 顾梦咬唇,略带两分迟疑:“是好多了。你……为什么这样帮我?” 洛洛笑:“你救了李照夜啊,我都不知道怎样感谢你才好。” 她一边说,一边从乾坤袋往外掏东西,一鼓脑往顾梦手里塞。 “这个,红莲海东珠,夜里可以照明,冬天能暖整个屋子。” “这个,天蚕宝甲,水火不侵,刀剑无伤。” “这个,带紫气的天阶灵玉,换什么都可以,李照夜想偷它很久了。” “还有这个……” “……没了。” 洛洛惭愧:“我们剑修,穷。” 顾梦捧着这堆越来越坠手的宝贝,神色愈发怔忡。 她知道修仙的人心机深沉,绝无可能像表面看起来这样单纯,可是……这个洛仙子给得实在太多。 愣神时,又听到洛洛说:“这是我和李照夜的全部家底了。” 顾梦恍然,微微勾起唇角,自嘲一笑。 她就说呢,哪有这么好心,不过就是换了个方式告诉自己他们的感情有多么好,劝自己不要痴心妄想罢了。 她都懂。红脸白脸都唱,软硬兼施,打发她滚蛋。 她也没想过要赖着! “洛仙子不必如此。”顾梦忍泪开口,“我既然知道了真相,自然不会纠缠不清!我,我明日便下山离开。” 李照夜蹙眉望向她。 “李大哥。”顾梦笑容破碎,“你什么都不必说了,清虚仙长将你抚养长大,教你一身好本领,深恩似海,不可不报。还有洛仙子,她这么好……你只是忘了。仙长虽说可以留我做外门弟子,可我自己几斤几两又岂能没数?不如当断则断。” 清虚真君微微颔首笑。 “不错,你明白就好。”装得仙风道骨的化神大修士淡声道,“我可不是偏心护着自己的小徒弟,只是世间许多事情,无谓强求。” 顾梦垂首:“是。” 李照夜忽地轻嗤一声:“你们自顾自说话,可曾问过我的意思。” “李大哥!”顾梦强颜欢笑,“你前程无量,与我终究不是一路人。仙长说得没有错,仙凡殊途,你走你的修仙路,我也会过好我的人间烟火。不说了,后会无期。” 她并不拖泥带水,转过身,端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走向殿外。 天色已晚,清虚真君替她安排了客厢。两个草木傀人行前引路,顾梦客客气气朝它们施了一礼,随它们踏上山路,一次也没回头。 她走得干脆,倒是让人分外唏嘘。 李照夜一动不动望着殿外,直到顾梦身影消失。 他冷冰冰笑了下,偏头看洛洛:“赶她走没用,我不会跟你成……” 清虚真君牙疼不已,轻嘶一声,挥手给李照夜下了个禁言术。 免得他狗嘴不吐象牙。 洛洛想说话,也被师父用话给堵了:“你也闭嘴!没一个省心!还不滚去疗毒!” 哪家活菩萨能把别人身上的毒息往自己金丹里面引的? “其他的事,回头再说!滚!” 洛洛老实回到自己的流光阁。 清虚真君名下只有她和李照夜两个徒弟,一人一个小楼阁,座落在一对小双峰,相望相守。 她坐在楼外的木阶上,托着腮,静静等了一会儿,没见李照夜过来讨剑。 天色渐暗,体内毒息开始发作了。 洛洛长笑一声,反手出剑,掠到阁前空旷处,伴着徐徐升起的明月舞起剑来。 流风回雪,照影惊鸿。 遥遥相对的另一座小峰头。 清虚真君示意李照夜看对面。 月影下,洛洛辗转起跃,手中长剑如秋水,似流光。 李照夜面无表情。 清虚真君道:“你不知道吧,当年她全村被妖魔残害,她的父母死在她面前,是你救了她。” 李照夜眉尾微动。 清虚真君叹气:“那会儿,你自己也还是个孩子。救完人,不管不顾就跑去追杀其他妖魔。当时她才七岁。” “那么小一个娃儿,身边大人全死光了,自己身上还中了毒息……” 清虚真君摇头叹息,卖了个长长的关子。 直到李照夜眼神明晃晃不耐烦了,清虚真君这才缓缓续道:“等到你想起这事,告诉为师,已是数日之后。你我师徒二人着急忙慌赶到那儿,正是这么一个明月夜呀!” “这小姑娘,她没死。小小一个身影独自在河边,捡了根树枝,照着你在她面前杀妖魔的样子,一直这么练,痛了就练……一夜一夜练,竟叫她练会了太仪剑第一式。” 李照夜挑眉。 “正是这一式剑诀,帮助她扛过毒息,也破例成为了为师的关门弟子。” 清虚真君转头,望进李照夜眼底,“她是真知道身中毒息有多痛。她此刻也是那么痛。” “很痛,一般人,受不住。” 清虚笑了下,目光悠悠投向远处客殿。 那儿,故作坚强的顾梦抱着膝盖靠坐在琼花树下,痛哭失声,肝肠寸断。 “众生皆苦哪。” 李照夜,你能安慰谁,你该安慰谁。 第3章我信你“能奈我何!” 第5章 花前月下。 “自古情关难度。”清虚真君叹气,“都是债唉唉~” 李照夜沉默。 清虚真君用手肘拐了拐他:“打算去看谁?” “说呀。” “怎么不说话?” “你倒是吱个声啊?哑巴了?” 清虚真君腾地转头,对上一双隐有杀气的眼睛。 李照夜抬手,做了个封口的手势。 清虚真君:“……忘了,忘了给你下过禁言术哈。” 他哈哈大笑着掩饰心虚,边笑边给李照夜解了禁言。 “很不爽?”清虚真君乐不可支,阴阳怪气,“不爽就对了!别忘了我现在是你师尊,收拾你教训你,那是天经地义!” “哎你到底打算去哪边?” “就算不见你小师妹,也别招那凡人了!” 顾梦蜷缩在琼花树下,哭得喘不上气。 冬末春初,山中寒风刺骨。 客殿里为她准备了厚绒大氅,她没穿。此时此刻,哪里还有心思在意什么冷热? 况且她也不想再用他们太玄宗的东西,承他们的情。 明日一别,再不相干。 ……不然还能怎样? 凡人在仙门眼中,不过蝼蚁。 她知道的,那位清虚仙长打从心眼里没把她当成李大哥的救命恩人。 在他看来,他的天才徒弟不过是自己找了个安全的地方疗伤罢了,她衣不解带的悉心照料,不过就是些端茶倒水的丫鬟活计。 宗里赏给她的东西远远胜过她的付出,她是占了大便宜。 可那是她想要的么? 在他们眼中,她对李大哥的感情更是一文不值。 是啊! 他们疼爱的小师妹与李大哥相伴多年,在他们眼里,自己可不就是个趁虚而入的插足者。 洛仙子是天之骄女,身份尊贵,修为那么高,长得又白又漂亮,一看就知道是个倍受呵护的好命人。 无论洛仙子心里真正的想法是什么,表面上做的一切却是落落大方无可挑剔。 自己能怎么办?逼着李大哥,让他在师恩、大义、前程、未婚妻与自己之间,选一个?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顾梦垂下泪眼,望向自己的右手。 纤细的手指一点一点攥紧。 自己宁愿受那毒息,也不想承她的情。 这些仙门中人呵…… 在他们面前,自己绝不能折了骨气。 只是,心脏真的很酸涩,很痛楚,感情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假装洒脱,其实还是很想……再见李大哥最后一面。 “他不会来的。不会来的。”她泪眼朦胧,凄凉一笑,“来了,只是徒增烦恼。” 她痛哭一阵,无声抽噎一阵,抱膝茫然一阵。 夜愈深,风愈冷。 山中料峭寒意,浸满肺腑,透骨而入。 明月一点一点西沉,一颗芳心,也渐渐往下沉。 他也是个无情人。 洛洛好久没这么痛过。 为了寻找李照夜,她渡出了太多魂血,折损了不少灵力,温养破碎的长天剑消耗也不轻。 金丹黯淡,气脉空虚。 这时候强行引来毒息,并不比当初身为凡人的时候好受。 骨头好像被万千只阴冷的蚂蚁啃噬,钻心地疼。 她浑身都在发抖,只有握剑的手稳稳当当。 “唰——” 银芒破空,荡出一道杀意凛然的剑气。 “嗡!” 剑势用尽,剑尖稳稳点在草木傀人的额心。 定住,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没刺破它半点油皮。 除了剑,她周身哪里都在颤。 她轻笑一声,旋身飞踢,撤剑,缓收疾出刺向身后。 “铮!” 寒剑越过眉眼,照出一双笑盈盈的眼睛。 “区区毒息。” “能奈我何!” 天光未明,忽闻客殿方向传来一阵喧声。 顾姑娘要走了? 洛洛赶紧颤着手收剑,掠入楼阁,匆匆换掉湿透的衣裳,精精神神束了发,踏着露水赶往客殿。 师父和李照夜都在。 顾梦躺在榻上,脸颊苍白,寒颤不止。 她病得迷糊,还要挣扎着起身离开:“我要下山……让我下山……我才不要 ……赖在这里!” 清泪如珠,大串大串滚落。 一名管事告诉洛洛,顾梦不想惊动旁人,天未亮便悄悄下山,染了风寒,晕在山道上。 幸好巡路的弟子看见,赶紧将她送了回来。 顾梦瘫在枕中,清丽的面容脆弱而破碎:“我没病,让我下山……” 清虚真君一脸头痛:“下什么山,歇着吧!大半夜不睡觉吹什么风,这不自找的——行了行了,谁有辟寒丹给她吃两粒,午时便好了。” 李照夜走到榻前,垂眸。 顾梦见到他,神色微惊,身躯不自觉地蜷缩,抑不住酸楚泛滥。 “李大哥,你走吧,说好了不再相见的……” 一阵哽咽,让她再说不出话来。 “我可没说过。”李照夜语气平静,神色不明。 顾梦又一惊:“可是,可是……” 他道:“该吃药了么。” 她微微睁大眼睛看着他。她从前喂他草药汤的时候,便是这么跟他说话。 第6章 他都记着呢。 感动和委屈一并涌入眼眶,她又落下泪来。 “嗯,我吃。” 李照夜身上自然没有丹药。他望向清虚,清虚望向洛洛。 洛洛:“……” 她乾坤袋里的东西,昨天一股脑都塞给顾姑娘了。 于是她很不好意思地拆开顾梦的包袱,略带尴尬地翻找出辟寒丹。 李照夜接过,随口向洛洛道了句谢,端来水盏,喂顾梦服下。 洛洛插不上手,便替顾梦掖好四个被角。 “睡一觉就好了。”洛洛告诉她,“药效很猛的。” “行了,”清虚真君咳嗽道,“洛洛,你随我来。这里让你大师兄守着。” “是。” 洛洛在师尊下首落坐。 清虚真君敲着膝盖沉吟片刻,缓声道:“那个凡人哭哭啼啼讲不清楚,问你大师兄,他也不记得自己是被谁伤成那副鬼样子。” 洛洛点头:“他的伤?” 李照夜不记得她,她也不好扒他衣裳自己看。 “经脉尽断,关节尽碎。”清虚真君眯起眼睛,“是刑虐,不是妖魔。” 洛洛也眯起眼睛:“那便是人干的。” 李照夜是谁。 他是太玄宗首席大师兄、青云大会断崖式魁首、修真界明日之光、三千年一遇剑道天才。 毁了他,伤的便是太玄宗未来数十乃至数百甚至数千年的宗门大气运。 清虚真君道:“这等行事,查出来就是不死不休。” 修真界明面大谈天理公义,实则尽是弱肉强食。 没有谁会真心盼着别人宗门出现什么不世天才。 但也从来没人敢滥下黑手——谁家也不能丧心病狂到让上一辈大修士乱杀别人家的小苗子,若是这样,那大家都别玩了,几个合道老祖宗出来毁天灭地同归于尽吧! 没人敢这么做。 至少明面上没人敢这么做。 洛洛掰手指:“不是天道门,就是重星宗。” 当今修真界三大宗门三足鼎立,能对李照夜下黑手的也就这俩。 “师父。”洛洛不高兴,“你若不说是妖魔,我早就寻他们麻烦去了。” 清虚真君倒嘶一声:“你也给我消停!不许惹事!” 洛洛嘀咕:“我不被发现就行了。” 脑袋上狠狠挨了一指禅。 洛洛表面老实,心下不服。 李照夜出事之后,便是清虚真君、宗主泠雪真君以及长老元真君三位化神大修士搜查的现场。 要不是他们认定李照夜被大妖魔给吃了,洛洛也不必在黑渊海里找了一百天。 “也不知你大师兄是怎么从那王八蛋手里逃出来的。”清虚真君唏嘘不已,“伤成那样,硬是逃出几百里,他定是惦记着你,不肯认命。” 洛洛淡定转头,望着窗外的太阳眨了眨眼。 “等他想起来,就报仇。” 她知道。 李照夜那家伙,死了也会爬回来,得意洋洋说他没事。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师徒二人正在商量去哪里“借”些天材地宝回来给李照夜补身子,问心殿大门忽然给人重重踹了一脚—— “咚!” 清虚真君急眼:“别!贵!” 踹坏了哪有钱修呢! 疾疾挥袖,荡出一道灵力拂开殿门。 便见李照夜抱着顾梦闯了进来。 李照夜满面寒霜,怒极而笑:“你做的好事!” 一身杀意直指洛洛。 有那么一瞬间,洛洛以为他要拔出剑来和她“练练”。 直到剑府刺痛,她才想起他的剑还碎着。 直到看清他的眼神,她才想起她的李照夜还没回来。 她看着他走近。 他怀里抱着人,样子好陌生。 顾梦躺在他怀里,双眼紧闭,气若游丝,苍白得像一张薄纸,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怎么回事?” 清虚真君和洛洛连忙上前。 李照夜冷冷盯了洛洛一眼,护着怀中人,转向另一边。 “吃了她给的药,病情恶化。”他嘲讽道,“药效的确是猛。” 清虚真君挽袖探脉。 “不是,辟寒丹服下就该好了才对……”脸色微凝,蹙眉,仔细再探脉,“嗯……用错药了。” 李照夜勾起一边唇角,一字一顿:“用错药?” 清虚真君道:“这是服了祛热丹。” 本该辟寒,却用了祛热,岂不是雪上加霜? 若是修士倒也罢了,可凡人身娇体弱,风寒是能要命的。 吃反了药,可不是堪比服毒? 清虚真君以袖掩面,偷偷瞄了洛洛一眼,用眼神示意:方才是不是着急忙慌拿错了? 洛洛笃定:“我拿的就是辟寒丹,绝不会错。” 李照夜轻嗤:“呵。” “行了行了。”清虚只觉脑袋变成两个大,“别说那些有的没的,赶紧的,送老君峰让你精通医道的师叔看。走走走,为师也一道。” 简直了,十年处理的琐事都不及这一两日多。 “咳……”李照夜怀中,苍白脆弱的女子睁不开眼,却挣扎着用微弱的气音说道,“李大哥,别怪洛仙子,她人那么好……一定不是故意……” 李照夜定定盯了洛洛一眼,转身,抱着顾梦往外走。 第7章 那一眼好似刮骨的冰刀。 老君峰。 此刻正值早课,药庐外聚了不少看热闹的弟子门人。 “其实换了是我,也会这么干!” “也不至于吧,那凡女都说要走了,虽然晕了没走成,但也不能一晕再晕……小师妹还是冲动了。” “怎么就认定是小师妹?” “清虚师叔与大师兄亲眼看着她给的药。” “就算这样,小师妹也可能不是故意的,你们没看到她的脸色有多差,一直强打着精神呢。” 他们没留意到,洛洛就站在身后不远处。 清虚真君气得想要跳起来拍那几个碎嘴子的头。 洛洛失神:“师父,我真的没拿错。我不会害顾姑娘的。” 清虚真君斩钉截铁:“师父当然信你!” 洛洛笑:“你安慰我,师父。” “那没有。”清虚真君眯了眯细长的眸,“我想通了。” “什么?” “是她自己。”清虚真君冷笑,“你大概不知道,她昨夜是故意不穿衣裳吹冷风,把自己搞病。今日你给她拿药,她便借机陷害你!你的药都在她那儿,趁着你大师兄不注意,她自己服个几粒祛热丹——等着吧,我师弟给她诊出来,看我不把她一脚踢下山!” 洛洛皱了皱眉。 “还有你大师兄那个蠢蛋,”清虚真君恨铁不成钢,“他这不是失忆,是把脑子喂了狗吧!” 洛洛无奈:“师父,你就是偏心护我。” 第4章别想他从骨子里透着股轻视万物的狂傲…… 老君峰。 以峰主伏陵真人为首,几位医修的会诊有了结果。 “什么!” 清虚真君拍案而起,“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伏陵真人一阵头疼:“清虚师兄,当年你不也选修过药理?后来出不了师,还作弊问我买丹方来着?” 清虚真君:“咳咳!你个老庸医,说正事别扯那些有的没的。” 伏陵真人无奈抬眉:“总而言之,这脉象十分清晰,正是风寒之症误服祛热丹——这么多师兄弟姐妹看了,谁也没 异议。” “这凡人没吃过辟寒丹?你确定?你敢说她不是先吃过辟寒丹之后,再自己偷偷服用祛热丹冤枉我徒弟?”清虚真君咄咄逼人,“你敢说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伏陵真人抬起双手,把清虚真君揪他领子的爪子架开,斩钉截铁道,“绝对没有。” 清虚继续追问:“你当真确定,她就只吃过两粒祛热丹?” “确定。”伏陵真人道,“送来得及时,问题也不算太大,我已经给她施了针,卧床好生休养一阵就行了。” 清虚真君倔强道:“反正这事不对。这小女子,昨晚自己不睡觉,故意在琼花树底下吹风受凉,还不就是赖着不想走?” 病榻上,虚弱破碎的顾梦脸色又苍白了一截。 眼泪一串一串滑过眼角,浸湿鬓发和枕头。 清虚真君又道:“这下好了,当真是走不成了,李照夜能不来探病?这可不就是如了她的意?” 顾梦无助地张了张唇瓣,委屈地不住摇头。 李照夜冷笑着想要张嘴说话,清虚真君眼疾手快,反手又是一个禁言。 清虚真君得意洋洋,力压老弱病残:“谁受益,谁就是真凶,这么简单的道理不会还有人不明白吧?” “够了,清虚。休再无理取闹!” 一道威严女声传来,太玄宗宗主泠雪真君率人踏进药庐。 金丹之后便可容颜常驻,身为三位化神大修士之一,泠雪真君将自己的容貌定驻在三十上下——担任要职的修士们通常会让自己看起来老成持重一些。 清虚一见这位师姐,嚣张的气焰便矮了三分。 他抱起胳膊,身体一挺,踏前半步挡在洛洛前面,色厉内荏护犊子。 “整件事我已知晓。”泠雪真君落坐主位,淡淡垂眸,“既然确认了,顾梦只服过那两粒丹药,那么——” 眼皮微掀,凌厉目光直指洛洛,“镜双峰弟子洛洛,你可知错?” 清虚真君急眼:“哎——” 洛洛:“宗主,我确定我没有拿错药。” 视线相对,泠雪真君面露失望:“清虚与李照夜亲眼所见,顾梦服下了你给的丹药,且诸位医修判定她只服过这两粒丹药。事实摆在眼前,你想不认?” 洛洛道:“我没有错,自然不能认。” 泠雪真君问:“那你如何解释?” 洛洛坚持:“不知道,但我确定我给的是辟寒丹。” “知错不认,全无担当!”泠雪真君怒笑,“这就是清虚宠出来的好徒弟!” 清虚真君气道:“嘿我说你就是老早看我不顺眼了吧?” 泠雪真君当他不存在,只望向袖手立在一旁的刑律堂长老。 长老微垂一对褶皱厚重的眼皮子,一板一拍道:“依宗规,有过错而拒不悔改者,罚思过崖面壁三日。知错可免。” 说罢,长老微微抬眼,向清虚真君递了个眼神。 意思便是:赶紧让你徒弟认个错!拿错药而已,多大点屁事!为了这么点小事罚到思过崖受罪多不值当!而且那玩意是要记档的!你徒弟少,镜双峰的档子还清清白白呢! 当然更重要的是,有人进了思过崖,刑律长老就得操刀摆弄阵法。 第8章 谁家好人喜欢加班啊? 清虚真君神色微动,轻哼道:“我家徒弟是个菩萨心肠,昨日还把那女子的毒息引到自己身上了,又岂会故意害她?昨晚疼得一夜没睡呢,人都没精神了,是吧洛洛?” 洛洛知道师父好意,但她坚决不认:“我很清醒,没有拿错。” “行罢,那便受罚。”宗主泠雪真君失望摇头,语重心长教训道,“整件事只是天意弄人,即便你真要怪,也该怪李照夜移情她人,而不是怪顾梦。没人教过你么,身为女子,实不该对另一个女子满怀恶意。” 一听这话,清虚真君顿时乐坏了。 他眉花眼笑,阴阳怪气:“哎哟说得真好!那你泠雪身为女子,为什么又要满怀恶意揣测我徒弟!你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就是贼喊捉贼!” 泠雪真君气结:“你——” “我?我怎么我!”清虚昂首挺胸。 泠雪真君这辈子也就是碰上他这么个冤孽。 她摁下心火,冷声开口:“那照你的意思,一个身无修为的凡人女子,当着你这个化神修士的面替换了药丸?你我皆是化神,元神与天地灵气相通,六感皆备——在场诸位便是无声放个屁也能熏着你,你敢说那凡人能在你眼皮子底下动了手脚?”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 能把宗主气到说出那个不甚文雅的字,清虚真君果真有点东西! 清虚真君憋住了一口气。 半晌,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哈,那我偏说,那凡人就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做手脚了!” 他哼哼冷笑,一脸“你能拿我怎么办”。 罚入思过崖的人,成了两个。 洛洛脸都垮了:“师父!” 谁家元老级人物,化神大修士,德高望重的一代宗师会被罚蹲思过崖啊。 “没事!”清虚真君轻飘飘道,“那死道姑,看我不顺眼很久了,难得叫她逮到个机会,定要故意整我!” 洛洛不得不忤逆恩师一回:“宗主依照宗规办事,并没有做错。我这案子就是证据确凿,换谁来判都一样。” 清虚真君无语:“你这孩子咋这么实诚呢。实在不行你说不记得不就完了?万一真就是记错了呢?” “那不行。”洛洛道,“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我没错。” 清虚真君哑然:“……” 风刀渐起,师徒二人抱住胳膊。 清虚想想还是不服气:“死道姑自己心毒,那般恶意揣测你,气死为师了。” 洛洛笑:“师父,我就是个池鱼,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宗主她话中之意并不是我怎样,而是‘没人教我’,点你呢师父!” “……”清虚悻悻地,“她冤枉你,你就不讨嫌她?” 洛洛摇头:“身为宗主,若是不理会事实和证据,而是像师父这样感情用事偏袒自己徒弟,那宗里岂不是要乱套了?” 清虚怒敲她脑门:“你这小鬼,好赖不分!谁跟你才是一伙的!” 洛洛捂着脑袋笑:“当然是师父。” 清虚哼道:“咱是师徒团队。” 洛洛摇头纠正:“团伙。” 思过崖下风雪交加。 受罚者不得动用修为或法宝抵抗,任何灵力波动都会被阵法察觉,罪加一等。 阵法加持之下,寒气袭人,风刀刺骨。 此次开的是寒阵,便是以其人之道还以其身,教她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清虚真君知道洛洛的情况,很是心疼:“你说你呀……” 转头,发现这个家伙正在乐呵呵抬手接雪花。 “师父!”她说,“咱们宗门这个刑罚真不错。” 要不是冻得每个字都打着哆嗦,清虚真君还真信了她的邪。 “跟为师逞什么强。”他两个嘴角都垂到了下巴。 “没有逞强。”洛洛边抖边笑,“要是我真的故意害别人受冻,这一下可就长教训了,以后定不敢再犯。” “不委屈?” “师父信我,还跟我一起挨冻,不委屈了。” 清虚真君微怔,唇角拉平,将脸转到另一侧。 寒风呼啸。 半晌,大修士低低一叹,轻声道:“日后无论怎样,为师定护你周全。” 怎么就收了这么个傻乎乎的徒弟。 “受不住要说,师父我碎了这破阵,带你叛出宗门!” “……师父,大可不必。” 夜间毒息发作,洛洛悄悄并起剑指,蹲在地上画来画去。 狂风乱雪间,冷汗涔涔而下。 衣底的汗水瞬间冻结成冰,她一动,浑身都是喀喀裂冰声。 洛洛呲牙咧嘴地乐:“师父你听,我像不像个薄脆饼?” 清虚:“……” 对对对,你就是个饼。 捱到后半夜,洛洛转头的动作慢得像只僵尸,眼神直勾勾像个女鬼。 她幽幽道:“师父啊。” 清虚真君一个哆嗦:“昂。” 她问:“你说,李照夜他在外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清虚真君随口道:“强,傲,拽。” 少年天才,恃才傲物,没功夫搭理人。 洛洛点头:“ 就像他现在那个样子。” 他在外面总是人模狗样,装高冷剑修,懒得说话,避免无效社交。 第9章 从骨子里透着股轻视万物的狂傲劲。 清虚点头:“相当欠揍。” “但是师父。”洛洛眼神发直,看起来异常认真,“你我都知道,他在自己人身边,不是这样的。” 清虚真君愣怔片刻:“你意思是说,咱俩成外人啦?” 洛洛继续在地上画圈圈。 半晌,闷声道:“师父,我好想李照夜。” 清虚真君掐指一算,这会功夫,李照夜应该在守着顾梦睡觉。 他恨恨道:“想他干什么,别想他!” “师父。”洛洛心虚,“有件事……” 清虚真君直觉没好事,摁住抽痛的太阳穴:“说,说吧。为师能承受。” 洛洛抬起左手。 衣袖落下,露出腕间两道赤色魂印交织而成的双心形状。 它的色泽不知何时变得黯淡了许多,随着心跳节奏,有气无力地闪烁。 清虚真君瞠目结舌:“你这是损了多少魂血!你在黑渊海给鱼打窝呢?” 洛洛:“……” 洛洛:“也不是完全没有收回来,收回来挺多了。” 她自己也觉得不太有说服力。 “当时只顾着往海里撒,咳。”怎么越说越像打窝,洛洛甩掉这个诡异的念头,“没留意魂血究竟散了多少,可是我回来之后,它还在散。” “什么?” 清虚真君愕然。 哪有魂血无缘无故消失的道理? “怎会如此?”他皱紧双眉,也顾不上思过崖不得动用修为的规矩,并指便往她腕间注入一道灵力。 “咳,咳咳!”刑律堂长老装模作样在阵外咳嗽提醒,“咳咳咳!” 任他咳破嗓子,清虚也不搭理。 许久,清虚目露沉吟:“确实,魂血还在散。虽然很慢,但也不行。” 洛洛垂眼看着自己手腕。 “不知道为什么,师父。”她轻声说,“魂血散时,我的手腕难过,心里也难过……我感觉李照夜他,好像比我还要难过。” 清虚真君长吸一口气,抬头望天。 这都什么事儿啊! “你放心。”大修士郑重其事,“出狱……啊呸,出去之后,为师用绑的,也把李照夜给你绑来!” “喂!喂喂!” 刑律长老捏着大喇叭在崖上喊:“差不多得了!不准再动用灵力了啊!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离开思过崖那天,清虚真君果然信守承诺,把李照夜抓到洛洛面前。 “嘭!” 清虚真君用了很大力气甩上珍贵的殿门,证明他把这两个人关一屋子直到天荒地老的决心。 李照夜漠然看了看门窗,望向洛洛,目光轻嘲。 洛洛抬头望着他。 他与她对视,分毫不让。 洛洛叫他:“李照夜。” 他勾了勾唇角以示回应。 她问:“是不是有很可怕的事情,让你不得不离我远一点?” 他微微挑眉,嗤一笑:“想多了。” 她又问:“你真的喜欢顾梦吗?” 他沉下脸色:“这一次教训不够?你还想对她做什么。” 洛洛:“李照夜,你知道我没有对她做什么。” 他笑起来:“你未免太自信了,曾经的未婚妻。对了,我今日来见你,便是为了与你解除婚契。” 他抬起左手,晃了晃与她一模一样的心缘契。 洛洛视而不见,自顾自说话:“因为是你做的。” 他的笑容定在唇畔。 殿中气氛,忽然凝固。 第5章为你好怎么不算呢? 问心殿的檀木黑窗被清虚真君用灵力封了,打不开,但阳光仍能透过窗棂。 竖格光线里,微尘上下翻飞。 殿中两个人沉默相对。 片刻,李照夜复又笑开:“理由?” 洛洛望着他的眼睛。从他失忆起,这双眼睛依旧清黑,但再也看不分明。 他在笑,眸底毫无笑意。 她唇角微抿,认真说道:“辟寒丹我递给你了,是你喂顾姑娘吃的。师父会防她,却不会防你。” 经手的人只有他们两个,她能确定自己没有拿错,那么只能是他。 “我问的是,”李照夜眉眼嘲讽,“我害她的理由。” 洛洛沉默。 李照夜替她说:“你想说,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借着顾梦疏远你,实则是在保护你?你是不是还想说,自己替我瞒下,代我受过,我该心疼感动——这都什么狗血破事,你想太多了。与其自我安慰,不如认清事实。” 洛洛问:“什么是事实?” “即便药是我换的。”他盯着她,神情极冷,“那也是因为我防备你,信不过你。没有什么苦衷,你既然要问,那我便明明白白告诉你……” 他俯身挡住了阳光,洛洛被罩在阴影下。 背着光,他的神色她看不清。 他说:“我现在对你没有任何感情,我要退婚,娶顾梦为妻。” 洛洛腕间的心缘魂印一跳一跳地疼。 她仰头冲他笑:“你不会。” 他也笑:“谁给你的自信?” 洛洛:“你。” “啧。”他退开半步,晃了下手腕,“你对我有误判。我从前若是真那么有心,为何不与你成婚?男人么,拖着你,就是没那么想娶。” 第10章 洛洛生气:“不许你这样说!” 他冷笑:“怎么,听不得实话?退了婚,我立刻便娶她,让你知道什么才是……” 洛洛动手了。 她反手抡起秋水,连剑带鞘砸向他的头。 李照夜本能地偏头闪身,出剑反击——没摸到剑。 他战斗意识上乘,战斗技巧老练,奈何重伤未愈灵力全无,堪堪避开了脑袋,被洛洛一剑砸中了肩膀。 一口老血差点儿喷出,他咬牙咽下:“你……” 洛洛又抡起了剑,挥斩。 李照夜骂了个脏字。 他往边一闪,反手抓起桌案上一只青玉琉璃四角香炉来挡。 “哗啦啦!” 玉屑飞溅,琉璃碎屑漫射出星星点点绚烂阳光。 洛洛的剑斜斜划过一整片富贵粉尘。 呼吸凝滞。 “什么动静——啊呀!我的宝炉——” 殿门“砰”一声被挥开,一道青影风卷残云扑到洛洛与李照夜之间。 清虚真君颤抖探出双手,捞了个镜花水月、两手空空。 洛洛屏住呼吸,飞快地把剑藏到身后:“他摔的,师父!你看他手上还有香灰!” 李照夜眼角抽搐:“……” 洛洛不敢想象问心殿里将要发生什么。 她踮脚退到殿外,贴心替师父锁上了门,二重反锁,还用灵力下了个封条。 离开镜双峰,径直去往老君峰。 顾梦不在病榻上,周围也没见到人影。 洛洛正纳闷,忽然闻见一股浓郁的枣香。她循着香,去往药庐后面煎药的小厨房。 木门外人头攒动,聚了一群弟子门人。 只见小厨房门帘一动,顾梦用腕袖擦着额汗走出来。 她脸色仍然苍白,笑容却甜美:“身上没什么力气,只能劳烦仙长把枣糕端出来……” “不劳烦不劳烦。”一名弟子大声笑道,“顾姑娘病体未愈,还要下厨给我们做好吃的,多不好意思!” “没事儿,又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金贵人。”顾梦笑吟吟,“糟蹋了那么多灵药,无以为报,做些小食聊表心意,还望诸位仙长不要嫌弃才好。” 另一名动作快的弟子嘴里已经塞上了香糯的枣糕,含糊道:“顾姑娘厨艺了得!你就别走了,留在我们老君峰吧!” “就是就是。” 顾梦不禁苦涩一笑,微微摇头。 万中挑一的根骨才入得外门,外门弟子们拼死修炼抢破头,也就那么寥寥几个有幸进到内门,成为各峰主长老名下弟子。 自己哪有那么好的命? 念头刚一转,顾梦便看见了那个好命的人。 洛洛抱剑站在人群外面,正看着她。 顾梦身躯一颤,脸色唰地苍白。 她强笑:“洛仙子,你找我?” 场间一静,静静飘浮着枣糕香。 洛洛迎着扑面而来的一大片目光走近,从愣神的师兄手中托盘上拈起一块枣糕,放进口中咬。 甜软,香糯,不粘牙。 “真的好吃!”洛洛道 不少人悄悄松下紧绷的肩膀。 吃完一整块枣糕,洛洛搓了搓手指,冲顾梦偏头:“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顾梦咬住唇,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求助般扫望周围。 众人微微拧眉,脸上略有一点担忧和迟疑,但没人开口阻拦。与顾梦目光相触时,纷纷露出为难的神色,讪笑着用眼神安慰她:没事没事。 顾梦只得一步三回头跟着洛洛走。 沿着青石小道,走到一处无人的药桂树下。 洛洛开门见山:“我不会再让你和李照夜见面。” 一听这话,顾梦顿时逼红了眼眶。 洛洛:“我是为你好。” 顾梦用力挺直了肩背,含泪道:“洛仙子,你实在不必如此。我真的没想赖着不走,是你……” “不是我,是李照夜。”洛洛直言,“是他换了你的药。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但你是无辜的,不要被牵扯进来。” 顾梦摇头不信:“不,他不会。” 洛洛道:“你不了解他。” 顾梦惨笑:“你又了解他多少呢?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忘却前尘,就像一张新的白纸,我是一点一滴认识的他,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洛洛问:“你说他是什么样的人?” 顾梦回忆着旧事,唇畔化开痴笑:“清冷,正直,心肠好。” 洛洛:“……” 怎么就能一个字也不沾边的。 洛洛直言:“那你喜欢的不是李照夜,是个假人。他不是那样。” 顾梦摇头不认同:“洛仙子,你太一厢情愿了。你若真心喜欢李大哥,便应该尊重、接受现在的他,而不是逼他回到过去的样子。我觉得,忘却一切的他,很快乐。” 顾梦其实早就想说了。 有那么个独断专行的师父,有这么个蛮横任性的未婚妻……李大哥从前,一定很不快乐吧。 洛洛闻言愣了下。 快乐?她从来没想过和李照夜在一起快乐不快乐。 她只知道他是个战斗狂,待在宗里一会儿不打架浑身都难受,她便陪他打。 他想打多久她就跟他打多久。 打够了,换一身夜行黑衣,要么摸到老君峰偷伏陵师叔珍藏的药酒,要么摸到青羽峰偷人家养的鸡。 第11章 每次烤鸡,总能引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清虚真君。 清虚总是骂骂咧咧:“说多少次了,不要偷人家的山鸡用荷叶包上三层埋进土里烤!也不要偷第三架酒柜四行八列的红丹酒!还有,绝对绝对不许去死道姑那里,动她最心爱的那一圃子玉韭苗——韭黄炒蛋要不得!” 这么多年了,谁也不知道那些事儿竟是平时人模狗样的大师兄带头干的。 ……私底下都猜是清虚。 洛洛也不知道浑身酸痛偷摸吃鸡的时候快乐不快乐。 当时也没感觉啊,总以为那样的日子长长久久,过也过不完。 若是下山出任务斩妖魔,那便是把脑袋拎在手上了,一不留神真会死。 谁要是问同伴:“哎你快不快乐?” 九成九换来一个白眼,一句“神金”。 “洛仙子。”顾梦忍泣道,“你且放心,我绝不会与你争抢李大哥。” 洛洛回神:“不是抢不抢的事。我只是告诉你,你从此不会再见到他了,跟情情爱爱没关系。” 顾梦悲愤屈辱地抿住唇瓣。 洛洛道:“我会盯着他,一直盯着,他想找你,我就揍他。他现在打不过我。” 顾梦错愕。 她嘴里仿佛能塞进鸡蛋:“你……你怎么能这样……” “我只问你,到底想不想修行?”洛洛道,“师父既然说了你可以做外门弟子,那便进外门,我每日过来,手把手教你修炼。灵石丹药我暂时没有,但往后我领了月例或是出任务捞了外快,都先供你。” 顾梦抿紧双唇,眸光微微地闪。 就在洛洛开始琢磨该从哪里带她入门时,顾梦忽然摇了摇头。 顾梦惨笑:“我绝不会出卖自己的感情来换取好处。” 洛洛:“?” 顾梦梗起细长的颈子:“我知道,这样做的代价便是再也不可以喜欢李大哥。可是,喜欢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在心里偷偷喜欢,绝不打扰你们,难道这样也不行么?你何必苦苦相逼?” 洛洛听迷糊了。 她哪管得了顾梦心里喜欢谁。 她只是不会让李照夜再坑顾梦——这一次换药,鬼知道下次他能做什么? 洛洛认真道:“李照夜他不喜欢你。” “呵,呵呵!”顾梦惨笑出声,“我不争,只是不想让李大哥为难罢了!我原不想说的,昨夜我问过李大哥,对你究竟是什么感情。他告诉我,对你绝无半分男女之情!”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洛仙子,我承认你们从前感情深厚,可是,自幼相伴一起长大的感情,也许只是亲情,而不是爱情。你知道男人真正爱一个女人是什么样子吗?想保护她,想占有她……他对你是这样吗?” 顾梦死死盯住洛洛的眼睛。 她已经打听过了,这对青梅竹马在一起总是打打杀杀,举止并不亲密。也许,也许他们真的只是兄妹之情而不自知? 洛洛认真想了想顾梦的话。 保护……李照夜说过,没有人可以一辈子躲在别人身后,想要一直活下去,就得有一直活下去的本事。怜香惜玉?笑话,妖魔吃人,可从来不分男女。 洛洛想:李照夜照三餐揍我,怎么不算保护呢? 至于占有…… 李照夜方才的话音犹在耳际——“我从前若是真那么有心,为何不与你成婚?男人么,拖着你,就是没那么想娶。” 洛洛道:“你们不懂。” 她很淡定,一点儿都没有脸红。 她和李照夜,确实不曾黏黏乎乎。他那个人,满脑子都是剑式和杀技,嘴里碎碎念叨的不是剑诀就是心法。 从前她偷偷喜欢他。 旁人畏惧他下手狠,都不敢跟他对练,她其实也怕疼。 但是,每次揍趴在地上,只要她咬咬牙想爬起来,他便会挽个剑花把剑挪开,伸一只手,拉她起来。 手很重。茧很厚。骨头死硬。 他捏着她手拽她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心里仿佛揣了一只烫人的、名叫欢喜的兔子。 她藏好自己的小心思,一次又一次爬进来,装成很能打的样子。 绝不叫他察觉。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看上她的,成为未婚夫妻后,她也没问过——实在不好意思。 她和他的相处还是同从前一样。 两个人都很满意现状,他们是并肩的战友,是绝对可以交托后背的同伴,默契十足,心灵相通。 李照夜也很稳当。 每次拉她站稳,立刻撒手,绝不腻歪。 那种……其实是有过一次的。 那次在谷底,她差一点就死了。要不是早已习惯了一次次咬牙爬起来,要不是再没力气也要稳稳举着剑,要不是心里惦记着李照夜舍不得认命……她已经死了。 李照夜找到她的时候,她躺在尸山血海里,冲着他笑。 他的呼吸比她还重。 他身上热气腾腾,糊了一头一脸血,滚烫的手指摁住她后脑勺,偏头咬下来。 她已经预见到他会凶狠撕咬她的唇舌。 她心撞如鼓,疼痛都忘了,也不知道是期待还是恐惧,身躯战栗不已,唇齿都在颤。 然后……他沉重喘息着停了下来,鼻尖贴着她鼻尖。 “亲下去可就打不住,”他喘口大气,咬牙切齿,“要在这里睡你了!” 第12章 他带一身杀伐,气息可怕,眼神黑沉,左颊十字疤滚烫,恶劣得不像人样。 其实洛洛觉得也不是不行。 但他终究憋住了。 因为他迷信,不知道在哪本破书上看到人家说,保住童子丹,晋阶元婴的时候容易爆极品。 第6章神剑主那一年的桃花。 洛洛确定李照夜对自己很有“那种感觉”。 “我与李照夜是男女之情,不是什么亲情。”她告诉顾梦,“但我让他远离你,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他很危险。” 药是李照夜换的,说了顾梦不信,洛洛也没办法。 顾梦咬唇屈辱道:“我说过,我绝不会打扰你和李大哥,只在心里偷偷喜欢,难道这样也不行么?洛仙子, 你未免也太过霸道!” 偷偷喜欢吗? 洛洛喜欢李照夜很多年,宗里愣是没一个人发现。 别人看她,从来都是在看一个剑疯子,一个扛揍的狠人,一个“壮士”。 她藏在手心的欢喜,只有自己知道。 她总是装得毫不在意,其实听到他的名字,心都会一颤。 要不是那次他躺在梨花枝上晒太阳,她以为他睡着了,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惨被抓包的话……她的小心思能藏到天荒地老。 洛洛实话实说:“顾姑娘,你这样不叫偷偷喜欢。” 谁家偷偷喜欢是句句不离嘴? 顾梦忿然:“我一个凡人,论身份与你洛仙子的确云泥之别,但你没有资格轻贱我的感情!” 洛洛:“……” 怎么鸡同鸭讲。 洛洛不禁反省了一下。自己社交面委实太窄,除了师父和李照夜之外,很少与其他人打交道。 所以沟通不顺畅,一定是自己的问题。 洛洛尽力把话说明白:“顾姑娘,外门弟子也是太玄宗门人,身份都是一样的,没有谁高谁低。你进了外门,我会全力助你修行。这件事既是师父开的口,他也会负责到底。” 顾梦咬破了唇瓣:“我不需要,不必再提!” 洛洛:“……好吧。” 师父说得对,人各有志,不是每一个人都渴望修仙。 顾姑娘回凡间也好,这样无论李照夜想搞什么事,也很难牵扯到她了。 洛洛高兴:“那你回了凡间,我也会常来看你!” 见过洛洛之后,顾梦脸上血色全无,身形摇摇欲坠。 旁人问起,她只凄楚地摇摇头,咬唇不语。 回到药庐,她开始收拾包袱。 清泪无声滴落,一下一下敲打在众人心头。 一众弟子颇觉愧疚——吃了人家顾姑娘的枣糕,却眼睁睁看着她被小师妹带走,谁也没吱个声。 看她这惨样,也不知受了多大的委屈。 “顾姑娘,顾姑娘,”最能吃的胖师弟赶紧上前,讪讪笑道,“你收东西干嘛?” 顾梦肩背一颤,轻轻地说:“我要走了。” 众人飞快交换视线。 “别呀!”胖师弟拦她,“师父交待过,要你好生休养一阵子再说。” 顾梦垂着头,泪水落在手里的包袱上,洇开一朵又一朵深色的花。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顾姑娘你说呀,有什么委屈,这么多人总能为你主持公道,你倒是说出来!” “你不说,我们也不好评理呀。” 她只一味摇头,几个弟子更是抓心挠肝地难受。 “小师妹她总不能揍你吧?”胖师弟随口道。 顾梦身躯一颤,急急转过身来:“没有没有,怎么可能!仙长莫要误会了洛仙子。” 她满面是泪,用力扯出一个脆弱的笑容。 胖师弟便顺势追问:“那你说说怎么回事?好好的为什么要走?你若不想我们误会小师妹,那便说出来!” 顾梦左右为难。 半晌,她艰难道:“洛仙子没骂我,更没打我。只是……我若想留下来,就不可以偷偷在心里喜欢李大哥。” 她咽下屈辱,苦涩一笑,“她让我远离李大哥,否则性命难保。她要我赶快回凡间去。” “这……”有人不信,“小师妹怎么可能这么不讲理?” “况且顾姑娘在心里偷偷喜欢大师兄,小师妹她也管不着啊?” “我可以发誓!”顾梦着急,蓦地竖起手掌,“我发毒誓!倘若有一句假话,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胖师弟嘶道:“哎呀哎呀,顾姑娘不必如此……” 顾梦呜咽一声,伏到包袱上,哭得伤心欲绝。 “我本不想说的,是你们误会洛仙子对我动手,我不得不替她澄清……不信,你们只管去问她!去问!” 洛洛就是这么威胁她的,无论上哪里对质,顾梦都不怕。 和顾梦说不通,洛洛倒也无所谓。 她只要盯好李照夜就行。 一顿揍解决不了,那就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顿。 她提剑行过山道,唇角微抿,目光缓慢地闪。 方才李照夜本能反击时,每一个动作都是太玄宗的招式,熟稔到了骨子里,绝不是什么妖魔变的。 洛洛甩了甩脑袋。 她是真困坏了,竟会生出这等离奇的念头。 哪有妖魔能变得跟人一模一样,还能逃过宗里这群成精老鬼的法眼? 第13章 回到问心殿,不见李照夜,清虚也不在。 “咦?” 找管事一问,原来清虚真君正追着李照夜打,那一年的桃花忽然来了人,带走了李照夜。 其他的管事就不知道了。 那一年的桃花,是太玄宗镇宗的根基柱石、世上仅存三个半合道大佬之一、人间修为的巅峰、实力毁天灭地的老祖宗玄一道君的闭关禁地。 据说玄一道君当年步入合道时,太玄宗十三峰及其附地千里之内,云蒸霞蔚,灵香醉人,万树花枝绽放,宛如传说之中的仙家景象。 那位道君望一眼人间,轻声笑叹。 “终不似那一年的桃花。” 他挥袖开辟了一方空间,踏入虚实之界,追问缥缈大道之巅。 那一方地界从此便被划为太玄宗禁地。 道君没给自己的新洞府取名,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叫起来的,渐渐宗里所有人都默认那里叫做“那一年的桃花”。 洛洛惊奇——李照夜死里逃生,竟连那位都惊动了。 那可是合道道君! 自古修行者,引气入体,打通奇经八脉,是为筑基期。 筑基之后潜心修炼,聚气海,成金丹,是为金丹期。 金丹之后,又将自身神识凝入丹中,于金丹之内孕育出与自身气脉相通、形神一致的灵体,犹如身中之身,便是元婴。元婴即为真我,故而元婴修士被称为真人。 元婴之后,再吸纳浩瀚灵力,化元婴为元神,不再囿于丹田气海,身神合一,肉身成圣,此为化神真君。 通常天赋出众的修士在大宗门资源加持下,修至元婴已是极限。 化神便要大悟性、大机缘,常人不可碰触。 合道更是虚无缥缈,说是半神也不为过,反掌之间毁天灭地不在话下。 只不过修为到了那个层次,心性自然超凡脱俗,三大宗门的合道道君经年闭关,不问世事。 坊间都说,哪怕来了灭门之祸,恐怕也未必能唤醒一位道君——李照夜做到了。 洛洛离开问心殿,爬到峰顶,遥望那一年的桃花方向。 说不担心是假的。 道君他老人家修为通天,一眼就能看死李照夜。 “师父师父,你千万要看好自己徒弟啊,你就只有这两根苗苗,少一根独木难支,将来养老饭有上顿没下顿,很凄凉的!” 那一年的桃花外,清虚真君狠狠打了个大喷嚏。 李照夜一夜没回来。 洛洛坐在峰顶,望着那一年的桃花方向,时不时眨一下眼睛。 整夜过去,她连毒息发作都没察觉。 东天泛起鸭蛋青,洛洛默默起身抖掉露水。 刚踏出一步,心口忽然猛烈一颤,悬在身侧的秋水剑嗡嗡震响。 一道堪称恐怖的剑意将她定在原地。 下一瞬,太玄宗十三峰,万剑齐鸣! 只见一道滔天剑气拔地而起,直贯苍穹。 “铮嗡——” 剑气过处,空气撕裂,金光与音爆波纹一圈圈荡开,浮云震散,朝阳黯淡。 “太仪神剑!”有人认出了这柄绝世神锋的辉芒。 洛洛睁大了双眼。 太仪!太玄宗门人修炼的剑法正是太仪九式。 万年前开山祖师归寂,留下无主神剑太仪。它就在山中,万年来无人能够伸手触碰。 今日剑出,竟是有了新的太仪剑主。 洛洛的心脏跳动剧烈,胸口翻腾着难言的激荡情愫。 身为剑修,谁不曾偷偷肖想过,倘若那世间第一的无主神剑于千万人之中一眼看上了自己这个天命之人…… 剑气收敛。 落向——那一年的桃花。 洛洛脑海里浮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难道是…… 很快,宗内各处像是烧开了水一般沸腾起来。消息是水面不断炸开的泡沫,迅速扩散至每一个角落。 “太仪神剑,认 主大师兄!” “玄一道君亲自出手,为大师兄重铸剑府!” “大师兄是真·天命之子啊!” “天道门,重星宗,你们等死吧哈哈哈哈哈!” 洛洛离开镜双峰,顺着山道汇入人潮,随大家一起往前涌。 一众人弟子乌泱泱齐聚主峰,人头攒动,踮脚眺望后山那一年的桃花方向。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还是交头接耳地激动。 “洛洛!洛洛!” 清虚真君在人群外面喊她,连唤了几声,洛洛才恍惚回过神,“师父?你也在这儿。” “怎么傻乎乎的?走,为师带你去看李照夜!” 清虚真君上前拎住洛洛肩膀上的布,带她掠出人群,一肩膀撞开泠雪真君设下的封禁,闯进主峰密地。 洛洛一阵心虚——师父是真不拿她当外人啊。 旋即,她看见了李照夜。 只见他端坐在寒玉床上,闭目掐诀敛息,身侧有泠雪真君与元真君两位化神大修士替他护法。 太仪剑神光未敛,映着他那张脸,好像个金身神仙。 清虚真君很不高兴地嘀咕:“玄一道君嫌我不务正业久了,手生,让他们两个护法融合本命剑,不要我!哼,往后这两个不也得算李照夜的半师?真便宜了他们!想我当年把李照夜小子从神水河捞出来,一把屎一把尿让草木傀人给他带大……” 第14章 泠雪真君忍无可忍,眉间一道剑意直斩清虚:“滚蛋!” 清虚怒:“老子的徒弟!要滚也是你滚!” 洛洛像个小秤砣似的拽住清虚胳膊,把这位愤怒的老父亲拖出密地。 她恍惚道:“师父,我感觉像在做梦。” 清虚立刻护住胳膊,不给她掐。 他哼哼笑:“高兴坏了吧!” “高兴。”洛洛认真点头,“当然高兴。” 但是长天怎么办呢? 它躺在她剑府里,正在拼命修复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已经有了世间最好的剑。 洛洛没跟师父去问心殿,也没回自己的流光阁。 她踏上另一条山道,前往小双峰另一峰——与她的流光阁遥遥相望的照夜阁,李照夜的住所。 清虚真君捡到李照夜的时候他是个婴儿,没名字。 他就给他取了个最普通的姓,随了阁楼名。 原本打算再捡个徒弟叫流光,可惜遇到了洛洛。要不然按照清虚真君的取名风格,二徒弟大概能叫王流光或者杨流光……只不叫钱流光就行。 洛洛胡思乱想着,抬头望了望照夜阁三个大字,拾级而上,进了木阁楼。 李照夜的住处自然对她开放。 她的也一样。 他时常跑到她那边,在阁前空地打完,有时便不走了,睡她窗台。 洛洛倒是较少到照夜阁来。 李照夜他,太不讲究了。贴身衣物什么的总是随手乱扔,洛洛进他的照夜阁,很容易踩雷闹个大红脸。 她此刻来,是想把长天送回家。 楼阁里清清爽爽——平日里草木傀人的收拾速度赶不上他的糟蹋,他失踪这么久,住处总算有点人样。 洛洛抿唇,依旧目不斜视,径直穿过两间隔扇,来到他平日放剑的地方。 剑盒空空,上一隔木格边上歪歪斜斜吊着本纸册子。 它是习剑日录。 像李照夜这种人,必定不可能每日认真记录。 洛洛从剑府取出长天,将它小心翼翼捧进剑盒。 剑上的裂纹已经修复,从前他乱劈乱砍又顾不上精心养护,留下的一道道小磕巴也被洛洛顺手修好了。 “嘤。”寒剑轻鸣。 洛洛叹息,摘下自己的秋水,放在长天边上。 她犹豫片刻,抬手拿过习剑日录,随手翻一翻。 果然如她所想,李照夜那家伙根本不可能好好记录心得,一页页翻过去,都是胡乱几笔自创鬼画符。 手指偶尔触到他潦草敷衍的笔迹,心脏仍然会微微蜷缩。 她漫无目的往后翻,忽在一个日子停住。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结契成功!” “是我老婆了!” 字迹潇洒遒劲,像他本人一样嚣张漂亮。 洛洛愣住。 她太了解李照夜了,见到这行字,就像闪电照亮夜空。 所以这个家伙…… 他根本不知道她偷偷喜欢他。 他只是决定在那天对她下手,于是突然从梨花树上跳下来,恶人先告状——“哎哎哎,你是看上我了吧!” 趁她懵着,他果断——“巧了,我也看上你了!” 然后他拉着她,动作飞快,一气呵成,结下心缘契。 洛洛再往后翻。 “有老婆了”“有老婆”“有老婆有老婆有老婆有老婆……” 第7章敢不敢“拔剑!” 洛洛合上手中的旧册子。 心口很涨,坠满了沉甸甸的情愫,满到溢出来。 明明应该欢喜的,可不知为什么,她眼睛酸,鼻子酸,心也涩涩的。 “李照夜。” “原来你也偷偷喜欢我。” 他藏得可真好,谁也不知道。 说他瞒着吧,他又那么嚣张,大大咧咧就把册子亮在这里,根本不怕她看见。 反正……她就算看见,也不好意思说他,只会假装不知道。 洛洛转头望向檀木窗外的天空,一下一下眨眼。 夕阳层层洒下金红余晖,并不刺眼,她只好转过身,打个呵欠。 她困极了,决定不回流光阁,就在这里借宿——反正他不会回来。 穿过隔扇,走进卧房。 床榻齐齐整整,整间屋子透出一股久不住人的味道,难言的“生”味。 回来几天,他没有在这里过夜。 洛洛“吱呀”关上窗,一根木刺扎到手指,沁出小血珠。 她轻轻一掐,血珠变大了些,毛刺刺的疼痛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做梦。 阖上窗,洛洛在李照夜的床榻前站了一会儿。 心跳有点快,好似在做贼。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合衣侧身,躺在床榻边缘。 他用的是木枕,又硬又凉,脸颊倚上去,有李照夜身上的味道。 很独特,很嚣张,让她微微脸红心跳。 洛洛本以为自己要失眠,没想到被李照夜的气息包围着,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梦境凌乱。 忽而是家门口那条小河。 家乡很缺水,每当村外那条小河涨水,流过鹅卵石发出“洛洛、洛洛”的声音时,村里人就知道接下来有一段丰水的好日子了。 忽而是父母的笑脸。 “就叫洛洛吧,洛洛,洛洛,洛洛就是我们村的小福星。” 第15章 忽而残阳如血,恰似那个冰冷黄昏。 那个黄昏…… 正当她呼吸变得急促、身躯开始紧绷时,李照夜强势闯进梦里,反手一剑把她揍趴在地上,“铮”一声剑鸣,他用剑尖指住她鼻子,“爬起来,接着打!” 他和长天一样嚣张。 洛洛望着梦中的他,眼睛热,心也热。 阳光灿烂,她爬起来,离开那个血色黄昏,奔向李照夜。 她好想他,好想跑过去抱住他。 他站在原地不动,可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并没有拉近。 “李照夜?” 洛洛怔忡,更用力往前跑,他却离她更远了。 “李照夜!” 一股极其阴冷灰暗的感觉攫住了她。周身发寒,手腕魂印刺痛。 “你别走!”她着急了。 他不说话,身影像墨,渐渐洇进一片桃花雾。 洛洛踉跄向前冲,用尽了全力,却始终追不上他。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心口酸痛难当,仿佛溺水,几乎喘不上气来。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不要走…… 刺痛蔓延,从心脏到腕间心缘魂印,洛洛又一次清晰地感觉到魂血在流逝。 她没有尝试阻止。 好难过,真的好难过…… 忽地,她听见了李照夜的声音。 虚弱又嚣张,仿佛一抹游丝拂过耳畔——“哭什么,死不了。洗干净脖子等着。” 洛洛身躯一震,陡然梦碎,睁眼,蓦地跳了起来。 月华照进窗台。 阁楼清冷,只有她一个人。 半晌,洛洛失神跌坐:“……李照夜,我脖子在这儿,你倒是来砍。” 老君峰。 “太好了 !我真为李大哥开心!” 听闻李照夜得到太仪神剑认可,顾梦一扫哀戚之色,当即挽起衣袖下厨房,张罗了一大桌子枣糕和甜酒,“劳烦仙长给其他峰的仙长们也送一些尝尝……如果大家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不嫌弃,哪能嫌弃!” 内门弟子辟谷多年,嘴里都能淡出鸟来,顾梦的枣糕和甜酒大受欢迎。 此刻宗内气氛欢腾,趁机满足一下久违的口腹之欲,可谓锦上添花。 顾梦出门,听得一片夸赞声。 “虽说这是大师兄自己的大造化,那也得多亏顾姑娘此前出手相救,否则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 “顾姑娘当真是立了大功,便是做个内门弟子也是应当的。” “厨艺高超,人美心善!” 顾梦受宠若惊,不迭摆手:“诸位仙长不要再说了……我实在是担当不起。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换作旁人也会这么做的。恳请诸位仙长,真的不要再夸我了!” 她眉间暗藏的忧虑没能瞒过众人的眼睛。 “顾姑娘是在顾忌小师妹吧?” “话说大师兄喜得神剑,小师妹好像并不开心?” “秋水和长天毕竟是双生剑。小师妹失落惆怅也正常。” “长天都碎了,总不能让大师兄用一把破剑吧?大师兄成为太仪剑主,那是何等大机缘、大气运!这有什么好纠结?” 有人盖棺定论:“小师妹若是为这个闹脾气,那真是很不应该!” 洛洛带上秋水,离开照夜阁。 出门,下木阶。 站在阁前空地上,对着自己的影子发了会儿呆,心里闷,剑府空得难受。 终于,她返回照夜阁,带走了长天。 把它孤零零一个剑丢在这里,实在可怜。 洛洛来到问心殿时,清虚真君正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没胡子,吹个态度。 清虚真君此前与泠雪真君赌气,非让骨龄大她一岁,两人互不相让,你一岁我一岁,在大殿上斗起了法,硬生生把面容从三十岁骨龄斗到了八、九十。 老头老太瞪了会斗鸡眼,又一岁一岁斗下来,斗成总角小童。 小童再往上斗,斗到一个三十,一个三一。 清虚突然便甩手不玩了。 事后他得意洋洋告诉两个徒弟,男人三十一朵花,女人三十豆腐渣,泠雪渣而不自知,还以为自己赢了呢。 闻言,洛洛忍不住翻了个大逆不道的白眼。 李照夜翻了两个。 自此幼稚的清虚真君便把骨龄定在了三十。 他其实长得不错,细长凤眼习惯眯着,很有几分风流慵懒,高鼻薄唇精致清俊,只是为人贱嗖嗖的,让人很容易忽略他是个美男子。 此刻他在跳脚,更是没有半分美男子该有的气质。 洛洛想起来意:“师父,我方才,听见李照夜叫我。” 清虚真君呵呵冷笑,阴阳怪气道:“他叫你?啊哟,人家如今是太仪剑主了,好了不得哦!他还有那闲功夫叫你?他坐拥太仪神剑,坐拥两大护法,他就差骑我头上,让我管他叫师尊了呗!” 洛洛:“……” 她家师尊不知道在哪里受了刺激。 如果没猜错,应该是被泠雪真君座下弟子给嘲讽了。 毕竟李照夜剑府是玄一道君铸的,融合本命剑又让别人护法,师父他身为正牌师尊却被排挤在外,实在是……有点丢人。 洛洛好心安慰:“师父,泠雪师伯与元师叔都很稳当可靠,你放心。” 第16章 她不说还好,一说,清虚真君的脸彻底黑成了锅。 清虚:“呵呵,玄一就是这么说的呢。我靠不住呗?我没那死道姑靠得住呗?” 洛洛:“……” 她可真有本事,看把师父气得,都直呼道君大名了。 虽然很不应该,但她实在没憋住,笑意从眼睛里冒了出来。 “笑?你还笑!”清虚果断与小徒弟互相伤害,“外边都在造势,说要让那个凡人直接进内门呢,死道姑为了跟我作对,八成真能收了她!亏你还笑得出来!” 洛洛愣了一下:“顾姑娘?” 清虚真君冷哼。 洛洛想了想倒觉得不错:“有宗主看着,挺好啊,我也能放心。” 清虚真君:“……” 谁家好人教出来的圣母徒弟?哦,是本座。 清虚真君很不高兴:“那凡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洛洛一脸不认同。 清虚真君心下一阵不爽,撩起衣摆往殿阶一坐,正色教导徒弟:“她叫李照夜李大哥,对不对?” 洛洛点头:“嗯。” 清虚真君冷哼:“李照夜什么也不记得,她怎么知道他姓李?没想过,是不是?” 洛洛老实点头:“嗯。” 清虚叹气:“怪为师,怪为师了。从前总教你一力降十会,看谁不顺眼直接上手揍,打不过回来叫人——教出你这么个缺心眼儿。” “那没有。”洛洛不同意,“师父,打得过,为什么要逼逼?” 清虚:“……” 清虚气急败坏:“还听不听了!” 洛洛忍不住嘀咕:“那不是师父你自己打岔的。” 清虚真君深吸一口气,艰难找回思路:“很显然,那凡人遇到李照夜的时候,他身上带着咱们宗门的令牌。” 太玄宗弟子出任务,总会带上自己的身份令牌。 一则可以表明身份,二来出了事什么面目全非的事故时方便收尸,三来也是领取功劳的凭证。 洛洛一点就通:“所以,顾姑娘知道李照夜是太玄宗的李照夜。” “不错。”清虚真君冷笑,“她一不通知宗门,二没告诉他实情,三把令牌给私藏了——存的可不就是个奇货可居的心思!徒儿啊,为师不会平白无故看一个人不顺眼,你要相信师父老辣的眼光!” 洛洛仍有迷惑未解:“那为什么顾姑娘要走?” “那叫以退为进!”清虚真君指指点点,“你瞅瞅她走没走成?不要看她说什么,要看她做了什么。” 洛洛沉默片刻,没提那个药。 她只说道:“我让顾姑娘留在外门,她执意不肯。” 清虚真君呵地笑出了声:“这就是为师的功劳了!” 洛洛:“?” 清虚真君得意地捋了把不存在的长须:“我告诉过她,她根骨稀烂,即便是留在外门修炼,修至能够驻颜的金丹期也是七老八十的人了,都能给李照夜做奶奶!” 洛洛:“……” 洛洛道:“师父,顾姑娘毕竟救了李照夜。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我还得报答她。” 清虚真君瞪眼:“你还替她承受了毒息呢,你可见她有半分感恩?我怎么就教出你这么个记吃不记打的傻徒弟!” 洛洛抱住他胳膊耍赖:“都是师父教得好!” “滚蛋!”他踢腿,“滚滚滚!” 七日之后,李照夜成功融合太仪神剑为本命剑。 那一刻,太玄宗万剑清鸣,浩荡剑意照亮半边天幕,修界凡界共赏奇景。 奇观持续了足足一炷香。 随后神光敛入李照夜剑府,强大的剑意与浩荡的灵气不断冲刷周身经脉,气海丹田之中金鸣阵阵,忽一声脆响,破丹而成婴。 护法多日的泠雪真君与元真君齐齐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没出任何幺蛾子,顺顺当当便融合本命剑,乘势而上,晋级元婴。 泠雪真君轻叹:“于修界而言,此番不啻于一场大震,影响何其深远。” 三宗鼎立的格局已经固化千百年,总算是出了个变数。 元真君嘿地笑道:“李小子,真真像极了话本子里的天命之子。” 他大难不死晋阶元婴,又有太仪神剑在手,便是遇上化神初期的修士,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两位长辈慈爱地望向寒玉榻上的李照夜。 他睁开双眼,神剑的锋芒只在眸间一晃便尽数收敛,起身,向二位前辈施礼道谢。 泠雪真君与元真君对视一眼,颇有几分欣赏感叹——得此大机缘,不骄不躁,何其沉稳! 泠雪真君问:“记忆可曾恢复?” 李照夜摇头。 泠雪真君正色教训:“即便如此,师恩不可或忘!” 李照夜颔首:“不敢或忘。” 他微蹙了下眉心,垂眸望向左手手腕。 心缘魂印明暗跳动,气 血运行至此处总会略微一滞。 “你已忘情,心缘契便是负累。”泠雪真君漠然道,“尽早解除,以免误人误己。” 元真君下意识望向泠雪的手腕。 被对方凉飕飕的视线一截,连忙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 泠雪真君道:“我宗恩怨分明,待查明真凶,必为你复仇。顾梦我会收入门下,你去与她说罢。” 李照夜颔首应是。 第17章 李照夜到了老君峰,却没见着顾梦。 胖师弟泪眼汪汪捂着肿得老高的肩胛骨告诉他:“小师妹把顾姑娘抓走了,她说她在流光阁等你。” 天现异象时,大伙便知道李照夜要出关了。 顾姑娘高兴极了,连忙下厨去做李大哥最喜欢的枣糕。 小师妹就在那时闯了进来。 “我说过,不会让你和李照夜见面。” “你不可以……” “我可以。” 就这样,顾姑娘被抓走了。 春色已浓。 洛洛的衣角和发带在暖风中飞扬。 流光阁前,李照夜终于来了。 他在不远处站定,长身玉立,身侧悬着神息静敛的太仪神剑。 洛洛缓缓抬眸,面色沉静:“听说你现在很强。来,练练。” “铮”一声长剑出鞘。 寒锐剑光映着她眉眼,她战意凛然,周身气势不断攀升。 那是一往无前、破釜沉舟的剑意与傲意。 她盯着他,不是撒娇,更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 “拔剑。”她气焰愈渐嚣张,“敢不敢,拔你太仪剑,与我一战!” 第8章不记得“我赢。” 春色暖人。 洛洛身穿白色剑袍,鲜红的发带在身后猎猎飞扬。 秋水剑在她掌中嗡鸣。 每次与眼前这个人较量,都能够让它发挥到极致,无比兴奋酣畅。 李照夜身上却无战意。 “太仪剑出必见血。”他道,“我不想伤你。” 洛洛盯着他:“拔剑!” 她身上剑意太强,风过她身侧,化为剑息,绕她周身缓缓旋转。每一缕剑气锋锐危险。 她对他拔剑。 李照夜已是元婴,高阶修士强大的气场令她身躯本能战栗。 她手却稳极,剑尖缓缓抬起,指住他,纹丝不晃。 “三。” “二。” “——铮!” 她动手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李照夜只觉身侧的春风悄然一变,瞳孔收缩之际,周遭每一缕草尖每一枚叶片都布满了杀机。 寒毛本能竖立,他侧身,反手倒扬太仪剑,以剑鞘挡下藏在风中袭来的剑尖。 “铛——嗡!” 她的剑意太过炽烈,激得他周身气血一震,战意漫上眼眸。 他眸子沉黑,一旦认真起来便会显得冷酷。 洛洛痛快笑道:“来,战!” 她旋身再斩,长发在身后猎猎飞扬。 剑刃寒光残留在视野,满眼交错凛冽之间,她那对黑眸亮得惊人。 他反握剑鞘,一下一下抵住她剑身。 “铛,铛,铛,铛!” 李照夜刚晋阶元婴期,境界并不稳固,不肯与她硬拼,只用技巧化解她的攻势。 师出同门,技巧熟稔,眨眼便过了百余招。 你来我往间,颇有几分赏心悦目。 但洛洛显然不止是“练练”而已。 热身片刻,她并起剑指,激发气海金丹飞速运转,一身灵力倾泄而出,长剑过处,空气隐隐撕裂炽燃。 只一瞬间,画风突变。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劈山断海的剑式斩出,竟是奔着破他要害、毁他修为而去——杀意决绝! “来真的?”李照夜眉眼压低。 本命剑太仪早已在激颤叫嚣。 他反手一掷,神剑铮然出鞘,“铛”一声架住洛洛的秋水剑。 太仪神剑何等恐怖,甫一接触,洛洛便感觉到泰山摧顶般的威压从剑上袭来。 李照夜显然有所克制。 他压住太仪,手腕一翻,用自身暗劲将她的剑格开。 不伤她的人,也不伤她的剑。 洛洛却不领情,反倒借了他的力,轻巧一旋身,运起十成十的修为,自另一侧斩他空门! 李照夜气笑。 他境界再不稳,也是元婴期。 洛洛察觉周围气息一变,李照夜消失在原处。 瞬移! 后背传来可怕的压力,洛洛翻身倒掠,凌空接他一剑! “铛!” 洛洛虎口震痛,周身气血轰然逆流。 他不等她落地站稳,提剑又斩。 这一击没有留手,俨然是要斩她本命剑——她想保住剑,便得弃剑认输。 视线相对。 一个冷,一个狠。 洛洛没有半分迟疑,干脆利落地提剑迎上。 李照夜眼眶骤缩的瞬间,两把剑已撞在了一处。 “轰!” 灵力与剑气相撞,爆出刺眼的光。 一瞬之后,场间景象分明——洛洛将剑势尽数化到自己身上,以血肉之躯替秋水剑承受了这一击。 “噗。” 她极力想要把血咽回去,却还是溢出了小半口。鲜红一抹血迹划过唇角,惊人地艳。 秋水在掌心轻颤。 洛洛吞着血笑:“见血?太仪剑,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她拎起剑,又斩了过去。 “还来。”李照夜皱眉。 洛洛知道他境界尚未稳固,便专盯他弱点,逼着他与她硬碰硬。 然而在太仪剑的碾压之势下,她的举动犹如飞蛾扑火。 “轰!” 又一撞,洛洛身躯倒飞,摔上台阶之前堪堪以剑拄地稳住了身形。 第18章 心口气血一阵翻腾。 膝盖灌了铁水一般沉,她用了好大力气才颤着腿站起来。 她笑:“看到了吧,太仪剑,不过如此!” 李照夜蹙眉:“你说什么?” 洛洛不答,抡剑飞斩。 数招之后,她被他用剑身拍中后背,砰一声扑倒在地。 他收着力道,这一击她连血都没吐。 洛洛用手掌撑着泥土抬起头。 他没用剑指她,只垂眸道:“你打不过我。交出顾梦,今日之事可以翻篇。” 洛洛的回应是抡起手中的剑,反手一剑削向他脚踝——不会让他见顾梦,她说的。 尘泥飞溅,李照夜跳开,骂了个脏字。 洛洛已追了起来,双手握剑举过头顶,蓄满灵力的一剑罩头斩下。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你自找的。” 双剑相击,他不再压制太仪。 太仪神剑何其强大! 轰一声剧响,磅礴恐怖的剑息撞得洛洛气血逆流,她两眼发黑,踉跄倒退几步,一头栽倒在地。 好一阵地转天旋! 洛洛甩了甩脑袋,撑着剑,用力爬起来,摇摇晃晃站稳,又斩了过去。 他冷眼看着她,扬起剑,再一次将她震翻在地。 “滋铃——” 洛洛像只出土僵尸一样挣扎着站起,剑尖刮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她咳嗽着大放狠话:“区区太仪,不过,如此!” 咽下一口血,她在晃荡发黑的视野里锁定了李照夜的身影。 剑府刺痛,似有一道若有似无的力量在阻止她上前。 好像一个孩童轻轻拽着她。 洛洛大笑一声,飞身跃起,挥剑再斩。她浑身都在颤,只有手中的剑依旧稳稳当当。 “铮——嘭!” “轰——嘭!” “嘭!嘭!嘭!” 第十七次摔倒的声音重得令李照夜眼角一抖。 “毫无意义。”他寒声道,“我并不心疼,也没有激起任何回忆。你我已是陌路,无谓强求。” 他垂眸看着她。 她像破布口袋一样瘫在地上,一身灵力彻底耗空,身躯不自觉地痉挛,视线已然涣散。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她仍然捏着剑柄没放。 “看啊,”她喃喃自语,“太仪剑,不过如此,一般一般。” 李照夜薄唇微抿。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淡极,染上血迹的容颜有种刺骨的凄美。 失去了攻击能力之后,她像一朵花,在泥地里无害地盛放。 脆弱而美好。 他蹲下.身看自己曾经的未婚妻,声线不禁稍微温和了一些:“你在跟谁说话?” 洛洛慢吞吞转动无神的眼睛,许久才落到他身上,她的视线没有焦点,看着他,却又没看着他。 茫然的眸中浮起了星 星点点笑意。 她笑:“长天。” 风静了一瞬。 李照夜哑然失笑:“我那把,碎掉的剑。” 太仪剑在他掌心一震,散出强大而恐怖的剑息,仿佛也在嗤嗤地笑。 长天算什么东西,它与它,天渊之别。 它并不是看不起长天一个,而是这天下所有的剑,在它面前都是废材。 她这是在替一把破剑打抱不平? 李照夜收了太仪剑,起身,眉眼泛起懒意:“现在可以告诉我顾梦在哪里了?不说也没事,我可以自己找。” 洛洛动了下眼珠,轻声道:“阁楼。” “行。”李照夜道,“找到她之后,我会送你去问心殿休养。” 洛洛抿唇嗯一声。 他提步越过她身旁。 虽然春色已浓,但她这么躺在冰凉的地上,看起来还是有点可怜。 他的手指在外袍上放了放,终究还是没解下来给她。 就在他垂下手,笑叹着离开的那一瞬间—— 一抹近乎无声、角度极其刁钻、杀意收敛得干干净净的剑气,悄然缠上了他。 “怎么……可能……” 身躯僵硬之际,一枚冰冷的剑尖斜着刺进了他的身体。 剧痛来袭! 他疾步退开,掩住腰侧陡然回头! 只见泥一般瘫软在地的洛洛竟抬起了一只手,手中稳稳当当握着剑。 他的血染红了秋水剑尖,正在蜿蜒向剑身流淌。 李照夜瞳仁缩紧。 主人遇袭,太仪剑煞气冲天,在剑鞘中嗡嗡鸣震。 洛洛这下是真是没力气了。 她的手臂噗通一下摔在身侧,长剑脱手,铛啷落在一旁。 她笑:“我赢。” “住——住手——给我住手!” 清虚真君太阳穴一阵刺痛。 面对这两个相爱相杀的徒弟,老父亲心累得想死,恨不得甩手躺到洛洛的旁边,撂挑子不干了。 躺是不可能躺的。 清虚真君拖着疲惫如老牛的身躯,一手一个,把这对伤病号拎回了问心殿。 东侧殿关一个,西侧殿关一个。 家丑不可外扬,老父亲苦哈哈坐到正殿门槛上,盯着草木傀人熬药汤。 “苦、苦、苦钱子,还有黄连,给我放!死劲儿往里头放!再放!放啊!都给我往里塞!药不死这两个讨债鬼!” 第一道药汁黑浓如膏。 第19章 清虚真君犹豫片刻,选择把它端给伤势更严重一些的大徒弟。 “你说说你,你说说你,居然能被洛洛捅了腰子!”清虚真君指指点点,“一身本事都喂狗了?说出去不得把人活活笑死!” 李照夜脸色难看。 他刚入元婴尚未稳固,又是伤,又是刺激,差点儿没原地跌了个大境界。 “小小年纪,如此阴损!”李照夜咬着牙,接过清虚真君手里的药汤一口闷下,“……噗咳咳咳!” 想吐出来,被清虚真君一道灵力封口。 李照夜:“……” 一刻钟之后,总算幽幽回过神来。 他转头看了看封死的门窗,嗤一笑:“她干出这事,你还要偏心护着,替她瞒下?” 清虚真君望天,挤出三道抬头纹。 “嗐,这才多大点事儿!”老父亲叹气,“你是不记得,自己从前都怎么护犊子!” 东侧殿。 洛洛爬不起来,硬生生被师父灌进了一大碗药汤。 “苦咳咳……苦!” “苦就对了,给我好好长记性!”清虚真君心很累,“谁家好人捅自己师兄的腰子?谁教你的,啊?为师能这么教?” 洛洛苦得五官皱成一团:“不是师父,你这药怎么回事?” 清虚真君竖起两根手指头:“这是第二道了,你大师兄喝的第一道。你有多苦,他只更苦——怎么样,气是不是顺多了?” 洛洛:“……师父你真会安慰人。” 清虚真君轻哼。 “师父。”洛洛道,“你看我今日,以弱胜强。” 清虚真君一口老气差点儿没喘过来:“你还嘚瑟上了?” 洛洛认真道:“不是嘚瑟,是谋略。我先是大开大阖地砍他,让他习惯我的攻势,然后故意在每一剑里带上怒意和杀意,他渐渐被我带偏,以为我只是单纯在泄愤。待他彻底轻敌,以为我再无反击之力时,我换了个全然不同的手法,出其不意捅了他。” 清虚真君:“……” 原来他徒弟不是缺心眼,而是心眼都没用在正事……不对,打架才是正事。 “你呀……” “师父。”洛洛睁大一双无辜的眼睛,“打不过就偷袭,李照夜教我的。” 清虚真君哈一声,眼角微抽:“可以可以,教会徒弟,打死师父。” 洛洛双眼明亮:“师父,你以为我每次趴地上,李照夜为什么都要拿剑指我鼻子?他防我偷袭呢!” 清虚真君好一阵无语:“看来这小子如今真是把脑子给丢了。” “师父!”洛洛又叫他。 清虚一个哆嗦:“说,你说。” 洛洛轻轻晃了晃左手。 腕间心缘魂印上,不知何时抹上了另一道血痕,眼下已经干涸。 “这是他的魂血,腰子里捅出来的。”洛洛的眼睛亮得惊人,“我对他的魂血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不是李照夜,师父!” 第9章不知耻放手干。 “他不是李照夜,师父!” 洛洛语速飞快,隐隐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李照夜会不会已经死了。师父,我梦见,我在鱼肚子里,看到他的头。” 闻言,清虚真君的寒毛唰然悚立,腮帮子上浮起满满一层鸡皮。 他哆嗦道:“世上没有鬼,你别吓为师。” 他腾地起身,双手捋着胳膊,在偏殿里来回踱了几圈。 洛洛抿紧唇角,盯着他来回走动的身影。 片刻,清虚真君扬起前三根手根,对着虚空一晃一晃、一点一点,扭头问:“除了魂血没感应,可还有别的?” 洛洛老实摇头。 性情不像,但她自己没有失忆的经验,并不知道失忆之后性情大变正常不正常。 “只是魂血啊……”清虚真君的眼睛里浮起一抹洛洛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洛洛不解:“魂血没有感应,还不够证明他是假的?” 清虚真君沉默了一会儿。 他缓声开口,字斟句酌:“洛洛啊。他呢,不可能是假的。” 洛洛很生气:“师父!” 若不是她实在爬不起来,一定会大逆不道向师父拔剑。 清虚真君坐到她的病榻上,弓着老腰,叹气道:“你忘啦,玄一道君亲自出手给李照夜重铸了剑府,他的身份要是有问题,怎么可能瞒得过那一位?再说,上哪里能找一个和李照夜长相一样,根骨一样,功法也一样的人来冒充他?” 洛洛道:“身体还是他的,魂被人换了。” 清虚真君问:“因为魂血?” 洛洛认真想了想,点头道:“不仅是魂血,还有我的感觉。师父,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李照夜比我还难过……” 她停了一会儿,摁住哽咽,平静开口,“他那么嚣张一个人,回不来了,一定觉得很丢脸。” 清虚真君别开了脸。 他抬起手,本想拍一拍她的手背安慰她,但他立刻意识到这个犟姑娘并不想让人察觉她的脆弱,手指动了动,缓缓蜷回。 “神魂这个东西呢,”清虚真君叹息,“并不能够脱离肉身独立存在,这是道法第一课教过的,早课打瞌睡了?” 洛洛抿住唇。 清虚真君用指尖轻敲榻缘:“神魂,神识,与自身血肉经络乃是一体。像为师修至化神,便是以肉身成圣。” 第20章 他抬手示意她感受他身上磅礴的力量,“身是我,神亦是我,毁去肉身,神魂也会随之湮灭。元婴期就不说了,那点小神识,离了身躯风一吹就散。而修到化神的,哪个不是万中无一的天骄?总不可能自废修为,拼个魂飞魄散去抢夺一个修为落自己八百条街的身体?” 这都是修真基础知识,洛洛不是不懂。 她只是不服:“可是李照夜的魂血不一样了。” 清虚真君欲言又止,叹气。 洛洛坚定道:“我有个办法,也许可以看见他的‘真我’是谁,师父帮不帮我!” 清虚真君眉眼一凝:“哦?” 正当 此时,大殿外忽然传来一声轰鸣。 宗主泠雪真君含怒的声音在半空炸响:“清!虚!” 清虚真君吸一口凉气:“嘶!死道姑又发什么癫?” 话音还未落下,他设在殿外的封禁就被泠雪真君一掌击碎,顺带着轰破了半扇殿门。 那一声木材断裂的闷响传来,清虚真君脸都绿了。 旋即,脚步声与衣袂声由远及近。 晃眼功夫,峨冠博带的泠雪真君率人踏过门槛。 春色没染到她衣裳,她一身寒霜铺进来,问心殿顷刻重返严冬。 刑律长老颠颠跟在她身后,哭丧着一张老脸,满脸生无可恋。消停几天呢才,又犯事儿了。 刑律长老身后跟着小跑的顾梦。 顾梦一脸焦急,双眼红得像个兔子,一进门便东张西望,带着哭腔喊:“李大哥!李大哥!” 泠雪真君凤目眯起,盯住清虚:“李照夜人呢!” 清虚:“嘶……搞什么,来这么快!” 真就叫做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原来顾梦在流光阁里目击了李照夜与洛洛那场打斗。 她眼睁睁看着李照夜被捅了腰子,心急如焚,奈何阁楼门窗紧锁,只能在里面拍着木板干着急,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不知在楼里转了多久,忽然发现有一扇暗窗没有锁死。 爬窗逃出流光阁,跑到老君峰去找人,却被告知清虚真君根本就没有把李照夜送过来救治。 顾梦当时都快急死了。 老君峰众人听她说得恐怖,以为洛洛一怒之下把李照夜这个负心人给杀了,清虚帮着毁尸灭迹。这事太大,谁也不敢擅专,立刻带着顾梦去了主峰,向宗主告状。 泠雪真君一听便杀过来了。 弄清楚来龙去脉,清虚真君气得乱拍胸口,恨不得用眼刀把哭哭啼啼的顾梦戳上几个对穿。 他跳脚道:“你听这凡人信口雌黄!我两个徒弟就是普普通通对练一下,他们都好着呢!” 泠雪真君寒声:“流光阁前血流一地哪清虚,你还包庇!” 清虚真君:“……” “砰。” 听到这边动静,李照夜瘸着腿出来了,他抬手扶住门框,哑声道:“我没事,诸位师叔伯不必担心。” 他脸色苍白,气息不稳,很显然不是没事的样子。 众人哗一声,顾梦哭着奔了过去。 泠雪真君气极而笑,抬手指着清虚鼻子:“你看看你小徒弟做下的好事!清虚,你扪心自问,对她如此偏袒,是不是过界了!” 一听这话,清虚蓦地冷下脸,周遭空气顿时一重。 他性子不着调,时常跳脚,但很少有人见过他真正动气。 此刻,他显然是动了真格。 化神中期的大修士释放出怒意和威压,殿内除泠雪真君之外,其余众人无不身躯沉重,仿佛泰山摧顶,几乎直不住膝盖。 泠雪真君神色一凛,散出威压抵抗,与他针尖对麦芒。 视线相撞,刀光剑影。 “泠雪啊泠雪。”清虚一字一顿,从牙缝里咬出冰冷的声音,“你可真会以己度人。你自己对师父起过不伦之心,便以为旁人的徒弟,也如你一般不知廉耻!” 众人:“……” 什什什什什么?! 要不是两位化神大修士威压沉沉镇着,此刻殿中必定是一整片倒吸凉气声。 “你!”泠雪真君显然没料到他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等话,一时气血翻涌,羞怒交加,“休得血口喷人,污蔑我与师尊!” “停——”清虚竖起一只手,冷笑,“什么叫你与师尊,是你一厢情愿不伦单恋,关师尊他老人家什么事!若不是我替你瞒下,你还有脸见师尊?” 泠雪真君杀心骤起:“清、虚!” 清虚真君寸步不让:“我真是给你脸了,三番五次针对我徒弟!你既然这么逼我,我也不怕丢人,今日不妨把话说清楚——当初跟你结契,不过就是话赶话,没多大感情,也没碰过你一手指。不曾想你竟觊觎师尊,给我戴顶好大绿帽子!” 泠雪真君深深吸气按捺自己。 此刻再挥袖撵走旁人,已然迟了。 这桩陈年秘案原没几个人知晓,此刻竟这么曝光在众人眼前。 清虚真君已是破罐子破摔,呵呵冷笑两声,转头望向床榻上的洛洛:“为师本来不想说。” 他晃了晃手腕,“心缘契嘛,只要有一个人负心了,移情别恋了,那就相互感应不到了。非但如此,还会阻滞气血运转,于修为大损。为师当年便吃过这苦头!” 洛洛:“哦……” 难怪刚才她说魂血没感应时,师父几次欲言又止,表情复杂。 第21章 原来变心了也会这样。 师父是觉得李照夜变心了,喜欢顾梦了,不忍心告诉自己。 不是,等等,师父和宗主居然?!!! 洛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震惊地吸了口气,瞳孔一阵颤抖。 环视四周,只见在场的刑律长老、伏陵师叔以及几个倒霉弟子,个个脸色都精彩。李照夜甚至把贴上去的顾梦随手搡到一边——妨碍他听八卦了。 “八百年前的事,”清虚真君挥了下手,“婚契刚结就解,没往外声张。丢不起那人,嗐!” 众人:“……” 好一阵恍惚。 清虚与泠雪曾经的师尊是谁?正是经年闭关不出的合道老祖,玄一道君。 合道即为半神,与尘世中人不再师徒相称。 清虚干出什么事众人都不奇怪,只万万没想到,一本正经得仿佛宗规成精的宗主大人,竟然能有过这么一段狗血往事,还能涉及那一位。 众人眼观鼻,眼观心,装死。 半晌,泠雪真君低低笑了笑:“清虚啊清虚。说这么多,还是为了护你徒弟。怎么办,哪怕我颜面大伤,也没能忘记今日来此的目的。你这徒弟,同门相残,罪过不轻哪!” 抢在清虚真君跳脚之前,洛洛一把拽住了他。 “师父,宗主师伯,”洛洛虚弱道,“我有错,我认罚。” 清虚真君蓦地转头盯她。 洛洛眨了眨眼,眼睛里有亮晶晶的光。 视线相对,洛洛的暗示过于明显——师父师父师父师父!你比我聪明这么多,一定懂我的意思,对不对!帮我! 清虚无奈轻哼。 “宗主师伯,”洛洛望向泠雪真君,神情有恃无恐,“我把李照夜伤成这样,依宗规,该罚进阴府将功赎罪对吧?” 阴府是重罪犯人去的地方。 思过崖是为了教育、惩戒门下弟子,安全无虞。阴府则有可能要人命。 泠雪真君眯了眯凤眸:“你也知道?” 洛洛道:“可是我身上有伤,怕是不能去阴府降妖除魔。师父……” 她故意可怜巴巴转向清虚真君。 清虚真君:“……” 徒弟这演技,真是辣眼睛! 他叹口气,生无可恋地叉腰,鼻孔朝天:“我徒弟身上有伤!阴府实在太危险,去思过崖得了!” 见他到了此刻还要出言偏袒,泠雪真君不禁厉声斥道:“身上有伤可从来也不是豁免罪责的理由!” “好。我认。”洛洛从善如流,“但是宗主师伯,李照夜也打我了,我们是互殴,我进阴府,他也一样!” 泠雪真君:“……” 洛洛:“宗主师伯你来验伤,我伤得也不比他轻多少!” 泠雪真君:“……” 顾梦在一旁听得着急:“不行不行,宗主请三思啊!李大哥身上有伤!李大哥他伤得那么重,怎么可以去危险的地方?” 洛洛立刻搬出泠雪真君刚说过的话:“身上有伤可从来也不是豁免罪责的理由。” 泠雪真君还能说什么,泠雪真君只能两个一起罚。 话都被人提前一步堵死了,她还能怎么办。 无解。 刑律长老面无表情唱道:“镜双锋弟子李照夜、洛洛,目无法纪,同门相残,罚入阴府百日,将功赎罪。” 洛洛抬眸与师父交换视线。 清虚真君叹了口气,无奈点头:“放手干!” 洛洛:“嗯!” 她的心口一阵暖热。 她知道,师父其实并不认为李照夜是假的,但他还是无条件支持她的“任性”。 第10章心都麻天真无邪李照夜。 李照夜捂着腰子,一 瘸一拐,侧脸冷酷。 洛洛每走一步双腿都在颤。 两个人都硬气,咬着牙,踉跄离开问心殿,踏上前往阴府的山路。 顾梦心急如焚,想要上前去扶李照夜,却被清虚真君扬袖拦了下来:“哎,别别别,人家两口子的事,你瞎掺和啥?” 顾梦臊得满脸通红。 泠雪真君看不过眼,出声训道:“心缘契已成负累,还做什么夫妻。让他们把婚契给解了!” 听她这么说,清虚真君不知想起了什么往事,吊起眉梢阴阳怪气:“哎哟出墙的红杏还晓得自己是个累赘!” 泠雪真君面色一寒,眸光如刀刺向他。 清虚竖起手:“哎,哎哎,稳住啊,身为宗主,你要带头戕害同门?” 泠雪真君气笑了。 元真君闻讯赶来,嘴皮子都烧出了燎泡:“你俩斗法,池鱼遭殃。可大可小的事,就非得这么闹?上一次对李小子下手的真凶还没找到,这要是万一有个好歹……” 清虚真君轻哼一声,抱着胳膊把头拧开。 泠雪真君其实也有几分悔意。洛李二人伤势都重,也不是全无豁免的可能,只是话赶话间,不觉就罚重了——情绪影响了判断,委实不该。 元真君继续说道:“这万一要是有个好歹怎么办,李小子才拿了太仪剑,剑主若是没了,太仪又成了无主之剑,落在阴府之中,先到先得……唔?” 只见他双眼一亮,捋着飘扬的长须,颇有几分意动,“肥水不落外人田,要不然我进去蹲着?” 泠雪真君心累无比。 她叹道:“我不会收回成命,更无可能让你随行保护。这种话不必再提。” 第22章 元真君目的被看穿,讪讪笑道:“呵呵呵。” 眼看距离阴府越来越近了。 穿过一处狭长高耸的坚硬黑石山壁,便见前方山坳之间凭空飘浮着一个巨大的发光法印。 法印呈八角形状,银白阵纹缓缓流转。 侧耳细听,似有一阵阵刺耳怪声被封在其中,时不时阵纹摩擦颤晃,似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撞击。 远远便能够感受到浩然恐怖的威压。 顾梦小步快跑到泠雪真君身旁,情急之下,逾越地伸出手去拽宗主衣袖,哀哀地求她:“宗主……” 泠雪真君待她倒是温和,回眸问:“何事?” “我不是想说洛仙子坏话。”顾梦咬了咬唇,“可是,她的心真的太狠了,我好害怕她会趁机对李大哥不利……” 一听这话,泠雪真君眸色瞬间冷然。 她沉声喝道:“放肆!” 顾梦身躯一颤,惊惶地睁大双眼,嘴唇哆嗦着,噎了个气嗝。 见她吓成这样,泠雪真君神色略略放缓,肃容道:“我太玄宗弟子,如何能是轻重不分、背刺同门之辈!往后休再妄加揣测!” 说罢,泠雪真君转头望向前方,“行了,开始吧。” 刑律堂两位长老上前掐诀开启入口。 只见两道灵力笔直落向银白法印,一道道阵光开始缓缓旋转,很快便在正中敞出一道门的形状。 淡淡的阴风渗出,隐约可以看见封印之内是一方只有青、黑、灰三种颜色的地界。 这便是阴府。 泠雪真君扬声提醒:“你二人身上带伤,倘若实在危险,可以捏碎灵阵符,脱离阴府,只是罚期将增一倍——尔等自行斟酌!” “是。” 洛洛和李照夜踉跄上前,谁也不肯服输,争抢着第一个进入。 阴府内情况未明,谁也不知道会不会一脚踏进妖魔堆,都不想占对方这点小便宜。 洛洛:“当心你腰子!” 李照夜冷笑:“提不动剑的人,没资格说话。” 话音未落,洛洛忽然一拳捣向他的腰。 李照夜:“草。” 他狼狈后跳时,洛洛得意地笑:“都让你当心了!” 逼退他,她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阵光后。 李照夜哼笑出声,随之踏入。 “李大哥,李大哥!”顾梦跌跌撞撞追向李照夜。 众人只以为她要送别,不曾想,到了那处正在合拢的阵光边上,顾梦竟一咬牙关,捏拳跳了进去! 这一跳,跳得众人猝不及防。 “哎——哎呀!” 两个刑律堂长老都给搞懵了,手中仍掐着诀,开启的封印缓缓闭拢。 二人望向距离最近的清虚真君。 清虚真君气得额发倒竖:“看我干什么!我能知道她会突然发癫!要不然你们再把这玩意儿打开,我进去给她抓出来!” “行了。”泠雪真君摁着抽痛的额头,“重新开阵也不是同一处地方。既是他们自己的因果,便让他们自行处理罢!” 洛洛眼前一花。 回过神,见自己站在山间。 四周光线昏暗,二十步之外便被黑蒙蒙的阴冷雾气笼罩,山石泥沙都是同一种颜色。 远远近近有妖魔嘶叫。 她捏着剑柄审视周围,确定没有危险。身边雾气一动,李照夜的身影浮出。 视线相对,两个都没有动手打架的意思。 李照夜挑了下眉尾:“真有事了站我后面,一百天,我保你。” 一个人捏碎灵阵符遁出去,两个人都得加罚一百天。 洛洛想着心事,没理他。 两个人正准备往前走,身边雾气忽然一阵搅动。 就见顾梦钻了出来。 洛洛目瞪口呆:“……顾姑娘,你来做什么?” 顾梦视线一转,见到李照夜,眸光蓦地发亮。 她冲到他身前,张开双臂,像母鸡护小鸡那样把李照夜挡在身后,对着洛洛喊:“洛仙子,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绝不会允许你再伤害李大哥!” 洛洛活了这么大,从未见过这场面。 她有点恍惚,实话实说道:“这里是阴府,非常危险,你保护不了李照夜。” 只会拖累——虽然洛洛不太会说话,但还是忍住了没说这句大实话。 顾梦抿紧唇瓣,眼神坚定,一字一句道:“我与李大哥生死与共!” 洛洛:“……” 李照夜笑了起来。 洛洛从没听过他这样低低地笑,沉沉的,稍带一点点勾人的沙哑。 他对顾梦说:“好啊,生死与共。” 他抬起一只手,温柔地揽住她的肩头,另一只手在身侧轻轻一晃,招出本命神剑太仪,凛凛悬在一旁。 是呵护倍至的姿态。 “路上黑,要当心脚下。”他对她说。 “嗯嗯。” 光线昏暗,洛洛看不出顾梦有没有脸红,只知道她娇羞得好像一只小白兔。 洛洛认真科普:“阴府中的煞气与怨气会吸引妖魔,妖魔一旦进入,便是有进无出,千万年来不知攒了多少。在这里可能遭遇任何妖魔——多厉害的都有,我与李照夜自身难保,未必能护住你。” 顾梦倔强道:“我的安危就不劳洛仙子费心了!” 说话声引来了第一只妖魔。 第23章 只见雾气之中陡然探出一根形似枯枝的黑色东西,照着顾梦的脸抓了上来。 腥风袭面,顾梦发出惊叫。 太仪剑神光一闪,凌空斩过,“唰!” 两截冒着腥臭黑血的节肢在顾梦眼前断开,分别落向左右。 顾梦惊惶之余,望向他的眼神更是添了崇拜。 他温声安抚:“没吓到吧?” “没,没事。” 擦身而过之际,李照夜微偏头,瞟洛洛一眼,目光示意:“跟上?” 洛洛提步,默默走在他们身后。 雾色中,只见青黑剪影。 洛洛想起了李照夜出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他说他有好一阵子回不来,定会想念青羽峰无咎师叔的鸡。 于是决定偷两只——吃一只,带一只。 青羽峰森林繁茂,有一段山路特别黑,枝枝蔓蔓,遮得一丝月光都没有。 李照夜说着话,不小心绊了下脚,随手一勾,死沉死沉的胳膊压住她肩头,他忙着吹嘘自己,顺势便跟她勾肩搭背。 他身体摇摇晃晃的,时不时撞她一下。 那一段路太黑,洛洛觉得李照夜大概是把她当成了哪个师弟,抿着唇,压着心跳,没吭声。 有那么几次,他歪头说话的时候凑太近,气息拂过她的脸。 他似乎偶尔卡壳,断句也奇怪,只是当时她的脑子早已经转不动了,还能正常走路就不错。 酥麻麻的痒,从心间,到指尖。 那时候她不懂,如今 知道了他的心意,她才后知后觉——他那几次诡异的停顿,应该、大概、可能是想要吻她。 可惜他终究没下手。哦不,没下嘴。 就这么过了那段黑路,成功偷走两只鸡。 此刻回想,她连那晚李照夜的烤鸡有没有放盐都不知道。 一整晚,心都麻。 她以为她和他还有很多很多的夜路可以走。 “他走夜路,不是这样。” 洛洛用力握紧手中的秋水,积攒力气,时不时斩掉一两只雾里冒出来的妖魔。 妖魔食同类。 离开很远还能听到后方嘎吱嘎吱啃噬尸体的声音。 顾梦语气坚定道:“李大哥,我定会勤修苦练,尽快赶上你的脚步!我、我不怕这些妖魔!” 李照夜笑:“你一定可以做到。” 顾梦:“李大哥,你真好。” 洛洛跟在后面,面无表情。 渐渐地,活人的气息引来了更厉害的妖魔。 倘若是全盛的李照夜和洛洛自然不惧,然而此刻一个伤,一个弱,稍不留神就给挠一下。 一挠一道血口子。 李照夜既要护着腰子,又要护着顾梦,难免几分狼狈。 顾梦很快体力不支,走几步便要歇下来喘。 她道:“李大哥,要不你们走吧,别管我了!” 李照夜有一瞬间都无语了,哑然片刻,他失笑:“怎么可能。” 洛洛默默上前,替他防御顾梦那一边。 李照夜:“谢了。” 洛洛没理。 这里无日无月,前行多时,顾梦忽然嘤咛一声,脚软了下去。 李照夜与洛洛面面相觑。 “吃食?” “没有。” “辟谷丹?” “没有。” 洛洛的辟谷丹都给了顾梦,遗憾的是顾梦追进阴府时并没有把包裹带上。 洛洛沉默片刻,取出自己的灵阵符递给顾梦:“捏碎这个,便可以遁出阴府。” 符给顾梦,她自己就等到李照夜出去之后,请师父来捞。 然而顾梦却像是被烫了下,急急忙忙把那枚泛着微光的玉符扔开。 “我不要!”她道,“我可以,我可以的!我能坚持得住!你别想赶我走!” 洛洛:“……” 行吧,等她饿晕,直接送走。 李照夜和洛洛都没有能力抱着顾梦打怪,于是只能停留在原地。 洛洛艰难地搬来山石,筑了个简易的防御阵。 在阴府,停下来是很不明智的,妖魔的尸首会引来更多的妖魔,更多的妖魔带来更大的动静,更大的动静又引来更多的妖魔。 闭环。 很快,山道上的风和雾都变得黑浓。 腥风有如实质,压力越来越大。 洛洛艰难从空虚的经脉中挤出灵力来,身上骨头碾碎般地疼。 李照夜更不好受。他伤口崩裂,血腥味一激,妖魔纷纷从雾中伸出黑爪,试图掏他腰子。 山石阵实在守不住了,李照夜与洛洛对视一眼,带着顾梦起身,且战且退。 退至一处险路,左面是悬壁,右面是深崖。 一望不见底。 秋水剑上的黑血渐渐甩不干净了。再这么下去,真能给拖死。 洛洛拈出那枚灵阵符晃了下,示意李照夜:“送她走?” 他点头。 她伸手去抓顾梦,一只又一只妖魔带着腥臭的黑风扑了过来,场面混乱,顾梦连声惊叫,直往李照夜身边逃。 一只手掌悄然探向顾梦身侧。 陡然发力。 顾梦尖叫一声,身躯如断线风筝斜斜飞出,坠下了山崖。 洛洛错愕,顺着那只手掌往上,对上了李照夜的眼睛。 她瞳仁剧震:“你推她?!” 他微微歪了下头,唇角勾起的笑容天真无邪:“是你推她。” 第24章 洛洛:“……草。” 第11章少年情哪哪都是你。 洛洛定定盯了李照夜一眼,足尖一点,轻身倒纵。 她跳下石崖。 身后背着唰唰倒掠的崖壁,洛洛掐诀加速坠落,很快就追上了顾梦。 顾梦已经吓傻了,裙摆兜着风,双手无助地向上乱挠。 洛洛掠下,一把抓向顾梦衣袖——“呲啦!” 衣袖撕断了半截,洛洛随手将这片布料往腰间一别,加速破空,“啪”一声扯住了顾梦的手腕。 断崖之下黑风呼啸,洛洛迎着狂风,冲顾梦耳朵喊:“这下相信他不是好人了?!” 顾梦发不出声音,一对眼珠僵直。 洛洛腾出另一只手,并剑指唤来秋水,想要御剑升空。 “铮——叮嗡嗡——” 她灵力实在不济,只一踏,秋水就承不住二人重量翻了船,坠得比她俩还快。 洛洛:“……” 她把顾梦往上一提。揪住腰带,在手里绕了两圈,左臂环住顾梦,右手去抓崖壁上凸起的山石。 “砰!” 山石被抓碎,两个人在风中打转翻滚,险之又险地擦过一片嶙峋怪石,“嗤嗤”声不绝,外袍刮破了一道又一道口子。 从她身上蜿蜒到她身上,复又折回。 洛洛再度并指召剑,秋水嗡一声翻进她手中,她扬剑刺向崖壁,“铮!” 火花四溢,乱石飞溅。 只撑了片刻,剑身便从崖石上脱出——下坠之势太猛,钩不住。 浓雾之间隐隐传来水声。 很快就要触底了。 洛洛凶道:“不想死就捏碎灵阵符离开这里!” 她将剑一扔,一拍乾坤袋,泛着微光的灵阵符飞进了顾梦掌心。 顾梦嗫嚅:“那你怎么办……” 洛洛果断报复回去,大声道:“我的安危就不劳顾姑娘你费心了!” 谁说她是好人,她也有自己的小心眼、小脾气! 崖下水声越来越近,顾梦不敢再耽搁。 她抿唇捏碎灵阵符,身躯立时像一道轻烟般消失在云雾中。 送走顾梦,洛洛并指再召秋水。 本命剑绕回来,摇摇晃晃停在她脚下,带着她乘风破雾,一荡一荡向下俯冲。 “唰——唰——唰!” “噗通!” 顾梦的身影摔出封印,扑倒在地。 守在一旁的长老上前搀扶,见她一身狼狈,衣袍密密麻麻全是刮痕,一边袖子还断了半截。 她伏在地上痛哭失声。 “都怪我,我不该拖累旁人,呜……我一定会好好修炼,再也不要这么没用了,呜……都是我不好,呜……” 闻讯赶来的清虚真君乐不可支:“早该被丢出来了!” 洛洛落地时摔了一跤。 她挽个剑花,淡定负剑起身,警惕地观察四周。 眼前是一条极为宽阔的黑水河,河面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犹如实质的阴煞之气。 遥遥望出去,视线止于百步,浓云遮蔽的河对岸,影影绰绰似是一面顶天立地的巨壁——并不是山崖,视线一触便令人本能战栗。 “难道……” “十二封神殿。”身后风一动,传来李照夜的声音。 洛洛蓦地转头。 “铮!”她提剑指他。 太仪剑悬在他肩侧,杀机凛然。她若敢对它的剑主动手,它必将她斩于剑下! 李照夜竖起一根手指,将太仪剑剑尖轻轻拨开。 他道:“太仪鸿瞢天夤三君以身为祭,立十二封神殿镇锁妖魔。” 洛洛紧盯他:“你怎么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究竟是谁!” 他嗤一笑,抬手指她身后:“碑。上面写着呢。” 洛洛没回头去看,她缓缓倒退,退至十步之外,余光飞快瞥一眼立在河岸边的青石碑。 碑上正是刻着他念的这句话。 原来气息恐怖的对岸就是传说中的十二封神殿。 上古大能用封神殿封印了肆虐世间的终极大妖魔,又借封印之地溢出的煞气与怨气开辟阴府。 阴府的确与十二封神殿相通,只是一般无缘得见。 她问:“你故意引我来这里?” 他错愕一瞬,噗地笑出声:“真想多了,我没想到你会跟着跳。那点灵力还救人,内伤不轻吧?” 洛洛抿唇,暗暗咽下一口甜腥的血气:“你什么意思,真想杀她?” “难道你不想?”他真诚不解,“如此愚蠢累赘,不自量力,拖你我去死。你自问就没有动过杀心?” 洛洛望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发 现他的眼神其实很单纯——一种极其单纯的天真和残忍。 叫人不寒而栗。 她压着嗓子:“顾姑娘救过你。” 他垂眸笑了笑:“你指的是偷偷摸摸藏我的令牌,还是搔首弄姿攻我的心防?” 他的表情里并没有嘲弄和鄙夷,只有从骨血深处透出来的淡漠。 “是你。”洛洛明白了,“顾姑娘身染毒息,是你做的。你养好了外伤,想要回宗。” 他弯唇表示“你答对了”。 洛洛:“你不是李照夜。” 他笑:“我当然是。我忘却前尘,如一张初生的白纸,遇见的第一个人把我染成这般颜色,她又怎么能怨我?” 第25章 洛洛沉默片刻:“你只说对了两个字。” “哪两个。” “畜生。”初生 他并不气,只偏了偏头,好奇道:“我从前也像你这么伪善?” 洛洛沉默片刻:“你觉得,凡人愚蠢累赘,不自量力,不如去死。” 他反问:“难道不是?” 洛洛闭了闭眼睛,转身走向下游。 她永远记得,那是一个夕阳如血,阴冷灰暗的黄昏。 七岁的她睡到黄昏才醒,好奇怪,阿娘明明说过,午睡不能太久,要早早起来醒醒胃,要不然吃不下饭。 怎么没人叫她起床呢? 睡到黄昏醒来,感觉真的很奇怪,一种难言的空虚和恐惧,好像被整个世界抛弃。 她揉着眼睛爬下床,走出屋。 门帘一掀,血腥味兜头盖脸撞上来,熏得她眯起眼睛。 模糊的视野里,有一道细长的黑影在动。 它抓着东西啃食,“东西”在它的手里一摇一晃。 洛洛看见了娘的半张脸。 地上扔着爹的脚,厚厚的脚板子,常年不穿鞋踩在田土里,茧子厚又硬。 原来,她真的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七岁的洛洛并没有像话本子里面的主角一样冷静地躲藏起来,以图来日。 她疯了一般大哭大喊,吸引到了那只妖魔的注意。 它扔掉手里的“东西”,扑向鲜嫩的她。 细长尖锐的爪子只差一点就挖到了她的眼睛。 生死之际,院墙上跳下来一个人,挥起一剑逼退了妖魔。他还是个五官没有长开的小小少年,扛着大剑,看起来吃力。 他抡起剑斩向那只妖魔。 撩、刺、劈、砍。 他和妖魔的战斗并不轻松,身为凡人的洛洛还给他添乱。 她又哭又叫,从墙边捡起一根烧火棍,不自量力地攻击这只杀害她亲人的妖魔。 少年剑修又得分心护她,又得防着自己的剑伤到她。 很是狼狈,但他并没有不耐烦。 后背上又给妖魔挠了一道血口子之后,他忍无可忍,拎住她后脖领,把她往后一怼,按坐在窗台。 他扬了扬剑,侧过半张脸:“看好了,我只示范一次。” 洛洛的脑子转得很慢,呆呆地,听进去了他的话,盯住他手中的剑。 他使出了太仪剑第一式。 在很多年后的洛洛看来,那一式剑招很有几分青涩。 但当时的她看进了心里,惊为天人。 没她在旁边捣乱,少年李照夜全力施展的剑招成功刺进了妖魔的身躯。 他冲她偏了偏头。 洛洛心领神会,拎起烧火棍,大喊着扑向妖魔,学着他的样子,狠狠刺出—— “噗呲!” 她活了下来。 若不是遇到少年李照夜,她应该是死了,不是死在那天,也会死在不远的另一天。 十一年后的洛洛抬起头,对着阴府灰色的天空眨了眨眼睛。 她道:“当然不是!” ——你觉得,凡人愚蠢累赘,不自量力,不如去死。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李照夜,当然不是。 两个人沿着河畔,一前一后往前走。 十二封神殿溢出的气息恐怖,敢靠近的妖魔不多,二人很快找到了一处安全又隐蔽的石洞,对视一眼,休战,进入石洞休整。 面对这个人,洛洛一刻也不敢大意。 她背靠石壁,正面朝着他,留一丝杀机在他腰侧受伤处,盯死。 他倒是有恃无恐,对她毫不设防,哪怕她不久之前捅过他。 夜渐深。 阴府内其实没有日夜,但修士吸纳天地灵气,身体都有标准的生物钟。 寒气丝丝入骨。 洛洛道:“你出去一会儿,我换身衣裳。” 他抬眸看她,见她衣袍密密麻麻全是透风的刮痕,腰间还别着半截断袖。 他倒是有几分君子之风,起身走得远远的,只留下太仪剑看守洞口。 洛洛换一身新道袍,把旧衣和断袖收进乾坤袋。 过了好一会儿,洞外传来李照夜的声音:“可以进去没有?” “进来吧。” 他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了一堆枯死的木头和干草。 往地上一堆,生起一捧篝火。 有了火光,阴府之中仅有的青、黑、灰三色被驱逐在外,洞内有了小小一方温暖地界。 洛洛略微失神。 很多年前,她和李照夜,曾有一次被困在无渊谷底,也是找了这样一个山洞藏身。 那时候她和他还没有特别熟。 她年纪就和他救她的时候差不多,没辟谷。那鬼地方除了妖魔之外,就只有虫子和瘴气。 李照夜拖着瘸腿,掘地三尺刨出一种指头粗细的植物根茎。他用石头把根茎碾成细面,烧成饼,抓虫子来试过,没毒,可以果腹。 就是滋味一言难尽,洛洛这辈子都没吃过那么难吃的东西。 李照夜只吃了几口就扔开。 洛洛知道食物得来不易,他是故意留给她,忍着感动,咬着牙关,硬是把那几块好难吃的饼子吃得渣都不剩。 他盯着她的嘴,眼神有点震撼。 他问她:“能吃?” 洛洛虽然是个老实人,但是吃人嘴软,终究还是撒了个善意的谎:“嗯,还可以。” 第26章 他点点头:“够?” 洛洛赶紧点头:“够了够了。” 当晚睡到半夜,李照夜忽地坐了起来。 “不是,有这么好吃?” 他拎上长天,钻出山洞,刨来更多的根茎,吭哧吭哧忙活了大半夜。 次日,他得意洋洋把一堆可怕的食物摞在她面前。 “敞开了吃,在师兄我面前用不着客气!” “吃!” 看着足有她半身高的怪味饼堆,洛洛目瞪口呆,心如死灰。 眼前火光一晃。 洛洛回过神,目光越过火堆,凝望这张最熟悉也最陌生的脸。 李照夜。 她想,在一起的时候没感觉,离开你才发现,我的生命里,哪哪都是你。 第12章将死者反派话多。 “闹……闹鬼了!闹鬼啦!” 凡间一处名叫五福的小镇出了件怪事,消息传到太玄宗,执事堂的郝真人被勾起了浓浓的好奇心,当即假公济私,发布了一条“癸”级探查任务。 宗门任务依照危险程度,评级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癸级的意思就是没有危险,走个过场,混一次出任务的记录以及保底十个灵石。 爱吃枣糕的胖师弟凭借自己的体积优势抢到了任务牌,兴冲冲去找顾梦:“顾师妹!走,师兄带你出任务!” 胖师弟姓赵名煜。 顾梦正抱膝蹲在琼花树下苦背一篇泠雪真君送来的入门心法。 这心法字字晦涩,句句拗口。莫说领悟了,只死记硬背已经足够让人头昏脑涨,退堂鼓咚咚响。 顾梦难免自苦:没有天赋,入门也迟,这辈子都不可能追得上那些天之骄子。 听到赵煜叫她,她抬眸苦笑,婉拒道:“不了,我还是不要拖累赵师兄了。” “嗐!”赵煜道,“我又不是小师妹,哪能嫌弃你!” 顾梦赶紧摇头:“不不不,洛师姐没有嫌弃我,是我自己没有用。” 赵煜想了想:“你也管洛洛叫小师妹吧,她拜师时年龄最小,萝卜丁一个,大伙都叫她小师妹,后面进宗的也都这么叫。” 顾梦轻轻:“哦……” 原以为自己是新的小师妹了。原来不是。 “走吧!”赵煜道,“呆在这儿也是苦闷,不如出去透个风,还有十个灵石拿!” 顾梦问:“灵石……可以让我提升修为么?” 赵煜笑道 :“当然!吸纳灵石里的灵气最简单了!心法都不用背!” 顾梦的眼睛亮了起来:“好,我去!” 二人离开宗门,一路西行。 赵煜忍不住劝道:“以后离那两个人远点吧,小师妹霸道就不说了,大师兄他是真不会怜香惜玉的。你是不知道,年末宗内各峰大比,抽签对上大师兄的,哪个都鬼哭狼嚎。三年前我不幸抽到过一次对阵大师兄,拿出整整五百灵石,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找人跟我交换呢!” 顾梦抿唇看着他。 “后来你知怎地?”赵煜摇摇头,“青羽峰的兰馥师妹,比你还柔柔弱弱,水一样的人儿,谁看了都想保护——她不信邪,跟我换了,对上大师兄。那会儿好多人都觉得大师兄不会忍心对兰师妹下死手,结果……” 顾梦追问:“结果怎样?” 赵煜抬了抬一对粗短的眉毛:“结果兰师妹疗伤花了八百。算一算我还净赚三百来着!” 顾梦沉默片刻,轻声道:“可是李大哥他现在对我很好。” 赵煜啧道:“他哪有好好照顾你!进一趟阴府,你那衣裳都摔破成啥样了,管事们那里都记着呢!这能叫对你很好?哎,你给师兄说说,当时究竟怎么一回事?” 顾梦咬唇:“妖魔很多,场面很乱……我真没看清……洛师妹让我用了她的灵阵符离开。” 她当然不会轻信洛洛的话,随随便便怀疑李大哥。 有什么误会,一定要当面说清楚。 五福镇。 赵煜抡起药杵走在前面,示意顾梦好生躲藏在他身后。 “闹鬼”的街道上不见人影,两侧木楼门窗紧闭,时不时听见“吱呀”一声轻响,从门缝或者窗户里,探出小孩子又怕又爱看的眼睛。 “吱呀”又一响,小孩被家中大人拎回去打屁股。 赵煜吞了口唾沫,将手中药杵抡圆,气壮山河地踏上青石板街。 嘭! “道爷在此!”赵煜气沉丹田,“何方妖孽胆敢猖獗!” 带着金丹修士威压的吼声在长街回荡。 “嘎吱嘎吱”,两旁悄悄开了几扇门窗,有人探出手来,飞快地指了指前方。 赵煜侧眸,霸气对顾梦说道:“莫怕,有师兄在,没有任何妖魔可以伤到你!” 出任务之前,自然看过简要说明。 “闹鬼”的只是一条鱼,执事堂的郝真人发布这个任务,就是图个新鲜好奇。 癸级任务罢了。 再往前,街道更是静得落针可闻。 有风从前方来,隐隐约约地飘来了一个令人浑身不适的声响。 “噗叽、噗叽、噗叽。” 很难说这是个什么声音,沉重、黏稠。 路面上有一大滩已经干涸的血,血里夹着碎肉和碎骨。 从这里开始,一道长长的血迹向着前方蔓延。 赵煜暗暗咽了口唾沫。 第27章 打不死的、会走路的鱼,能是个什么玩意? 管它是个什么玩意!杵成肉泥! 他定定神,避开街道正中那道长血迹,大步往前追。 近了……更近了。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行走着一只,鱼。 一只大灰鱼。形状古怪。 远远看去,像是一个人拖着一条瘸腿,一步一蹭往前走。 “仙长,仙长!”路边有一名年轻妇人壮着胆子追了上来,哀哀地求道,“求您斩妖除魔,救救我们全家,我什么都愿意为您做的,仙长……” 赵煜沉下一张胖脸:“废话少说,到底怎么回事?” 妇人哭道:“这鱼不知从哪里来的,就这么一直往那边走,像个人似的。”她抬手指着东边,“大伙都惊奇,一路追着看,后、后来,我家小子调皮,用石头,一下子砸没了它半个脑袋……” 妇人惊惶地抽噎一声,“可谁知,它没死,还是在走!就一直,往东边走!我男人见状,也冲上去,拿锹子砸它……都成那样了,就是不死,还在走……它是打不死的鬼,一定会报复我们对不对!” 顾梦听得害怕,双手颤颤去拽赵煜后腰的衣裳寻找安全感,不料他实在太胖,布料绷得紧,连揪了好几下都没能揪起来。 赵煜给她挠得后心发凉。 他大声咳嗽:“这有什么,看道爷我一杵子给它捣成肉酱!什么东西!” 话说得很满,但当他追上前去看清了那只鱼的模样时,不禁肥肉一颤,倒吸长长一口凉气。 气吸一半,感觉丢人,急忙抬手掩嘴,风过指缝,发出了好长一声啾鸣。 “啾——咻——” 不怪赵煜惊恐,这只行走的“鬼鱼”当真是恐怖万状。 它缺失了半边头颅,露出淋漓的脑髓。一身鳞片和血肉被人铲得七零八落,骨刺断裂支棱,身后拖着长长的血痕。 可它还在走。一步,一步往前走,用一身残骨在走,走得又重又稳,仿佛修罗战场里爬回来的血色亡魂。 极其诡异,极其阴森。 难怪满镇子人吓得不敢大声喘气。 赵煜连吞了好几口唾沫。 正是头皮发麻、浑身冒鸡皮疙瘩时,忽地,那只鱼停了下来,极慢、极慢地转过头。 一只冰冷充血无机质的鱼眼,缓缓在赵煜身上落定。 赵煜:“嘶——啾!” 被它盯上的一瞬,当真是寒气直冲天灵盖! 顾梦骇得嗓音凄厉:“师兄它在看你!” “不。”赵煜一下一下倒气,“它没看我,只是在看我的道袍。吾乃堂堂太玄宗弟子,它怕了。” 顾梦:“师、师兄,它,它朝你过来了!” “不。”赵煜淡定,“它肯定是看刚才那妇人,那妇人自己说了,她全家和这鱼有仇。” 顾梦:“……” 她能感觉到,一只独眼正直勾勾盯着赵煜,哪怕她藏在他身后,也能感觉到那股无比恐怖的注视。 越来越近了。 它冲着赵煜而来,动作看似缓慢,实则晃眼就到了面前。 它用断裂的骨刺勾住了赵煜的衣袍,发出极其刺耳、像是金属刮擦头盖骨的声音。 “啊啊啊——快,快打它啊!”顾梦尖叫,“师兄,你快打死它!” 赵煜如梦初醒。 低下头,对上一只鱼眼,头晕目眩。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抡起药杵捣下去的。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终于,世界安静了。 赵煜浑身发寒,发丛里爬满了冷汗,不敢低头去看地面的污渍,拉上顾梦,御杵飞离了五福镇。 一路静寂如坟。 直到望见太玄宗的浩然轮廓,赵煜总算是缓过了一口气。 他努力挽回尊严,直着嗓子向顾梦解释:“师兄我当然不是怕一条鱼。就是、就是不知怎么地,看着它那个气势,叫我想起了大师兄,一时间有点心有余悸……嘿!嘿!” 偷瞄一眼,见顾梦不信,赵煜绞尽脑汁,“你看它行走的方向,朝着咱们太玄宗,没错吧?嘿,我能怕一条鱼?” 顾梦:“……” 顾梦眸光一转,忽地尖声惊叫:“你,你身上!它在你身上!” 赵煜头皮麻炸,顺着她视线一看,果真看见两排鱼牙咬在自己肩膀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之后,二人一药杵直通通栽了下去,撞碎了太玄宗山门半面匾额。 “砰!” “砰。” 篝火堆里爆出火星,石壁上两道身影晃动。 “你真是。” 李照夜漆黑的眸子里亮着两点火光,他微偏头,视线落向洛洛握在手中的剑,“总拿剑对着人,不觉得很没礼貌?” 洛洛略微思忖了一下,松开手指,把剑放在身旁。 隔着火堆,他冲她笑。 “早这样多好。” 李照夜笑起来总是很嚣张,好看到咄咄逼人。不像此刻,笑意不达眼底,在火光里冰凉。 他微笑着,倾身,突然向她靠近! “一直盯着我就有用吗?”他问。 洛洛警觉皱眉,手指一动想要捞剑,忽然无力地软下。 她嗓音微哑:“你……什么时候下的毒?” 他瞥一眼火堆里蒸腾的热气,弯起眼睛笑:“也不想想阴府里哪来的树——我备在身上的。你灵力耗尽,抵御不了这卸甲之毒,没力气拿剑了么,那就对了。” 第28章 洛洛怒:“你修为比我高,用得着这么阴险?” 他低下头,闷闷地笑:“那要多谢你给我上过一课。我不会再大意了。” 说话间,他逼到她面前。 左袖挥开落在她身侧的秋水剑,踩住,右手一抬,坚硬带茧的手指猛然扼住她的颈。 洛洛苍白的面容瞬间涨红,唇一颤,咽下一声痛呼。 他手中发力,将她摁上石壁。 “砰。” 她唇畔溢出闷哼。 太仪剑阴恻恻自他肩侧浮出,寒凛的剑尖对准她的眼睛。 “你,到底是谁?”她艰难发出气音。 他的黑眸里映出她的脸。 命脉被捏在他的掌心,她的眼睫与嘴唇痛苦地轻颤,美得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他笑:“我当然是李照夜。” 她用尽全力盯他眼底,嗓音破碎嘶哑:“都要杀我了,你还不敢说?你是不敢,还是不够自信,担心杀不了我?” 他笑:“我没有表演欲,也不吃激将法。” 洛洛用力探出手指,怎么也够不着被他踩在脚下的本命剑。 她并了几次剑指,它只在地上无力地轻鸣。 他对它早有防备。 洛洛眸中流露出绝望,她的声音带上一丝哀求:“李照夜在哪,你告诉我,好不好。” 他果真是利落不废话的,五指一紧,将她的身躯往上一提,反手握住太仪剑剑身,发力挥刺了下来! “铮!” 剑风割破空气,先一步落入她的眼睛。眸中刺痛,洛洛用力睁着眼,一眨不眨。 骤缩的眸孔里,太仪剑尖急遽放大! 此时此刻,他已胜券在握。 她的乾坤袋里空无一物,她被他拿住命门,掐得眼冒金星,下一瞬间,太仪剑就要刺穿她的右眼。 她的剑被他踩在脚下。 她丧失了一切反击之力! 他的眼底浮起一丝面对死者的轻懒笑意,轻声说道:“下去之后,自己找啊。” 承认了! 他不是李照夜! 第13章不可留狂如李照夜。 火光轻颤。 眼见太仪剑就要扎进洛洛眼球,然后刺穿她的头颅,把她钉死在石壁上。 她痛苦地张着唇瓣,无法喘息,脆弱的颈脉在他坚硬的指掌之间无力挣动。 他知道她又一次并起了剑指,但他不在意了。 他抓着剑身向她挥刺,已然预见到即将迎面扑来的一蓬热血。 “铮——叮叮。” 突如其来的灵力打偏了剑尖。 李照夜一怔。 洛洛也一怔。 山洞里悄然多了一个人,火堆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穿着斗篷,带着罩帽,扭曲而瘦长。 李照夜偏头看清此人,眉心一皱,眸中露出不满。 他反手还想抓剑再刺,机会已经不在——洛洛趁他分心时挣脱扼制,挪开了些。 她背靠石壁,警惕地盯着来者。 这个人全身裹藏在黑色斗篷下,身形看不出来,脸上戴着一只硕大的黑银鬼神面具,一根发丝都不露。 他又一挥手,不见任何灵力动荡,李照夜和洛洛之间却仿佛出现了一面无形的墙,将二人分隔开来。 ——这是何等高深莫测的恐怖修为! 李照夜盯着这名不速之客,脸色很不好看:“不让我杀她?” 显然,他们是一伙的。 洛洛趁机哑声开口:“你先推顾梦坠崖,我再出事,谁都能想到你是凶手!” “这么无聊的理由?”李照夜皱眉,“顾梦不会指证我。尸体扔进怨煞河,永远不会被找到。” 最后一句是对斗篷人说的。 他行凶被打断,此刻很不高兴。 他道:“你若不来,我已经解决了这个碍事的麻烦。” 斗篷人叹了口气,抬起藏在黑色裹手里面的食指,指向李照夜身后。 李照夜蓦地一惊,转头,这才发现有一柄剑阴险埋伏在暗处,若不是斗篷人出手打偏了它,此刻自己怕是已被捅了元婴。 难怪方才听见“叮叮”两声脆响。 一瞬间寒毛倒竖——她有后手! “长天。”洛洛手一招,长天摇摇晃晃掠向她,化为流光遁入剑府。长天原是李照夜本命剑,他本能地忽略了它的危险。 她在更换破烂衣裳的时候布置了它。 他离开山洞取毒柴,她在洞里布剑阵,可以说是相当有默契了。 洛洛确实是故意的,她故意让自己落入他的“掌心”,冒着生死一线的风险,骗他在胜券在握时吐露一二心声——她达到了目的,已然确定他不是真正的李照夜。 “李照夜”眸中杀意更深:“此女断不可留!” 无论是她这个人,还是绑在手腕上的心缘契,都很碍事。 斗篷人沉默一瞬,开口道:“正事紧要,莫节外生枝。没人会信她的话。” 嗓音沙哑怪异,用的是假声,全身上下没有任何破绽能够辨识身份。 斗篷下探出一只手,抓住李照夜,影子一晃消失在洞口。 许久,火堆“噼啪”一响。 洛洛确定这二人已经走远,踉跄两步,探手捡回秋水,用手指缓缓抹掉沾上的泥。 收剑归鞘,扶着墙壁出了山洞,在新鲜涌入肺腑的空气里撕心裂肺地咳——从他点燃火堆开始,她就一直闭着气。 第29章 前方灰黑浓雾中有一道荡开的痕迹,笔直通往河对岸十二封神殿。 斗篷人和“李照夜”去了那里。 ——李照夜在哪,你告诉我,好不好。 ——下去之后,自己找啊。 洛洛用力捏着剑柄,指节绷得发白,指骨紧得发麻。 心脏一阵阵闷痛,喉咙里不断涌上甜腥。 她不知道这两个人要去办什么“大事”,但她知道他们随时可以反悔,折回来处理了她。 斩草除根,尸体往这条阴煞森森的黑水河里一抛,下辈子都找不着。 洛洛深吸一口气,一边迅速离开,一边随手处理掉自己的踪迹——踪迹和气息是很难彻底消除的,她赌的只是那个神秘高手不会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来抓她。 她认认真真地做着手上的事,极力放空思绪。 但脑海里总有个声音挥之不去。 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如跗骨之疽。 左腕间心缘魂印刺痛,洛洛咬紧牙关奔逃。 “李照夜,我饿。” “想吃饼了。” “闹鬼”的事儿已经不需要探查了,执事堂的郝真人亲眼看了个够。 只见阴府入口的封印下,七零八落躺着不少尸体——好多虫和鸟。 郝真人搬了张藤椅坐边上,摇着草扇,饮着热茶,看得目不转睛,口中啧啧称奇。 “真人,”赵煜带着顾梦回来交还任务,“那个事儿我已探明,就是那鱼,拼了命也要往东走,死了也要咬住我,奔着咱们宗门来!” 郝真人白他一眼:“等你来说,黄花菜都凉喽!”他拎起草扇指指点点,“看看看,这不都是?它们不是来我太玄宗,而是在往阴府里面撞。喏喏喏,你看看,断翅膀的、折了腿的,爬也要爬到这里来——都结束多久了,还等你来汇报?” 赵煜:“……” 赵煜锲而不舍:“那十个灵石?” 郝真人把眼一瞪:“你给我啊?” 赵煜:“……” 亏大发了简直就! 离开后山,见顾梦一脸失落,便咬牙从自己乾坤袋里掏出十个灵石:“顾师妹,要不然我把灵石补给你?” 怎么说呢,没落袋之前,大手一挥,感觉也不是自己的钱。 但是从自己兜里往外掏钱,就……分外不得劲。 顾梦惊喜接过:“谢谢师兄!” 赵煜:“嗯。” 更不得劲了。 一连数日,洛洛刻意避着阴府中的妖魔,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尽量不留下任何痕迹。 她没了灵阵符,只能等。 活过一百天,等师父来捞人。 她绝不能死在这里,她已经确定李照夜被人夺舍,她要告诉师父,查明真相,为李照夜报仇。 这个“李照夜”利用顾梦,就是为了解掉身上碍事的心缘契。 洛洛轻抚左手腕间疼痛的魂印。 有它在,她对李照夜的所有思念都有归处。 她摁下翻涌的心绪,拎起剑,继续逃亡。 这些日子心神紧绷,一刻也不敢大意、不敢休憩,双眼稍稍阖 上片刻,心头便会惊跳不止——就怕一睁眼,那个修为高深莫测的斗篷人已经出现在面前。 持久的消耗让洛洛疲惫不堪。 除了防备可怕的敌人,雾中时不时钻出来的妖魔也给她带来不小的麻烦。 灵力难以为继,喘息越来越重,身躯沉如泥。 忽然,她闻见了好重的血腥味。 雾气之中传来微弱的金石相击声,她侧耳倾听片刻,发现声音是从不远处的山洞中传出。 嗤嗤声不绝。 这是妖魔扯下皮肉声音。 洛洛脑海里闪过念头——有人,还没死,正在被妖魔撕咬。 她状态很差,却一瞬迟疑也没有,径直飞身掠了过去。 金石声仍在持续,那个人似乎已经被咬得神智不清,有刀不砍妖魔,却砍石头。 洛洛跳进洞窟,只见眼前魔影晃动,血肉飞溅。 五六只妖魔正在围咬一个人。 这个人已经站不起来了,坐在岩壁下,放任妖魔撕咬他的左臂、后背以及臀腿,用身体护着右臂,持刀在岩上一下一下刻划。 洛洛几剑刺翻了妖魔。 她喘着大气,望向这个人。 这个人的脸也被啃过,头破血流,看不清长相。 他快死了,濒死之际,没有本能地反抗那些咬食他的妖魔,而是用最后的力气在岩石上面留下字迹。 洛洛扫过一眼,字刻得太乱太丑,看不清。 “冤……冤啊……”这个濒死的人用力蠕动挣扎,冲着洛洛喊,“我,冤……” 洛洛叹一口气,蹲到他身旁:“你说。” “天道门,月无垢,杀妻。”他的喉咙嗬嗬作响,充血的双眼爆出仇恨的光,“陷害,于我!” 他断断续续说了几句。 大概意思洛洛听明白了,这个人的师妹被人杀死,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他。案发现场只有两个人的气息,一个是他,另一个是师妹的夫君月无垢。 月无垢染上血迹是因为他抱着妻子的尸首哭到肝肠寸断。 所以凶手只能是眼前这个倒霉鬼。 他被人击碎金丹,扔进阴府。 第30章 “冤、冤啊……” 他瞪大双眼,死不瞑目。 洛洛叹气:“我如果能活下来,有机会的话,替你查一查。” 她现在就是个自身难保的泥菩萨。 简单埋葬了这个人,洛洛实在没有力气了。 她就近山坳左右两侧设下阵法,防备妖魔靠近。 做好阵,藏进堪堪挡风容身的凹处时,她几乎是昏迷着摔了进去。 这一睡,便是数个时辰。 好几次意识模糊回归,挣扎着想要醒来,却敌不过灭顶的疲累。 ‘阵法没有被触发……应该还好……’ 黑甜,温暖,沉溺。 等到洛洛恢复了一些精力,一个激灵睁开眼时,魂魄险些吓飞了一半。 她睡过去太久! 这很可怕,但更可怕的是,这么久了,阵法竟然一次没有被触动! 绝不可能。 阴府里有太多妖魔,怎么可能在她入睡的几个时辰内,一只妖魔也没有经过这片地方? 既然绝无可能,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敌人,找到她了。 她听说过断头饭,却未听说过断头觉。 洛洛闭了闭眼,握住剑柄,一步一步走出山坳。 来吧! 那个穿斗篷的人会是什么修为呢?元婴?不止,当是化神。 既然逃不过,那便无所谓—— 来吧!痛痛快快一战便是! 她往外走,渐渐听到了一些响动。 “嗯?” 山坳之外,她布下的阵法安然无恙。 而在那一处隐秘的阵法之外,妖魔的尸首已经堆成小山。 有一只妖魔正在大开杀戒。 它背对着她,守在那里,似乎把这一带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其他妖魔一旦进入它的势力范围,立刻被杀死。 来一只杀一只。杀得浑身浴血。 它拖着利爪缓缓行动时,气势冷酷,傲慢,仿佛一个最顶极的猎手。 洛洛:“……” 起猛了,看见妖魔杀妖魔。 更离谱的是,她好像思念成疾,看一只妖魔都觉得眉清目秀。 ……狂如李照夜。 第14章好像他无处不在李照夜。 洛洛盯着这只狂如李照夜的妖魔,看了片刻,忍眼悄然离开。 当务之急是藏好行踪,万不能再撞到斗篷人手里。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随手杀掉她,轻视也好,不想惹麻烦也罢,但他随时可以反悔。 行出一程,后背忽一凉。 有敌! 洛洛霎时收敛心神,假装无知无觉继续往前走,实则竖起了耳尖,五指随意搭上剑柄。 是那只妖魔,它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了。 洛洛知道它狩猎的风格——拖着利爪缓缓行动,不紧不慢,悄无声息。它在跟踪,窥伺,试探她,等待一击必杀的机会。 她默不作声往前走,它也沉得住气,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离她不远也不近。 洛洛停,它也停。 她假装不知道它的存在,到了入夜时分,寻一处避风的山崖,在周围简单布下防御阵,然后靠在崖下假寐,引它动手。 一炷香、两炷香…… 洛洛抱着剑,等得要睡着。 它一直没有动手。 ‘该不会又在阵外守着?’ 洛洛甩掉这个诡异的念头,起身,抖抖衣袍,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向自己布下的防御阵。 “……” 看清眼前景象,洛洛目瞪口呆,眼角和唇角微微一抽。 那妖魔竟然悄无声息猎杀了不少同类,剖心掏肝,将一串串血淋淋的内脏挂在她的法阵上。 何等挑衅,何等嚣张! 洛洛气笑了。 冷静、沉稳、阴险、耐心,猝不及防来一下猖狂挑衅——这是什么李照夜行径! 洛洛摁剑环视,不见它的踪影。 但她知道它就在附近。 她继续往前走,时而陡然停步,雾中的猎手也会缓缓停下。 进入一处窄险山道,无声的博弈愈加激烈。 洛洛已经能够感觉到它的兴奋与蠢蠢欲动,即便如此,它仍未发出任何动静。 她也不动声色,压住体内本能的恐惧与炽沸的战意。 就在空气中无形的杀机之弦绷至最紧,战斗一触即发之际,左侧山道口意外蹿出来一只体型庞大的妖魔。 它发现了洛洛,冲她呲牙咆哮:“吼——吼!” 腥风扑面而至。 “?”洛洛正全副心神防备着身后的劲敌,冷不丁吓了好大一跳。 没等她发作,一道凌厉的风声唰地掠过她身侧,黑光一闪即逝,猎手的前爪切进了大妖魔下腹。 何其冷酷何其利落! 大妖魔发出凄厉的惨嚎,声浪如同冲击波荡开,一层层将山雾震散。 两只妖魔顷刻间战成一团。 洛洛:“……” 她趁机后撤,不再压制修为,全力向着另一个方向飞掠。 洛洛在一处小山顶回望来路。 摆脱了危机,她并没有感觉轻快,反倒浮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她可能是疯了。 看一只妖魔,都像李照夜。 洛洛抿唇向前走,时不时抬头望着天空,用力眨眨眼。 趁它战斗,她甩掉了它。 第31章 水声渐近。 她绕了一个大圈之后,果断返回阴煞之息浓郁的黑水河附近,寻了个小山洞休息。 虽危险,却安全。 一是因为灯下黑,一般人不会觉得她还敢回来。 二是因为就算在附近发现她的气息也不会引人注意——她就是从这里逃走的,有她的气息不足为奇。 妥。 洛洛刚阖上双眼,忽然心神一凛,感应到一股极其森寒的危机。 她掠出山洞,发现不祥的源头竟是黑水河对岸。 下一瞬间,极其恐怖的冲击波轰然爆发。 事件发生的霎那,周遭的所有风和雾都像是被摁在原处。两息之后,气浪排山倒海轰了过来,伴着震耳欲聋的巨响。 黑水河被掀上半空,露出碎石嶙峋的河床。 冲击波带走空气,令人窒息。 再下一瞬间,顶天立地的封神殿外墙轰然倾塌。 隔着广阔的黑河,看不清具体景象,只知道巨壁崩毁砸落地面时,整个大地 都成了皮鼓,被一段段残垣断壁擂出连串的轰响。 脚在颤,身躯像是随时要被扯飞的风筝。 一定是斗篷人和李照夜干的! 此刻不容洛洛细想,倾塌的封神殿中,传来了行星呼啸般的沉闷动静。 “呜——嗡——” 巨壁已塌入地下,尘埃扬起千尺高。 那扬尘之间,恐怖而巨大的阴影缓缓浮现,是妖魔!它在动,每一动,地震山摇。 “轰,轰,轰。” “呜嗡——” 一只巨大的爪子探了出来,竟如殿堂般大小。 它随意一抓,断裂的殿壁岩石如薄纸般碎成屑末。 妖魔!妖魔!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只存在于传说诡话之中,专止小儿夜啼的大妖魔! 斗篷人与“李照夜”竟释放了十二封神殿中镇压的大妖魔! 行星挪移般的音爆在半空炸响,那巨爪之上,缓缓探出一对血红的竖瞳。 它眼珠一转,盯住了视野内的活物——洛洛。 面对如斯巨物,本能的恐惧攫住了洛洛的心脏,她如泥塑般陷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滔天巨浪缓缓回落,黑水河轰鸣。 洛洛深知河水挡不住这妖魔。 它仰头长声嘶鸣,俯首便能将它饮尽。 它一脚踏过破碎殿壁,下一脚落入河心,激起冲天巨浪。 “出事了!出大事了!” 三大宗内,看管阴府封印的长老几乎同一时间跌跌撞撞向宗主报信,“封神殿有变!封神殿有变!” “什么!” 泠雪真君陡然起身,微颤的手指摁住黑木案。 只乱了一瞬,她立刻深吸一口气,沉声吩咐左右,“张真人,你立刻安排人手,随时将最新情况报入神宫。” “是!” “本座即刻开坛请出镇神幡与诛魔印,让元真君与清虚速速赶来,随我入阴府!” “是!” 泠雪真君雷厉风行,不消多时便请出了两件至宝,周身神光熠熠,威压令人不敢逼视。 元真君已候在洞府外。 泠雪真君皱眉:“清虚呢?” 元真君一脸牙疼:“这厮弄了个草木傀人,假扮他自己闭关,人已经先一步溜进阴府捞他徒弟去了!” 泠雪真君:“……不难猜。” 洛洛瞳仁震颤。 她从未感觉死亡离自己这么近。 即便那次在谷底意外遭遇妖魔大潮,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血战七天七夜,无数次力竭又无数次爬起来,用手掐,用牙咬,浴血尸堆……也不曾像此刻绝望。 在踏河而来的庞然巨物面前,一切战意与勇气都是笑话。 那一次,还有李照夜在等她。她果真等到了他,他踏过血海来到她面前的样子,比她见过的所有阳光都灿烂。 可如今,李照夜也没有了。 绝望吗,绝望啊。 上古妖魔冲她而来,一只前爪越过黑水河,轰隆陷入地下,河两岸都在颤。它移动头颅盯向她,像一座高山灭顶而来。 黑暗阴影彻底盖住了她立身的小山包。 洛洛招出秋水,握在手中。 她的字典里可从来没有投降二字。 窒闷欲死的空气里,忽然起了一道风。 洛洛余光瞥见了一只妖魔。 是它!跟踪她、挑衅她的那一只。 它扑向那座山峰。 飞身跃起,挥起利爪,斩它巨柱般的膝。 “铛!” 火光飞溅,利爪割过坚如金铁的鳞皮,刮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怪声。 “呜嗡——砰!” 顶天立地的巨妖魔探出一枚尖爪,轻而易举将这只不自量力的小妖魔碾到了地上。 “噗叽。” 黑血四溅。 洛洛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的身躯在颤,只有握剑的手依旧稳稳当当。 正待上前死战,身旁忽地掠过一道风、又一道风。 好多只妖魔! 它们跟随先前那一只,前仆后继冲向那庞然巨物,犹如飞蛾扑火。 一道道扭曲的身影决绝冷酷又利落,被拍飞了半个脑袋还要挣扎着爬起来进攻。 洛洛看呆。 它们挡不住这巨物,却成了她身前最后一道不死不休的防线。 第32章 “啪。” 一只手掌落在洛洛肩上。 她吸气回眸,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洛洛有一瞬间没压住哭腔:“师父!”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她想说李照夜是假的,想说那假货有同伙,想说是他们释放了这妖魔…… 话离了嘴,第一句却是:“师父你看这些妖魔,是不是好像李照夜!” 再用力眨眼,也止不住泪水滚滚而落。 第15章欺负她我们老实人很好欺负? “师父你看这些妖魔,是不是好像李照夜!” 顷刻间它们已被尽数拍死在河岸上。 像一滩滩蚊子血。 清虚真君:“……” 原本想说的话忘了个干净,他叹一口气,同情地拍了拍洛洛肩头。 “徒儿啊,为师懂。”清虚真君沧桑道,“当年为师看上那死道姑就是这样的,单身久了,一只母猪都眉清目秀。” 洛洛急道:“师父,宗主不是猪!” 清虚真君撇嘴:“那李照夜就能是妖魔?” 洛洛噎住。 她想了想还是不服气,实话实说道:“就是像啊。” 清虚真君贱兮兮模仿她的语气:“就~是~像~啊!” 洛洛:“……师父!” “行啦行啦,”清虚真君长袖一动,带着她瞬间挪移到百里之外,嘴里絮絮地,“为师找你好几圈了,你说说你,没事在路上弄这么多假痕迹做什么?妖魔那是山猪,山猪吃不了细糠它们能看懂你的障眼法?” 洛洛摇头:“师父我防的是人,李照夜真的被人夺舍了,他还有同伙!一个穿黑斗篷,戴鬼面具的,修为很高,封神殿就是他们弄塌的!” 一口气把信息交待完,久悬多日的心脏总算落到实处。 话本故事里,身藏秘密的人总是没机会说出秘密就嗝屁。 她微微有一点恍惚,微笑道:“师父,我这下死了也能安心了。” “啪!” 后脑勺挨了好重一巴掌。 洛洛一个踉跄。 “小小年纪,嘴上没重没轻!”清虚真君瞪眼,“死什么死,为师还没进棺材呢,轮得到你?” 他塞给她一枚泛着微光的灵阵符。 他潦草道:“行了,这里要打起来了,你先出去——别搞事!李照夜他已经出去了,你别找他打架!老实待着,一切等为师回来再说!” “师父!”洛洛焦急,“我跟你说的话,你都放在心上了?” 清虚真君挥手:“放了放了。快走快走。” 洛洛不肯走,抿唇,迟疑道:“可是师父,话本故事里,知道了秘密的你,也很容易死……” “咚!” 洛洛脑门挨了狠狠一弹指。 清虚真君怒:“听见这一声‘咚’没有,瓜脑袋,包熟!” 洛洛:“……我就是关心师父。” 乌鸦嘴,棉袄心。 清虚真君并不需要这种棉袄:“滚蛋滚蛋!” 送走徒弟,化神大修士眯眼遥望黑水河畔。 那边已经打起来了,阵法清光从天而降,困锁住那只逃逸的大妖魔。 轰然一声巨响,诛魔印镇下,妖魔仰天痛嘶,挣扎间地动山摇。 凛冬之息荡至百里外,一望便知出手的是死道姑。 清虚真君激动搓手:“本座来也!” 太玄宗。琼花树下。 “可、可是……” 娇俏清丽的女子咬住唇瓣,面色为难,“我摔下去的时候,洛师姐她离我很远很远……她真的没有推我呀。” 在她身前,俊美苍白的男人露出一丝苦笑:“是我没用,伤势发作,未能第一时间下去救你。这些日子我在崖下找你都找疯了。” 他生得实在是好,虚弱的样子更是难言地动人。 顾梦心都碎了。 她从前见过的男子,要么是油头粉面肥纨绔,要么是粗鄙汗臭劳作汉,便是那几个齐整些的书生账房也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庸才。 哪像眼前这个人,芝兰玉树,翩翩公子,绝世天骄。 那么好。 他怎么可能会骗人呢? 顾梦咬唇:“洛师姐她没有告诉你,我已经出来了么?” 李照夜苦笑:“她怎么会说——她恨不得看我难受。” “哦……”顾梦扯了 扯唇角,强笑道,“那这么多天,你们在阴府里面相处,都没有想起从前的事情么?” 他倚着琼花树,垂眸看她,唇角勾一抹似笑非笑:“你是想问我和她有没有旧情复燃?” 顾梦身躯一颤,慌得像只受惊的小鹿:“李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并没有。”他上前一步,轻叹,“我和她已经彻底反目,她恨极了我,必是与我不死不休。” “怎么这样……”顾梦咬住唇,眸中泛起一丝让她自己也感觉羞愧的窃喜。 她的神色尽在李照夜眼底。 他循循善诱:“她太偏执了。拖着不肯解除心缘契,于我于她,百害无益。” 顾梦点头称是:“哪怕日后有了感情再重新结契呢,总好过这样伤害两个人的身体呀。” 他苦涩一笑:“她恨不得带着我去死。” “那可怎么办?”顾梦急得轻轻跺脚。 他的眸光缓缓定在了她的脸上,他轻声开口,像只蛊惑人心的妖:“你真想帮我?” 第33章 “当然!”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突然问:“你为什么没有告诉别人,是她救了你?” “我,”顾梦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我当时吓傻了,脑子迷糊糊的,宗主她们也没问……”她蓦地想起什么,抬眸直视他,“洛师姐还说是李大哥你推我下去的呢!难道我也要跟宗主这么说?我当然得先问清楚啊!” 她的心虚,色厉内荏与理直气壮就像一层薄薄的保护壳,她藏在里面,提心吊胆,生怕被击穿。 幸好他只是露出了微微愕然的表情。 他道:“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没说出来,是好事。” 她含泪盯着他。 他垂眸笑了笑:“洛洛因爱生恨,偏执疯魔,是她推你下悬崖。你太善良了,因为同情她,不忍心说出真相。” 顾梦掩住唇,双眸微微睁大。 他道:“宗主眼里揉不下沙子,若知晓洛洛害人,必会主持正义解除婚约,避免她一错再错。” 顾梦眸光剧烈地闪:“可是,可是……” 可是她跌落悬崖,是洛洛救了她。她可以忘了别的,但她忘不了那一双坚定的、一往无前的眼睛。 李照夜抛下最后一击:“受心缘契所累的不仅是我一人,洛洛她也一样的。你这样做不是害她,而是在帮她,明白吗?” 他不必看也知道顾梦点了头:“……嗯。” 他微微笑起来,轻声道:“然后你我便可以结契,我带你双修,助你一日千里。” 顾梦身躯轻颤:“李大哥!你知道的,我并没有想要图你什么!” 李照夜唇畔的笑容比春风和煦:“我当然知道。” 顾梦闭上双眼。 没有错。她没有做错。一定没有错。 错的是洛洛啊,洛洛太偏执了,男人的心既然已经不在了,就该放手让他走啊,死缠烂打多没尊严、多难看? 洛洛捏碎灵阵符离开阴府。 她摁不住炽沸的杀心,正在埋头思忖如何弄死那个假李照夜,忽然看见四只刀剑纹长靴来到面前。 刑律堂。 刑律长老满脸生无可恋:“主峰新弟子顾梦,状告你推她下悬崖。随我到刑律堂接受调查。” 长老眉心每一条皱纹都在控诉:又是你!又是你!杀死老朽那么多休闲时光的刽子手!你欠我的你拿什么还! 洛洛沉默片刻,问:“那她说是谁救了她?李照夜吗?” 长老非常不爽:“嗯,哼!” 闷声走出一段,长老没忍住,出声提醒道:“宗主她们都不在,你可以保持沉默,有什么事等你师父回来了再说!” “哦!”洛洛点头,“谢谢杨长老。” “老朽不姓杨!” 洛洛这回有经验了,没再画蛇添足补一句“谢谢不姓杨的长老”。 直到独自蹲禁闭没人送饭的第三天,洛洛突然悟了。 原来不杨长老让她保持沉默并不是为她着想,而是不想加班。 洛洛:“……” 在禁闭室,洛洛可以安心地放纵自己睡过去。 梦回阴府,一幕幕都是波澜壮阔的景象。 宗主带去了两件镇宗大法器——镇魂幡铺陈千百里,封住封神殿外壁的缺口;诛魔印金光熠熠从半空镇下,妖魔背上仿佛扛压了一座山峦。 泠雪真君全力施展道法,视野之内寒霜覆地,漫天飞雪,俱是凛然杀机。 举手投足间,牵引天地气机,操控磅礴灵力,翻云覆雨,逍遥随心。 摧枯拉朽,平推! 巨物妖魔伏诛之时,颈间喷出的脓血汩汩染红了整条黑水河。 洛洛从前最是向往这样的景象。 她话不多,平时都听着李照夜吹嘘,等他元婴如何,等他化神如何,等他合道如何如何…… 她如今才发现,他预设的每一幕未来场景里,都有她。 左腕心缘魂印刺痛,魂血又在散。 风从河岸来,恍惚间,她幻听到了李照夜的声音。 “死不了——等着!” 有气无力,咬牙切齿,嚣张狂妄。 洛洛心头惊跳,凝神时,梦境飞速褪去颜色,眼前只余禁闭室一面黑墙。 太玄宗三位化神大修士归来时,脸色都很难看。 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热茶讨论一二,顾梦状告洛洛推她坠崖那档子破事就报到了脸上。 泠雪真君差点失手劈掉黑木金案一个角。 深深吸气,“带上来。” 洛洛踏进主峰大殿门槛,抬头看见清虚真君好端端立在那里,不由得松了好大一口气。 她的表情让清虚真君眼角直抽。 他看得出来,小徒弟是真心实意怕他死了。 一颗老父亲的心也不知道该欣慰还是生气:“顾好你自己吧!过得了这关,其他的事回头说!” 时隔多日,洛洛再一次看见了顾梦。 洛洛向来有话直说:“顾姑娘,你也失忆了吗?他推你,我救你,你忘得这么快?” 顾梦咬住唇,瞟了一眼负手立在一旁的李照夜,绷着嗓子说道:“洛师姐她威胁过我,我不敢说,直到见了李大哥,我才,我才……” 她低下头抹泪。 泠雪真君与清虚真君突然异口同声纠正:“洛洛是小师妹。” 二人一愣,相互瞪了对方一眼,轻哼一声,不屑甩袖,各自将头拧到另一边。 第34章 顾梦咬唇:“她威胁过我好多次了,不让我和李大哥见面,老君峰的师兄师姐们都可以作证。我想,洛师、妹,她也不是故意要推我,只是我和李大哥在一起,惹她生气……” “顾姑娘。”洛洛加重了语气,“你不要说谎。请你说实话。” 顾梦忍不住又瞥了李照夜一眼。 洛洛也盯向这个人。 他是当真有恃无恐,见洛洛看他,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摆出一副隐隐不耐烦、很不待见她的样子。 顾梦哭道:“我没有说谎!” 洛洛生气:“你敢说是李照夜救的你?” 顾梦咬咬唇,颇有几分理直气壮地挺起脊背:“我敢!” 她攥住手指,目光闪烁着直视洛洛。 那双小兽般的眼睛仿佛在坚定地说:我是为了你好! 洛洛:“无论他说过什么,都是骗你的。请你说实话。” 顾梦牙一咬:“我说的就是实话!只要,只要你答应与李大哥解除婚契,我可以不追究!” 洛洛沉默了一会儿。 泠雪真君皱眉:“洛洛,你有何话要说?” 清虚真君捏手跳脚:“解释呀,快解释呀!” 顾梦紧张偷看李照夜,仿佛在从他身上汲取力量。 半晌,洛洛叹了口气:“顾姑娘,我其实不是完全没想到你会这样。你信他,不信我,真是大错特错。我重复第三次了,事不过三——请你说实话。” 顾梦哽咽:“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我只是说了实话。李大哥也看着呢,坠崖时你就在我边上,他可以作证的。我们还能害你不成!” 她呜呜掩面哭泣。 “行。”洛洛点头,“真当我们老实人很好欺负。” 她低下头,扒拉乾坤袋。 很快,一件破破烂烂的道袍和半截断袖摆在众人眼前。 “顾姑娘那件破衣裳一定有很多人看见过,眼下收在管事那里吧?” “修士过目不忘,看看我的衣裳 ,身上每一道裂口,是不是和顾姑娘那件衣裳对应得上?” “我跳崖救她,先抓住她的袖子,喏,扯断了半截,然后拎她腰带,和她一起滚过一片乱石堆,肩膀、腰、背,都有连贯的刮痕,从我身上到她身上。” “我把剑插进崖壁,但是卡不住,掉下去的时候,碎石片溅下来,割了几道飞星形状的口子,这儿,还有这儿。” 洛洛不带一丝情绪。 “现在,可以请你说实话了吗?” 第16章欲浮生什么女配狗血下药剧本? 顾梦的脸色越来越白,眼泪忘了流,挂在眼角好大一颗。 她望着李照夜想要向他求助,他却并不看她。 “我……我……”她手足无措。 “啧啧啧!”清虚真君不知从哪里抡出把羽扇,指指点点道,“这凡人真就是眼瞎心盲了,谁救的你都分不清?” 泠雪真君眉眼失望:“顾梦,洛洛她舍身救你,你为何只字不提?” “就是就是!”清虚真君阴阳怪气,“我徒弟若要杀你,还能救你?闲的呢?玩呢?杀了救救了杀杀了救了杀……” 泠雪真君甩过一记眼刀,请他闭嘴。 顾梦唇瓣颤抖,可怜兮兮地伸手去拽李照夜的袖子。 “李大哥,李大哥?”她呼唤他,哀求他。 她是真的害怕了。看着他冰冷的背影、漠然的侧颜,心下不禁惊惧地想:难道洛洛说的,竟是真的? 可是没道理呀,李大哥为什么要害自己呢,自己对他一片真心,他是知道的呀! 洛洛也望向那个人。 他袖手旁观,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起来并不担心顾梦的谎言被拆穿,他甚至有点走神。 殿中气氛冰冷,几位大修士的目光居高临下落在顾梦身上,天然带着可怕的威压。她瑟瑟发抖,仿佛置身阿鼻狱,面对怒目金刚的审判。 “我……”证据确凿,顾梦不得不颤声改口,“我其实也没太看清楚是谁推了我,也可能……对,也可能是妖魔!对,一定是妖魔!” 她还是没有选择供出李照夜。 泠雪真君摇头轻叹,很是对这名新弟子失望。 清虚真君啧一声,怪声怪气:“没太看清呢~那这下看没看清是洛洛救你了?” 顾梦慌乱间口不择言:“是,洛洛她是御剑下来拉我了!可是,可是仙人救凡人,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既然是做了份内之事,为何还需要我时时挂在嘴边感恩戴德?我没说出来,是犯了天条吗?” 殿中众人好一阵无语。 清虚真君恍惚:“这凡人好像很有自己一套思路,我一下子都讲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泠雪真君挥袖冷哼:“不必多言!诬蔑同门,毫无悔改之心,刑律堂该如何判就如何判。” “等——等等。” 李照夜好似终于回过神来,扬起一只手,咳嗽着虚弱道,“宗主且慢!” 他站了出来,挡在了顾梦身前。 他诚挚道:“顾梦无辜,错都在我,要罚也该罚我。” 顾梦愣愣看着他瘦高挺拔的背影,半晌,呜一声哭了出来,又是感动,又是庆幸——幸好自己没有误会李大哥。 她就知道他是好人! 泠雪真君寒声:“你也不必着急,论完她的过错,下一个便是你!” 第35章 李照夜又咳了几声,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 洛洛盯着他,看他如何狡辩。 他并没有狡辩,只道:“此事都是因我而起,是我对不起小师妹。” 洛洛一字一字往外咬:“你对不起的是李照夜。” “是。”他扬唇一笑,痛快道,“我对不起从前的自己。” 他确实在她面前大意了一瞬,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但那又如何,她空口无凭,没有任何证据。 洛洛眸中若有刀,此刻必将这个人原地凌迟千百遍。 他弯了弯清黑的眼,诚恳道:“洛师妹,你是率真赤诚的人。” 他又转向顾梦,“顾师妹,你柔软心善。” 洛洛狐疑地皱起眉头,摸不准他葫芦里要卖什么药。 “你们都是很好的人。”李照夜苦笑着微微摇头,“如今你们针锋相对,都是因为我。是我未能处理好感情的事,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实是惭愧……我真不值得你们这样。” 这段日子发生的事,太玄宗里每一个人都看在眼里—— 洛洛对李照夜喊打喊杀不说,还有过一次“绑架”顾梦的黑历史。 当然,顾梦也不遑多让,今日便在这大殿之上公然忘恩负义诬陷洛洛。 听他这么说,洛洛不禁眯起了双眼。 她好像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了。 果然,下一刻泠雪真君便成功服下了他卖的药,长袖一挥,一掌击中案头。 “砰!” 众人吓一跳。 泠雪真君视线落向二女,恨铁不成钢:“你们啊!” 众所周知,宗主大人平生最见不得女子为了男子要死要活。 洛洛自知踩了大雷,闷不作声垂下脑袋,老实听训。 她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李照夜被人夺舍,此刻说得越多,只会错得越多——爹娘没了之后,这个世上只剩师父和李照夜会无条件相信她的话。 “凡俗女子有诸多不得已,只得依赖男子,可你们不同哪!”泠雪真君怒其不争,“尔等既入仙门,何苦抱着陈规陋习不放!我辈修士去昧存真,探寻缥缈大道,天上地下,惟我逍遥!既然身为鸿鹄,又何必囿于小情小爱,实是扔了西瓜捡了芝麻!” 洛洛老老实实低着头。 她知道宗主说得没有错,但她必须要为真正的李照夜报仇。 顾梦眸光微微地闪,心下并不认同。 遇见李大哥是她此生最幸运的事,况且李大哥亲口说过会带她双修,她也可以一步登天! 泠雪真君并不知道自己一通苦口婆心却在对牛弹琴。 “今日之祸当真是万万不该!我辈修士实力为尊,只要自身足够强大,自然有的是人奉迎,实不该为了争夺一个男人而扭曲本心,闹到丑态百出!” “李照夜,顾梦,你二人有错当罚,自不必说!” 李照夜垂首:“是。” 顾梦学着他的样子:“是。” “洛洛!”泠雪真君沉声低喝。 洛洛规规矩矩行礼:“在。” 泠雪真君下令:“君若无心我便休。李照夜的心思既已不在,心缘契便是你二人之间的负累。即刻解了它,今后莫再一意孤行,误人误己!” 洛洛抿住唇,沉默抗拒。 她久久不语,身上承受的威压越来越沉,肩膀痛,膝盖也重。 “如此冥顽不灵!”泠雪真君十分生气,“洛洛,你还要执迷不悟?” 清虚真君急得抓耳挠腮,不断发出虚假的咳嗽声。 “既然他已经不是从前的李照夜了是吧……咳咳,”老父亲拼命暗示,“那个魂印留着也是百害而无一利是吧,要不然就先解了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好多眼睛盯着洛洛。 洛洛知道,大家都想看她干脆利落挥刀断情,包括待她最好的师父。 可是手腕上的魂印每次疼痛,她都能感觉到李照夜在难过。 这是她和他之间最后的羁绊,她怎会舍得? 一阵寂静之后,洛洛轻声开口:“不。” 顿了下,她认认真真告诉别人,“李照夜没有负心,也不会负心。” 泠雪真君沉下脸:“你当真要自欺欺人,连你师父的话也不听?” 洛洛摇头:“不。” 泠雪真君失望至极,厉声说了句重话:“行为举止受情绪左右,实在是愚蠢之至!” 众人面面相觑。 即使是平日最不受待见的清虚,也从未被骂过一句“愚蠢”。 清虚真君撸起袖管跳脚:“嘿我说你个死道姑……” 洛洛出声打断了师父的厥词:“宗主师伯。” 她面容苍白,笑容浅浅,却异常清澈。 她问:“今日有错的,是他们两个,对吧?” 她指了指李照夜和顾梦。 她又道:“宗门并没有规定,弟子何时、何地,应当或不应当结契或者解契,对吧?” 泠雪真君怒意微凝。 洛洛继续说道:“我没有违反宗门任何规定,宗主师伯却恼我,岂不是行为举止受了情绪左右……” 清虚真君倒嘶一声,跳过来想要捂她的嘴。 来不及了。 像洛洛这样的老实人,顺嘴就把话说完,“实在是愚蠢之至。” 清虚真君:“嗝儿!” 在场众人眼观鼻,鼻观心,装聋作哑。 第36章 壮士啊,这是真壮士! 壮士好走,不送。 清虚真君啪一下捂住了脑门,嘴里喃喃道:“完了完了,死道姑最是小心眼,睚眦必报……完了完了!徒弟她要是杀你,为师能帮你挡一阵,你准备逃往天涯海角吧……” 好一阵极其可怕的静默。 许久。 泠雪真君那双常年覆着薄冰的眸子,微微一动。 “你说得没错。”她面无表情,“此番,是我着相。” 趁着死道姑恍惚,清虚真君迅速把洛洛从案发现场拎走。 他光洁的脑门上挤出了三道抬头纹:“你是不知道,我们仨在阴府里面遭了算计,重星宗和天道门的老贼当真是厚颜无耻——说来话长,算了,总之,死道姑心情是非常非常之差,你居然在母老虎嘴上拔毛!” 洛洛眨了眨眼:“宗主大人大量,并没有怪罪于我。” 清虚真君头痛扶额:“谁教你的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洛洛沉默了一瞬:“……师父,李照夜最是厚脸皮,只有用他自己说过的话怼他,才能堵住他的嘴。我就是习惯了。” 清虚真君:“……” 李照夜和顾梦受罚,镜双峰便只剩下师徒二人和草木傀人。 清虚真君掩上修了一半的殿门,落下封印,往道榻上盘膝一坐,扬了扬下颌:“阴府发生的事,仔细说说!” “是!” 洛洛便从顾梦坠崖说起,事无巨细讲了一遍。 说罢,她望着自家老父亲,微微悬起心脏,眸中蕴了一层担忧。 手心手背都是肉,师父信她,自然也信李照夜。 清虚缓声开口:“所以只缺证据了。” 洛洛愣了片刻,惊喜地跳起来:“师父!你信我!” 清虚被她吓一大跳:“稳重点!” “嗯嗯嗯!”洛洛疯狂点头,双眼亮得惊人,“所以师父该帮我拿证据了!” 清虚真君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心平气和:“说,说吧,你有什么办法,为师撑得住。” 洛洛压低眉眼:“欲浮生。” “嘶!”纵然早已做过心理准备,猜到一准没好事,但听到这样东西,清虚真君仍是感觉头晕目眩,“从哪里听来的!” “师父不必听到名字就如临大敌。”洛洛一本正经,“不过就是个春.药而已。” 清虚真君:“……” 听听这说的什么话,瞅瞅他教出来的好徒弟。 春.药而已!春.药而已! 这关头给李照夜下春.药,得是什么恶毒女配气急败坏狗血下药剧本? 第17章春水间我定抓出此人,将其碎尸万断!…… “春.药而已。” 这话是李照夜说的。 洛洛记得那天月亮很大,李照夜带她翻窗溜进藏书楼,两道人影落在木质地板上,连头发丝丝都清晰可见。 他不知从哪里弄了条弯折的细铁线,用一种娴熟且可疑的手法捅开了禁书阁的门。 然后他偷了两本禁书,倒跳上窗台,曲一条腿,眯起眼,拎着书在月光底下照。 洛洛从楼阁往窗外望,天上一个月亮,窗上又一个月亮。 月就是照夜嘛。 清风,明月,李照夜。 情境何其美好,只是他手上的书本实在一言难尽。 《宫阙深深:那个禽兽神主,你不要过来!》 《天理沦丧:三男一女小黑屋的日日夜夜!》 洛洛:“……” 她低下头,在他手指不远处看见一行字:欲浮生,堕欲红尘共浮生。 她已经有预感书上写的不是什么正经的东西,但看清底下那一段,还是震撼到了她的眼睛。 这要是放在外头,十个字有八个得被“囗囗”掉。 大概意思便是,当历代神主与人交.合时,为了不被毫无人性、疯魔如厉鬼的“祂”撕成碎片,就要使用秘药欲浮生。 欲浮生,可将一对男女的神识拉入记忆织成的桃红色梦境,其间缠绵悱恻自不必说,放眼扫去,字里行间尽是一片玉啊焚啊,春啊欢啊,艳啊浮啊,吟啊兽啊。 最上等的风流人,造最上乘的风流梦。 便是神主那种人性全无的强大存在也得销魂蚀骨,堕落温柔乡——这样一来,“祂”就不会在交.合之时,随手杀掉或者吃掉承欢者。 洛洛只略看一两眼,就感觉阁楼里的空气不够用。 耳朵烫得要滴血,她说话都打磕:“李李照夜你你……” 他从书中抬头,双眸清黑,正大光明理直气壮:“结巴什么,春.药而已。” 他的态度过于坦然,好像说的不是春.药,而是烧鸡。 说罢,他“嘭”一声合上扬尘的旧书,双手撑着膝盖,俯身向她凑近。 洛洛不敢呼吸。 她控制自己,不能躲,不能闭眼。 近了,更近。她屏住了呼吸,却逃不过他身上的气息。 很好闻,很独特,攻击性十足,和他本人一样张狂。 忽一下,李照夜斜身越过她,探手从她身后书架上抽走另一本书。 他身上的风带起了她一缕头发。 洛洛:。 头皮好一阵返麻。 她就知道。幸好没躲。要不然自作多情。丢死人。 她也装着拿书,不动声色退开几步——怕心跳声太重,被他听见了。 第37章 稀里糊涂翻了几本珍贵禁书,书上写的什么,她一字也没看进去。 她假装若无其事,一本正经地跟他聊:“那个药,能提升修为?” 要不然他这种人能关心一个情药? 果然,李照夜放下手里的书,一脸严肃地跟她聊了起来。 他是觉得炼制欲浮生需要的都是绝等天材地宝,虽说是个春.药,但里面蕴藏的灵力不可小觑,忍一忍什么火焚身的,换得一份好灵力,稳赚不亏! 欲浮生需要三大宗门共同出力炼制,最后一道秘炼正是由太玄宗完成。 成品的秘药欲浮生都藏放在宗主泠雪真君那里,等待神宫的人随时来取。 洛洛心虚:“偷这个,违反宗规吧?” 李照夜同情地眨了下眼睛,用指骨叩了叩窗台,从乾坤袋里摸出烤得流油的鸡。 洛洛:“……” 身在禁书阁,吃着青羽峰灵鸡,还敢提宗规。 洛洛果断转移话题:“这书里,把神主写得好像个禽兽。” 真是大不敬啊! “差不多。”李照夜拆着油纸包,随口回她,“就一倒霉种马。” 洛洛:“……” 你比这禁书还不敬。 自从有了十二封神殿,世间便有神宫,专职侍奉神主。 神主不是神,而是代代传承的镇墓人,镇的就是地宫最深处第十二座大殿里面的东西。 那里封印着上古妖魔的终极,一代代神主最终都会走进那座大殿,永远留在那里——以身相祭,换世间百年安宁。 洛洛知道神主在殉道之前都要留下自己的血脉也就是下一代神主,却万万想不到这个留下血脉的过程竟是如此……血腥暴力又香艳。 欲浮生。 洛洛眼巴巴看着清虚真君。 “师父。”她道,“欲浮生在宗主师伯那里,李照夜不在,能帮我偷它的就只有你。” 清虚真君眼角嘴角都在抽。 “也不用偷太多,”洛洛安慰他,“一次的量就够了,我进入假李照夜的记忆里面,揪出他的真身!” 清虚真君:“……” 杀一次头与杀十次头,有何区别? “师父!”洛洛道,“我会想办法逼他在幻梦里面晋级化神,他以为幻梦是真,晋阶的那一瞬间真我外显,便能看出他是谁!” 元婴即是“真我”,化神便是化元婴为遍覆周身的元神,自此身神合一,肉身成圣。 此人夺舍了李照夜,但他的“真我”仍是他自己。 真我外显那一霎,他的脸上,极有可能会出现两张不一样的脸。 洛洛激动:“思过崖的照壁可以留影,师父,天时地利!” “道理是没错,”清虚真君也认真琢磨起来,“有点那个意思。但是进了幻梦,你的心智也受药物左右 ,还能想得起来办正事?别稀里糊涂就一个劲儿跟他滚床单了。” 欲浮生可是连神主都能药倒的玩意儿。 谁吃了不得理智全消,欲.火.焚.身,忘乎所以? 洛洛沉默了一会儿:“……师父,他不是李照夜,我不会跟他滚床单。” 她握住自己的左手腕。 每一次心跳,都牵引着酸楚和疼痛,她又怎么可能会忘了真正的李照夜? 洛洛坚定:“我能做到!” 清虚真君拿她没辙:“行——吧!” 到了主峰外,清虚真君两眼一瞪,不可思议地盯住洛洛:“什么?我偷?” 洛洛无辜:“不然呢?” 清虚真君差点一掌拍碎自己的脑壳:“当然是我扮神秘人把死道姑引开,你悄悄潜进去啊。” 洛洛叹气:“师父,我留下的灵力痕迹,宗主师伯一眼就看出来了。” 清虚真君跳脚:“那我的痕迹也不可能彻底抹得掉啊!” 洛洛:“你的藏一藏,可以撑到我们用完欲浮生。生米做成熟饭就行。反正事后宗主师伯也不可能杀了师父,至多打骨折。” 清虚真君:“……” 好徒弟,真是孝死了。 夜黑风高。 师父出手偷东西,洛洛自然要负责吸引失主的注意力。 她看着老头子的身形隐匿在山道上,等了几息,放开嗓门大喊:“宗主师伯,我来道歉——我错啦!我不该骂你愚蠢!” 回音一片。 “愚蠢愚蠢蠢蠢……” 主峰上的虫鸟震得“扑扑”乱飞。 没睡着的弟子纷纷侧目。 泠雪真君实在丢不起这个人,在洛洛喊到第四声的时候瞬移出现,拎走了她。 入了春,青女殿檐下总算不再吊着一串串冰棱。 洛洛随泠雪真君进了侧殿,在绒毛白毯子上盘膝坐定。 “你不必道歉。”泠雪真君面色霜寒,嗓子也像是含着冰块,“因为一些旧事,我确实是情绪上头,说了不应该的重话。” 用最冷的语气,说最软和的道歉话——传统长辈把话说到这份上便是道歉了。 洛洛:“哦。” 泠雪真君不是擅长聊天的人,她也不是。 面面相觑,有点尴尬。 眼看宗主有了下逐客令的意思,洛洛赶紧抢话:“宗主师伯,你会不会相信李照夜被人夺舍了?在阴府的时候他对我……” “停。”泠雪真君竖手打断,“世上没有夺舍之事,少看凡间话本。” 第38章 洛洛:“哦。” 她就知道! 洛洛并不失望,因为她本就是来拖住失主的,只要不被赶出去就算赢。 洛洛又道:“我在阴府遇见了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他往封神殿那边去,后来墙就倒了,肯定与他有关。” “清虚与我提过。”泠雪真君耐下性子道,“修复外墙封印时,暗处有敌人蠢蠢欲动,不是天道门,便是重星宗。” 为防万一,泠雪真君不得不把宗门至宝镇魂幡留在了那里。 此刻想想还憋一肚子火。 “你若无事便……” 洛洛急忙打断:“宗主师伯!李照夜出事的地方,就一点没有凶手痕迹吗?” 泠雪真君虽然很不想浪费时间闲聊,但还是敛息凝眉,认认真真地回忆了一番。 她缓缓摆了下头:“确实没有。此事我也百思不解。我们三人反反复复勘查,一无所获。” 很蹊跷,但是李照夜既然回来了,勉强也算是因祸得福,便没有继续深究,只待将来线索自行浮出。 洛洛压低眉眼:“所以是合道道君干的?” 这世间合道只有三个半。太玄宗的玄一道君,天道门的藏月道君,重星宗观海老祖,以及神宫那位暴戾神主——神主无神智,只能算半个。 泠雪真君垂眸不语。 不能确定的事,多说无益。 况且若是合道,一眼就能看死李照夜,他哪里有机会战得那么惨烈。 洛洛道:“宗主师伯,这个‘李照夜’,他好熟悉我们宗门啊!” 泠雪真君不解:“李照夜只是丢失记忆而已,旧日习惯自然保留,有何问题?洛洛,你不能因为他移情她人,便硬钻牛角尖。” 洛洛:“哦。” 她作死强行乱聊:“宗主师伯,不知道君他老人家还好吗?我就是关心关心,没别的意思,绝对不是想要探听宗主师伯当年的八卦!” 泠雪真君不悦,但也只是直话直说:“道君亲自出手为李照夜重塑剑府,你师父当时便在那一年的桃花护法,你有疑问,可以问他。我未曾得见师尊当面。” 洛洛:“哦……” 说起清虚,泠雪真君不禁微微挑眉:“你一个人来这里,清虚呢,他居然不担心我欺负你?” 洛洛:“……” 好一阵大心虚!清虚呢,清虚在做贼呢! 洛洛假笑:“呵,呵呵,怎么会!师父他就是嘴贱,其实私底下他总说师伯的好!” 挤出这一句话,简直是花光了她积攒多年的良心。 离开青女殿,冷汗湿衣襟。 清虚真君不负所托,搞到了欲浮生。 盛在冰莹剔透的霜瓶中,浅浅两汪春水色。 “抓紧时间。”老父亲叹气,“死道姑一会儿找不出端倪,就得怀疑你师父我。” 洛洛笑:“那还不是师父自己闯出来的名声!” 她及时抱头跳开,成功闪避一记爆栗。 思过崖下,风雨凄凄。 护持刑阵的长老看见师徒二人过来,双眼不由一亮:“哎呀呀,真君这是提前来捞人?” 清虚真君与洛洛对视一眼,笑眯眯靠近,突然出手,用一道缚灵索把长老束在原地。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时间不等人,来不及解释。 刑律长老:“……” 见那二人撸起袖子就往阵里闯,刑律长老急得并着双脚蹦跳,“哎——哎哎哎!不是,真君你倒是把我打晕啊,再不济留点伤口,回头我好交待!” 清虚真君&洛洛:“……” 进入阵中,只见李照夜闭目默修心法,顾梦晕在一旁。 看着情形像是他不耐烦应付,把她给打晕了。 听到动静,李照夜睁开双眼,视线扫过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师徒二人,皱眉。 清虚真君一脸得意,拎起瓶子晃了晃:“看看给你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李照夜目光在那汪春水间一定,抬眸望向清虚,颇为无语:“啧……她杀人放火,你也纵着?” 他也认得欲浮生。 “不必废话。”洛洛偏了偏头,“师父,上!内药,灌他!” “哈……”李照夜笑出声,“好一个霸王硬上弓!” 他倒是很识时务,并不试图挣扎。 一泓春水入腹,他眼尾迅速飞红,挑眉望着洛洛:“先说好我是不会负责的,这种事,左右也不是我吃亏。” 洛洛抿唇盯着他,仰头,果断将手里另一半春水吞下。 齁甜! 她摁住嗓子眼里泛开的稠痒,死死盯住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李照夜你等着,我定抓出此人,将其碎尸万断!” 第18章雨纷飞“害你的人,找到了呢。”…… 热…… 好热…… 洛洛无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扯开碍事的衣襟。 手指忽然一顿。 铺天盖地的浓香淹没了她,她恍惚睁眼,入目纸醉金迷,耳畔红男绿女喧嚣一片。 怎么回事? 洛洛举目环视四周,定睛观察。 她身处一处金碧辉煌的楼阁,身边全是人,乌泱泱的,每一个脸色发红,发丛生烟,挥着手舞动,气氛一派癫狂。 放眼雕梁画栋,金栏玉柱,一道道丝绦垂落,一阵阵花果香、脂粉香扑面而至,熏得人头晕。 第39章 好热……骨子里仿佛有蚁咬,身体里似是憋住了什么滚烫的热潮,冲撞,荡漾,寻不到出口。 “好难受。”洛洛踉跄一步,探手握住身前的栏杆。 冰凉、圆润,覆了玉漆,内里是实木。 实木……硬梆的实木,握在手里……沉甸甸……她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 又一阵欢呼声浪来袭。 洛洛被挟裹其中,只觉站立不稳,身体与思绪轻飘飘往上浮。 好想遵循本能胡乱放纵。 不,不对。她到这里,是要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她要找一个人,谁? 又一阵欢呼,气浪几乎将人掀倒。 前方一处极其精美的玉台上,缓缓升起四面浅白纱幕。 靡靡之音不知从哪里传来,只见那纱幕升至半空,忽地飘落下来,似一只玉手拂过众人的脸颊。 一瞬间,呼吸声都停滞了。 玉台正中,跪坐一个人。 四周有薄雾蒸腾而起,桃花般的颜色。雾色浸染这个人身上的白色纱衣,缠绕而上,落向他苍白清丽的面容。 下颌弧线秀美,嘴唇薄而娇嫩,色如春花,面似冠玉。 年纪并不大,大约只有十二、三。 好大一条白绫缚住他的眼,遮了上半张脸。 即便如此,仍能看出是个绝色少年郎。 一阵可怕的静默之后,台下哄然爆起了声浪。 洛洛晕乎乎听了几耳朵,大概明白了这是在干什么——这是一处南风楼,众人在竞拍这个少年的“初夜权”。 洛洛腾一只手摁住脑门。 脑袋嗡嗡的。 这少年的容貌看不分明,隐隐约约好似有几分眼熟。 无数桃花瓣在往精美玉台上面扔。先是一片一片,很快便成了一把一把。纷纷扬扬,如梦似幻。 潮水般的桃花瓣淹没了少年的脚踝,漫到他身上。 花瓣不是寻常的花瓣。 银线为骨,勾勒出花瓣的形状,覆上桃色烟云罗,细细用金粉染过。抛起来时一片幻彩绚丽。 南风楼特制,一片花瓣需要十金换,往台上扔多少,便是今夜愿意出价多少。 风月场所一掷千金大有人在,少年身价疯涨。 人群亢奋,议论纷纷。 “这楼里玩法可谓一绝。伎子自幼便用白绫覆眼,久不视物,身体敏锐一碰就跳——其中妙处,当真是美不可言!” “白绫以秘法嵌着眼窝,若是用力一把拽下,能连带着眼珠子掉落,兴起时来上这么一下,谁不得爽疯。” “啊?这也太残忍了吧?” “嗄,疫魔当头,你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时,还有功夫怜惜一个下贱货?老子兜里若是有钱,今日必买下这小表子,将他先囗囗,再囗囗,最后囗囗囗!” 洛洛听得眼眶发冷。 她蓦地拽过一个五粗三粗的男人,厉声喝问:“这是什么地方?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竟没人管吗!” 男人挣了两下挣不脱,神色便怯了,顶着声浪,扯起嗓子大吼着答她:“东鱼州,广陵府!三不管地界!修士不管!朝廷也不管!神仙都不管!” 洛洛艰难地转了转脑子。 东鱼州,她知道。那是历史书里面记载的事情了,很久很久以前,重星宗听信假情报,以为天道门当代道君冲关殒落,当即痛下黑手,奔着灭门而去。 结果人家道君还在。 两位老祖杀了个昏天黑地,把一片曾经丰腴富饶的地域给打烂了。灵脉全断,生机崩毁,再无恢复可能。 修士进入东鱼州地界,别说吸纳灵气,体内自己的灵力都得哗哗往外泄。 从此这一带成为仙家不争之地。 洛洛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曾经有一个小小的金丹修士跑到东鱼州,把那些没人杀、没人管的妖魔屠了个一干二净。 这人浑身带伤,脸上都留了疤,喘着大气还要得意洋洋地吹嘘自己没事。 “区区东鱼!” 洛洛心里仿佛燃了火一般着急——这个人,他是谁? 玉台上的竞价结束了。 一个半披紫红甲胄、鼻梁被重刀劈断过、膀大腰圆枭雄模样的壮汉令人抬出两大箱花瓣,从二楼绣台倾倒下来,兜头将少年淹没。 少年细白的脖颈像天鹅弯下。自始至终,他抿唇沉默,逆来顺受。 老鸨子牙花都笑飞,迭声喊着军爷,忙前忙后地张罗着,让龟公们连花瓣带少年一起送入二楼厢房供客人受用。 少年被两个龟公扛在肩上,似一条麻绳。 洛洛皱眉想要追上楼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去路,无论如何也不能突破。楼梯走不了,飞身掠起,不过三尺就撞到一层看不见的气壁。 她和旁人一样,没花够钱,二楼上不去。 “散了散了!” 人群发出兴奋又惋惜的嘘声,纷纷掉头往外走。 “哎!仙长,是那个仙长!”有人喊了一嗓子,“仙长回来了!他一定杀掉了疫魔,他自己说的,他会救我们所有人!” 仙长? 洛洛心脏莫名一跳。她随着人群往楼外走,踏过门槛,没有碰到任何阻拦。 街道的人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洛洛踏翻南风楼门前一条长椅,跳上高处,只见一个人微垂着头,以剑拄地,喘息着站在那里。 第40章 剑上、身上很多血。 他站立的地方可以看见南风楼,他应当是看见了少年被卖出的那一幕。 人们围住他,七嘴八舌问个不停。 “仙长仙长,疫魔死了吗?我们得救了吗?” “前头染疫的人还能救得回来吗?救我媳妇就行了,隔壁一家不是好东西,就让他们死了算了!” “疫魔巢穴里有金银珠宝吗?仙长不需要俗物吧?能不能给我?” 洛洛心如鼓撞,脑袋里嗡嗡地响。 她听到自己的神魂在叫嚣——就是这个人!就是他! 可怕的热意和痒意从骨头深处泛起来,遍涌周身,激得她摇摇晃晃,踏着长椅站立不稳。 她的脑子里涌起一大片字眼,什么玉啊焚啊,春啊欢啊,艳啊浮啊……真的好想,和他睡觉。 那个人发出虚弱沙哑的声音:“是我实力不够……待我回宗门……” 他伤势太重,需要在城中稍事休养调息。 人群一静。 旋即,修士的声音被潮水般的失望嘘声淹没。 “嘁——没用!没用!” “打不过又要跑了!从来都是这样!” “跑了就不会再回来!当然不会再回来了,我们又给不了他们任何好处!” 洛洛呼吸急促,心跳欲炸。 她的身体越来越热,头脑却在这一刻凉了下来。 不对。不对。 她想要的那个人,怎么会在人前示弱呢,那分明是一个骨头断了还要放声大笑的人。 心间酸意难当,左边手腕刺痛。 “李……李……”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她要的不是眼前这人! 但是眼前这个人也很重要,他谁? 洛洛摁住冲动的心,定定站在原处看。 “仙长受伤也是为了咱们!”一个女子说道,“谁是医馆的,还不赶快给仙长看看伤?” 立刻便有人回:“医馆不都给疫者塞满了!除不掉疫魔,早晚所有人都得完蛋!” 片刻静默。 不知从哪里飘出一道细弱的、很有蛊惑性的声音:“食仙人肉,增寿延年,百病不侵。” 很快,这句话就像最可怕的疫病,在人群里迅速传染蔓延。 “食仙人肉,增寿延年,百病不侵?” “食仙人肉,增寿延年,百病不侵!” “食仙人肉……” “食……” 重伤的修士震惧抬眸! 这是一个相貌俊朗的青年,眉眼间带着一股天之骄子常有的傲意,此次重伤,令他神色间颇有几分受挫。 听到周围这些话,更是让他震惊迷茫,难以置信。 “你们?”拄剑的手微颤。 众人团团围住他,但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好像一群渴血的狼。 凝重的空气很快被打破。 一个脸上和手背上生了腐烂红疮的瘦男人扑了出来,手里拿一把割创肉的小弯刀,扎向那个伤得站不稳的修士,猝不及防从他手臂上剜下一块皮肉。 塞进嘴里,大吃大嚼。 “反正都伤成这样了,”男人含糊不清道,“本来肉也快掉下来,给我吃一下,对你不痛不痒的,还能救我命,简直是大功德一件。” 人群里发出阵阵抽气的声音:“嘶——他说得没错啊,伤成这样都没有染疫,仙人的肉确实不同。” 一双又一双眼睛开始发绿。 更多的人壮着胆子围上前,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有种无声的默契,挑捡着不是要害的地方下手。 肩膊、后背、小腿肚…… 血花飞溅,修士惊痛交加,想要抵抗 ,却被几个小孩抱住脚拽倒在地,长剑铛啷一声脱手而出。 “不……”他声线嘶哑,“不是这样……不对……” 他用力挣扎,似是慢慢想起了什么,眸光剧烈地闪,“不对啊,不应该是这样……” 他发出难抑的闷哼。 不仅是疼痛,此时此刻,身体里竟涌动着热意和情火——死字当头时,他竟疯魔般地想要一个女人。 “嘭”一声巨响,南风楼里跳下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他赤着膊提刀,只潦草穿一条大裤,一团壮观兜掩不住。 是那个买了蒙眼少年的寻欢客。 “磨磨叽叽的!”他拎刀搡开人群,“看老子给他开膛破肚!” 举目皆恶,洛洛虽然神思混沌,却也忍无可忍。 她一脚踢飞长木凳,正要飞掠出去救下这个让她无比情.动的男人,手腕却再一次刺痛。 “李……照……” 她摁住了额侧。 她来这里,是为了一个很重要的人,要办一件很重要的事。 耳畔一阵蜂鸣,她就要想起来了,就差一点。 洛洛艰难抬眸,眼前景象不断收放,远一阵,近一阵。 人群密聚,她看不清里面的景象,也嗅不到血腥。 脑补的景象让人更加浑身发冷。 刀锋扬起,阳光落在刀尖,明晃晃刺眼。 众人被激得一静。 旋即,光芒淌过刀身,向着刀柄处滑落——壮汉一刀劈了下去。 洛洛紧咬牙根,重重一步踏在地面,飞身而起,反手握住秋水剑鞘,嗡一声甩向那柄刀。 有什么东西,比她更快。 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变慢了,在迟缓的视野里,纷纷扬扬的花瓣飘落下来。 第41章 银灿灿,金闪闪,烟罗如雾,春色弥散。 好一场艳红的、绚丽的、靡靡的,桃花雨。 美不胜收。 修士的瞳仁里映着这场雨,神思不禁恍惚。 一道清丽微哑的嗓音从高处落下:“你宗门没有教过你么,食人者,妖魔也!你枉为修真之人,身旁尽是邪魔,你却视而不见!你降的什么妖,除的什么魔——修的什么真!” 洛洛蓦然抬眸,只见那白绫覆眼的少年伎子赤足站在窗上,白色纱衣凌乱,身上星星点点艳色,分不清是血还是桃花瓣。 漫天桃花在少年身前飞扬。每一瓣都是他的买身银。 他扬声逼问那个正在地上痛苦挣动的修士:“见妖魔而不杀,你算什么慈悲人,修的什么伪善道!” 少年一身白衣,驾着桃花雨,好像一位点醒众生的灵菩萨。 洛洛手一招,召回了秋水剑。 她冷冷看着这一切。 修士悟了。她也悟了。 壮汉刀锋斩落,只听“叮”一声轻响。 一道细线缓缓在刀上蔓延,将那一抹流淌的阳光一分为二。 旋即,壮汉铁塔般的身躯上也浮起同样细的血线。他愣愣看着自己,一左一右,摔成两瓣。 修士手中不知什么时候有了一把出鞘的利剑。 剑随桃花舞,带起他伤重的身躯。 长剑如花如龙。 刺破口腔,穿透咽喉,血肉如桃花般溅出,无人能逃过这一剑因果。 血色与桃色漫天飞旋。 等到风声静下,四面已尽是伏尸。 初出茅庐却险些折戟沉沙的修士缓缓抬眸,望向南风楼上的少年郎。 “我叫陈玄一。”他问,“欠你一命,怎么还?” 少年不语,只站在窗上笑。 笑得好像一只随时要坠死的蝶。 少年没有跟陈玄一走。 洛洛知道缘由。 “食仙人肉,增寿延年,百病不侵。” 第一个声音,就是从那间厢房里传出来的,是这个少年的声音。 他借刀杀人,以自救。 洛洛捏住疼痛不已的手腕,背靠巷道落灰的墙壁,心头一片冰凉。 “李照夜。”她彻底想起来了,“害你的人,找到了呢。” 传说玄一道君当年步入合道时,太玄宗十三峰及其附地千里之内,云蒸霞蔚,灵香醉人,万树花枝绽放,宛如传说之中的仙家景象。 终不似眼前这场桃花美。 第19章共浮生至暗之夜?不,是想你的夜。…… 欲浮生果然厉害。 合道道君陈玄一,竟也被这场桃花雨迷了眼,忘却今夕何年。 那一年的桃花。呵。 想来道君的人生实在乏味,记忆中最为风流动人的情景仅限于此。 随后陈玄一辞别白绫少年,收起剑,带一身伤,离开这座城。 洛洛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 倘若是全盛的陈玄一,恐怕不会这般轻易被幻梦所惑,只不过他夺舍了李照夜,想必是元气大伤,付出了不为人知的代价。 “杀了你,李照夜能回来吗?” 洛洛像个幽魂,阴恻恻问他的背影。 他的背影自然不可能给她答案。他拖着蹒跚的脚步一直前行,想要寻一个安全的地方疗伤。 洛洛环视这处灵气贫瘠的地界。 在很久很久之后的一天,李照夜也来过这里,他左边脸颊上的十字疤就是在东鱼留下的。 为什么来东鱼?因为玄一道君曾经在东鱼一夕悟道,晋级元婴的同时明悟了自己的杀境,那可不得了——李照夜也想来蹭蹭喜气。 不曾想,竟是沾上了晦气。 洛洛一路沉默跟随。 广陵城中的缚眼少年,陈玄一的有恃无恐,她都刻意不去想。 她眼下只有一个目标——让陈玄一化神,显露真身。 倒也不难。 洛洛抬起手,凝眉片刻,指尖挑起了一抹犹如实质的金色灵气。手腕再一翻,灵气结成了拳头大小的极品灵石,充满了金灿灿的暴发户气质。 知是梦,便可控梦,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一炷香之后。 陈玄一扑通摔倒在老树下,胸腔里拉风箱一般呼哧呼哧响。没有灵气,他力竭了。 洛洛在他最需要的时刻出现。 她用轻纱遮住半张脸,站在他面前,摁住杀心,垂眸,冷冰冰地问:“你中了情毒?” 他艰难抬眸,对上她的眼睛,身体难以抑制地颤了下。 欲浮生,让他对她情火如焚。 洛洛面无表情:“巧了,我也一样。” 陈玄一双眼微微睁大。 洛洛二话不说往他身上砸了一大堆金色极品灵石,“晋阶化神就能解毒,给我修炼,立刻,马上。” 说罢她转身就走,不跟他啰嗦半句。 陈玄一自然不可能轻信一个莫名其妙的女子,但他很快就发现手里的灵石竟然每一块都是世间罕见的绝品,一块灵石之中蕴藏的灵气,恐怕能顶上一整条灵石矿脉! 陈玄一目瞪口呆,如坠梦中。 洛洛:废话,梦里当然什么都有。 陈玄一是个果断的人。 确认这是机缘,他干脆也不回宗门了,就近寻了一处深山老林,钻进洞里修炼起来。 他真身乃是合道,重走一遍旧路,只觉轻车熟路信手拈来。 第42章 洛洛也不需要他根基稳固,她只要揠苗助长就行了。 在陈玄一用完最后一块灵石时,洛洛及时现身,劈头盖脸扔给他更多灵石。 “道友,请留步。”他极力压制住情火,稳重作了一揖,“恕在下冒昧问一句,道友似是世外高人,如何竟与在下一同中了这诡异之毒?” 不卑不亢的样子。 洛洛看他自是百般不顺眼,冷笑一声:“你不必知道。” 她瞥一眼那堆金灿灿的灵石。 不等他开口,她笑:“不要假惺惺说什么不愿再收我的东西,你爱用不用,大不了我杀了你,此毒自消。” 说罢便走,不屑跟他废话半句。 陈玄一哑然片刻,果然老老实实回去修炼了,该花的资源一分没少。 下一次见面,他不再拿乔。 “道友好意,在下感激不尽。道友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他似是后知后觉发现失言,以拳抵唇咳了下,解释道,“在下并无唐突之意,赠宝之恩,上刀山下火海无以为报。” 洛洛身上自然也燃着情火,只不过她的心冰冷得就像一把杀了二十年鱼的老刀:“有废话的功夫不如去修炼。” 陈玄一扶额苦笑。 他竟不知自己是撞了什么大运,遇上这么一个神秘强大又高冷的美人蒙了面,美貌存疑,一双眼睛倒是绝美无误。 情毒令他身热,她与 她身后隐藏的庞大资源,更令他无比心热。 洛洛发现他居然开始玩起了一些小把戏。 譬如在岩壁上偷偷雕刻她的倩影,譬如把用过的灵石堆成花花草草的样子,譬如在她短暂露面时,笑得腼腆又清俊。 洛洛恶心得多杀了十年鱼。 她干脆用金色极品灵石堵住了他的洞口。 不到化神也不必见面了。 在天量灵气的强行灌溉下,陈玄一的修为如做梦一般飞涨,晃眼便到了晋阶之日。 他特意寻了处瀑布沐浴过,长身端坐,将剑置于膝上,等她出现。 远远望去,当真是一个风采俊逸的美男子。 洛洛冷脸到了近前。 “道友。”他强忍着情火煎熬,冲她温柔一笑,“我即刻便冲击化神,解毒之后,恐怕道友便要离去?不知道友是否愿意告知在下姓名,将来若有机会……” 洛洛打断:“你会知道的。这辈子你都忘不了。” 陈玄一压不住眸中暗喜:“这……” 好一场天赐良缘! 洛洛扬了扬脸:“冲关。” 陈玄一:“……” 他屏息敛神,尽力忽略她身上的可怕诱惑,开始冲击化神。 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竟没有任何壁障! 摧枯拉朽,水到渠成! 心底不对劲的感觉更加鲜明,这条路,当是他反反复复曾经走过…… 只是不待他细思,忽有一只小手贴住了他的腹。 耳畔冰山美人吐气如兰:“冲,继续。” “轰——” 他的理智几乎被焚毁,身心疯狂战栗,在灵力和情火的双重冲击之下,修为与爽感直攀顶峰! 化神! 成了。 这一霎,正是修士最为脆弱的一霎。 不然修士冲关为何都要藏身密地,并且身旁要有绝对信任的人护法? 陈玄一缓缓睁眼,察觉情毒非但未消,反倒更加肆虐。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上这个女子了。 唇角浮起倜傥笑意,还未想好说句什么,便见洛洛眸中冷漠褪去,露出了黑湛湛、明炽炽的杀机! 来不及抽一口凉气,她素手一翻,充盈他周身的磅礴灵力轰然倒卷! 在那翻江倒海的剧痛之间,她的手指无情切入他的身体,一掌轰碎了他将将化神还未彻底融于身躯的气海丹田! 他瞳仁剧震:“你……你……” 洛洛盯着他,脸上的轻纱缓缓落下。 她逐一捏碎他的脏腑,心平气和地同他说话。 “真当自己是天命之子,话本主角?” “落难时遇到个女子,给你送这送那,定是对你有意?” “你好自信啊玄一道君。” “真会做梦。” 他眸露恍然,一大口鲜血喷薄而出。 噗! 思过崖下,两个人同时睁开双眼。 欲浮生的甜香气味仍在弥漫,然而本该续着幻梦缱绻缠绵的二人,一个冷漠沉静,另一个双眸赤红唇角溢血恨意滔天。 洛洛转头,望向站在照壁边上的清虚真君。 “师父。”她嗓音微颤。 清虚真君挑起眉眼,贱兮兮地笑:“这么快完事啦?” 洛洛盯着他那双细长漂亮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嘴唇好像粘在了一起,很用力才能分开说话:“师父,你看见他的‘真我’没有啊?” 化神那一霎,陈玄一真我浮显,李照夜的面容必有变化。 陈玄一,玄一道君,师父的师尊。 夺舍李照夜的是这个人,那他的同伙呢?他的同伙又是谁? 她心脏都停跳,悬在半空,等清虚真君回答。 这一刻仿佛极短,又仿佛极长。 “看见了呢。”清虚真君笑吟吟,“哎呀,不就是李照夜他自己吗。” 噗通——砰。 洛洛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碎掉了。 第43章 她用更大的力气张了张口,转动眼珠:“照壁留影了,让我看看。” 清虚真君笑着摆手:“为师不小心挡了下,没照到。不过没关系,他的脸没变过呢,照不照都一样。” 洛洛踉跄起身,一步一步走向他。 他笑眯眯看着她。 到了近前,洛洛抬起手,一寸寸探向他的脸。 清虚真君不躲,眸中笑意更深了些。 此刻旁边忽然响起不合时宜的咳嗽声,“李照夜”挣扎着站起来,那眼神既像是要杀她,又像是要吃了她:“我必将你……” 清虚真君与洛洛同时摆头:“你闭嘴。” “李照夜”:…… 真是倒反天罡! 洛洛抬起手,覆向师父的脸,横过手掌,遮住他的眉眼以及高挺的鼻梁。 她颤抖着笑了起来。 她就说嘛,覆眼少年清丽秀美的嘴唇和下巴,隐隐有几分眼熟呢。是师父啊。 “师父。”她哀求他,“你重新说一遍,他不是李照夜,对吧?你会帮我揭穿他的真面目,是不是?” 眼前这道唇微微弯起,像极了立在桃花雨之上,俯视众生时。 他道:“可他就是李照夜啊,往后都是。” 轻柔的嗓音,说着似真似假的话。 洛洛感觉自己正在溺水,胸口剧痛窒息,再怎么用力呼吸也吸不到一丝空气。 “好多疑点的,但我没有怀疑过,一次也没有。”她发出濒死般的声音,“我怎么会怀疑师父。即便在幻梦里知道了夺舍李照夜的人是陈玄一,我也没有怀疑帮凶就是师父啊。” 哪怕师父身上有那么多的疑点—— 海滩上战得那么惨烈,凶手怎可能不留一丝气息? 他留了啊,他亲自掘地三尺,把方圆百里掀了个底朝天。那可不处处都是他的气息? 洛洛惨笑出声。 还有那个辟寒丹。 用宗主师伯的话来说,像清虚真君这样的化神大修士,旁人无声放个屁都能熏着他。 他能不知道“李照夜”把辟寒丹换成了祛热丹? 洛洛只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师父不曾防备李照夜。 她笑得微微弯下腰。 阴府里,本该随手杀了她以绝后患,可是斗篷人放过了她,他说“没人会信她的话”。 可不是么,除了师父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会信她。 洛洛笑得更大声。 “师父。”她问他,“你的眼睛现在不会难受了吗?” 她听到那些寻欢客说,少年伎子脸上的白绫用了秘法,嵌着眼窝。 清虚真君微笑:“化神之后就不会了。肉身成圣,为师教过你的。” “那就好。”洛洛点头。 “真是关心师父呢。”在她手掌下,那张好看的嘴轻声说话,“不敢问他最后时刻怎么样,嗯?” 洛洛第一次知道,原来心脏真的会在胸腔里颤抖。 颤得那么痛。 李照夜。李照夜。 她得知真相都这么痛,那他呢。他是被亲如生父的人,活生生打散了神魂,以供旁人夺舍。 眼前这张微笑的嘴告诉她:“那小子好斗,从前也无人能陪他战到那个程度。碎骨还恩,我看他倒是挺痛快。” 洛洛颤声:“李照夜是个硬骨头。” 他笑容感慨:“不错,是硬气。至死也没哼一声。” “他真厉害。” “真厉害。” 沉默片刻。 洛洛问:“东鱼一别,后来师父怎么又拜入了陈玄一门下?” 他答:“那是个很长的故事了,日后再讲。” 洛洛自嘲一笑:“我还能有日后?” 都摊牌了还不杀她么。 “当然有。”他的微笑有恃无恐,“只不过出了今日这事,为师也保不住你。下了药也没能挽回李照夜,是该断情了。解掉心缘契,从此便在镜双峰禁足,哪里都不要再去。” 洛洛的嗓子哑得近乎失声:“……为什么?” 多年师徒,他自然知道她想知道什么。 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笑。不同于往日浮于表面的贱嗖嗖的笑,他此刻的微笑傲慢而悲悯。 他道:“我养了一只献鸡,准备过年杀。有一天呢,献鸡去了树林,带回一只小山鸡,毛色鲜亮活泼。两个养在一起,打打闹闹的,我看着也高兴。但是到了过年,难道我就不杀这只献鸡了吗?” 洛洛吃力地摇了下头。 他又道:“你想问,我为什么不把小山鸡也顺手杀了。杀她做什么,我重新带一只献鸡回来,看着小山鸡疑惑、迷茫,觉得献鸡不是原本那只,不停地怀疑试探……难道不是很有趣吗? 黄昏的光线渐渐向西沉落。 “小山鸡。”他冲她笑,“养久了是有感情的,好好活着吧。” 又是黄昏。 这一次,洛洛连“愚蠢”地大喊大叫着扑上去报仇的力气都没有了。 魂魄抽离,她变成了一具任人摆布的行尸。 合道道君她都不怕,可竟是他。 “不对,师父。”洛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你说错了一样。” “哦?” 她的这一点小小的、最后的报复显得那么可笑,但她还是要说:“献鸡是阉掉的公鸡。李照夜不是献鸡,他才是。” 她指着假李照夜,“他才是个阉鸡,用了欲浮生,他都不硬气!” 第44章 她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会如何对她,她一点儿都不在意了,她的心已经堕入永夜。 清虚也不恼。 他只笑笑,转向陈玄一:“哎,怎么又能被小山鸡啄了眼呢,你说说你,上回才被捅过腰子,也不长记性。说出去能让人活活笑死——真是越活越回去!死道姑就快来了,应付过去,我还得替你稳道心。” 洛洛懂了:“顾梦是师父故意放走的。” 她就说嘛,她捅陈玄一腰子那次,顾梦一个凡人怎么自己就从流光阁里逃出去告状了。 思过崖下也不见了顾梦。 清虚真君无所谓地点点头:“你给李照夜下了春.药,总得有人跑去通风报信,不然真让你俩睡?我看李照夜现在也不太行啊!” 洛洛问:“你不怕我告诉宗主?” 清虚真君同情地看着她。 “谁也不会相信我。”洛洛懂,“我这个未婚妻因爱生恨,已经失心疯了。我百般不甘,死缠烂打,为了得到李照夜,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 她笑笑地,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儿。 清虚真君叹气:“这次为师说什么也会保住你,不会让你离开镜双峰半步。” 在一旁垂着头吐血的陈玄一阴恻恻笑了起来:“我还真舍不得杀你了——你的好日子,还长着。” 洛洛下巴一痛,被陈玄一两根手指钳住。 他用李照夜的脸向她凑近,呼吸间仍有欲浮生的味道。视线交织,幻梦中的情仇爱恨涌上心头。 他的目光变得极其阴冷,也极其炽暗。 “哎,哎!你搞屁啊!”清虚真君赶紧抬手把两个人分开,“死道姑就快来了!你真想在这儿演活.春.宫?!” 说道姑,道姑到。 泠雪真君的脸色比想象中还要更难看。 叫人意外的是,来的不仅是她和刑律堂的人,还有另一行高髻广袖的宫装客。 神宫两位圣女长老亲至太玄宗,伴着一乘十六台大轿。 红帐垂落,金铃叮叮。 泠雪真君脸色极其难看,遥遥便用眼刀杀向贼人清虚。 那位暴戾疯魔的神主……发.情.了。 “祂”感应到了欲浮生。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清虚真君的俊脸整条绿成了丝瓜。 那边泠雪真君拼命朝他使眼色,他只能摁下眸中浮火,弯起惯常的贱笑,与她眼神交汇、视线交流。 泠雪:已经吃了? 清虚:吃了。 泠雪:还能抠吐出来吗? 清虚:怕是不行。 泠雪真君闭目,深深吸气,转向两位神宫圣女长老:“二位圣者,宗门出了点状况,可否……” 忽闻一声诡秘而轻脆的铃响。 只见那乘十六台大銮轿垂落的红幡被人拨开,其间探出一只手来。 苍白如石膏。 旋即掉出半截广袖。 纯黑的衣袍,其上密密覆着金色与红色的纹理,乍看像是繁复精美的刺绣,细看,却尽是气息可怕的封印,一道道咒纹由袖口蔓延至手背,深嵌血肉。 密密麻麻的咒印遏制“祂”、封印“祂”。 红幔下,露出一张脸。 第一次看见这张脸,任何人都会不自觉忽略相貌,脑海只有一个字——邪。 “祂”的皮肤颜色苍冷,瞳眸深黑,双眼正中各垂下一道红痕,像两枚倒垂的血色细棱,刻在惨白的面颊上。 左边那道红痕有指甲盖长短,右边那道一寸多。 乍看像两条细细的血泪,看清了,却不是什么泪,就是邪气的刻痕。 邪气之下,是盛极的容颜。 只见这个从来没有神智的“东西”斜坐在王座般的轿椅上,双腿微敞,一手掀帘,另一手撑着膝。 压迫感顷刻四溢,无人能呼吸。 “祂”无论是出手杀人或吃人,抑或灭世,仿佛都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周遭一片死寂。 直到这位神主皱起眉头,发出很不高兴的声音:“大半夜的哭什么,让不让睡觉。” “……” “?!!!” 第20章偏心她你不要过来啊! 神主竟然开口说话。 泠雪真君冒着大不敬的风险,视线越过气场骇人的神主,探询地投向那两位神宫圣女长老。 那二人的脸色比她还难看。 欲浮生的气息早已铭刻入一代代神主血脉之中。神主何其强大,遥遥感应到有女子用了欲浮生,即刻就被引动情火,好似野兽在春日里嗅闻到异性发.情的气味。 只是发.情的神主不可怕,发疯的神主也不可怕,发话的神主就很可怕了。 一时之间谁也顾不上在意神主究竟说了什么,只惊恐地想:“祂”不是没有神智吗?为什么“祂”会说话? 片刻死寂之后,几位化神大修士默契地释放神念探查四周。 神主方才说了什么来着……哭? 哪有人哭? 除了风过咒印金铃发出的清脆响动,此地再无别的声音。 远处也没有。 “尊上。”左边那位圣女长老俯首躬身,用沙哑的声音禀道,“无人在哭。” 她没敢抬头直视。 心下惴惴不安。 但见场间众人各自心思浮动,眸光都在微微地闪。 第45章 有着眼当下的,想着今日之事该如何善了,是把那个偷用了欲浮生的女子扔上神主的床榻了事,或是把那服了药的男子也一并扔上去? 有思虑深远的,已经在考虑将来世间大格局的走向。 唯独此刻最该心虚的、浑身散发出欲浮生甜香气息的洛洛,整个人神游天外,完全不在意周遭状况。 有人在哭吗?反正不是她。 她没有哭,她的脸上甚至浮着浅浅的笑。 就算笑得很难看,她也一直在笑。 她的魂魄早就脱出了躯壳,像个局外人似的,看看自己,看看师父,看看披着李照夜外皮的陈玄一。 好奇怪,心口那一阵剧烈的闷痛过后,她竟然一点儿也不难过了,胸腔里只是空空的、木木的,她甚至可以一直把笑容挂在脸上。 李照夜,她笑笑地想,我好像没有办法替你报仇啦。 不是她想认命,她只是和沙滩那日的李照夜一样,除了粉身碎骨之外,再无第二条路可以走。 “尊上?” 圣女长老久等不见回应,试探着缓缓抬起褶皱密布的眼皮。 却见神主微微侧耳,神色专注。 圣女长老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原来“祂”可以这么像人啊。 神主原是没什么人性的,疯魔如厉鬼。 昨日“祂”还能倒扭着脖子,在地砖、銮柱和殿顶上咚咚咚地爬,或是突然阴恻恻浮现在哪一个倒霉鬼的身后,把对方变成真正的鬼。 即便是方才发.情时,仍是一副没有神智的样子。 谁能想到一路抬到这里,“祂”突然就变得不正常了。 ……或者说正常。 此刻的“祂”看上去倒更像“他”。像是一个人了。 他忽地起身。 几个偷摸暗中窥伺的人整整齐齐吓了一大跳。 “铃——叮叮叮!” 神主动作很大,随手挥开面前碍事的红幔,坠在幔角的金铃响成一片。 他抬腿就往下跳。 身上密密麻麻的封印咒法同时亮了起来,像一道道枷锁牵在他 身上,限制他的行动。 他皱了下眉头,在被绊倒之前身形一闪——只要瞬移得够快,就不会有人发现他摔跤。 下一瞬间,他出现在洛洛身前。 黑袍与咒影将她笼罩,高挑得过分的神主,必须俯下身来,才能直视她的脸。 他缓缓凑近,微偏着头,轻嗅她。 拖着一身枷锁般的封印,他的姿态显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和迟滞,一身压制不住的气息却更加骇人恐怖。 她罩在他的阴影下,好像一只引颈待戮的可怜猎物。 他锁定了她。 神宫中人仿佛已经预见了血腥的下一幕——他用两根手指掐住她,锋利的指甲嵌进她娇嫩的身体,将她刺穿,溅出鲜美的血,然后他拎起她,放入口中大吃大嚼。或者还可以更可怕,他把这个浑身沾染欲浮生气味的女子就地扑倒,一面当众施展暴戾兽行,一面撕碎她的脖颈和脸蛋。 即便沉溺于欲浮生制造的幻梦,历代神主在床笫之间仍有失控的危险。 那场面无人愿意细细回忆。 床榻间短暂掠过挥舞的扭曲的影,尖叫声消失得极快。随后血漫过寑殿,溅满墙壁,有时候连殿顶都能挂上姣好身体……的一部分。 在神主这里,“承宠”绝不是什么一步登天的美事。 很容易猝死不说,即便是活下来的那些人,往往也是恐惧到神智不清,绝不会再想经历第二遍。 怀上神胎更惨。 下一代神主总会迫不及待从腹中出来。 两位圣女长老悄然对视一眼,心说:这太玄宗的傻子不知死到临头,还笑。 洛洛并不知道旁人看她已然是个死人。 她的眼前全是记忆碎片——这十一年里发生的一切就像巨大的琉璃,突然之间哗啦啦碎去,裂片飞溅,扎得她浑身都是。 她记得师父笑吟吟弯腰摁着她脑袋教她背剑诀,记得师父指指点点撺唆她和李照夜出去偷鸡偷酒吃,也记得师父画一张大饼骗了炎峰的铄云师叔,替她和李照夜打了一对秋水长天剑,至今还拖欠着尾款没有付。 原来镜双峰就是一只精心打造的牢笼,关着她和李照夜两个。 在师父不动声色、潜移默化的引导下,他们只与彼此相依,甚少接触外界,一直活在三个人的小世界。 现在牢笼碎了,她的世界也碎了。 师父说李照夜是笑着死的,她也不哭。 要笑。 眼前的阴影更近了一些。 洛洛笑着,听到身前有人对她说:“哭什么,吵死了。敢不让我睡觉,我就把你……” 把她怎样? 洛洛麻木的脑袋微微一动。 这嚣张懒散的语调,她几乎以为是李照夜在说话。 失焦许久的视线缓缓聚拢,洛洛望向这个突然出现在她身前的人。 他很高,挡住了全部光线。 她被整个罩在他的阴影下,看不清他的样子,只知道皮肤非常苍白,瞳眸深黑,两边眼睛下面都嵌着一抹红。 好像眼珠子给竖着劈了两刀,流出血来。左短右长。 第46章 洛洛抬眼看着他,视线却不自觉地从他身上穿过,落向虚空。 这个家伙盯了她片刻,忽地凑得更近。 不知道是不是拖着满身强大封印的缘故,他随便一动,周围空间都隐隐在颤,仿佛要山崩地裂。 他俯身,把脸移到她耳侧。 轻飘飘的嗓音恶劣到不行:“……睡掉。” 敢不让我睡觉,我就把你睡掉。 还挺押韵。 他缓缓眨了下那双无人敢直视的眼睛,偏头觑她,好像在等她被吓坏。 洛洛恍惚闻见了李照夜的味道。 她的视野又一空,感觉自己回到了当年的尸山血海之间,李照夜拎着剑找到她,浑身浴血滚烫。 他好凶,气息恶劣可怕,摁着她后脑吓唬她。 他说什么来着……亲下去可就打不住,要在这里睡你了! 好可惜呀,怎么就没亲,也没睡。 要是早知道两个人没有以后,也不用辛辛苦苦留着童子丹。 他都憋成什么样了。 在那天之后,两个人对练到一半,他时不时就得匆匆找个借口离开,偷摸跑去小瀑布底下冲凉。 他自以为淡定抽身,其实洛洛不小心都看见了。 衣袍底下,好吓人。 他想睡,那就睡。 “好啊。”洛洛笑笑地看着自己脑海里的李照夜,轻声对他说,“你睡。” 再不睡可就来不及啦。 周遭一静。 太玄宗设有阵法,夜间山道遍布浮光,如同阴雨天的白昼。 但光芒照不进神主身边。 他周身气势能够吞掉光线,他的阴影把洛洛也吞没。她彻底坠落黑夜,跌入他掌心。 众人神色微变。 “不可!” “不可!” 泠雪真君与清虚真君异口同声。 两个人目光复杂地对视。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异口同声,却是第一次“同床异梦”。泠雪真君不惜忤逆神主也要庇护门下弟子,而清虚真君的焦躁却是由于节外生枝。 神宫两位圣女长老很不赞同地微微摇头。 神主第一次发.情最可怕,况且他还生了神智……此刻激怒他,谁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泠雪真君眸间隐有霜色。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便是催动灵力,将自身状态调整至巅峰的战斗前序。 泠雪真君道:“今日之事确是本座失职,只是洛洛乃我太玄宗核心弟子,玄一道君曾经亲自指婚,洛洛与太仪剑主李照夜早已缔结婚约。还望神主收回成命。” 虽然平日为人古板方正,但必要时说起谎来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说罢,她暗暗向清虚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脱身前往那一年的桃花去请道君,这里由她拦着。 清虚真君:“……” 假装看不懂眼神。 两位圣女长老也露出些为难之色。 太玄宗执意要保人的话,总不能真让玄一道君与神主打起来,把这里打个赤地千里吧? 倘若神主没有神智,她们倒是可以催动封印强行让“祂”沉睡,但此刻他有神智,那样做岂不是公然忤逆叛主? 谁来承受神主的怒火? 气氛正胶着,忽有一道声音传来:“不是的,那段婚约不应当作数了,洛洛完全可以另嫁他人。” 泠雪真君怒目:“顾梦!” 只见顾梦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李照夜”身边,搀着他摇摇晃晃的身体。 洛洛投过一眼。 这个陈玄一也不知给顾梦灌了多少迷魂汤,她此刻颇有几分义愤填膺,迎着泠雪真君的冷眼,毫无退缩之意。 顾梦道:“宗主,您就算生气我也要说,您不该在外人面前包庇洛洛的,那一日您自己都说过,心缘契已是负累,误人误己,早该解除!” 泠雪真君:“住口。” 圣女长老:“让她说。” 顾梦勇敢地说道:“为了夺回李大哥,洛洛一错再错,这一次甚至不惜下药伤害李大哥的身体,闯下这等大祸!既然已是百般勉强而不成,那这桩婚约留着究竟还有什么意义!李照夜他,他根本不爱洛洛!” 掷地有声。 嗡……嗡…… 洛洛听见自己在耳鸣。 她慢吞吞地想,对,顾梦说得对,一点儿没有错,这个世间,已经没有爱洛洛的李照夜了。 麻木了很久的心脏突然被攥了一把,揪心地疼。 眼前光影忽一变。 几位化神修士只来得及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见神主带着一身恐怖气息,停在了顾梦面前。 “吵。”他面无表情,一对深黑的眼珠直勾勾盯了她一眼。 他抬手,噗一下捏住顾梦两片唇。 一触即放。 “唔嗯!”顾梦闷叫一声,捂着嘴摔到了陈玄一身上,耳朵和脖颈霎时红到滚烫。 她想哭,却张不开嘴。 两片嘴皮烙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血肉糊成一团。 她惊惧抬眸,对上那一双冷到非人的眼睛,骇到所有的气音都憋了回去,再不敢多看他一眼,多发一点声音。 娇躯簌簌颤抖,如秋风中的叶。 李大哥并没有站出来 第47章 为她主持正义。 没等众人回神,这位行事诡异的神主又带着一身封印瞬移回到洛洛面前。 “你更吵。”他凶洛洛。 抬手。 一模一样的手势。 “哎——别——”清虚真君下意识竖掌提步,“尊上留情!” 无条件偏宠小徒弟嘛,多年来焊死在他身上的习惯,一时半会儿真改不了。 洛洛在发呆,完全没有要躲的意思。 神主的恶劣行径让她又想起了李照夜。 李照夜从来也不是什么“清冷正直心肠好”的人,他骨子里蔫坏,夏天嫌树上知了吵,他会不厌其烦把它们一只只捉下来,捏坏腹部鼓膜,没声儿了再放回去。 他还得意洋洋说他不杀生,贼善良。 洛洛能怎么办,她只能默默承受他带来的清静。 李照夜,李照夜。 洛洛深陷在过去,似乎没有意识到,当下的自己,也是一只吵到了神主的蝉。 一只冰冷的、牵引着重重封印的手探向她。 咚一声。 他并没有捏她的嘴,而是指尖戳着她额侧,倾身凑近,眼底两道刺目的红痕几乎晃到她脸上。 他很不耐烦,非常不耐烦,周身散出的戾气把拂过来的山风尽数绞散。 “不、要、哭、了、听、见、吗?” 他说一个字,戳她一下。看着凶神恶煞,却没有真的伤害她。 洛洛没力气解释,点点头:“哦。” 她这么老实,他却并不满意,盯着她,一脸找茬。 泠雪真君忍无可忍,探手过来,暗中释放一式道意,周遭不可视的水汽尽数凝结成冰,不动声色阻滞神主的动作。 就在这毫微之间,冰冷柔韧的手掌牵住洛洛,将她拉向她身侧。 洛洛微讶:“宗主师伯……” 泠雪真君手掌微微收紧,握一握,示意她不必害怕。 只一霎,身后另一只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大手落上她的肩,将她摁在原地。 眼见一前一后两道可怕的气息就要轰然对撞。 “师伯,师伯。”洛洛弯起唇角,“你说得对,当断则断,我不会再纠缠了,我跟他们走。” 泠雪真君脸色极其难看:“不,李照夜没有负心,他只是一时忘了你,他早晚会想起来。” 握在洛洛手腕上的五指更紧。 两个人都在说着对方曾经说过的话。 泠雪真君薄唇紧抿,用坚定的目光告诉她:不需要你为宗门牺牲,你既是太玄宗弟子,宗门必定护你到底。 她甚至很不礼貌地示意洛洛去看那两位神宫圣女长老。 那二位故意让自己外貌老态龙钟,多少有几分防着被神主看上的意思。 被神主看上可从来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洛洛摇摇头,探出手,轻轻拨泠雪真君的手。 “洛洛!” “师伯,是我偷的欲浮生啊,”洛洛笑,“我和李照夜早就想偷了,只是宗主师伯看得严,要不然早就得手了。” 趁着泠雪真君一愣,洛洛拨开了她。 “我走啦。” 她实在没力气了,身体向后软倒,顺着摁在肩膀上的那只手掌,跌进一个可怕的怀抱。 她被神主带上那乘十六抬大轿。 坠着金铃的红幔垂落。 十六只鹤鸟傀人重新化出羽翅,托起巨大的神轿,缓缓浮上半空。 两位老态龙钟的圣女长老冲着太玄宗众人微微颔首,提步,踏入风中。 泠雪真君怔忡片刻,转头大怒:“清虚老贼!你敢替她窃药,何不替她应酬神主去!” 清虚正在帮着陈玄一给顾梦撕嘴皮。 泠雪真君口不择言:“神主怎就没瞧上你!你虽是个男的,却也生了一副好面皮!” 清虚真君手一抖,手底下拉出好大一道血口子。顾梦惨嚎出声,一双鹿眼满怀哀怨。 她知道,清虚老贼定是替他小徒弟报复自己! “嚎什么嚎,”清虚很不耐烦,“洛洛给你的那瓶清创白玉膏,治伤疤,不留痕!” 洛洛本是给李照夜准备的,治他脸上的十字疤,结果那小子嫌弃原本的长相有点小白脸,不肯用,洛洛便一直揣在乾坤袋里。 他用余光瞥了眼云端。 那里已经看不见洛洛的影子了。 洛洛回过神时,已在天上。 十六只鹤鸟傀人很有规律地扇动翅膀,轿辇有细微的颠簸,不像浮在天空,倒像是在水上行船。 她完全忽略了身边那个存在感非常强的家伙。 愣愣出神片刻,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从师父和陈玄一的手心里逃出来了。 麻木多时的心跳渐渐复苏。 她有机会,她还有机会。 有机会揭穿陈玄一的真面目,有机会将他踩在脚下,有机会替李照夜报仇。 虽然心口还是闷闷的,但她不需要再用力地笑了。 “哭了八百年,总算消停让我睡觉。” 一只手放到她的脑袋上,赞许地拍了拍。 洛洛:“……” 她都忘了,逃离虎口,是因为进了狼窝。 她转头望向这位一身邪气的神主。 第48章 这家伙非常不客气地几乎占满了整张轿椅,把她挤在角落。 “我睡觉时,不许吵。” 他那对仿佛被劈过的眼珠子懒懒转了下,啪一声阖上眼皮,只留眼下两道红痕。 洛洛念头微动,不知道有没有机会逃…… “啪。” 一只刻有数道封印的大手探过来,老实不客气地捏住她手腕。 他装睡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得意的坏笑:“跑不掉。” 问心殿内,气压低沉。 陈玄一怒道:“瞧瞧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干了什么?”清虚真君瞪回去,“我怎知道那玩意儿大老远也能发.情?这能怪到我头上?” 陈玄一怒笑:“呵,我说的是这个么?此时此刻,我本该冲击化神了,眼下可好,不进反退,都快要跌回金丹去!” 幻梦里洛洛那一记绝杀实在太狠,他道心震荡,几口老血憋了一晚上。 “哈?说这个,你还有脸说我?”清虚真君像被踩了脚一样蹦老高,“我是知道你兵解肉身,自损神魂,压制心智至少年时,好方便融合年轻的肉身,那我又岂能知道你二十多岁时能蠢成这德性!” 陈玄一哈一声:“我蠢?” “呵,你不蠢谁蠢?”清虚阴阳怪气,“你说说你,一次两次能被小雏鸡啄眼,哎哟哟,好好一个欲浮生幻梦,我又不是没提醒过你,多香艳一桩美事送到脸上,你竟然接不住——我要是你呀,真能把自己当阉鸡,摘几张荷叶给自己包起来埋土里面烤喽!还好意思瞪着眼睛在我这儿逼逼?逼逼逼逼……” 他嘲讽得欢快,闭着眼,摇着脸,冲着陈玄一的脸狂喷口水。 陈玄一冷眼看着他这副模样,半晌,嗤地一笑。 “清虚啊清虚,”陈玄一似是想通了什么,“你修千机诡道,先骗人再骗天。骗来骗去,怕不是把你自己也给蒙住了!怎么,养那两只小鸡,真养出了感情来?自诩戏子无情,逗弄戏耍小山鸡?” 清虚真君无所谓地摇晃脑袋。 陈玄一语速更快:“说一套,做一套,处处给她留机会,你敢说真就没有半点私心?怕不是那一场沙滩父子生死战,动摇了你坚定的无情道心?你纵容小徒弟‘收拾’我,替你大徒弟报复我,是不是心底还挺爽利?” 清虚真君蓦地睁眼,眸光微寒薄怒,一字一顿:“绝没有!” 陈玄一失笑:“哎,你急了。” 陈玄一继续笑道:“你总说我从前护犊子,你看你,带徒弟的样子学了我十成十——只是真真假假之间,记得别把自己骗糊涂了,当心自毁道心。” “不用说了。”清虚真君面无表情,“洛洛若是没有死在神主的床上,我会亲手了结。” “行。”陈玄一闲闲往窗榻一倚,“你我之间确实不必说这些。终归是同路人,你知道要去往何方。大道漫漫,偶尔停下来摘一根 草,赏一枝花,无伤大雅。说不定也是契机,先无情,再有情,而后破情。” 清虚真君眸色微凝。 半晌,他贼兮兮笑了起来:“哎呀呀,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师尊就是师尊!徒弟受教啦!” 洛洛径直被送进了神主寝宫。 整个过程无论是圣女长老还是侍者,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神主攥着她手腕,攥了一路。捏得她骨头疼。 到了神宫,仍攥着她。 大步踏过腿那么高的玄石门槛,洛洛被眼前景象惊呆。 太大了。 纯黑的大殿,不像寻常宫室,倒像是一处巨大且精致华美的洞窟。 整个设计都是奔着坚固耐用。 再往里走,她发现了更多不对劲。 无论是脚下坚硬无比的玄黑地砖,还是那一道道金刚黑玉铸成的殿柱,以及四壁、殿顶,处处都密布着可怕的掌印、抓痕。 一看就知道常有野兽般的东西在这大殿里咚咚咚乱爬,从地上爬到殿顶上。 更可怕的,是深嵌在那一道道痕迹之间的除不掉的血渍。 可以看出这间寝殿里曾经发生过不少凶案。 洛洛眼前一花,被人瞬移带上床榻。 床榻并排躺下十人绰绰有余,被褥倒是簇新,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榻旁高高低低布着精致的火烛。 床幔无风而动,很有几分旖旎味道。 他把她往床榻里一放,身影微晃,消失在床榻上,出现在殿门旁。 两扇雕花黑石巨门轰轰闷响着阖拢。 他转过身,微偏着头,似是要等待殿门阖紧,于是便没有瞬移,而是拖着长长的黑袍与缠身的万重封印,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他身材极高挑,遮蔽光线时,压迫感极强。 洛洛心头惊跳之余,脑海里很不合时宜地浮起了曾经在禁书阁里看到过的那个书名。 那是李照夜拎在手上,照着月亮看的禁书—— 《宫阙深深:那个禽兽神主,你不要过来!》 第21章胜负欲投怀送抱。 寑宫。玉榻。纱帐。暖香。 洛洛像只木偶一样呆呆坐在床榻上,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近,瘦长高挑的影子投向无风而动的帐幔。 第49章 帘影摇晃,周遭突然静得可怕,只闻他清晰而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踏着她的心跳。 怦,怦,怦,怦! 恍惚间,她以为自己看见了李照夜。 她可能真的是疯了,看一只妖魔像他,看一只神主也像他。 怔神之际,难言的甜香气息从她身体里溢出来,勾勾缠缠,枝枝蔓蔓。 竟是欲浮生。 她用冰冷的杀鱼刀般的心压制了多时的欲浮生,此刻如回光返照一般,从她呼吸里牵出,漫向那道压迫感十足的影。 洛洛听见自己脑海里“轰”一声响。 残烬之间,情火死灰复燃。 欲浮生原是针对神主炼制的秘药,神主本尊自然也能牵动她体内的欲浮生。 早先不觉得这么严重,那是因为地处空阔,风也大,人又多,丝丝缕缕暗香只在鼻端萦绕一瞬就被吹散。 不像此刻,她呼出的每一口气息都无法逃离——从她身上漫向他,又从他那里漫回,肆无忌惮地侵袭她,勾她心跳。 她的呼吸变得暖热,头脑变得昏沉,烛影在帐间摇曳,帘幔翻卷幽幽绰绰,神主步步走近的身影越来越像李照夜。 白纱飘飞又落下,烛色晕染,映出一个李照夜,又一个李照夜,好多李照夜! 洛洛:“……” 这才是真正属于她的美梦,一切朦胧而美妙。 她的思绪不自觉地浮向禁书阁那个月夜,书间缠绵悱恻的字眼随着旖旎烛火在她脑海里肆虐。 什么玉啊焚啊,春啊欢啊,艳啊浮啊兽啊。 哪怕就如书上所言,那个可怕如厉鬼的伴侣咬破她的皮肤,尖牙嵌入血肉,掐痛她,晃她撞她撕碎她……如果是李照夜变成的鬼,好像也不是不行? 洛洛总算切身体会到了欲浮生的滋味,彻底知晓什么叫做情火焚身,理智无存。 她想李照夜,想得要发疯。 这一道像极了他的身影,一步步来到床榻前。 两根玉石般苍白瘦硬的手指撩开纱幔,一袭布满封印的黑袍陷入床榻,他倾身俯下,气息和阴影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暗将她吞没。 他垂眼看她。 只见她瘫坐在柔软如云堆的被褥中间,十指无力地攥着一朵刺绣在被面的合欢花。 她眸中蕴着雾气,雾色之下有一片波光晃动,似是汪了绯艳春水,欲坠不坠。 帐中有轻微而动听的声音,循声,寻到她的唇。 她的呼吸轻而急,仿佛空气不够用,不得已分开了花瓣般的红唇,小口小口呼出清甜如蜜的气息。那气息很会挑地方,都冲他身上来。 她的衣襟微微敞开,霞色浸润她瓷白的肌肤,漫至锁骨之下。 再往下,看不见。 他身形一顿,定在原处。 洛洛呼吸微颤,慢慢仰头,望向这道探入帐中的身影。 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受到可怕的注视。 好像被阴影中的猎手盯上。 对方冷酷、强大,骨子里透着股顽劣和嚣张。 封印不住的暴戾气息从他身上漫出,像毁天灭地的魔爪,曳在他身后——正是这些气息不断吞没周围的光线。 黑暗如潮水漫向她,他的气息冰冷又炽烈,诡异又熟悉。 洛洛忘了自己身处何方,忘了眼前这一位究竟是谁。 她恍恍惚惚笑了起来,心想,他就算是死了,化成厉鬼,也要回来找我啊。 她用力撑起自己绵软如絮的身体,仰头探向他,颤颤抬起一只手,拽住他交叠的衣领,借力倾身靠近。 指尖触到他锁骨旁的皮肤,像冰冷坚硬的玉石。 她有些神智不清,探身去吻他的唇。 近了。 她模糊看见他眉骨和鼻梁的阴影,看见眼下两道痕。黑白光影间,他的轮廓与记忆中的李照夜重叠,咄咄逼人的嚣张。 她的心间一阵雀跃:李照夜,李照夜! 周遭空气忽然一沉。 “啪!” 一只手掌按住了她的脑门。 洛洛受阻,呆呆发出个鼻音:“嗯?” 他扬手把她往后推,颇有几分气急败坏:“你想干什么?” 洛洛身上没什么力气,被他一推,手指便从他衣襟上钩开,身体软软跌进被褥,伏在那里轻轻地喘。 她回眸看他,既不解,又委屈。 他嘶一声,瞪她,抬一根手指指她鼻子,凶她:“别碰瓷啊!” 洛洛:“……?” 她一脸迷茫,撑着玉枕起身看他。这个角度下,他和她都没有背着光了。 烛光照入床帐,熠熠勾勒两个人的侧影。 一边似是美人春睡慵懒,斜倚玉枕,柔情缱绻如诗如画。 另一边不解风情、满身暴戾。 他甚至腾出了一只手来,特意把衣领子往上扯了扯,连喉结都遮住,一副生怕给她占去便宜的样子。 纱幔飘开,红灿灿的烛火照清了他的轮廓。 他不是李照夜,是神主。 神主的五官确实有点像李照夜,甚至更为精致一些,若不是眼底刻着两道邪异红痕的话,他比李照夜更像个小白脸。 情火仍在洛洛身体里肆虐,心却瞬间凉下去。 第50章 他不是李照夜。他当然不是。 他怎么会是李照夜呢,李照夜已经死了,死在海滩,经脉尽断关节尽碎,死得魂飞魄散,再不会回来。 洛洛轻轻扯了扯唇角。 刚一笑,她又被神主凶了。 “再哭一下试试!”他的气息更加暴躁,眼底刻痕赤红如血。 洛洛抿住唇,用手掌撑着榻栏,借力坐直身体,抬眸望向这位阴晴不定的主。 她摇头向他解释:“我没哭。” 他微眯一双深黑狭长的眼睛,盯她。 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其实是真有一点吓人的,洛洛能感觉到他压制着暴戾杀心,就好像深渊般的身体里藏了 一只随时可能失控的野兽。 她怀疑这个家伙分不清好歹——她明明在笑,他硬要说她哭。 洛洛能屈能伸,不让笑那就不笑了。 她身上仍然很热,骨头里好像有蚁爬,她并不是一个喜欢逃避的人。她直视他,单刀直入地问:“尊上带我回来,不睡吗?” 他缓缓眨了一下眼。 片刻,微微勾唇:“别想好事。” 洛洛:“哦。” “我说要睡你,”他按着膝,慢条斯理地说道,“只是为了迷惑外面那些老妖婆。我真正要做的,是挣脱封印,杀光所有的人。” 洛洛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位神主,他是真的有神智,没人性。 他忽地凑近。 两道诡异红痕让他的脸精致得好像一张假面,他在极近的地方盯着她,陡然发出死亡之问:“你——会把这个秘密告诉别人吗?” 他语带笑意,语气温存得令人后背发凉。 他离她太近了,身上的气息肆无忌惮地侵犯她,独特,嚣张,像极了李照夜。 她屏住呼吸,抿唇摇摇头。 “真不想?”他侧眸瞥她,抬手指了指她额侧,“我会杀光所有人,包括你。动动脑子想一想,你该找谁,把我的秘密告诉他。” 洛洛仍然摇头:“我不知道。” 她最信任的两个人,一个杀了另一个。 他沉下脸:“必须说一个人。” 洛洛问:“死人可以吗?” 如果被杀掉之后可以和李照夜重逢,她应该会寸步不离跟在他身边,和他说好多好多话,也许会说到这位神主的秘密。 他:“……” 他盯着她,一脸见鬼。 “行,你可以住脑了。”他命令她,“不准再想这件事。” 洛洛:“哦。” 大概是欲浮生的缘故,她的心不自觉泛着懒,偶尔轻轻悸动,就好像身处某个旧的日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李照夜说话。 李照夜从前也这么不讲理。 她因为回忆起那个血色黄昏而痛苦颤抖的时候,他总会强硬地命令她不准想。 她不住脑,他就拔剑揍到她住脑。 神主敲了敲膝盖,唤她回神。 “说说。”他笑吟吟问,“在你心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用怕,畅所欲言。” 他双目微弯,深黑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点诱导的、期待的光。 洛洛老实道:“为了天下苍生,镇压上古妖魔的人。” 她真不是故意的,但脑子里不自觉就蹦出了几个大不敬的字眼。 禽兽。倒霉种马。 神主的气息消失了一瞬。 他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微笑:“是吗?” 洛洛点头:“嗯!” “很好。” 他退开一些,深黑的眼珠子定在她脸上,气定神闲抛出个惊雷:“你怕是不知道,我能听见你脑子里的声音。” 洛洛愕然。 她愣愣看了他好一会儿,脸上并没有出现他准备欣赏的惊慌。 “不可能。”洛洛根本不信。 她明明没哭,他非说她哭,这能是读心? 不信,根本不信。 她又憨又坚决的小表情激起了他的胜负欲。 他无声轻啧:“往后在我面前,脑子里那些黄色废料都给我收好!再敢肖想本尊咬你脖子掐你腰,我就把你扔海里喂鱼去!” 洛洛的惊恐来得慢了一拍。 反应过来时,脑袋好像接连不断被雷劈中,轰隆隆响个不停,话都说不顺溜:“我我你……” 他得意地笑:“你在我面前,没有任何秘密。这就是我挑中你的原因。” 洛洛:“……” 她本以为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打击到她。 是她天真了。 他抱起胳膊,眯着笑,慢悠悠欣赏她生无可恋的样子。 “不准再有非份之想。更不准,”他顿了下,“把我当作别的什么人。再有一次,你会死。” 洛洛:“……” 她正想解释自己肖想的不是他,而是她亡夫。 “就算我不想睡你,你也是我的人。”他的语气恶劣又嚣张,“替我做事,不会亏待你。” 洛洛:“哦。” 他忽一笑:“如果你有足够的价值,我不介意帮你复仇。” “哦……哦?!”洛洛差点跳了起来,身体往前一扑,险些扑到他身上。 第51章 她揪着华贵精美的绣被,一双眼睛亮到发光。 “尊上有什么事,我定赴汤蹈火!上刀山下火海,无以为报!” 她一鼓脑把陈玄一在幻梦中的台词背了出来。 “行了行了。”他很不耐烦地偏开脸。 差点被她眼睛里的光芒闪瞎。 他微微沉吟:“我要找一个人。” 洛洛点头:“嗯!男的女的,多大岁数,什么样子?” 他笑:“不知道。一定要知道这些么?” 洛洛毫不气馁:“不知道也行,我都能找!” 以前师父总笑话她,说她这个人呀,给点阳光就灿烂。 是啊。 师父,洛洛心想,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哪怕有小小一点希望,我也会牢牢抓住它不放,这样一个人做你的敌人,你会头疼吗? 洛洛大拍胸脯:“尊上只管说。” “行。”神主微笑,“这个人,是我活着的原因,也是我活着的意义。” 洛洛:“嗯,还有呢?” 他笑:“没有了。” 洛洛:“……” 她猜到会抽象,但没想到竟能如此抽象。 她艰难地思考,大胆提出问题:“这个人,与尊上的神智有关?” 他一副不管别人死活的语气:“不知道。” 洛洛:“……那尊上昨日生出神智之前,有没有什么记忆呢?” 他偏着脸,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膝。 不得不说,这副思考的模样是真的很像李照夜。 “我大概是个鱼?”他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非常不着调的话,“走在路上,掉了半个脑袋,大概。” 洛洛:“……” 他又想了想:“飞虫?鸟?掏心掏肺投喂她,她不领情?大概。没了。就这样。” 洛洛:“……” 她悟了。复仇的事,还得靠自己。 夜更深了。 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修士们还是会顺应天道,在夜里睡觉。 睡觉既能够补“神”,又能够调和阴阳之息。 神主大约是被洛洛脑袋里密密麻麻的黄色废料吓着了,他决定把巨大的玉榻让给她,他自己躲到窗边长榻去。 他跳下床榻时,没忘记再警告她一遍:“不准对本尊再有任何非份之想!” 都“本尊”了呢。 洛洛:“哦。” 这一日实在是心力交瘁,她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夜里忽然梦见李照夜。 他嚣张得不得了,拎着一只缺了半个脑袋的鱼,杀上太玄宗。 提起那只臭掉的鱼,指住陈玄一的鼻子,骂得贼难听。 洛洛看得想笑,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李照夜!”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放纵自己扑向他,像只飞箭一样扎进他的怀里。 “哎,哎哎!” 他还装模作样的,像个正人君子那样抬起双手,望望左,望望右,眉眼和唇角都飞扬。 洛洛偷偷把眼泪全蹭在他身上,她大口呼吸他身上的味道。 好喜欢。 一整夜他都在她身边,她抱着他,抱久了,他也回抱。 她把脸放在他胸前,时不时轻轻蹭一蹭,絮絮说上几句话。 满足到天明。 直到睁眼的那一霎,好梦破碎,脑袋上挨了一惊雷。 她,果然躺在一个人的怀里。 只不过这个人不是李照夜。 眼底刻痕一动,他不耐烦地皱了下眉,睁开双眼。 洛洛:“……” 来不及装睡,被他逮个正着。 “……哈。”他慢吞吞扯开唇角,“好大胆子,还敢投怀送抱。” 洛洛只恨不能当场逝世。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 想找个理由为自己解释狡辩。 目光忽然一顿。 她望见了翻飞的旖旎纱幔,望见了绣着合欢花的锦被,望见了雕刻精美的榻栏。 这里,不是窗边长榻,而是她昨晚入睡的床。 老实人洛洛说了句大实话。 “尊上,是你投怀送抱。” 第22章学人精小情侣同居日常。 玉榻上静得可怕。 洛洛倒是不后悔说了大实话,毕竟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本来就不是她投怀送抱,而是神主自己跑到她的床榻来睡觉。 总之错的不是她,就算他杀了她,她也是一条清清白白的鬼。 “你勾引本尊。”他面无表情地恶人先告状。 洛洛:“我没……” 他很凶地打断她:“还敢说没有——你手往哪放?” 洛洛一惊,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整个缠在他身上,挤在他怀里。 就像她在梦里对李照夜做的那样。 她用双臂环着他劲瘦的腰,用脸拱开了他的衣襟,只隔一层薄薄单衣,贴在他身上。 金钩铁划的血色封印透过白色单衣,如沉重的镣铁,深深嵌入他的身体,原本看着挺叫人胆寒心惊,此刻却染上了一片片可疑的水迹,显得有些滑稽。 绝对是眼泪,洛洛生无可恋地想,不能是口水。 他似是气笑了下。 冰冷的气息落向她发顶,胸腔微微一震,有闷而好听的气音。 第52章 洛洛强装镇定,迅速后退。 退、退、退不动。 她的身躯被他一双大手紧扣。一只手环过她后腰,抓在她腰侧,另一只手斜过她后背,将她整个身体摁在他怀里,硬若坚铁的手指抓握住她的肩。 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是他自己扣着她不放。 洛洛发现自己的腿也动不了,被褥之下状况不明,她只能希望是睡麻了。 ……而不是和他紧密纠缠。 她身上暖暖的甜香与他强势凛冽的气息缠混在一处,并着若有似无的欲浮生残香,交织成一股令人意乱情迷的味道。 洛洛连忙抬手去推他,身躯挨得太近,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下手的地方。 手落上去,是他精瘦的胸膛。 瘦,却有肌肉,大概是从前在这间大殿里爬来爬去攒下的。 洛洛顾不得细想那么多,推着他,借力把自己往后拔,就像拔萝卜那样。 拔了几下拔不动,洛洛慢吞吞急眼了。 她很习惯地用对方刚说过的话怼了回去:“你才勾引我——你手往哪放!” 他危险地眯了下眸,眼底刻痕微动,他骂她:“学人精。” 洛洛:“……” 她张了张口,一时竟无法反驳——给他骂到点子上了。 她是个很老实的人,自己没理就心虚。 眼珠定住,目瞪口呆。 见她傻乎乎噎着说不出话,他双眸微弯,莫名愉悦,好似大仇得报。 洛洛有种奇怪的感觉。 看他这副懒洋洋高兴的样子,她觉得他想说这句话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找着机会。 好怪。 他忽地凑近。 洛洛下意识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以为他要越过她,去拿她身后的某一件东西。 李照夜就常常这样。 忽一下,害她的心脏悬到喉咙里乱蹦乱跳。 此刻神主却没有越过她。他把那张精致邪气得像个面具似的脸停在了她的耳侧。 他问:“你身上什么味道。” 这句还正常,他又接了一句,“闻着就想x。”一种植物 洛洛:“……” 她偏过头,见他神情冷静,一对眼珠冰凉,不带一丝慾色。 他只是很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就像李照夜用谈论烧鸡的口吻提起那个春.药。 洛洛也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回答:“欲浮生。你听到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这个药。都是它。” 肯定不是我偷看禁书只看一遍就对那些字眼念念不忘随时随地都能想起来,什么玉啊焚啊春啊欢啊艳啊浮啊兽吟啊我早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一脸无语,抬手点了点她额侧,“让你收敛,不是让你变本加厉。” 洛洛:“……” 不是,明明是他自己跑到她的床榻上还说什么闻着她的味道就想x……住脑,住脑,洛洛你快住脑。 她身体一轻,眼前一花。 他忍无可忍把她拎下床榻,扔出寝殿:“去,给我办事。” 洛洛:“……” 哪个冤种一下床就干活?哦,原来是她。 看着两扇殿门无情在身后阖拢,洛洛争分夺秒问他:“我怎么跟神宫的人打交道?” 她怎么知道有没有什么禁忌,什么能说不能说,什么该说不该说。 “无所谓。你是本尊的人。”他唇角微勾,笑容轻飘飘地嚣张,“怎么跋扈怎么来。” 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 洛洛缓缓眨了下眼睛:“……哦。” 洛洛站在高阔的黑阶往下望。 神宫向来是一处独立于世外的神秘地界,连禁书上都写得十分潦草。 比如那个《宫阙深深:那个禽兽神主,你不要过来》里面,就把神宫描绘成一间镶金砌粉、乱花迷人的靡靡宫廷。 其实完全不然。 洛洛的视线掠过远远处处的黑宫、黑塔、黑楼、黑色道场。戒备森严,处处流转着封印阵法的寒光,一圈一圈,一层一层,望不到尽头。 很显然,这里是一处囚禁“祂”的牢笼。 看守者都藏在法阵背后。 她顺着黑阶往下走,九十三步,不知道蕴藏了什么玄机。 她回眸望向高处的大殿,他已经把殿门阖上了,独自躲清静。看这样子一时半会儿都不可能敲得开。 洛洛只好独自探险。 黑阶之下,是广阔的黑石道场。 十八根巨柱撑起一座太极法印,如金铁般嵌在半空,想是防着“祂”从天上逃走。 阳光透过法印照在身上,压抑、苍冷。 洛洛感觉却还不错。 面对全然陌生的一切,她的脑子不太够用,于是时常忘了难过——她就是这么一个笨笨的人。 眼前忽一花。 一位面容绮丽的少女挡住了洛洛去路,宽大的白裙在风中轻扬,很有几分潇洒飘逸。 白衣少女面无表情:“你要去哪里?” 洛洛正想老实回答,念头一转,记起了自己的跋扈宠妃设定。 她思忖片刻,慢吞吞道:“你也配和我说话?叫你们这里能做主的人出来。” 第53章 白衣少女唇角微一抽。 洛洛绞尽脑汁,认真地嚣张:“区区侍女也敢挡道。就凭你,没有资格。” 白衣少女叹息:“我就是圣女巫谢。太玄宗里你我见过的。” 她抬手一抹脸,变成了老态龙钟的样子。 身上宽大飘逸的白裙原来是老人衣。 洛洛:“……” 初出茅庐,折戟沉沙。她果然天生不是嚣张跋扈那块料。 这辈子没丢过这么大的脸。 都怪神主那个禽兽。 洛洛跟随圣女巫谢来到后宫。 巫谢面无表情:“历代侍奉过神主、尚在人世的,都在此处。” 洛洛问:“你不奇怪神主为什么有了神智吗?” 巫谢:“难道你不是来这里找答案?” 洛洛:“……” 聪明人,真讨厌。 洛洛埋头踏入后宫。 这里看上去就像话本子里描述的人间冷宫。 洛洛没走几步就遇上了疯疯癫癫的女子。 有草木傀人、顽石傀人和鹤鸟傀人伺候,这些女子身上倒是干净清爽。 洛洛试着搭话,发现她们根本无法与人交流。 要么疯,要么傻。 她问圣女巫谢:“哪一位是现在那位神主的娘?” 巫谢定定望了她一会儿。 大龄少女的瞳仁极黑极大,盯着人不动时,有点发瘆。 “她已经死了。”巫谢幽幽道。 洛洛:“哦。” 巫谢又道:“神主撕开她的肚皮爬出来,她就死了。” 洛洛:“……哦。” 离开后宫,一路无话。 来到 两个人邂逅的长廊,隔着宽广无边的道场,巫谢停下了脚步,不再往前走。 想来是忌惮那一位。 洛洛行出几步,忽然回头:“圣女长老。” 巫谢双手叠在下腹处,眼皮微动,等她说话。 洛洛道:“历代神主也像后宫这些女子一样,身边只有傀人跟着吗?” 巫谢双眸微微一睁,险些泄出精光。 不等她回答,洛洛已转过身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她边走边摆手:“圣女长老,明天让傀人往寝殿里送两只叫花烧鸡,记得不要用荷叶包。能慢慢烧上一夜就最好了。” 巫谢看着她的背影,沉稳道:“好,我知道。” 转过身,眸光微微地闪。 她有些不确定,这个看起来笨笨的,说话总是慢一拍的洛洛,究竟是不是意识到了那件事。 神主自出生起,便可以算是无父无母。 一个无父无母的婴儿,交由没有神智也不会说话的傀人带大,有养而无教,“祂”会长成什么样呢? 洛洛登上黑阶,拍门。 她惊诧地想:“神主,好惨!” 从出生就被关在牢笼里面,像野兽一样养大,用欲浮生催情,生下血脉,然后去死。 种马都没这么倒霉。 知道了这样的秘密,她怕是很难离开这里了。 她更用力地拍门。 “嘎嗡——” 顶天立地的厚重雕花黑石殿门总算缓缓分开。 血腥味道扑了出来。 洛洛抬眼一看,就见倒霉神主单手撑着门,一脸虚弱,表情却嚣张。 他探出一只手,陡然把她拽了进去。 殿门轰一声在身后阖上。 “你怎么了?”洛洛关切地问。 她意识到她和这位神主的命运似乎已经绑在一块儿了。 血腥味道来自他身上,他穿着黑袍,看不出来。 “没事。”他摆手,“抠了下封印。” 洛洛:“……” 您这位神主说话可真是接地气儿。 那些封印深深嵌入他的血肉,压制他、禁锢他。他想弄掉它们的心情洛洛能理解,但是……抠? 她悄悄叹了口气,向他禀告今日的进展:“如果你想找的那个人是你娘,那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等了一会儿不见他有反应。 她抬眸瞥他,见他坐在窗榻下,目光悠悠望着远处。 “不是。”他懒声道,“你的出格,倒是让我有种感觉。我要找的,应该是个过分正经的人。” 他得小心藏好爪牙生怕吓跑她的那种正经人。 洛洛悲愤:“哦。” 她哪里就不正经了?明明是他跑她床上,还恶人先告状! 入夜。 他坐在窗榻,继续撕扯锁骨下方的封印。 血腥味刚呛出来,身边忽有一道轻甜的风刮起。 他眯眸转头,见她不知什么时候爬下床榻,赤着脚,闭着眼,傻乎乎站在他面前。 她的小脸十分严肃:“我有烤鸡,明天你有空一起吃吗?” 他:“……” 脑海里隐约晃过昨夜的画面。 她也是这么赤着脚扑进他怀里,又抱又哭,迷迷糊糊给他哄去了她的床榻上。 他眼下的红色刻痕微微抽搐。 他哈地笑出声。 还敢说不是她勾引他?昨日不过是睡迷糊了,上她鬼当。 今日么…… 第54章 洛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不禁开始难过。 她知道他不在了,但她做梦也想和他一起吃烤鸡。 “啧。” “哭,又哭。”他暴怒,“就不让人睡觉是吧。” 拍桌起身,将她往怀里一捞,机智地把她拎到他睡的窗榻。 摁倒,指她鼻子。 “睡!” 第23章美人计小情侣日常一夜。 洛洛深陷在梦境里。 梨花树后,有一大片赤焰红枫林。 阳光穿过燃烧的红叶,红炽炽、星点点,落到身上和脸上。透过白色单衣,好像着火了一样。 李照夜屈膝坐在青石板上处理伤口。 他是个战斗狂,打起架来从来不知道疼痛,很容易把自己搞一身伤。 此刻他扯开了衣襟,大咧咧敞着,露出一片坚硬结实的胸膛,洛洛眼角余光不留神往下滑,甚至能窥见一小截劲瘦的腰。 乱红迷人眼。 她头晕,不敢看太清,只知道他锁骨下有伤,血染到单衣,像白雪地里一串绽开的红梅花。 她愣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关心李照夜的伤势是很矫情的。 有一次师父假模假样凑上前:“哎呀呀,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样!真是心疼死为师了!” 李照夜只把眼皮一撩,手一伸,掌心向上。 “心疼不能治伤,”他懒声道,“丹药能。来点天品补益丸,就你老人家藏在第四枝烛台铜盏芯里面那七枚。” 师父:“……?!!” 师父暴跳如雷:“小王八蛋你又找到了老子藏的宝贝!你是个寻宝鼹鼠吗你是!” 李照夜一脸无赖:“就说给不给吧。要不然偷宗主韭黄那个事儿……” 师父生无可恋:“给给给!” 李照夜打蛇随棍上:“给给给?三个给,那就是三枚——多谢师尊!师尊慷慨!” 都师尊上了呢。呵呵呵。 师尊咬牙切齿:“……行。” 李照夜呼地松了一口气:“咳,那个,先前我跟小师妹各自都吃过一枚了,所以师父你只欠我一枚,给一枚,两清。” “……”师父,“??!!” 不是,小王八蛋偷了他两枚丹,他反倒还欠他?! 回忆消散,洛洛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偷眼看一看面前的李照夜。 红得像烛的阳光落他满身,他敞着衣襟坐在青石台,很不耐烦地撕扯伤处,弄得到处都是血。 洛洛很心疼。 李照夜是个非常实在的人,从来不喜欢虚头巴脑的安慰话,要给就给丹药,不然灵石也行。 只是洛洛现在一贫如洗……哦不对,以前也没富过。 她有什么呢? 对,她有两只烤鸡! 于是她摸到他身前,绷起了最严肃的脸,邀请他一起吃烤鸡。 等了半天,他却没反应。 忽地,洛洛后心一阵冰寒——她想起来了,师父说,李照夜是献鸡,她是个小山鸡。 她和他,都是师父为了过年养的鸡。 突然之间,如坠冰窟。 李照夜已经被杀掉了。杀掉了杀掉了杀掉了杀掉了…… 她的心口涌起铺天盖地惊惧和痛苦,呼吸里密密全是血腥气息,胸腔颤抖,胃部仿佛被手攥住,又紧又疼。 就在这时,她一下子被人拎了起来,撂倒在青石台。 洛洛:“???” 天旋地转,后背微陷。梦中的青石台竟没那么硬,仿佛铺了一层上好的青纱缎。 有人用手指着她,似乎很凶。 洛洛思绪错乱,下意识抬手拨他的手:“别吃我……” 她才不是小山鸡,李照夜也不是大献鸡。 对方愣了下,冷笑出声:“鬼才吃你!” 轻飘飘的嗓音,带一点漫不经心的沙。像极了李照夜。 洛洛身躯微震。 对啊,不吃她,就要吃李照夜。 她胆子很小,也怕疼,但是如果一定要死一个……她想保护他。 “不,吃我。”梦中思绪凌乱,她拽住他散开的衣襟,含混又着急地说道,“吃我,你吃我!” 吃了她就不要再吃李照夜了。 他抬手推她脑门,她正好仰起头,嘴唇落在他掌心。 洛洛被堵住嘴,仍在呢喃:“吃我吃我吃我。” 他瞳孔收缩,见鬼一样低头盯着她。 ……痒。 ……痒死了。 ……什么嘴,这么软。 她的嘴唇并没有合上,微微分开,好像随手一碾就会碎掉的花瓣。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掌心,他的手突然就有了嗅觉,他清楚地知道她嘴里的呼吸是什么味道。 香的,甜的,不知道是用了多少花蜜腌入味。 她仍在碎碎念叨,让他吃了她。 他后背生起了一股极其可怕的预感,生怕她说着说着,突然伸出可怕的舌头,舔他一下。 念头只一晃,身上就仿佛挨了一闪电,天雷勾着地火直往下蹿,激得他双眼一黑,从骨头最深处燃起燎原的暗火。 他气急败坏,飞速从她嘴下抢回自己的手,身体猝不及防往后一摔——要不是能瞬移,他能从榻上掉下去摔个四仰八叉。 第55章 神主活活气笑。 “我是有多蠢能中你的美人计?” 他指指点点,“况且你也不……” 视线落到她脸上。 烛火靡靡诡丽,深黑庞大的宫殿之中,团在窗榻的女子美得像一只销魂蚀骨的妖精。 他闭嘴了。 ……行,美则美矣,但他根本不中计。 这女子实在居心不良,满脑子黄色废料,惦记着别人,还想勾引他? 真当他荤素不忌? 冷眼看去,见她倒在窗榻下的大软枕上,眉头皱着,嘴里还在说梦话。 一头青丝披散,如云如藻。 眼睫颤颤,花瓣般的唇微启,藏着不容人细想的风光。 她用这样一张嘴,请求他吃了她。 他眯了眯眸,眼底刻痕如血。 悄然凑近,探一只手握住她后颈,将她无情拉向他。 冷而硬挺的鼻尖恶劣蹭过她的眉骨和脸颊,呼吸相闻,他垂眸盯她的红唇、若隐若现的白牙。 他坏声问:“要我吃你?” 洛洛心尖微颤,眼睫也颤。 她又闻到了李照夜的气息,离她这么近,就像那一次在谷底。 若是早知道他们没有以后,那次她一定会吻上去。 只要往前一点点…… 她触到了他的唇。 和她想象中一样,他的唇薄而冷,唇线漂亮硬挺,不用睁眼都可以描绘得分明。 洛洛放任自己沉溺于美梦,大胆地轻啄他。 片刻,她听到一声很坏的轻笑。 旋即下唇一痛,被冰冷坚硬的牙齿衔住。他并不温柔——李照夜这个人从来也跟“温柔”二字不沾边。 “嘶。”她吃痛,下意识想抬手,却绵绵无力。 他咬着她的唇,似是压住许多戾气。 半晌没有进一步动作,只用一种令人本能战栗的语气低低笑了下。 他多用了三分力。 叼着花瓣,利齿间吐出含混的字音:“吃了你,确定?” 她恐怕不知道,他是当真会像她脑子里想的那样,撕裂她的皮肉,饮尽她的鲜血,嚼碎她的骨头。 洛洛呼吸轻颤:“吃了我,就不要再吃李照夜。” 他:“……” 他见鬼一样盯着这个乱说梦话的家伙,瞳仁连着刻痕,收束成细细一条线。 李照夜,她脑子里不停念叨的小白脸。 他在太玄宗见过,平平无奇,身上还粘着个吱哇乱叫的怪女人。 什么东西。 他笑了。 “本尊没那么重口。”他捏着她后颈,把她推回软枕上,哑声冷笑,“吃你干什么,你有什么好吃!” 洛洛迷糊:“烧鸡,很好吃。” 他:“……” 原来她做梦自己是个烧鸡。 佩服。 他抬手揩了揩自己的下唇。 唇齿间残留着她的味道,一种刻骨的熟悉,就像梦过千百遍。 心跳极重,呼吸极沉,暗火泛滥,骨子发痒。 “食欲。” 他找到了答案。 下半夜,他坐到了窗榻另一头,离她远远的。 他发现她睡得很不安稳。 一直在动,扭来扭去,像个如花似玉的大虫子。洛洛:我谢谢你的比喻。 他定睛观察片刻,确定了,她嫌这窗榻太窄太硬。 抬手拍了拍,确实不是人用的。 这还真不是他挑剔,从前这里住的是野兽,一应设施都以坚固耐用防挠为主,薄薄一层幽绿绸缎下面就是玄石榻。 他笑:“自讨苦吃,活该。” 又片刻,他被她动来动去吵得受不住。 一脸暴躁起身,单手把她拎起来。 洛洛软软伏在了他身上。 拎回床榻,往锦绣堆里轻轻一扔,随手往她身上扔个被褥,掉头走人。 没走出几步,他的脚步忽然顿住。 不对。 她分明就是自己跑到他的窗榻勾引他,他这么把她拎回来,明日她岂不是死不认账? 薄唇微抿,刻痕轻动,眸光一下一下地闪。 思忖半晌,终究是觉得吃了大亏。 不行,必须让她知道她会梦游这破事。 他眸光一定,大步回身,走到床榻前,俯身,揭开被褥,把她从温柔乡里抱了出来。 拎到窗榻,正要放,又烦恼她动来动去很吵。 思忖间,双手放下,抬起,又放下,又抬起。 洛洛终于成功被他弄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眼便是半敞的衣襟,劲瘦风流的胸膛。 视线再往上,喉结漂亮,侧脸弧线精致硬挺。 他抱着她,正把她……往窗榻上放。 她震惊又迷茫。 正是百思不得其解时,听他自言自语:“自己睡到我榻上,休想不认账。” 他把她放下了。 放在窗榻。 洛洛深深被他的操作震撼。 他得意一笑,偏头,随意地扫了她一眼。 对上她那双清醒震惊的眼睛。 顿时石化。 第24章太难了她积攒多年的清白!一朝尽毁!…… 第56章 洛洛惊呆。 如果她没有理解错的话,这位神主是趁她睡着时,偷偷把她抱到他睡的窗榻,然后冤枉她爬他的床? 这么不要脸的事,谁能干得出来?! 哦,李照夜也能。 洛洛一时心情复杂,双手撑着榻缘,用目光谴责这只神主。 他瞪着她:“事实就是你自己爬上我的榻,蓄意勾引,求我吃了你。” 简直了,越说越气——还有什么能比眼前这事儿更操淡?明明说的是大实话,偏偏听着比什么都假,换他自己也不信。 他心如死灰,把脸一垮:“够了,再敢多说一个字,我杀了你。脑子里也不准想!” 洛洛:“……哦。” 她错了,李照夜没他这么不要脸。 瞧瞧他这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功力,少说得有个二百年脸皮。 他使用不正当手段,强行让她闭上了嘴。悻悻盯她一眼,他继续低头摆弄身上的封印去了。 这些封印像镣铐,深深嵌入他的血肉,他强行拽着往外扯,一下一下滋出血和凶暴的戾气。 洛洛从没见过这样的封印。 盘根错节,一道叠一道,他拽动它们时,她能够清晰感觉脚下的大地都在闷而隐秘地震颤。 她怀疑嵌在他身上的封印能够与整座神山的巨大封印共鸣。 用一座山,镇一个人。 洛洛并不同情,心中暗自嘀咕:谁叫他是个牲口。 圣女巫谢在午后让傀人送来了叫花鸡。 神主:“……” 居然还真有鸡? 他不屑一笑,拖着残影瞬移到西窗下,眯着眼,仰起脸,盯那一方镇有太极法印的苍冷天空。 堂堂神主会吃鸡?笑话。 傀人把叫花鸡放到雕花黄铁案上,抬起坚硬如刀的手掌,“嘭嘭”敲开闷烤了一夜的黄泥外壳。 焖在里面的香浓热气顿时雾腾腾冲了出来。 剥开叶片,只见两只山鸡烤得焦香酥脆,傀人用银筷一拆,真叫外酥里嫩,肉质饱满,骨脆汁香。 再不能有比这更好的叫花鸡了。 洛洛愣在案桌边。 昨日随口给圣女巫谢找点事做,要了这两只鸡。一时竟忘了,她和李照夜,都是师父养的鸡。 哪有人自己吃自己? 洛洛身体微微地颤抖,深吸一口气,正想命令傀人把鸡端走,眼前忽一花。 神主瞬移过来了。 他又瞬移走了。 雕花黄铁案空空荡荡,他一 声招呼不打,径直把鸡带走。 洛洛:“……” 吃独食,不要脸。果然是个狗,狗才这么会护食。 他动作一顿,幽幽转过半张脸:“我吃独食?来,过来,你过来,鸡屁股给你。” 洛洛:“……” 不愧是神主,总有鬼斧神工的能力让她忘记难过。 他冲她招手:“来。” 她摸到他对面坐下,看他拎起鸡腿,连肉带骨放进嘴里大嚼。 嚓嚓几声,连骨吞。 李照夜也喜欢嚼骨头,就好像牙齿会痒,时不时得找点硬的东西磨一磨,不然浑身难受。 “吃。” 他往她面前推了个鸡屁股。 不等洛洛生气,他又帮她挑出另一个鸡屁股。 整整齐齐码在她面前。 洛洛:“……” 好想发疯,好想挠地板,好想在这宫殿里面爬来爬去! 他撩了下眼皮,问:“真不吃?” 洛洛忿忿摇头。 两息之后,面前一根鸡骨头都不剩下。 他是真的荤素不忌,什么都吃,跟李照夜一个德性。 从前洛洛吐鸡骨头时,李照夜总是一脸心疼,盯着她的嘴,好像恨不得把她吐掉的骨头捡走拿去嚼。 而眼前这个家伙,吃完鸡之后竟也把目光落向她的嘴,一副没饱的样子。 洛洛:“?” 她赶紧说道:“我一口也没吃你的。” 他缓缓动了下眼珠,连着眼底刻痕一起转走。 喉结滚了滚,很敷衍地嗯一声。 有点不得劲。 不是这鸡不行,只是吃着吃着,不自觉想起了夜里另一个口感。 更香,更嫩,更清甜柔软。吃得血脉偾张。 但是没吃够。为什么没吃够? 他很不高兴地转回眼珠,找茬。 “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他问她。 洛洛:“?” 好端端的怎么人身攻击。 他很不耐烦地用指骨叩了叩桌:“那小白脸都跟别人跑了,你还日思夜想,没完没了,存心吵本尊清静?” 洛洛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神主在太玄宗里亲眼目睹了那场闹剧——未婚夫移情她人,未婚妻不甘下药。 人家“李照夜”和顾梦郎情妾意,她洛洛却念念不忘,在心里千百次地呼唤他的名字。 好一盆大狗血! 贱不贱呐。 洛洛艰难开口:“不是这样,我心里想的那个李照夜,他已经死了。” 他面无表情地笑:“哈。” 他点了点案桌。 “没出息。”他面露嫌弃,“未婚夫变心,你就咒他死?” 第57章 洛洛抿住唇。 她知道他误会了,以为她心毒,自欺欺人地咒别人。 一股混杂了委屈、愤怒和悲伤的情绪刚浮上来,还未理个分明,便听他幽幽开口—— “你得亲手弄死他。” 洛洛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忙不迭把脑袋点出了残影。 她最想杀的人,自然是“李照夜”啊! 他嗤一笑:“心里爱得死去活来,你点什么头。” 洛洛愣了下,后知后觉发现……关于李照夜和“李照夜”,她的心声乱七八糟,在他听来简直就像个因爱生恨、爱恨交织的神金。 好丢脸。 但是,这个神主邪邪恶恶的,她也不能告诉他李照夜被玄一道君夺舍的事啊,事关重大,有可能影响宗门生死存亡……等等!住脑!住脑!快,换掉思绪,快想那些黄色废…… 来不及了。 神主恍然:“哦,夺舍。原来如此。” 洛洛心丧若死。 她生无可恋地看着他,莫名有种错觉,自己好像一只狼狈趴在窗榻的螃蟹。 不要问她为什么这样觉得,她是真的很想扔掉一切束缚,横着爬来爬去爬来爬去爬来爬去…… 他垂下眼,眼底刻痕缓缓一动。 静默片刻,他低着头,问:“对夺舍之人,你定是恨之欲死?” 洛洛点头:“当然了。不仅是恨,还很厌恶,若撞到我手里,见一个杀一……” 正待往下说,他抬起头来,笑吟吟地。 他薄唇轻扯,深黑如渊的眸子里闪动着一线冷光,慢条斯理道:“本尊似乎也是夺舍之人呢。” 他偏头凑近,发出死亡之问,“不想杀我么?” 洛洛摇头:“不,你不可能。” 他轻笑:“怎么不可能?” 他就看看,刚从嘴里说出来的话,她能怎么咽回去。 洛洛很老实地说道:“你怎么可能夺舍神主,你不就是一个脑残的鱼?” 一个鱼,走在路上脑袋掉了一半,他自己说的。 他:“……” 这下是真气着了。 傀人上前收盘子。 洛洛看着它,忽然感觉哪里有点不对。 “尊上,尊上?尊上!” 单方面陷入冷战的那一位给她叫得不耐烦,回眸,淡淡瞥她一眼。 洛洛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冷战:“尊上,你看这个傀人,怎么不像草木不像顽石也不像鹤鸟?” 化神修士借大道之力,以神通之术点化傀人,通常只有三类。 草木傀人灵敏,可以胜任收拾扫洒的细致活计。顽石傀人坚固强壮,可以胜任各类重活计。鹤鸟傀人有翼,从空中送信送物都方便。 眼前这一个傀人却完全看不出根脚,只知道是个女傀。 他微笑不语,放任洛洛凑上前去,上上下下仔细观察它。 直到洛洛的鼻子快要碰到傀人身上,他终于轻飘飘一笑,懒声道:“尸傀。” 洛洛的惊悚来得慢了一拍:“……?!!” 他好心指了指尸傀人的腹部,示意她看。 洛洛顺着他手指一看,发现傀人衣袍底下的小腹似乎有些空荡。 他探过头,抬手,撩开它的袍子。 洛洛:“……” 这个神主,好不讲究,好像李照夜! 李照夜验尸的时候也从来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上手就是扒衣裳。 洛洛看见了一个洞。 尸傀人的腹腔分成两半,好像有什么东西曾经撕开了它,从里面爬出来。 洛洛惊恐地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历代神主总是迫不及待撕开母腹来到世上,包括如今这一位。 他微微弯着眼睛笑:“看来老妖婆有事找你。你去。” 洛洛:“……” 像她这样的直心眼,实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为什么圣女巫谢让一个疑似神母的尸傀来送烤鸡,就是暗示要见她呢? 不懂。 她哦一声,往外走。 踏出殿门之前,他叫住她:“哎,那什么——听不懂就别说话,不要叫人看出你是个傻子。” 洛洛:“……” 你才是个牲口! 洛洛跟随尸傀穿过广阔道场,沿长廊向外——它果然带着她走出了半空太极法印的阵光。 圣女巫谢立在一座黑塔下,袖手等着她。 洛洛很听劝,见面也不多话,只高深莫测地微微颔首。 巫谢示意洛洛随她入塔。 抬头望去,黑塔高耸,几乎望不到塔尖,只能看到塔顶上方有黑白太极封印旋转,引来闷雷阵阵,与山顶神宫的阵法遥相呼应。 玄铁塔门在身后隆隆阖上。 巫谢手一晃,塔壁接二连三亮起了光,幽绿的颜色,阴冷且压抑,洛洛很不喜欢。 巫谢见她皱眉,又晃了晃手。 平滑的金属匝声响起,片刻之后,东面塔壁开了一扇落地大窗,日光投了进来。 “你果然聪明。”巫谢道,“我喜欢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不累。” 洛洛:“……” 承蒙错爱,但是圣女你好像喜欢错人了,你喜欢的可能是眼珠子被劈过的那一位。 第58章 巫谢面无表情道:“看到尸傀了?没错,它就是诞下当今神主的孕母。” 洛洛:“哦。” 巫谢道:“如你所见,与神主交.合只有两个下场。” 要么在冷宫非疯即傻,要么死掉被做成傀人。 巫谢:“你本有大好前程,不想葬送在这里,我完全可以理解。你既有办法避宠,那我不 妨为你指一条明路——” 视线相对。 片刻,巫谢心下不禁微诧。 这女子小小年纪,城府竟是如此之深,就连自己这个活了近千年的人也看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 洛洛:离这么远,不知道那个禽兽还能不能听见我脑子里说话? 巫谢见她不答,脸上也看不出神色,只得暗叹一声,续道:“办法就是让其他女子代替你承宠。神主如今对你有意,想来是不会接受旁人,若要成事,便需要你暗中运作了。” 洛洛听懂了:“你要我给他下药?” 巫谢微笑。 “你知道的,只要诞下下一任神主,这位便要为了天下苍生祭身封神殿。”巫谢用一副自己人的口吻对洛洛说道,“如此,你与我,都得解脱。” 有了神智的神主可不是好神主,尽快送走,以免夜长梦多。 洛洛问:“他要是不愿意?” 她知道那个家伙可不想死,只想毁灭世界。 巫谢:“这你不必操心,神宫自有办法。” 洛洛又问:“我要是不愿意?” 巫谢轻轻耸肩:“你没得选。你若愿意死,那也无人拦。” 侍奉神主必死无疑,任何人走到这一步,都只能选择听从神宫。 打完一棒子,圣女长老开始给洛洛画大饼。 巫谢道:“等到欲浮生送来,你只需要引祂服下,剩下的事情便由神宫来做。事成之后绝不会亏待你,天材地宝也好,神兵仙器也罢,丹药秘籍,神宫应有尽有——青云大会在即,难道你不想夺下魁首,让那负心之人卫冕失败,将他狠狠踩于脚下?” 洛洛瞳仁微震。 青云大会。 三年前,李照夜以碾压同辈修士之势,夺下断崖魁首。 洛洛断了腿没能参加,当时师父用轮椅推着她,在台下看尽了那个家伙意气风发的样子。 这次陈玄一必定要去。 把他踩在脚下,洛洛怎会不想? 巫谢轻轻一笑,负手走到窗旁,让洛洛自己想。 “答应她。”耳畔忽有男人好听的声音。 洛洛心一惊,转头四顾,触到了一抹细如蛛丝的赤线。 它浮在她耳畔轻轻震动,传来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 赤线晃了下,引她往上望,只见那个家伙像个鬼影一样浮在塔壁高处,神色散漫,手中轻轻扯动这条从他锁骨下面抽出来的封印细丝。 放风筝似的。 洛洛:“……” 她在心里想:我知道了神宫的秘密,她们怎么可能真的放我走?这是阴谋!我不会答应她,就算你没来,我也不答应! 他轻笑:“你没得选。退一万步,就算真放你出去,你也打不过。你天赋不够,留给你的时间也不够。” 洛洛:“……” 好气。她难道不知道这些吗!要他说! 陈玄一是元婴期的身体合道的魂,又有太仪剑在手,又在阴府里搞事,修为都不知道飙到哪里去了。 而她,区区一个金丹期。 他忽一笑,又道:“但是我有办法。” 洛洛狐疑。 “那个药里有很多灵气。”他示意她,“跟她要欲浮生,越多越好。我带你在幻梦里修炼。” 洛洛慢吞吞想了想,两腮缓缓浮起一阵酥麻。 这好像真的可以! 她呼吸微急,开口道:“给我欲浮生,越多越好!” 巫谢眼角一抽:“……知道了。” “啊,对了,”洛洛耳畔浮丝中传来他笑笑的声音,“尸傀身上说不定有生前记忆残留。要多人一起用的药,看看能不能找到有意思的东西。” 这家伙是真的百无禁忌。 洛洛点头,如实转达:“欲浮生,要多人一起的!” 巫谢:“可以。多份,多人,我会转告三宗去办。今日之事,切记六耳勿传——神宫若定要杀你,神主保不住。” 洛洛老实道:“我以性命发誓,泄密之人,绝不是我。” 是你自己当着正主的面大声密谋啊圣女! 离开黑塔,走出几步。 洛洛忽然后知后觉,五雷轰顶,呆若木鸡。 所以她的要求会被昭告天下——她要欲浮生,多人,多份。 师叔师伯师兄师姐,熟的不熟的,打过的没打过的,个个都会听到这个劲爆的消息。 她积攒多年的清白!一朝尽毁! 她太难了。 第25章浮生梦玩得死去活来? 太玄宗。青女殿。 神宫使者离开之后,泠雪真君缓缓松开捏在案桌边缘的手。 在她掌下,黑木金案一角化为冰屑,细细碎碎散落。 风一吹,这一蓬冰屑便被卷了起来,霜雾星星点点,拂过半间大殿。 第59章 神宫为这世间镇着十二封神殿。 神宫但凡有需要,三大宗门必须鼎力相助,不可有任何异议——神宫也从来不会提出过分的要求。 泠雪真君望向掌事殿的张真人,面无表情:“使者的话,都记住了?” 张真人颔首:“记下了。” 欲浮生,多人,多份——嘶! 抬眸,看见宗主已经低头处理宗务去了,宽大的雪色衣袖铺在案桌上,看不出那里缺了一个角。 到午时,泠雪真君踏出青女殿,心口仍然不爽利。 洛洛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离开玉白长阶,前往烈日下的道场。 遥遥便能听见一大片练剑声,“飒飒飒唰唰唰”,泠雪真君侧耳片刻,捕捉到百余处错漏。 正准备上前指点,忽闻侧面琼花林间有人声。 泠雪真君不禁蹙眉。 正午时分,清阳之气最盛,正是练剑的好时辰,藏在林子里作甚? 踏入林中一看,竟是几个老君峰弟子围在顾梦身边,你一句我一句在说嘴。 一个劝道:“顾师妹你别再自责了,这事儿本就是洛洛她自作自受,怎么能怪到你头上?” 另一个呵呵冷笑:“你呀,千万不要把徐君竹那几个人的话放在心上,她们几个,就是嫉妒你!” “就是,小师妹她使出那般下作手段,想要强霸大师兄,拆散你们这对有情人,你还替她说什么好话!” “不,不是的。”顾梦摇头,“要不是我,洛洛也不会犯错。” 受伤之后她话少了很多,只有替别人解释的时候,才会勉强多说几句。 她抬袖抹了抹眼泪,强笑道,“几位师兄真的不用再劝我了,也别再为了我,跟徐师姐她们吵架,这样我于心不安——快把琼花糕带回去吧,新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口。” 胖胖的赵煜闻着香味快乐点头:“哎!那顾师妹你自己一个人留在主峰,要好好保重!宗主她老人家也真是的,你又没错,还不许你去见大师兄……嗝儿!” 笑容僵在脸上。 顺着他的目光一望,几个人都像被点了穴的鹌鹑,吊梢着眉毛,抽气连连。 “嘶——宗主师伯!” “见、见过宗主。”“见过师伯。”“宗主晚安!”这一位是吓糊涂了 行过礼,老君峰几个忙不迭溜走。 顾梦手足无措,垂着脸,只抬一双小兔子般的眼睛望向泠雪真君,胆战心惊道:“师、师尊……” 泠雪真君面无表情:“为何不在道场练剑?” 顾梦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悬在琼花林外的灼灼烈日。顶着这么大的日头练剑,图什么啊? 这话顾梦可不敢说,只低头回道:“师尊我错了,老君峰几位师兄过来寻我……我不该和他们说话。” 泠雪真君皱了皱眉:“大衍清静周天诀,可修完第一层了?” “……师、师尊,”顾梦磕巴道,“心法实在拗口,我刚背完,正在用心领悟,但是实在太难了。” “此诀只要默诵,便可摒却杂念,步入清静之境。”泠雪真君失望,“但凡你默诵过一遍,也能知道其中奥妙——我传你心法时是不曾教给你么?你就是这么用心的?” 顾梦眼眶通红,抿住唇,心下忿忿却不敢言。 这心法既难背,又不加修为,哪有灵石好?上回赵煜师兄赠了她十块灵石,吸纳之后经脉里便有灵气了,肌肤也滑嫩了许多。 师尊身为宗主,手上定有用不完的灵石。一块灵石都不给,偏让自己背什么心法,当真是舍本逐末,小气巴拉。 泠雪真君见她神色间毫无愧意,心下更加失望。 抬起手指,挥散了空气里飘浮的糕点香,厉声教训道:“你若无心修行,只想做个厨子,那便回你凡间去——留在我太玄宗,实是大材小用!” 说罢,带一身愠怒拂袖而去。 顾梦咬住唇,泪水啪嗒啪嗒大颗落下,站着哭一阵,蹲下抱膝又哭一阵。 终于将脚一跺,不顾泠雪真君的禁令,往镜双峰去了。 问心殿。 顾梦突然闯入,清虚真君是懵的。 在他身前,陈玄一盘膝打坐,横剑于膝,手中掐诀,头顶有太仪真息上下翻涌,灿若金莲。 金光照耀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忽而便显出陈玄一真正的样子——仪表堂堂,五官俊朗端正,一望便是很标准的天之骄子、剑道翘楚。 他释放出真我神魂,大肆吸纳这一份取自十二封神殿的太仪真息。 修炼正激烈时,顾梦猝不及防冲了进来,差点儿没害他气血逆流走火入魔。 他疾疾收功,心头惊跳,眸底杀意毕现。 抬眼瞪向清虚。 清虚真君头疼地摁着额角,嘴里连连嘶气:“哎呀,哎呀!” 为了方便顾梦进出告密,清虚真君曾往她身上施了个小法术,让她可以自由穿过他设下的门禁窗禁——这几日事忙,忘了这一茬。 二人迅速对视一眼。 陈玄一皱眉:杀? 清虚真君无奈:在这里杀人,你是嫌自己身上麻烦还不够多? 陈玄一眸光阴暗地闪。 第60章 他自然知道人死在镜双峰会出大问题,但是顾梦撞见的秘密更是不可告人。 二人一齐望向顾梦。 顾梦满眼是泪,其实并没有看得太清楚。她只知道李大哥正在练功,通身金光闪闪,面容随着光影一明一暗地变幻,可好看了。 殊不知撞见了可怕的秘密,这二人已起杀心。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清虚真君笑吟吟地问。 对一个必死之人,他总是特别宽容,特别有耐心。 顾梦毫无防备地哭道:“我可能得提前和李大哥道个别了……” 清虚真君眯起细长的眸:“哦?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真的很没有天赋,”顾梦难过地说,“心法一直学不会,师尊非常生气,她说再这样,就要撵我下山做厨子去了。” 那二人不动声色对视一眼。 心领神会。 “哈?!”清虚真君吊起眉梢,“死道姑,自己不会教徒弟,倒还有脸怪上你了!有她这么当师父的吗!” 顾梦万万没想到向来看她最不顺眼的清虚竟会为她说话。 转念一想,清虚定是恨透了给他戴绿帽子的泠雪真君,定要和她作对。 陈玄一哑声道:“宗主确实是严苛了些,你一个弱女子,刚开始修行,哪能这么快——未免强人所难。” 顾梦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委屈。 李大哥他,果真是个体贴知心的人。 他装模作样思忖了一会儿,望向清虚,“要不然,就让顾梦姑娘转投师父门下吧?” 顾梦微惊:“我可以吗?” 那二人微笑对视。 清虚真君挑眉:“怎么不行,要我说啊,你来都来了,也不用走了!死道姑若敢来要人,我给她撵回去!” 关在镜双峰,以免出去乱讲话。 顾梦望向陈玄一,眸中燃起少女的雀跃和娇羞:“那,我就可以一直在这里照顾李大哥……” 默了默,陈玄一艰难扯出个笑:“是呢,呵呵。” 清虚真君啧啧有声:“青云大会在即,我弄点灵石给你二人冲一冲修为,好好拿名次,别光顾着腻歪!” “青云大会……”顾梦喃喃道,“原来我也可以参加么?” 青云大会乃是仙真界盛会,天骄云集,群英荟萃,扔一块灵石下去,能砸着三个人中龙凤。 若是有幸排上了名次,那便是一夜之间扬名立万。 可是……泠雪真君那边拟定的弟子名录里,根本没有带上她。 “你怎么就不能参加了?”清虚真君笑呵呵对顾梦说道,“你要是运气够好,能混到后面碰着李照夜,干脆叫他把魁首让给你!反正都是自己人!” 好一张大饼,砸得顾梦天旋地转,脸上飞满红霞:“真、真的吗?” 清虚真君呵一笑:“死道姑看不起你,是吧?我看她名下那几个徒弟也不怎么样,到时候万一要是被你踩在脚下……啧啧啧!怎一个爽字了得!” 顾梦目瞪口呆:“我行吗?” “怎么不行了!”清虚真君吊起眉眼,“你是看不起我的本事?行了行了,休要啰嗦,你就说愿不愿意吧!” 顾梦头晕目眩:“我当然愿意……” “那,那我就不走了。”她下定决心,“求师叔收留我,带我修行!” 清虚真君道:“死道姑那边我来替你摆平,你且安心留在这儿。往后修行的事,都包在为师身上,灵石管够!为师可不像死道姑那么小气巴拉!” 顾梦激动点头:“嗯嗯!” 那二人隐秘对视一眼,笑。 青云大会上全是刀,随便借一把,杀人都方便。 信男人的鬼话?真的会死啊。 神主寝宫。 洛洛也在认真琢磨青云大会的事情。 她蹲在窗榻,双膝屈在身前,两手撑着榻缘,想得入神,身体往前一摇一摇,看得他眼角乱跳。 他一点也不关心她摔不摔跤,只是她每次往前倾,总能让他心头涌起一阵暴躁——她好像一只摇摇晃晃要掉不掉的不倒翁。 他一忍再忍,终于忍无可忍。 瞬移上前,抬手,五指摁住她的脑袋,将她定在原地。 洛洛:“?!” 她有一瞬间屏住呼吸不敢抬头,以为自己在做梦。 李照夜,也会像这样一身暴躁地突然出手,猛一下摁住她脑袋——那是她十岁之前的事了。 她屈服于他的魔爪,慢慢改掉了蹲在凳子上摇来摇去的坏习惯。 后来喜欢上他,她还曾偷偷后悔过——早知道就不改这习惯。她喜欢他的手,摸她的头。 就像现在这样,手指修长带茧,指骨坚硬有力…… 不对。错了。洛洛醒过神来。 神主手上的茧,是在地板上爬来爬去磨出来的。 洛洛望着眼前的地砖,不自觉开始想象他咚咚咚乱爬的样子,顷刻便脑补出一篇小文章。 男主角:“……” 真想一脚把她踢到对面殿顶去。 他缓缓收起手指,掠回窗榻另一侧,假装没听见。 洛洛轻咳一声,一本正经找他说正事:“陈玄一手上有太仪剑。” 第61章 她曾找他硬拼过,以她的实力,根本试探不出那把神剑的深浅。 她向他解释:“太仪剑你不知道吧?它是上古三君之一太仪君留下的神剑,此剑若称第二,那世间再无第一。” 他笑了。 他语气散漫,却又狂到没边:“追逐名剑,实在下乘。何为上乘?我手持哪一把剑,哪一把,就是名剑。” 洛洛怔住。 剑府中,长天嗡嗡悲鸣。 李照夜从前也曾这样哄过它,给它画大饼,用普普通通的材料骗它爆极品属性。 恍若昨日。 洛洛用力笑了笑,将视线投向窗外,望着天空眨眼。 “你说得对。”她道,“我一定可以打败陈玄一!扬名立万!” 等等。 全天下都会传遍,青云魁首就是那个把欲浮生当饭吃的洛洛——那名气可不要太大。 “……” 入夜,两个人一个睡床,一个睡窗,井水不犯河水。 洛洛满心惦记着青云大会,脑子里想的不是剑法,就是心诀。 一连几日都没有梦见李照夜。 相安 无事。 这日,圣女巫谢暗示洛洛见面,交给她一乾坤袋秘药欲浮生。 “准备了二十名女子,都是好生养的体质。”巫谢面无表情道,“什么时候用她们?” 洛洛摆手:“不急,等我消息。” 巫谢道:“最好尽快,我能为你争取的时间并不多。” 洛洛:“哦。” 巫谢道:“除我之外,神宫中人更倾向于使用强硬手段。” 洛洛:“哦。” 巫谢观她神色,又一次失败了。 聪明人,真讨厌。 想从她脸上读点消息真不容易。 辞别圣女,洛洛回到寝宫,将袋中的欲浮生一股脑儿倒在了床褥中。 一汪又一汪春水色,潋滟晃眼。 她沉吟着说道:“你我先试,要是没问题,再加入尸傀一起。” 他:“……”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就是这话听着有点怪。 她拈起一对冰莹剔透的霜瓶,交给他一只,与他对碰。 “干!” 一汪春水入腹,热意渐渐泛起,嗓子眼甜腻。 她抬眼看他,见他一脸嫌弃,把那只齁甜的瓶子扔得老远。 “哎——”他抬起一只手,“别怪我事先没有提醒你,敢对我动手动脚,当心断手断脚。” 洛洛小脸通红:“我才不会。” 区区欲浮生,她早有经验,上一次可不是把陈玄一玩弄得死去活来? 潮热袭来,意识渐渐有一点模糊。 洛洛道:“你没记忆的话,幻梦应当是我的记忆。” 她记忆里面最风流,最旖旎的场景,那必然是无渊谷底,尸山血海那个未曾触及的烫吻了。 她争分夺秒提醒他:“可能会有很多血。” 他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懒散自负的模样,像极了李照夜。 洛洛终于支撑不住,双眼一闭,坠入黑暗。 “哗啦——哗啦——” 什么声音? 身上传来一阵熟悉的热浪,呼吸里一片甜香。 洛洛这一次有了经验,只略微思忖片刻,脑海里就浮出了“欲浮生”三个字。 抓着这一抹思绪,她很快回忆起来了。 她和神主,在床上,用了欲浮生。 “哗啦——哗啦——” 是海浪的声音,不是无渊谷。 睁开眼,竟是一片血色黄昏。她赤脚站在沙滩上,身边立着一块巨大的礁石。 黄昏给了她很糟糕的感觉,心脏噗噗直跳。 她感应到了可怕的吸引力,就在礁石后方的海滩。 是神主,他在那里。 洛洛定了定神,压下不好的感觉,绕过黑红岩礁。 “不会真是个鱼吧……”洛洛自语。 若是海里当真爬上来一只脑残鱼,她还对着它发.情,那画面太美,不敢想。 她想笑一笑,但心底深处源源不断涌起阴凉的恐惧。 不,不可能的。 她从来不去细想沙滩上那一战。 她刻意逃避,用一层又一层的麻木包裹住它,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她知道一旦撕开那层血淋淋的外壳,会比死还痛。 可是眼前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片沙滩。 夕阳照在透明的细砂上,大片大片都像血。 洛洛身躯颤抖,一步一步绕过礁石,抬头去看。 硕大的血色残阳即将坠入西边的海,一道身影,立在夕阳正中。 瘦挑的身影,仿佛被血浸透。 不,不是仿佛。 他背对着她,浑身浴血,手中提着残剑。 她在欲浮生幻梦里,想象出了一个战损的李照夜! 洛洛喘不上气。 每一脚落下,好像都会深陷在沙里,几乎没有能力再拔.出.来。 她踉踉跄跄摔向他,遥遥向他伸出手。 他听见动静,偏侧过头。 侧颜映着夕阳,弧线挺拔漂亮。影是黑的,镀上一层血色光。 他轻啧:“当真好多血——你好重口!” 第62章 第26章惦记她真·相爱相杀。 他立在沙滩,身后背负一轮残阳。 夕阳正在沉落大海,无边无际的海水深黑如渊,海面翻腾的浮浪赤红如霞。 “哗啦——哗啦——” 浪花溅上沙滩,一抹又一抹,红得像血,染进洛洛的眼底。 只见他转过身来,提着破损的长剑,摇摇晃晃,大大咧咧,踏着落日走向她。 洛洛踉跄一步,陡然抬起右手掩住脸,指缝之间,瞳仁激烈地抖颤。 眼泪不自觉漫过指缝,覆满手背,在落日余晖中冰凉。 她大口喘息,心脏濒死般地痛,透过模糊的视野,她贪婪地、绝望地凝视他的身影。 近了,更近了。 他衣袍破损,头毛凌乱张狂,整个轮廓蒙上一整圈血红光晕,到她面前,他将手中的剑往身前一拄,两手交叠压着剑柄,俯下身来,盯她。 黑沉沉一个影,满身血腥。 洛洛看不清他的样子,手掌用力抹了抹眼睛,反倒让泪水糊成一片。 “哎,哎哎。” 他叫她。 洛洛着急,拎起衣袖擦眼。 他歪着头笑:“你莫不是以为把我弄成这副鬼样子,就可以对我为所欲为?” 洛洛心口翻涌的滔天巨浪戛然定在半空——很显然,这并不是战损濒死的李照夜应该说出来的话。 是神主。 她狠狠闭了闭眼,猛揉几下,皱起眉头抬眸看他。 他偏着脸,凑很近。 在这个距离,就不会背着光了。洛洛看清了他的五官。 “你……” 刚在心口止息了一瞬的巨浪又砸了下来,轰得洛洛两耳嗡嗡乱响。 她知道神主的骨相五官都与李照夜有几分相似,却不曾想到,当他眼底没有那两道邪异的赤红刻痕、不长黑眼圈、脸颊不微微凹陷、皮肤也不惨白死气得像个鬼时……他和李照夜,竟能像成这样。 洛洛呆呆地说了句大实话:“你好像他啊!” 他唇角微抽,见鬼似地抹了把脸,一看手上,嫌弃道:“就这一脸血?” 洛洛:“……” 她的心好像变成了海,潮起潮落,荡过去,撞过来。 她甚至彻底忘记了欲浮生。 她倾身上前,傻乎乎地研究他的脸:“若是晒一晒太阳,吹一吹风,脸皮厚一些,粗糙一些,再留几道疤……” 那可就太像太像啦。 他眼角微抽,抬起一只手,抵住她脑门,禁止她靠近。 “起开起开,”他手一扬,推着她倒走几步,拖声拖气道,“别挡我路。” 洛洛:“哦。” 擦身而过,她幽幽盯着他背影。 忽地,他转过身,并起两根手指,凶神恶煞地比划了一个“再看抠你眼珠子”的动作。 洛洛:“……” 李照夜十七岁之前,也常常在师父背后这样摆小动作。 她垂了垂眉尾,老老实实转走眼珠,没再盯着他,只用余光看。 他拖着一身血淋淋的伤,在沙滩上溜溜达达逛了一大圈,然后瞬移回来。 “幕天席地的风流场景?”他盯着她,目光有点震撼。 洛洛:“……” 她如果死了,一定是冤死的。 “不是。”她艰难解释,“这里是李照夜出事的地方。” 她曾在那块大礁石后面独坐了九十九天,往海里撒魂血找他。 他微微挑眉:“死前还惦记着跟你风流?” 洛洛生气:“不是他,是我!是我惦记他!” 他笑:“我看你俩也半斤八两。” 洛洛大怒。 李照夜就是她的逆鳞,她不许任何人说他! 不等他话音落下,她反手抡剑,劈头盖脸斩了下去。 “嗡——” 一剑斩空,洛洛听到耳畔一声低笑。 她心中微凛,翻起手腕扬剑去挡,已然迟了。 残破漏风的长剑带着轻微鸣震,“砰”一下拍在她的后背上。 洛洛挣扎反击,听到一声掷剑的轻响,他反手提剑,冰凉一笑,落肘直击,剑柄正中她臂间麻筋。 “铛啷。” 秋水剑脱手而出,不等洛洛反应过来,又一下重击如巨浪拍下。 她两眼一黑扑倒在地,嘴里咬到了好大一口沙! 咔嚓一嚼,洛洛怒火尽消,整个人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好强! 他的招式并无章法,只是很随心地提剑揍她。像是一种战斗本能,完全不似太玄宗的路数。 下手又黑又重。 洛洛嘴里吐着沙,用手撑起身体,感觉自己好像一个正在艰难打开壳子的蚌。 “铮——” 一声透风的剑鸣,鼻尖被剑指住。 好熟悉的姿势! 李照夜每次把她揍趴下,就是这么拿剑指她。 洛洛心头惊跳,呼吸不稳,震撼抬眸望去,见他背着光,神色看不分明,整个人像极了李照夜。 他与他,五官相似,身形也像,说话像,气质也……只要忽略他阴恻恻爬来爬去的形象,那么气质也像!笃定 并且,他也拿剑指她鼻子! 只有李照夜才会这么干! 洛洛脑袋一阵眩晕,她恍恍惚惚地想,下一刻,他是不是会挽个剑花,伸一只手,拉她起来? 第63章 极短一瞬间,在她心中却像走马灯一般,掠过了十一年有他的旧时光。 她的心跳快得不成形状,脑中一片混沌,几乎无法思考。 她手指轻颤,掌心仿佛有嗅觉,忘不掉他手上的味道——坚硬的剑茧下全是他好闻的气息,狂烈炽热,攻击性极强,让她晕头转向。 神游之间,她忽然听到了他的声音。 “行不行啊你。” 他懒声说着话,好似漫不经心带着笑意,下一刻,洛洛却听到了一声极为可怕的风。 求生本能令她瞳仁骤缩,呼吸停滞。 她不假思索,用尽全力撑起身体往旁边翻滚,却还是迟了半步——铮一声剑鸣,左肩下方被噗哧洞穿。 疼痛慢一步来袭,她先是感觉到了冰冷的刃锋。 她被一把残剑钉在沙滩。 倘若她没有第一时间躲避的话,这一剑刺穿的将是她的心脏。 洛洛心间惊悚,寒毛倒竖。还是大意了。 “噌。” 他干脆利落地把剑从她身上拔走。 残剑擦过血肉和骨头,发出冰凉刺骨的声音。 洛洛摁下心头惊恐,忍痛倒掠起来,一边并指召回秋水剑,一边压低了眉眼去盯他。 他斜拿着剑,手指揩去剑上的血珠,不紧不慢道:“我若是陈玄一,你已经死了。” 擦干净的剑身上面,映出一双冰凉的眼睛。 洛洛缓缓偏头,吐掉一口带血的沙。 她盯着他,沉声:“没死呢,来!” 眸光一动,瞳仁收缩,她的长发和袍袖先一步扬向身后——他出剑了。 并没有半点客气客气让她先手的意思。 洛洛毫不怀疑他真会杀死她。 虽然以他的修为对她动真格有点不讲道理,但这世间杀人与被人杀,从来也是不讲道理。 洛洛举剑去挡。 双剑交架,视线相对,眸中与剑上映出彼此冷冽的眼睛。 他微微勾起唇角,突然问她:“伤不疼吗?” 轻飘飘的嗓音,不怀好意的问候。 洛洛眉眼一凛,疾疾转剑向下! “铛!” 幸好预判成功,提前挡下凶险一剑——他果然一剑拍向她左肩下面的伤。 洛洛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个脏字。 她甚至没有时间吐槽这是什么不要脸的李照夜行径,肩背和腰侧便又连续挨了好几下狠的——不是她要害的地方,他倒没拿剑捅,只用剑身揍。 有点良心,但不多。 “啪!” 洛洛后背又挨一下猛击,她两眼发黑,重重摔倒之前及时单膝点地,剑一撑,旋半身飞跳起来,顺势将一大蓬沙砾扬向他。 总算偷得片刻喘息。 她察觉到他的动作其实并不十分灵便,想也知道是那一身伤限制了他。 只是这个家伙就和李照夜一样,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身上被捅几个大洞还能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很难叫人看出虚弱和破绽。 洛洛也就是和李照夜待得太久,彼此太熟悉,才能看破他一些伪装。 眼前这个家伙,实在跟他很像。 如果她没有猜错,神主右肋下面必定有一处牵制他行动的重伤。 洛洛心中默算策略,目光一瞬也不往他的破绽处去看,只抬剑勉力抵挡他的重击,踉踉跄跄往左后方跌退,一层层细沙在她脚下溅开。 “别打了,我不行了,真不行了!”她的喘声越来越重,“让我歇口气——你不会真想杀我吧?” 她的求饶并没有换来半分同情。 趁她分心险些绊倒时,他抵住剑身,顺势别开她的秋水剑,反手一剑切向她的颈! 洛洛脖子发凉。 这一下,他是真要刎了她! 残剑的冷光照不亮他深黑的瞳眸,猎手般森凉的杀机,令人望之后脊发寒。 这一下本是必死无疑。 但洛洛早有准备。 他果然还是踏进了她的陷阱。 她一路退来,早已踢动附近的细沙,利用它们做了个极为简易的阵。 只要拖住他一瞬…… 他一剑切出,眼神已然放空。不必看也知道她将被抹喉。 就在这电光石火一霎,他右边身躯忽然一斜、一陷! 他踩塌了她的阵! “嘶。” 眸光来不及变幻,洛洛动了。 她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骤然爆起惊人的亮光,双眸如刀,直指他右肋伤处,钉死。 秋水剑随她心意,如光如练,倾力掠出! “铮——” 洛洛甚至已预判了他的下一步动作。他必会在瞬移的同时,抬剑格开秋水。 但他肋下有伤,陡然牵扯到伤处,他的瞬移会慢一霎,只这一霎,便足够。 秋水如虹,直斩他空门! 她眸光笃定,神思微微放空——剑出前,诸多谋算与绝杀一剑乃是尽人力,而剑出之后,剑势与惯势,便在于天意。 她不必看,也知道这一剑必中…… “铛——铮!” 思绪被打断。 有一瞬间洛洛什么也没有看见,当她眼前重新出现画面时,只见到秋水剑飞向一旁,他目光静淡,手中残剑已掼入她左胸。 第64章 剑锋透体而过,直没到底,他握着剑柄的手,留在一个近似亲密的距离。 几乎吻到她停在剑尖上的心。 “这是……什么……招?好生……厉害……”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既能防,又能攻。 绝不是太玄宗的剑法。 她的眼前漫起大片黑暗,耳朵似是浸在血水之中,听不见他有没有回答。 洛洛,卒。 问心殿。 清虚真君极力袒护顾梦的样子,让泠雪真君大皱眉头。 “清虚,你该知道我教她的方是正途。修行本就枯燥乏味,哪有一蹴而就的道理?” 她看一眼便知道顾梦的修为有问题。 看着涨了一截,却极为不稳。 灵石丹药堆起来的修为只是花架子、空枕头,难以存留就不说了,未经艰苦磨炼的经脉,到了冲击破境之时,又当如何? 轻则破境失败,从此止步大道。重则走火入魔,沦为生活不能自理的废人。 虽然对顾梦已经很失望,但泠雪真君还是把这个道理又啰嗦了一遍。 遗憾的是对方根本不听,只怯生生躲在清虚身后。 泠雪真君恨铁不成钢,拂袖道:“清虚,你从前即便护犊子,也不曾拿修行之事开过玩笑!如今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你怕不是成了凡间那些一味溺爱孙子孙女的老人家,只顾自己宠得爽快,也不管孩子将来?!” “嘿你个死道姑……” “呵。”泠雪真君冷冷道,“你莫不是觉得自己活不久了,将来的事如何,反正你也见不着了?” 清虚真君暴跳如雷,抄起家伙就想上前打架。 幸好陈玄一拽及时住了他的广袖。 “你放手!”清虚跳脚,“今日此地我与她,只有一个能活!放手!放不放!我告诉你死道姑,老子早就想收拾你 了,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拦不住……” “呲啦!” 好一声脆响。 陈玄一低下头,呆呆看着手中半截衣袖。清虚蹦太高,生生扯断了袖子。 清虚真君也息了声,呆如雕塑。 泠雪真君:“……” 这种闹剧她真是看得不爱看了,拂袖,走人,踏出门槛时顺脚踹掉了剩下的半边殿门。 “哎——你个死道姑!” 泠雪真君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陈玄一微微笑着望向顾梦:“来,我再给你渡修为。” 二人进到内殿,只见陈玄一运转太仪真息,将那些被阴府煞气污染过的、难以剥离的不净灵气灌入顾梦体内。 顾梦面色潮红,很快便陷入昏迷。 打发了身边所有多余的人,陈玄一抬眸望向清虚:“收着点,别演过了,真打起来小心叫人发现……” 他故意顿了顿,报复地笑道,“某人呀,竟被献鸡啄过眼!” 清虚真君愤愤抿住一对薄唇,抱住胳膊,哼一声,转走了头。 先前出手替李照夜这具身体重铸剑府,着实损了不少灵力。 此后又在阴府里大大折腾了一通,近日再为陈玄一护法吸纳太仪真息,终究消耗太过,有点不那么得心应手了。 陈玄一何等眼力,立刻便看出了他身上藏着一处暗伤。 “怎么,不会真是手下留了情?唉,我懂我懂,父子天伦,人之常情,你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清虚真君慢吞吞转过头来。 倒是没生气。 他只悠悠道:“那小子啊,属实是天才。经脉骨头都碎成那样了,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拼了一次又一次,不肯死。就是惦记他师妹,我知道。” 陈玄一摇头笑了笑:“毫无意义。”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吧。”清虚面色感慨,“他最后自己悟了一剑。那一剑啊,是我今生见过最好的一剑。没有比那再好的一剑了。你是没机会见着。” “好?” 陈玄一倒是不曾听闻谁用好字来形容一式剑招。 清虚摇头:“大道无形,大音希声,大招啊……好,好极。” 陈玄一嗤笑,不以为意。 洛洛惊喘着睁开双眼。 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刚被杀死了一回,便觉一股恐怖的热意直直袭入骨髓,荡起那无边春水,漫过四肢百骸。 呼吸急促,甜香弥漫。 眼前晃动的人影,隐约与死前见到的神似李照夜那张脸重叠。 他抬起一只冰冷的手摁住她脑袋,与她保护距离。 他道:“不要想我,想你的丹田。” 洛洛:“……” 原来把她杀出来,是为了让她吸灵力。 她老实把一身情火引向丹田。 “轰!” 脑海里差点炸了。 本就酥麻难受到不行,还往下引。 其间滋味,当真销魂。 幸好他端坐她面前,冷冰冰、邪恶恶,一张无比禁欲的脸。 洛洛要强,丢不起这个人,便把小脸绷得比他还紧。 就这么苦捱多时,一大蓬热腾腾的灵雾终于化为甘霖,淅淅沥沥洒向她饱受煎熬的气海丹田。 “呼——” 睁眼,向他道谢。 他微微挑眉,惊奇道:“心这么大——我杀你,你不气?” 第65章 洛洛面无表情:“气什么,菜就多练。” “嘶。”他弯起眉眼笑,“骨头这么硬啊,没看出来,你竟还是个知己。” 洛洛把眼睛转开。 鬼才跟你知己。 第27章降神胎真心相爱。 欲浮生药力仍在。 洛洛此刻看神主,整个人仿佛都蒙着一层金红金红的光晕。 艳光似涟漪,在床帏之间徐徐荡漾。 在这样的光影效果下,他的黑眼圈显得淡了许多,脸颊陷得也不那么明显,只觉过分清隽,皮肤不再死人白,只似冷月色。 他的五官是要比李照夜更精致一些。 就好比两尊石像,一尊是工笔雕琢的,另一尊则是用大开大阖的剑气削出来的。 世上竟有人能生得如此相像。 洛洛正发呆,他长袖一动,忽然将一只手探向她丹田。 她的丹田气海正在下一场雨。缠绵的、细密的、澎湃的灵力雨雾无声落下,将她身心浸润得酥软。 而他那只手却极其强硬,仿佛要将她刺穿、碾碎。 洛洛心头警钟大作! 她用手掌重重一撑床榻,倒掠向床尾的同时,顺脚把那一大堆锦绣被褥踢向他。 动作太大,床幔也被她拽了下来。 他被杀个措手不及,很不耐烦地轻啧一声,随手将这一堆绫罗绸缎挥开,有缠到手上的,被他一把扯碎扔到一旁。 “你躲什么?”他不解。 洛洛:“……” 废话,她能不躲吗。 在沙滩上他拿剑指她时,她还曾经隐秘地以为他是不是会像李照夜一样伸手拉她起来,结果呢,他反手一剑给她捅了个对穿,随后还用扎心一剑把她送走。 这才过去多久,她能不防备他? 他很不高兴地瞬移,身躯一晃就到了她面前,将她禁锢在角落。 一只大手抓住她的肩,膝往前一顶,身体挤进来,把她卡在榻壁上。 他垂下头,冲她冷笑:“我认真起来,有你逃跑的余地?” 洛洛右手刚一动,被他捏住手腕,摁在一旁。 他微眯黑眸,警告地盯了一眼她蠢蠢欲动的左手,眉尾轻轻挑一挑。 这意思便是:你是很想两只手都被扣起来吗? 洛洛不想,所以老实了。 气氛一静,立刻察觉到不对——两个人距离实在太近,体内欲浮生相互吸引,肢体碰触的地方好像要被点燃,一股股火花闪电乱蹿。 两个人的气息在空气中无声厮杀交.缠,战场一片靡丽。 洛洛屏住呼吸,仍逃不过。 “嗯?” 他指骨碾动,捏她的手腕。 “骨头这么细,这么软。”他惊奇地把她捏来捏去,“你这能有力气打架?” 洛洛目光控诉,嘴上倒是认真回答:“有经脉啊。” “哦——”他微微恍然,“还是不太行。” 其实洛洛并不觉得自己的骨头不够硬,这主要得看跟谁比。 在宗里偶尔跟别人硬拼拳脚,除了李照夜之外,其余的师兄师姐都能被打她到呲牙。 但她是个人,跟他这种禽兽相比,自然不够看。 洛洛转开眼珠,望着殿壁上的累累抓痕,一点也不阴阳怪气地说道:“我不像尊上,喜欢在大殿里锻炼身体。” 他:“……” 他眯起深黑的眸,阴恻恻威胁她:“小心我拿你锻炼身体!” 洛洛不自觉脑补出一幅他像拎抹布那样拎起她来,在殿里爬来爬去,四处擦来擦去的画面。 惊恐。 “……”他服了,有气无力地,“住脑。” 洛洛:“哦。” 折腾半天,他总算找回了思路。 一只大手落向她的丹田。 这下她被他按在床榻一角动不了了。 洛洛脚趾蜷了蜷,有心想躲,无力回天。 手掌覆上,一道极其阴寒磅礴的灵力涌入她的身躯,丹田一滞,气脉几乎运转不动。 “放松。” 他五指一握,在她气海之内强行生成灵压。 灵压牵动周身灵气,向着丹田气海狂涌。 “嘶!”洛洛死死咬住牙才没发出痛声。 她双手不自觉地抓握,被褥上被她揪起一个又一个漩涡,合欢花刺绣被指尖钩扯得七零八落,帐幔上一条接一条划过抓痕。 汗落如雨。 他道:“好好记住这个感觉,憋住了,别泄。” 洛洛瞳仁微颤,认真点了点头。 青云大会在即,她必须利用幻梦内外的时间差来修炼。就好像她在幻梦里逼陈玄一晋阶那样——幻梦中耗费了数日,其实真实的时间只过去一夜。 她给陈玄一的灵石是假的,她身上的欲浮生灵药却是真的。 进入幻梦之后,她便应该有意识地将所有灵力引入丹田,在幻梦之中长效修炼,而不是像刚才那样无知无觉漏成筛子。 她汗津津抬眼望他,哑声道:“我知道了!” “行。”他收手,拎过两瓶新的欲浮生,“来。” 洛洛呆滞:“……这么快?” 若是累,若是痛,若是难,那咬咬牙忍一忍也就罢了。 可这是情药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火上浇油雪上加霜,后浪推前浪,天雷勾地火,地火焚苍穹…… 第66章 “我对你没兴趣。”他很不高兴,“你这么弱,无论想对我做什么,你都没机会。所以你脑子里那种好事不可能发生。” 洛洛:“……” 好好好。行行行。 她抿唇接过一瓶春水,仰头饮尽。 等待药力发作的时候,她便开始以意念固守丹田,不让灵力再泄。 恍惚间似是失神了片刻。 洛洛一边将周身滚烫情火渡向经络,一边缓缓睁开双眼。 这次也不知是海滩还是—— 都不是。她和他坐在床榻上,四目相对,眨了眨眼。 “哦……还没入梦。” 洛洛正要重新闭上眼,他忽地探出两根手指,坚硬的指尖抵住了她的眼皮。 洛洛:“……???” 谁家好人这么扒拉人家眼睛! “你,”他眯了下眸,“果然是对我贼心不死,这一下被我抓到,还有什么话说。” 洛洛:“?” 她瞪大双眼,后知后觉发现他又变好看了,脸上没了红痕和黑眼圈。 她缓缓思索了一下,反应过来,这里并不是真正的寝宫,他和她已经进入了欲浮生幻梦。 记忆里……最为风流旖旎的场景? 洛洛顿时着急了:“不可能!我连无渊谷底都没有梦到,怎么可能梦见这里!” 他只抱起双手,笑笑地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可以继续狡辩。 洛洛一急就更不会说话了,气得偷偷挠被褥,挠得锦缎嗤嗤响。 她悲愤抿住唇,一心一意!气守丹田! 他起身离开床榻,去往窗榻,往那一坐,大喇喇提起茶壶对着嘴喝。 牛饮一阵,他懒声道:“收心了就过来死。” 洛洛:“……” 她需要收什么心,她只对李照夜一个人动心。 她气咻咻在丹田里搅了个狂暴无比的灵压气旋,周身情火与灵气向着丹田奔涌。 “好啊。”她咬牙笑,“我来杀你了!” 她掠下床榻,反手出剑——铮! 秋水剑直直刺向他手中的茶壶,此时此刻她最想干的就是泼他一脸茶沫子。 “铛!” 他用小臂挡下她的剑,眼睛都没动一下,还在那儿继续饮茶,喉结滚过一圈,又一圈。 肉身挡剑,他没一点事,洛洛反倒震得虎口发麻。 她疾疾退开,避过了他拈在食指与中指之间的一叶杀机——茶片如刀,凉凉贴着她咽喉掠过。 这人随时随地都会对她下死手。 “哎——”他表情遗憾,把那枚茶叶塞回嘴里嚼。 洛洛突然有一种诡异的直觉:就算成功抹了她脖子,他还是会把这件凶器吃掉。 果然禽兽。 他又动了。只见他反手从身上抽出一道染血的封印线,长袖一动,大殿中接连响起破风之声。 洛洛刚举起剑,便觉手腕一痛。 旋即,身上一处接一处传来细微的刺痛,她周身关节竟在刹那间被那条封印细线洞穿。 他手指一挽一收,她便像个提线木偶似的踉踉跄跄摔向他。 洛洛不禁骂了个脏字。 她用力将秋水剑往地面插。 “铮——滋!” 坚硬无比的玄石地砖爆起长长一串火花。 他再一扯,秋水剑险些脱手。洛洛像一只风筝跌向窗榻。 他微微地笑,抬起另一只手,扼向她脖颈。 他坚硬的指掌触到她肌肤的一瞬,洛洛双眼忽一亮,抬眸,盯他:“我知道了!” 脖颈被捏住了。 他指骨微动,扣紧她整圈颈子,另一只手若有似无地拉扯封印细丝。 给她留了说话的余地。 “你身上没血,却有封印!”洛洛道,“这不是我的风流回忆,是你!” 他的眼珠子真像是给劈了一下。 趁他出神的瞬间,她忍着密密的刺痛扬起了手,一手反切,一手推剑。 “铮!” 剑刃成功抵住了他的颈项。 洛洛意气风发:“平局!” 他缓缓转动眼珠盯她。 他的左手还握着她的脖颈。她切不破他的防御,他却一定可以捏碎她的骨头。 但她说得对。 修为差距这么大,他分心之际,她的剑架上了他的脖子,确实是平局。 他懒懒收手:“行。但这不是我的回忆,就是你。” “?”洛洛生气,“明明是你!我的回忆里面你一身是血,你看看你现在呢?” 他笑:“你觊觎本尊真身,有什么问题?” 洛洛被他的无耻惊呆。 他倒是相当自信:“我看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行,你并不知道这些封印对应外面阵法哪一处,所以我抠出这些封印,外间不会有任何变化。这就可以证明是你在觊觎本尊。” 他笑着抬手一拽。 “滋!” 血如泉涌,差点滋了洛洛一头一脸。 他真就是肆无忌惮连皮带肉往外扯,甚至带上了暗色的碎块。 “轰——” 东南方向传来如雷闷震。 洛洛反应速度终究是慢了一拍,在她张嘴说话之前,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扯出来的封印强行摁了回去。假装无事发生。 洛洛:“?” 第67章 他一脸不耐烦地起身:“你时间很多吗,修不修炼?我用金丹的实力跟你打!” 洛洛:“……” 他怒掀窗榻,拂袖转身,踏出殿窗,落向外面空旷的道场。 一场天昏地暗的战斗,从道场,到殿顶,再战到黑塔。 洛洛还是打不过他,但她领悟了一式绝招,时不时突然冲他大喊一声:“你觊觎我!” 自古兵不厌诈。 趁他暴躁,她偷得片刻喘息,又能与他再战一场。 日月升升落落,这一场大战酣畅淋漓,到最后被他用封印细线切断脖子时,洛洛是当真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尝试到了新死法,洛洛走得很安详。 草木傀人按时整理了神主寝殿。 那一堆替换下去的被褥和床幔通通破碎不堪,一道道抓痕显然是女子留下的,也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当时究竟是痛苦还是忘情。 而那些扯得稀烂的被褥和幔帐一望便是“祂”的手笔,撕得干脆利落。 床笫之间,不剩半件好物。 圣女巫谢对着这堆东西沉默了许久,然后暗邀洛洛见面。 见面便是一怔。 “你昨夜可还好?”巫谢开门见山。 洛洛憔悴苍白,一点也不好。 虽然吸收了大量灵气,修为凝实了许多,但是对付那些神鬼莫测的丝线是真的很伤脑筋。 心力交瘁。 虽是幻梦,但是真的会幻疼,要不然陈玄一也不会吐血了。 洛洛没办法向巫谢解释,摆摆手道:“还好,还好。” “你……”巫谢难得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色,一双乌瘆瘆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你这是,应付过去了?” 洛洛不懂她在说什么,于是闭住嘴,无辜对视。 半晌,巫谢叹气:“你是聪明人,确实是我多虑了。怀上神胎必死无疑,能留着处子身,以别的手段侍奉过去,也是本事。嗯……还能涨修为,你真的很厉害!” 巫谢不懂,她是怎么顶着一张何其单纯的脸,说服“祂”和她玩一些奇奇怪怪的花样,而不真正要了她。 洛洛:“……???” 什么东西?听不懂,干脆不说话。 辞别巫谢,带走尸傀,经过道场,洛洛后知后觉——自己和这位圣女之间,好像有了一个好大好大的误会。 洛洛学东西很快。 被杀了两次之后,她已经完全领悟了将欲浮生的药力尽数锁入丹田的技巧。 “我觉得可以加入尸傀了。” 他帮了她这么多,她也该回报一二。 两个人一齐望向这具尸傀。 如果圣女巫谢没有说谎 ,那它……便是他的亲娘。 二人一尸傀,共用欲浮生。 洛洛:好怪。忍住。别细想,千万不要细想。住脑,快住脑,快住脑啊! 神主忍无可忍,抬手灌她一瓶药,强制闭嘴。 如今的洛洛,已经快要习惯情火了。 当她发现自己再一次出现在神宫时,情绪也十分稳定。 她将周身热意压入丹田,一边缓缓吸纳,一边举目四顾。 忽然,一个少女的身影越过洛洛,奔进了寝殿。 少女身穿白衣,脚步欢快,乍一看好像少女模样的圣女巫谢。 她似乎看不见洛洛。 洛洛环视一圈没找到神主,思忖片刻,抬脚跟随少女走进寝宫。 刚提膝过门槛,忽闻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呼啸从殿内传出:“呜……呀……” 洛洛悚然。 她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 沙嘎,粗砺,像是血肉和骨头在摩擦。 “尊上!巫雅来看您啦!”少女清澈的嗓音随即传来。 洛洛差点被门槛绊倒。 她悬着心脏往里望,隔纱正好被风卷起,她看见了一幕可怕的景象。 只见神主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将少女嵌在怀中。 “祂”的关节不少都是反的,搂抱着少女的样子,乍看仿佛一只硕大的蜘蛛。 眼底红痕摇摇晃晃,“祂”探出长得可怕的舌头,舔舐少女的脸颊。 “巫……雅……”祂的喉咙里滚动着野兽般的声音。 原来是在唤她的名字。 “嘘,嘘,小点儿声!”少女巫雅道,“您太大声了,万一惊动婆婆,她又要和真图婆姨一起念咒让您睡觉的!” 神主喉咙里滚过不高兴的声音。 真图?洛洛心想,那是另外一位圣女长老。 所以……巫雅是巫谢的孙女? 看她的样子完全不是被迫送进来侍奉神主的倒霉蛋,她很喜欢祂,她抬眼看祂的表情让洛洛脸颊通红,仿佛中了一记陈年的箭——原来喜欢一个人,竟然有这么明显! “您都学会喊我的名字啦,您真厉害!”少女完全不吝啬自己的夸赞,“我知道,您才不是他们口中没有人性的野兽,您最善良了!” 祂发出轻微的呜声,很慢地将自己的脸放在她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收起自己的爪。 “下次给再您打理指甲吧,”少女轻抚祂的手,“来得匆忙,忘记带刀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