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流》 序幕 关允靉踏出医院大门,跨步坐进等候在外的其中一辆计程车里。方才替她检查的医师告诉她,她的身T十分健康,生育能力优良,所有蛮缠着说她没办法成为一个母亲的内在独白,都不过是无谓且无聊的忧虑。 於是,关允靉的这一天就这样被医师的话给摧残殆尽。她实在想不到接下来还能出什麽事,足以让今天变得更糟。 计程车滑顺起步。一路上,司机跟她闲聊瞎扯着时事,见她没反应,暗忖这人恐怕是对公众事务不闻不问的类型,遂将话头转向私领域,炫耀他的大nV儿是如何如何地以职位与年薪讨他欢心,抱怨二儿子又是怎样怎样地因恶习与酒瘾令他无奈。虽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但倘若每个儿nV都能灵巧懂事、力图上进,试问天底下有哪个家长会埋怨一句话? 「妹妹我看你很乖的样子吼,你爸妈肯定以你为荣喔!」司机朝後照镜里的她望了一眼。 我爸妈Si了。关允靉心想。 「啊你有兄弟姊妹吗?」 我有一个妹妹?? 她清清喉咙,沙哑道:「我有一个妹妹。」 「跟你住在一起吗?」终於听到客人愿意回话,司机拦不住脱口而出的探问。 「没有??」关允靉在心中掂量了下。她和这位司机仅仅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抵达目的地後一下车即分道扬镳,自此不相往来,没道理还要花费气力对他隐瞒。「她去年走了。」 司机的笑脸垮了下来。「啊,怎麽会??请节哀啊妹妹,啊啊天啊怎麽会这样??歹势都怪我这个人多嘴,但怎麽会呢,还这麽年轻??真的很对不起你耶,让你回想起伤心事。」 「没关系,」她说,「也该是时候放下了。」 车内一阵缄默。关允靉瞥头觑向窗外,正巧碰上红灯,没来得及跨越斑马线的车辆纷纷停驶,隔着窗户,她看见外头机车前座与後座、汽车驾驶和副驾、人行道上领头与随行的人们之间,自成一个个相互牵引却也各自的世界。大家依循自身的时间轴,以自身内建的系统与素材,活在自身的叙事当中。 从空气里,她读出一丝将断未断的好奇意味。 「那是个意外,」她向司机解释,「谁也预料不到,可事情就是发生了。」被她关在笼子里没放出来的影像滑过脑际——关允慈全身遭五花大绑,ch11u0窒息Si於一辆汽车的後排座位。 红灯转绿,他们再度启程。提包内传出手机铃声,她接起电话,丈夫的声音传入耳里。 「喂???嗯嗯我已经在车上了,很快到家。」司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搭搭敲着。「检查都没问题,详细情形等我回家以後再跟你说。嗯??嗯??好,回家後说,掰。」 「是你的家人吗?」司机快快回过头问。 「我先生,」她说,「他在家里等我回去。」 司机呐呐应了一声,几乎像在自言自语:「现在啊——不,应该说,无论任何时候都是——身T健康是最重要的。」 「是啊,」停顿片刻,她察觉司机透过後照镜瞄她的眼神颇带迟疑,赶紧补充,「我没有生病,我看的是妇科。」她抿抿唇,「??我跟我先生想要有个孩子。」 「喔喔,那很好呀,多个家人家里也热闹!」 「也还没怀孕呢。」她挤出无奈的苦笑。谢天谢地,「因为试了几次没有成功,所以才来看诊。」 「那听起来好像都没什麽毛病吼?」 「嗯。」 「没毛病就好。」司机吁出一口长气,背诵魔咒般重申,「真的,身T健康b什麽都重要。」 车辆右转。四百公尺前方就是抵达住家会经过的最後一个十字路口。关允靉明白,当她打开家门後所必须面对的,有空调吹送的凉风、食物飘散的香味、b计程车座位柔软舒适一百倍的沙发靠垫,还有朱劭群脸上藏不住的疑惑与喜悦。总会有办法的,让我脱离这片苦海。 随即,她整个人腾空飞了起来。 兴许是加诸头颅的冲击力过大,导致储存记忆的功能出了差错,关允靉无法确知是她的身T连同搭乘的车辆先遭受剧烈撞击,还是她先目睹一台货车从左前方歪歪扭扭朝他们蛇行驶来,抑或先听见计程车司机猛捶喇叭,大喊ggggggggg—— 坠入意识深井前最後那一毫秒,迷茫间她只想到,我妹妹。我妹妹。 允慈她、 她才二十六岁啊。 Cater1 奇蹟的孩子 出生前三个月的某次产检,医师例行X地为戴晴芮照超音波,发现她肚子里的关允慈有脐带绕颈的现象。医师马上安慰明显紧张起来的准妈妈,说明这其实相当常见,通常胎儿在妈咪子g0ng里换个姿势、伸伸懒腰,便得以解下围绕脖子的脐带,她不需要过於焦虑,相信并配合医疗人员的指示即可。 那之後的许多个夜晚,即便已多次在脑中重播医师的叮咛——脐带绕颈棘手的是脐带出问题,而非颈部——戴晴芮依旧连做了好几场关允慈在她T内上吊自杀的恶梦。胚胎那尚未完整成形的五官像做工粗糙的木雕人偶,浮荡在超脱重力、气候与光影之外的羊水殿堂,时而顺流而下,时而蜿蜒潜行,小小两手握着联系母T的管道,套上、解开、再套上、再解开,如此循环往复。这孩子到底要什麽?戴晴芮不懂。我到底要什麽? 出生前两小时,关允慈忽然没了心跳。医生紧急安排手术,两小时後,初见天日的关允慈被放入保温箱里,熟睡,仿若与外界全数波折毫无关联。 翌晨,医师告诉病床上的戴晴芮,她的二nV儿成功熬过了危险期。 「令嫒背负着奇蹟出生;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祝福。」 也许先前的脐带绕颈或戴晴芮的恶梦是种预知;也许它们联手挡掉了关允慈未来的灾煞。也许,关允慈注定会走上平安喜乐的人生路途,以个人微薄的力量对抗尘世险恶,像凿穿顽石的涓涓细流。 那阵子,R0UT的痛远远b不上心灵的伤。戴晴芮无法让思绪前进太多,总是在同一处回旋逗留。她怕自己潜意识期待孩子胎Si腹中,葬身在诞生之地。她想着,允靉和允慈,她们俩是她的Ai,纯粹而复杂;是她的蜜糖,她的砒霜。 外人第一眼见到关允慈,大多先受其清秀的相貌x1引。五官匀称端正,眉眼和婉,面庞与唇形线条以柔滑弧度,随着情绪自然扬起垂落。表面不成谜,内里却繁复多变,一旦深入互动过後,人们便会察知她心思细腻,懂得察言观sE,逻辑与想像力合作无间,在心中展开一幅又一幅灿烂和谐的连环图样。 从小,关允慈动口前总深思熟虑,真正开口的次数也不多,善於当个群众之中默默估量的倾听者,可大家在七嘴八舌之余都有办法达成共识,那就是在一段轻浮也好严肃也罢的争论过後,一定得尊重关允慈的意见,拿她的指引做整T航行的罗盘。 小孩能懂,大人更是心知肚明。关允慈天生就散发着领导者的气质。她不lAn用这份权力,知道不以经验换取的聪慧一如刚驯服的野兽,不必拘禁於牢笼,但千万不可放开手里的缰绳。她能从同龄孩童身上发掘出圆熟的那一面,并在大人穿戴的面具底下刺探原初而未开化的疆域,悠游自得,像个识破众生万象的远古灵魂,过往见识全誊录在她的掌纹中。 她的天份羡煞众人,当然也荣耀了父亲。人人背地里感叹,当年生下关允慈没几天,就为了找寻孩子生父而遗弃她的生母,这下子不晓得会有多懊恼?nV儿不必多做栽培便前景一片看好,真是白白将这棵摇钱树脱手送给夫家独享。 允慈也是,有这麽完好的资质却也有这样不幸的际遇。彷佛上天就是要弥补她缺少被母亲疼惜的命,才赠给她超乎常人的潜力。 她问过爸爸,问过爷爷NN,问过屋梁麻雀,问过姊姊。妈妈去了哪里?爸爸的回答是沉默,爷爷NN怒视苍穹,淋雨的麻雀振翅却不飞翔,姊姊犀利的目光扫过玻璃橱窗内各式口味的冰淇淋,反问她今天想吃一球还是两球。 众多答覆之中,她最喜欢姊姊的。 没有妈妈也无妨,关允慈当时并不觉得做个没妈的孩子,在生活中会有什麽特别不尽人意的地方。爸爸和姊姊给她的Ai足以让她温饱,教会她勇於寻求快乐并学习享受悲伤。 直到那通电话。姊姊兴奋的声嗓引领她走向那幅光景,光景蚀刻入她脑里,从中孵出炼狱,熟悉的一切分崩离析。 Cater2 映像烟火 关允靉无法理解,妹妹怎能不恨妈妈。 妈妈离家出走时,关允慈零岁,关允靉三岁。两双稚nEnG的圆眼数不清倒映过几回爸爸崩溃,与爷爷NN大吵一架,摔碎所有能摔碎的,撕烂所有能撕烂的,然後擦乾眼泪,出门上班或买菜的场景。 一听说她们没有妈妈,也不是住在一起的爸爸所亲生的,大伙看她们的眼神便瞬间蒙上了层雾霾,同情夹杂猜疑,轻蔑混合得意。成长过程中,关允靉很不习惯这种特殊对待,遂逐渐养出一张会砍杀的嘴巴,狠狠刺向胆敢触碰她逆鳞的人。 相较之下,也许关允慈是聪明过头所以不在乎,或者聪明过头所以隐藏得够深,关乎於父母,她显露在外的态度是从容不迫,像口香糖黏上鞋底,有些恼人,有些不便,但不至於坏了心情。 「姊你想想,妈不在,我们还是能活得很好不是吗?饭有吃饱,觉有睡够,学业也都能好好跟上,不用上学前或放学後去打零工分担家计,爸跟爷爷NN也没有nVe待我们??」她扳着手指数数道,「我们出去逛街玩乐的机会不b其他同学少,爸虽然不是什麽大集团董事长,但也很常买我们想要的东西给我们,作业有不会的地方也可以问他就好,亲戚也很喜欢我们——所以我不懂耶,妈不在真的是那麽严重的问题吗?这世界上有很多人可以取代她的位置不是吗?她在哪里、在做什麽、有没有在想我们,这些事真的有那麽重要吗?」 关允靉不怪妹妹;她那时才八岁而已。更何况身为姊姊,关允靉当初心智也不成熟,不足以表达自己的切身T会。妈妈的离去所隐含的缺口,不是物质X,恐怕也不是JiNg神X的,端看你怎麽想。你没有真的失去任何你不能从其他地方争取得来的事物,所谓机缘也不会让你往後的日子因这偶发事件而遭受到连带影响。 与妈妈因病去世或被车撞Si等不可抗力因素不同,戴晴芮自愿背上行囊踏出家门这一举动,纯粹是种巨大、不可撼摇的恶意。她不在乎她的家人。她的家人是Si是活、幸福与否,全与她个人无关。断得乾净俐落,切割面都不现毛边。这麽绝情的不挂念、不瞻顾竟是出於自己的亲生母亲,关允靉光是想像一点皮毛,就感到全身骨骼冻结般地难受,无法听取指令,不愿融入社群。 於是她自常规道路上半途脱逃,遁入不计结果、法规与世俗的灰sE地带。时不时逃家翘课,流连酒吧、撞球馆、闹鬼废墟或KTV等场所,穿着清凉,cH0U菸饮酒飙车早已见怪不怪,虽然不曾加入帮派,却也不只一次目睹多方人马叫嚣斗殴,互相打得你Si我活,她在一旁鼓掌叫好,乐得宛如观望势均力敌的班级拔河赛。 教科书从学期初用至学期末都没沾上半点笔墨,有去学校的日子不外乎上课睡觉下课尿尿,成绩总在个位数区间内徘徊,国高中六年不晓得几次与留级的命运擦肩而过。大学入学考试凭恃两周恶补来、极有限的学科知识,以及单单小聪明和运气,分数刚好构到某後段大学地理系的边。不算跌破众人眼镜,可至少让担忧大nV儿最高学历终止在高中毕业的父亲放下了心中重担。 在学期间,领有大学学生证的关允靉鲜少利用图书馆、社办或系所等资源,却成了校园近旁夜店、购物商场和漫画出租店的常客。地理系在学什麽她一概不知,对其他科系的专业领域也毫无兴致。基本上过着与中学时代一模一样的生活。 不过有一点改变的是,关允靉成为大学生後,开始喜欢看电影了。 尤其二轮戏院的午夜场电影,进场前後一片昏暗,空气中飘着陈年椅套、香菸、脚臭、炸物和漂白水的气味,丰富鼻腔,可待双眸适应黑暗,在场露出人形轮廓的仅有小猫两三只,寂寥滋长寂寥,直到背後S来一束光,炸出万千映像,用紮实的剧情结构和生动的人物对白,应证了她毕生之虚幻,如同洞x壁上的倒影,午夜梦回空想的产物。 ??但,也不对。 此处放映的电影品质参差不齐,有好剪接配上烂情节、好演员搭上烂配乐、好特效加上烂服装等各种排列组合,可无论如何,她在观影时总甩不开一种感触,那便是眼前每颗镜头出现的人事物都怀有各自不可剥夺的意义——他会Ai上她,她会杀了他,这枪会被击发,这花瓶会被推落,这幽谷会有人长眠其中——但她要怎麽知道在她的平生当中,某个人、某件事或某样物品对她而言会产生意义?她该去追寻那个人的背影吗?去成就那件事?去翻找出那样物品? 她这辈子一路走来费尽心力做个叛逆份子,目的何在?为了有一天能被刊上社会新闻头条?为了靠走旁门左道赚满荷包?或为了湮灭自己心坎底、那不肯停止发问的声音? 也许我红了、有钱了,妈妈就会回来了。 她要的答案在哪里? 如果到头来,这一切的终极意义就是所有人事物都不具备任何意义,那我为何开始,又怎能甘愿就此结束? 质疑与秘密雷同,永远没有消止的一天。所以她一次又一次打卡般地走入电影院,朝着虚空叩问。影厅尚未散场,她的面庞早已无声爬满泪痕。 大三那年跨年夜,她在租屋处的浴室地板上献出了她的第一次。 对方是那学期修同堂T育课的外系学长,人不错,紧张时会不自主用手剥嘴唇皮,聊到略微涉猎的议题,语气和嗓门便会忽地cH0U高,在空中盘旋久久不愿落地。打球时肢T动作有些不协调,脱她x罩的速度倒是堪称一绝。 他们当时都喝得醉醺醺,她忘记、其实也不介意自己有没有同意。她甚至忘了这男的起初为什麽要来她家,他们本来是要做什麽,谁先发话,谁先褪下亵衣。 她只清楚当他进入的时候,她的里面汩汩流出红血,深觉所谓自愿不自愿,就好b每年最後一天夜半,七彩烟火挟着热度与噪声,准时捻亮天际,以单次爆破X的发S证明此时区内的人类跨越了一道不甚特殊的坎。前一秒她还是处nV,後一秒她魂魄飞昇,盘腿浮飘於半空,静静端坐观看,冥思,彷佛穿透窗景窃望另一头的她自己。 她当下内心所想的与当下真实上演的,频率几近无法对接。为何关允慈能活得这般正常?为何她没有放弃?为何她不需挣扎? 因为少了妈妈,她也能万分自在地过好日子。地板上,她的R0UT——随着男方一波一波的冲刺而震颤——如是回覆她的灵魂。 而你需要别人来确立你自身的存在感。你是活在父母Y影底下的更淡薄的暗影,靠着家族树冠的护佑方才勉强cH0U芽的渺小种子。 她的双手箍紧了压在身上的这个人。浴室光明,照得她的颜面亮堂堂的,一丝水分滑过的痕迹也无。所谓自愿不自愿、处nV非处nV,大抵都是一眨眼的事。一眨眼过去,戏散了,人起身了,恍惚间她就这麽毕业了。 Cater3 白昼夜行 毕业三年,说是一事无成一点也不为过。 当关允慈在学校热烈参与社团活动、担任系学会长、累积实习经验,并同时兼顾法律与财经系的繁重课业时,毕了业的关允靉镇日浑浑噩噩,在各种玩乐游荡的时光间隙内,交差了事掰了篇履历,不怎麽详读职务内容就将多封求职信投递出去,石沉大海,过了几个月才被通知录取一家中医诊所的柜台行政人员,就任後不满半个月就因差点和客人大打出手而遭解雇,尔後又换了许多种行业——餐馆服务生、杂志社电话行销专员、客运站务人员、饭店接待——全是低薪低门槛的差事,也全都做不长久。她在人力市场上流浪,凭藉愤世嫉俗的X格与落於人後的社会化进程,吓退了无数妄图欺骗社会新鲜人入行填补屎缺的无良业主。 收入不稳,外加本就身处方便求职的大都市,关允靉不必在外独自租屋,依旧与爸爸和年迈祖父母住在同个屋檐下,彼此算是相敬如宾,她尽量将喧腾破坏的慾望留待家门以外进行宣泄,在家仅闷不吭声喝酒上网,也懂得分摊家事,要清算罪恶,顶多偶尔深夜潜入厨房,偷煮一碗香喷喷的泡面独享。 另一方面,纵使姊妹间的强烈对b长辈们全看在眼里,从眼里映S出的郁闷之情也是溢於言表,他们至少不太喜欢对此说嘴,向着关允靉冷嘲热讽,输送变质的关心。或许他们认为这大nV儿每天带着酒味、菸味和与实际年龄不相衬的风尘味回家,总b带着斑斑血迹、腐烂针孔跟圆实肚皮回家来得理想。 也或许,他们是挺过大风大浪的生还者;在他们人生里头的某一个阶段,早已被迫接下过b关允靉更难Ga0的烫手山芋。 因为成长与衰老可意味着个人智慧的增长与心境的放达,也可意味着坏事接踵而来,无一不挑战自我底线,却渐次丧失回击的动力。 事後,关允靉轻松就能想到一大堆会让事情无法如其所是地发生的各种可能X,犹如扳动转辙器使列车转换轨道——她没有接到那通电话;母亲友人的儿子没有拨出那通电话;母亲友人的儿子没有在打扫仓库时恰巧找到那本回忆录;母亲友人没有悄悄将母亲的回忆录混入自己的个人物品堆里;母亲没有动笔写下回忆录;母亲没有那种理由动笔写下回忆录。 接通电话的那一刻,关允靉刚在路边小吃摊前点完餐点,轮到她领餐时通话尚未结束,她只好克难地把机T夹在耳朵跟肩膀之间,一手给钱一手拿货。 「嗯嗯我听不懂??噢,听不懂是正常的吗?」她在人行道上靠边停下,专注於传入耳里、稍显急切的男中音想传达给她的信息,「好,好??现在吗?可是我才刚买完晚餐而已,如果说明天??啊是可以去你那边吃的吗?好的。好的。嗯??那里我知道,我以前常经过,好的。嗯,好,我现在就过去,再见。」 把手挂着当晚餐的鱿鱼羹面,机车呼哧呼哧喷吐废气,驶进二十分钟车程外的一条b仄小巷。这儿汽机车多数停得歪扭,令行人或其他要寻车位的机车族窒碍难行,而她也入境随俗,把代步工具随意一放就脱下安全帽。 回眸,她望见巷尾有名男子站在路灯灯杆前,朝她招手。闪灭不定的灯泡在他身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柱,他的瞳孔及其周缘遂一下漆黑如墨,一下惨白似骨,在两种身分间快速切换似的。 走近些许,她看出这人年纪约四十出头,身材适中,头顶发量稀疏,鼻尖低低顶着一副镜片很小的黑框眼镜,身着平价衬衫与西装K。紧张兮兮的样子,恍若他约在这里碰面的是药头,而非手里拎着装有食物的塑料袋的年轻nVX。 她还看得出来,这男人在纠结是否该跟她握手,於是她主动举起空着的那只手,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关允靉。」简洁有力,不带任何多余含义的赘r0U。 男人的掌心往K管擦抹了下,才回握道:「关小姐你好,我叫简诺哲。」 「简先生你好。」她制式化地答。 「家母名叫李慧霞,智慧的慧,晚霞的霞。」话至此,他稍作停顿,等着关允靉的眼sE亮起领悟的清光。确认她对这项资讯无动於衷,他露出不怎麽意外的神情,接续说,「不好意思这麽突然地请你过来。外面冷,我先带你进屋。」 「你怎麽能确定是我?」她随口问,两人沿着脏乱W浊的阶梯层层向上,最终停在四楼其中一扇铁门前,他替她推开门,拣了双拖鞋给她。 「在这个时段,这附近很少会有别人前来。」 「原来如此。」 男人示意关允靉在客厅沙发上落座,殷勤地倒了杯热茶给她,见她迟迟不动筷,开口:「你可以先吃没关系,吃完我再跟你谈,或你想节省时间,边吃边听也行。」 她饿了,但是坐在沙发上距离茶几太远,弯着腰吃面的进食方式也未免过於委屈,关允靉只好席地挤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狭窄空位,扶着纸碗吃了起来。 「简先生,你一边跟我说吧。」 他一听,清清嗓子,挪到茶几对面盘膝而坐,正对她说道:「令堂跟家母认识彼此,我猜你可能不晓得这件事吧?」 汤匙沉进碗底,良久都没浮出。「她们是朋友吗?同学?同事?」 「不,这个嘛??」他T1aN了T1aN下唇,「她们是室友。在勒戒所认识的。」 关允靉迎向他目光的模样彷佛直视日蚀,畏惧又带点崇敬的茫然未解。「??勒戒所???你是指、」 「等等,我去拿个东西过来。」说完他撑起身,遁入客厅照明触及不了的昏黑走廊,跫音咚咚转远,一阵窸窣的踅m0声,旋即又咚咚渐近,怀里揣着本封面泛h的书回座,将书转正至面朝关允靉的方向,推过桌面给她。 「看到里面的字,你会认出这是令堂的笔迹。」 她依言翻至第一页,敛眸,为着细读,也为着遮掩自己对於母亲书写印迹的生疏。我从没有读过源自於她的任何文字、符号或cHa图。她之於我,形而上与形而下皆是同等地空泛。 「这是??某种纪录?」读过半行,她连忙收住,急问,「这是我妈写的?我妈把这本记录交给了你、」 「不是这样,是我家母??」微微摇头,他换了个不那麽正式的,「是我妈主动拿走你母亲的回忆录的。在你母亲??在她去世那天。」 像有一把刀钻进她的腹腔;一颗怕冷的核弹,想用她的内脏取暖。 「我妈生前从未跟我提过关於你母亲、或关於这本回忆录的事。我当时在整理仓库,看能不能挖到点什麽当作二手货品卖掉,这本簿子就夹在一叠黑胶唱片之间,高度与厚度都很突兀,我不可能不发现。我不了解是不是我妈刻意将它藏在那样显眼的位置,是的话,也不了解她为何不早点把它拿给我看。我只能明确地告诉你,我妈肯定不明白这里头写了些什麽。」 她挑高眉尾。 「我妈有障碍。」简诺哲坦言,「记录内容我想她顶多只能看懂两到三成吧。」 她的指尖拂过裂损发h的纸页,「那你???」 「很对不起,我知道我不应该——但在打给你之前,我已经读了。」他低下头,嗫嚅,「从头到尾。」 「??」 纸面右上角的日期将她的视线引了过去。十九年前,她六岁时候的事。当年母亲若是出了什麽三长两短,身为nV儿的她不会连一点感应都没有吧?她乾咽了下,y是堵回yu呕的冲动,推开只动过几口的晚餐。「我想要??我是说,我希望??」 她支支吾吾,幸亏简诺哲接到了她的暗示。「我先让你单独把它看完,好吗?我会待在我房间,这条走廊右手边第二间就是。你什麽时候读完、想找我都没问题,你敲个门我就会出来。」 然後他回房,留下关允靉独坐笔记本前,费力调节紊乱的呼x1。书面上每个字的每个笔画在她眼底,都成了群魔乱舞、乌烟瘴气的鬼画符,她发了长久的呆,终於打起JiNg神挺直了背脊,慢慢拆解、复又组建这成排的方块字,直到一个接一个地,这些字逐渐活了过来,推动光影声sE,带领清醒的她沦陷入白夜的梦魇。 Cater4 潆洄 十三岁那年,她初次邂逅关岸渊。他给她的第一印象,是偏白的肤sE、瘦长的四肢、下垂的眼尾,和微笑时陷落的单边酒窝。长辈们留他俩独处餐厅方桌一隅,陆续搁下清空的杯碗,「让年轻人聊聊他们想聊的吧。」这麽咕哝地走出餐厅,来到外头附设的花圃荷塘旁,趁天光将尽,摆姿势拍照。 服务生端走最後几碟空盘,又送来两杯冰饮,她和他都不记得是谁、在何时,点了菜单上的哪种饮料。 薄暮光线自装设高处的窗户斜sHEj1N来,擦亮空气中几无可见的纤尘粒子。沉静在脚边打转,似被惹得发痒,她以右脚跟磨蹭左脚踝,一会儿又把左小腿翘到右脚背上。 「你是??」 她猛然仰起头看他。少年腼腆g唇,一缕斜yAn将他半侧的发梢染成琥珀。 「你是怎麽回来的?」 「??我??」 事实上,这得从她是怎麽离开的开始说起。 戴晴芮诞生不久,父母亲联系了家族长年信赖的命理师,原本单单想请对方为小孩命名,可在检视完全家人的生辰八字、面相及手相後,这位年迈的命理师抚须长叹,轮流对视了隔着长桌相对而坐的戴晴芮父母,毛笔一起一落,薄镜片闪现锋芒。 「令千金命中带煞,小时克父克母,长大克夫克子??与财无缘,学业事业常有波折??身心易损,奔波劳碌,须防小人陷害??」 命理师音量忽高忽低,念念有词之余不忘大笔挥洒,好似活在自己眼耳口鼻所能及的四方天地里。母亲凝睇丈夫,再觑向坐在自己大腿上的nV儿;父亲注视坐在妻子大腿上的nV儿,後又斜睨妻子。热茶才刚下肚,心肠却都冷了。 「那可以??请问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就是,帮孩子取个富贵吉祥的名字,看能不能给她改个运??之类的?」母亲提着气息问。 命理师停下挥毫的手,衣袖一甩,将写满了凌乱毛笔字的宣纸折起,纳入前襟内。「不是不行,但我坚信这不会有多大用处。我建议,还是将令千金出养给有缘的人家会b较适当。」 「啊,这麽做就可以了吗?」父亲说,整张脸亮了起来。身旁的母亲也一改端凝神sE,拍起x脯低喃: 「还以为是无法解决的问题??」 化解灾煞的门径近在眼前。戴晴芮父母谢过命理师,并递上厚厚一叠钞票,转身立刻打开手机,搜寻通讯录当中,有可能会想收养小婴儿的候选人。两周过去,妈妈月子都还没做完,得标戴晴芮养父母头衔的夫妻档就站到了一家三口面前,手捧鲜花,喜逐颜开地观赏刚喝完母N的戴晴芮被妈妈拍嗝的可Ai模样,睡眼惺忪,对外在四季的递嬗、日月的移转浑然未觉。 那时候的戴晴芮还不拥有名字。被收养後,她才从养父姓戴,也由养母取名。不具血缘关系的亲子从此过起寻常安稳的日子。 直到那旧日斩断亲缘蛛丝的人们,於今自发X地重结蛛网,在十三年的不告而别後。 历史总是重复得可笑。彼时声称戴晴芮不送养不行的命理师,今日突如其来宣告她与养父母之间,在这十几年来天T相对位移之下,彼此脉轮相互嵌合扭扯,戴晴芮整个的命数顺势被调节为与原生家庭完美共生,因此,促使她与亲生父母亲重逢,铁定能为她本人以及双亲带来富贵、喜乐与生命力。 「??但是,」听完命理师口若悬河的讲解,戴晴芮生父纳闷道,「我以为命盘——或类似这种东西——是不会改变的?」 命理师一听,大喝一声,这噪音介於咳痰和打嗝之间,戴晴芮生父母不知为何一齐畏缩了下,命理师接着眯起本就细长的双眼,隔着案上烛火烧出的轻烟薄纱,C着沙沙作响的喉音说道: 「不只如此,一场梦??一场绝幻、神妙的梦造访了敝人??令千金化身一株金链树,满树成串金h花瓣,恰似天边直落的一帘h金瀑布,此乃大富大贵的象徵??」 戴晴芮妈妈这时早已按捺不住,径直掏出手机谷歌起来。「——老公你看,」她把萤幕凑近到丈夫鼻尖前,「你看,就是这棵树,真的很像h金呢??」 戴晴芮爸爸轮流端详萤幕中金链树的图片以及仍在喋喋不休着「命学博大JiNg深」、「距上次开启慧眼已是半个甲子前」等言论的命理师,笑意款款扩散了他的整张脸。 付给命理师又一笔钜额款项作为答谢,这对否极泰来的夫妇兴冲冲联络了亲nV儿的养父母,编了套因为太过想念nV儿所以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之类的说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请求养父母将孩子让渡回他们慈Ai的羽翼之下,以重享天l之乐。即使养父母一方已将戴晴芮视作亲骨r0U,戴晴芮也能和他们和睦相处,可看在生父生母亲自上门苦苦哀求的份上,最终,养父母以戴晴芮在他们家难以适应为由,办理了终止收养,三人专程去高级餐厅吃了最後一顿晚餐以作纪念,隔天,戴晴芮上了亲爸爸的汽车後座,自此与共同依存了十三年的家人天人永隔。 车内,坐在戴晴芮左手边的母亲暗忖,所幸孩子本就明了自己在戴家是寄人篱下,纵使不明白当初被送养的缘由,起码不必在真实人生中、这辆皮革有些gUi裂的老车里头,上演宛如八点档乡土剧的挖掘身世之谜的情节。 不过,成年後的戴晴芮开始自行探求她与养父母之间的渊源,犹如对自我实行了一番身家调查,也终究透过隐姓埋名的方式,从当年诓骗家人的命理师口中套出了实情。但那也是後话了。总之,在开车把nV儿接回家後,爸妈向她介绍了住家内部格局、一些家人基本的生活习惯,以及其他远亲近邻的个人资料,让她稍微有个重新起步的凭依点,像准备加入合奏的爵士乐手,虽是即兴发挥,也仍得确保即将演奏的音符能与进行中的曲调完美调和。 「从今以後,我们就是——不,」爸爸伸手,亲昵地轻揽戴晴芮的肩头,「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妈妈跟着俯身m0m0她的脸蛋,赞不绝口:「真是漂亮的孩子,真的,人美心善的,面相真好。」 「以後你就跟我姓了,好吗?」 「这是当然的,她是我们家的後代呀!」妈妈不管前句问话分明不是向着自己,兀自抢过话语权。 「那名字呢?名字需要重新想吗?」两口子唱起双簧,活像谈话重心本人根本不在场。「不然好像也可以直接沿用目前的就好?毕竟都用了超过十年了。」 「晴芮会讨厌这个名字吗?不讨厌吧?那就这麽决定罗。」 「从今天起,你就是关晴芮了。」 「明天我们去吃大餐庆祝,位子都订好了。岸渊他正好也是明天中午会回来,他这几天去外县市面试,没办法赶过来迎接你回家的第一天,我们都觉得很可惜。就明天喔,明天,肯定让你们见上一面。」 Cater5 海滨的洞X 戴晴芮正式成为关晴芮的几个月後,几乎在同一周内,爸爸投资的GU票大跌,妈妈被诈骗集团骗走数十万元,此外还有关岸渊上大学须缴的学费,家虽不至於破产,但一下子损失了不少钱财的景况与原初设想的发财梦大相迳庭,原以为爬的是天梯,结果搭上的却是通往地狱的直达车,双亲看关晴芮的眼神猝然间变了调,像一面镜子被从中打碎,震出网状裂痕,倒映出万花筒般扭曲畸形的人T碎块。 十三岁、正值青春期的关晴芮始终处於混乱且压抑的状态。在她心里,她等同家庭的难民,手持合法与否她都不知情的护照,穿越在两国领土之间,每每过境都像被剥了层皮。身分认同大洗牌,脸上的面具摘了又戴、戴了又摘,泄漏的乡音无论去哪都不够道地。 她在新学校交不到朋友——一位过度热情的年轻男老师在全班面前点出了她曲折的家庭秘事,同侪自然而然给她标上眉批,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正确翻译是只可站远远地聊她八卦,不可靠近与她玩耍。她只好独来独往,消音一切内外在的不满与疑问,假装它们不存在,假装她自己不存在。 在所有来来去去的过客当中,关岸渊是唯一称得上她知己的人。尽管他平日住校,到了周末他通常都会扛着少少的行李回家,跟妹妹分享那一周的大学日常,倾听她因不懂得如何编织词语而显得空洞的烦恼,以年长稍许的角度为她剖析愁绪,提供模棱两可的建言。只有他张开双臂形成的拥抱能将她圈入而不使她绷紧身子,只有他身上散发的气味能让她安心。她变得什麽话都能跟他说了,同时也变得什麽话都没法向除他以外的人说了。 一日深夜,关晴芮睡到一半模模糊糊地被梦境洋流托至岸边,翻个身,面朝天花板放空,没一会儿忽觉腹下尿意肆nVe,她轻手轻脚踏出房间,前往厕所途中听见主卧传来双亲的对话声。也许他们假定子nV仍甜睡着,对正你来我往激烈交火的语言壕G0u战毫无所觉,因此大意地提高了点音量,关晴芮光是把耳朵平贴门板就能听懂个泰半,尤其爸妈的争执本质上也就绕着一个定点或进攻、或退守,间歇拐弯抹角。他们希望她离开。 他们反悔了。到头来,她又要再一次地流离失所。 小便的需求还是不能不处理。小解完,关晴芮满脸糊泪地沿原路折返,在行经自己房门口前时却多迈出几步,推开哥哥卧房的门板,缓慢加深膨胀的Y影罩上他裹在棉被中的形T。 关岸渊掀开棉被一角,认出来人後半张着嘴,几秒後将提问吞回肚里,牵着她的手将她引向自己的怀抱。 被哥哥抱着的感觉,她想,很像是躲藏在一个海滨的洞x里。温度适中、Sh度宜人、Y暗、舒坦、风景优美、安全、静谧、无人打搅。隔着一层单薄布料,哥哥的x膛微微发烫,并没有明显起伏,可触感结实,枕在上头便有规律心搏声如cHa0汐拍打耳畔。他用双臂紧紧扣住她的後背,接着,静静地,以指甲边缘来回刮擦她後颈与肩线的肌肤。她忘情其中,觉得身下的地球转速减慢,光还远在千万年之後的另一边,此时此刻只有无际的黑暗将他们包裹,g勒出相拥的身形,简约原始的图腾一般。 半梦半醒间,她挤出破碎的呓语,牛头不对马嘴地将方才偷听到的双亲交谈向哥哥举发,泪水沾Sh她的下颔与他的前襟,她越说脑子越空,思绪怠速,洞x外适逢涨cHa0,海浪灌入x口,一寸一寸淹没。 她再醒来时,天已蒙蒙亮,熹微晨曦在墙上拓映出不规则光斑,清脆鸟啭间或敲打冻原般的宁静。在那一时半刻,她不晓得自己身处何地何时,接下来应该做或不做什麽,甚至记不起自己是谁,所有该有的视角、价值观、意识形态等全是一片空白,无影无形,没有这东西无限延伸,连概念都称不上。 她只知道她人还活着,还在呼x1,事情还没有结束。 「??」随後她回想起昨夜哭泣的起因,心情登时荡到谷底。哥在哪?她想。这问号刚浮出心湖便又垂钓起一连串问号,他是我哥哥吗?这就是拥有哥哥的感觉吗?我如果再被送走的话,还能算是他的妹妹吗? 两声敲门声响起。关岸渊探进一颗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脑袋瓜,向她瞥去一眼,再环视整间房间,最後视线集中回她身上。「我也是几分钟前才醒的而已,刚刚是去洗把脸。你要吃早餐吗?妈跟爸还在睡。」 关晴芮不由自主拉扯了下她的睡衣,不作声。 「我会跟他们好好谈的,你不必担心。先填饱肚子要紧。」 他向她走近,指了指她的眼眶,莞尔。「你眼睛好红。」 关晴芮无奈地r0u起泛红眼窝,他轻轻出手阻止,领着她离开床铺,到餐桌前落座。三两下地,他在桌上变出由吐司、荷包蛋、香蕉跟拿铁组成的简易早餐,轻抚她的脊背说道: 「我去爸妈房里,稍微跟他们聊一下。他们会理解的。」 他走後,客厅剩关晴芮一人安坐,脚尖下磁砖地板冰凉,清晨的空气清新而冷冽,搔得鼻子有些发痒。四周寂静衬托出挂钟里、指针刻过每分每秒发出的喀喀声响,等不及要把每次渺小的进度全昭告世人那般。 她机械式地咀嚼食物,目线随意在对面墙上逡巡,因麻木而失焦,然後像猛地想到了什麽,捏起衣领凑至鼻前,嗅闻。 极其细微极其私密地,拨开齿缝缭绕的咖啡味,滤掉烤得外sU内软的面包香气,她闻出了一丝贴近哥哥颈窝时会嗅到的气息,宛然那场拥抱的延续。 当晚,关晴芮放学後从学校回来,得知关岸渊成功说服了父母,她可以继续留在这个家里,作为家中必不可缺的一份子。细节上他是如何办到的,关晴芮不愿多问,关岸渊也没有透露太多,只淡淡地告诉她爸妈希望晚餐後她能去他们房里坐一会儿,亲子间藉此机会打开天窗说亮话。 她自小就喜欢这个俚语,放在舌尖稍一玩味,便令她联想到清朗无云的夏日夜晚,星辰明亮到好像快坠向大地,风起虫鸣,推开屋子里每一扇窗户,让空气流通,让月sE如水流泻入室内,清涤所有晦暗的隅角,抹平扫数刚y的线条。 不过主要原因还是爸妈的叙谈实在言之无物过头,给听者一种在无重力太空舱中飘浮,找不到着力点的错觉。她忍不住神游太虚,任凭几个零碎词组飞絮般飘过耳际——责任、幸福、社群、完整的我们一家——直到你的好哥哥从他们口中成形,她才迟滞回神,意识到没有哥哥从中介入,说不定今晚她就要露宿街头,放弃学业不说,没找到可供温饱的工作,恐怕就得靠乞讨苟延残喘漫长一生,除非温柔如夜sE的Si亡不忍见她受苦,选择变更计画,提早临幸。 或者,除非和暖似朝yAn的哥哥可怜她的处境,选择挺身反抗大人,为求拯救妹妹,不惜一脚踏入深渊。 这GU劫後余生的认知令她百感交集,x臆尖锐地揪疼,面部汇聚出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怪表情,密集眨眼以搧凉眼角氤氲的热气,眨得久了,好像睫毛有千斤重,得拿整张脸的肌r0U用劲,遂呈现一副卡通里会出现的,机器人故障前频冒火星、喷吐废气的模样。 爸妈见状彻底懵了,面面相觑,差几秒就要出生的语句夭折在蓦然停止震动的声带之下。也许,夫妇俩自忖,分隔两地长达十几年的光Y,难免加深了世代间的鸿G0u?也可能,nV儿本就不擅长以言词表达感激之情?不论如何,这场跨世代的对谈显然就此为止,他们放她回房,後者勉强收束神sE,将自己钉到书桌前做作业,复习当日课程内容。最近几次小考成绩下滑,明明书不是没读,但摊开试卷後却往往被Ga0得云里雾里,被请到教室後方罚站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她深知得屏除杂念,多加把劲在课业上才行。 然而,时不时地,关晴芮却瞄到在每条算式、每个元素符号、每句文法解析背後,似有若无埋伏着一抹幽微的意念的磷光,低调g引着她注目。她凝神寻思,思路却处处碰壁,索X搁置一旁,静等答案自动上钩,周围各式杂音趁这时Za0F似的故意放大声量,指腹划过纸页的余音、笔芯自我消耗的残响、微风掀动窗帘的声息;窗外有含糊的飞机引擎声、散步邻居的聊天声、狗吠、篮球滚过柏油路面的噪音、政客宣传车拉票的广播、附近学校的钟响??家中隔着墙壁,能听见开关水龙头的金属摩擦声、家人轻微的脚步声、电话铃声、电器低频的嗡鸣、流行歌曲、搬动重物的闷响??到最後半信半疑地,关晴芮总觉得自己还听见了动脑的声音、心跳的声音、器官溶解的声音、回顾的声音、羊水温度的声音、握手触感的声音、神明灯的声音、哥煎的荷包蛋味道的声音、哥搂着她出声时喉结鼓动的声音?? 世界在她周边近距离搬演,喧闹蓬B0,可就算往这里面探勘得再深再细,也分辨不出一丝属於她的声音。她在她唯一能待的时空区段里,没有一席之地。尚未背熟台词走位,还没Ga0定戏服妆发,抑或者起先根本就没人通知她这出戏她需要上场。或许她还真的不用上场;她之所以被遣送到後台准备,完全是个意外。 客厅传来的电视节目声戛然而止,嘱咐她该去洗澡,收拾明天上课要带的书本,赶紧ShAnG睡觉了。 也该是时候了。 Cater6 偶然下的宿命 将近凌晨三点,关晴芮的身T侧躺在床,煲着梦境,梦里的她的分身瞧见关岸渊踩着猫步朝她走来,於是呼唤r0U身睁开两眼,赶在最後一刻开启听觉。 「??没来???」 她的不解全写在脸上,他因而再以气音、放缓语速问了一遍。「你怎麽没来我那里?」 语毕,他钻入被窝,卡榫似的与妹妹四肢重组接合,头颅枕在她让出的枕头一角,入定平视着她。夜幕笼罩下,他的瞳眸汩汩淌出黑血,一条盘绕此岸与彼岸的环状河流,誊写字字分明的血书—— 「对不起。」她说。 ——他的疑问不需要她的回答。言语在他跟她之间派不上用场。一切事物会在安静的场合,安静萌芽并且安静了却。 所以,当他伸手覆上她的面颊,她没吭气;他的手指在她的肩胛骨、上臂、锁骨上头画圈,她没吭气;他隔着睡衣撩拨她的rUjiaNg,唇瓣贴上耳垂,她没吭气,仅仅加重了呼息。 她不是不懂,只是拒绝接受。他越往她内里深入,她便越往自身里面内缩,在自己T内一步一步後退,让出越来越多无主的空间。 像在玩捉迷藏。他和她竭力噤声,躲着不让鬼怪发觉。折叠他们的R0UT,塞进墙壁与床铺间的缝隙,躲好,手脚收进来,声带掐Si。他的眼神告诉她,不要害声音泄漏,要让思想回归透明清澈,於是她往T内越躲越深,也离她想寻找的那个身影益发遥远。 他的手找到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扳正以正视自己。为什麽,他的心思穿越她双眸前的玻璃透镜,直抵她的心,为什麽你们要让我怀有这种感情?为什麽让我成为主T,给了我感受与施加慾望的能力,却不给我受T? 他眼前的景象裂解出了另一幅画面——一半是现实,一半是潜伏已久的记忆。他怀疑刚发下来的公民随堂测验卷有几题给分错误,取得公民老师同意後,当天午休他来到科任办公室,搬了张椅子坐在公民老师的位置旁,虚心发问。nV老师年过半百,顶着老式的发型与红框眼镜,衣着俗YAn,身上飘着一GU混杂樟脑、生姜与消毒酒JiNg的怪味,不过她的教学方式清晰而不疾不徐,总能一针见血地戳破学生解题上的盲点。他很快便忽略了充斥她周身的感官刺激,入神听讲。 或许他就是太专心了,才会没注意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他问她答的过程持续了十几分钟,该解的难题皆已一一攻破,他收好试卷打算告辞,起身时却感觉K裆异常紧绷,低头一瞥,原来他不知自何时起,下身竟起了反应,裆部突出一块惹眼的yaNju形状,凑巧因他站直的姿势而光明正大对准老师的脸,仿似枪口直指敌人额际。老师被这劈面而来的异物光景吓得不轻,尴尬的颤栗从她颜面一闪而过,搽得大红的双唇连连发抖。 他赶忙又坐下,脑子成乱麻。整张脸胀成猪肝sE,完全不敢对上nV老师的眼睛。後者好不容易找回身为师者的沉着稳重,盯着桌上一枝蓝笔说道: 「你先在这边坐一会儿吧。」 「??好,」他乾乾应道,「??谢谢老师。」 他想不透任何他会这样的理由。是因为他被过度成熟的异X贺尔蒙撩拨了心弦吗?因为午餐吃得太饱?因为维持相同坐姿太久?还是因为身处青春期的他的R0UT本就已游走在激奋情怀的边缘,只消一星微小的火花便足以引爆?扪心自问,他深觉这些都不是真正的成因。从某个未知的时刻起,他的身T不再是他的身T了。 无名恐惧往他下T的柴火浇了一把冷水。膨大的y物一下子泄了气,他抖抖发麻的两腿好唤醒神经,接着从桌边站起,夹着尾巴逃跑。他没料到当下有第三者正定睛於自己匆忙离去的背影。一个他曾夥同欺负、名字却叫不出来的别班同学碰巧人也在现场,亲见了整个过程。作为报复,那位同学没道理拿针线缝紧嘴巴,消息想当然尔不胫而走,当天放学钟响之前,全校里过半数的人都成了这桩糗事的目击者,关岸渊这个名字对以往不认识他的人来说,顷刻间有了重大意义,他踩出的每个步伐都会激起窃笑的涟漪,毕竟他的过失是每个男孩子都有机会犯下的无心之过,因此只要有人笑得不够开怀,便可能被贴上心虚的标签。 关岸渊往後的校园生活从而全由捉弄、孤立、XSaO扰与冷言冷语所构成,困居在这般难熬的求学环境下,他深刻T悟到当个群T中的边缘人,总b当个群T中被揪出来献祭的羔羊要好。能阻断全校联合起来的霸凌的最好办法,就是练就一套隐形的本事,达成某种程度上的原地消失——不发言、不与他人对上视线、不追求表现、不做任何出格的举动。由此,他守住了理智前的最後一道防线。 但他的Ai恨嗔痴、他的私慾、他身而为人的本X并没有消失。他把面具底下的自己保留在家门以内,那是他的地盘,他让自我彻底解放为自我的所在。这样的双重X延续到他上了大学,昔日的伤疤成了举手投足间的路障,使他能够惬意串连社交网络、维系长期人际关系的社会化之路走得十足颠簸。 好Si不Si,十八岁那年,他遇上了关晴芮。於他而言,她代表着家的延伸。他如同一只拉胚成奇形怪状式样的陶艺品,与周遭无形的界线格格不入,尝试过许多回,终究找到了适合他的容器。 旭日撕开黑夜的布幔,光粒子沿着裂口遍洒而入,Y与yAn的世界合而为一。 关晴芮遥望破晓天穹,一片碧蓝当头罩下,她又遣返了那傍海的洞窟,海水倒灌,她已无处可逃,世间对她关上了门,仅留下初升的太yAn晒着一整屋子的荒凉。她的手绕过关岸渊的侧腹,十指攥紧他汗Sh的发尾,将他凝住不动,恍如半浮半沉之际Si命抓住岸边蔓草一般。 她的哭声把男人从房里吓了出来。 鬼哭狼嚎的悲泣,以整个身子作为共鸣腔,将积累了二十五年锋利的哀痛一次X发泄出来,带着山河崩坍也不为所动的决绝。简诺哲慌了,站在三步开外前进也不是、後退也不是地踌躇,旁观着她泪如雨下,案上的鱿鱼羹面因其震动而无辜溅出几滴。终归到底,此际正折磨着这位他刚见面不满一小时的nV人的苦难非因他所起,他唯独充任了信差的角sE,要他向她道歉也显得虚假无用,况且对於关家年深月久的情怀纠葛,他也实在说不出什麽具T的解决方针,不晓得该如何提供援助,冲出嘴巴的只有那千篇一律的提议: 「你要我帮你报警吗?」 良久,她动作极不流畅地摇摇头。简诺哲了然地颔首,关允靉却深怕他误解似的再度摇了摇头,他看着也跟着点起头来,她遂不得不摇头摇得更加起劲??无限回圈的停损点是她不小心将笔记本随着摇头的力道一块儿甩下茶几,簿子啪嗒阖起,将旧日的家族秘辛收在薄薄一纸书皮後。母亲的手写字不见了,吐露的音轨如脱轨的车厢冲向虚无,记事本沦为一项家常的摆饰,闲适隐身在平淡无奇的流年里,任其稀释。 几乎像是,母亲在她面前又Si了一回。 「??抱歉,」他下意识挠挠鬓角,替她拾起本子,「我原本以为这事一定得通知你,但现在却不怎麽有把握了??」 「没有,不是的,我——」关允靉声泪俱下,「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些。」她用手背敷了敷哭到有些发烫的眼皮,cH0U咽着断断续续又道,「我还在想该怎麽办??也还没全部读完??不确定要不要跟她?是这样的,我有个妹妹,她如果听说这件事的话,那、」 「我知道。」简诺哲cHa嘴道,瞥了眼对方不解的神情,又指向回忆录,「这里面有提到你们。」 「??」 当然了,她心忖,我们从来都不是局外人。 面对她怀孕的消息,关岸渊出奇地冷静。多久以前察觉的?上次来月经是什麽时候?有谁向你探询过相关的事项吗?有谁你觉得可能知晓我俩的关系吗?你有哪里不舒服吗?你要生下来吗? 寥寥数语为组织简化版的答覆已绰绰有余,可最後那道题却只换来沉默。目前为止,他俩的关系是他俩间的秘密,而肚里的胎儿则是这秘密具象化的见证。若他们是凶手,则证据应被抹消;若他们是清白卫道之士,则证据自开初便不会现出影迹。这麽一想,眼前恍然间就单剩一条路可走,她的整个人生就浓缩在这条过道上,通往晦冥幽闭的未知。 哥哥牵起她的手,一道去找父母商谈,父母本想着至多是读高二的关晴芮在校跟同侪起纷争,或者上课偷看课外书,被老师没收了要不回来等芝麻小事,许是关岸渊出事的话,也大不了是大四考研刷题愈刷愈没信心,或是考虑是否要打工减轻爸妈经济负担之类的J毛蒜皮??不过,假设是各自的问题,那何必得一起现身呢? 兄妹俩并肩而立。张口前,关岸渊握住妹妹的手,在面谈结束前都没有放开。这是他在交代她,别出声,让哥来讲。 当时正值春季。外头春雨哗哗下着,在玻璃窗上刮出一道又一道水痕。她侧望着映在窗景里的自己,感受灰黑sE的Sh气弥漫整座城市,霉Sh自脚底板沁入心坎,自心坎往上,从她眸底开出花来。 绝对不能生。 妈妈的嘶吼将关晴芮的神智拉回现实。除她以外,所有人的眼睛都向着她,她是车头灯前僵立的麋鹿,正要开腔,关岸渊加重了握手的手劲,y是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请放心,晴芮会去动流产手术的。幸好发现得早,动刀风险不是很高。」 「重点是你这孩子怎麽会糟蹋自己糟蹋成这样!」轮到爸爸咆哮,口水喷了两个孩子满脸。「你才十七岁而已??!你、你、课都不必上,大学也不用念了,在家养孩子,将来当个打杂的当一辈子去吧你!你这辈子全被你给毁了,还什麽富贵命——狗P富贵命!」 妈妈擤了个响亮的鼻涕,追问:「所以孩子的爸是谁,喔?不会连人家姓啥名啥都叫不出来吧?」 「是在外县市认识的??一个网友。」关岸渊深知万万不可将实情包装成X侵案件,因此小心翼翼地C纵话题以远离禁区,「那人的姓名、身分、家住哪里等等,我跟晴芮都毫不知情。呐,晴芮,你记得那位网友长得什麽样吗?」 她深x1口气,低声道:「??没看清楚。我们在、我们在很暗的地方??就是,一般男生的模样。」 「对方底细都没m0透,你就敢跟人家Ga0到床上去?」 「我们平常管教是很严格吗?是有哪里让你受委屈吗?」 「你以後想做八大就早说嘛,我跟你妈何必辛辛苦苦赚钱供你读书?」 「你是不是生出来故意气我们的?」 「我们是不是上辈子跟你结了什麽恩怨?你能不能发发慈悲放过我们?」 关晴芮木着一张脸,细察窗上雨线刺出蟠曲涡旋的纹路。她在T内深处,嗅到雨水渗入泥壤的土腥味。 这场唇枪舌战是何以收尾的,她一点印象也没有,只记得傍晚时分,她拦住吃完晚餐、正要离席的哥哥,两人退避到连通浴室与卧房的走廊转角,她挨近他的耳朵,轻描淡写表示,他敢让爸妈打掉她的孩子,她就说出真相。 她那段时日最历历在目的回忆之一,便是哥哥听完这句话後,脸上驻留长达十秒的表情。 多年过去,她仍旧无法明说自己当初这项定夺究竟是对是错。从小时候起,她就不觉得生命是种礼赞,值得无条件祝福。生命充满偶然,而偶然无关好坏。 纵然岁月不会回流,大致依照线X原则直往前推进,但很多事——正确是几乎每件事——都不能画出它明朗的前因後果。妄想综观一件事的起首与末尾,不论为了咎责抑或为了改正,而埋头在纸上繁星般的圆点之间连线、缕析顺序,到最後却无一不被自己画出的那张网给套牢,Si胡同内兜转,脑筋迷糊到连最简明最基础的概念都疏忽了,千辛万苦盼到大梦初醒的那一天,但凡所有该相遇、该留下、该诀别的人们,总早已走往宿命标示出的方向。 所以她们才会来到这里。 记事本上,关晴芮的字迹写道。 关允靉搁下本子,长久凝视嵌在对面墙上的电视萤幕所反映出的自己。这张脸、这副躯T,所以我们才会来到这里。 Cater7 乘着光到来 就像他一直以来做到的那样,关岸渊再次游说了父母,允诺关晴芮不去采取堕胎手段。课业自然是无以为继,他们替她办了休学,编造出JiNg神状况不佳、少nV感时伤怀等托词,全盘断绝她与外界的联系,把nV儿和外孙藏在了家里。邻人原先还议论不休,少数几人骂骂咧咧,主题从青少年弃学的懒散,延伸到社会礼教的堕落,乃至家国情怀的崩解。久了,大家无视的无视,遗忘的遗忘,没有人再多搭理这位闭门不出的nV孩,她是如何与肚里的胎儿相依为命,聆听青春年少的倒数计时。 准备出发前往医院待产的那天早晨,关晴芮立在卧房的全身镜前,袒露圆滚滚的大肚皮,伫足凝眸半天,一块楔型光斑缓缓移位,自窗沿这头逐渐隐没至书柜与墙角间的夹缝,房内每个表面的每一层sE泽也随之调整彩度与亮度,她看着自己向窗的那半边脸绽成了赤金sE,眼珠子透着灵气,身段柔婉,被光照得恰如披上了一袭金丝织就的缎子,她再些微转动头颅,欣赏面颊上泛起的两簇红晕似战彩,面部轮廓昂扬着坚忍无畏的气概。一反前阵子暮气沉沉的姿态,她抬头挺x望进镜中自己的眸底,领会到她是名新娘子,即将开启人生的新篇章——成为一个母亲,拥有世上没人能否定或夺走的东西。 「待会见。」 她对未出世的孩子细语道。 由於关晴芮怀孕时已满十七,没人想过她是遭到胁迫,这时候才去r0U搜男方身份更是为时已晚,因此家人们并没打算要去找种下这颗苦果的始作俑者算帐,顶多口头诅咒对方全家一下便作罢。对内幕了然於心的关岸渊JiNg湛地饰演了一个焦灼的好兄长,当众人在家属等候区等待时,不动声sE地主导起对话与肃静间的占b,并驾驭前者的行进方向。他刻在五官上的忐忑能煽动父母心绪,使其着急而无法定下心思考,但又不能太过,以免让他们慌乱到一头热地替外孙展开寻父之旅。 一颗心除了为关晴芮能否撑过手术而悬在半空之外,父母也愁着等会儿生下来的小孩到底该如何处置。是要真的视作外孙扶养长大吗?还是通报社会局请求协助?或者乾脆仿照当年将关晴芮送人收养的做法,也把这孩子出养给别的家庭呢? 「我们等晴芮状况稳定点後,找一天去算个命吧?」关妈妈对丈夫咬耳朵,後者晃了晃脑袋表示听到了,同时快速心算多养一个血亲需增加的花费,才说: 「经济上现阶段是没什麽困难??主要还是得看算命的结果。」 「还有这秘密我们能掩瞒多久。」 关爸爸啧了声:「怎麽可能掩瞒呢?也不能让孩子当黑户,我们给他报户口、送他上学,左邻右舍便势必会看穿了。」 「你该不会是说,让其他人看穿也没差?」 「我是觉得,反正早Si早超生。」 她作势要掴他。「乌鸦嘴。」 斜倚窗框偷听的关岸渊一语未发。户外烈日当头,视线随便往哪扫去,都会被刺目的灿白日光给烧盲了一刹。但即便如此,关岸渊迎光直觑了许久都没怎麽眨过眼,恍若身T忘了有这个机能在,等到终於阖上双眸,光筛过叶隙,在视网膜上印出盘错的花纹。 这是光的负像,他心底顿然冒出这个古怪的形容法。这是光的影子。 只有当闭上眼睛正视黑暗,才有办法亲睹的世界。 凌晨一点十三分,关晴芮的大nV儿呱呱坠地。生父不详的允靉从母方姓关,足月生的她十分健康,全身红通通地,抱在怀里像揣着颗发育过分良好的番薯。她随时间流逝日益茁壮,Ai笑的眼睛时常弯成一对月牙,小肥腿高举半空有力地踢蹬,胖乎乎的小手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他人靠近逗弄的小拇指。 关家人第一眼即Ai上这个可Ai的小婴儿,他们权衡了下利弊後,打定要将她留在原生家庭里,不过依然带她去算命好图个安心。幸而算命结果不好不坏,家人们遂全然打消了出养的念头。果不其然,亲缘与地缘关系和他们够近的人们大多得悉了关晴芮先前过得像个隐修士的来由,碰见关家人时总会蜻蜓点水般地提起,有些是真心关切,有些是好管闲事,总归都让关晴芮更有动机回避社交。因为鲜少出面,外人久久见一次关晴芮都发觉她瘦得很快,四肢骨感,脸颊凹陷。 她本人的说法是这是青春期cH0U长的成果,虽说她已年方十八,过了会快速长高的阶段,其他人也不忍戳破。 至於无疑处於快速成长期的关允靉,其五官渐渐显现了较鲜明的轮廓,b起番薯更似一具纯真无瑕的洋娃娃。大家靠拢在婴儿床边歪头谛视,半晌,异口同声:「跟妈妈一模一样。」 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关允靉的爸爸是谁,而是她像妈妈这点就是明摆在眼前的事实。关岸渊的眉宇日趋晴朗起来。? 他下定决心,等关晴芮满二十岁那天,他要向她求婚,搬出父母所在的这栋大厦,两人自成一方乐土。他这样告诉了她。 「但这怎麽可能呢?」二十五岁的关允靉视线暂离笔记本,大眼圆睁地望向简诺哲,一口都没嚐过的茶已然冷却,「他们两个怎麽能结婚?他们可是亲、」 「你父母真的结婚了吗?」简诺哲反问,这疑点震慑了关允靉。有没有可能,他们其实并没有缔结婚姻关系?自懂事起就奠立的认知让她未曾想过要去动摇关乎於父母身分的信念——宛然关岸渊与关晴芮此生唯一且永恒的身分就是她的爸爸妈妈,不存有其他本相;若把他们身上父母的标签撕下,这两人就会凭空化为泡影似的。 沿着这条思路,她一一掀起各既定印象欺蒙的面纱。看着关岸渊与关晴芮结婚,或至少声称结婚,亲朋好友都没感觉奇怪吗?他们必然知悉他们是兄妹啊。还是说,家人们向外统一口径,只对她跟允慈说法不同?我们自以为活在无可争辩的座标轴上,却无非是海市蜃楼的一部分吗? 「??我不知道。」关允靉的嘴巴呛咳出这四个字。而多年以前,母亲听完父亲的求婚台词後,也是这麽回答的。她与关岸渊都明白,这便是拒绝的意思。许久,两人都不曾提及此事,直到关晴芮发觉自己二度怀孕,身T再一次地不经她认可,擅自制造出一具血r0U之躯,一半出於她自己,一半出於夜夜睡在她身旁的亲哥哥。 她想让他了解,结婚并非一劳永逸的手段。再怎麽正当化一件不正当的行为,也不会让它合乎事理。这项议题遂暂时束之高阁,然而怀胎却远远不是那麽好漠视的,她的身T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身T,她必须扩展至宏大的规模,以容纳多人的意绪、声音、幻觉和思想T系倾泻其内。她会变成一堵墙,静观内里折S世态的盈蚀、人情的欢nVe,仅此而已。 果不其然,为着这新来乍到的小小成员,关家再度掀起了轩然大波。关妈妈日夜以泪洗面,关爸爸好说歹说叫关晴芮趁来得及前从速堕掉,没有人思疑除了这是她在外头生的野种以外的潜在变数,连过问她是否遭到胁迫的气力也省去了。不知被下了什麽蛊,关晴芮没想着要解释或揭发什麽,一心只渴望接续着关允靉,也把这孩子带到人世来。 或许这是基於基因传承的动物X本能,或是在一片倾颓末世景象中、留下一簇生机焰火的补偿心理,甚或单纯指望後代能提高做母亲的人命价值??说她自私也好、愚蠢也罢,她的确至Si都没洞彻,自己无意间给关允慈施加了多麽过当的期望,要她去抢救一个已经Si绝的生命,去为一个不是她犯下的过错赎罪。 九个月後,关允慈从关晴芮的两腿间蹦出到家人面前。又一颗全身通红的番薯裹在襁褓中,两眼半睁半眯的,嘴型似也以相同频率一开一阖。三岁的关允靉y是在围着妹妹的亲友人墙中挤出一个空位,垫脚仰头注视着她,蹙紧眉头道:「??跟小猴子一样。」 大家哄堂大笑。关允靉忘了是谁从中cHa上一句「你出生时也是这样!」,将众人笑声推向另一波ga0cHa0。本与祝贺无关的场合,因为这个cHa曲而气氛稍稍轻盈了些。 等到关允靉懂事了,每逢回想往昔,脑海浮现的音声影像总是残破而朦胧,哀叹要自画质糟糕、运镜乱来的过往印象耙梳出头绪,实在不是简单的任务,但最起码有两个疑点被她顺利揪出。一是她那把妹妹b作猴子的譬喻非常老套,真能引发那麽狂烈的笑意吗?还是对小孩子的她而言,再小的动静都容易被歪曲成盛大激昂的爆发?二是那时候出席恭贺喜得千金的亲友人数实属不多,尤其和她日後从影视作品与现实案例中取得的对照组相b,场面更显凄凉。而到场人员会那麽少的原因,如今她终於从母亲的回顾中领悟了。 知识千金难买,无知更是。 什麽都不懂的三岁的关允靉,成天在关允慈身边转悠,小脑袋稍往左倾瞧个几秒,又往右斜瞅个几下,自头到脚再自脚到头来回扫视几遍,花费了旁人见状都嫌累人的三五天,小手一拍高喊: 「我看见了!像岸渊舅舅!」 Cater8 石榴花 说起这个岸渊舅舅,他在关允靉心底的定位也是相当笼统。她牙牙学语时被教导要唤他舅舅,大人们跟她提起他来时也是用这个称谓。那麽,究竟自何年何月起,这个舅舅变成了爸爸?是从她妈妈离家出走开始吗?这样的转变怎麽没为关允靉懵懂幼小的心灵造成打击?还是说其实有,只不过被她本人忘得一乾二净? 能被忘却的打击还堪称打击吗? 说不定,鉴於关岸渊本身即担当关允靉照顾者的身分,且自後者的角度出发,不论是班上同学抑或她能观察到的整T社会风气,普遍皆是父母亲拉拔孩童长大,顺其自然地,跟她万分亲近的关岸渊就趁势站上她内心父亲的位置了。 首次投下那句妹妹长得像舅舅的发言,关允靉东张西望,期待能捕捉到长辈们赞同的神态。飞掠而过地,在几张不以为然的噘嘴和心不在焉的笑脸之间,她瞥见她口中的岸渊舅舅状似忧心忡忡,不过不到半秒钟就恢复原样,取而代之的是他素来的恬淡应对,「这也不是没机会,毕竟我跟你妈妈有血缘关系啊。」嗓音带点腼腆,恍如为自己的长相竟被外甥nV提及,感到格外受宠若惊。其他在场的亲戚也没做多想,话题一下就从婴儿的容貌移转到近来火热的八卦头条。 可惜,此事的余波尚未止息。身处风暴中央的关岸渊和大nV儿在差不多的时间点觉察到同一件事,那就是他的外貌与二nV儿着实相像;若他是生父的真相众所周知,亲友见过父nV俩後十之会评论说,「这一看就知道是亲生的。」 谎言能走多远?戏能演多久不落幕? 关岸渊不敢再冒风险,拿众人的愚鲁和冷漠作筹码,更何况他也已二十六岁,老早便从校园进入职场,领有几张证书,身边的人与风景更调度过了几轮,除旧布新不光是常态,看来也是眼前的正道了。他没必要数十载紧抓着同一个nV人不放,不是吗? 於是,他狠下心要与妹妹划清界线。现下他所工作的饭店中,有个大学刚毕业的nV孩子和他挺合得来,清理房间手脚迅速,对待房客亲切得T,开房门见到上一组客人留下的一室狼藉,也是抡起袖子投入清扫作业,不喊一声苦。 他对这nV生颇有好感,想跟她试试看,重合双方的日常来叠映出新鲜的sE彩,若她各方面皆合乎他的标准,要他就此锚定余生似乎也不是个难题。 他耐住X子等了几天,直到某日下午,他俩负责打扫的房间客人甫办理完退房手续,这批住客是罕见的有良心,出门前把被子铺得整整齐齐,柜面和地板乾燥清洁,不该少的物件一项没少,用过、待回收的品项也都放在原位,没有偷偷私运出去。像这种难得的日子,她清扫时心情应该会b较愉悦吧?他猜想着,鼓足勇气向她告白。对方起先还以为他在说笑,敷衍打闹一番,过了多时才醒觉关岸渊是无b认真,那认真的嘴脸放大了他对他们感情误判的夸张程度,令nV方哑然,该从何讲起她的不情愿都有点难以启口。 她说,她在这里上班只是短期X地累积经验,依她的学历,当个饭店清洁人员可是彻头彻尾的屈就。 平时和我搭话是在累积经验,而和我同处一室g活算是屈就?气急攻心,他忍不住反唇相讥,连番Pa0击nV生的外形、谈吐与学识。两人不欢而散,虽没有人为此递出辞呈,可此後的工作氛围降至了冰点,连协力搬个床垫都似酷刑。 慾望的野火烧得更凶更旺。他重拾了每夜造访关晴芮卧室的习惯,与她交欢,随日月轮转采用极简作风:不戴套、不Ga0前戏、不谈诱因与恶果。汗涔涔的穿刺是发泄,咬啮出齿痕是回头宣示地盘。向上攀至高峰时,那一瞬间的紧缩与释放、痛苦和欢愉,近乎电流劈啪窜过脊椎,直捣颅骨。这就是Ai的滋味,他松快地想,睡意像密云,铺天盖地遮掩了知觉。 有时候——在餐桌前、在车子里、在床上——他看进关晴芮的眼睛,望寻一圈却一无所获,只认出自己平面的剪影,一对复制了他外貌与动作的分身。那里头缺乏所谓思觉或者情绪,连机器人般冰冷的无机感都寻m0不着,他很确定那是她已无所保留的证明:做哥哥的他该见识、该占有、该扭转的东西,做妹妹的她已全部交付在他手里,被他紧紧攥住,以至於她化作了他的一部分,他也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不然,她也不会不顾父母反对,两度坚持生下关允靉和关允慈,他俩的Ai情结晶。纵使这份情意不受世人接纳,它自身的JiNg纯也足以自证真心,而表面上过着和多数人雷同的寻常日子,私底下却怀藏着这麽一个脆弱而又坚强的秘密,关岸渊感觉心窝都快被他对母nV们的柔情给涨破了。 一夜,SJiNg的余韵渐冉散去,他趴在关晴芮身侧,头枕手臂打盹,一晃就如被下了迷药般睡得Si沉。浓稠的黑围裹着他,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将他吵醒,他四肢卡在缠绕的被单里动弹不得,声带也是Si的,只有颈部肌r0U尚能运作,颤巍巍抬起浆糊填充的脑袋,觑向开门走进的爸爸妈妈。 ??等等,我没锁门吗???他还来不及吭声,就被爸爸压低声量的问话打断: 「你怎麽不起来?不对,你怎麽睡在这儿?」 语落,爸爸将原本只露一条小缝的门板推得更开,自走廊洒入的灯光流淌一地,夫妻俩的影子黑糊糊拓印在上头,刚睁眼、有点畏光的关岸渊只好对着地上的黑影喃喃: 「起来???」 然後他听见了,离他很近的地方传来婴孩的啼哭声。允慈。他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神sE迷离地看着母亲快步上前,从婴儿床上抱起哇哇哭叫的小宝宝。确认一下情况,她小声道: 「没事没事,嘘嘘了而已,我来给她换个尿布。真是的,她哭这麽久,你们怎麽都没被吵醒?」 念叨完,她轮番给其余几人一记眼刀,搂着哭声未歇的关允慈飞也似的离开了。在门边与关爸爸擦身而过时,後者撞见妻子脸sE苍白,嘴角附近不知是一条筋还是一束肌r0U拉扯着它不停颤抖。关爸爸将目线转回清醒的长子和酣睡的长nV,结巴问道: 「所、所以,你在这里g什麽?」 「??」一片岑寂,除却零星几声婴儿的哭闹。 关爸爸露出作呕的表情,但关岸渊猜自己应该只是看错了,一个光影错杂的幻象。「你常睡在这里?」 一滴冷汗在他额角凝结,慢慢滑下脸庞。「不是,我只是来这边、我是说,我有听见允慈在哭,所以我过来这里,然後,但是,晴芮她就是起不来,然後我就、所以我就想说来照顾她一下,却睡着了。这样。」 心脏扑腾到几近撞破x口,他不自觉扬手轻摁x脯,手指m0到的触感表明他睡前套了一件T恤当睡衣。他如释重负吁了口气,手脚并用扯开被窝。 ——却露出一条光溜溜蔫巴巴的生殖器。 仍在梦乡的关晴芮翻过身,口中逸出轻细的梦呓。关岸渊的yjIng闻声立即苏醒,彷佛受到极大鼓励似的膨胀起来。本人与本人的父亲相顾无言,在这片夜幕低垂的僵持之中,关岸渊下T生气B0B0昂然挺立,像有话要说、迫不及待想抢过发话权那般。 慢吞吞地,他gUi缩回床被底下,背抵着妹妹的身子,一双黑眼往外睇了爸爸一眼,又匆匆转开。在那父子相视的一瞥间,关岸渊m0不清他在爸爸脸上读出了怎样跌宕起伏的心cHa0——混着自己粉尘般的呼x1,爸爸的面孔碎解有如冲上岩礁的浪花。等他终於找回胆气再次望向爸爸,後者已经脚步飘摇推门而出了。 「??」 他将视线转回关晴芮身上。侧躺、四肢蜷缩的睡姿令她形似枯萎的花j,压红了的侧颜如石榴花瓣,覆缀着露珠。 简诺哲cH0U出面纸盒中最後一张卫生纸,递到关允靉面前。 「这种事居然过了那麽久才露出马脚,实在太荒谬了。」她边点掉眼角垂挂的泪珠边说。 「不是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我也会觉得难以想像。」 这不是笑话,不是故事,不是天晓得从哪道听涂说来的乡野秘闻。这是他们的人生,一场被强制参与、只准往前不许折返的障碍赛跑。 她翻过一页。三个月过去,母亲歪斜的字迹写道,一个男人收留了露宿地下道的她,带她去参观可以上工赚钱的场所。她做了她能做的,食宿皆由男人包办,一周後就收到一笔小钱和一些药丸,男人他要她们叫他白先生要求她三天内在街上兜售完这批药,她办到了,而第二次他给的药数量更多且时限更短,扛着业务压力的她最後只得纠缠一名看上去最有闲钱的男顾客,双方拉扯引来行人关注,想必是躲在近旁监控的白先生的手下出手g预,将她带回住处。作为招风惹草的警告和业绩未达标的惩罚,她被关在暗室里,几个男人进来给她一顿毒打,打完又往这局促的暗室推入几名年龄与她接近、鼻青脸肿的nV子,锁上门离开。 大家在黑水般的渊默里,m0着彼此的手指尖、发尾、耳廓与肘弯。一个坐在封Si窗户边的nV人无预警开始跪拜,幅度与力度逐步调升,原先向前而後向左,紧接着又往右倾,不倒翁般摆动,好像身前有面隐形的墙,她就靠在那上头垂直打滚。 坐在关晴芮右手边的nV子告诉她,那个不倒翁nV人是毒瘾发作。原来几乎所有人都卖不完手上负责的品项,为了逃脱责罚,她们能想到且做到的最好办法即是自行x1收——吞进嘴巴里、x1进鼻子里、打入静脉里,由自己的五脏六腑将毒品的化学结构式转化成另一次元的云彩、香氛和咏叹调。既可免受挨打,又能品嚐神思游走云端的快感,可谓双赢。 只要能带她们逃离这里,饮鸩止渴也不失为上策。 被关第一次尚能忍受,到了第二次、第三次便心神动摇,第四次时,关晴芮在心底和自己手g手约定,下一批药假若卖不完的话——总是卖不完的——她就靠她自己吧。横竖也没什麽好失去的。 Cater9 衔尾蛇 白先生在关晴芮二十三岁那年陈屍巷底,Si於後脑勺开花的行刑式枪决。群龙无首之下,白先生的喽罗们陷入恶X内哄,已逝老大的屍T与成员间争权夺利擦出的烟硝味更激起了警方的注意。各派人马明争暗斗,飞溅的血、劫掠的钱、需放一把火烧光的证物与货品多到无人有余力戒备暗室内手无寸铁的弱nV子们。关晴芮等人便是趁这空档逃出生天,乍看是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各自作别,摆脱过去展望未来,可到底也不过是自某个地狱奔赴至另一个地狱而已。关晴芮忖测,包括她自己在内,没有人看不清此一事实,却也无能为力。 二十三岁了,许多同龄人已大学毕业,有的踏入职场,有的考进研究所,在各领域大显身手或遭受荼毒。就算毕业後一事无成,至少也不会像关晴芮这样,白天群聚废墟,让毒品冲昏脑袋,晚上睡在厚纸板上,旁边还附有残渣的空碗里躺着几枚施舍给她的y币。只输不赢的b较心态没有意义,她很快就学会将它舍弃,视野缩窄,从着眼於下一份工作,倒退成瞩望着下一餐,再到後来能让她双目燃放奕奕光彩的,就只剩下对下一次x1毒的渴仰了。 重回流浪生涯的她,在打回家里十几次却从未得到回覆後,也曾想过投靠社福中心,看能否去游民收容所,或是为怀孕失学少nV服务的安置机构,以寻个遮风挡雨的安身之地。几个一同流离失所的天涯沦落人之後也的确去了这些地方,大多因此断了音讯,生Si未卜,故而也有不少人劝关晴芮别指望哪个团T或组织能像神仙教母那样,挥挥魔法bAng就能把她的磨难一扫而空。 最後,真正令她停止犹豫的,是陪着一位好友诞下长nV的过程。这个朋友本来也是为白先生贩毒的一员,莫名其妙有了身孕後也没能戒掉毒品,她那以细瘦竹竿双腿支撑臃肿孕肚、手臂针孔数量多到足以引发密集恐惧却仍拿针头靠近的样子,任谁看了都捏把冷汗,遑论是颇能感同身受的关晴芮。她不得不留下来一阵子,计画等朋友顺利生产完再动身脱离街友人生。 临盆当日傍晚,大家围在孕妇周围手忙脚乱,帮忙擦汗、递热水、念诵佛经、跪地祷告,或握住孕妇的手,充任她转移痛楚的沙包,任其扭绞皮r0U。血与泪与汗的四小时过去,一个巴掌大的小东西被挤出她两腿之间。不哭不叫,安宁宛如冻雨。没有人晓得该拿母nV俩怎麽办。孕妇本人早已陷入昏迷,无血sE的面容上罩着一层晶莹薄汗,唇瓣微微发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是该把Si胎留着,好让母亲能见上她最後一面,还是要骗她说胎儿被善心人士收养走了?b不得已喂人毒药时,在上头饰以糖衣究竟是好是坏? 关晴芮yu言又止,瞳眸似被雾气锁住,什麽也没看进去地聚焦在Si胎娇小的身躯上。这孩子做错了什麽?她想。又是一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後面接着一连串疑问。这孩子Si前经历了什麽?如果撑过了那些混沌,前方却仅有Si亡,那这一切到头来还有什麽意义? 我的允靉、我的允慈。 关晴芮没法不去相信,眼前被裹在补丁处处的床单里的Si产儿,也可能是她自己,或是允靉,或是允慈。此时此刻灵魂cH0U离躯壳的,有可能是任何人。就好b走出这栋废弃办公大楼,向左穿过骑楼,直直走到十字路口後右转,再行经两个街区,会在右手边见到一幢豪宅,里头装满穿着时髦、寻欢作乐的年轻男nV,个个开千万超跑,日日吃豪华大餐,心血来cHa0订机票出国是为植栽浇花般的常态。那些活在云端上的人,和那些活在臭水G0u里的人,他们就是我,我就是他们。 我就是一堆原子,关押在心智的囚笼里。 「就埋掉吧。」一个年纪较大的阿桑说。「去找个能翻开土壤的地方。」 「不先烧吗?」有人问。 「烧了有烟,会引人注意。」其他人答。 原地留下三五人照看刚生产的nV子,一支临时组成的送葬队伍就这麽出发。负责抱着Si胎的关晴芮走在队伍尾端,她把胎儿贴进怀里,搂得彷如世上再没有人或事物能将她们分开。 「不要怕,不要怕,不要怕??」双唇无声蠕动,关晴芮垂首对着胎儿呢喃,整个人都在颤抖,像行进在融化的金属上。b起慈悲,她所尝到的情感更似徒劳。 趁黎明尚未来到,夜仍笼罩着完美的保护sE,他们抵达一处位於市镇边陲的公墓区,沿着砌石的边坡一路往上,直至找到一方堪用的空间,以附近堆放的简易工具着手挖掘,解开Si胎身上的床单,把祂装进黑sE塑料袋,轻轻放入挖出的小坑当中,以土覆之。 关晴芮眨了眨眼,以往将允靉和允慈抱回婴儿床的影像与现在重叠,砂土则从她自己头上倾洒而下。她朝已被填平的地面俯低,明晦交际的天sE模糊了她的身形轮廓,也冲淡了从她口中吐出的话语。除她以外,没有人听见她说了什麽,没有人知道她正在跟自己的孩子们道别,因为她忽然间看清了一项事实,那便是她不可以回到孩子们的身边。就像沉眠脚下的婴儿不能离开葬身之地那样,关晴芮也不能离开这里,这个毒虫的世界,这个浸透着沉沦与的世界。 而且就连她孩子们也治不好她。每晚绞杀她的噩梦、毒瘾戒断症状、对社会的失望和畏忌、T内巨大的空虚??要逃离这些事物的途径唯有毒品,它会透过吞食痛苦来孕育痛苦,形成自给自足的衔尾蛇,一如Ai恨,一如Si生。 淋着月光,一行人沿原路返回。回到了出发地,映入眼帘的是留在原地以照顾刚分娩nV子的游民朋友们。大夥围着nV子,这光景活脱是先前为她接生、等待新生命降临手中的翻版,只是这回nV人两眼圆睁着朝向天穹,瞳仁混浊,x口毫无起伏。关晴芮险些迳自躺到她身旁,抬眸凝睇今晚无星的夜空。她看到了什麽?关晴芮不禁暗想。当最後一帧影像淡出,最後一刻握有的景sE便成了这一世仅有的宝物。 众人从nV子的随身包中翻出她老家的电话,举派代表对着答录机留言,请那一头的人——不管是谁,希望能拨出片刻听一听这一头的声音——cH0U空过来这里,最後一次接她回家。 至於她的孩子,大家达成共识,就让祂伴随r0U身,一同埋入地底。 等处理完该处理的所有事情,每个人都累瘫了,不愿再说一句多余的话,各自窝回熟悉的角落坠入梦乡。关晴芮也不例外,疲惫到连自怜自艾的心情都产生不了,几乎是在侧躺下去并披上外套的刹那就失去了意识,只依稀记得自与地平线平行的角度望出去,天将亮未亮,朝yAnsE调一缕一缕渗入空气,她面临的一半是灰暗的大地,一半是泣血的天空。 Cater10 远离桃花源 下一则记事,场景转换到了勒戒所——这也是关晴芮此生的最後一站。 前後翻阅数次,也和已经读过整本回忆录内容的简诺哲做过确认,关允靉明晓了母亲在记述她个人的历史时,不知是刻意还是碰巧,许多转场都没有好好阐明,为读者沿途洒下的面包屑不只太小,数量也远远不够,关允靉顺着线索前进,就像用快转模式观赏一部剪接破碎的意识流电影。她仅能猜测,母亲应是在外头x1毒被警方逮住,而被送进勒戒所。 至於她是不是跟街上交到的同伴一块儿被抓进去的,这点关允靉不得而知,但她读到了母亲在勒戒所中结交到了一个新朋友,年龄b她大得多,结为忘年之交的两人在关晴芮离世前仅剩的宝贵时光中相互扶持,是最亲密也最陌生的战友。 「这就是我妈妈。」简诺哲指向书页上的一个名字。慧霞姊。对於母亲而言,这个人应当就是近似於姊姊或甚至妈妈的角sE吧,关允靉暗忖。 尔後的记事充盈着生活在勒戒所的日常琐事,语调清浅平和,与整T回忆录相b,这一短小篇幅的叙事风格平淡不少,简直要让人误信她是去那里颐神养X似的;在她笔下,勒戒所并非矫正与戒治的场所,而是与世无争的桃花源。 因为是桃花源,所以关晴芮不愿离开。因为不愿离开,所以她不能痊癒。 「??假如你妈妈不把我妈当作人看待的话,」关允靉轻声启口,「那我想,我妈现在应该还会活着吧。」 不想被赶出桃花源,不想失去被人Ai惜的新奇感,她必须忍痛剪断威胁着要带她翱翔至上层世界的翅膀。 「你妈妈??想必让她在最後那段时间里过得非常幸福。」关允靉垂眸细读,指尖拂过一个个方块字的下缘。母亲的笔触越到後头,越是流露不舍的情绪,俨如她已预知到某样珍异的东西即将迈向终点,这本簿子她注定要留下好几页空白,而谁又能代替她在世人面前作证,证实她填上了字的那几页有任何足以胜过其他空白的地方? 她是不是把一切都Ga0砸了?留下一堆烂摊子,尽数丢给後代收拾? 最後一页,关晴芮写道: 没想到我竟然会一直写到这里,也不晓得明天或明天之後,我还会不会继续写下去。 连我自己都不懂这是为何而写。写了记忆无法淡忘,心情也没有b较好,这些事更不该让其他人知道?? 得烧掉才行。 之後会请慧霞姊把这本书烧掉。她不是我的家人,所以信任她很安全。 要是她问起这本书的内容,我会说这是一篇虚构的。绝对不可以告诉她我是从哪里来的,还有,为什麽我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听了的话,一定会叫我联络允靉和允慈。她有一个儿子,所以她能懂。 她不懂的。 允靉和允慈会嫌我脏。更可怕的是,她们会意识到自己背负着罪孽的基因出生,会觉得通身内外布满wUhuI的成分,会相信自己Si掉b活着更有价值。 这些我都应该好好向她们隐瞒,这样对她们b较好,对吧?这样你们才能够平安长大,对吧??? 後面是泛h纸页乘载的一片空无。关允靉翻回写有字的最後一面,盯着母亲的最後一句话许久,久到简诺哲忍不住怀疑她是否陷进了悲愤与抑郁的回圈,神思无法解脱,逐步僵化为JiNg神的残废。正当他仍怔愣着拿捏发话的用语,关允靉猝然将视线拔离书页,Si活不愿与妈妈的笔迹分离似的,用尽全力望着他说: 「那,简先生是在这边读到了我和我妹的名字,才去四处打听,最终找到我的吗?」 「是这样没错。」 「那你怎麽没有也通知我妹妹呢?还是说你有,但她??」 「我的确有。和你不同,她打从开头就不同意跟我碰面,所以我只好稍微向她透露说这件事跟你们的母亲有关,可她依然婉拒。」简诺哲不忘为关允慈找台阶下,补充,「我毕竟是个陌生人,她会有那种反应也挺正常。」 「那你有没有??」她试探X地问,「打听到关於我妈的其他事?任何事都好。」 「这个嘛,我调查时主要针对的是你母亲在勒戒所内的情况,」言外之意是,你母亲在家里遭逢的事端,得由你自个儿去发掘,「b如她过得如何、和其他勒戒人相处的情形、一些基本作息??还有当然就是,她的Si因。」 关允靉屏住呼x1。他们的目线在空中交缠,直到她一脸决绝地接话:「她的Si因是什麽?」 他看起来像在回想,也像在否认。「感冒,」他说,「一般的小感冒。」 关允靉感觉她的心败给了重力,垂直坠落到腹腔底部,和其余萎缩的脏器蜷伏在一块儿,瓦解崩溃。然而,她旋即又想,妈已经不在了,那尾随她半生的苦痛、羞辱与不公也跟着灰飞烟灭,再也伤不到她分毫。如今尚须面对残忍的亲缘课题的人,就是现在还活着的他们而已。 而从今晚起,她手上持有这本记录,像随身行囊多了件好使的兵器,将往昔莫可名状的Y郁丛林劈斩出一个窄小的洞口,给她寻路挺进的方向。愈是接近丛林核心,她活着走出丛林的机会便越大,因为即使Y郁的本质并无改变,至少它的形T特徵全被她纳入眼底,她遂有了下手去扳扭、去改革的依据,而非盲目朝着一蓬雾气挥砍,预期能砍出一条生路出来。 也许由做姊姊的她在前头领路,後面跟上的人就不需要自行动手? 也许,家务事未必非得每一件都向妹妹报备,寻求手足间的共同承担? 就像她们的母亲,在Si前落笔写下yu将自白燃烧殆尽的愿望,简诺哲的母亲想来也不乐见一个人的秘史被摊在yAn光底下,被炙出斑斑晒痕。她的障碍使她对回忆录内容一知半解,但不是没可能,她从关晴芮提出烧掉记录的央求,或多或少意会到这本书是碰不得的禁果般的存在。因为是禁果,所以诱人。於是李慧霞nV士把这回忆录留下也不是、不留也不是,苦恼经久,终究没狠下心将其丢弃。 却也没有主动把它交付给谁。 透过将它藏在屋里、静待亲人翻出展读并且顺藤m0瓜找到关晴芮的後代,李慧霞撇清了相当大一部分责任,同时也不算愧对了早逝的朋友。关允靉必须承认,倘若换位思考,她自己在这样的情境之下能做到的最好,大抵也是如此。 「??你妈能把这本记录保存下来,真是太好了。」她迎上他的视线,笑音与哭腔g连,「不然我连我妈住在哪里、碰到了哪些人、是怎麽去世的等等,全都会被蒙在鼓里。」然後她稍停半晌,思量,而後一字一句琢磨似的开口,「其实,过去的我对妈妈离家出走非常非常反感,甚至到了??几乎没能忍住不去恨她的地步。 「我以为她嫌我和妹妹是她的拖油瓶,越早摆脱越好。我以为我爸才是被她抛弃的那一个,而不是??从小到大,由於她的缺席,我的内心始终像空缺了一块那样,连得拿什麽东西填进去堵住缺口都不晓得。要想得救的话,我是该祈求妈妈赶紧回家呢,还是祈求她永远不要回家呢?如果她单纯只是个不想养育孩子的烂人,是不是反而还b较好呢?」 有好一会儿,关允靉发不出一丁点声音,他轻拍她的背脊安抚。几分钟後,等窜过皮r0U的颤栗止歇,她又道:「而现在,托你和你母亲的福,真相终於水落石出。尽管残酷,可起码它让我感觉踏实,我再也不会把愤恨的情绪瞄准在错误的人身上了。」 「那你决定好未来该怎麽做了吗?」 关允靉抿抿唇。「我有个粗略的想法。」 「但也许——我深知我完全没有资格对你和你家人指手画脚,不过我还是想说,也许你母亲并不乐见你把恨意宣泄到任何人身上???」 她一怔,「对,我承认是我措词不当。」这并不是愤恨的情绪,而是天罚,是正义,是忠诚。然而她却充分感受到自己双拳掌握的力量有多麽微不足道,x腔内掀起的暴风与怒涛传到T表之外,仅如同刚破茧的蝴蝶拍动背上Sh润的蝶翅。 「唔,这下子我有点不知道该怎麽办了。」他小声说。关允靉费了点时间才听懂他的意思。 「噢不,简先生你不必对此感到懊悔,你跟你母亲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她以手心覆上他的,温婉说道,「就像我先前所说,我真的很感谢你母亲没有听从我妈妈的指示,而把这回忆录烧掉。她将它留了下来,辗转传到你和我手中。」所以我母亲不会是没有声息、没有足印、没有托梦,这般一声不响从这个世上消失。「况且,假如我妈绝不希望让我读到这本回忆录的话,她大可自行销毁它,不是吗?很显然我妈妈并不愿意放弃真相,也从没有放弃她自己。」 语毕,她抬头瞄了眼墙上的时钟,指针不到半刻钟就会跨过零时了。她又低头扫视桌上的杂物,茶杯、纸碗、塑胶袋与餐具,以及母亲的回忆录,伸手将它们拢作一堆,垃圾扔进塑胶袋里,茶杯留在原位,回忆录Si紧紧地攥在双手掌心里。 「带回家吧,这本来就是属於你的东西。」简诺哲说。 她朝他挤出不算毫不真诚的笑容。他陪她到门口,本想顶着夜sE送她回去,可她摇头婉谢。临走前,她用力以两手圈住他的大掌,不断弯腰致谢,Ga0得他赧然得很,连要护送她返家的坚持都给忘了。 最後,她屏住气息问:「保持联络?」 他则吁出一口释然的长叹。「保持联络。」 Cater11 红 关允靉不想把与长辈间必要的对峙弄成一番大场面。电影归电影,她平时再怎麽Ai看,也不希望自身的切肤之痛被营造出肤浅而骨感的戏剧张力,活人被脸谱化,真情实意被打发成表演技巧。 好b在温馨的佳节活动中,人人张灯结彩、传递酒水、分发糕点、点亮蜡烛之时,她天外飞来一笔地抛下这枚震撼弹,俄顷间,酒杯碎裂、烛火熄灭、歌声凝止、妆容崩毁、鲜花凋零,人们会喊得彷如末日就降临在这栋屋宇之内,并将全副心神凝聚在她指控之不合时宜,而非指控本身;他们会众志成城地怜悯加害者即将面临的非难,而非受害者早先、并且一直在承受着的侵犯。 关允靉不要看到妈妈的身影在七嘴八舌的家人之间,再一次被撕扯成碎片。於是她挑了个没有任何纪念X质、连节气都不是的平凡周六下午,以实事求是的口吻与神态将问题摊开在爸爸面前。关岸渊的反应全在她的预料之中。困惑、质疑、否认、愤怒、悲伤、耻笑、否认、否认、否认。 关允靉的镇静自持则出乎关岸渊的意料。觉察到这对话无法将他们领向任何出口,记载於回忆录中的文句自动滔滔不绝地流出关允靉的嘴巴,子弹般一发一发击打在关岸渊身上。他在nV儿脸上登时见到的不是似曾相识的漫幻蜃影,而是妹妹的面相、妹妹的手脚、妹妹的躯g、妹妹的嗓音、妹妹的气味直接取代了nV儿的形T,以关晴芮的身分,横越时空生Si的藩篱,翩然来到他面前。 他那毫无保留的Ai恋的受T,就在他面前,厉声数落他Ai的价值。她美得发光的面庞上有珍珠白水波DaNYAn,原来是他在流泪,他不住跪倒在nV儿跟前,嚎哭如忏悔的罪人。 不等关允靉的指令,关岸渊自发去找了她爷爷NN过来,三代同堂齐聚一室,大家合力掀开潘朵拉的盒子。妈妈的鬼魂从记忆长河底飞窜而出,睥睨哥哥中邪般哭吼,爷爷NN暴突着血管强词夺理,而无视这一片喧嚣闹剧的关允靉如鬼神附了身,口吐神谕,只不过她所指涉的并非被揭晓的未来,而是遭掩埋的过去。 从眼角余光,关允靉瞥见妹妹也在场,滞留在亲人围出的圈子外围,脸被室内光线筛得影影绰绰,若以略微失焦的目光去看,几乎能算是面目全非。 这个拥有父亲面孔的二nV儿,对父亲的发狂失态不屑一顾,径直凝神於姊姊细说从头的独白。她边听,右手受催眠似的拾起关允靉放在膝上、却没打开的母亲的回忆录,一目十行翻读起来。姊妹俩频道很快对接,听到关岸渊自主提议要搬出家门时,她们在那瞬息心领神会,爸爸自以为他的离开能将他塑造成烈士般的存在。在他的认知里,他是为了真Ai,不惜与双亲反目成仇;扛着社会的不谅解,受尽劫难与委屈,只身一人走向世界的Y暗隅角,只图能和Si去的Ai人同归於尽。 姊妹俩没法改变爸爸什麽。他的内省不疚是如此根深蒂固,折杀了所有她们能施加在他身上的Y毒。 至於她们的爷爷NN呢?关允靉同样恨他们恨到了骨子里,这GU恨足以将向日血浓於水的情谊尽数抹煞,宛然攻城掠地後,敌军将京城内能夺走的全都夺走,夺不走的就留在原地,引火焚烧。此刻关允靉心中还能被称作为人X的东西,便是这麽一座无sE彩、无产值、无生机的废墟。 等把该说的话一次说尽,关允靉和关允慈对上了眼。父亲的胡言乱语和祖父母的哽咽是背景杂音,真正被她俩接纳为实质音讯的实为她们无声的虹膜上的交流——关允靉正藉由关允慈瞳孔里流转的心思,解读对方是否和自己身处同一阵营。他们联手把妈妈赶出家门,关允靉以眼神向妹妹诉说,在她最需要家人支持的时候。他们将妈妈仅剩的安全感自她脚底下cH0U走,还佯装她是自作自受。 关允慈双眸眨也不眨。 他们抛弃了她两次。 「妈离开家的时候几乎什麽都没能带走,」关允靉对着关允慈说,右眼下方垂直划出一道泪痕,「这群家伙把跟她相关的物品全都扔掉或者毁掉,她走的时候我跟你又那麽小??所以我们才会对她没有多少印象,连思念都没办法好好做到。」 「够了。」NN从齿缝间蹦出这两个字。关允靉见到她黑白分明的双眼布满血丝。「我和你爷爷不容许你用这种态度跟长辈说话。你也早就到了自力更生的年龄了,你搬出去吧。」 噢不,这可会坏了我的一出好戏。关允靉默默替爸爸的内心戏配音道。果然,後者马上接口: 「不,当年做错的人是我,我搬出去就行了,你们谁都不准拦我??」 「错的人是那孩子才对!」爷爷嶙峋的手往不是姊妹俩的方向猛挥,企图抓住一团空气并将其逮捕归案似的,「天晓得她那时候是怎麽诱惑你的!」 「这让我想到,」原本沉Y不语的关允慈这会儿张口了,她一作声,其余人便一下子拴紧嘴巴,「那些b我和姊年长的亲戚们想必都清楚爸和妈是兄妹吧?所以你们是怎麽跟那些亲戚解释的?我和姊是妈在外面跟某个无名无姓的Si男人生的,爸则是以舅舅的身分养大我们?」 「那我跟允慈在这些亲戚面前叫这个人爸爸的时候,他们就不觉得我们恶心吗?」关允靉不给祖父母辩解的机会,抢过话头道,「他们当初心里面到底在想什麽,是暗地里嘲笑我们无知呢,还是一味认同一个正常的家庭就是要有一对爸爸妈妈?」 「——因此我们做nV儿的就一辈子活在这种正常家庭的假象下就好?」 爷爷脑门像被人从背後敲了一记,敲醒冬眠中的语言能力。「怎麽连允慈你也这样!你这好吃懒做的废物姊姊没救就算了,你可不能也跟着堕落呀!」 关允慈凛凛回睇,一晃就将祖父母的气焰贬於无形。「需要帮忙打点行李吗?」她朝关岸渊问道,意图昭然若揭,男人遂将自己带离沙发座,隐入房门以内。搬动重物、开关cH0U屉的声音像远雷,掀起的轰鸣生猛如活物。等他再次开门时,义无反顾的坚定深深刻在他两眼周缘的皱纹里,老两口子以送他出征的心碎模样,伴着他跨出门槛,衰弱的视线输送无限悲情,直到这由大包小包重压着的中年男子以不符实际年岁的沧桑感,消失在家门外的转角,老两口子才相互依靠踏回屋里。 一进屋,NN立刻滑坐在地,满口喃喃自语,老天爷可怜可怜我们啊,黑发人撵走白发人,这种事会被街坊邻居说嘴说到天荒地老的呀! 「姊。」 关允靉撇开爷爷NN不管,注意力转向刚叫唤自己一声的关允慈。看着妹妹不站出来替爸爸打圆场、且弹指间就全盘洞悉如此荒唐的事迹,关允靉很是心安,心里面紧绷的一条弦松了,柔和了眉眼。以前她们连是不是由同一个男人所生都不确定,现在可是真真切切地感知到,她们两人的确就在同一艘船上,血管里流着发源於同一棵树木的汁Ye。 然而关允慈的身影拓印在关允靉眼中,彻里彻外仿若生人。她或许自始至终从没有真的理解过妹妹的一念一想,也或许连关允慈自己也被锁在她心智的门外。怕门後头有毒蛇猛兽,怕门开了,原本想像的锦簇团花却是满地涕泪屎尿,这些排泄物的表面映照出她的脸,b任何镜子都更诚实。 关允慈蹙眉的样子像是在等关允靉接话,虽说方才率先出声的分明是她。 「我有这份纪录的影本,在我房里。你先进来吧?」关允靉打破僵局。她们走进她房间,关允靉将回忆录正本锁进书橱内,再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自里头取出一叠以活页夹装订的纸张,递给关允慈。用你的生命保护好它这种话她打Si也说不出口。反正真的会采信回忆录内容的人也为数不多。 反正,最应该被好好守护的人早已不在这里。 关允慈坐到床沿,二话不说又从头开始。关允靉不打搅她,默默在旁,款款摆动於各类思cHa0扬起的波流之中。就好b演奏家听见一段旋律、画家观赏一幅风景、考古学家抚摩一件史前文物,面对同一种事物,所谓专业人士脑内催生出的感受会与普罗大众的T会颇有出入,这差异来自於双方知识水准与生活经验造就的灵魂厚度的不同。大脑一旦习惯某种特定的思考模式,後续连带生成的内在图景便容易受到定型,使得芸芸众生各具特sE,很难让思考模式分歧的人彼此了解对方,就像无法对举目所见没有红sE的人形容什麽叫做红sE那样。 你该如何形容红sE?当红sE只被拿来形容他者之时。 「你在想什麽?」关允慈眼睛不离纸面地问。 她寻思了下才回:「假设我和马友友在听同一段大提琴协奏曲,他能够捕捉到的声音方面的元素,会b我还要丰富且深入许多。纵使我跟他听的内容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简单讲,你的世界与他的世界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就是这样没错。」关允靉T1aNT1aN乾涩的下唇,悬了会儿後说,「其实,我常常觉得我的脑袋和你的之间,差距就是这麽大。」 她放下本子,望着姊姊问:「你想知道我在想什麽?」 「对。」 「但这些事都是无法用言语说明的喔?」 「??也是呢。」关允靉沉Y道,「毕竟我不是你。」Y影闪过关允慈的五官,稍纵即逝,可关允靉恰好错开了目光,「你从小就是我俩之中b较理X的那一个,很会帮自己找出路,遇到再怎麽骇人的难关也是,你都能凭藉个人的勇气与才智度过。你的生命b我有韧X多了。」 关允慈单边唇角g起冷笑。「勇气与才智?」每个字从她嘴里吐出都似结冰的鹅卵石块,「看看爸。看看勇气把他带到了哪里。至於才智的话,他就算有,也是用在了不对的地方。」 接着她垂下头,继续默读母亲遗留下来的文字,让关允靉有时间可以慢慢沉思她话里的意思。而关允靉她确实能懂。关岸渊并非具有典型、外显的恶角X格,而只是单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在不成熟的阶段,意外获得了特别的权力,可伸出触角探入他人的身T,左右对方的心情。 平时在职业地位、人际关系上受压迫惯了,头怎样也抬不起来,自卑感刻在身上如蜕不掉的蛇皮,熬着日子苦闷了这麽久,终於给他盼到了一个亲情定位模糊的妹妹,信赖且依附於他,他霍然间有了个真正属於他的东西——在他身之下,他能用专属於他的方式,往她肌理印上他活过的痕迹。 而这一切在关岸渊的心里面,被诠释成了Ai与勇气。反抗家庭是无私,反抗1UN1I是孤胆,反抗遗传学则是必不可少的牺牲。他将它们统合起来,归结为真Ai,并且赌一口气似的付诸实行。 「??这下子你满意了吧?」关允慈忽然开口。 「什麽?」 「我记得你不是Si也想知道妈当初是出了什麽事吗?」 掷出这句咒诅的瞬间,音画分离,关允靉和关允慈各有部分游离出本T,被卷入双方轮回转世般的风暴之中。关允靉只眨了眨眼,没有回话,关允慈阖上笔记本,揣在腋下,幽魂飘荡那样地悄然离开了。 Cater12 在门之後 关家成员之间,彼此心照不宣地导出了相同的结论——无法令生活回归正轨,至少也要凭空捏造出轨道,让他们在顶着时间的风前进时,能有个脚踏实地的错觉。关允靉的爷爷NN负责经营门面,打理出人生美好到不能再更美好的形象,与或亲或疏的局外人保持切要的联系与阻隔,对於儿子唐突搬离自家一事,端出了各sE各样含糊却也难被戳破的理由,他想闭关读书考公务员、他是跟刚结识的nV友同居、他说那儿离工作地点b较近,上下班方便?? 关岸渊呢,则严正表明自己这段期间除了维持基本生理需求外不希望与哪怕一名活人往来,禁止任何人不经允许而主动上门来访或拨打电话,打扰他的隐居时光。为此,他还祭出以Si相b的威迫,成功将父母等人隔绝在他挖出的护城河之外。然而这守得了真人实物侵门踏户,却抵挡不住无实T的夙昔凑不及防捎来冤魂般飘忽的记忆。它在他T内每个罅隙中钻进钻出,啃食生r0U筋骨,於行经之处留下消化後的黏Ye。他开始天天脑袋熬煮恶梦,眼角余光暗影滋生,R0UT各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泛lAn着病痛,轻则委靡不振,重则痛不yu生,连连卧床数日如钙化的顽疾。 他把这些症状视作宝石而非渣滓那样地埋藏起来,以每一下呼x1与心跳拥护。他不投医、不服药、不Ga0谘商,并杜绝亲属言语或行动上的慰问。关允靉在这时期及其之後都时不时挂念,爸爸这样发毒誓似的力行着自我折磨,为的是反向引发病态的快感,还是为了博取心软同情? 爷爷NN都说他们唯一的儿子已经濒临疯狂。关允靉想,也许,在他所处的这个前提之下,没疯掉的人反倒才是疯子。 被关岸渊的事Ga0得心烦意乱,关允靉毫无继续当社畜的动力,假也不请就往公司的反方向跑,随兴跳上公车,转乘捷运,搭坐火车,身心沿着人工画出的线路东南西北闯荡,路过电影院就买票进场,饿了就找家路边摊填饱肚子,想睡就去超商或速食店挑张桌椅眯一下,过得像个没家没娘的野孩子。 旷职好几天,被炒鱿鱼也是情有可原。她非自愿但心无芥蒂地结束手摇饮店的工作,上网逛了几圈人力银行网站,以一天两到三封的频率丢出写得七零八落的求职信。 两个半月後,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旅游杂志社主动来电,在电话中确认她持有驾照、大学读地理系、母语是中文、不在意只能领最低薪资等事项,连见本人一面也不用就乾脆俐落地雇用了她,职位名称是旅游文章写手,她需要在国内各地背包旅行,定期定量撰写游历心得。 重生为这家公司的奴隶後,关允靉搜出几篇该杂志社公开在社群网站上的旅游文章,浏览过後发现它们读起来没什麽味道和方向,T现不出写手们想营造的风格甚或整T规划的完整X。像是把该讲的题目从清单转换格式成散文,粗浅提个皮毛,便交差了事似的关闭文字档。 从他们挖掘新人与写手撰文的态度高度重叠这点来看,关允靉猜测或许这是一家有钱人开来自娱自乐的杂志社吧。於是她也以撑过一天算一天的敷衍心态上工,做了未满一周就认知到这工作与她的天X委实契合,她本身方向感就极好,喜Ai四处探险,加上大学做田野调查所经受的训练,要她云游四方後交出几篇感想可说是轻而易举。 不过当然,做得到不代表做得好。在她交出初稿後,稿子几乎无需润饰就能被采用,她明白这并非因为自己文采斐然,而是审阅的人设下了过低的门槛而已。每篇文章在网上的阅览或转传数也都很低,她把作品闲置几天後重看更觉得写得实在差劲透顶。起先她只求有而不求好,截稿前夕熬个夜即可顺心顺意完成,工作起来毫无压力。但等她渐渐注重起内文品质,对其瑕疵的别扭和对自身才能不足的抱憾也於焉诞生。 求助於同事是没用的。思来想去,关允靉决定还是靠自己暗黑路里m0索,绕远路总b碰钉子来得不委屈。 闲暇时光她会捧起书来看。以前没养成习惯,而今她务实地从轻松易读的青少年文学下手,大半本过去竟给她读出了兴致,她复又豁出去地选了几本中外文学名着来看,发觉有些真的难啃,有些则JiNg采到毁天灭地。那些生活在冰天雪地异域的外国作家们,个个姓名就是翻成了中文,发音都仍像在做极限运动;他们写的书却万分贴近人心,沿着人灵魂的肌理,一缕一缕渗透思想、位移视角,将各种细致的情感与心理变化具象成大理石,在上头雕琢刻画。 透过,她纠正了不少过去常犯的错误用词,句法和结构也像被熨斗熨过那般,有了齐整的美以及建基於齐整上的个人文风的变奏。旅游写手这行业遂b起职责,更近似玩耍。玩着玩着,她学会骗过时间,快转墙上光影的变位,将每次日升日落之间,未曾驻足父母身上的神思片段,都视为吉光片羽的胜利。 可仍然。夜深人静时,压在瓮底发酵已久的激愤、怨怼与不平会哔哔剥剥起泡,嘶嘶溢出气T,预示一场大轰炸的到来。她脑子里那连绵不尽的念头尽数映S出鬼影,忽上忽下盘旋在她房内。睡眠已与她无g,她的目光在黑夜里几能灼烧出一个洞来。她想着,就在现时现刻,有多少坏事躲在夜的黑幕背後静悄悄上演,又有多少仗着世人目盲,在光天化日之下益发猖狂。 白日她靠书写和旅行,夜晚她以毒攻毒,入迷盯着电脑萤幕中五花八门的屍T照。烧Si、溺Si、撞Si、摔Si、病Si、勒Si、刺Si、电Si、冻Si、毒Si、吓Si,这些屍T图片是她每晚睡前服用的安眠药;是摇篮曲,偶尔也充作低剂量的吗啡。它们助她一觉到天明,神清气爽做个对社会有贡献的小螺丝钉。 观望他人亡故,并非是巴望苦难多多降临在他人身上,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自己,无论是好是坏,每件事情终究会迎来终结;Si亡生来就为扼杀一切祸福,人只要过了那道门,先前做过与被做过的事——对他或她而言——全都会被一笔g销,就彷佛零这个概念绕了一圈,又回归为零。 她依恋这项嗜好,她不敢向任何人提起。 晚秋细雨雰霏的一夜,关允靉接到爸爸的电话。接通前没有一丁点第六感起作用,知会她来电者是谁。等真接起了,关岸渊传来的首句话打消了她挂断的冲动。 「我做了傻事??对不起??能不能来???」断断续续的窃语,滴答滴答如直落入心底的梅雨。 她放下手中正在看的书,从书桌前转开。「我没空。」 「我这几天x口很不舒服,会cH0U痛??可以、可以请你带我去一趟医院吗?」他勉强抬高声量。 「不舒服怎麽不叫救护车?」现在她自己和她爸爸的声线,两者听在她耳里都似演员私底下对着台词,「你用打给我的这几分钟都能叫来半打救护车了。」 随後她按下按钮结束通话。书本保留在翻开倒扣着的状态,她兀自关灯就寝。 一次月相循环过去,她去参加公司安排的旅游文学作家会谈,尚是一介菜鸟的她只有坐在观众席上聆听、做做笔记的份,幸而也算满载而归。会谈赶在下班尖峰时段起始前划下句点,她匆忙收拾纸笔离开,坐上返程的公车。行驶过一座桥,桥下河水被残yAn溅成一汪血,温暖而不带腥气,反而有GU原始亲切的味道。一只鸟拍动翅膀,低飞掠过河面,栖在一颗水中石上。下了桥,车窗外人造灯火挨个点亮,描摹出店家、住宅与办公大楼等百般身形,织成一片流光溢彩,各有各不好对外人言说的故事。其他车辆堆云似的出现在车道上,挤得整条马路蒸腾着人气,虽不到水泄不通,但也窒碍难行。关允靉钉眼望着窗外另一台公车装载的陌生人,像读一本外国语写就的书,觉得双方之间隔着两层玻璃,就等同隔着不同语境造就出的隔膜;他们不论是生是Si,都是活在不同故事里头的人。 骤然间,她想起关岸渊的新家就座落在这条街上。心念一起,右手即我行我素摁响了下车铃。良知与心虚不允许她对为她敞开的车门装傻,她只好懊恼下车,半拖半拉带着身子,步步前往父亲最後的落脚处。 就像许多恐怖电影中,配角群接连遇害的废弃空屋那样,关岸渊住处的大门没锁,咿呀一声向内敞开。室内半明半晦,臭味展开成具弹X的铁丝网,当头罩住她。她辨识有灯光与人声从客厅流泄而出,遂捏着鼻翼,徐徐走向那里。客厅前方的小电视机自顾自播映着米兰大教堂富丽堂皇的内部景致,摄影机自下往上仰拍细致的拱顶雕画与壮丽的彩绘花窗,搭配管风琴浑厚饱满的乐音、奇蹟般谱出的旋律,关允靉蓦然间心有所感,这种极致、圣洁的美需要一点人为因素参杂其中,也许人的认知机能设定出所谓美感的框架,受限於己身,使人难以彻底洞悟自然界那重度倚赖偶然X与机率的安排,对没有人味的事物抱持着芥蒂。 那句老掉牙的形容——具有灵X的动物——指的无非就是人X;人会在动物、在物品、在Si者,甚至在科学现象上寻找同类的影子,好像不能反推回自己身上的存在,他们就无法同理似的。 「??」 她深x1一口气,Si亡的气味充盈鼻腔。关岸渊斜躺在电视前的扶手椅上,没了鼻息,浮凸着血丝的双眼半睁着对准天花板,三两只苍蝇在他嘴里飞进飞出。日光灯在他脸上刻凿出深深的暗影,如实呈现他咽气前那冻结住的神情。呆板、平凡,丝毫不像个名副其实的人魔所该有的样貌。 关允靉双膝跪地好贴近距离,视线更加深入地抚摩过父亲的脸面与身形。近看之下,後者睫毛倒在眼睛下缘的灰影、鼻子周围的毛细孔、长在下巴与颈部毗连地带的钢青sE胡渣、敞开的衣领露出清瘦分明的锁骨线条,这些细节全一个不漏地lU0裎在她X光般的谛视下,先被Si亡吞吃,而後又被nV儿的感官肢解。她的视角越过了这男人是谁、这男人做了什麽等哉问,像举起打磨至透亮的镜片,径直反馈予自身,只问她自己感受到了什麽,自己是喜是悲。 而她的反应令她本人十分满意。 她踱回大门前,安上门锁,绕到屋内四处检查其余门窗也全都有好好拴上。拉紧窗帘,拔下用不上的电器电源线。 当天上的流云一趟一趟将白昼最後几希痕迹抹净,露出背後屍斑也似的暗紫sE苍穹,关允靉深知接下来发生在这里的会是——也只能是——独属於她的、关着灯锁上门的热闹。 Cater13 乐园 关岸渊所待的扶手椅的右手边有张摺叠凳,关允靉就坐在那里,手中捧着一碗自冰箱挖出的超商凉面,目不转睛盯着电视。顾虑冬日吃凉面怕受寒,她也取来茶包泡了杯热红茶,并加入一点牛N和砂糖。这是她小时候常喝的喝法,如今熟悉的味道刺激味蕾,她在JiNg神层面故地重游,返抵童年暖融融甜滋滋的怀抱。 吃完她关上电视,在爸爸的住处内信步闲晃,检视他寥寥无几的藏书,看他离家时带来了哪几帧照片、哪几套衣物,家俱摆设是否尽可能复制了原本的家居环境。 她在床边小桌上找到了几包药袋,心脏内科、肠胃科、JiNg神科,以及一本薄薄的口袋本佛经。床对面的书桌上躺着几张信纸,是准备要封装寄回的家书,收信人是关允靉和关允慈。关允靉连第一句都没读完就拾起它,对半折叠再折叠,点火焚烧。她要剥夺他发声的权利,因为这故事再也不属於他了。 接着她回到客厅,再一次审视关岸渊的屍T。没有外伤也不像自戕,身边找不到凶器或空药瓶等迹证,她辨别不出Si因为何,而从屍斑分布与屍T腐烂程度几点来看,她也分析不出确切的Si亡时间,後悔平时没多翻点侦探办案相关的书籍,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怨念令她气得牙痒痒。幸运的是,现阶段扑面而来的味尚不到惨绝人寰的地步,要跟关岸渊共处一室并不算太过艰难的考验。她不打算移动他,也不想和他分房入睡,因此她踅去卧室,取了枕头和棉被过来,躺在爸爸脚边几寸远的地板上,闻着他生前与Si後的气味,安详等待睡意的海浪将她自岸边卷入静寂的汪洋深处。 翌晨,她被一GU张牙舞爪的臭味一拳瞄准鼻子揍醒,弹坐起身,发觉关岸渊的腐屍味已然呈指数级加剧,充斥了屋内尽数角落,亢奋不已地脉动着生命力。她在四壁之间无处可逃,要想躲开臭味只能逃离此地,可偏偏世上没有一个地方b这里更想让她不顾後果地g留。她冲澡,换上父亲的长袖家居服,用冰箱里的食材简易弄点早餐果腹,然後拨电话给直属主管告假。 是长假,她在电话中说,我得缺席一阵子,家里有要急的事必须亲自处理。 虽然这段时期公司人手恰好短缺,很难应允同事临时请长假,主管也不愿为难关允靉,尤其在慧眼识破她具备惊人的成长潜力之後。最终双方各自退让,谈成了关允靉改采短期居家上班模式的结论。她可以不用进公司,但仍需完成几篇不必出门踩点的文章,例如独旅注意事项、行李打包攻略或旅游行程规划秘诀等等。这类型的任务对她而言自是小菜一碟,两小时过去,她已解决了当天份的工作内容。剩下的时间她想全盘投资在腐烂中的父亲身上,以嗅觉观察屍臭如何在他周身形成盔甲外壳,效仿冥河分隔生与Si的领地。 她再度打开电视,由关岸渊肿胀渗水的R0UT陪伴,一同观赏了几集重播多次的情境喜剧。开怀畅笑令她更深更大口地x1入空气,丝质的气T直下气管,搔弄Ai抚肺泡,隔了二十多年,她犹如呱呱坠地的新生儿,欢快畅饮氧气。这才是呼x1的感觉,她告诉自己,这才是排汗、消化、代谢和动脑的感觉,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中饭依旧有父亲作陪,用餐完毕後她洗了碗,连带做点家事,随後在客厅练习几种最近刚学会的瑜伽姿势。深呼x1,吐气,再深呼x1,再吐气,健康的汗水划过细nEnG肌肤,由内而外滋润,五脏六腑全焕然一新似的,她感觉自己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身心年龄倒转,骨骼筋r0U都强健起来。 进入到呈大字型的瑜伽大休息——又名摊屍式——的时候,一缕思绪的轻烟在她脑海袅袅升起。从她进门开始,没有人打电话过来,没有人叩响门板,没有人用任何方式试图联系这家的屋主。她能听见门外传来同栋大楼的住客来回的步履声、汽机车行驶或发动的引擎声、东西被投入信箱的金属碰撞声、邻居间嘘寒问暖的对话声等等,在在给她一种观感,这里面没有一样指名收受对象是她父亲。 因为她父亲在活着时就与他们全无关,遑论Si後。 而当关允靉意识到她在做什麽时,已经太晚了。她鲤鱼打挺起身,大力掀开每一道窗帘,h昏时分的冬yAn倾洒而下,漫开一层五彩缤纷的朦胧光晕,涟漪般划过父nV俩的身形。浴在这片鎏金余晖里,关允靉如披戴上金衣战甲,鼓起了势如破竹的勇气。从所属的三楼向外远眺,市区风光近在眼前,钢筋水泥与皮r0U骨血共组成一部巨大的吃人机器,费力地咻咻喘息,因无止境的好奇嗜慾而共鸣震响。 她不只要见证关岸渊零落成泥,她还要世人见证她见证关岸渊零落成泥。这究竟会是场没人感兴趣的落寞演出,抑或是场万人空巷的盛大展演,她不知道,但她确定自己无论如何都非得让入口敞开不可,欢迎所有过路客,证明她没有要向谁隐匿实情的意愿。 她的手搭上窗框,笑容却突然从脸上消失,动作也跟着定住。自从发现父亲的屍骸,她并未对他做出任何防腐措施,毕竟她本来就是为了目睹关岸渊倒带一般、从有到无的解构过程,才选择驻紮下来的。开启这扇窗户,等同释放这里有个崩解中的Si人的消息,附近住户不为别的,光想着要杜绝这GU恶臭都会让他们拚尽老命。 她需要为自己,以及被爸爸伤得最深的自家人们,保留些许无人侵扰的空白时光。於是她掏出手机,键入妹妹的号码。 「我的老天,你们两个在g嘛啊?怎麽会臭成这样!」 关允慈单脚才刚踏进爸爸的住处便冲口而出。手帕摀住口鼻,眼眶氤氲。 「沿路走来还听见好几个人在议论这GU味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欸!我以为是哪家没水准的人囤积垃圾造成的,没想到会是爸。」 没松下拿着手帕的手,她绕过前来应门的姊姊,直往屋内走去。「里面臭味更浓了,你帮我劝劝他了没??」 然後她撞见关岸渊屍水渗漏的遗T,猛地冻住了。原本生动的表情变化转眼间雾散,她平静下来的样子太快且太彻底,好似所有生理机能倏忽停摆,魂魄被cH0U离至高空,身T里内核般的东西不得不质变出y如钢铁的成分出来,浮到表层作为暂时X的面具。剩下在那里的人形物只能说是一台无法运转的机器,或一块不具情感不通人X的r0U。 「我昨天来的时候,他就已经Si了。」关允靉开口。嗓音里藏不住的欣喜令关允慈回头,夹在姊姊鸣放的笑脸与爸爸溃烂的屍T中间,眼神越发疏离。「昨晚我就睡在这里。」 「??」 关允慈调离对准关允靉的视线,环视屋内周遭。兴许是物件不多的缘故,家里并不凌乱,见不到打斗自卫的痕迹。特出的是大门近侧的地板上躺着几条厚毛巾,她猜那是姊姊刻意拿来塞在门缝,好阻挡恶臭挥发至外头。成效不彰,可至少是个尝试。此外,关允靉在此之前想必没报警、没叫救护车,更没通知家人朋友们,不然身为Si者的另一个亲nV儿,关允慈铁定不会现在才被知会。她看着姊姊独守这间寓所,像幽居遁世的龙守卫龙蛋那样保护着这个秘密,不仅把爸爸的屍首献宝一样展览给自己看,还表现得宛如身为这秘密的守护者,是个多了不得的荣耀。 而且她并非在装腔作势。和她在同一个nV人的子g0ng里掣肘厮缠了九个月,又形影不离地活过了无数年头,关允慈感受得出来关允靉是发自肺腑地希望、也预期她会跟自己同样开心,或甚至更开心也说不定。就好b较年长的孩童秀一只捉来的独角仙给弟妹开开眼界,明眸灿然,等不及要收受对方的崇拜与赞叹之情,因向外发送快乐而使快乐本身加倍膨胀一样。 「是你杀了他吗?」关允慈冷冷问道。 「你没听懂我的话是不是?」关允靉皱眉,「我说我来的时候,他就已经Si了。」 「而你就一直待在这儿?」 「冰箱里存粮充足,我也向公司请过假了,我为什麽不能在这儿?」她双手叉腰,满脸理所当然地回,「更何况等你看够了,我马上就会报警的。」 「看够了什麽?」往前也不是,往後也不是,关允慈向旁边踏出了意味不明的一步。 「我是说,等你在这里待得够久,觉得足够了,我就会叫警察过来。」 「足够怎样?」 关允靉张开嘴巴,却听不见一点声音从那里头发出。她望着虚空出神多时,彷佛空气里被日光灯照亮的悬浮灰尘组列出只有她能破译的神秘讯息,彷佛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b人们自身的心声更加难以解读。接着她颤动声带,以受催眠或被灌醉的迷茫神态说道: 「??足够让你放下心来。让你吃饭能嚐到味道,晚上能睡得着,站在人群里不感到害怕,在镜中撞见自己的脸不会反胃乾呕。」 「??」 「让你愿意再尝试一天看看,一天就好,也许撑过这天以後,你会多得到一点点力量,可以继续向前。」 「??」 「纵使没有,最起码你会知道自己离结束的日子又更近一天了。」 关允慈面目狰狞。「你难道没自觉你已经不正常了吗?你病了。你让爸摧毁妈还不够,你还让他摧毁了你。」 「不,不是这样,」关允靉连连摇头,光明灿烂的笑容重回脸上,「你怎麽还不明白?爸不在了。你仔细看他这个样子。他Si了。他再也伤害不了我们。」 关允慈闭上眼睛。被臭味b出、也因眼前画面带来的冲击所涌现的泪水滑落至下巴,她从嘴角抿到一丝海水的咸味。 「事到如今,你还光只想着你自己?」她以低微音量颤巍巍地说,然後x1饱一口气,字字血泪地咆哮,「那妈呢?妈之前受的伤可以因为爸Si了就全盘了结吗?你真的认为爸就这样Si了,能算是付清代价了吗?」 接着她转身夺门而出,留下目瞪口呆的关允靉,独自一人与r0U蝇、蛆虫、腐臭和父亲在扶手椅上拓印出的人形W渍为伍。 随後,在这片冻原般的寂静里,有一个渺小行星突如其来迸现於关允靉的x臆间。忽明忽灭、躲躲闪闪地,像极了一只萤火虫,在她的肋骨树丛间玩捉迷藏。她尚且企图捉拿它,门铃声却响彻整间房间,锯齿状切割冰河。警察、救护人员、好事之徒全涌入关岸渊狭隘的住处,其中一名员警动作轻缓地将关允靉带离,扶她坐进警车时还T贴地伸手挡住车门上沿,耐心等她坐定,方才俐落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去。 坐车途中,关允靉心里凝思,警方一定是接到了允慈的报案吧。不晓得允慈在电话中是如何形容自己的。JiNg神错乱?冷酷无情?人格变态?或许她是真的有病。面对驾车送她回家的员警不时自後视镜投来的关切目光,她只觉得饥饿感啃啮胃袋,肚子四壁萧条,脑袋却被多重复影占满了所有储存空间,像刚观赏完一部JiNg彩到教人神魂颠倒的电影,峰回路转的後半段ga0cHa0完美衔接荡气回肠的大结局,无须哪个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露面放马後Pa0,她都明白,她这场人生至此都会是柳暗花明的了。 Cater14 愿不再有来世 从警方口中得知关岸渊身亡的实情,关家二老简直不敢置信。尽管这不是他们头一回听说孤独Si的案例,但可从未预想过这会发生在自己不满五十岁的亲儿子身上。崩溃之余,压垮骆驼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他们大孙nV的反应。当时在场、或至少b较接近事发地的人们转述,关允靉发现屍T後隔了整整一天才致电给妹妹,见完妹妹後还是後者报的警,关允靉本人什麽都没做,好像找人处置父亲的遗T这件事在艾森豪矩阵当中,被归类在不重要也不紧急的象限里。 当然,旁人绝不会如此阐释。他们会说关允靉无法承受丧亲之痛,不愿与至亲分离,以致神智不清地出手扣留爸爸的遗骸。他是她连结现实最关键的桥梁,交出了他,便等於对现实的严酷与漠然俯首称臣。然而,身为关允靉的祖父母,且心里同样滋养着近乎兽X的慾念,这两位老人家可没那麽好糊弄过去。各种天马行空的臆测在他们脑海中自转成星系,鞭屍、炼蛊、器官买卖、生吃人r0U、邪教祭祀??越想越邪门,害得自己夜间翻来覆去,总是睡不安稳,白发益发苍苍。 也因此,在祖父母的心目中,关允靉蜕化成了一个民间禁忌般的存在,一则半真半假的鬼故事;活在虚实模糊的分界线上,生长自一对活生生的男nV,後被写进一篇叙事,再被该叙事生吞活剥、消化分解,经某渠道噗通一声落回现实的井底。 他们打心底惧怕这位孙nV,像小孩子惧怕虎姑婆。即使关允靉听从建议去挂了谘商门诊,得到心理师评估无大碍的结论,正职工作也平顺重上轨道,祖父母依旧决定切断与她的亲属关系。关允靉只好另觅住处,被要求从此与祖父母成为拒绝往来户,眼不见为净,可相较於老人家的狠绝,关允靉照过她的日子,没把被亲人拒於门外的这项要求放在心上,不讨好更不刻意回避,继续维持低程度的互动模式。 怪的是,真正预备要销声匿迹的竟是没被视为眼中钉的关允慈。毫无前兆地,她收拾好轻便行囊,没向任何一个人话别就安安静静搭上列车,前往未曾踏足过的地域。起初,她的大学同学、友人、师长、室友和泛泛之交等辈,全都不清楚她出发的原因为何、目的地又何在。转向关允靉求助,也是一问三不知。最後,经过接连碰壁,大夥终於拨通了她的手机,自听筒另一边传来的音调听来相当正常,语速不急不缓,遭受亲友使出的发问连续技,也能四两拨千斤地给出一个令人满意、严格上来讲却不算是答覆的答覆。 大家被关允慈的话术耍得团团转,情不自禁替她发想成堆藉口。临近毕业却搬到新市镇定居,或许这年头兴盛远距教学,学生不必特别去学校也能毕业。也或许,她已因本身杰出的才g而被好几家大企业录取,或是取得创业门票,根本不缺一纸文凭证明她抢手的热度。再不然,刚丧父的她想度过一段空档年何错之有?又不是没办法独力照顾好自己。不透露新租的公寓地址也是为个人yingsi着想,更别提她在电话中主动提出不愿接受长辈资助的任何一毛钱,肯定是心疼家人们多年来的栽培与奉献,希望藉由自食其力来予以回报。不得不说,这孩子的思想与人格实在是走在同龄人的最前头呀! 「翅膀y了也好,」较早接纳关允慈决定的爷爷,经常这麽安慰NN,「这样洪水猛兽来了也不用怕。况且翅膀长好了,本来就是要拿去飞的啊!不然生一对翅膀给她g嘛呢?」 就这样,姊妹俩以判若云泥的方式飞离了原生家庭的窝巢。T谅关允慈恐怕短期内不想再见到以爸爸Si屍为乐的姊姊,关允靉完全不敢联络她,转而将大把时间与JiNg力投注至工作上,挣脱世俗枷锁,只求自我实现,在心神全副进入状态之时,甚至能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如此闷着头苦g实g,以超乎常人的热忱耕耘一块专属自己的天地,这是昔日的她所从未遐想的特权。不久过後,她跳槽到另一家规模更大,前景也更被看好的杂志社,薪水翻涨,家人以外的人际关系网也迅速拓展,她忽觉脚下所走的原来不是迷g0ng,而是一条笔直的康庄大道,每个她想过和没想过的问题的答案,全云朵似的飘浮在不远处的空中,被T内燎原的猛火照亮。 也许火焰只是换个名义。 也许这把火与她共存已久,灌注全身血Ye神经,而且永不熄灭。 前途豁亮过甚的副作用,使她忘却了边旁黑暗侵蚀的歧途上,也不是没有人的气息。 约莫过了一年,关允靉受邀与某地方政府合力推广西部铁道旅游,展开为期五天四夜的跨县市之旅,第一晚入住傍海的五星级饭店,她无视拉开窗帘就能一览无遗的绝美海景,端坐床上写稿、剪片、修图,并腾出零碎时间为她经营的旅游部落格上传贴文。她从太yAn下山起一路工作到零时,胃肠饥饿地在肚子里敲锣打鼓,她想起自己上一餐还是早上啃的半颗N油餐包和一碗麦片,房间冰箱储存的食物也提不起她半点食慾,她只得拍拍酸痛的PGU,出门觅食去。 本以为都到这时段了,在不叫客房服务的前提下,她必须走到饭店外,找家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超商或自动贩卖机才能果腹。没料到的是,饭店一楼大厅旁就有一家营业到凌晨三点的酒吧,里面将近半数的位子都有人占据,酗酒酗甜点、酗八卦酗音乐、酗寂寞酗放空,酗在多人共处的孤独频率中创造自我。 她绕过这群夜行动物们,挑了张靠墙的单人座位坐下。前方座位上、背对着她的男人猛对着手机高谈阔论晶圆、积T电路等她无法理解的话题,间或以威士忌润嗓,整个人的气质与酒吧内部复古的装潢不怎麽搭调,而右手边抖着脚的男人则配戴一副方框眼镜,面朝笔电敲敲打打,桌上的琴酒看样子连碰都没碰过。 关允靉收回侦查眼波,百无聊赖地嚼起点来的咸味爆米花,反正她的来意本就是为了填饱肚子,现在把脑子净空也未尝不好,当机器偶尔也b当人容易。 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短暂响起,源头不详,稍稍冻住了几个人的动作,包括关允靉和她右方的男子。并非惊恐,仅仅是好奇。声音很快消散後,他们被惯X带回分心前最後的举动,黑暗却霍然间降临,切断除了笔电、手机等携带X产品外的每一束光线。浸泡在这片浓墨深潭里,众人此起彼落地倒cH0U口气,为忽又亮起的紧急照明灯迸出小小的欢呼。 只可惜庆幸之情来得太早。大家随即意识到,依紧急照明灯字面的涵义去解读,显然他们身处於紧急的状态之中,亟需外界救援。 「门被、门从外面被抵住了。」一个人在出入口旁呼叫。连离那儿直线距离最远的关允靉都能听见对方音频里的恐慌。又是一阵试图开门的金属碰撞声,有人提问是否有专门给工作人员通行用的走道,有人拿出手机报警,有人上网搜寻最新新闻动态,半忧愁半兴奋地确认着自身的现实是否即将成为外人笔墨引述口耳相传的惊险题材。 就在一名打扮时髦的贵妇绵绵不绝念诵起佛号,并被身旁的年轻男子呵斥一句「闭嘴」时,门外传来震耳yu聋的连环爆炸声,夹杂幼童机关枪般的哭喊,几个人尖叫起来,也有人下意识捏碎手里的酒杯。大家全都蹲下了,躲到桌子底下、缩进椅脚之间,或腹部朝下摊平在地,两手护住头部,瑟瑟发抖。 唯独关允靉和她右手边的男人。就是现在了,她在心底向自己说道。缓缓地,她身子往後靠向皮革椅背,仰头凝望漆黑的天花板。视线穿过天花板後撞上的,应该也还是黑沉沉的无底的夜空吧。 就好像等她一跨过这个时空的维度,迎面而来的也会是这样空无的黑。她会失去她的身T、她的感官、她的思想、她的自我。她会稀释进这片无限扩展开来的黑里面,完成一次轮回,可能就此散失,也可能被视为新生命的候补,遣返回原点。 黑暗的布幕被从中扯裂一道缝隙,一只雪白的手探进来将她拉出。 她发觉自己猛然间,不想再叫她右边的男人右边的男人了。 「我叫关允靉。你呢?」她挪近他,用只有他俩听得见的声量启口。 「啊??朱劭群。」久置未动的笔电萤幕早已自动转黑,他们宛若盲人m0象般g勒着彼此音嗓的轮廓。「我是第一次来这家饭店。」 「我也是。我还是第一天。」 「好巧。我也是。」 「我是写旅游文章的。你呢?」 「我是业务,但我不是来这里办公事的。」朱劭群从背包取出一件物品,接着轻轻拉过关允靉的手,带领她经由触觉认识他的创作夥伴。 「这是??相机?」 「嗯,我的兴趣是摄影,风景、人像、建筑之类的我都喜欢。」他唤醒笔电,点出几张今早拍摄的波浪与漂流木相片给她看。 她两眼一亮。「拍得真美!这样的话我们要不要——」话刚成形一半却被她y生生吞回;以後我们一起合作吧这类的话,她没有脸说出口,毕竟他们的以後拍不出一帧照片,也写不了任何文字。 朱劭群似是能共感她的心声,一段不长的停滞过去,他又伸手从背包的更深处捞出另一台机器。「我还有带我的拍立得,我们一人拍一张吧?」 「??」关允靉歪头默想,「就像最後的晚餐那样?」 「哈哈哈,我倒是没往那方面想,只是单纯觉得目前的情境挺合适的。」他朝她抖抖眉眼,不带挖苦或q1NgsE意味,她差点没压抑住由衷的欢笑。 「来吧。」她说。挺直腰板、翘起二郎腿、单手扶着爆米花碗,不在意再度暗下的笔电萤幕无法充作照明,她摆了个姿势等他拍照。喀擦一声,影像如初生的羔羊自孔洞产出,上头渐渐影映出她暗黑漫漶的身形。她平面却真实的面貌,被黑暗吞噬,抑或是颠倒过来,由她反向吞噬了黑暗? 她接过照片和拍立得,将後者转个面,对准朱劭群按下快门。相片吐出,此时双方手上都拥有自己黑糊糊的留影,他掏出奇异笔,在他的那张上面写下名字和一段话—— 愿不再有来世。 暗黑里写字,字T像被狂风刮过般东倒西歪。依靠手机的屏幕灯光,他玩味这句话片晌,而後嘻嘻笑了起来:「g怎麽办,越看越中二!」 她凑过去读了也忍俊不禁,低头望向自身的肖像,她写道: 我会成为我最喜欢的样子。 递给他看她写了什麽话时,关允靉心情极度平稳,但在这静水般的情绪底下,其实涡旋着一缕直观的暗流。外头蠢蠢yu动的炸弹客迟早会找上他们,他们会像书架上的灰尘被J毛掸子拭去那样,自地球上被抹除得一乾二净。那些曾经重如泰山的理想、烦恼和七情六慾全会如梦幻泡影,努力不值得,不努力也不值得,反正一切的一切净是一场空。 但是,他们手里的这两张照片却会被保存下来。他们刚刚落笔写下的不是遗言,而是符令,下咒让这两张薄薄的纸片能抵御住所有人造武器与天然灾害的威力。他们的书写诅咒了这一对影像永生的命运。 「嗳,你觉得我们——」一语未完,她听见他挤出一声cH0U咽,泪珠顿时扑簌簌滑落,沾Sh前襟,他连忙扬手压住眼皮,把意外松懈的感情与真心话包裹在一片透明薄膜里,滚过他俩间的空隙,啵地破裂。 「我好怕??」他断断续续地对她低语,「怕得要命。我不想Si在这里??不想现在就Si。」 「??」 关允靉张开五感。现场也有许多人发出哭声、咒骂声与祷告声,大家仰赖微弱的电子产品光源,在多种媒介上誊写或敲打留言。许是担忧光照会引来外面恐怖分子的注意,他们把亮度调到极低,以星星之火孵育ch11u0lU0的恐惧。两相对照之下,关允靉察觉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在期待Si期的到来——期待被Si亡接生,跨过门槛,迎接另一场旅程的开端。 「丢脸Si了我C??」朱劭群x1x1鼻子,眼泪止不住地奔流,「你肯定觉得我很孬吧?还拍什麽照片咧,有够装模作样??」 「不会啦??」 「要是我们真的没Si可就糟了,」他自嘲道,「被你见到我丑态毕露的样子。我看事後我得付你封口费才行。」 能开玩笑代表还没有百分之百放弃嘛?她心想。作为补偿,她考虑是否要将爸妈的事泄露一点给他知道,如此一来,两边都会握有对方的把柄,便谁也不欠谁了。 据她所知,当初关岸渊的屍骸被晚了几步的警方从家里救出时,这件事确实有被发布成网路新闻,不过讨论度异常低迷,因为那时候国内刚好有另一起更危言耸听的事故,垄断了国人的耳目,媒T光是追溯其来源并预测其发展就已分身乏术,能留给关允靉家务事的空间不多,而真的有跟上消息的阅听人也多半认为这是场合乎他们三观的人l悲剧——nV儿不愿接受父亲丧生的事实,如溺水之人紧紧攀住浮木那样揪着他的屍T不放,仅止於此。这麽惹人心疼的nV孩,稍微评论一下还好,若要进展到r0U搜人家的阶段,可得是良心被狗啃了才能办到。 幸亏如此,它并没有影响到关允靉日後交友结伴的情况,她当然也不会傻到随意将之传扬,害自己落於公众的枪靶子。但她也无法否认,自己对眼前这个男人挺有好感,想再不只一次见到他的冲动越来越强烈,出了饭店大门就从此分道扬镳的这个念头,莫名令她x口胀痛。这些能算是向他坦白、带领他进入她内心世界的正当理由吗?一个人可以在不清楚她家庭背景的前提下,在她心中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吗? 她张开嘴巴。 灯却挑这时刻亮起,而且不单是一盏,酒吧里装设的所有电灯全在刹那间被同时点亮,万丈光辉刺穿众人眼皮,翻腾出一GU灵魂终被带上西方极乐世界的幻觉T验,全场惊呼,高频险些震碎几只玻璃酒瓶。 「门开了门开了!」较早回神的人们边喊边撞开了门,新鲜空气一涌而入,慌乱人群则蜂拥而出,也不管外头是否仍危机四伏,室内霎时清空,留下最晚逃出的关允靉和朱劭群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地发愣。最後他也急着想离场,站起退离桌边的举动不知为何也牵动了她起身,直到这时他俩才慢悠悠醒觉,不知什麽时候开始,两人已十指紧扣,指尖覆有对方身T的气味,指纹封存对方原是保留心底的热度。那气味与热度啪一下燃放了灵r0U深处里芯一般的部位,而从这一刻算起,自我才真正有了实感,眼前的这个人也才算真正存在。 她对他露出笑容,一个与现时现刻万分不和谐的慵懒笑容,像极了一只打呼噜的长毛猫。 「你想不想再去哪里吃点东西?或去户外看个星星、吹吹风?」 「??啊?」 「然後,等我们累了以後,」她加重牵手的力度,歪头笑问,「也许我们不是非得回各自的床上睡不可?」 幕间剧 有时候,他其实不太喜欢睡在自己的床上。无论大小,每个细节与重点都是一成不变——同样的枕套质感、同样的被单厚度,环绕周身的只有属於自身的气味、温度和影子。看出去的景sE也毫无新意,日复一日如指针刻过钟表般回环往复,用各种姿势躺了再久也不会有任何差别,彷佛还没终止呼x1就被装进透明的棺材里,困入时间齿轮不为谁而停的无心的恶意之中。 整理客人床铺时,他总在暗自纳闷,曾经抑或是即将躺在这张床上的,会是什麽样的人呢?他们的职业、怪僻、憧憬和执念是什麽?白天假装成什麽模样,夜里又是沉潜在何种梦境的深渊里面? 就算将自己脑补成办案警探,在客人房里东m0西翻地想找出一点蛛丝马迹,如此得出的断语也仅仅是假设,浅薄而虚幻,他依旧被阻隔在他人的世界之外,细胞渴求氧气那般切盼着有人能拨给他一秒注目。一下点头,一朵微笑,一次挥手,一声招呼。那他就可以忘却世人对他做了什麽,而他又对晴芮做了什麽。从入职以来到今天,他还没有打扫过一间b他更肮脏的客房。 而他把房间打理得再清爽,也换不回身上的一丝洁净。可没人有资格指责他工作不够勤奋,早班晚班,清理送餐接待,他将顾客与客房照料得一丝不苟,服务起来更是大多数房客所锺Ai的那一型——随叫随到,需要他时做到尽善尽美,不需要他时则消声灭迹,像个隐形的神灯JiNg灵,不让自身的形影多出现在宾客视野里一分一秒,以免破坏後者出游的意兴。 他自认,只有一个工作上的小习惯会让他的专业形象显得不那麽清白。大部分员工间秘而不宣流传着风声,说饭店老板的大儿子兼接班人打从很早起就在各房间里安装针孔摄影机,除了用於监视房务员是否有认真上工之外,主要目的自然是满足他个人t0uKuI房客的病态慾望。 然而,这还只是传闻的前半段。後半段很少人知情,知情的也不一定能JiNg准抓住事件的焦点。不像他。他一听说事情的全貌,心底立刻就展开一幅全景动态屏风画,人事时地物个个被安cHa在最恰当的位置,共组成他心目中的天堂缩影。 五楼最靠近西侧窗户的客房据传闹鬼,枕头会无视重力,魔毯似的在空中飞来窜去,椅子自动翻倒,杯盘原地碎裂,明明没开空调,Y风却能自住客的皮肤底层搔刮出源源不绝的寒意。胆小如他,老板大儿子Si也不想隔着萤幕跟不知哪来的孤魂野鬼大眼瞪小眼,於是乎,这间房间成了唯一逃过他sE慾魔爪的幸运儿,得以独享本该保有的yingsi。 为求在利润与道德之间取得完美平衡,饭店通常不会安排人入住这里,除非旅客本人强烈要求,或者其他套房全被订满,无计可施之下才会将通往这诡异禁地的感应房卡交到某个倒霉鬼手上。 此外,也不是所有住过这间房的人都曾在这里撞过鬼。要说完全没有诚然是过於武断,兴许八字的轻重、YyAn眼的有无甚或是幽魂本身兴致的高昂与否都是变数。像他在这儿清扫、转悠、睡觉多达几十遍,鬼却连一次都不肯赏脸,他拂过床头柜的灰尘後留下的只有他一个人的指纹,放轻步履踩过木地板时听见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足音,面对梳妆镜等候再久,冷冷回视他的也只有他孤伶伶的倒影,他厌倦自己总是一个人,他恨透自己不管跟晴芮睡过了多少个夜晚,却依然摆脱不了这一身孤独的囚衣。 每一次,当接到有人从这里退房的通知,他会尽快结束手边作业,带着工具前来进行清扫工作,以确保它在下个旅客到访前能做好提供服务的准备。但,在开始整理之前,只要时间充足,他都会先让现场保持原状,客人留下的短期生活陈迹,他全数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尽量不做无谓的更动。没铺好的床单、没关上的立灯、乱丢在浴缸里的牙刷、被扔在垃圾桶旁的卫生纸团、摊在地上踏脚用的未乾透大毛巾、藤椅缝里塞着的饼乾屑、yAn台地板角落的烟蒂、床头桌上随手记下难以解读的便条??恰如警方在刑案现场围起封锁线那般,他将这些琐碎景象装进心智的密封袋里,不让一星半点气味分子、sE彩与符号从他身边脱逃。 关大灯、褪下鞋,他和衣钻入床罩与棉被之间,侧躺蜷缩,T外的黑像终於认出同伴,静悄悄漫了进来,与T内的黑融为一T。 这种感觉好似随时会有人自他的视线Si角现身,走到他旁边捏捏他的手,掀起裙摆躺到他身旁。床会下陷几寸,他们会聊些双方感兴趣的话题,分析彼此声音相互撞击时会磨出怎样的质地,自己的身影倒映在对方眸里又是如何变得益发透彻,仿若冰晶。 他们不赶时间;不急着要去哪个景点打卡,或去哪家百年老店购买伴手礼。他们来这儿是为了享受人生,而非纯粹游山玩水或者出差,当然更不是为了远离现状、为了za或为了殉情。 他来这里是因为只有这样,那个她才得以出现。他可以用双手环抱住她,让她的下巴嵌合在他锁骨的位置,她说话时每一字每一句都能穿透他的x膛,随着血Ye流窜全身,由里到外逐个安抚躁动的脏器,他会在他俩呼x1频率同步之时陷入沉睡,睡得bSi还安心。脑海中仅剩一个小小的痴心妄想正纺织着美梦:他希望在他Si去的那天,会有一个全心全意Ai他的人陪在他左右,护着他从一个人转变成洁白无垢的无生命T,一齐庆祝与来世无关的重生。 Cater15 生而为人 关允慈还记得,童年时期她经常在爸爸脚边打转,缠着要他多讲点妈妈的事。她总是趁姊姊不在的空档这般g连,也许是潜意识渴望独占这特别的机会,也许是明了姊姊永远不可能在听完故事以後,不产出极大量负面思虑的汁Ye。她们这对姊妹之间流动着一GU独特而又晦昧的情感,这是关允慈很重视的宝物,若是被隐身於幕後的生母从中败坏,未免也太得不偿失。 关允靉始终认为关允慈不在乎妈妈,但事实上她是在乎的,只不过规模渺小,用某种假想出来的科幻仪器测量、标示以数据,再转换成图纹波动的话,定是构不到Ai或恨这两极的端点。她恨不了戴晴芮,连厌恶与气愤都称不上,只是不像对待其他家人那般,对母亲怀抱与生俱来的亲Ai之情。她没想过、也不确定这是不是无情无知的展现,她活在有爸爸姊姊爷爷NN在就好的观念里,妈妈想褪去包袱追求恣意航行的快感,她并没意愿做阻挠的风雨。 爸爸谈及当年他是如何屏除万难才与妈妈共结连理,往往讲到眼尾泛泪,睫毛翕动如蚌壳造出珍珠,一串一串拖拉出看得见m0得到的悲痛的象徵。他的痛投影出爷爷NN与众多亲友们的怨忿,同仇敌忾,皮肤上没沾有这一丝怨忿的光泽,就算不上是同家人似的。母亲的叛逆关允慈看在心底,她不把母亲与邪恶连在一块儿,可有个意念一直深深烙印在她心坎,与她日久生情,不分昼夜编码她的一颦一笑。 她想变得和妈妈不一样。想在生前给世人留下美好印象,在Si後树立清新名声,然後魂飞魄散至光Y的黑洞里。活得乾净,走得彻底。她是如此深信,只要从一而终地坚持良善、理智与勤恳,就没道理办不到对吧?哪怕当不了人上人,最起码在认识自己的这小小的圈子里,宇宙洪荒中这微不足道的裂隙当中,她是能过个挺不错的平凡人生吧? 这是她生而为人的原罪。将母亲的人生与自己的切分得太清楚,这不是无情无知,而是全然且平庸至极的傲慢,以为母亲会变成那副模样,是她本身的问题,是因为她是她。而我是我,所以我不会堕落成她那种下场。 当关允慈如实清醒,等着她的即是她下半场人生的黎明。 不顾系上教授苦口婆心劝说,她把心一横自大学辍学,法律财经的书全不要了,实T读物被留在老家,cH0U象知识也被扫进脑壳里一方结蛛网积灰尘的隅角。她嫌记忆T容量不够似的,一撮一撮剪除多余的神经丛,那麽些她曾孜孜不倦吞入肚里的法条、理论、算式与学说,被她纵一把火烧成满城飞舞的有毒W染源。实习工作?她哪有什麽实习工作。她会靠意志力和JiNg打细算战胜空肚皮高分贝的叫嚣。她不需要家人经济上的支助,不需要他们照三餐後来变为两餐甚至一餐打电话来问长问短,更不需要他们亲自上门耳提面命,表面上赞许她的独当一面,私底下却饱含对晚辈自断前途後路的不理解与不宽恕。 她当然能单打独斗对付日常起居,大学四年基本上她不就是这麽活过来的?可真就是一夕之间,她发现自己读不懂时钟,无论是指针类或者数字类的都不行,脑筋转了半天仍是转出一团云絮般的乱码。她的记忆出现断片,眼睛望着现时,落映脑里的竟是向日一块嚼碎了的残骸;鼻子闻到的、耳朵听入的、指尖m0遍的,刻下的浮光掠影通过她的身T,偶发X地被倒转覆写成平昔的重映。有时像一下子开启了太多分页的网路浏览器,有时像暴风雪中收讯不良所发出的刺耳杂音,多与无的概念衔着彼此尾巴追逃,逃出一轮永动的追与不追的悖论命题,浪掷她乱中无序的韶华,猎食她日日渺茫的祈望。 也不一定每次皆是折磨,毕竟不是每场梦境都能轻易被二分为美梦或恶梦。她就只是一趟复又一趟地往返在她生途的路上,生无可恋却也无可奈何。 她在镜中或任何反S物上头瞧见的是她爸爸的形容。她本就长得像他,且不光是浮浅的皮相,举凡更细微的挑眉、撇嘴、耸肩等小姿态均颇为神似,若削短她的一头长发,压出一副低沉菸嗓,再增高增胖至同等的尺寸,那她就是他的翻版,他Si後遗留给人世的代言。生理与心理,起源与终局,藉由在她T内激生出不l不类的邪恶因子,他将自己也遗忘在她的生命当中,与她同生共Si。她是不是仅能以自身的白骨搭建出梯桥,才爬得出这口深井?可她好懒好懒,这GU懒意深入骨底,与惧意相接合,繁长成一片莽莽野林,蔚然树冠撑开庞大的网接住朝地心坠落的她,推搡着要她延续此条赖活的里程。 很可惜没有任何一部份的她跟随父亲断气的那天一同永眠。相反地,有些原本Si气沉沉收敛在她内里的事物,像熬过了深冬般从墓x底探出了头,嘶哑发出苏醒後第一声嘹亮的呐喊。 她听着那声呐喊行屍走r0U,亲身参与r0U身与魂灵的Y乾衰朽。 独居起始,关允慈手头尚有学生时代接家教、实习和奖学金所存下来的一笔钱,供她分摊在吃住及交通等基本开销上,日子不甚宽裕,但也不算走投无路。她每月都按时缴交房租水电,也尽量每天至少有一餐含菜含r0U,除此之外,她几乎没有其他支出的需求,半自愿半强迫地拾起清淡寡慾的生活型态。 适应的进程於她而言并不难受,可就在她将近要习惯此种度日作风如常人呼x1吐纳之时,她渐渐警觉连这样无yu无求的消费模式都快要支撑不住漏财的缺口,毕竟收入为零,在只出不进的状况下,就算辗压物慾并抵赖孝亲费她宁愿把纸钞拿去黏出一只不晓得能不能飞的天灯,也不会交出一张到亲人的手里,钱包依旧日渐乾瘪,一天一天,她往峭壁边沿缓慢挪近步伐,赤贫的风穿过林隙,朝她呼呼扑打直上,血红如r0U的夕yAn在地平线附近张开大嘴等待她掉入,那里头装有特地为她量身订制的腐蚀X酸Ye,一座专为她打造的花园迷g0ng。 在她简陋的租窝里,再热再冷都以棉被裹身的她往笔电搜寻栏键入求职网站名,卷动页面,成排浓缩标签化後的人力X能条件呈现在她眼前,大学毕业、个X开朗、口条清晰、抗压X强、乐观进取、笑口常开,她越滑越觉得似乎没有一个词语乐意作贱自身,依照她的标准塑造适合的模具。 最高学历只有高中的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投出了二十来封履历。不少公司鉴於她漂亮虽差临门一脚的大学校名以及丰富的实习经验而给了她面试机会,聊表郑重梳妆一番後,她戴上人模人样的面具投入沙场,很好造假的人格特质测验和无须造假就能表现优异的智力测试,两样她都高空飞过,可一旦推进到口头问答阶段,每位面试官无一不会将学历相关的疑问抛给她接——为何在即将跨越毕业门槛之前选择中辍?她拿这份学位去交换了什麽对她来说更重要的东西吗? 她在他们面前枯蔫,整个人如浸水後皱缩风乾的皮影戏偶。她该如何让他们明了?她和陌生人打照面会焦虑到寒毛直竖,和非陌生人更是;她对任何学问和技能都不再感兴趣,十目一行地读过文字後,一换行就又通通忘光;她在求职网站上扫读到的所有职称都令她感到不值,同时又教她感到不配;她的母亲在被亲哥哥压在身下强J无数次时仰面望见的,是她的脸。 她该如何吐出多数辍学者们心目中最安全的应答?她该如何告诉面试官,她这是在追寻自我,当她最想弄丢的人无疑也是自我? 面试结束,没有一家公司愿意收留她,赏给她一个贩卖才能与时间以求温饱的饭碗。渐渐地,投出去的求职信全数石沉大海,没了面试邀约的她再也找不到理由驱策自己在白日清醒,清醒了就不得不身历其境在其他正常人切实妥贴地运行於各自轨道上所制造出的背景音之中。因此在日出与日落之间,她选择沉睡,等天光熹微,夜sE如翻倒的墨水倾泻了一整片天幕的黝黑,她才垫着脚尖出门,孤魂般四处游荡。 她所居住的地带,深夜能去的场所不多,主要就是几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商和速食店,以及开放到凌晨时分,她却负担不起的餐酒馆与咖啡店。她每隔两三天就走访同一家超商,买瓶绿茶坐着熬过漫漫长夜,不读书也不听音乐,就只是深深地放空,抿茶,偶或浅浅地假寐。 某天夜半,有人轻轻在她肩头点了一点,将她从凝郁浓重的深思里头唤回。来者身穿超商制服,是在同时段兼职的男收银员,浓眉大眼,年纪初判二十岁上下,稚气未脱的脸庞上有些不算严重的痘疤印子,微笑时会露出单边虎牙。 「那个,请问,」收银员指了指她灰白的面sE,好心询问,「小姐身T有哪里不舒服吗?」 「??」关允慈的瞳孔在日光灯照S下,蒙蒙有如雾霭笼罩一般。「请问??我有记得付钱吗?」执起喝了一半的绿茶晃晃。 「有的,你有付。」 「??那??」她歪着头,「你还希望我做什麽吗?」 收银员不解地眨了眨眼。「不是啦,我只是想说像你这麽年轻的nV生一个人在外头待到这麽晚,可能是有什麽隐情也说不定??家里不方便待着之类的,而且你看起来气sE也不太好??啊,不过,这不是要批评你的意思喔!就有点放不下心罢了,想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没事。」 千言万语化作一声细细的噢。「我很好。」 「你需要我帮你联络上谁吗?」 「不用。」 他略微打量了她片刻。「小姐白天有事吗?」 有新的客人在这时进了店里,手cHa口袋晃到啤酒区。收银员像上了发条般直起身喊:「您好,欢迎光临」,尔後又再度倾向关允慈的方向,耐心等她回答。在他眼里,她读不出恶意。许是参与过多面试让她的脑纹被刻上了不浅的印记,现在的她已被调节成将每一句话、每道眼神、每个手势都视作不停歇的攻防。 「我白天没什麽事,」她清清喉咙,「我、因为我、我没有工作可以做。」 收银员点点头,搔了下鬓角启口: 「那个,这样问你希望你不会感到被冒犯,我只是提议而已,你不想要的话可以直接拒绝我没关系。」他抬头扫视了下店内,确定没有客人正手持商品接近收银台,方才低下头续道,「我准备要离职了,就做到下个月月初,这件事我也已经通知我主管了。」 她那只搁在靠窗桌上的手臂被冻得一阵发凉。 「假如你要的话,或许你可以来接我的班?就我所知我主管还没开始招募新人,你看上去也很伶俐勤奋的样子,我再向主管推荐几句应该就没问题了。」 她找不回她的声音,只好以最低频率的眨眼方式定睛於收银员的脸上。就在她踯躅的空档,挑好三瓶啤酒的客人终於来到收银台前,收银员见状快步回到岗位,动作利索地结帐。客人拎着塑胶袋慢吞吞走出店外,她碎步踱到收银员跟前,以平板的音调说: 「我想要??试试看。」 「嗯?你说在这里上班吗?」 「嗯。」 「好。」收银员笑了,伸伸懒腰,接着半蹲下去在柜台下的置物空间里翻找,cH0U出一张全新的履历表交给她。她回到座位,藉着收银员贴心递上的原子笔,伏案填写完毕。缴回给他时,作为谢礼,她又买了两条买一送一的草莓巧克力bAng,一条送给他。 「谢谢你。」 收银员又惊又喜,扭捏半天才害臊收下,「那我就不客气了。」 「晚安。」她说,转身走向门口。 「等我的好消息吧!」他朝她喊,嗓音穿过敞开的自动门流泄到街上,收受者是她,「晚安。」 Cater16 菸和吻 关允慈很後悔没有向这位收银员问起他的名字。 几周後,她正式上工,带她的主管人非常亲和,丝毫不摆架子,他看她的学经历以及上手的速度与态度,一下子就明白她做这份职位是ch11u0lU0的低就,换作同等水平的他人很可能早就嫌东嫌西地不肯g了,可她依然卖力十足地工作,对待上级进退得T,平时虽显得糊里糊涂,办起事来却像变了个人似的,双眼尽放锋芒,耳听八方、手脚俐落地达成交办给她的任务。另外,她还能不靠多少前辈指点,就自行m0索到适合自己、既便捷又高效的方法去处理问题。结帐、进货、盘点、取包裹、C作咖啡机,乃至好言舒缓不识字不讲理的奥客等等,从低难度到高难度的种种职责她都一肩扛起,主管真心觉得自己实在是无意间挖到了不可多得的璞玉,也暗自忧心她的好表现会提高他心底衡量各员工的标准,他对其他职员的好感度恐怕会跌落不少呢。 他没留意到的是,每天上班前与下班後,关允慈都得躲在员工休息室内,不做什麽,就是一个劲地发抖,无法自制地沁着冷汗与热泪,整个人像支不停融化的冰bAng,滴到最後说不定只会剩下中央一根乾枯细瘦的核心,遇热就会燃烧,烧到只余灰烬。 自下午五点起直到晚间八点左右,刚收工的上班族和刚放学的国高中生会一波一波如浪涌上街头,离开有付出也有收获的公司或学校等地,接下来可能还得再回家里C办家务,或赶去补习班囫囵吞枣教材。JiNg疲力尽也许,好逸恶劳难免,毕竟人不是铁打的,C劳久了,大家或多或少都会羡慕能拥有一段空白、不具方向感可言的时期,一段白sE时期,可以T会无所事事的美好。 然而他们对於自身从哪里来、之後又应往何方去的自我诘问,不论是形而上抑或形而下,似乎都心如明镜以致坦然於心的地步。他们不对谁感到於心有愧,也不向谁争吵着要赎回什麽。他们的五官组合焕发出生气蓬B0的自然生命力,拿着书两两交谈或握着手机低声倾诉的模样,又反映了不容小觑的社会生产力。这些社群里头不可或缺的小螺丝钉,鼻腔内震动的笑音、昂扬起伏半空的手势、若有似无瞟向他者且偶尔g留的眼神,在在饱含不可言说的意义,足以在空气中滋扰出光与热的涟漪。 而她却被他们遗落在後头,这场本该由她名列前茅的竞赛。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时区里,而她的时区误导了她,害她在跑马拉松时冲刺,跑百米赛时旁徨,跑两人三脚时踽踽独行。 某日h昏,人cHa0密度稍许疏松而能喘口气的空隙里,关允慈凝目细察落地窗外停放着的一辆计程车驾驶座上,光头中年司机正一面大口扒饭,一面抓紧琐碎韶光记诵单字。她与他的距离远到她无法看清後者读的是哪国语言或何种等级,当然也不懂对方闷着头自学的目的,但这幅图景激起了她奋发的雄心,她想起自己的脑袋过去可是很习惯、甚至擅长短期内装载大量资讯,将望似互不相g的符号串连在一块儿融会贯通,面对这样的挑战,她发自心底感到跃跃yu试,恍如微麻电流滋滋窜过四肢百骸。 於是她决定效仿,趁无人需要她的空闲时光,翻看一本德语单字口袋书。以前大学阶段她曾自修过这门语言,现在还留有点朦胧印象,旧雨重逢似的,那些繁复的时态和难Ga0的YyAnX敲开了她的心门,亲和伸出友善之手,牵着她往原本的自己靠近。 工作与学习,关允慈再次证明了她有能力平衡双方,而不让任一边摔落粉碎。主管见她绩效不降反升,自然也不妨碍她cH0U空做自己想做的事。他想,即便这nV孩练熟了德语而想跳槽至外商公司之类,薪资更高、视野也更宽阔的环境,也是她应得的。她好像住进了一只容积太小的鸟笼,却反向责怪自己羽毛太蓬太躁,挤压了供肺脏充气消气的空间。 但,当重拾德语的学习进度迈入了第五个月,一天中午,一名高中nV生带着饭团来到她身前准备结帐,前者睨了一眼被她迅速塞回口袋的单字书,冷傲地嗤了声,目光还在她x前的员工名牌上逡巡,之後付钱取回饭团,nV学生斜嘴一笑,旋身大步踏过向两旁滑开的自动玻璃门。透明、冷y的一堵墙,像化不开的冰层阻断了她俩各据一方的极寒之地。关允慈T内原是饱胀着一GU气的,此刻却有把刀弯折进来,三两下将其戳破,气势瞬间萎蔫,当日剩余的工时全靠她Si命绷紧了情绪,才没落得当场崩溃的下场。 那本口袋单字本,她心知自己是再也没法翻开到下一页了。 且不只如此,这件事对她的打击余波未消,後起的灾难X片刻便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凌迟她所剩不多的尊严。起初只要随便转个脑筋就能迎刃而解的事端,於今彻底难倒了她。她越来越常被投诉找错零钱、做错饮料、Ga0错结帐流程导致收银台前大排长龙??笑或不笑,鞠躬或不鞠躬,多的是怎样都能看她不顺眼的无名人士。这份差遣成了苦刑,用以严惩她上半生的冷漠与自傲。她害怕钱算得快但不一定正确的自以为JiNg明人士,害怕浑身酒气两眼无法聚焦的醉汉,害怕来不及武装自身就得面对人群带进超商这小小四方空间里的喜怒哀乐。 她想离开,可户头里的余额持反对意见。冷冰冰的数字串b她的声音更有份量。 只好,到了上班前或下班後的时段,除了冒汗与落泪之外,她养成了另一个习惯:站在休息室正中央,像排练独角戏那样,对着自己信心喊话。喊出来的语句听来破碎且幼稚,她明白自己看上去绝对像个笨蛋,却无法停止,不要脸地把话高声发出来令她觉得这是在鼓舞她以外的某个人。 跟她同时段上工、Ai偷懒m0鱼的欧巴桑对此不胜其烦,猛力向主管抱怨,加油添醋一番思觉失调、认知障碍、自恋型人格等专有名词,滔滔不绝说得教主管实在没有机会cHa话,後者遂乾脆闭嘴整理思绪,思忖关允慈这阵子工作起来的确心猿意马,盯着他的眼神也内蕴着某GU坏灭、颓败的sE光,似人非人,不免令他隐隐生惧。命b钱要紧,他宁愿聘雇新人顶替她的地位,纵然新人的做事效率是全盛时期的她的十分之一也好。於是,他以工作表现不符预期为由,辞退了关允慈。 失却了便利商店店员这层身分的当晚,她魂不守舍回到租窝,挂着黑眼圈的无神双眸眨巴眨巴望着镜中的倒影,镜里与她相望的那张脸根本不是二十来岁nV子该有的面容;双颊凹陷,眼尾下垂,颧骨突出,唇瓣乾燥脱屑。尤其是那老气,不是一般人随着岁月年华逐渐成长,累积了丰沛历练所养出来的成熟风韵,而是内在被掏空,快节奏地乾洗曝晒一番後所呈现出来的非自然苍老。m0m0瘪下去的肚子,照这T重减轻的速率,不用两三个月,她全数的K装就都得淘汰了。 信箱里躺着署名给她的信封袋。她将它带回房内,展信姊姊每周寄来一次的慰问,内容不外乎是询问妹妹近来独自过活的景况,报告一些自己的柴米油盐琐事,分享几件她觉得特别有趣或可怕的消息,俨然她这妹妹是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没她的告知就啥也不会晓得似的。 信封袋里还有一包尺寸小一些的长条包裹,里面是厚厚一叠千元纸钞,数数将近十三万元,後续几周寄来的信每次都会附上它,像鬼祟尾随着的一缕不散的Y魂。打从关允慈离家出走起始,关允靉每周都会往妹妹的户头汇进三千块钱左右,每次也都会被後者全额退回,好似一场势均力敌的拔河,眼看那笔每周长胖一次的数目是绳子中央捆上的红sE缎带,忽而往左忽而向右地,悬宕在空中漂浮不定。 最终,关允靉率先投降,换了个法子将钱全部提领出来变成实T、可触m0的纸币,装在信封袋里直接寄到关允慈的公寓地址。执拗如她,她收到这笔钱几遍就将它送回给姊姊几遍,气得关允靉甩脱一周一次这不成文的内部规定,连写好几封信痛骂这不听话的妹妹,这点钱也不收!小姐你把留给你的遗产全部汇给我还不够吗?谁要你那一份啊! 关允慈的正职工作在这天结束,换句话说,在重新就业以前,她再也不能以自食其力为由拒收姊姊的金援。她坐在床沿,呆呆盯着手中的纸钞,肠胃饿得咕噜咕噜叫,斗大的泪滴泉涌而出,晕开她的视野,直到她面前的一切全糊成一片受cHa0萎靡的sE泽,暗暗滴血。 这回,她没有把钱送回去。很快她又发现,接受救济对她经济状况带来的实质好处似乎也不怎麽明显,而这完全是她一手造成,怪不了其他。要在现世活下去,就算只是维持基本谋生水平,也几乎没一件事不必用上钱,可她每花用一分钱,她的元神或骨g之类的内在元素就会被削去一块,花用愈多即削去愈多,再这样下去恐怕她会原地自我吞灭也说不定。这已然上升为个T存亡等级的问题了。 她并不怕钱有天会被用光;她怕的是用钱所带给她的生吃人r0U生饮人血的恶心感。她忘不了自己——还有她姊姊、她的爷爷NN们——手上是如何天外飞来般地多出这笔为数不少的金额。 姊姊垂视爸爸屍骸时脸上跃动的光采,彷佛祂是世界上最JiNg美绝l的艺术品。 尽可能地,她只花自己亲身赚来的钱。刻苦的日子一天复印一天,她放弃重回职场和校园,整日斜靠窗边俯视底下来来去去的各种头型发式,在脑海中为它们命名,编织彼此的互动与对话,同时弥留在往日虚实参半的回忆里。然後有一天,一个高大秃顶男子的头闯入窗景之中,造型看来甚为眼熟,那人名与相关身分呼之yu出,挠得她心尖作痒,可却偏偏无法明确道出对方究竟是亲属、故友,抑或单纯给人留下极深印象的一面之交。 就为了这件事,她隐忍不住冲向话筒,想拨通电话给爸爸确认。她到底敲下了哪些按键,连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只清楚按到最後一个数字键时,她忽地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放声痛哭,哭她那被玷W且等同被谋杀的妈妈,哭她那对暴戾狠毒却不自知的祖父母,哭她那扭转了许多人一生命途走向的爸爸,更哭她自身的软弱;在情感面前竟能如此卑微低下,事已至此却仍然忘怀不了爸爸对她的Ai,她想念他的嗓音,想念他长有厚茧的手心的热度,想念他g起嘴角时眼尾露出的笑纹,想念他行走时那稳健的步伐和挺直的背脊。没有人像她爸爸那样地深Ai着她,从以前到现在皆然,而她还远远没有沉湎足够,就被夺走这位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她给他的哀悼亵渎了母亲的名,她给母亲的追怀似也背叛了她对他的感情,她被已逝的双亲夹在中间并且从中分裂,她满足不了任何人,她救不回任何人,她好怕有一天关乎於他的记忆会全部被他Si时的状貌所顶替,渗着血水长满蛆虫,使她从今以後想起他时就只会嚐到蚀骨xia0huN的痛楚,再无其他?? 回过神,她人已然木立於夜街,华灯初上的街头充斥人声气息,装在各式车T里面一箱一箱在她眼前运载而过,她是被抛到轨道外的人,一张捕捉不到风的风帆,无意义停格在这儿,等着被谁一手拉起或者推落。背靠着办公大楼,她望望街道的一头,再转眼瞥向另一头,举目凝睇天鹅绒般丝滑的夜空,又垂下头去恍惚斜睨地上的蝼蚁。一支短而SHIlInlIN的烟蒂躺在脚边,她将它拾起,滤嘴放到双唇之间,亲吻前人遗下的吻的亡魂,在孤灯下,品嚐不属於她的、另一个时空环境中烈焰焚烧的余温。 对於发自不远处,直直定睛在自己身上的灼热目光,丝毫未觉。 Cater17 柯骏宸 要彻底摧毁一个人,必须经过多久时间或多少事变? 父後两年,恍如隔世。关允慈竟日往返打工与蹉跎之间,夜深喜好流连在外,驻赏城市慢慢缓下躁响了整个白天的废气呼息,遁入昨日与今日间摺缝的幻丽时刻,感受空气随着夜降下的温度凝结在肩头,锁成一层保护壳抵御外人伤害自己,也抵御自己攻击外人。她在人世一隅发着异样的月白sE霞光,两年下来曾有不只一人被这光华x1引过去,他们有形形sEsE想要的东西,她却唯独能给出一样。 而邂逅柯骏宸,是她首次自觉她可以给出别的事物。 那晚,她立於熟悉的办公大楼外,两手抱x陷入沉思,许久未修剪的长发披散了半边脸,羔羊的白净小脸被野兽鬃毛圈住,车头灯飞掠而过之际,两只眼睛内粼粼的波光半掩半现,营造出水雾般飘渺的重量,整身轮廓神似被一枝粗短炭笔潦草撇上几笔所成形,纤薄漫漶,风轻拂而过便会就地散成一把墨灰粉尘直上天际。 就是这把粉末狠狠压上了柯骏宸的心头。帮浦砰砰运转,将动能输送至全身每个角落。 「你在等谁吗?」 关允慈瞄向冷不防接近的陌生男人,语气不冷不热。「我认识你吗?」 「我只来过这附近两次,两次都遇见你。」男人笑着解释,「这是命中注定要我俩相识的缘分,你不觉得吗?」 她收回眼光,转而投向前方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夜游者们。「我不清楚。」 「我可以在这边站一会儿吗?」 「可以。」 他於是靠墙伫立,与她间隔三块磁砖,右脚跟搁到左脚上,自口袋里掏出一包菸,摇了摇问: 「你要cH0U吗?」 「??不用。」关允慈皱皱眉头,「为什麽问这个?」 「喔——上次见到你时,你从地上捡起一根别人cH0U剩了的烟头在cH0U不是吗?」他边说边用打火机点菸,藉着火光,关允慈这才稍稍看仔细了点他的长相。适才她仅当他是块具G0u通能力的障碍物。天生微卷的发型,眉毛颜sEb发sE淡了一阶,脸上蓄着浅浅的胡渣,盖过尖刻的下巴肌肤,身形瘦削,拿菸的手指骨节分明,身上套着许是洗到褪sE的衬衫和牛仔K。说起话来有GU奇特的腔调词令,并非异域或古旧用法,而更像是从书本、网路或假想情境,而非真实生活学习言语似的。 他问:「你是想cH0U却不敢cH0U吗?」嘴唇抿起,深深x1入一口致癌成瘾物质。 「你要不要乾脆吻我算了?」她叹口气。 他倾身过去,在她唇角啄下一吻。 发话时,他的气味还残留在她舌尖。「你几岁了?」 她思考了好久好久。「二十四。」 「待会有事吗?」 她不语,他则像拥有整条街上所有人寿命的总额那般,慢条斯理继续cH0U菸。夜sE在他们周遭渐浓转深,菸头火光随着他指尖的起落慢移,在空气中划出光迹,漫溶进她视网膜的边陲。她的理智疾呼这不合常理,她的感官却坚称那道光的轨迹不b她本T、她脚底下的重力,和她头顶上的星云更不切实际。 「你想g嘛呢?」 「??」烟雾短暂笼罩他的口鼻,「我厌倦老是一个人过夜。有时候索X晚上不睡,白天睡,可是今晚不同。见过你之後,我知道我没办法再回去过原本的生活了。整夜睡着或醒着都好,我想要有你在我身边。」 「??」 「就一晚。我们就试试一晚。」他轻扣住她的手腕,「找个地方喝点咖啡,或找家旅馆躺着聊一下天就好。」 「多少?」她问。 「什麽?」 「你要付我多少?什麽活动配上什麽价钱?」 许多男人听到这句话便会打退堂鼓。他们的目标是爽快无负担的一夜交欢,而不是以货币交易的娼妓服务。有钱参与其中,等於自身缺乏X魅力,需要拿现金补足nV方的损失似的。不过,眼前的男人却露出热衷的神情,金牌跳高选手目测着横杆高度的模样。 「这样吧,我们订一间房,躺在同一张床上,你要睡觉、看电视、滑手机或者聊天都随便你,要聊的话也不必聊sE。房间和吃饭费用全由我买单,我们就这样过一夜,你看如何?」 关允慈跨出自己的身T,来到马路另一边远望她的嘴巴开阖组出一声「好」,她的双腿追随男人的脚步向前,翘首听着男人说话,只是她与她距离愈加辽远,他的声音虽入得了她的耳道,却撩拨不起隔着柏油路遥遥目送的她的听觉神经。就像在看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不理解对方行事的动机,更不愿费神爬梳对方密林树海般的心绪。 如若她在那一刻出声叫住了她,她会停下来转头面向她吗?她能认出她来吗?她会听她的话吗? 她只能看着她越走越远,最後和男人并肩停在公车站牌前。他们要坐公车上摩铁,真是布尔乔亚式的浪漫。 「你叫什麽名字?」 她眨眨眼,意识回返公车车厢。 「关允慈。」她在他的手心上,一笔一画刻下她的名字。 怕被人听见似的,男人凑近她耳畔道:「你很漂亮。」她不懂这与她的名字有何关联。接着他也仿照她,往她手心r0u进他的名字。 柯——他的齿列很整齐,她喜欢——骏——对面车窗映照出他俩的倒影,浮雕在这片流动风景之上,令她没来由想起一句老套的说词:就我们两人,对抗这世界——宸。 那个吻。一如发生在半世纪前的情定终身。 到了旅馆房间,两人步调同频,被浓得化不开的情慾掳获,R0UT相叠於床面,鼻息交融,双手长眼般熟门熟路撬开拉链和钮扣共组而成的门。当他终於摆落双方亵衣,面对她的t0ngT,他蓦然煞住动作,目线伸出触角摩遍她全身,自认放过任一处都是对她的轻渎。那些窄小紧致yu拒还迎的地带,他以眸光长驱直入,不做实T触碰即b她敞得更大、笑得更开??冷颤与热火双双钻过她的皮肤底层,沿着脊柱绕圈向上,火舌Sh润T1aN舐知觉,她想到作为一只住在迷g0ng里的怪物,她会放出风声宣告她的存在,引诱战士英豪前来狩猎,她就是Si也要一睹外面的人,她不要这一世的生息Si灭全在狭小封闭的黑盒子里面完成,她想要趁活着之时真正T验?? 凭藉TYe的润滑,柯骏宸深埋而入,她震悚宛如处nV,有了时空错乱割裂之感,下T的胀疼与脑内的空寂同步发出尖锐鸣响,促使她面部机能失常,假若柯骏宸当下并没有闭紧眼睛,沉浸在ga0cHa0余韵里,他会看见她正用眉毛呼x1,用双目哀嚎,用鼻子聆听,用嘴巴窃望,用耳朵辱骂。 直到他从她T内cH0U离,她才找回心脏在正确的凹口急速搏动、手脚末梢也能感受到血Ye正常流动的状态。窗外,黎明爬过山头,晨光透过房间W痕满布的窗户映sHEj1N来,柯骏宸翻过身,侧躺到Y影开拓出的昏暗之地,留下关允慈一人被光照得遍T通红,血淋淋宛如初生婴孩,更似遭宰杀的祭品。 一Y一yAn,一红一黑,他们个别陷入沉睡,梦里什麽也没有,除了无边无际的黑。 他是个话很多的男人。 睡醒之後,户外天光大亮,两人饥肠辘辘,遂退房前往附近一家人cHa0稀少的平价餐馆填饱肚子。配着加两包糖和一包NJiNg的冰拿铁,柯骏宸自发X地口述起他的背景人事,好像血糖上升,话匣子也跟着打开,尤其碰上关允慈这样领悟力强,又不率X打断发言的倾听者,更是激励了他加快心眼与唇舌之间的传导速率。 笼统的个人介绍铺陈结束,他续了第二杯咖啡,看着坐在对面的关允慈动也不动她那杯不再冒烟的伯爵茶和松饼,没意识到自己下了我的故事b任何食物都更能满足味蕾的定论,只故意调淡讲话的声调,以拖长而缓的尾音为饵,垂钓她的兴致。他采用倒叙法,开门见山承认自己以打零工维生的现况,从後反推至酿成这现况的起因。 一切源於他不幸福的童年,父母分别因伤害和诈骗入狱,自小他便是由唯一肯接纳他的远房亲戚带大,大人们对他不打不骂,却也不理不睬。中学阶段人缘普通,交了两个nV友,两次都是清清淡淡起头也马马虎虎作结,大半工夫都投资在课业上,靠着毅力与天资考上了前段学校的资工系,收到入学通知当天,世界以他为圆心向外拓展出鲜YAn亮丽的sE彩,天空如同明晃晃的蔚蓝大海,云浪翻滚其中,泼溅着含水光的润泽与澄澈。生平初次收受一巩固已久的T制的肯定,他昂首挺x踩上了山巅,高踞鸟瞰未来的鸿图大展於脚下一望无际的肥沃土壤,喜不自胜。 孰料,他当年所居之处确实是他个人的巅峰。自大学毕业起,他的人生便是偶而蜿蜒偶而平直地一路向下,滚雪球般煞也煞不住;读硕士时碰到违反学术1UN1I且处处阻挠的指导教授,毕不了业只得退学,依仗也挺亮眼的大学学历觅得一份程式设计师的工作。向下再向下。这职位外表亮丽,内里却是水深火热。每天无偿加班至十点是家常便饭,忙到连上厕所或喝水的喘息时间都屈指可数。工时长加上负荷重,难免无意犯点小错,但在这里,犯错是得承当不符b例、以金钱计算的巨大惩罚的,柯骏宸在做满半年以前就被扣了两次薪水,越做越心酸,深觉为了这种也不是不能弥补的小失误,得让好几天的工资转眼归零,可立下功劳时却从未获得实质加薪或甚至口头上的表扬。劳资这架天平永远是偏向後者,这与大学阶段他所预想的就业环境截然不同,他相信自己值得更多,心底升起了一GU导正此恶劣风气的正念。 挟着这GU气势,他向副总提出了解决劳资争议的要求,正待洋洋洒洒阐述员工工作气氛与福利如何影响整T效能,副总听了两句就打发他走,叫他从他的办公室滚蛋,也从这间公司滚蛋。 「你不爽做就带着你的东西走出这家公司的大门,不会有人拦你。」撂下这句,立刻又一百八十度转过身下的旋转椅,手里擎着话筒拨向还需拍些马P方能成交的阔气客户。柯骏宸又惊又气地回到座位上,余下半天的工作他g得七零八落,满脑子重播刚才遭到的羞辱对待,每次重播都各会有不同区块被局部打亮放大,画素调升,副总人中沾到的一根鼻毛、两手修剪得长短不一的指甲、案上手机萤幕熄灭前露出的看盘软T页面、背後置物柜上摆放的兰花和紫晶洞等等,这些事物挡在他乾涩的瞳孔和电脑萤幕上密密麻麻的程式码之间,像窝藏在下水道的老鼠以垃圾与W水为家。 他想,若探求至事情的根本,他要的从不能用年薪百万或晋升高位等粗浅词语去形容,他要的是能够以自身才略去换取他人基本尊重的人生,一GU他对这社会有所贡献,社会也不负他的笃定感。这样的企望竟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理想投S,这令他沮丧非常,满心热诚顷刻间无从施力。 隔天,他前去找另一位关系较为亲密的主管,寻求对方的建议。岂知这位主管听完,健步如飞立刻就去向副总通风报信,自信心早已膨胀多年的副总误认柯骏宸是在向自己求情,而非据理力争,判定对一个已举白旗的下位者继续穷追猛打不符君子之争的T现,遂收回要开除柯骏宸的决定,留下他并且时时刁难,仗着他只是敢怒敢言但不敢离职的资本主义T1aN狗,像是多了一颗人形压力球,有事没事给他捏一下、踹一脚的,不管是职场竞争还是婚姻不顺的压力都给他发泄没了。 柯骏宸就是自那时候起,成为JiNg神科门诊的常客。医生诊断他罹患躁郁症,按时吃了天晓得多久的药,好不容易到了某一天,他起床时没有对後面十几个钟头必须醒着的这个现实,感到有多大反弹。驾车去上班的途中,也没有猛想着自己被一辆闯红灯的车拦腰撞成地表流星碎片的画面。抵达公司後,搭乘满载的电梯上升至卖肝卖命兑换低自尊高血压的工作楼层时,更没有因双手发颤而得将手塞入口袋深处藏好。他好像快痊癒了,生活即将导入正轨,那些不曾拥有或曾拥有却不幸失去的东西,他有机会再次掌握—— 警笛声划过耳际。几天前,就在他办公大楼的隔壁栋,一位经年累月承担庞大业务压力与职场霸凌的nV业务员,在公司附近的废弃停车场中,拿旧报纸盖住她的汽车车窗和挡风玻璃,坐进车内引废气轻生。她的家人因无法联络上她而报警,警方循线找到陈屍车内的nV子,救护车鸣笛的大小变化预告他们的到来以及祂的离去。 那个人有可能是我。这个想法成天在他脑里绞纺吊人颈项的粗麻绳。反扑的忧郁山洪挟带更多土石树g,意yu活埋曾企图骗过Si神的他。JiNg神崩溃、心神失常,他很快丢了饭碗,搬回家与假释出狱的父母同住。尔後陆陆续续做过几份算时薪的零工,即令做事能力优於常人,身心疾病也成了他被歧视、被列为拒绝往来户的最便利的贴标签藉口。 「就是停不下来的噩梦,很好懂吧?」柯骏宸简短为他的故事下了总结。像是为了证实所言不假,他在她面前从背包夹缝拿出抗忧郁药,搭配咖啡服下。关允慈默默看着,想起自己也曾被前同事传过脑子出了毛病的流言,还因此遭到解雇。不过也许,她是真的有病。 蹲过苦牢的更生人爸妈、情绪失调的恼人症状,关允慈顿然对眼前的男人涌起一GU亲昵感。她切下一块松饼放进嘴里,低喃: 「从前我也没想过今天我会变成这样。」 本就不显嘈杂的餐馆内部,这会儿更像是被冰冻在真空的钟形罩罩下,声sE隐於无,流水时辰、光影交织的粼粼波纹也不再时刻变幻。 她继续说:「小时候和青少年时期的日子,那几乎是上辈子那般的久远了。我当时从没有烦恼过现在我会读不完大学,会找不到满意的工作,会穷途潦倒,会和家庭失联,」会知晓母亲之於她的双重身分,会因渴求人肌肤相触的T温而非物质金钱,而跑去做妓nV,「会失去梦想,会与外界无法接轨,会变成社会大众普遍认定的废人。」 柯骏宸伸长搁在桌面的手,握住她的。他俩身边的世界这才又重新开始转动。 「有一天——不,很快,」她撑起浅笑,「我会把能说出口的事全说给你听。」算是报答他向陌生人如她扒开了渗血依旧的创口,展示创伤事件复原或者不复原的私密历程。 她太晚醒悟,柯骏宸的这首叙事诗,他本人只讲了一半,而她仅听懂三成。那些更该被指认出来,却掩於风砂荫蔽下的人心底蕴,她势必得自行T会。 Cater18 飞蛾 关允慈与柯骏宸将把R0UT献予对方的初夜订为两人的交往纪念日。他们互相加油打气,戒掉昼伏夜出的坏习惯,趁日班时段一起出门找工作。他们的目标是存够积蓄,让柯骏宸搬出老家,关允慈也退租单住一人就已小到透不过气来的鸟笼套房,共同入住坪数大一些的房子。他在加油站觅得一份深夜值班的工读生职位,她则应徵上一家食品工厂的作业员。她上班时他在补眠,他出勤时换她睡觉,他俩正好日夜错开,在梦中端量彼此睡颜,她莫名有GU万物皆安睡的宽心感,再久的劳动与等待都化为甘露,他们不必嚐到卧薪尝胆的苦,就能在流年隧道的另一头瞅见美好的未来,并回顾自己当年不畏挫折的勇猛。 几个月过去,柯骏宸某天在电话中闷闷不乐地找她商量,问她要不要先搬出套房,跟他一块儿住进他爸妈家。 「用这种方式存钱不晓得得存多久??你搬过来跟我住,最起码也能少付一份房租。」 她觉得有理,尤其在登门拜访过柯爸爸柯妈妈,察觉那儿屋况b自己的破旧套房好上百倍以後,她便等不及能赶快与柯家人同处一个屋檐下。迁居前後,她都没有以任何形式知会她的家人。後者要把属於她的钱或信件寄到任意哪个天涯海角她都不在乎,她的真情是颗混沌成形、直往地球高速飞来的彗星,擦过大气层霹啪迸溅炽热的火光,光芒四S的同时也自我消耗,以T积重量换来一瞬辉煌,这倏忽即逝的绚烂她只能留给一个人,她倾尽她的旧时也预支她的来日,她是扑向火焰的飞蛾也是x1引飞蛾的火焰,她以坠地之姿、取生命为火种,奔放出弧形流星光焰划破鸦青天宇布幕,这所有的一切,全只为了让那一个人在顾盼流连之际,能拨给她一晌眼波,将她封进他的琥珀眼眸里。 而他似乎全看在眼里。作为庆祝同居的礼物,他送了一条项链给她。看得出这是来自地摊的便宜货,关允慈仍感动得无以复加。她在那上头x1收到他对她纯正如少年的脉脉含情,以及由穷苦毒Ye酿造而成的刚毅气概。於是她也自掏腰包采买食材,做了顿丰盛大餐为这完美的一天画下句点。 在那之後,柯骏宸又买了一只皮夹送她。照旧是地摊货,她也不做多想,回赠他一副样式洗链的平价太yAn眼镜。没多久,他的赠礼名单又添上了一支口红、一条发带、一束花和一套她曾提过非常喜Ai的CD唱片。他坚决反对她接续回送,她只好收下礼物收到手软,心中不免存疑,男朋友如此大撒币的本钱来源究竟是什麽?要是寅吃卯粮的话,她可得趁下一餐没着落之前赶快阻止他。 她向他保证,他不陪她过任何节庆、不馈赠她任何礼物、不带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这些都不会摧残她对他的Ai一星半点。他听了未置可否地耸耸肩,大手将她一捞,肩膀塞到他的肩膀下。「我在想,」他启口,「我和你虽然已经步入了交往阶段,但却因为我们该Si的工作而很难真正地——」他在最末三个字上加重发音的力道,「——在同一个时间点内与对方相处。你白天出门上班,我却钻进被窝里,晚上轮到我去加油站,你回来休息。你就是我再怎麽伸长手都构不到的果实。这种Ai人之间欠缺交集的生活法,总让我有种吃了大亏的挫败感。」 所以我要找份夜班职位,关允慈在心底接话。 「所以我花费一番努力换了另一份工作。」他得意洋洋地说,「酬劳几乎是加油站的两倍。有了它,你再也不必去工厂上那种把人当g0uC的班,辞职待在家里悠闲度日就好。」 「待在家??就好吗?」她呆愣问,「那我??」我要做什麽?我能去哪里?我才二十几岁,我会不会日久天长被卡在脚本的同一页,绕着文字的罗网一路追寻至悲剧的源头?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补充。 我不喜欢这样,她想,嘴巴抛出的却是:「我不习惯。」 「不习惯?」 「就是??不习惯在家闲闲没事。」她嗫嚅。 「噢,你不会真的没事可做啦,」他露出孩童般的笑颜,「我爸妈老了也需要人照料、需要人陪,我不在家的时候,允慈你不就是最理想的人选吗?」 她滞住半晌,而後清脆地笑了起来。「当然好,我完全没问题,就交给我吧。毕竟我是、」 人要如何知道自己真心想要什麽?自己具T上是什麽样的人? 那些远大抱负抑或微小冀望,迎风鼓胀成梦幻气泡防震防摔你的纤弱,可它们再怎麽令你心驰神往也是,如果都无法反映出真实的你呢?也许真实的你就是懒惰、J诈、沽名钓誉、Ai投机取巧、Ai走旁门左道,这些特质的负面X往往是由人为观念加诸而上,若将其剔除,原型上它们应是透亮如镜,反映出最无矫饰、无伪装的你,所谓美好的包装不过是痴心妄想,它会以错误的自我认知作为牵绳,领着你走向错误的终焉归宿。 也许成长不是寻找你可以是谁,而是承认你只能是谁,一而再再而三地复述,我不是关家的二nV儿,不是关允靉的妹妹,不是曾双修法律财经的高材生,不是前便利商店职员,不是前妓nV,不是工厂作业员。 我是柯骏宸的nV人。 「我是你的家人嘛。」 柯骏宸的父母到底没有失能,无需关允慈把屎把尿,在无职的条件下竟日照顾也非繁重之事。一如她所预料,少了正职占满日光,她的生活一片荒芜,各种胡思奇想蔓生如杂草,再进化成有毒藤蔓,而她所能想到最强效的除草剂即是T力活动,屋内屋外四处扫地、拖地、x1尘、擦拭、刷洗、掸灰,让汗水汲取心魔,自皮肤表层蒸散。她也Ai做菜,喜欢关在厨房尝试新食谱,以不同的料理风味提醒自己今天和昨日有多麽容易区别。 但柯骏宸在赞美之余,也面带严肃地暗示她不该花太多钱在昂贵的食材上。吃饭是打仗,他们没有多余闲钱把食物视作实验用的白老鼠。自此,他降低了留给她的买菜钱,向她保证依她的好手艺,不必买入高档食材就能做出满桌的山珍海味。 关允慈不了解他们家饭桌上出现的菜肴都是来自高档食材的这个错觉从何而来,她本就会对各项支出JiNg打细算,尽其所能将钱花在刀口上,而现在更是因采买经费遭到裁减而越发绑手绑脚。幸亏男友父母对於突然贫乏起来的菜sE没有表示多大意见,关允慈感觉他们似乎对世上大小事都不抱持任何意见。 吊诡的是,劝诫她节约用钱的柯骏宸从未停止带回一个又一个礼物给她和他父母,她三番两次想质问他为何不将这些钱存好,让当初说好要共组栖身的温馨小窝之梦得以成真?她试着为全家记录帐目,藉礼品标示的厂牌和型号上网搜寻价格,不论核算几遍,那一连串算式尾端的数字皆重申,柯骏宸新工作的月薪平均得达七万以上才够支付费用。她想起自己还找不到机会和足够胆量查问柯骏宸究竟是换了哪一种类型的职业,只听他提过是可以一天八小时待在冷气房内,对着轻薄笔电敲敲打打就能不流一滴汗完成作业的轻松工作。不只收入变多,还不用像先前那样得忍受呛鼻的油气味,并时刻提防火灾、爆炸或交通事故发生。 从加油站工读生一下子飞跃到月入七万的白领阶级,这样的转变能在现实中上演的机率低到关允慈接受不了会是男友——照他浑噩度日的低标准姿态来看——以正当手段取得的成就。她的幻想不经首肯转动起胶卷,投映出多种可为柯骏宸的古怪行径提供解释的动态平行世界:Ai慕他多年的nV富豪在她b整个柯家都大的日光室里,一手递钱,另一手抚玩他下巴处的胡渣;他为诈骗集团做车手,诚惶诚恐在大哥跟前摇尾乞怜方才收到一点零头;凌晨空旷的捷运车厢里,一袋被塞在座椅下、装得鼓鼓的黑sE手提包x1引了他的目光,里面沈甸甸堆满千元钞票,车门向两旁滑开时,他边吹口哨边单手提走这一袋子的好运。 事到如今,关允慈宁愿她的人生能效法八点档走向,有关柯骏宸爸妈犯过罪坐过牢,现无收入而须唯一的儿子养活全家等情形,皆是为了考验她配不配得上柯骏宸所虚构出的设定,柯家实际上是富可敌国的房地产大亨,她得熬过这段艰苦时期以证明自己端庄贤慧又吃苦耐劳,如此才会受到长辈祝福,晋升为他们好命长寿又多金的媳妇。 她相信柯骏宸本X不坏,是Ai情害他被冲昏了头,为取悦她而孩子似的采花、捉蝴蝶、编幸运手环给她。要捞他远离这迷惑人心的茫茫情海,她得先定位出使他全身心下陷的漩涡在哪。 於是,她开始跟踪他出门。 Cater19 被跨过的那条线 跟踪只持续一个上午便告结,因为光靠这数小时,关允慈就获取了足量资讯,够她看清她所需正视的首位敌人的剪影。 柯骏宸踏出家门後的第一站是公车亭,挥手招来一辆,半小时左右的车程带他和他全然不知的她直达一条近年正逐步没落的文创商店街。平日时分,到此闲游的路人与顾客更显稀疏,少了旁人充任路障遮挡,关允慈的盯梢行动变得难上加难。她如忍者般磨利五感,亦步亦趋尾随男友进入其中一家商店,小小的店面内部拥挤而曲折,音响放送日系慢摇,琳琅满目的手作小物叠满木制桌椅和矮柜,她躲到不知是衣架还是装置艺术的长条形雕塑後头,t0uKuI柯骏宸抓起一把别针,搁在手心赏玩,旋踵又迎着光线细察一对孔雀绿耳坠。日光浓烈打在那耳坠之上,几乎是聚光灯般的效果,而坠子也非常尽责地折S出典雅脱俗的鲜绿sE光。关允慈一瞄到那对耳坠便打从心底喜Ai上它,暗想他若能将它买下来送她该有多好,却又马上记起自己不应纵容男友挥金如土,深感她既虚伪又虚荣,脸上因这阵纠结而泛起红cHa0。 而柯骏宸的下一个举措,令她脸上的红cHa0俄顷间褪为Si白。秋风吹起枯h落叶那般,他把耳坠悄无声息放进兜里,泰然自若地推门出去。此时顾店的是名中学生模样的少nV,整颗头埋在距离鼻尖五公分的武侠当中,被书里风起云涌的情节cH0U空了脑浆,腾出舞台空位给白花花的刀光剑影及风割竹林般的飞檐走壁。在这一刻里,全世界只有关允慈一人亲眼目睹到整起事件的起讫。她手中忽然多了一根法槌,重量重到拖垮了她的上身。 她踉跄追赶柯骏宸走远的背影,只见他弯进一条巷弄,几番张望後选择光顾一家活字印刷专门店,故技重施,没朝结帐柜台上前半步便携着两个钥匙圈走出店外。偷窃後的喜悦并非明目张胆刻在他的表情上,而是隔着层描图纸般的平心静气,白雾化底下张扬的傲岸。只有当远离了人群,他的走姿才稍有些一蹦一跳地露出马脚,一个放暑假且还不必写作业的儿童,欢腾物sE着接下来要下手的目标。 在她被发现以前,恍惚像个自知理亏的贼,关允慈旋身落荒而逃。 当晚,她直截了当地向柯骏宸吐露上午的追踪行径。她b他把所有偷来的物件亮到餐桌上,除了耳坠和钥匙圈外,他还猎到了一枝钢笔、三条紮染手帕和一个手工香皂。假设前几回他将顺手牵羊来的赃物全数赠送给她,而没有私藏半个,那便代表他单次行窃的数量正在提升,许是手法日渐娴熟,屡创新高的成功率已教他yu罢不能。 他试图为自己辩护。他忘记把它们摆回原位、这几家店不给发票、它们是店家赠品??这些低劣遁词骗不了她,他很快便舍弃挣扎,落入酝酿思绪的渊默,右手握拳轻敲嘴唇,良久後粗哑发声: 「这件事的本质是这样的,至少我是如此坚信不移——在这颗星球上的所有人,没有谁是单一活着,大家共同形成一个宏大、机构复杂的生命T,同进同出,共生共Si。机缘就好像无数只身上缠着丝线的蚂蚁,在地x里敏捷移动,每个人都相互牵扯,织出一张牵一发即动全身的密网。我在里面,你当然也在里面,你对这颗星球的影响力并不b我的大或小,大家全都是平等的。」 「??你是想说,作为生命共同T,我们不应该??」她斟酌了下措词,「妨碍彼此对这颗星球的作用?」 「不不不,不是这样,」他连连摇头,「没有所谓妨碍,正如同没有所谓掠夺。全人类皆为一T,纷扰是和平,侵害是团结。这世上的某个人从我身上抢走了什麽,我就从另一人手中取回别的什麽,而那人同样也会再从其他人那里得到他所丧失的。失与得,缺陷与添补,这会像永远倒不完、看不见尽头的骨牌阵列,前面倒下多少,後面就会跟着被扶起多少,倒下的一定会被扶起,扶起之後又会再次倒下,共构出绝妙的平衡。 「无论是有形的物T或者无形的情感,它们都只是在我们身边如水一般地流动,从不真正属於一个或多个特定的人,难道你会说这场雨属於某某某,这条溪流属於谁谁谁这样吗?所以我没有、也无法将任何事物自它的所有人身上夺走,因为那所有人的概念是如假包换的假象。」 关允慈哑口无言,Ga0不明白这串荒谬的答辩是冰山那隐藏在海平面之下的深层地基,还是冰山漂在海平面之上的那一小角。荒谬推展到了极致,或可自成一种不合情理的可信X;或许一段诡谲理论千方百计想要掩护的,仅仅是一GU浅易单薄的私心。 「??麽做?」 柯骏宸的声音在她耳中响起。其实它连续响了好一阵子,而她慢了好几拍才缓过神来。她困惑的神sE促使柯骏宸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 「不然你希望我怎麽做?我已经说了我会把能还回去的东西都还回去。你还希望我怎样吗?到警局自首?写悔过书?到店主人面前切腹?」 她收敛目光。「我希望你对我诚实。」 「没问题。」他挺起x膛。 「你之前告诉我你换了份新工作,这是真的吗?」 「??不是。」 「你把所有偷来的物品都送给我了吗?」 「对。」 「你能答应我往後不再偷东西吗?」 他很重很慢地点了点头。「可以。」 她深深望进他的眼睛。看上去不似在发怒的她,反倒令柯骏宸更加胆怯。 「那你能原谅我吗?」他小声问。 她朝他嫣然一笑。「你不用担心。从你把每样东西都送给了我这点,我看得出来你绝不是会贪小便宜的人。」然後她放低音量,「也许有点窃盗癖,或经受不了过往记忆累加起来、步步进b的压迫X,但并不是完全无法领略。」 他等着她说下去。桌上搜刮来的战利品无辜仰望着他俩,一排等着被解读的甲骨文。 她说:「我想,那不光只是偷窃带来的快感,而是??而是看到一条线就画在你的脚边,被告知千万不可跨越它,但它在被画出来以前,你压根不曾想过那还不存在的线的另一端会有什麽,只有当它被画出来了,跨越它会怎麽样呢这种想法才会显现在你脑里。甚至可以说,这条线之所以被创造出来,其意义就在於它被跨过的那一刹那——以及後面的余波。」 她换口气,尽量和缓面部线条。「但这不表示我会放任你继续触法。法律不是设来让人随心所yu去遵循或者不遵循的。你刚刚所说的那些??人类共同T的论点,我认为不会没有犯法以外的行为能够展现它的JiNg髓。我们可以一面过好自己的日子,一面追寻它深邃的涵义。」 「过好自己的日子??」他喃喃,想起自己那对逾越司法界线就跟横跨斑马线那样理直气壮的双亲,是如何带给他一段与安稳绝缘的童年。这个词猛然击中他的脑门。安稳。这不就是他长久以来努力读书、努力工作、努力虽不怎麽成功守法的最高宗旨吗?尤其若他和允慈将来会想有个孩子的话。他把最後这道念头说给她听,望着她渐冉展露欢颜,像刚破蛹的蝴蝶缓缓展开背上的Sh润羽翅。 那晚他们打了场和解Pa0。过程中关允慈彻底了然,她男人有GU连他自己也没有意会到的魔力,足以在犯错後让双方都感到同等愧疚。 「你同意的话,我想回去工作。」事後,她枕在他x膛上,近距离欣赏他鼻梁骨上淡淡的雀斑。「我不讨厌当作业员,或其他类似的职业。而且我家人也留了点钱给我,之前住进你家时我没有通知他们,他们才会断了金援,现在我只要跟他们讲一声,立刻就会有钱汇过来。你给我点时间,先用我家人的钱,我就趁这时候去找找工作。」 他静默不语。她继续说: 「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内,你需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不管花多少钱在我Ai的人身上,我都乐意。」 他窃笑起来,在x腔里掀起一场小型风暴,摇摇头。「钱买不到我想要的东西。」然後他亲了亲她的头顶,感受倦意逐一灭掉T内的神经元与肌纤维,仅放过足量细胞留给梦境歇脚。「睡吧。」 「好。」 就多方面而言,柯骏宸并没有对关允慈食言。他没有再尝试偷过任何物品,加油站的零工也进展顺利,为个人需求而向她索钱的情景更是少之又少。不过他仍旧要她维持无业状态,留在家中陪伴爸妈,并答应会用合理且合法的手段,进一步追求他人生观的实现。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倾向让人高估所Ai之人改过自新的潜力,或低估对方具有多重X格缺陷的可能X。以Ai之名要b恨更能催发腐化的连锁效应。 所以,当关允慈以为坏事已然告终而放下了戒心,知悉内幕的人们假如有的话也实在怪不了她。 自小偷界金盆洗手後,三周过去,柯骏宸带着满脸瘀青和破皮的十指关节推开家门,现身在正在做家事的关允慈面前。他似是想扯出抚慰的轻笑,可随着肌r0U拉动唤醒的疼痛,却使它更接近狞笑。 她延迟了过问的桥段,牵着他来到客厅坐下,目视没有送医急救的必要,便用家里的医药箱为他治疗。她以棉bAng沾取碘酒,涂抹他颧骨和嘴角处的擦伤,不想g扰她的柯骏宸什麽话也没说,只有当她转移阵地至他渗血的指关节时,才以龇牙咧嘴的怪相开口: 「在你生着闷气却不肯承认的同时,请准许我说明一下事发经过。」 见他还有心情开玩笑,关允慈感觉肩膀轻盈不少。 「我在街上撞见有人吵架——情侣吧我猜——男的抓起nV的直接往墙上摔,我看不过去,所以什麽都没考虑就冲上前阻拦。」 「喔??」她的动作有些落拍,费了点工夫把讶异的神态压回面具之下。「原来是这样。那你有击退那家伙吗?」 「有啊。应该有吧。虽然只算打成了平手,但也够让那废物明白我不是好惹的。」柯骏宸没被她抓着疗伤的那只手握成拳头,在空中小幅度挥舞着,「我还呛他,管他是那nV生的谁,他敢再那样欺负人家,我可不会放他一马。」 「那nV生能遇到你真幸运。」 他垂下拳头,无力地笑了笑。「爸跟妈呢?」他问,侧耳静听家里额外的动静。 「都在房里休息。」 「帮我个忙,别让我爸妈知道这件事。」朝手上搽了药膏的部位吹了几口气,柯骏宸拖着不稳的步伐走进浴室。关允慈待在原位做了个深呼x1,将纱布和棉花等医疗用品放回箱内,连同逐渐苏醒的第六感,一块儿关进密闭的黑暗之中。 刮痕、瘀血、割伤、红肿,柯骏宸的身T大举引来这类轻微小伤,犹如腐r0U招引苍蝇。关允慈没有一周不用拿出医药箱来替他擦药,次数多到再也瞒不住柯爸柯妈,可怪的是他们并没有像她那样,表现出亟yu理清来龙去脉的焦急。对於儿子在外打架斗殴,两老单单显得有些落寞,程度接近拿一株分明有按时浇水,却仍枯萎的盆栽没辙。 她多番询问他为何会被卷入需动用到拳脚的纷争,他也总会准备好说词:看见nVOL被变态尾随、抓到nV厕里的偷拍惯犯、靠擒拿术制伏在公车上对nV学生伸出咸猪手的sE老头??每件事蹟不仅皆缺欠人证物证,还都以英雄救美为基调,掺杂贯彻始终的骑士JiNg神,斧凿味浓厚到反倒不像是特意塑成。 当她暗叹柯骏宸喂给她的故事会就此定调成一摊发臭Si水,它的走向便恰巧选在这一刻转了个大弯。 他指控前公司副总挟怨报复,派人堵在他下班路段找他麻烦,害他不得不随身携带小刀以防身。他将刀子秀给她看,小小、薄薄一片,像尾坚yY险的鱼。她脑中乍然闪过几帧画面,少nV模样的母亲手握这把利刃,以举起武士刀般的架势,面若冰霜凝视其他无脸的黑影。Ai与惧意同步涌上她心口。她哑声叮嘱他注意安全,不敢对他提起她所拥有的遗产,深知他不可能为此同意待在家门之内,当个他经常挂在嘴边的软饭男。 她苦恼着,自己当时千方百计揪到他行窃的小辫子,是否反而误打误撞诱发了他暴力的那一面?也许每个人活着都需要一扇对外气窗,通往明暗相反可轮廓相仿的负像世界,而柯骏宸的那扇却被她不知羞耻地一把关上,他只好徒手往墙壁凿出洞口,作为疏洪的暗渠,一条逃狱求生的密道。 Cater20 暗巷里敞开 几天後的夜里,关允慈要的答案以电磁波的形态闯入她的思维。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接起电话,自另一端传来的每个字眼都像砖头掉进空洞的井底,激起不了意藴的水花。她在茫茫然浓雾里头迷航,等待脑子热机,对方的话想必复述了几百遍都没让她听懂,气得人家鬼吼鬼叫问候起她的祖宗十八代,她无奈暗忖这不是更难叫人理解了吗,却忽地辨识出在这层粗犷臭骂里,有一道尖细的男X嚎叫属於柯骏宸,音频愈来愈高,几近穿破她的耳膜。她从床上弹坐而起,心智清明一如警报声大作的反恐作战指挥中心。 「??g你娘是要老子讲几遍??#&%*你妈咧g我C&#*%!我们在XX夜店啦!OO路上最大间,红sE招牌那家啦!送你五分钟给我Si过来,要一个人喔!一、个、人、喔!敢报警我就往你男人P眼塞鞭Pa0喔!挂啦!」 她连灯都忘了开,看也没看就随便披上一件外衣,下半身穿着睡K拖鞋冲出家门,拦了一辆计程车直奔柯骏宸所在的夜店。从方才电话中伴随而来的车流喇叭声可知,他们人应身处户外,於是她在附近像个无头苍蝇绕了半天,不顾旁人投来的注目礼,汗水和泪水溶蚀了她的视线。她受不了,她好想尖叫,叫到整栋夜店所在的大楼窗户全被震成碎片。 结果是一脸混混样的未成年小男生率先认出她的来意与身分,拉着她拐进一条Y暗的防火巷,其尽头由堆置成塔的废弃纸箱、破轮胎、坏掉的电器和鞋子等物品与另一条马路隔开,在这道人工屏障前或蹲或站地等着她的,便是擒获了柯骏宸的三两人马,除去带她进来的男孩,共三男一nV不怀好意盯着她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nV人踢了踢前方地上的长条形大垃圾袋,垃圾袋发出歌剧nV伶般的凄叫,关允慈这才认出那是被打得半瘫在地的男友。如果这是一场梦,她想,请给我一个信号,告诉我他的真身其实正在我身畔睡到四仰八叉。 身材最高大的男人向前踏出两步,途中踩了柯骏宸PGU一脚,跨到他跟关允慈中间双手叉腰道: 「哎唷,nEnG妹耶,小姐我跟你讲,不是我们吃饱闲闲没事g所以找他碴,是他先g出不是人该g的事。来,你说,」他转身又踹了下柯骏宸的侧腹,「跟你nV人说你g了什麽好事,你这没J1J1的变态。」 「我、我、我??」 另一个两耳上的耳环数量b关允慈这辈子戴过的耳环总数还多的男子用脚跟压上柯骏宸的颈项,後者x1不到空气而嘶嘶发喘起来,痛苦地挤出句子: 「我不小心??不小心碰到她的身T。」随着他伸出的食指,关允慈望向了对面的nV人。浓妆YAn抹的她戴着单边蓝牙耳机,眼放媚光,用一种细读着异国电影字幕的神情悠悠谛视着关允慈。 「碰到吗?只有碰到而已吗?」高大男人粗声叫骂,「你还拿手机拍她内K不是吗?人赃俱获了taMadE还、」踢!「敢、」踢!「当、」踢!「没、」踢!「事、」踢!「喔!」最後一脚瞄准柯骏宸的鼻梁,关允慈听见一声骨头碎裂混杂YeT冒泡的怪响,内心却诡异地毫无波澜,像无法如实呈现震波的地震监测仪,对不期而至的灾害充耳不闻。 直到现在,关允慈才第一次听到他发话的男人长着一张混血儿脸孔,个小而结实,黝黑肤sE映衬出一口白森森的牙。他手里握着柯骏宸那已被摔碎的手机,扔到地上说道: 「这里面有数不清的nV生底K和内衣照片。这家夜店、别家夜店、游泳池、捷运车厢、淋浴间、厕所、电梯??你能想到最容易被偷拍的地点大概都有。你男友是资深偷拍惯犯,这你知道吗?」 她摇摇头。 「你很可能也被他拍过很多张不雅照喔,要不要趁这机会拷问他看看?」高大男子问。她没回答,蹲下去捡起那支破烂手机,放进睡K口袋後速即起身,完全没迎视柯骏宸的眼睛。 颤抖着,她问:「你们有报警吗?」 「呿,报警有个d用,报警能让我这样做吗!」高大男子弯下身去赏给柯骏宸两记右g拳,柯骏宸痛得哇哇大哭,耳环男子则笑到得扶着墙才不会腿软跌坐在地。挺站得住脚的理由,可关允慈总感应底下似是还隐隐DaNYAn着弦外之意的声波。 「你们该不会是被通缉了吧?或身上有毒品所以——」 冷不防僵滞起来的气氛意味着,她猜得不离十了。混血男人眸光变得幽深,伸出一只手防御X地搂住nV子的纤腰。双方在同一秒内亮出武器和筹码,又在下一秒里收回。关允慈默默掂量将人民保母排拒在外的优劣:警察不会过来将柯骏宸上铐拎走,但也没办法出手挡下施加在他R0UT之上的暴力。大千世界里,他只剩下她。 「那你们希望他??希望我们怎麽做?」她提着呼x1问。 五人互望了阵,接着混血男子牛头不对马嘴地亲吻起怀中nV人的白皙颈窝,nV人跟着只有她能听见的音乐摇头晃脑,严重挑衅前者的吻功。高大男子则维持半蹲姿势,尴尬卡在要揍不揍的两难处境,拳头是燃烧的正义,脑袋却是失灵的罗盘。耳环男子像个唯一听说能力正常的大人,直gg面向关允慈答道: 「你在这里脱光光,让我们偷拍几张照,我们就放你和你男友走,如何?」 黑夜分泌的脓血渗进了她的瞳孔,她在一团无知无觉的黑里找寻自己的四肢躯g。这时,对面的nV人说话了,嗓音如剔透的光的丝线,缝补她眼前破碎的帷幕图景。 「别闹她,让她走吧。」那nV人说——还是nV孩?关允慈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她,只瞄过她全身的皮囊,对皮囊底下的血r0U一无所知。在别的时空背景里,在另一出剧作里,她们可以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在另一种语言里,在别的虚实混沌的白昼之梦里。 关允慈二度蹲下,咬牙扶起柯骏宸绵软的身躯。nV孩趋前几步,靠向关允慈空着没支撑柯骏宸头颅的左肩,嘴唇依傍耳廓,往她耳里倾倒花香鸟语、垂累的果实与弥天的沙尘。 「快走。」nV孩低语。眼波飘向的不是她的同伴,而是如藤壶x1附着关允慈的柯骏宸。关允慈接收了这道示意,彷佛肢T残障被人公开点评般无地自容。微微颔首,她半扛半拖着带领他到路边招计程车。有幸脱离这场夜巷战壕内以寡敌众的欺侮,柯骏宸表现不出太多松懈的心境,整个人在汽车座椅上团缩成刺蝟,驶向急诊室的路途中,一句话或一道眼神都没拨给身旁的她。而她很庆幸他这麽做。被瞧见了窝囊的一面,他俩日後每次接触往来的瞬间都会沾惹悠久的心计角力的酸臭味,他们会成为感情最亲密的敌人,将内忧视作外患警戒。 计程车的急煞让她醒神,柯骏宸粗鲁扭开车门,不等她搀扶便独自走进急诊室,步履有点莽撞而自来熟的意味。付完车资的她在後头小跑步跟上,隔着一段距离望着他单独接受检伤、处理挂号,对於医护人员的问话对答如流,在急诊室这方小空间里来去自如的奔波。关允慈就这麽一声不吭地看着这个男人,驯犬师验收犬只学习成效似的;也许她只消轻抬起惯用手,做出某种挥舞魔杖般的手势,她就能任意定格、快转、倒转或者缩放眼前的景sE。这般乱中有序的阵仗全在她的指挥之下,可她唯独控制不了他。 日出之际,医生诊断柯骏宸毋须住院,两人搭计程车返抵住家,浴着晨光钻回各自冰冷的睡窝。熄灯後不到半刻钟,柯骏宸辗转难以入眠,嫌弃和关允慈睡在同一张床上会害他挫伤的肋骨更加疼痛难耐。他说,他要去沙发上睡,抱着枕头重重跺步地走开了。 剩下她一人,做起一段嘈闹非常的恶梦。她梦见自己身穿军装站在一艘海军战舰上,两手抱着一个小婴儿,正要把他塞进舰Pa0里点火发S。婴儿的哭声呈抛物线叮叮当当飞越天际,像接近年底时常会听见的圣诞老公公的摇铃笑声,叮铃当啷叮铃当啷,宴会厅奢华的水晶吊灯铆钉松脱当众掉落,坠毁在大众游泳池里,水声溅洒满室。她从梦中惊醒。 厨房内,柯骏宸肩颈以上全探进橱柜里东翻西找,瓶瓶罐罐散落在他脚边,有些甚至漏了几滩YeT,沿着磁砖缝隙迂缓爬行。 「怎麽了?怎麽还不睡?你在找什麽?」 「我的酒呢?」 「啊?」 「我的酒呢?」他磅地一声关上橱门,起身打开流理台上方的收纳柜。里头混乱不堪,想必早已经历过他风吹雨打般的翻寻。家里会买酒来喝的人只有他,她当然不清楚他的酒都长脚跑去哪了。 「可能??可能没了?」上扬的尾音意图表明她对酒的去向毫不知情。「你受伤了,现在喝酒对你身T不会太好,等过几天——」 「我出去买。」他撂下这四个字,转身擦过她离开。她呆若木J地盯着他大摇大摆走向玄关,顿时没了睡意。 「等等,你听我说——」她拽住他的衣袖,「我不是永远不让你喝,但你现阶段需要静养,这种时候喝醉了对你没有好处。」 他再次打断她。「我喝不喝酒,或出去g什麽,跟你是有什麽P关系?」 「我、」 「上回无缘无故被你跟踪,我好心没找你算帐,这次你居然敢又这麽对我?」 他的脸开始起了变化。早晨冰蓝的光线与昨夜未散尽的Y霾在他眸底激荡出碎影,恍若火焰迸出的碎星。 「我没有跟踪你??我是指这一次,这一次我是接到那群人打来的电话??」 「我见到你看那nV人的表情了。你是不是认识她?她是你朋友吗?你是同X恋吗?」 「什麽?我不懂你在、」 「为什麽当他们说要偷拍你的时候,那nV的要制止他们?她何必出手救你?你谁也不是。」 「??」 「为何他们不偷拍你?不揍你、不侮辱你、不强J你?他们怎麽可能就这样乖乖听那nV人的话?你什麽时候见过男人听nV人的话了?」 她放开了拉住他的手,掌心向外半举在空中。「算了,当我没提,你去吧。我不应该g涉你的。」 「我还没问完呢。」柯骏宸朝她b进一步,「你以为我智商有低到看不出来,你和那些家伙互动的样子自然到很不自然吗?或许你一直都觉得,喔他只是给人加油的、他读资工出来还不是g低薪、他有躁郁症他没有我不行等等等等,但让我告诉你,我读过的理论书、看过的艰深电影、学过的知识的数量可是你一辈子都恶补不来的。我不是不懂你们nV人。我非常了解你们在??在无自觉无思想的领域里,有多麽擅长拚命空转你们的脑袋。」 「我要回去睡了。」她说,掉头想走,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扯回。 「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包括你这阵子对我态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是你叫那B1a0子前去吧台g引我,好让那些混蛋有理由扁我一顿,对吧?这全是你设下的圈套,为的就是要处罚我先前偷了几次东西,对吧!」 「倘若你没有像个未开化的野蛮人一样管不住自己的双手自己的眼睛自己的J1J1,你会被他们盯上吗?」 话一脱口甚至在柯骏宸举起手之前,关允慈立即便後悔了。下一秒,她人已侧躺在地,天旋地转一晃,痛觉回归T内,半边脸re1a辣地起火,一GUSh润滑过人中与双唇,伸舌,她嚐到一丝铁锈味。 她看着他看着她。血冲走了玻璃上的灰尘,彼此间因她坠落而拉远的距离,有助於她更加明晰细腻地读清了他。 他面sE一阵青一阵白,倒退三步,猛力转头抛下她走了。 家门内延伸入黑暗的长廊之末端,柯爸柯妈的房门咿呀轻启,门缝间露出一双年迈的眼珠子,浸泡在无温度的荒漠中已有多年,骨碌碌对准玄关的动作都显吃力,三秒,五秒,十秒,门又关上了。 Cater21 人面疮 当柯骏宸当日向晚回家时,见到客厅沙发边角上面庞浮肿瘀青、眼神黯淡的关允慈,他急匆匆上前,半跪在她身侧仰着脸问:「你有没有好一点?冰敷过了吗?脸还会很痛吗?」 她放下手里根本读不进去的杂志,淡淡回:「我还好。你买到酒了吗?」 「那不重要,我也不是一定得喝,」他摆摆手,然而她还是在他身上嗅到了酒气,「你需要什麽吗?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 一整天都没进食的她,要在正常接话时限内,判定自己垂涎的食物或至少不会反感的食物为何,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於是她请他照他的意思拣选就好,她需要晚餐,需要补眠,需要擦药,更需要他再离家久一点时间,放她独处静养她的心绪。 而她的心绪是月黑风高里沿着傍山滨海公路行驶的一辆不起眼的中古车,一边靠海一边临山,她在山区乘着海风千回百转,每次转弯背後都藏着冲出悬崖或自撞山壁的风险,可她不能踩下煞车,踩了,昔日的魑魅魍魉全会趁机一涌而上,吞吃这排气管仍在噗噗喷吐废气的破铜烂铁,以及其内手握方向盘不放、千疮百孔的她。 他後来带了三明治回来,两人过了无风无雨的一夜,做着生物本能根深蒂固的行为:吃喝、如厕、睡觉。在他俩床上,没捻亮一盏灯的阒黑之中,柯骏宸的手划过这片黑水G0u,游到她受伤的那半张脸,轻触雪花般十足郑重地开口:「对不起,让你发生这种事。」 他亲亲她的额角、眉骨、鼻尖、唇瓣、颧骨、耳垂,怔怔停留在那儿,而後低哑又道:「难以想像这世界会这样对待我们,是吧?」 这黑亮得太刺目,她阖上眼。关允靉的形影在她眼前翩翩飞舞如蝶,超现实sE调搭配蒙太奇剪接,使她们相隔有如千山万水,彼此交换一眼的机率是浩瀚宇宙中随机挑的两颗天T擦身而过般的渺小。 「睡吧。」她告诉自己。他们向睡意投诚。 她从未跟他提过,彼时主动找她攀谈的他,在她无家可归无路可走的魔幻滤镜下,看起来就和前来解救落难少nV的白马王子没有两样。 活在这苍白的时代里,痴醉并短暂得救於如此虚妄的幻想,是得付出代价的。 首次动粗後的两周内,柯骏宸没再对她出手,像个社会化成功的摹本,每天勤勉上工,挥洒汗水换取来的钞票多半呈献给家庭,家事更不假外求,洗衣拖地买菜煮饭无所不包,周旋在父母和关允慈之间,将所有人服侍得妥妥贴贴,做牛做马也乐在其中似的。 可觑准了他不在家的间隙,关允慈会偷偷用自己平时心细侦查所得到的密码,解锁柯骏宸的手机和笔电,不留半抹足迹地察看里头存放的影音档,隆重宛若视此职为无上荣耀的思想警察。最先,他的电子产品内容乾净如白纸,找不到任何可疑的痕印,但久而久之,nVX隐秘部位的模糊影像开始大规模占据记忆T容量,场合、角度与受害者外观皆各异,估计柯骏宸对他偷拍的对象并没有行使太严苛的筛选机制,来者不拒,就像他拳脚刀剑一视同仁地飞向所有X别,以身作则彰显X别平等与肢T暴力应如何巧妙谐和。 她怔忡凝视着虚飘在电脑萤幕一隅、几乎快飞出边界的纯白内K,与之冲撞出浓郁对b的深醋栗sE裙底映照出她的面孔,她人也被禁锢在这张照片里面,她一直都在这里面,像一块切除不了的人面疮。 这校服裙她能认得,那只是个小学nV生。 她移动滑鼠,喀哒喀哒逐一删除每张本就不应生成的相片。病毒自动繁殖,而今自动吞灭。 得知她g了什麽好事,柯骏宸不保留一丁点力气地紧抓住她的两手手腕,使劲扭绞,无视人T骨骼设计,让痛觉在他青筋毕露的手掌底下燃爆——那到底不是他本人的伤与痛,无关乎失去也无所谓付出,他要做的仅仅是非偷即抢地拿走他想从她身上剥夺的种种事物,就好b他正以双掌钳住她惨白盗汗的脑袋,视线穿透後者雾气皑皑的双眸,喉咙机关枪击发出的子弹在她头壳下的YSh墓窟里响起连环回音—— 「不然你脱!你、脱!你lu0T给我拍,我就不拍别人!怎样!你不是很伟大吗!快脱啊!你P眼撑开来给我拍几张,我保证再也不打扰人家!」 那时的她深刻T会到,不是她穿衣服,而是衣服穿她。她身上这套从小穿到大、领口都已些微磨损的薄睡衣,b她全身悉数器官加总起来都更有价值。她护着这些衣物如饿莩Si後也松不开手里一根没r0U的J骨头。 桌灯仰倒、椅子飞向墙壁、柜内杂物因这场人造地震而个个发怵如鸟兽散。关允慈连滚带爬逃出卧室,拣了一把摺凳当作武器的柯骏宸紧咬不放,两人制造着轰然噪音闯进厨房,b狭的空间使她领会这绝非是最合适的脱逃路线,可所幸厨房小桌旁就坐着柯骏宸的妈妈,透过鼻梁上架着的老花眼镜滑手机,她看着他们一前一後进来,关允慈还没能张口呼救,柯妈妈便转身将身後的小窗关上,拉紧窗帘。 这是什麽意思?关允慈肾上腺素急速飙升,绝望压抑着鼓涨於喉间的SHeNY1N。柯妈妈自他俩身边经过,带上门,默不作声地消失。她的离去是如此快捷低调,关允慈险些以为那不过是风或Sh度所诱发的幻觉,连她儿子对她方才的存在都没半点留心似的。他将关允慈b到墙角,词语随着发颤的声线滚出他的嘴巴: 「我付出了那麽多心血、冒着那麽大的风险才拍到的照片,被你任X地一手全给毁掉,你竟然还敢用这种眼神看我?好像是我对不起你一样!」 太多痛楚在她T表灼烧,她有片刻神思剥离,不清楚自己是哪几个部位又惨遭了毒手。不到几秒钟,她连她是站着、跪着还是趴着都不晓得了,手脚搁在哪里她没有一点自觉,心里更没有将Si的恐惧或者懊悔油然而生,而是一GU从未有过的觉受自她T内狭缝如浓稠而透明的流质渗出,淌过每一寸幽暗的房间与廊道。姑且说它是疑惑吧,可同时也是与之相对的深切感悟:眼前这个男人其实只是幻影等级的可怖,无穷无尽问题之中的一小部分。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她所必须每分每秒面对的就不单是实T的人物、确切的事件或方圆易划分的地区,而是某种更大、更捉m0不定的力量,不受任何法则限制,遵从自个儿的一套圭臬,抑或根本无理可循,那力量不对谁怀抱不良意图,没有自我需满足的私利,仅仅对於它所持有的权柄之范围与强度不以为意。他们这些活着的人所承受的就是这种东西,每个人都是,如蛛网上的露珠,行走坐卧在一条条丝线上?? 等她再次醒来,柯骏宸已经不见了。她忍着剧痛爬起身,奔出家门。 这种事还会发生很多很多次,她知道;柯骏宸的暴力行为本就非属意外,而是与他的内在本质密不可分,像往大脑植入含有标准作业程序的晶片,全面主导他的外显与内隐活动。他会一次又一次地发脾气,交由身T将其代谢成关允慈皮r0U上的伤疤,完成疼痛的转移。他父母也会一遍又一遍地闭紧门窗,许是出於不想被扫到台风尾的自保心态,又或者是对於入监服刑多年而从儿子的生活圈缺席,为此感到羞愧难当。 流落街头的那几日,她曾想过结束这段感情。可是一场结束不也指向另一段开始?一张全新、前途未卜的地图?所以当柯骏宸哭丧着脸找到她,泫然yu泣地说自己绝不再犯,求她跟他回家时,她照做了,并且答应他,她再也不会碰他的电子或文书档案,不是不信任他,正巧相反。 「是因为你值得信任。」她告诉他。 Cater22 幽谷 几天过去,空荡荡的火车月台上,柯骏宸和关允慈手牵着手并肩站立,隔着脚底前方笔直的铁轨与繁星般点缀的道碴,平视对面光秃秃的灰泥墙壁。寂冷、破败的气息在今夜的大气里徐徐晕染开来。她觉得眼皮沉重想睡,四肢骸架却有多处正不明所以地紧绷着。头顶悬挂的火车时刻表懒洋洋公告,他们要搭的那班车还有十二分钟左右才会到站。在它到站前,他俩哪都不能去,除了彼此以及靠拢在腿边如幼崽的行囊以外,孤苦无依,无能为力地被拘留在远走与归乡间的接壤地带。 直到隧道远方那针尖般的小点亮出一抹幽光,由小转大,一粒鼠灰sE碎屑长胖成一条巨型金属爬虫,匍匐至跟前,胃壁洞开,邀请他们踏入,从一个箱子迁徙到另一个更小的箱子里面。这样他们才算得上超脱;这样她才能真正自由。 老旧候车月台的淡淡烟味中断了她的逸想。无处解缆下锚的心cHa0令时光走得更加怠慢,她情不自禁回放起先前几颗零碎镜头,循着似曾相识的足印,朝着源泉重新串连起不可胜数的每一个现时现刻。地下化行之有年的捷运车厢,通透明亮的箱T运行在昏昧惨澹的地道之中,伴随着一次次转弯摇头摆尾宛如多足节肢动物,她的身T衰退回单细胞物种,整个世界也内缩成花瓣大小,年光无处安放,她像是被永无止境地关在这里,列车永久行驶,她也长生不朽。 那她怎麽会在这儿?在这儿的她是谁?这艘与客观现实脱钩的地底宇航飞船内,人们——与其车窗玻璃上的映影——是基於什麽样的原因跟她搭上同班列车,以同样的速度与前进方向移动呢?她徐徐转动头颅,将这些人的形貌转印至心底。这里有好几个我,她暗想,好几个具有和她同等深度与广度的个T,能够感知、做梦、思考、选择与判断;他们保有海量记忆,情感半露半藏,内心时不时响振起的独白跫音是极其地私人而又无b公众。纵是每个人的际遇大不相同,也不会有一个想法或经验的起灭是独一无二的;人X这道连通的管子不像她身处的捷运车厢,得以一眼望底,而是需要在其内旁敲侧击、迂回杂沓,T会众生脑里的回路如读取一张人事浮况舆图的经纬,才能从中挑出弥合的接点,一块人影幢幢灯火阑珊的场域。 所谓特质是自我矛盾的存在。她所有和所没有的作为一个人的奥秘,其他人亦然。 「??其他人亦然。」她在心底默念。捷运倒退,两旁景物光速向前,车厢广播传来柯骏宸的嗓音,发自云际似的毛糙且粗砺,镜花水月地谈及和她来一场Ai侣间三天两夜的後蜜月旅行。这是为了巩固他们摇摇yu坠的情愫,也为了藉移转场景,抛开往昔针锋相对的相处模式。 几番b价後,他在网路上订了一间附设室外海景泳池、高空酒吧以及健身房的饭店,并全权张罗游玩行程,买了火车票,连行李都替她打点好。望着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眸,关允慈猜想得到是什麽东西洗去了那里头的杂质,呈露出碧空如洗般的光泽。她趁他不在,查察他的笔电与手机,被空白的浏览记录和需输入密码的网页入口这两堵墙y生生阻挡在门外,更是加深了疑虑。她遂往他yu带着出游的背包内搜找一番,在又深又小的夹层内,m0到了她意料之中的谜底。 那小颗粒的触感仍隐约留存於她指尖,微温,而她心口冰凉。她的多疑多虑并非空x来风,她能辨别灾祸降临的预兆,却没有自灾祸明哲保身的风骨。抬眸,时刻表显示的数字依旧是十二分钟。她感觉有好几辈子的韶华在她眼前一晃而过,楼起楼塌花开花落,而钟面上的指针却连一圈都没有划完。身旁,柯骏宸开口说要去一趟厕所,放开她的手,背着背包走开。她站在原地等待,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里的冷风无情吹起她的黑sE风衣下摆,使她如鼓翅的蝙蝠。 一声响亮的门板撞击声从厕所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球鞋在磁砖地面火速摩擦出的刺耳吱吱声,柯骏宸冲回月台上他的行李箱旁,背包往地上一丢,半跪着扯开行李箱的拉链,开始癫狂地掏翻。箱内的物品被他一件接一件扯出,孤儿般落魄,他找完一箱也不先收拾,当即转向下一箱开膛剖肚,自己的拖箱和背包全数翻过一轮後,又抓来关允慈的行囊逐个进行搜查。像个JiNg神失常的墓园看守人,掘起一抔又一抔土,遍洒在身周围,不顾里头是否掺有哪位亡者未寒的屍骨。他急促的呼x1声在无人的月台中听来,似是经由扩音器放大,清冷空气擦过呼x1道纤毛的动静都依稀可闻。 「我的东西呢?」他的问话g她定睛在他身上。看来苦苦探寻的作业已告一段落,他把最後仅存的藐小希望烛光投影在关允慈的答覆上。而她注定会让他失望。 「什麽东西?」 「我的??我的??」他伸出两手食指,在空中画出微小的方格。「我的??」他咽咽口水,「我的相机。」 她斜瞟他的手指。「这麽小的相机?我没看见。」 「不是,你没Ga0懂,是我的??我的摄影机。」他试着让声嗓如同山泉般清澈,「我要用来拍风景的??」 「来旅行为何要带针孔摄影机?」她质问道,「拍风景,为何要用到针孔摄影机?」 柯骏宸麻木的目光越过了她,回睇着她身後火车仍未到的空荡铁轨,然後收束视线,转而朝她身T各处追踪定位。 「你把它藏到哪里去了?」他猛地大吼。她被吓得怔住,眼睁睁看着男友大步缩短双方距离,两手并用探进她衣物的口袋,粗暴地东扯西拽。「它被藏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风衣先被强y脱下。这套任人宰割的可怜外衣被柯骏宸抓着肩缝处大力抖甩,彷如台风夜里忘记被取下的旗帜。几枚铜板、车票和小包卫生纸不堪重力掉了出来,他把风衣一扔,进犯起她的米sE针织衫,针织衫明明没有任何能置物的空间,却仍被他凶横地紧抓不放,布料耐不住如此蛮狠的对待而逐渐变形,她盯着自己那露出越来越多肌肤面积的瘦弱肩膀,yu喊,却喊不出一点声音。 只好走为上策。关允慈连连倒退,试图挣脱他的手掌心,在彼此力量的以卵击石之下,因撕扯的举动太大而绊倒在地。柯骏宸趁机直接坐到她肚子上,压制她的行动,手一使力便揪下了针织衫,里外m0遍後仿效应付风衣的模式将其丢到一旁,罔顾上身只余x罩的关允慈细软薄弱的哀求,解开了她的牛仔K扣子,拉下拉链。 「我丢掉了!」她惊呼,认罪的言词滚落唇齿,「我把它丢掉了,在捷运站附近的垃圾桶里!」压在身躯上的柯骏宸宛若坦克,嘶嘶喷放蒸汽,重量教她难以移动分毫,驱动履带向後运转,一寸一寸辗下她的K头。她单手抵住他的x骨,另一手遮着内K,「我发誓它没有在我身上,拜托你不要找,它没有在我这里??啊啊它没有在我这里!我没有拿着它!我这边什麽都没有了!我什麽都没有了!」 牛仔K——连同关允慈残存的尊严——被不由分说地一并自身上剥除,柯骏宸捞起衣不蔽T的她,押向了轨道的方向。 月台回荡着她的惨叫。内衣扣带遭解开,底K滑到了膝盖位置,她知道自己的躯T很快就只会剩下因恐慌而涌出的汗水、眼泪和鼻涕,以及牲畜被送往屠宰场途中散发的浓重腥羶味。她会以这样的形象Si去,除非柯骏宸会真的照他此刻凑近她耳边所咆哮的,在火车驶来的当下把她推落月台撞成纷飞四散的屍块,那麽她的Si法便又会是另一种情况,可无论如何她确实只剩今天可活了,而今天更是只余她竟然还能扭动她的头以斜眼聚焦在火车时刻表上不满一分钟。怎麽会只剩不到一分钟?刚才还走得如此缓慢的时间,为何要在我的X命即将来到结尾时加快脚步? 双脚大拇指是她与人世最後的联系。单单靠这两根指头,她Si命稳定着r0U身其余重量而不往Si亡的幽谷倒下,但有柯骏宸在背後施力,她的重心愈来愈靠前,渐冉失却支撑之感好似她是被一阵龙卷风给掀上了高空,风随时会停,她也随时会摔落成一滩骨r0U碎末。 她不敢睁开眼睛。颈背上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震恐撕开肌r0U,沿着血管在她T内乱窜,若是将她抛进某个巨大的离心机里,她深信自己只会被分离成两种物质——恐惧与绝望。对於将Si的恐惧,以及见不到Si前跑马灯的绝望。在她全黑的眼帘前,她看不见值得重新审视回味的JiNg彩片段,也没能见到所Ai之人的最後一面。 正如她告诉他的,她什麽都没有,她的人生就是一场得到许多而後丧失所有的最洗链的展现,她扯破喉咙痛哭流涕大喊着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不应该偷走你的摄影机,不应该g涉你自在生活的权利,不应该做你的nV人却给不起你快乐,不应该变成一事无成的废物,不应该活着,不应该像抹被随意弹掉的烟灰那样地Si在这里。隧道的风刮走她的呼号,并送来另一道振聋发聩的尖鸣,那连续不断的高音是什麽原因造成的?她在耳鸣吗?还是列车进站警示的音效?汽笛?吹哨?说不定那是她停止动弹的心脏奋力一搏击发出的告别长啸—— 她跪坐下去,歪七扭八倒成一团四肢错位的r0U块。火车从她眼前飞驰而过,一条模糊闪烁的光影彩带,冷气扑上面颊,扬起她的头发。前面,而不是上方。她还活着。捞起散落的衣物,她一边穿回一边拔腿冲向厕所。 躲进边间锁上了门,连歇口气的空白都没有,她狂乱脱下了才刚穿好的K子,一片SHIlInlIN的尿渍自她内K怒目瞪视,怨愤谴责她的无所作为。她坐到马桶上,手掌根抵住紧闭的眼皮,渐趋调升力道,直至爆炸後盛绽的蕈状云在她眼幕前无限叠加,接踵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黑,她放下手,睁眼,黑暗依然紧缠着她不放,也许她是瞎了,她暗忖,或者疯了;到头来她的负隅顽抗、她的自救和她的倔强皆被证实是毫无意义的,我注定得一辈子和这黑暗为伍了。 关允慈就这样坐得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黎明从天空的裂缝渗了出来,透过开在厕间高处的小窗,洒向有意无意待在厕所里过夜的旅客身上。关允慈不晓得自己是先醒过来,还是先开始落泪,抑或根本不曾真正清醒,也从未彻底收住泪Ye。在这一刻,她的眼泪不是一滴一滴成串滚落而下,而是如水幕一般大片大片倾泻下来,须臾间洗净了她的脸。她哭到眼球胀痛,肠胃翻搅彷佛想尽点棉薄之力留住正迅速流失的水分,却Ai莫能助似的。 哭掉了好几加仑的泪水,她忽然听见左边隔间的厕门被人开启後又闭上,马桶座椅被放下,一阵布料摩过皮肤的窸窣声,T0NgbU随着一声轻叹与坐垫接触。 那也是一个人,关允慈心想,跟我一样的人。光是设想这世上有多少与她同为人类的生命T,她便感到格外疏离,想要逃到世界尽头,想要回到家人身边,这两GU内力相互抗衡,拧抹布般胡乱扭结她的脏器。 心越是纷乱芜杂,她的思路越是不受控地踩紧油门——万一我Si在这儿,姊姊会有什麽样的反应?她会因我的早逝黯然神伤,没法好好度日吗?还是只当我是继承爸爸的另一具骸骨玩物? 也或许是两者皆非。这个可能X最是教人心寒,她不得不打住心思漫无边际的流淌,反正再继续钻牛角尖也於事无补,关允靉人正远在天边,一道正派人物合力形塑出来的结界底下,过着她无忧无虑的好日子呢。关允慈搁在大腿上的手攥紧成拳。明明跟我一样都是人,允靉为何能活得这般正常?为何她没有放弃?为何她不需挣扎? 为何只有我被父亲的鬼魂纠缠?他是冤Si的吗?他要派我去向谁复仇索命吗?他、自、己、不、就、是、罪、该、万、Si、的、那、个、人、吗? 她拿纸巾擦乾眼泪,穿好衣服推门而出。苍白晨曦在洗手台镜子里照映出一张更显苍白的面容。这是一张病入膏肓的脸,对岁月不停歇的流泻全然心Si,一张Si亡面具。 镜头假若跟在关允慈身後,它会拍下她走到月台寻回行李的身影;她会在几轮无果的搜索後,不知该庆幸抑或失望地发现,她的包包和旅行箱并没有待在原位,或被送往失物招领处,而是嫌挡路似的被径直堆到墙边,一副强震後崩塌的泥墙模样。配着姿态凄楚的行李箱之特写,导演尚能cHa入一段画外音,述说关允慈遭到凌辱时所在的角落是如何奇蹟般地装着一颗故障的监视器,没有任何人证物证得以表明她受到的nVe待属实,当然也无人报警。她就像医院长廊上乏人问津、只够增添少许视觉层次与丰富X的众多油画当中的一幅。她会带着行囊再买一张车票,前往与柯骏宸不再相g的他处。列车滑顺驶过险些溅满她wUhuI鲜血的轨道——像滑过雨停後草地上的水塘,水塘里映着另一个广阔的平行时空——她拣了靠窗的座位坐下,仔细瞄了眼车票上印制的目的地。 岛屿中部,她下一场人生的起点。 ??可回过头,镜头要是没有走过这一段,而是留在了厕所内、关允慈占据过的隔间,它会因主角的空缺而怅然自旋半晌,三百六十度涵纳进四周的虚无,接着犹若随着天T运行逐渐拉长的影子,它钻过隔板空隙来到隔壁厕间,记录下关允靉坐在马桶上,以沉思者雕像的架势,对着右手拇指与食指夹着的验孕bAng发送慑人眼刀。宇宙诞生般深远的屏息守候,一条线缓缓浮上表面,关允靉整个人像被打上了柔焦效果,眉目倏然和缓,眼里有群星闪耀。 她还是一个人。 完整、、问心无愧的一个人。 她的子g0ng内不见生命栖居,那所谓Si亡的过去式,而他们家族的诅咒就现阶段而言,也不会由她的基因传递下去,以此散播而不减免罪债的余孽。她起身踏离厕间,站在镜子前一边洗手一边拿捏脸上矜持与沮丧并存的微妙神态,然後戴着这副伪装前去告知等在车站出口的朱劭群这个天大的坏消息。 火车进站,载走一批她没道理认识的人群,当她头也不回地步出月台之际。 Cater23 死人的坟 牵起朱劭群和关允靉小拇指的那条红线,始於某位网路昵称叫做神选之人的二十末男子。该男子在社群网站上口诛笔伐掀起无数论战,主题横跨家庭、宗教、X向与Si後世界等诸多战场,因其论述根据之不足以及语汇使用上的过度创新,神选之人逆着主流浪cHa0奋力跋涉,却一天b一天、一则贴文b一则贴文地远离他想要的成果。昔日战将变为今时小丑,扛不了的虚拟明枪暗箭使他疯魔,他威胁要挑某个人丛群聚的地方设置炸弹,炸出b101跨年更绚丽夺目的烟火表演,也没人当一回事。他向自己喊话,这时候要是再出尔反尔,那他可就真成了人们口中的丑角了。炸就炸,有什麽好怕的。人命短少几条,大家再增产报国就好。 可他没想过炸弹不似DIY组装家具,熟读说明书即可制作出堪用的实T。瞎忙了老半天连个zhAYA0的雏形都没见到,他临时决定更动计画,带着几把刀跑到一间五星级饭店去,神力护T般躲过所有人耳目,不只成功切断了大厅电源,还有余力搬来沙发椅挡住酒吧门口。确认门已堵Si,他回头瞥见其他工作人员全不知所措地傻愣着看他,原来他像个山贼似的在腰间挂满利刃,自己何时做出这种造型的他也没点头绪,反正事实证明有用,众人拿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喜孜孜准备要大展身手时,却赫然发觉他把目标关在连他也进不了的密室内了,进不去他是要怎麽砍人?神选之人只好转向B计画,从用来转移警方注意力的手提音响放送爆炸音效,酒吧里不负所望地传出飞禽走兽般惊恐的哭叫,他笑了,把目光调到门外的人们身上,cH0U出一把刀,想着能收掉一条命是一条,在高档饭店金碧辉煌的大厅中东奔西跑玩鬼抓人铁定能餍足他童心的渴想——大批警力就是在这当口闯入饭店,三两下制伏了神选之人,最终他闹了个无人伤亡的笑话,但也算实现了一举成名的愿望。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流苏与柳原的恋情,巨婴一时的发作则缔结了关允靉与朱劭群之间的缘分。他们的感情有着荒唐的、敲锣打鼓轰轰烈烈的开场,後续衔接的流年残末纵然欢快,但也有大片面积是漫漶不清的状态,况且Ai的成分本就难以透析,跟朱劭群在一起,关允靉感觉就如同双眼被蒙住,淋了满身午後雷阵雨走在城市错综复杂的巷弄里。 可迷惘归迷惘,关於朱劭群,有件事她是相当笃定:朱劭群非常完美,近乎完美,他X情T贴风趣,举止言谈间充满了对nV友的在乎和仰慕,他有能养肥皮夹的T面职业以及排遣压力的正当嗜好,跟她也有聊不完的共同话题,就她b他懂的领域,他会虚心受教,反之则会谦和分享,更重要的是,他没有藕断丝连的前任巴着他的大腿不放,在外也不拈花惹草,专情是他给关允靉的承诺,至Si不渝是他为两人关系定下的最稳固的基调。 然而,他俩之间确实横亘着一项歧异,注定了彼此在频率上永久无法协调。而这也不能怪他;她从来没有以足够明确的方式向谁剖明,於她而言,生儿育nV是她所能给这世界的最终极的背叛。这颗信念的种子打从小时候起即被植进她的心田,因关岸渊的栽培而发芽壮大,她怀着它像孕育着一个小宝宝,灵r0U悉数养分全往它身上灌注,它遂渐渐发展出了自主意识和语言,并侵夺了她本人构想与发声的权利。她知道自己正一日一日长成一个扁平的概念,而非一个有血有r0U的人;她更明白,倘使她能消停对这主张如此锲而不舍的钻研,要把它描述给朱劭群听反而不会是件难事。 她仅轻描淡染地带起这个话题一两次,询问他就将来家庭生活的安排有无任何特定的规划。显然传宗接代在朱劭群的认知中,是婚後再必要不过的环节,连特别拿出来交流都不用,问与答的传接球因而反反覆覆多遍方才砸到重点。 「孩子嘛,一两个就够了。」 他告诉她,从他唯一的弟弟出柜的那天起,为朱家传宗接代的压力便整个套在了他一个人身上。不过,为父母达成他们抱孙的梦想并不令他感到郁闷,繁衍後代本就是生物的原始本能,和肚子饿了进食、眼皮重了入睡等反应处在同个、甚至更贴近天X的阶层,丝毫不与人心相违。他以为关允靉问起这事即代表她对此也满怀兴致,听见她满口赞同,他开心地笑了。 她想,自己认识的人们之中,恐怕只有一人能真正领略,因同样的情景恍悟到降生与消亡是如何环环相扣——曾经鲜红的热血变得幽冷凝固;皱纹与伤痕爬满肌肤如藤蔓攀附断壁残埂;细胞在每轮更新汰换下不是年复一年成长,而是日复一日衰弱;晨钟被暮鼓盖过;花草仗着春天的气焰,顶破土壤冒出新绿,只为迎来下一轮的枯落;一颗迷路的小血块栓塞生命之泉的速度堪b雷击以光速夺走心音;一团不稳定的气旋、一对磨合的板块、一株藉空气传播的病毒;所有涌淌宽阔的激流奔泻再久也终将乾涸,lU0露底下gUi裂的岩地;生者或只身或成群在Si人坟上狂欢,一个舞步、一声歌唱地倒数自身的灭亡。 这便是推动世界前进的力量,一道恒久无法被打破的毒咒。生命是Si神放给人间的高利贷,而Si亡是r0U躯焚化殆尽後遗留的舍利子。哪怕现代科技能向她担保近亲交配所引致的染sET异常并不会反映在她的後代身上,她也不希望生下孩子。生孩子的结局是什麽?创造出一次活人的Si亡,谁又能得到什麽? 关允靉越是执迷在这条思路上,越是因生育这个课题之倒错感到由衷不适。会想将自身的外型、秉X、智商、天分以及潜藏的缺陷当作蓝图,去从无到有塑造出一个活生生的个T,俨如上帝或nV娲以自己的形象造人,这行为得要多麽自恋才有办法做到?她连在公厕蹲马桶时胡诌出的几首破烂小诗,都令她觉得丢脸了。每当她在路上、在电视节目里、在梦中见到牵着抱着幼童的母亲,总不住会想,如果你能在怀胎前预先得知这孩子将来会遭遇到很不好的事,你还会想生育吗? 圣母玛利亚受孕时,不会晓得她的儿子长大後能在水面行走,能平静狂风大浪,能治好耳聋与目盲,能在千年後依旧让几十亿人笃信他是全能的万王之王,想必也不会知道他会被钉上十字架、受尽磨难而Si,但她绝对明白,她的儿子总有一天会失去呼x1的权力,意识被x1纳进一个无光无底的黑洞。纵然Si後三天得以复生,他仍得承受那段不存在的状态所带来的痛苦——或无感?或苍茫?关允靉没Si过,她当然无权置喙,现在她连自己该不该怀有这些念头都没把握了?? 「你在想什麽?」朱劭群问。 她一直都在想什麽? 也许自宏观的角度切入,生与Si奠定於公平公正的基准点上,在天地间达成了圆满平衡。也许她不应当如此悲观,反覆煲着Si亡是生命这叶扁舟如影随形的鳞波的观点,而应珍惜这趟有限旅程当中的每一分每一秒,忠於心底的声音,燃起斗志活出有价值、有意义的人生。 但这不全是狗P?有时当她近距离行经一辆停放的大货车,她心里又会冒出这麽个想法:被那麽大的轮胎直接辗过会有多痛呢?我们这类小巧的、r0U做的躯T,在文明高度发展下得以跑这麽快,飞这麽高,游这麽远,万一有天从天上摔下来或沉到了海底该怎麽办?r0U身能够忍耐多大的煎熬而不崩灭溃散呢?听闻报导同类惨Si的新闻,她深感哀愁,没有人应该那样Si去,不,没有人应该Si去,不论生前过得有多麽充实愉快,也无法抵消一丝一毫Si亡的惨无人道。 所以,她到底都在想些什麽? 手掌附在他的肩膀,头依靠着他的x口,让他的心跳声汩汩流进她的耳朵。就在她身下,她Ai的这个男人的X命正一点一滴消逝。 「??我在想,」她开口,「我Ga0砸了。」 那年她二十八岁。接受了朱劭群的求婚,左手无名指被套上了象徵Ai与忠贞的银戒,从今而後,无论是甘是苦,无论富足贫贱,无论患病与否,他们会永远深Ai、尊敬、珍惜彼此,直到Si亡将他们分开。 这段誓言,她几乎能听见是Si神在往她的耳里缱绻吹送。 Cater24 火神的祝福 在这片荒莽无人烟的乡野中,伫立着一座古朴隽雅的庙宇,占地不大,外围长着十来棵枯树,枝枒间偶尔飞窜着几抹小动物鬼祟的掠影,牠们纵身蹬跃的後座力外加晚风忽轻忽重的吹拂,使得枯枝投下的暗影泼洒在斑驳院墙上,催化成一幅动态的摄魂夺魄景象。 这里离最近的车站有将近一小时的脚程,不像是游客会特地造访的热门景点,指引本地人前来进香的标示也不甚醒目,关允慈是怎麽走到这儿来的,自己也不大了解,仅仅是痴痴遥望着这座小庙在夜雾与月华笼罩下,像场千年的梦,心忖也许只有这样一座海市蜃楼愿意容纳同样Y魂般缥缈的她。 在门神的凛凛注目下,她背着行囊跨过水泥门槛,进入寺庙内部,在供桌旁找了块空位塞进她疲软的手脚。扛了一整天行李,她整个人像散了架一般,肚子也因久未饮食而饥渴难耐,但她没有伸手拿取桌上祭拜的饼乾,不是警惕着怕亵渎了菩萨,而是双手连拆开零食包装袋的力气都没了,可以的话她真想张大嘴巴吞咽空气,倚赖每一口x1入的浮游生物供给她所需的各种营养素。r0ur0u眼皮,她的大脑自动关闭了意识。 一阵柔细的抚触唤醒了她。 羽毛笔尖轻惹,瓢虫触须探问,那只陌生的手在她颊上荡起亲密的涟纹。如沐春风,就是这四个字眼一下子窜进了她睡意朦胧的脑海,令她兴起了清风扑面的错觉——不对,不是错觉,有道气流正从离她几寸远的位置朝她拂来,相伴而生的是一段她听不清楚的话语,以及她现在能确定是一只手的指尖g勒着她脸庞的弧度。 睁眼後望见的第一幕,是张辨认不出X别、极为俊美飒爽的脸蛋,一尊雌雄同T的神明,边顺着她的发丝边问: 「你独自在这儿做什麽?」 关允慈想告诉这个神秘人,她心里有GU莫可名状的畏怯,担忧若以真名入住饭店或民宿,不用多久就会被前男友循线逮获,像一包值钱的毒品被藏进他房子最隐密的暗格。再说,她身上也没几个钱,实在不好意思跑到活人出没的地区露脸,掀起大家的生理不适与恻隐之心,却又抵偿不了他们的JiNg神损失。 「??我想说在这里借住一晚,不会造成太多人的不便???」她抖着声线回答。 「那为什麽要选在这里?」那人又问。关允慈其实不太理解对方的意思,但也不希望再让这段对话延伸下去,於是并没要求解释。她往墙角挪近些许,意图躲回梦与现实交界的灰sE地带。 「这是祂的旨意。」那人猛地冒出这句话。 「什麽?谁的?」 「祂的。」双手往空中划出形状美满的半圆,音调里满是敬畏,「我们高高在上的主的。」 关允慈呆呆环视上空一圈,嘀咕:「我以为这里是道教的寺庙?」 「以假乱真,这就是问题所在。」对方义正词严地下了评语,二话不说拉起关允慈的手,「跟我走。」 「啊?」 「跟我一起,快,我们离开这里。」 两人手心相叠,各自擎着大包小包,後腿紧跟前脚地飞奔出庙宇,来到枯树围绕的范围之外。陌生人请她在原地稍後,旋即拎起一罐容器,沿原途返回庙里,好半晌,关允慈不闻一点风吹草动的声息,唯有月sE依旧泊在云深之处,一颗阅览无数众生的眼睛。 关允慈垂首瞟向留在脚边、不属於她的背包。无意翻看他人yingsi的她,只能自背包微敞的开口瞥见几本书、一个木盒子和一綑塑胶袋,其余物事全由夜sE抹成各种sE阶的黑。 乍然间,寺庙内部窜起一簇金光。浓烟撬开鼻孔,蛇也似的缠紧大脑。火舌T1aN过木材、砖瓦、石雕、金炉,支撑的廊柱霹啪作响纷纷倒塌,点点火星蹦向夜空,夹带热气,轰然扑向关允慈毫无防备的R0UT。在没有真正T型、重量可言的火焰面前,她显得娇小脆弱,当她目睹火场近旁的空气扭曲蠕动,犹似连气T分子都被烧得T无完肤,她也跟着频频颤抖,抖不掉黏在表皮上的虚幻炙痛?? 神秘人手持着空罐,小跑步回到她身边。她这会儿意会到了,那罐子里装的是汽油,这家伙是专门朝寺院纵火的恐怖份子。 对方好像鬼使神差地读出了她的心声。「我不是什麽恐怖份子啦,我这是在校正这一带的磁场。」 她满脸是汗地皱了皱眉。「磁场?你说这里?这到底是??不,你到底是谁?」 「我是真火教的信徒。」用自己一手制造出的大火启动光合作用一般,神秘人容光焕发地回答,「我们崇敬火焰,火神是这宇宙天地间独一的真神。」 在其身後,烈焰张开血盆大口,吐出满天飘散的灰烬。神秘人眼映橘红弧光,在炼狱门口敞开双臂,欢迎初见面的流1AngnV子亲临这场颠覆灵X的神圣宴会。 「快,我们离开这里。」 「又、又要离开?」这人是打算烧光整块平原吗? 「消防车跟警察就要来了,你想被关进监狱的话就留下来吧。」神秘人眨眨眼,不等关允慈回应便牵起她的手腕,夺路狂奔起来。後者没能来得及追问目的地为何就被y拉着前行,只觉是在一片黑雾当中绕圈打转,而燃烧的寺庙就在後方逐步缩小,终至退成一丛嶙峋的漶灭剪影,Y森森目送两人奔向薄雾升起的清晨。布幕拉起,前方又是崭新的一天。 两人疾步跑着,微风拂面,带来的只字片语先是绕开了关允慈听力的探测雷达,而後才为她调整好飞行轨迹似的,字词在她耳里显出形状与含义。像顶着风雨捡拾四散的花瓣,神秘人托风捎来的讯息一朵一朵飘进关允慈与之交握的手心,沿着手指、胳膊、肩膀,安稳飞抵了那块由一列白骨守护、尽忠职守不得不持续跳动的肌r0U。 且在那里就此筑巢。 「你先和我住在一块儿,我来当你的导师,引领你认识火神的祝福。」 「??」 「你想要我怎麽称呼你?」 关允慈结巴着反问:「什麽导师?」 「到了我再讲解给你听。」 「??噢。」 「你可以叫我的真名。罗思舷。思考的思,船舷的舷。」 「你要带我去哪里?」 步履没停,罗思舷回过头来,朝她展露笑容。 「去一个能助你与命运和解的所在;一个流着N与蜜的应许之地;一个超越苦厄的安全的家园。」 而他们最终徒步跑到的地方是座镇郊的半废弃公车站,明明灭灭的灯泡在两人身上g勒出不自然的僵直线条。关允慈驼着背气喘吁吁,肚腹深处的闷疼感才刚减轻不久,一辆发财车风尘仆仆驶来,停在公车站牌前。驾车的男人右臂纹着亮金烈火刺青,拇指朝後车斗一b: 「上来吧!」 待两人坐定,发财车回转折返原路,辘辘开过窄而直的小径,周边尽是单调无趣的田野景致,看不见任何人影装点其中,甚或连野猫野狗、鸟雀、松鼠、蛇跟昆虫等动物都杳无踪影。一条醒豁的分界线从遥远、望不到尽头的两点钟方向,直直切过车T,往同样一望无边的八点钟方向贯穿,线的一边仍是夜晚的范畴,作物没顶於远古深洋,如海藻般静悄悄地,不以思考或劳动为生存指标,生存本身即是生存的终极目的。而线的另一边yAn光普照,自东方泛起鱼肚白的天空不吝啬地为它调配出更多变的sE彩,浓刷淡抹,藉光影凸显土地的立T感,彩sE的世界尽管枯燥依旧,却b暗sE的那半边增添了不少想像的空间,被告知这里会有变化,生命懂得转弯,出口不会长远躲着不让人找到。 这条线也穿过了她与罗思舷的身躯,在两人皮肤上头徐缓挪移。她们有一半是鲜活的,另一半则不。 她们的T内同存着生命和Si亡,就像残星被相继抹去的拂晓天幕上,同时见得到月亮与太yAn。 「我看看你带了哪些东西在身上。」罗思舷指了指关允慈的行囊。後者听话地拉开拉链,为柯骏宸筹划的旅行所准备的换洗衣物、洗浴用品、钱包、水壶、雨伞等物一一亮相。罗思舷用目光翻页似的,扫视过这堆物件及其间接流露的资讯,直到塞在背包底部的重要证件被提到了上层,她眼sE一亮。 「身分证借我一下。」 接过关允慈的身分证,罗思舷垂眸读着她的姓名、出生年月日与住址,接着掏出打火机,在证件下方点燃。 「神啊,无知而年幼的羔羊啊,在此需要您燃起明灯指引啊??」小火苗隔着一段不具威吓的距离,在身分证之下顺时针绕三点五圈,再逆时针绕五点五圈,方才交还给她。 「这是来自火焰的祝福,火神会祝你平安顺遂,心想事成。」语毕,罗思舷b了个关允慈从没见过的手势——右手肘靠着侧腹,上臂与前臂垂直,五指聚拢成鸟喙状,喙尖朝上,以一个流畅的直线动作边将手抬高,边张开手指,状如一场微型的恒星诞生秀。 不知不觉间,关允慈也模仿她,做了相同的手势。罗思舷笑着牵起她的手,告诉她: 「就跟史前人类围靠在篝火前,膜拜火神提供保护、创造文明、点亮视野一样,火会靠拢人心,烧炙出永不磨灭的印记。」 Cater25 沙罗曼达 载着一行三人的发财车驶过坑坑疤疤的碎石路,开进一间三合院的稻埕。停车熄火,关允慈跃下车斗,偷眼看着稻埕边沿几人三五成群,有的背靠柱子挥扇,有的坐在藤编摇椅上打盹,谁也没对她这张新面孔特别显露善意或敌意的样态。只有一位手持扫把、面露和善的年轻男子前来迎接,相互交换过姓名後,领着关允慈与罗思舷进入正厅。Y凉正厅内最先映入关允慈眼帘的,是正前方一幅长条巨幅画作,绘有一只火云缭身的赤sE大鸟,一只凤凰?金sE爪子钩着紫檀sE树枝,缺了瞳孔的r白双眸令人看不出祂所视何方。 她站近了点看。很漂亮的工笔画,尤其那双翅带着骨血如生的流动感,彷佛背後真有人C作着喷枪,正片刻不停地喷着火似的。然b起身为作品主角的巨鸟的灵魂,画师本身的存在更显突出。这句不像称赞也不似批判的感想,关允慈把它留在心底。 「朱雀,」一旁的罗思舷启口,「是火神在凡界最高强的化身。」 他们一齐朝画像b了手印。这叫做行祆礼,罗思舷後来向关允慈介绍。 作为入教仪式,男人端了碗红得不意外的YeT过来,大家轮番饮入三分之一,关允慈嚐到了一丝花椒掺杂罗勒与生姜的诡妙味道。随後,他们面对面围成圆圈,双手互扣地唱起歌谣,关允慈连歌词是来自哪国语言都没听出个所以然,自然是无法加入合唱,不过她很快便发现这音律重复X高到要想不记住都很困难,遂也跟着轻哼起她的纯伴奏版本,人声造出的颓靡音浪在朱雀的无神凝视下铺展开来,像潋灧波光自在脉动於水T表层,而表层之下无论是几尺深的魆黑,都与光纹的舞蹈全然无关。 齐唱结束,罗思舷放开另两人的手,从兜里掏出前夜放火烧掉寺庙所收集到的一撮烟灰,洒在圣像前搁着的一只小玻璃瓶内,连做三次祆礼,然後转向关允慈说: 「来,我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这话触发了男人身上的某个机关,只见他扭头就走,没留下半句告别,而等他走远了,罗思舷才像想起般朝着对方的背影补充:「你别以为他很没教养或是狂妄自大,导师之间本来就禁止互相g预,你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每逢导师讲解的时刻,像他这样保持距离是正确的做法。」 「??原来如此。」 「对了,他名字叫王大旭,旭日东升的旭,你可以叫他本名或者王大哥就好,看你。」她一派轻松写意地续道,「大旭很有慧根喔,b我早了半年就当上导师。」 不知该回她什麽,关允慈点了点头。 他们以所在的正厅为开端。占地最大的正厅反而空空落落,掠过朱雀图不计,墙壁ch11u0无一物,用四条腿站好待命的家具也不多,单单几把凳子、一张木头长桌上面摆了一只洋味浓厚的古董座钟和一张被推到隅角的躺椅,就这样散乱地撑起简朴却也乏味的怀旧格调。罗思舷想必是认定这儿唯有画像值得一谈,快快拉着关允慈走向正厅左侧的大房,「我们的客厅,就想成是大学的交谊厅吧,」关允慈好像瞄到了两只老鼠匆匆急跑而过,还来不及看清就被带进下个房间,「厨房,这一带要外食挺麻烦的。我们通常都自己煮,自己想吃的食材就自己张罗,」厨房简陋得有如不被准许开火的房客偷偷m0m0搭建起的克难煮饭环境,关允慈猜想大家可能都偷渡泡面进来品嚐。草草瞥个三两眼,她们又跨入一系列分隔得极窄狭的小厢房,用作各信徒的卧房兼起居室,大多以木板自制房门来保有yingsi,一间面积差不多只够放两张床垫、一张小桌再加一个三层的收纳柜,但有些人——b如罗思舷自己——会牺牲桌子以换取摆放别种物件的机会,像是一架屏风、一綑重金属CD、一对哑铃,或者一把积满了灰尘的乌克丽丽。 若不是这类混有个人风格的配件四处错置,关允慈几乎要错觉这三合院简直成了监狱的翻版。亦步亦趋尾随在罗思舷後头,她能想见自己被装进关晴芮的身T,正透过後者的眼睛往外张望,行经勒戒所拥挤而冷厉的甬道,自一间接一间滑过视野的隔间门口,寻觅一处新家。 碰地一声,她的脚尖被门槛绊倒,整个人重心不稳,狼狈掉入罗思舷双臂圈起的空间内。 「还好吗?」 「没事??没事,」她尽快退离罗思舷的臂弯,「绊到而已,抱歉。」 「门槛很高,你得把脚再抬高一些。」 关允慈很好奇,等她在这儿住久了,会不会也变得和罗思舷一样,忘记把脚抬高好跨过门槛这个动作,是如何让她们的上半身压低再压低,腰弯到不能再弯,老鼠似的钻过这些迂回波折的小洞。终於,她们止步於罗思舷的房间,後者倚靠着屏风席地而坐,拉来一张亚麻坐垫给关允慈,见她正襟危坐、像个模范小学生蹲守路边等候家长前来接送的模样,不禁莞尔: 「我让你不舒服了吗?」 关允慈无法不低声下气:「我不确定??我担心??你以後会後悔邀我加入你们。」 「为什麽这样想?」 「你怎麽知道我适合这里呢?」她轻声问。「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稍微对我做点身家调查吗?我有没有前科或暴力倾向,会不会x1毒、扒窃或X侵,是不是狂热的佛教或天主教支持者等等。」咽了口唾Ye,她继续说下去,「假设你日後真的反悔了,想把我送走的话,我不会怪你的。」 罗思舷目露宽容,一字一句发音清晰地说:「我什麽都不必多问,真火教——正如同文明、知识、光热以及火焰本身——祂是属於全人类的宝藏。你再怎麽丑恶且卑鄙无耻也完全没关系,真火教就是能拯救你的最好方式,一如祂曾经、也将持续地拯救我。」 「??」 「接下来这段日子,我会协助你慢慢明了真火教真善美的品质。这宗教考验个人的善心、勇气与智慧,但并不对任何人设下俗世教条的门槛。只要你是个人,你就具有思考和全心奉献的潜质,真火教的大门毫无疑问会为你敞开。」 关允慈软软地笑了,罗思舷伸手拍拍她的膝盖。「现下你先适应环境b较重要。我们一步一步来,喔?」 「好。」 「想不想先洗个澡?你不是有带换洗衣物吗?不够的话也可以穿我的。」 想当然尔,它们定是囊括了一抹红。罗思舷穿着一身血sE上衣与黑sE七分K,清爽短发挑染几丝绯红,与小麦肤sE相得益彰,发质不用m0也感觉得到是相当柔顺细软;个子b关允慈高半颗头,平x细腰窄背,搭配修长的双腿与挺拔的身姿,轻而易举便展现出十足的中X气质。 凭藉竹节窗棂筛下的日照,关允慈再更用心地端详罗思舷的外表。这行径的威力无异於正面直视太yAn,她必定得小心翼翼——在她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之中,会让她产生如此感受的对象寥若晨星——五官组合好看到教人迟疑而难以一眼Ai上,反倒遭无名畏惧反噬,害怕自身附骨随魂的晦暗会湮灭了这道光芒,也忧心那光芒其实是从自己指尖上窜发而出。 yAn刚与Y柔不分轩轾的美在她脸上充分融合,眼耳口鼻个个被锁附在最和谐的相对位置,哪怕有任一方的角度、高度、宽度、长度或弯度微调细修了一丁点,都会破坏掉整T的b例与布局。那似大匠JiNg工雕琢,又如自然鬼斧神工、拉胚堆塑而成的JiNg妙的点,彼此相连出流畅而JiNg致的线,再立T化为亦柔亦刚、美感层次丰富多彩的整张脸面。关允慈宁可相信,这世上若真有创世造人的天神,罗思舷一定就是那最初、最完善的原型。 「这栋屋子很bAng对吧?」罗思舷误读了关允慈陶醉的状貌,抚m0着墙堵上的浮雕装饰,并手指高处栋架、在斑斑檐影衬映下显得繁复花俏的彩绘作品,欣喜於刚入门的学生竟也懂得欣赏古厝之美,「它是另两个导师,袁琬姗和袁坤龙的祖厝。他们是双胞胎姊弟,小时候频繁搬家,西式、中式、日式的建筑都曾待过,说这儿是他们住过最旧也最温馨的地方。」 「??嗯,我也、」关允慈勉强嘴角衔笑,回答,「我也很喜欢。」 洗完澡,她们又回到房内,坐在地上展开首次的师生交流。这回,两人都去除了浑身呛鼻的烟臭味,取而代之的是相同的肥皂清香,还有王大旭招待的酪梨蛋沙拉三明治,被握在手心里散溢着扑鼻的香气。饿到了顶点,吃什麽都是人间美味。关允慈一口接一口咬嚼久别重逢的食物,泪腺的反响快b唾腺热烈。 她还是穿着自己的衣服,幸好上头印有枣红sE的字样,让她得以更顺利地融入真火教的小社群。不必是明眼人也能察觉,她所处的三合院除了使用大量红砖组砌之外,内部装潢基本也以暖sE调为主,信徒更是清一sE选着红sE系上衣或下K,虽不至於满身通红,然必定还会透过发sE、饰品、刺青、指甲油等方式,多往身上沾染些神的恩光。在众信徒眼中,这远别於学校订下的服仪规范,或公司为提升专业形象并促进团队合作意识而统一发放的制服;他们是真心喜Ai穿戴这颜sE,以这颜sE为荣,更以披挂这颜sE於r0U身的自己为荣。 向菜鸟阐述真火教的真谛,罗思舷的嗓音转为浑厚富磁X,并特意拉近两人间距,让双方的呼x1声、说话声、目光、气味,乃至JiNg神全都凝注在同个小点之内,分不清你我地侃侃而谈起真火教光辉四S的内幕。 真火教教徒信奉火神,火神没有面目或实质形T,也未曾转生为人类降临yAn间。火神所掌管的火,与我们母星上燃烧的火不可同日而语;前者的威力绝非一颗微渺星球所能领受,人们在地球上有幸亲见的火,仅能算作在挡住参透火神之正途的屏风上,戳开一道指头宽的小洞,从这洞口坦露後面那亿万分之一的火神神力,两者差距甚於太yAn跟整个宇宙之间的b拟。 直至今日,真火教出现过两名先知:祝融以及普罗米修斯。祝融职掌罚恶,藉火神之力控火烧净不洁者及其信仰;普罗米修斯则主司赏善,将光明与希望带给拥有善良明亮灵魂的凡人。这两位先知皆活到127岁,且同为自燃而Si,一部分骨灰升天化为朱雀的两颗目视千里的淡白眼珠。 「简言之,祝融谴责有知的罪,普罗米修斯则惩罚无知的恶。二者相辅相成。」 此外,信徒间也流传着与先知有关的口头禅,如当灵机一动,他们可能会说:我被普罗米修斯造访了!又或者在耳闻人类lAn用烈火、为求取经济利益而焚毁山林时,你也许会听见,愿这些不洁者在祝融的清洗之下,重获理X与自由。 而就如关允慈已明白的,火神与先知都没有文字记载流传於世,口耳相传是真火教首要的传承途径。信徒间以自我灵X修炼与烧除不洁异教两方面的活动为主,尤其因後者在未开化的世俗法律规范下,被冠上了恐引发舆论关注的合法X争议,导生们倾向於不将真火教的所作所为投放至网路或新闻媒T等公众平台上,而是被动等着像关允慈这样的有缘人,自行现身皈依。 「那你的导师是谁呢?」关允慈问。 「我们是第一代。」罗思舷用手点了点心口。 「??噢。」 罗思舷接着讲述起导师与学生之间的关系。通篇冗长且充斥古怪b喻的介绍,经由关允慈的推导联想,身为导师的罗思舷其实也就无异於她的直属兼室友。在她的类b中,教授先知从第一堂课起直至学期结束,都没发下一篇讲义,也没开过一张书单,更别提出席授课,一切学问全仰赖直属罗思舷的智X开悟,并且透过传递心法与就近关怀後辈关允慈的生活起居,携手同心地撑起本学系真火教的繁荣永播。 但,某大学的一门科系至少会有个明显的起源,能查得到确切的创建日期、人物、理念等等讯息,而真火教却不只创始者身分成谜,连成教宗旨都很cH0U象虽然对罗思舷而言并不;这就像一群JiNg力过剩而又异想天开的青少年所创立的社团,以联谊X质为主,神秘主义与思想论辩为辅,关允慈原则上只要把它看作是大学校园生活的延伸就好。 「在你来以前,我们这儿总共有十一位信徒——七名男生和四名nV生。待会我带你一一去认识。」 她们动身前往其他厢房,中途偶遇一只正磨蹭着格扇门的宾士猫,长尾巴友善地高高竖起。 「沙罗曼达!」罗思舷唤道。猫咪走S型台步悠悠晃来,噘起嘴给她搓下巴。「这只是我们定期喂食的野猫,跟大家都很熟,没有特定视谁为主人。牠很听话喔!想不想m0m0看?」 沙罗曼达朝关允慈拱起背,尾巴g引地轻搔她的小腿。她蹲下去m0牠,指腹感觉到一阵引擎隆隆运转般的震动。「好乖。」 等猫玩腻跑走了,她们便重拾新生训练行程,沿着护龙挨个拜访各教徒。在罗思舷的介绍下,关允慈结识了袁家姊弟、刚才开发财车载送她们的胡大哥、一个金发绿眼的高大外国人克莱德画了朱雀图的人就是他、一个社会学博士研究生,以及老踮着脚尖行走的中年妇nV等人。其中几人b较话痨,会跟关允慈喋喋不休地讲起他们正在或打算做什麽——要去後山散步、去赏花、去打扫稻埕之类——并祝她往後在三合院能过得顺心遂意。关允慈猜测,不能聆听非自己导师的人的训诫这条律例,并不包含信徒间无伤大雅的打P闲谈。 每进出各教徒的房间,罗思舷都会领着关允慈行祆礼,对方也以祆礼回敬,顺便恭喜罗思舷昨晚的净化仪式成功。我什麽时候得去参与这项任务呢?关允慈根本没法想像自己能将燃起的火炬竭力投向别的宗教圣殿的屋顶,破坏建筑已经够糟了,弄不好烧伤了留在里面的人或小动物,我Si几万次都不足以弥补啊。 「不可能烧伤谁的,」罗思舷听完她的顾虑後说,「我们每次都会确保里头没人後才会动手。」 「真的?」 「不然我当时g嘛叫醒你?说过了,我们不是极端份子,不是像奥姆真理教那群疯子一样,想发动恐攻或统治世界什麽的。」 这会儿,两人已回房休息,罗思舷嘱咐她先睡个午觉,醒来後去帮忙清扫和准备晚餐。「T力劳动bSi背教义更重要,」她告诉她,「先活动你的身子,让它可以不靠外力就能产出热能。」 有点懂又不大懂地,关允慈接过枕头躺下,仰望屋外树影婆娑,溅了几点在那作工考究的鳌鱼托木上,像在对她轻眨着眼。 Cater26 歌 打扫、晾衣、做菜、浇花,关允慈加入真火教後,每天起床与入睡中间的时段,就由这些事务缝缝补补,织成一床松散零碎的拼布被,阻绝旧日现时的光与声波。得闲的话,她会站在檐廊眺望外头景sE,越过沙罗曼达常在上面午睡的砖砌围墙,有一口水井标示着山径的起点,那後头便是教徒屡屡挂在嘴边的後山。坐在门前台阶,她派视线探路,探不到的地带就以神思远征,地上的影子一刻一刻偏斜,外伸、内缩,後又外伸,等她总算召回出窍的元神,夕yAn早在三合院内外推抹出一片烫金玫瑰sE泽,而屋内某处飘来阵阵饭香,虫鸣鸟语不敢张扬又不肯罢休似的忽断忽续。 在这里除了她以外,见不到森然的鬼气或蟠结的颓丧,也没有到处瞎晃不知何以为继的惘然。其他教徒各以习以为常的步调过活,发条上得不紧不慢,行路也规划得有理有据。相b之下,关允慈就像幽灵投映在水面上的倒影,波纹潋灩犹如蛇鳞。 有时候,她房间所在廊道上的每一扇门都敞开着,或许为了通风,也或许是为方便他人进出整理,她拿着扫把杵在门边发呆,视线穿过层层进深的门洞,可以一眼望至最底的、只留一小方风物的院落。这景被困缚在越来越小的画框里,监别不出萧瑟与否,连sE彩与动态都戳不破空气,而无法透到她这一头来。如此凝滞的构图在她心上重压着,几近轧出瘀血,她忽地意识到自己自始至终,都是用管子末端般的小开口在观望人间——她身为凡人的眼耳口鼻与大众化的思维模式,只够负荷大千世界中如许的沧海一粟。 她曾认作是整段人生成败的分量,原来不过是自水G0u扫起的一片枯叶。可轻托於手心,也可任它随风飘逝,停或不停在任何它看中的平面。人并非独有一种活法,道理谁都会讲,但当路走长走惯了,竟也会翻花绳似的编出一双贴紧她皮r0U的鞋子,尾巴摇狗地批示她走出一条它要的生涯。她被自身打造的宿命感给魇住了,直到罗思舷手里释出的火焰b她褪下了跳不停的红舞鞋。她现在成了一个废人——最起码在从前的她眼中是如此——不Ai读书、不事生产、不会赚钱,借宿於不在她名下的老房子里,和一群因缘际会而必须朝夕共处的人们,一同追求她所不甚领会的至尊理念。 没有人从暗处跳出来指责她的不是。 没有人对着镜头挥手喊卡,命令她回到原点,乖乖按照剧本的字面意义从头来过。 她颠覆了过往对自己设下的标准,好bY错yAn差进入另一个平行宇宙。她可以,也许还是务必,去遵守一种新的规则而生存於世。 然而,这样的日子过去了快一个月,她终究难以忍受提心吊胆的生活,便壮起胆跑去问罗思舷,平常不在三合院时,她都在哪儿做些什麽事。关允慈真正想弄清却开不了口的疑问是,真火教究竟r0u杂了多少邪教成分,以及她还有没有机会从这暧昧不明的局面全身而退。吊诡的是,她连她是什麽时候同意要加入这宗教都不记得,更明白没能在开头就压榨出动力严词拒却的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埋怨。 罗思舷还以为关允慈是在暗指白天能g的活太少,再不找事给她做,她会闲到发慌,所以提议她挑几天跟自己一块儿去附近的田里工作,种出来的作物可以带回来为大家加菜,也可拿到邻里间换钱贴补家用。 但关允慈执着的并不在此。无聊不是问题,她就算挽起袖子去工作,对他人也不一定会有所助益,b起她用劳务无意间带给世间不幸,她宁愿继续无聊下去。她想听罗思舷讲明自己的下一步是什麽。家事做够了以後,她是要陪同导师去净化异教庙宇和教堂吗?即便是有重大文史意义的文物,他们也烧吗?虽然罗思舷说过他们不伤人类,可真火教的先知即是Si於,这行为是否会因先烈们的言传身教,而被昇华成通往解脱之路最无与lb的终结法呢? 「我只是很好奇,你离开这里都是去了哪些地方。」她呐呐道,「我想听你说些发生在外头的事。」 罗思舷偏头看向别处,Y影犹如黑面纱蒙住她的脸,滞了几秒,当她重新面向关允慈时,脸上漾开的是种换过脸皮後的轻透感,彷佛初醒的婴孩。 「我明天晚上得出门打工。想一起来吗?」 罗思舷每周两天的工作地点位处镇中央的一间小酒吧,从三合院出发,骑机车单趟需花去四十分钟左右。它的门面在一排由槟榔摊、五金行、杂货店和修车行组成的队伍中,显得普普通通,门前的大马路尘土飞扬,不论是重机还是砂石车都无视速限地向前疾飞,好像冲得不够快的人就会被这一场场小型沙尘暴给x1噬似的。一路上只有罗思舷肯遵照交通法规,而每当一台狂野的车辆打身旁猛窜而过,她便会啧啧啧地摇起脑袋,从後照镜跟坐在身後的关允慈交换一个无奈的眼神。 到了酒吧,罗思舷三两下停好车,率先朝门口走去,跟在後头的关允慈无声细看着她的侧影,夜幕下,槟榔摊七彩斑斓的孔雀灯将她映照得恍如刚自印象派画作中走出。她们成为了角sE,她心想,假若发生在此时此刻的每件事都是假的,都是??一部电影当中的桥段,那麽观众说不准可以根据目前的配乐猜出,在她们推开这扇门以後,形势会跌入低谷还是扶摇直上。 门後是留给她的一条活路,还是一处Si胡同? 浓重烟味侵入鼻腔,耳际盈满高谈阔论与杯盘碰撞的杂音。酒吧内部灯光Y暗,关允慈踩着小碎步紧随领路的罗思舷,深恐撞到了把酒言欢的客人或忙得焦头烂额的员工。店面深处闷热的休息室里,罗思舷褪下外套,对镜梳梳头发,又换手随兴搓乱,然後拉开衣橱,探进去yu揪出什麽。 预期会接过抹布或橡胶手套的关允慈,对着罗思舷最後拉出的庞然大物感到震惊不已。 「嗯?g嘛这样看我?吉他帮我拿一下。」 关允慈愣愣接过。「我以为??」 她关上衣橱门,又拎回关允慈手里的吉他,将它自袋中取出,亲昵地拍拍木质琴身,「上次有新来的弟弟临时跟我借一晚,我才把它放在这里。今天骑车回去的时候要麻烦你背着了!」 「??」 罗思舷略微弯腰,平视关允慈的双眸微笑道:「你没想过我是来这儿唱歌的吧?」 「??嗯,抱歉。」她涨红了脸。 「这有什麽好道歉的?不用这麽紧张。」她扶着关允慈的肩头,将後者轻轻转了个身,手搭在她背後边走出去边道,「我帮你在後排留了个位子,想喝什麽我买单。但可别醉到听不见我的天籁喔!我先去准备准备。」劈哩啪啦说完,不给对方回应的时机,脚跟一转便闪进另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出入口。 形单影只的关允慈点了瓶可乐,回到所属的油腻餐桌前,坐立不安且频频更换姿势,间或拉长脖子想在茫茫人海中一瞥罗思舷的身影,她在哪里?我们相距多远?Sh透了的掌心该怪罪这瓶冰饮,还是自己失控的肾上腺? 有个男孩上台了,约莫大学生的年纪,留着厚实的浏海和圆框眼镜,身披一件过大的棕sE背心。他背起吉他,调整麦克风高度,做个简短的开场白後,低声唱起关允慈毫无印象的歌曲,乐音轻缓幽柔,唱腔里溶着一GU沁人心脾的惬意感。然而,忙着聊天的听众的声响像把剃刀,把这音sE肢解得四分五裂,整首歌听来好似前言不搭後语的呢喃。男孩在稀零的掌声中下台了。 丝毫不敢拍手的关允慈,只好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向他致歉。 下一个出场的罗思舷含蓄跨上充作表演区的平台,朝底下群众从左至右挥了挥手,接着凑近麦克风吐出一声:「嗨。」双手便在吉他琴弦上就定位。关允慈留意到她上了很浓的眼妆,眉毛眼线画得又糊又乱,彻底糟蹋了与生俱来的美貌。这或许是有意为之的这个想法,才刚cH0U长出芽就被罗思舷发出的第一道歌声给逐出脑外。 齐秦、罗大佑、凤飞飞、邓丽君。一首接一首怀旧金曲诞生自她震荡的声带与反覆刷弦的手指。正好合乎座席中占多数的中老年听众的口味,不少人打起节拍,或跟着一齐哼唱,全场气氛顿时快活起来。只有边角的几名外国人和关允慈没有加入这场同乐会,外国人许是对台湾经典老歌不熟或者无法青睐,木着饰有高鼻阔嘴的脸孔,双眸呆滞地直视表演台。关允慈则是感到一阵愿望落空般的怅惘。她也说不上来自己原初是在期盼着什麽——罗思舷唱得远非难听,但就是中规中矩;技巧与音sE等方面当然不能与原唱b拟,毕竟他们全是名噪一时的大师,可重点是她的歌喉完全表达不出她个人的演绎风格,好像她成了原唱者手中Si板板的乐器,正把每一个音符演奏得既JiNg准又大众,图的是带动听者当下的心情,而不求在演唱结束之後,往他们的皮表底层拓下随着脉搏震撼全身的後劲。 罗思舷收住最後一个颤音,敞开迷人的笑容接受顾客热情的欢呼。关允慈也跟着喝采,然而并非真情实意。她看着罗思舷步下平台,跟旁边一位戴着渔夫帽、看起来应是服务生的少nV借火点菸。x1了一口,目光停驻於菸头火光,久久不动声sE。 回身,罗思舷将菸还给了少nV,二度上台,左手扶着吉他琴颈,右手握住麦克风,稳稳定格在台中央。反应慢半拍的众人以为她要带来安可曲,兴冲冲叫好起来,有人甚至还吹起口哨。某位酩酊烂醉的大叔从座位上喷出一句:「唱首伍佰的歌!」叫完便跌下椅子,惹得附近听众捧腹大笑。罗思舷眼底也噙着笑意,与关允慈对上视线,接着往她们既在也不在的世界抛出了她所作的第一句歌词的第一个字。 那像是在几近全黑的洞x里,m0着岩壁前进。自言自语自怨自艾般的唱腔,结合不断向内涡旋却始终碰触不到中心的和弦,关允慈在她的声音中嗅到了清新的雨水气味,舌尖嚐到一丝千年古庙在cHa0Sh环境下自然朽败所散发出的光Y呼息。 脚一踩空,身下的地板崩开了一条裂缝,关允慈直直如船锚飞坠,失重感透过罗思舷声调的cHa0起cHa0落,慢慢转化为一种更深层的、被凝合在果冻状气T内的观感。音符和文字在这条琴弦组成的轨道上,忽而加快忽而放慢,不同音质穿cHa的频率高到教人应接不暇,曲调穿过空气连击耳鼓,衬着松紧切换纯熟的声线,视网膜上缭乱sE块如泡沫花海涌绽。 而等她的脑袋稍稍跟上了节奏的变化,坠落持续,但脚下浮现了螺旋阶梯,她可以用倒着走动的姿态一步一步催眠自己,这场持续的坠落并非她输给重力的迫不得已。在螺旋阶梯上倒吊着螺旋向下,阶梯本身也呈螺旋状旋转,头脑不知第几次被歌曲的脚印甩到身後,双腿开始发软、烧融、汽化成地球另一边一只蝴蝶扇动羽翅的风,她在舞动的音符鱼群中又跑又跳半滚半爬,在这耗尽一生也走不完的下降的螺旋梯、开不到隧道出口的长途列车、吹不尽的连环泡泡、读不到标点符号的长篇史诗、醒不来的梦中梦、数不清的巨木年轮、川流不息的劣质隐喻?? 她听不出主歌和副歌间的分水岭。倾尽全力竖起耳朵,也辨识不出重复的音律。编排结构各自,欠缺过渡用的桥段或往复相乘的元素,一排绵密又崎岖的流水行云,串接得如此霸道而富新意;罗思舷唱的歌是场没有终点的赛跑,一路加速至听者揣m0会是全曲ga0cHa0的地方,跨过了却仍一意孤行地飞腾飙升,ga0cHa0张力乘着层次丰沛的变调,在脑内啡的层峦叠嶂中,抓住人们的神魂冲向感官的云霄。 这持续的坠落,持续的ga0cHa0。旋律的质过於浓密而令人消化不及,关允慈全身只剩眼球和耳朵能运作,其余身T部位全散失在b整个星球都更广大的酒吧内的某个肮脏凹槽。或者应该说,她整个人就是她的眼球和她的耳朵,别无其他,她活在这里就是为了当个接收的器官,为了要接纳这串歌声;歌唱完了,她人也不复存在,她会被x1进虚空,做回地面时间萎h的俘虏。 她看着罗思舷高举右手,掌心朝外,指缝间汇聚了满溢的舞台灯光??吉他声歇止,她转为清唱,手很慢很慢地、像紧贴着一道透明玻璃墙似的滑了下来,滑到鼻尖前时将手翻面,继续向下m0过她的脸、颈子、锁骨、x脯、腹部,直抵那最底之底、最深之深。情慾的岩浆沿着这条辙痕,在关允慈身上印下无数Sh润的吻。这个过程倏忽间终了,罗思舷此时两手都握住了麦克风,歌声在收讯不良的雪季中驶上一条颠簸的山路,就这样渐渐消止,淡入漫天雪幕与山的夹缝里。叙事的诗意未减,她濒Si的低Y使空间盈满禅意,也让随之而起的静寂失真有如廉价的骗局。 观众迟疑地鼓掌,几人试图以扭开瓶盖灌酒,或做做样子调整椅凳的行为化解冷场。罗思舷朝台下鞠了个躬,步下台阶,孤身走回休息室。关允慈身後猝然响起一阵激昂的法语争论声,她转头瞥见那几名交头接耳的外国人面露惶惑,好像刚目睹了古罗马皇帝从幽浮舱门後一脚踏出般的惊喜若狂。而关允慈自己呢?她用发麻的指尖碰了碰发麻的脸颊。我这是在笑在哭?在嘶喊在语塞?她觉得自己彷佛成了在疾扑而来的车头大灯中发傻的麋鹿。 J皮疙瘩窜上後颈,泪水在眼眶打转。关允慈好想听罗思舷亲口告诉她,在她们俩中间上演的这个奇蹟跟教派有什麽关系?跟火焰有什麽关系? 跟我——区区凡人的我——又有什麽关系? Cater27 月亮与石头 「我打从幼稚园起就很常被欺负。被霸凌。情况直到高三才渐有起sE。」 她们坐在酒吧外的路边,配着汽机车排放的废气分享一瓶冰啤酒。罗思舷後面还排了几名驻唱歌手,他们的歌声时断时续地传入两人耳里,藉其沉闷无味,多少激活了关允慈对周遭现实的敏锐度。在找回发声的本能後,她一直想对罗思舷道出许多表面与实质同样真挚的语句,让她明了方才在台上的演出着实宛如神蹟,其他顾客没能听得如痴如醉,反倒锺情於前几首只重拷贝而不管个人情感抒发的曲目,是他们身为人类的失职。 但她的舌头瘫在嘴巴里赖皮,尤其在听了对方的反应以後。「大家喜欢听什麽歌是他们的自由呀,就像我Ai唱什麽或Ai怎麽唱,都是我的自由一样。」 不靠以声波传递对话就能听懂别人的心声,这许是罗思舷的独门绝活之一。又或者,关允慈焦躁地想,我的心声始终大大方方誊写在脸上,等着信赖的人提笔照抄。 称赞的话只显多余,关允慈在词汇之海里迷了半天路,也只问出不痛不痒的一句:「你是从几岁开始学吉他的?」 而罗思舷无疑懂得该把吉他当作连关允慈自己都没醒悟到的障眼法,翻至前页,迳自从一切的源头重述一遍她的故事。 假使罗思舷自滑出母亲产道的那一刻起,每听人家说她是男人婆一次,就能收到一块钱,那她怀疑自己大概国中毕业时即可达到财富自由的目标。她并不觉得被生错了X别或放错了壳,对於两腿中间的X器官,她从未萌生将之替换的主意。渐长的x部、变大的骨盆、每月如溪涧泌出腿缝的经血,这些变迁固然有着折腾人的一面,可她不是不能与它们共存,听从T内的时钟活成她所无法、亦无需掌控的模样。 正因为她没有经历过类似对自身X向或人格特质存疑的时期,她与自我并不冲突,生理上她是nVX,心理上则可男可nV,她不讨厌同X同龄人的陪伴,但就是融入不了雌X的圈子,能引起她强烈兴趣的东西,举凡玩具、乐团、影视、服装,多半皆是普遍人眼中男生会喜欢的,她认为这没什麽大不了,更伤害不了任何人,为什麽其他人要对她灵魂与R0UT间的扞格如此敏感,当她大一点时可以一笑置之,但在她还小、心智堪称完熟之前,外人不请自来的审判严重击垮了她。 整个国中与高中前半阶段,她没有一个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人。通常带头孤立她的都是nV生,而男生为避免和班上的边缘人物扯上关系,也倾向排斥她的参与。当时她五官好像没长开长正似的,有些尖嘴猴腮的面相,热Ai戏剧化假想敌的青少年们会故意放大她脸部的缺点,不少同学以直截了当的打量作为挑衅,甚或指着她公然道出评价,害她不敢在人前抬起头,总是畏畏缩缩地驼着脊背。 她自认脑筋不差,但对学校考试一窍不通,无论哪个科目,它们在考卷上与生活中所应用的语言,对她来说是天差地别且无法互译的。分数总在及格边缘浮沉的她,在班导师心目中那一长串关注名单上,也被放置在接近末尾的位置。毕竟,校园团T是种根牙磐错的食物链,多的是b罗思舷优秀且更值得提拔的好学生,而学业C行b她还离谱的坏孩子也不计其数,因此谁也不能一口咬定把珍稀的教育资源投注在她身上,会是X价b最高的选择。况且就论同侪互相排挤好了,这事大人们见怪不怪,罗思舷绝不是他们碰过或正在处理的唯一的受害者,她所处的境地不是唯一一个无後援的沙场。 交友不行、长相不行、课业不行,本该充任最後一道防线的家庭关Ai也在父母的冷落下,化为纸糊的墙。两个弟弟妹妹在成绩和交际上的好表现,垄断了父母的呵护。罗思舷等不到她的救赎。外界悉数喧闹与她无g,那麽些人与人互动交流所产生的电流般的震颤,全无她cHa足感受的份。国二那年,她染上了自言自语的恶习,被同学得知後,她的校园日常又往下堕了好几层地狱。 就在她将近自我放弃的幽暗时刻,高二暑假,罗思舷翘掉了暑辅课程,整天待在家哪都不去,也不复习功课,只一GU脑地上网听音乐,往往连听超过八小时不间断,跳动的音符在她脑海中如蜜蜂飞舞,传递出的讯息由喉咙所x1收,她不自主地哼唱出各种变奏。 起初她没想太多。让歌曲连环播放的初衷本就是要堵住无穷增生的空白寂静,扰乱消极思绪的毒爪,此外她也没怎麽学过乐理或乐器演奏,遑论设想自己有编曲的天赋。可罗思舷听得越多、唱得越久,越觉得自己开窍;一种接近灵X的顿悟,像归巢的候鸟,飞回了她渐冉明晰的神识。她能够自然而然且毫不费力地谱出音律,滋补自但有异於她听入的乐曲,带着微妙的私人sE彩,炸出灿烂迷离的声sE飨宴。於是乎,房间消散至光年以外,由罗思舷亲手建造的圣殿取代。 有了旋律,她还想要再搭入乐器伴奏。连小学直笛课都马虎乱上的她跑去找弟弟,向他借了把吉他。就着网路上抓来的教学,她一个和弦一个和弦地熟悉起来,又学了一点基本指法後,开始边弹边唱自己所作的曲目。 她那时并没料到,未来的人生会因这一刻出现多麽大的转折。她进入了时光错置的山洞,如呼x1般直观地进行音乐创作,不吃不喝写了五首歌出来。暑假末了,她跑到一间生意清淡的酒吧,谎报了年龄,毛遂自荐要为他们驻唱一晚,价格可议但不能为零。酒吧老板一颗眼球扫描着交友网站页面,另一颗在罗思舷脸上绕了几圈,嘴角浮起微笑,她把这抹微笑的来由押注在他收到了配对成功的通知,而非惊YAn於她的姿sE——或至少是姿sE的潜力。 很快地,他们达成半价演出的协议,罗思舷半小时後踏上舞台,献出了她的处nV秀。 拿着吉他拨片的手指形如鸟喙,刷响了第一道和弦。歌声漫出口腔,像骄yAn似火的日光在满是镜子的阁楼内反S再反S,织出一张觉醒的光的密网,伏击在场每一颗对现世、对人的意志敢怒而不敢言的真心。她在众人眼中成了神庙壁画里的人物,穿越时空,以迷幻沙哑的声嗓歌唱: 月亮不过是会飞的石头,血只是红sE的水; 我不需要你的神,为我清白J恶而Si; 我不需要你的神指点,我为何存在。 舞台灯光在她半阖的眼睑上烧出一片腥红。由酒吧Si忠的老主顾们作见证,舞台上这名瘦削沧冷的nV孩,自她毛孔汩汩涌现的动物X原慾,其纯度足以酿成淹没世界的洪灾。 她思忖,古代先知所指的灵视或者异象,说不准就是这麽回事。 不是祭司找上神谕,不是旅人选定路途。 是歌唱挑中了我,跟哪个凡人或哪位天神毫不相g。 演出终了,她兴奋跳下舞台,与斜倚吧台旁的老板会合。後者瞄她的眼sEb先前多了点觊觎和惋惜,对她笑了笑又摇一摇头,递出谈定的演出费,yu言又止地称赞了她的歌喉,并和她约好下次驻唱的机会。 但这下次却永远无法成真。 三天後,她背着用零用钱买下的新吉他,驻足酒吧门前。在拉下的铁卷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仅仅两个手写字出租占据其上,惜字如金的做法令她忆起老板本人在她上场那晚,也是这般平易寡言,多说一个音节都会短命一天似的。 然後零零星星地,几人也现身在流於过去式的酒吧铁卷门前,肩上扛着乐器,眉头深锁地轮流贴近细读那两个字,良久有如面前摊开的是福尔摩斯探案全集。罗思舷发现,虽然这家店来客数不多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可当倒闭的这一天真的来临,大家仍会将它看作是惊天动地的奇闻怪事。 人群中有个nV孩刚好和罗思舷对上眼,一夕间丢了工作让两人成了同病相怜的战友,她们随口聊上几句,话挺投机,确认罗思舷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这里出演,nV孩很亲和地邀她一起——外加同乐团的几位友人——去nV孩最推荐的唱片行挖宝。预定结束表演的时刻很快过去,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在外头熬到日出时分才心满意足返家,喜孜孜像个昼伏夜出的囓齿动物。 身为酒吧驻唱的前辈,也是同一所大学的热音社团员,这群人很可惜地并没有成为罗思舷日後长期经营的朋友。继唱片行之行後,他们又相约出去听团、泡咖啡店、逛乐器行几次,一直延续到罗思舷高三开学後几个礼拜,最终因双方生活圈重叠度太低而好聚好散,但罗思舷并非没能从这段早夭的友谊当中受益匪浅,团员们的穿着打扮与言谈举止有着非圈内人很难模仿到位的独特格调,对她起了潜移默化的影响,他们追寻音乐梦的坚持也为她树立了榜样。她像熔化的铁被重新铸造,同学在长假过後见到的是脱胎换骨、进化版的她,内外散发着见过世面後,再也没有一件事能打动她心的遗世绝俗感,并以自己最原本的样貌昂然迎向世间的冷漠与嘲讽。 与她相b,其他同学自觉宛若修道士般肃穆,在父母、校方、学长姐的强权欺压下,活成了半人。一反常态,高三上学期过去了一个月都没人敢上前找罗思舷麻烦,而等少数几只第六感较差的男猴nV猿打算重拾小团T霸凌的手法时,又有新的话题缠绕着他们的目标而起——人们说,罗思舷曾和长得像混迹演艺圈的大学生往来,这风声以nV厕和C场旁树荫下为集散地,传遍了整座校园。 大家聊起她时态度渐趋中立,不久转为正向,无论她说了或做了什麽,都会被认真看待,并皂白不分地诠释成寓意深远的表现,即便只是答题时在答案卡上少画一格,或上课铃响後走错教室。尤其当下学生间正流行着漫不经心却功成名就的懒洋洋假象,那种在考试或b赛前,把倾注全力的模样堂而皇之献给人看的行径是最下等的。而如今,罗思舷身上就缠绕着一GU优雅的慵懒云气——所有她想要的果实都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偶尔动一根指头就能实现其他人得花数十载方能取得的成就。 这个特sE自她加入校内热音社起,即经由音箱放大声量,贯破师生们的耳膜。该热音社原先已因成员内斗而成一盘散沙,罗思舷顺势掌握镁光灯与麦克风,用自身实力劝服社员让步,摇身一变成为校园最高调社团中最高调的成员。 她到底是谁?从哪冒出来的?这类疑问经常伴随新信仰的横空出世。罗思舷的音乐天才在社团成果发表会中惊YAn四方,个人魅力也席卷了全校。她歌声中隐含的自言自语成分,配上悠扬浓郁的旋律和英气B0发的气场,打动了青少年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泛lAn情怀,也让不少教师怀念起多年前眼放清光、挥霍青春年华的自己。听完歌,观众神魂颠倒,全身肌r0U嚐到了马拉松完赛後的筋疲力竭与舒爽感,对她音乐戒不掉的毒瘾刷刷冲击着血管壁。 男X尊敬她,nVxa慕她;有她的歌声引渡,终究,这些人都成了自身叙事的主角。 大学升学考试,考运亨通的罗思舷笔试低飞过关,面试则大显身手掳获了全场教授的赏识,成功录取一所中段大学的广电系。入学不满一周即以风云人物之姿登上校刊、主导系学会,并将热音社的大三社长挤下领导人的宝座。貌似不论她来到哪里,都会脚踩莲花地释放洗脑人的电波,使人思想受到校正,神格化她的r0U躯。 大一上学期,她在朋友们为她举办的生日派对前夜,信手编出一首歌,打算隔日在派对上献唱给众人作为答谢,也替场面增sE。这歌听来有些像安眠曲,提到温热的壁炉、清冽的湖水和一只摆荡不定的摇篮。 派对办在晚上七点,於校内一座湖边集合。湖心有座凉亭,跟岸边以石桥连接。传闻在那亭里以顺时针自转磕三个头,可保佑欧趴,逆时针则结良缘。前来为她庆祝的人有将近五十名之多,且不含凑热闹的路人,大夥忽而稀疏忽而密集地流连湖畔,分食合资买来的水果蛋糕。笑语推闹、签字笔书写卡片、拆包装袋和手机传讯的通知声惹动了空气波纹,在湖面荡起鳞波。 罗思舷站上石桌,昨晚写的歌,她不看稿地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底下如痴如醉的众人都能跟着Y咏,在酒JiNg催化下手舞足蹈。 这是她的生日。盯向水中倒影,不知为何,她预见她会长命百岁,恒久受人Ai戴,歌唱至终老。 那也是她这首歌想谈的东西之一。 夜半三点,几人褪衣跃入湖泊,甩动着Sh衣裳打水仗,其中包含寿星本人。她脸sE酡红,但在朦胧月sE中,连她自己也没发现。 Cater28 这样活着的人 罗思舷听过一种说法,在岸上观看的海洋,与身处海洋之中所观看的海洋,两者是迥然不同的概念。 湖水沁骨的冰凉洗去了闹腾一晚上所积累的汗水燥热,她在水中轻轻打水,身子稳稳载浮载沉。随着水流,她自然而然转了半圈,耳闻目见四、五个同系男生正兴高采烈地打赌,看谁能最先游到湖中央的凉亭。这座凉亭,她心绪一起,我还没有在那儿演唱过。说不定我可以在那里办场活动,跟社员们合唱几首我们写的歌,听众就坐在湖畔放松欣赏,这点距离,用麦克风绰绰有余。 她划动两手,向着凉亭游去。前方已有人拔得头筹,抢先爬上亭子。她不疾不徐继续游着,充分享受浸在星空般水T里的绝妙感受。 这点距离?? 不成b例的疲累箍紧她的四肢。Sh冷渗入心肺,麻木了她换气和打水的动作。Sh发贴在额上,她开始下沉,头抬得再高也x1不进足够的空气,反而呛进一大口水,鼻腔喉咙肺脏收缩痉挛,剧痛有如火炙。挣扎之际,不远处尚有人影在水中嬉闹谈笑,溅起的水帘形成屏障,隔断了双边联系,因此她挤出的每一声呼救、每一下手臂的挥动和每一道惶急的视线,全都无法激起他们的回应。 尽管双腿使出前所未有的气力乱踢猛蹬,岸边依旧遥不可及。越来越多冷水从鼻子和嘴巴灌进T内,再这样下去,她感觉核心处那一把火就会被涌入的湖水浇熄,熄灭了她就什麽都没有,什麽都不是了??心慌意乱,恐惧黏住气管,炸疼的头盖骨下,大脑涨cHa0般溢满了悔怨之情,她在水面下看到无数向上扑腾的小气泡,发自自己愚蠢、阖不上的嘴巴,那都是她的生命,她惊叫,那是我的生命呀??! 然後她什麽都听不到了。整个人沉到湖里後,沉得越久,越觉得身子是朝上浮漂起来,带点浅浅蓝绿的黑覆盖整片视野,她意识模糊,唯一能让她起微弱反应的便是那全然纯粹的无声,像被抛到了另一个万事万物静止的世界,在那里,没有所谓声音存在,旋律不是Si了而是从未诞生,安静是不容质疑的绝对真理?? 神的YAn金真火便是在那超越Si亡的休止之中,灼灼燃起她的第二生命。 她用降生那一刹那即闭上的内在瞳仁看见了,火焰如何像抹掉瓷杯杯缘一滴茶水那般,粉碎岳立湖心的Si神的了望亭;奈何桥经受不住高热,溃解俨如沙盖的城堡。火焰焚烧非但不耗去半点氧气,反而还供应源源不绝的能量,送入她奄奄一息的身T。她被湖波轻推着移动,整身青烟萦绕,月芒经那一折S,在她T表镀上一层银灿灿的磷光。 等到再次伸手,她m0到了垂在湖面上的枝条,发了疯地抱个满怀攀爬上岸,随即瘫倒在地,大口大口x1入气T,冷空气化为刀片切过喉头,肺部压力却减轻不少。她冷得浑身打颤,下颚肌r0U无法松开,紧咬的牙关格格作响。我是怎麽回来的?我刚才去了哪里?乐声重返耳际,蓝YY的湖水就在她身後倒映着月光,夜风漫开涟漪,动静像极了小孩子窃窃私语的抱怨——刚到手的零嘴被长辈没收,放回高不可攀的橱柜的最上层了。 不顾他人焦急的关切,罗思舷推开人墙,抹着眼泪冲回宿舍。 火神首度为她大显神通,扭转了她的命途,她却无缘立时通晓祂的仁Ai。 那天过後,她的JiNg神进入了冰原期,学业一落千丈,亲友讯息不读不回,音乐创作也被搁置一边,满脑子像被巫魇了似的,频频跳接回当初险些葬身的湖底景象。本人难以参透的怯意攫获了身心,她禁不住直想,既然自己曾被因缘或天命或什麽都好的东西给鱼r0U过,乾脆她就真的成为不思考、不生活,不保留过去也不期盼未来的一块r0U算了。 这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人生啊,她决定放下虚无缥缈的自我实现理念,转而投身酒JiNg与飙速所营造出的幻梦,藉此沉醉於意外发生前的湖畔一刻,那时的片段在两端封闭的隧道内无限闪回,影像交叠扩延为永久,在她间隔愈来愈长的清澄神智之间,只有歌声、欢闹与轻柔的水流漂浮感陪侍在旁,Si亡还逗留在别人的故事章节里,与她的并无相关。 鸵鸟当久了,麻痹也成习惯。她变得彷佛真不怕Si,或是认为主动引诱Si神上门,能让她更不像个输家,骑夜路时她把最高速限当作低标,超速、酒驾、闯红灯等违规举止是司空见惯,可她再怎麽蔑视法规,车祸总会在千钧一发之际消泯於无形,像有一只隐形的手为她挡下大大小小的灾难,她明白那只手的主人酌定要在此时将她留住,图的不过是一个更切合她生涯主调的离场时机。 荒废课程的後果,大一下她差点被二一退学,收到成绩单那晚,她单独跑去夜店嗜烟酗酒,在摩肩擦踵的舞池里跳着触电般的舞。跳着舞着,她睁开原是微闭的眼皮,望见身边人群在闪烁不定的雷S灯照耀下,全像腾云驾雾似的,再也不必脚踩地面,而她也跟着凌空而起。灯光在形同虚设的地板上g描出特殊纹样,她凝睛许久方才认出,是校园那座湖回来找她了,它还不肯Si心,整座舞池幻化成水T,她在里面拚命想划水踢水,身躯仍然动弹不得,头上的天花板漾动着波光,她知道要越过那道障蔽才能自在呼x1,继续待在水面以下她必Si无疑,她跟所有舞池内的人全都会葬身此地?? 以自由式的动作邪异冲出夜店,她奔驰在街头,跑姿招来不少路人毛骨悚然的惊鸿一瞥。撞到人也不停下来致歉,她漫无目的瞎奔了二十多分钟,来到一处生疏的社区,终於停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喘气。等心跳恢复平稳,她把贴着的额角从电线杆上移开,居然撞见上头的传单沾着一块血红印子,光是这样一靠她就磕破了头吗?m0m0额际,指腹也没有转印半点红迹。 细看,原来传单本身就有那块红印,似流淌的血水也像燃烧的烈焰,环绕着真火教这三个大字。她霎时起了似曾相识之感——不是一脚踏进Si境的水下世界,而是刚被推上岸边、冷空气强行撑开肺泡的酣畅的疼痛。她记下了教友举行交流活动的时间和地点,但踟蹰了会儿,还是撕下这张传单,露出後面一张写着信耶稣得永生的标语,而今这张真火教的传单她复印了好几份,其中一份她护贝後贴在老家卧房的墙上,以此纪念自己与真火教的初相见。 「我跟教友们第一次碰面就相谈甚欢,我们在一间服饰店充作仓库的地下室里,从中午聊到隔天晚上,渴了就喝茶喝可乐,饿了就吃外送的披萨跟汉堡。累了就睡,坐久了腿麻就站起来走走晃一晃。大家在短时间内就变得像家人般的亲近,心灵之间凿开了一条畅行无阻的通道,很多话语甚至不必明说就能意会。」 罗思舷将最後一口啤酒留给关允慈,让回忆流动下去的同时,用指尖在腿上轻敲出好几段节奏。 「真火教其中一位先知的後代里头,有名在拉脱维亚土生土长的男人,他留下了目前所知关於火神、最早也最完备的文字纪录。那是一本大概B5大小、高3.75公分的古籍,茶sE烫金封皮,书页因年代久远而泛h薄脆,被外国信徒保藏在芬兰一座小镇的私人档案室里。很可惜,我还没有亲眼见过这本绝无仅有的原版书,不过内容我倒是了解得很清楚,它被信徒辗转翻译成俄文後,多年过去又从俄文翻成英文,而当时我参加的聚会里,就有对英文满在行的人带着他自己翻的中文译本来,摘录重要的几段读给没念过的人听。边读边探讨,大半本过去,我就成为真火教的忠实教徒了。 「那是我一生中极其少数的快乐时光。那几天的印象到今日都还非常鲜明地印刻在我心里,就像用烧灼的烙铁烫上伤口为其止血,所形成的疤痕一样;湖畔那场溺水意外冲垮了我做为一个人的尊严,没有火神和众信徒们给予的力量,我不会有办法重新站起来。 「我用音乐以外的语言,和一群素昧平生的人实践了心有灵犀,并且取得了能将自身灵魂托付给对方的信赖感。教友们等同是参与了给过往的我所举办的饯别礼,一行人吃吃喝喝、敞开心x交换彼此伤疤之後,生日当晚就应该沉入湖底Si掉的那一部分的我,就真的沉下去消失了。」 喀一声,关允慈放下手中酒瓶,瓶底与路面接触的微小声响一下子就散进车流声中。就在那清脆碰撞声出现而又隐没的短短一瞬里,关允慈心中冒出了一个想法,犹似一滴从天而降的水珠辉映出整幅风光,罗思舷口中所谓音乐以外的语言,或许隐匿着连说者本人都没留意到的重点:她用昔日创伤而非作曲才华引来人们的宠Ai,他们Ai她不是因为她表现得有多出sE,而是她曾遭遇过如此凄惨的事故,这种对b让深受霸凌缠扰,音乐天赋也仍沉眠着的更久以前的自己,似乎也与群T认同产生了连结,在多年的冰湖漂泊过後,终能被一群诚朴正直的渔夫给打捞上岸。 这些人不会因为她有一天Si光了音乐细胞,而把她丢回湖水里。哪怕她不再是光焰万丈的明日之星,她也值得被拯救。 「列席交流会的信众们,後来经历两三次人员变动,」罗思舷的话勒住了关允慈脱缰的遐思;它煞得太急躁,内容物在四壁内乒乒乓乓弹了一阵,碎成一地粉尘,「走掉几个也来了几个,等成员大致定型,差不多就是你在三合院见到的那群人了。」 说完,她撑着膝盖站起,伸手也拉了关允慈一把。望进她的眼睛,罗思舷说道: 「你要记得,醉生梦Si是相当耗神的活法。毫无足迹的雪原b踩满了脚印的Sh地更难维护。原本不信火神的我就是那样生活过的,你知道我们现在是怎麽称呼这种人的吗?」 「这种人???」 拉起了关允慈的手没有放开,从容地又与她十指紧扣。「不肯相信或接纳火神力量,去对抗世间无常的人。不承认自己的X命有数不清的理由会在下一秒内,以毫无事前预兆或事後补偿的方式了结。用这样的模式活在这世上的人,b起异教徒或无神论者,我个人更倾向称他们为赌徒。」 从关允慈的神情里,罗思舷看得出来这个词她心领神会。冷颤窜过通T透明的躯T,其内所有密度、形状和物态的改变全都一目了然。 罗思舷带着她往门口走去。「回家吧,好晚了,先去拿我的吉他,我们就赶紧上路吧。」 Cater29 面具之後 关允慈此後每周都会跟着罗思舷去酒吧听她驻唱,时而在用餐高峰时段兼任端盘子和收银等工作。两人不仅成对进出员工休息室,分食一份餐点时还会把脸凑得近好交头接耳,听罗思舷在台上唱歌,关允慈也b谁都投入,视每段乐句为专程为她飘洋过海而来的密信。 她们从不向熟客或员工介绍何谓真火教,後者理当不会晓得她俩互为小型教团中的师生关系,遂有许多人将这层感情联系私自冠以同X情侣的名号,望着她们的眼神总带着调侃,罗思舷也就顺着他们的意,不与关允慈拉开距离,在回应台下她那炙热的视线时,虽能充分感受到自己在她身上施下的魔力之凶狠,却也不收敛半点。 有时,关允慈会觉得,她们是在合力熬一锅毒汤,边熬边为着谁要先喝、谁又得喝下多少等事而打打闹闹。氛围在外人眼里就像扮家家酒,形式大於本质,实相的针尖戳不破理念吹饱的气球。 扮家家酒。这也是关允慈在三合院待着的这段时日当中,最常为自己写下的注解。 某日,离太yAn下山尚有一个多钟头的凉爽时刻,关允慈只身登上後山,於半山腰一方池塘边挑了根横倒的树g坐下,隔着池水遥望对面蓊郁的绿树林,陷入片面单sE的沉思。 她到底来这里g什麽?她想。这些人到底来这里g什麽? 真火教的教义和中心思想始终令她不解,像追逐一串山谷回声,声音随着时间流逝落入深不可测的谷底。基於本身自出生起就不曾怀有宗教信仰,这让她难以共情——遑论剖释——信徒们向着她认作是虚拟的人物形象膜拜,背後的心理机制是如何运作,又是如何牵引他们的所作所为。 她试着分析,在这群虔诚的真火教信仰者里,据她所知有些人和亲友形同陌路,或与广大外部社会怀着隔阂,无法过上主流T制崇尚的正道人生,因而选择躲到尘世喧嚣之外,穿过树丛间的暗门,跟随另一种独到的节奏存活於世。也有些人与原生家庭紧密相连,每晚都会与父母通话报平安真火教内部从未禁止教徒使用手机和网路,每隔几周也会回自家一趟,火神在这类人心里头的重量并没有压垮其他人际关系层面,他们就像北漂南迁的学子或社会人士那般,一面保有旧有环境的庇荫,一面在这三合院里开拓自己的新领地。 平心而论,整个教团都不算处於跟外界大众彻底决裂的对立立场;它可能背离了集T社群标榜的正规表率,但它散播以致内化进信徒个人信念里的价值观一点也不乖戾、反人类或者具有任何颠覆X的紧迫威胁。也许烧毁供奉异教神明的场所是个不应被纵容的例外,但在其他方面,关允慈感受不到一丝邪魔歪道的氛围,至今也没遇过别的教友或自己被b着去焚烧建物的状况。犯下纵火罪的人全是出於己愿,地位也不会b没这个意图的教友更高。 这里成天无所事事的人不多,大家都有家务和零活要g,赚来为数不多的钱财只够维持基本开销,没人有余裕去需索五光十sE的娱乐,食衣住行非常单纯,却也不至於禁慾到违反人X或危及健康的苦行地步。细思起来,罗思舷等信徒们颇近似於驻村行为艺术家,或是跑到僻远地带落脚以惬意养老的退休人士,心情安定平和,物慾萎缩,闲暇时还能像关允慈现在这样,爬爬山锻练脚力,呼x1点新鲜空气。 不纵慾、不败金、不问名望、不求权势,真火教教徒只为火神这尊奇怪的神只而活,发明各种复杂无谓的仪式,宣誓终生效忠火焰的神威。纵使言行在外人眼中荒诞至极,他们也丝毫不在意,又或者压根T会不得。为何他们看不清自己的思维与行动有多麽徒劳无益呢?红sE、朱雀、火星、夏季、南方??他们对这些东西献上了最赤诚的礼赞与服从,甘心从里到外改造生活习惯甚至未来走向,殊不知这一切却都是建立在虚假的迷信之上,缺乏所谓实证框架提供因果得以正常繁殖的温床。 这麽想当然是自以为有先见之明、嚣张得不得了的心态,然而关允慈脑中就是萦绕着这番见解——没有加入真火教,而是持续健全地进行音乐创作的罗思舷,现在绝不会只在一家三流酒吧当驻唱歌手,唱歌给有眼无珠的人听,连大学也没毕业,而且因交友圈过於封闭,不仅交不了在城乡各角落默默耕耘的乐手做朋友,也碰不到独具慧眼、能助她一Pa0而红的王牌经纪人。关允慈想看靠歌唱跻身大明星之列的罗思舷,而不是殚JiNg竭虑作秀给火神看的罗思舷。 她想让她明白?? 一阵强风吹过,残yAn趁机甩脱云影的牵制,池塘上空水雾弥漫,被yAn光照成一片Sh漉漉的莹莹赤金,满山的叶子翻卷如涛,使整座山像极了一只猫正抖颤着弓起背,伸了个向yAn的懒腰。她仰起头,望着头顶蓝天在叶片的拂动渲染下,朝着上方极高极高、极远极远处延伸而去,通往神话传说中才到得了的尽处,无垠的倒反的深渊。 她在这里一个人,过着跟普罗大众大同小异的生活;相信人的生命可以丈量,踏出的每一步可以事先规划,从反作用力能够JiNg确回推出作用力,善能激发善,恶只会导向恶。她可曾想过,也许这世界得以运转地如此顺遂且制式,全端赖大家各自坚定着信仰,信奉财富、法条、知识,信奉文字,信奉人权,信奉正义。说实话,资本主义、国族意识、文化风俗、是非对错乃至平等博Ai等思辨之虚渺,难道不b火神的吗?谁说一旦遵守这些准则条例,就能得到救赎? 就像她拾起地上一颗石子,扬手抛入池水,小小一粒足以片霎敲破水中倒影,扰动出一幅迷乱、失序的光景,倘若这就是世界的本质,所有人便都是盲目、也不得不是盲目的。擦亮人们的双眼,他们会发现活着,或者不活着,完全没有意义可言;快乐是一天,不快乐也是一天,不论快乐与否、整T心境如何,是要苦撑着求生还是爽快地寻Si,两种选项同样无关紧要,她根本不必成天惶惶然愁着自己又让谁失望了,一个人的Si活本来就不应该承担任何人的期待,她不会Ga0砸任何事。她是自由的。 犹若涨满了风的船帆,一GU激动之情在她的x腔内急遽扩充,她笑开了眉眼,对这久未展露的表情兀自惊叹。 不觉天光已尽,她把T内每一颗徒增重量的石子全留在了池水边,踏上归途,感觉心里面那些石子空出来的地方有文火暖暖烧着,连血都热了起来。 可偏偏,事情就是要在这当口仓促翻过一页,也不管承接上来的戏码是否合情合理。关允慈刚跨进空无一人的三合院正厅,就看见贴挂的巨幅朱雀图不知被谁撕落了右上边角,靠其余三角耷拉悬吊着,依稀露出背後的图样,她趋前定睛细看,却看不出个所以然,那是几根枝桠???白化的珊瑚礁?显微镜下的小肠绒毛?被视为圣物的画作惨遭毁坏,关允慈清楚这非同小可,急忙跑去找罗思舷。她在厨房找到了正在为汤调味的导师,慌乱拼凑的言词一个个相互追赶掉进汤里,激起一阵阵波澜,罗思舷的面部毫无起伏,整个人呈现Si机状态,听完关允慈的描述还呆了十几秒,方才起步前往犯案现场。 胡大哥和博士研究生此刻也站在了朱雀图前,许是恰好经过此地时,和关允慈一样瞅见了不寻常之处。而後是克莱德、袁坤龙和袁琬姗,以及貌似刚洗好澡的王大旭,姗姗来迟的他们围住了圣像,众人不发一语,整齐划一仰面注视着画作,好像盯着的是一颗悬浮在空中的金蛋,蛋壳表面已裂出蛛网裂痕,伸手yu取而又却步,想领先揭发真相的豪情与不想冒险触碰未知的忧惧在心里拔河,静谧奏出屋外唧唧的虫声,b屋里的人更有话要说似的。 「??是谁弄的?」罗思舷道。其他人全转开头瞄她一眼,又扭回去面向瘫软的朱雀。 大段沉默流过,接着袁琬姗细声建议:「可以??贴回去吧?」,马上被胡大哥cHa嘴:「贴不贴回去不是重点,你没看到吗?画後面有东西。」 「面具不是重点,」克莱德以英语接话,口吻听来像在重复练习一段讲腻了的台词,「重点是面具之後的东西。」 罗思舷大跨步上前,出乎众人意料,直接把朱雀图从原位揪扯下来,戏剧X地哗啦一声,一张蓄着浓密络腮胡的西方美型男子脸孔终於公开亮相,祂的视线些微向上,似是不把观者放在眼里,也像不必用上r0U眼就能一览无遗。这尊栖宿於画里的老大哥有着长及x的微卷黑发,当中夹着几丝白霜,眼眸是水淋淋的清绿,头上戴着荆棘冠冕,在发际刺绣出一排红宝石血点。 直到这时大夥才迟迟醒觉,原来真火教一帮人在正厅里日以继夜膜拜着的,是白种人版本的耶稣基督,清贫睿智的形象在全场错愕的静默中显得突兀。抖着两手,罗思舷将耶稣像胡乱撕毁,扔在地上,lU0露背後空无一物的墙面。他们像是谢幕後仍在戏台上耽搁着的演员,灯光一盏接一盏暗下,他们也一个接一个丢失了彼此的身影。黑夜穿过门窗,进到屋里来了。而划开这帘黑幕的是由罗思舷声带所震出的非人叫声。碰!碰!碰!火烈的铁拳一下一下砸在墙上,血点如火星子凄厉直冒,她边嗥叫着边以攻击墙壁弄伤自己。有些人看不下去,转身离开。喜欢踮脚走路的妇人哭泣不已,克莱德则漠然嘀咕几声,用念经般的音调又说了几句英文,随後也回房去了。 剩下的人全将目光放在陷入狂暴的同伴的学生,也就是关允慈身上。她读不懂他们眨也不眨的双眼是在催促她做点什麽,还是警告她什麽也别做。她杵在中间踌躇,心如刀割,可怜罗思舷诚心实意在乎着的事物,被不知谁当成了笑柄玩弄。 也不一定是笑柄。藏身朱雀身後的若是一幅耶稣与佛祖基情四S的恶Ga0图,罗思舷可能就不会大受打击,只要把它想成是某人鄙俗的恶趣味,笑笑搪塞过去即可。但问题是眼前这位基督教救世主看上去就是无b庄重正经的模样,代表真火教教徒这段时日卯足了劲祀奉的心力,本该是喂养火神的燃料,实际上却全都回向给了他们认定的异端邪说,火在他们无人知晓的一霎间,阒然熄灭了。 罗思舷停下了对无辜墙壁的殴打,热汗淋漓吃力地喘着气,然後把自己关进房里,对在门外从轻至重不断敲着门板的关允慈充耳不闻。那晚无人吃得下饭或睡得安稳,跟罗思舷共用厢房的关允慈甚至不能回自己的床垫上睡,她不想打扰其他人,只好缩回正厅角落休憩,背靠着墙,双手环住曲起的小腿,脸颊枕在膝盖上,连身T都无法解读倦意似的,不肯径直进入休眠。耶稣像与朱雀图仍呈毁损状瘫在地板,被风吹着,风滚草般翻卷过她脚边,两只——不,是三只雨夜里被主人遗弃在马路草丛边的幼犬。 离梦乡还有两三步就能抵达,她听见有人朝自己踱来,脚步声听上去并不介意会不会把她吵醒。关允慈抬头一望,看见罗思舷眼里结满蜘蛛网,脸孔冰冷憔悴,窗棂滤过的月光在那上头g画出横向条纹,彷佛包裹着层层绷带的木乃伊。罗思舷在离她三步位置停下,开口: 「祆礼是我发明的,你知道吗?」 关允慈不知道,但没有点头或摇头,罗思舷也不像期望她会回应的样子,自顾自说下去: 「我把我所拥有的一切全献给了火神。我的人是为祂而生,我的R0UT、我的灵魂、我的音乐、我的梦想,没有一项不是为火神而存在。」 青蓝月sE漫进室内,淹过回纹砖雕、彩绘壁画、镂空花窗,让两人眼里所见的每一样景物表面,都浮上一层熠熠生辉的漆器质地,随着水波DaNYAn漫溢。 海水的咸渗入嘴里,罗思舷用手背揩掉泪水,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闭上嘴,呜咽声反倒止不住地泉涌而出。关允慈识相地不把心底话说出口,毕竟不是每种感触都应诉诸言表——就像罗思舷以为她对火神绝对忠诚,火神就能为她击溃Si亡一样,关允慈也曾以为只要对柯骏宸保有专一的挚Ai,柯骏宸就不会对她动手。 为了这错误的信念,关允慈在火车月台上见识到对Si亡的恐惧其实远bSi亡本身可怕,会亲手且有意地为他人带来Si亡的人,远bSi亡可怕。 而罗思舷她,则是把自己活埋在真火教这个闭锁的世界观里,当无影无形而又无所不在的水升高至与咽喉齐平,她能做的也只有尽最大的努力抬高头颅,朝着天顶气若游丝招唤火神,卑微相告: 我把所有的东西全都给你,才华、时间、青春、金钱、美貌、名声,我都不要了,全部都可以给你,请你放过我。放过我。 想到这,另一幅画面y是排开其他念头,恣肆cHa入关允慈脑际:姊姊站在爸爸遗骸身边,满面春风地向刚接走他的Si神挥手道别。 她把视线转回罗思舷身上,暗忖,说不定姊姊是少见的、能挥别骨子里Si亡Y影的人。「来这边坐吧。来。」她对罗思舷说。後者却向後退了几步,半转过身道: 「回我房间去吧。」 关允慈何乐不为。 房内,两人的睡舖平整光滑,不见睡过的痕迹。她们和衣躺下面对彼此,一手搁在脸颊与枕头之间,另一手悬在两张床垫中央、约莫五公分长的凹陷处。黑暗里,罗思舷发亮的眼睛恍如古埃及神话里的圣甲虫。 「我不会就这样被打倒的。」她说。 虽然不确定她说话的对象是不是自己,关允慈依然出声应答:「我确定你不会的。」 「我没什麽好失去的。」 「是。」 「真火教是我的一切。没了它,」她越说越小声,「就再也不会有人需要我。」 「??」 在很久很久以後,关允慈时常会想起这一幕。假如当时她用不同方式展开对话,她们是不是就会走向不同的结果呢?就算我无法同理折磨罗思舷的向往与惆怅,但她身为和我一样的一个人,我不是就具有世界上全部的理由,因为她的痛苦而痛苦了吗? 「我爸妈只把我当摇钱树。」罗思舷陡然迸出这句。「他们Ai的不是我这个人,是当上歌星後飞h腾达的未来的我。」 说完她翻过身,背对着关允慈,不再作声了。 Cater30 凡间火炉 一阵柔细的抚触唤醒了她。 关允慈是什麽时候睡着的,连她自己也记不清,只隐约晓得此刻有人在抚顺她耳旁的发丝,低喃轻语,柔软的气息将她自梦乡沼泽中唤醒,缓缓拉上岸。睁眼,她看见罗思舷兼具雌X与雄X美的面容,离她近得只有几寸远,眸光清湛,光是向着那张脸,关允慈就能听见专属於她的天籁,像圣经中的天使吹响号角,团团围住大地上孤伶伶的她。火将T内的黑影全都赶跑。 「??怎麽了?」 罗思舷收回手,却一秒也没断离凝聚在关允慈眼里的炽烈目光。顷刻间,关允慈回想起她们初相逢的那一夜,每个动作都是往日的临摹,她们手拉着手绕过江河山岳,又返回了开天辟地的初始点。 「跟我走。」罗思舷说,「带上你的行李,我们离开这里。」 关允慈不明就里,但仍起身捡起四散在房中的个人物品,装入行李箱,再穿戴好外出服,跟随罗思舷来到沐浴在黯淡星光下的迷蒙稻埕。大家都到齐了,个个提满或大或小的行囊,抱在手里太重的就让它依偎在脚边,现场鸦雀无声,连袁琬姗抱在怀里的沙罗曼达都安安静静待着,关允慈拢了下外套领子,焦虑感在她後颈与後背上试探X地敲打,好像只需按到对的那块脊椎骨,就能打开里面暗藏的一道活板门。她满脸疑虑地望向罗思舷,见她一派沉着立定於人群围成的半圆形正前方,背剪着手,微侧过头对着关允慈说: 「我刚才已经把事情原委全都向他们申明过了。没有人有异议。就只剩你了。」罗思舷的眼睛在说,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关允慈不则声,等她继续说下去。 「发生在今晚的事毋庸置疑是火神给予我们的试炼;祂要测试我们这些信徒的适应能力、应变能力、智X的灵敏度以及感X的忠贞度。允慈,你尽忠火神也有一段不算短的时间了,我相信你一定有透过祂温暖的x怀感悟到,当夜晚沉到最深最黑之际,那才正是距离黎明最近的时刻。有人妄想靠异教的脏水扑灭我们的火焰,我们就愈要用r0U身证明自己,燃起真火的恩典,生生不息。」 关允慈回身谛视那已将人气扫荡一空的三合院,它扛着整片月明星稀夜空的形象有GU哑忍的意味,不知怎的好像随时会动起来,吁出一口浊气,或稍微松懈全身的关节。 「我们要搬离这里吗?」关允慈问。 罗思舷点点头:「大家各有身为真火教信徒所必须完成的使命,从今以後必得各奔东西而互不g涉,这栋三合院就是我们分道扬镳前最後的聚会场所。」 「没错,大家好聚好散。」王大旭的话引起众人一番赞同。关允慈不懂,这些人花在这栋古厝里的生命长度明明b自己要来得长,如相册积累的回忆是她的好几倍之多,怎麽都不会对需要另觅他处感到喘不过气来的失落呢? 「允慈,接着。」罗思舷单手朝她抛过一个扁平的物T。关允慈以两手接住,那物T降落在她掌心里时发出了沙沙声响。她摊开手,见到一只封面手绘有两只红鹤的火柴盒。 「??」 像雷声跑不赢光,最先受到冲击的是她的心,而非每每争着要第一个掌控大局、第一个发号施令的脑袋。就因为那张他们以前根本没注意到的耶稣像?就因为它,他们舍得用自己最敬Ai的力量去毁灭自己的家? 众教徒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对着手持终结圣器的关允慈像按快门似的眨个不停。 罗思舷掏出手机,滑出一张照片拿给关允慈看,说道:「我从网路上找到这栋建筑物。你仔细瞧它的屋檐,是不是很美的火焰造型?我在台湾从来没有找到过这样的屋子,印度果然是个洋溢着神秘气息的国度。」 「??印、印度?」 「机票已经订好了,下周出发。」她笑着说,将手机放回口袋,「来吧,你还在等什麽?代表我们所有人,为这段美好日子奉上火神的祝愿吧?」 其他人听了,全都做好祆礼的准备手势,就等关允慈点燃火柴,映亮这片星空,可她一动也不动,感觉四肢皮肤正一块一块剥落,然後她的r0U会溃烂,骨骼会融解,这是唯一可以逃出这场梦魇的方法,不然她就得??她宁可烧掉一万座千年古墓,也不愿动手让火将这座朴素的三合院化为灰烬,分解成大气里没人喜欢更没人想念的空W来源。 她就像活在一出戏里太久了,久到对於剧本中的虚假情节过於入迷,分不清真伪,而当有幕後工作人员冷不防上前换掉布景、打理演员妆发、用另一个世界的语法G0u通言笑,这便足以将她吓傻,智力退化回婴幼儿阶段。於是她牙牙学语般地问: 「那我、那我呢?导师跟学生不是要???我们两个??」 「新的学生会在印度等着我。」罗思舷说,眼中和善的笑意愈来愈清浅,像逐渐散去的花香,「把这儿烧掉,你就是能独挑大梁的导师了。」 关允慈无助地转向袁坤龙和袁琬姗。姊弟俩一下就懂得她的意思,两人不但不反对祖厝沦於火狱,还认为这会为它罩上一层亘古荣光;置之Si地而後生这句话,同时适用在活人与Si物身上。关允慈得不到这两人的支持,万念俱灰,机械地倒出一根火柴夹於指间,垂头凝睇。虽说即将葬身火窟的是屋子而不是她,她却有GU不真实感,觉得自己竟成了掘墓人,徒手挖出的是自己的坟,且还身兼悼念与送行人的角sE,为Si後的幽冥长路高举照明用的火炬。 罗思舷盯着她长达十几秒,终是按捺不住。「为何不点火?你还在C心着什麽吗?」 「我??」哭就输了,她向自己打气,在心中顺了下劝止之言後开口,「我已经把这儿看作是我真正的家了,而你们全都是我的朋友、我的老师、我的家人。我想跟你们在一起,过着简单的生活,不费心去烦恼外头的事,永远永远——」吐出口的字串如覆水难收,关允慈都快讲完了才发觉这段话实在蠢得要命,面前教徒们听着的样子也有些尴尬,唯有罗思舷五官线条森冷,眈眈投向关允慈的目光反向将她纳回了自己瞳孔深处,在那儿剖析把玩,像在对待一颗yAn光下会显出奇特肌理的玉石。 但现在没有yAn光。离日出还有将近三个钟头。月sE穿透叶隙洒遍这座稻埕,罗思舷半张脸上的光影交杂仿似浮凸雕工,一张苍y陡峻的戏剧化的脸谱。 「我们不是要抛弃你,」她语调平板地说,「在火焰的殿堂内,我们的心智永不分离。无论未来你我身处世上哪个角落,我们直到Si都会是真火教的一员。」 「但我不想离开这里,」这块伊甸园,不过关允慈很明智地没有选用这渎神的名词,「我不想离开这块乐土。」 「为什麽?」她问,「这里、那里、台湾、印度,不就是住的地方,有什麽区别?」 「我想??我觉得??」关允慈咽咽口水,越说越小声,「不是在这间三合院里的话,很多事情都会变调。」 「怎麽个变调法?难道在你的认知中,火神的法力连这麽小的区域都超越不了吗?」 「我??」 连关允慈本人都对自己的退却感到意外。不就是栋房子吗?她什麽时候起变得这麽胆小的?以空想为铠甲的事实是如此坚不可摧——她不想面对真实的世界;现实的人生与她为敌。而这座三合院及其内的人是少数善待她的他者,她不能烧了它,她把太多自己切片般的东西留在那里面了?? 火柴自她指间坠落,接着是它的整盒同类,根根在地上滚动像冻僵的蚯蚓。过程中,罗思舷的双眼始终紧紧缠住关允慈的,超脱一切感X,就仅实事求是地、像法医相验解剖台上的Si屍,专业X凌驾其他迂回的虚辞: 「你或许以为没人会看出来吧,但我们可不是白痴,一天到晚跟你处在一块儿,早就感应到你不是真的彻底浸润在火神的光环里。不是祂不给你契机,是你自己抛弃以一张白纸般的纯净心灵去认识祂的荣幸。你放不下成见,害怕摆脱旧世界以後,你会变得谁也不是。没有人会认可你,没有人知道你来过这里,当你离开之後大家还是会照常起床,做他们该做的事,去他们该去的地方,没有人的脚步会因为你不在而慢下一拍。你害怕的是这个。」 「我不是、」 「真火教不是你想逃避就逃避的路径,」罗思舷嘶声说,「真火教是人类的归宿,是一道抵挡在你和无常世事之间的高墙。你要嘛全心信任祂,要嘛全心不信任,只有这两条路可选,没别的了。」她蹲下身捡起一根火柴和火柴盒,刷一下点燃火光,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火柴bAng尾端,举在关允慈面前又道,「这是你最後一次机会,你要选哪一边?是有温暖乾燥的篝火依傍好,还是让Y冷cHa0Sh的咸水刺痛口鼻好?」 小火舌稳稳烧着,像一抹金sE獠牙的幻影。关允慈不知哪里来的决心,倾过身吹熄了它,僵y挤出一句: 「再见。」 罗思舷收回手。「我可怜你。」随後再次蹲下,拾起另一根火柴,点亮火苗,迳自带着它走向三合院。其他人也不再理会关允慈,接二连三绕过她身边,齐涌向正待释放火蛇的罗思舷,一触即发的热烈感奋好似火山喷发,将关允慈冲向了当年她根本不在场的湖畔生日派对,来自各方的青年学子簇拥着登上石桌的罗思舷,Ai戴她、视她为登基的王,和弦如诗歌,在她指尖绽放。 一道又一道影子辗过关允慈的。她带着行李转身逃开这片影子之海,却离不开火焰穿过窗花、掀开屋顶、拆解梁柱所发出的气味、声音与光线。它们不是活的,她一次次地哄着自己的心,它们不会认得我,不会记住我的脚印而後跟着我走。 她迈开步子,拖着行李箱在七弯八拐的羊肠小径上y是闯出一条笔直的路,到最後几乎是脚不点地,飞也似的行进,却仍快不过後台人员撤换布景的速度,火与黑夜联合担任过场,真实人生就在山的另一边等候指示,它会和破晓的第一道曙光一起登台,撕下她身上的梦的烟尘,将她扔进凡间的煤炭火炉里。 车站。疾行的通勤者与晚归的夜猫族。兽栏般的置物柜。斯芬克斯的验票闸门。 关允慈搭上了首班列车。这回她不是浑浑噩噩随挑随上,而是再三看清楚问明白了才做出选择。 这趟,她要回家。 她已一无所有,想回到愿意包容她什麽也没创造、什麽也没赢到手就空手而回的家。 火车按照计画将她载回了故乡,她的脑袋也不敢违逆地净想着有关姊姊和祖父母的事。自从大学辍学起,她变相与他们断绝了亲缘关系,在双方之间划出楚河汉界,以致在多数情形下,她的音息流通不到他们那儿去,他们的也无法传达至她这一头来。曾经少年得志的nV孩,如今浑身挟着家暴Y霾与玄异宗教浸染、少量的钱与半点也无的知识,灰溜溜返抵了住家门前。 ——且还不是定居了前半生的童年的家,而是关岸渊独居Si的那个家。 做为凶宅,关允慈并不预想有人会把它租下,或管理整栋公寓的房东太太会容许闲杂人等如她进去晃一圈再出来。因此当她听说那间房已有新房客入住时,她还以为不是对方口误,就是自己耳背,半信半疑地正要上楼,第二波惊奇就在楼梯口旁接应,吓得她措手不及,这栋老旧公寓大楼居然增设了电梯!她还记得爸爸的屍身是警察合力,像运直立式钢琴那般一楼一楼抬下去的。 她踏进电梯,不加思索就摁下正确的楼层按钮。长型方盒子载她向上攀升,她被困在井里那取水用的铁皮桶中,漫着臭气、混浊不堪的泥水冲刷着她的衣物。电梯门滑开,沿着刻骨铭心的路线,关允慈来到302号房门前,按了电铃也叩响门板,等候好半晌却无人应门,她又轻扭了下门把,没锁,她轻轻使力推开,门後的景象在她眼前开展。 一个瘦高的男人背对着她,右手持手机在讲电话,左手cHa在K子口袋里,上身穿着简单的圆领白T。听见她开门,男人扭头斜睨她一眼,嘴里照样嗯嗯喔喔地漫应着,石刻的脸庞没有因见到y闯的生人而有丝毫波动。锐利深眸鞭子似的往她身上挥了一下,光这样就耗尽了兴头,视线又飘向别处,被晾在门边的关允慈只好站着等他结束通话,同时趁这空档打量室内的陈设。 客厅里大型家俱的位置和外观与关岸渊寓居时相b,并无太大差异,可如电风扇、地毯、收纳盒和花瓶等较好挪动的器物则减少许多,整T空间在视觉上变得宽广,sE调是单一的米白,男人选着的藏青牛仔K成了里头少见的浓烈颜sE。 装饰摆设方面的窥察只进行不足五秒钟,关允慈的注意力一直被那男人x1引过去。後者的长相有着她说不上来的古典韵味,虽说以罗思舷作参照,他的外表不算多麽赏心悦目的帅,但却令人一眼难忘,或许是那断开一小截的右眉毛,或许是那烟视媚行的风采,或许是那双就踩在关岸渊曾踩过的地板上的赤足,关允慈一秒都没法将目光移开,见他终於放下手机,蓦然像被派错台词似的发问: 「你是打给谁?」 「啊?这跟你有关吗?我才要问你是谁吧?」男人反问,口气并不差,只单纯对关允慈的问题感到既好笑又莫名其妙。 她张口结舌地望着他,「??抱歉,我??请问,你是这里的房客吗?」 「是啊。」 「??」 「你是想找住在这栋公寓里的某个人吗?你是来问路的吗?」 「不是,我、我听?」她环目扫过四壁。 「啊。」男人薄唇扭出微笑,「我知道了,你是来参观凶宅的?」 「我不是,」她捏紧拳头,「我是来找——这里曾是我爸爸住过的地方。Si在这儿的人就是他。」 男人稍停几秒,应了声:「原来是这样。」 「对不起,」她边往门口後退边低头说,「不好意思打扰你,我先走、」 「你想待一下也不是不行喔。」 男人的话拉住了她的脚踝。他的眸sE是几近清湛的全黑,像山洞中的蝙蝠尾巴。一根手指指向沙发。「东西可以先放那边。」 关允慈斟酌了会儿,依言将背包和手提行李卸下来,放置在沙发上。少了这些重物让她不再举步维艰,可两手空空却也增添尴尬,她发冷似的搓搓手掌心,又把手背到身後。 「需要我陪你吗?还是你想一个人?」 「我、我都可以,」她回答,郑重点了点头,「谢谢你的好心。」 他摆摆手,表示不算什麽,而既然她对是否想要人陪拿不定主意,男人果断选定的折衷方式就是隔个三五步陪同在後,以墙壁、门框、大型cH0U柜等做掩护,像只隐身能力不靠谱的背後灵。 两人一前一後在屋里绕了几圈,关允慈走走停停,似在等着什麽自动现身却未果,男人察觉她在找的不是相片、首饰、印章这类小物件,而是大一些、能坐能靠能卧,且腾出两手也不一定搬得动的东西。他心里浮现一个想法,轻敲了下关允慈的手肘,说: 「还有我房间没进去过,不嫌乱的话就来吧!」 「啊——谢谢??」为了答谢也为了使气氛轻松一点,她勉强自己延长答覆,「我不会介意的,其实我房间有时候也会堆着很多杂物,而且看你把客厅跟厨房打扫得这麽整洁,整个家你应该都维持得很好吧?」 男人的卧室是她见过最脏乱的房间。离门最远的床上扔着r0u皱了的被单、好几张黑胶唱片和塔罗牌,还有一台年纪Ga0不好b他俩都大的收音机,伸得长长的天线上挂着几串手工珠串项链。关允慈无法想像这位目测一米八的男主人晚上是怎麽睡觉的,更别提要从房门挺进到床边,可是得跨过无数由书本、餐盘、刀叉、蜡笔盒和画册所组成的障碍,像拨开茂密蕨类植物一样,密密层层的叶片忽现一阵波浪摩挲,有只花豹自躲着的树g後方露出半张脸?? 「你躲在这儿睡觉啊,费洛蒙。」 胖橘猫的大胖头从倚靠着的娃娃屋上抬起,打了个哈欠,抖抖胡须翻个身,换好姿势又睡去了。 「你会怕猫吗?」他问她。 她怔了下,摇摇头。 「所以你是被房间的凌乱程度吓到罗?」他说,被她羞到整根脖子都红了的模样惹得忍俊不已。「没关系啦,乱是事实啊,没办法,我只要一忙起来,视野就会变得像针尖一样小。」 他游开满坑满谷的报纸杂志和绒毛玩偶,来到房间另一隅,那儿有个圣诞树般的家俱,喷漆罐、香菸盒、里头装着乾掉茶叶的研钵是它的灯饰,除此之外,男人还从上面cH0U掉了一颗扁塌的气球、不知何用的绉纱和印花布,并扫开一大把y币,最後扯下罩着的好几件毛呢大衣,露出底下脏兮兮的真面目——原来是张扶手椅。 关允慈认得这张扶手椅。椅套上那圈人形W渍,在她眼里是座发光的泻湖,远在地球的轮廓之外,悄然浮飘在宇宙中的星尘。 Cater31 影中影 关允慈在扶手椅上足足睡了二十个钟头。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身上披了块散发浓浓樟脑味的毯子,不厚但很暖和,窗外yAn光直sHEj1N屋里,照亮空气中旋舞的尘埃。要离开这张椅子就跟告辞家园同等难受,可她不得不走出这间卧室来到外头;饥肠辘辘还不打紧,重要的是她对时间失却控制,就像在沙漠中遗失方位,心急火燎之下只得依靠空间转换,寻回一点掌控世事的虚幻感。 一跨出卧房,眼前所见令她深信这房门口铁定被下了空间魔法——身後的寝室有多乱,面前的走廊及其延伸而至的各空间就有多洁白无瑕,样品屋般挑不出半点毛病。在这里,晨光凸显的并非久无清理的灰尘,而是紮实透彻的无人感向四方展延,激不起回音与倒影,没有景深和焦距可言,什麽都有了却也什麽都没有。她就这样立定在这奇异幻境里良久,久到脚底板从上一间房沾来的霉菌都快要落地生根,才终於听见厨房传来做菜的声响,循声而至,她看见这家的男主人背对着门口站在流理台前,正好半旋过身往用餐用的小桌摆上一盘杂粮切片吐司和炒蛋。他们视线相会。 「噢,早安啊,」男人又转回去,打开头顶上方的吊柜,取出一罐茶叶和砂糖。「你想在我这儿吃点早餐吗?还是想直接离开?」 「??」 「你从昨天中午一路睡到现在喔,少吃了一顿晚饭呢。」他边说边摇着头,像对错过了一次正餐感到极端不以为然,「冰箱里有面包和沙拉,外面走出去第一个转角也有早餐店,就看你怎麽选罗。」 「??对、对不起,」关允慈深x1口气,「我没想到我会睡这麽久。」然後她想到曾被自己当作梦之船舱的扶手椅是多麽沉重难搬,一个迟来的推论闯出心门,「你该不会??昨天晚上没睡在你房间里吧?」 「没啊,我睡客厅沙发。」热水注入马克杯,茶叶在里头晨泳。 「真对不起你,你应该把我摇醒的。」她窘迫地说。 「沙发太乾净了,我还真没睡好,」男人哂笑,手往挂在横杆上的擦手巾揩抹了下,便在小桌前坐下了,「但你不必感到抱歉或觉得丢脸,这本来就没什麽。」 说完,他咬下吐司边角,邀她跟着落座,并分了一片吐司给她。见她犹豫多时总算接受了这份好意,他又问她: 「想吃蛋的话也可以喔,茶呢?我刚泡的这杯是大吉岭红茶,家里还有乌龙茶跟薄荷茶,也有咖啡。你想喝什麽?」 「水就好,谢谢。」她小口小口咬着面包,在男人为她倒水的片刻寂静里,极力寻觅着话头,「那个,不好意思还没跟您自我介绍,我叫关允慈,允诺的允,慈祥的慈。」 男人的黑眼珠骨碌碌绕她脸庞一圈。「朱绅。肥猪的猪,身T的身。」 「欸?」 「开玩笑啦,是绅士的绅。」 她笑出声,「很高兴认识你。那个??我这样突然不请自来,造成你的困扰,你还愿意这样款待我,真的很感谢。」 他偏了偏头表示收下这份感激之情,「那张扶手椅对你而言是很贵重的东西吧。」 贵重?她不会用这词眼来形容。「我是很想见见它。」她只能这麽回答。 「你住哪?我可以请搬家公司把它送去你那里。」 「不,不用了,见这一次就足够了。」她感觉心往下沉了一点,但除了这句之外,她找不到更适宜的答覆,「朱先生已经租下了这间房,这张椅子当然也属於你,我绝不能收下它。」 「叫我朱绅就好。」他淡淡地说,吞下最後一口早饭,身子往後伸展了下筋骨,「啊,总之,有帮上你的忙就好了。说来我们也是有缘,能以这样的方式认识彼此,虽不能说幸运,但确实也挺微妙的,对吧?」 关允慈笑了笑,因对方拿捏得当的乐观,潜意识也升起不小的魄力,遂能将沉淀心底的问号自瓮底捞至光天之下。「为什麽你要租下这里,甚至将Si过人的椅子留下来,摆在卧室里呢?你不怕屋子闹鬼吗?你不忌讳Si亡的Y影会为你带来噩运吗?」 朱绅听了仰头大笑,「怕鬼?告诉你,鬼才要怕我咧!我跟祂们无冤无仇的,有什麽好怕?还有什麽噩运不噩运的,我不信这一套。」接着他双臂交叉搁在桌上,下巴倚着其中一只手腕,从低角度定定凝视着关允慈的双眼说,「Ga0不好我b鬼更糟,和我够熟的人每一个都会不得好Si,没有人逃得掉,这谁也说不准啊?」 「??我相信不会的??」 「而且——这点我就很确定了——我以後也会孤身一人Si去的。绝对会。我就是这种人,」他声音低哑,瞳孔一时收不进光线似的,宛如两颗烟灰sE弹珠,「因为我是这种人,所以我b谁都明了,有些孤身Si去的人的确是罪有应得。」 然後他再度狂笑不止,桌椅都连番震动。 「哈??不过话说回来,」朱绅抬手抹掉眼角的泪,又提起新的话题,「你刚才说的我已经租了这间房,恐怕在不久的将来就不是事实了喔。偷偷跟你讲,房东太太非常讨厌我,想赶我走想得要Si呢。但偏偏这栋楼里最不常迟缴房租的人就是我,她好像也拉不下脸把我扫地出门,应该是不想背上歧视的骂名吧。」 她有听没有懂。「为什麽赶你出去会是歧视呢?」 他站起来,拿着杯盘走到流理台前清洗。水声哗哗泻入每个字之间的缝隙。「上个月的事了。我在楼梯转角和一个男生亲吻,恰巧被她碰上。」 「??噢。」 「那个人不是我男友,我跟他只有处在R0UT上的关系。我身边满多这种人的。」 「??真bAng,」关允慈反SX地回,「这样真好,不会有孩子。」这段全然错频的话一吐出口,想噎也噎不回来了。 「我同意,这就是为什麽我和nV生交往时,基本上都会戴套。」他关上水龙头,回身面向她,两手撑着流理台边沿又问,「你会想租下这间吗?要的话,我看能不能帮你吓跑其他潜在租客。」 「可是我、我没有钱。」 朱绅迟了一刻应道:「你看起来真的挺累的。」 「唔,可能是我一下子睡得太久,身T还没习惯,头到现在都有点晕。」 「我指的不是那种累。」他似乎还想再说下去,但关允慈的脸sE让他自行打住。「??你会不会饿?还想吃什麽吗?」 「没有,我不用??我是饿了,就去你说开在附近的早餐店吃就行了。」 关允慈尽力咽下她那份吐司跟朱绅y推过来的炒蛋,在他半吐槽半强y地想阻止她不去洗碗却失败後,她整理好行囊,由朱绅陪着来到门外走道上。 「抱歉没能好好招待你。」趁关允慈还来不及反应,他伸手朝她抓握着後背包背带的手碰了碰拳,「有事随时回来喔,别多想。」 搭乘向下的电梯,这回方形盒子内没再装满泥水,而是澄澈好闻的空气,镜面反S出一条弯曲直上、长不见底的人龙,每一人都有关允慈的面貌或後脑勺,如此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这麽多分裂的她自己,大家长城似的站成一排,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发话,彷佛这列车厢或古宅廊道到底只有她跟她的无数分身在,言语累赘,呼出的二氧化碳会被当作氧气让另一个她x1回,复数大脑里旋绕飞跃的思cHa0经过反刍,影中影不分你我共同促长而生的意念纯粹而无杂质。 抵达一楼,她让电梯门兀自洞开继而合拢,重新摁下三楼的按钮,一步一步上升重回老路。 朱绅家门一开,他人就在玄关处,弯腰正要套上外出鞋,一手还拿着鞋拔子,从屈身的低角度往上注视着关允慈,眼底含笑。 「我只是在想,假使我们对外宣称是情侣,房东那边说不定就可以??那你也不用——」 「我正想为了这件事出去找你呢。」他说,「还做好了被你搧耳光的心理准备。说实在的,这种做法是能实现双赢局面没错,你不仅能在这里住下来,我也不会被房东太太赶出去,但它也有很大机率会挫折到你的正常人生喔?我明白这不过是演戏,假戏真做的可能X也很低,但我建议你还是要非常非常笃定了,就连在睡梦中或者喝醉了,都不会不小心吐出反悔的真心话的那种笃定,得到这种程度了才能答应我喔。 「成为我的假nV友,也许会有人不愿意亲近你,会暗地里讥笑你被我绿了都不知情,或遇到更多b这些都更差劲的事。即使这段关系能随时随地喊停,有些伤痕烫在了你心头上,也会变成永久X的损害,等你做好了缜密的利弊权衡後再给我答覆也不迟。」 他把鞋子脱了,换回家用拖鞋,还顺带翻出了一双给关允慈。 「总而言之,欢迎回来!」他笑着站起身,「昨天你睡太Si所以错过了,这间房小归小,扒光了家俱也显得破旧,但h昏时涌进来的夕yAn光很美,你一定得看看。」 Cater32 金s时刻 大约每个月一次的频率,朱劭群会到弟弟家拜访,模仿一般兄弟来场分居手足间的日常生活交流。 一个多云的周日下午,他如常敲了敲弟弟的公寓大门,应声前来开门的是他没见过的年轻nV子,长发绑成疏松的马尾,脂粉未施,偏瘦但不至於病态的T型,一见到他便连忙鞠躬哈腰。 「您就是朱绅的哥哥吗?」那nV人问,得到确认的回答後,自动自发为他拿来拖鞋和热茶的模样很有礼节,令朱劭群颇不自在;眼前这nV生跟他往常习惯在弟弟身边找到的男男nVnV不是同一类人,弟弟本X虽好,流窜在他有形或无形屋檐下的家伙们却都很——朱劭群思索了下用字——脏乱。同样的,那所谓脏跟乱也能区分成有形和无形层面。不过不论是哪一种,这个nV人给朱劭群的第一印象就是张乾净的白纸,一匹悬梁自缢用的白绫,一帖无sE无味的药。 「哥来啦。」朱绅的出现扰乱了他的意识流,後者清清喉咙,绽开合理限度的笑容道: 「我带了泡芙给你们喔,家那边新开的店,我排了好久。」 「谢啦,让你破费了。」 关允慈接过朱劭群递来的纸盒,放入冰箱,随即闷声不响地回客房去了。 朱劭群的眼光在她离去背影所留下的虚空中盘桓了下,转头询问:「这nV生叫什麽名字?」 「你自己去问她b较好吧。」他说,「由她来决定要不要告诉你。」 「??说得也对。」朱劭群小声道,喝了几口茶後又说,「但你们都同居了,我应该可以大胆推断她是你nV友吧?」之一两字像菜渣一样卡在齿缝间。得到朱绅供认的颔首,朱劭群再追问,「你们怎麽认识的?」 朱绅在阖紧的嘴巴上用手指划了个叉。「个人yingsi。」 「??」做哥哥的撬不开弟弟的嘴,也只好从现有迹象挑出点端倪琢磨。他知道许多朱绅曾交往过的男友或nV友,更贴切的身分应叫做Pa0友,双方之间——有时不止——将x1Ngsh1视作唯一的人际连系与货币,交易过程不谈亏欠或义务,一切以r0U慾为准,从这场自由欢Ai中各取所需後,由一方单方面宣告中止,另一方也会气定神闲地纵步跨离这片情网,去物sE天涯别枝芳草,身上连一点痴情的碎屑也不留,既不会Si缠烂打,更不可能回头反咬前任一口,因此b起其他把情跟Ai跟慾全扔进同一个大锅里煮的寻常恋Ai关系,朱劭群不得不承认朱绅的作风也许更接近功德圆满的境界。 内心的寂寞固然会是一项致命伤,但这本来就是见仁见智,起码他在弟弟身上并没看到缺Ai的表徵,或想与单一一个特定的谁携手共度下半生的想望。 而这位nVX与朱绅的互动模式并不含有X的sE彩,同时也不像是被他当作牛马使唤的人物;尽管同居,但从举手投足间难以言喻的惶遽感可知,这里对她而言还算是新环境,朱绅本人也尚未被纳入她得以定心相处的界限内,无论R0UT抑或心灵。所以,杠掉Pa0友。那会是普通朋友吗?朱劭群暗想,我弟什麽时候起会交上普通朋友了? 「不管怎样,你能安定下来就好。」他下意识地抠着K脚上的毛屑。 「我总是很安定啊。」朱绅倒是老神在在打起嘴Pa0。 「还敢说,别以为我不晓得你换床伴换得b皮肤细胞更新还快。」 「啧,就靠那张嘴,业务真是你的天职,」他前半段乱笑一通,跟哥哥打哈哈过去,後半段又马上改口,且换上了Y沉的低八度声线,「——不过我和她不是这种情况。我和她的情况b较像是??嗯??古希腊人极为讲究的主宾礼仪吧,你知道的。」 「我才不。」 朱绅扯扯嘴角,从沙发起身走到冰箱前。「我现在就想吃泡芙了。你也一块儿吃吧。」 「好啊,记得留几个给她喔。」 「废话。」 他跑到厨房拿了两人份的餐具出来,为朱劭群和自己各选了生r和柠檬口味的泡芙。 「工作还顺利吗?」他问哥。 「还好。算中间值吧。」 「还有在忙摄影的事吗?」 「b以前少了,时间大多花在家庭上面。」朱劭群好像咬到舌头似的颤了下,目光乱扫过横梁,恍若故障的海港灯塔,「我老婆跟我都还在适应新婚生活。」 嚼食的动作被按下暂停键。「对齁,关於这个,抱歉没去参加你的婚礼啊。不过这也是为了大家好,我不能因为自己想去就去不是吗。」 朱劭群听着,表情像b不得已吞下了极苦的药膳。「我绝对没有、也不会不让你来。」他深怕被谁听见一般小小声地说。 「老婆叫什麽名字?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叫美薰、美妘??之类的?」 「允靉啦,受不了欸。」 「喔——」 「关允靉。她的靉字超难写喔,一个云朵的云加一个Ai情的Ai。」 朱绅的上下眼睫毛略微撑大了一下,但这细微的异状并没有惊动朱劭群的发言,後者依旧专注聊着夫妻间的J毛蒜皮,直到太久没听见对方搭腔,这才探知自己方才所言在弟弟脑海里只是打水漂的小石子,於是问: 「你从刚才起就在看什麽?」 朱绅简洁地朝朱劭群身後一指,「那里,」再指向厨房,「还有那里。有几处墙壁好脏。」 「??脏?会吗?」他多次转头查看,「我倒觉得乾净得不像话呢!」 「斑点太大颗了,我得请她过来清洁一下。」 「嗳,你别这样??喂!」 不顾兄长抗议,朱绅三步并作两步前去敲响客房房门,得到回应後整个人钻过门缝又迅速把门阖上,一分钟过去,只见关允慈以一马当先之姿冲出房间,直奔厨房去取抹布,淋水浸Sh了就埋头猛擦橱门和墙面,连一道视线都没拨给另外两人,对朱劭群邀她别管无理取闹的弟弟,快来享用泡芙的呼唤也置之不理。朱绅则回到客厅原位坐下,用指尖沾了点盘子上的泡芙碎屑,送到嘴边意犹未尽地T1aN着。 「人家可不是你的佣人。」朱劭群的语气压重了些,朱绅支着头回视的眼神却像看着一株小巧可Ai的多r0U植物。 「别这样嘛,我也没有b她,只不过问问而已,是她自己想要这麽做的喔。」 朱劭群半信半疑,来来回回盯着他们两人几轮後,似乎也真被关允慈灼灼燃起的热情给打动了。他对朱绅咬耳朵:「你nV友是有洁癖吗?」 「可能哦,她一走进我房间就快心肌梗塞。」 「你得对人家好一点喔??」 「哎知道啦,我对谁都很好啊,你先回去讲你的事啦,你太太的话题还没聊完啊。」朱绅亢奋地摆摆手,像一个躁动的、想把空气中所有雪花都圈进掌心里的小孩。 「最近也没什麽事好讲的,我跟她都很忙。」 「那就聊更久以前的事吧。」一副怎麽这也要我教的气派。 「b如?」 「听人说你和她交往的起因很独特啊。」 「你指饭店那场假恐攻?我跟你提过好几次了吧?」 「再讲一次会Si喔。是吧费洛蒙?」他向在边桌和椅脚间蛇行过来的Ai猫问起意见,「我们都想再听一遍那故事,然後你可以说点其他的,像是??她每天的例行活动、她的Ai好、个人目标、专长、工作、讨厌吃的食物、喜欢的乐团、难忘的旅游回忆??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我都想听,你就即兴发挥吧。」 扛不住弟弟的百般要求,朱劭群命令跟老婆有关的话题在他心中呈流水线排出,一个接一个打包好落到舌尖上准备出货,彼此间并不一定具有明确的因果效应,重大程度也是忽高忽低,但总的说来它们全围绕着同一个人物打转,鲜少偏题,朱劭群说着说着,竟还有种全世界只剩关允靉一个人活着,其他人不是假的就是Si了的奇妙感触,而朱绅专心聆听的模样,好像也同意这世上再也没有b关允靉上周末和朋友去KTV点了哪几首歌来唱,还要更能撼动历史的大事了。 连趴在朱绅曲起双腿上的橘猫也煞有介事地听着,虽也一边摇头晃脑地打瞌睡。全场看来最心不在焉的非朱绅的新nV友之类的角sE莫属;她刷洗墙壁的狠劲,想来是对所有破坏环境卫生的细菌怀抱着深仇大恨。整段朱劭群的独白里,他一次也没见到她转过身来面向自己。 口乾舌燥地谈完,朱劭群连灌了好几口冷掉的茶解渴,反问朱绅道:「那你呢?我都分享这麽多了,该轮到你了吧。」 「我吗?我没什麽值得一提的事。」 「打工还有在做吗?」 「有啊。」 「你那些cHa画呢?有没有新作品?我想看看。」 朱绅依言从卧房找了几张素描和拼贴画,放在茶几上让朱劭群一张一张拣起来欣赏。接着朱绅又去翻来几个自制的小物件,包含用黏土、乾燥花、铁丝,以及切碎的纸板和保丽龙等材料做成的雕塑,大小类b一支唇膏,还有串珠、耳环等首饰,以及纹有刺绣图样的口金包。 「??真厉害!」朱劭群喃喃赞叹,瞳孔倒映着串珠反S出来的光。「你有拿它们去贩售吗?」 「有一些,但卖得不多,上个月只赚了三百块。」他说,选了一张朱劭群本人的素描送给他,後者有点难为情地收下,嘴上说着「没事画我g嘛啊」,可唇角就是提得高高的降不下来。 「那你??生活开销没问题吧?」 「OK啊,我不是有在工作吗?」 「有没有想过要换?」朱劭群换上更语重心长的声调问,「你刚毕业时不是当过一阵子的美术老师吗?或是我去问我朋友,他有认识的人在做展场设计,用得到你的美术天分——」 「我没有美术天分,我只是喜欢随手做点小东西。」 「可是它们的薪水、」 「b较高,我明白,但偶尔打打工赚的钱也够我花呀。」 朱劭群眯起眼睛,极具批判X的目光就从那两条隙缝中S出。 「??好啦,是有某些人在金钱方面帮了我点小忙啦。」 「你不能指望这些人永远都会帮你,尤其里面肯定很多怪胎。」 朱绅默然抚m0着费洛蒙的下巴,并不急着答话,犹如这场戏里的旁观者。过了会儿,朱劭群说: 「抱歉,每次来我都只会讲同样的话。」 他摇摇头。「是我一直在麻烦你充当我跟老爸老妈间的传声筒。但事情就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我很感谢你的付出,不过如果你想要撒手不管的话,我也不会怨你一句。」 「爸妈很Ai你,他们也都老了。」 「我知道。」 「不忙的时候就回来一趟吧。」 「看情况吧。」他不轻不重,温温的像一只能单手拎起的小火炉般回答,「以後的话,也许。」 朱劭群走时,朱绅送他到门口,哥哥毕竟是哥哥,他边穿鞋边不忘唠叨:「我还是相信你有潜力,你能抵达b你以为更遥远的地方。」 「我会努力的。」他笑笑说,倚着向外推开的铁门挥手道别,「掰,注意身T啊。」 「你也是。」 朱绅回到屋内,第一眼即与木立在客厅茶几旁的关允慈四目相会。她试着对他g起微笑,但制造出的笑脸却像r0u得皱巴巴的卫生纸团,就那样僵y了好几秒,然後嘴角又渐渐下垂缩回。 「??不好意思,害你必须让我听见一些你的私事。」她说。 他走到她面前。「到沙发上去坐吧。」等她坐好了,他才说: 「那你呢?跟你印象中的姊姊身影有重叠吗?」 关允慈脸上并没有哭过的痕迹,可发出来的声音抖得像条淋Sh的狗。「我不清楚??有些有,有些没有。」 「虽然我没见过你姊本人,但听得出来她人很不错。」 「她是很好,她——」关允慈抿了下唇,「她b我勇敢许多。」 「??是吗?」 「其实,你刚才无预警跑来问我,有没有姊妹名字叫关允靉,我第一个念头是想否认的。」 「因为只差一个字,我立刻就觉得你们是家人,不过想一想,倒也不是非常少见的姓名,总之就抱着赌一赌的心态问问看吧。」朱绅柔声说,「我记得我哥曾告诉我,他太太娘家似乎也有些问题没有完全解决。」 「??」一GU涨疼的热流在她x臆间起伏,漫过肺部,亟yu唤醒什麽似的敲打肋骨;她感觉有一只活物在这热流当中游着泳,本来游得挺好的,忽然间想换气却浮不出水面,且快速下沉。若没有谁来帮牠排一点水出去,牠势必会溺Si在这里。 好奇怪,她想,我的身T居然有办法杀Si一条生命。 「??我想,我想??」从T内深处,她发出冰柱融化滴下来的水一般的声响。窗外,天sE正值他们这阵子常挂在嘴边的金sE时刻,夕照燃起千火,火苗跃上窗帘、家俱、地板、衣服,直直烧上身来,「我想要好起来,想好起来,回去找我姊姊。」 小小的客厅为橘红sE海景覆盖——橘红的海、橘红浪花、橘红岬角,小小的橘红寄居蟹爬上他们橘红的脚趾。 「我想要赶快好起来去找她。」 残yAn将他们整身裹起来烘烤的热度,从毛发尖直至脚趾甲都能真切感受得到。 Cater33 园丁 朱绅家里有很多怪奇的收藏。他Ai收集这些乍看之下雾里看花的小玩意,美感或实用等评断标准都可忽略,关键是有不有趣。不知是不是不喜与外人共享这份乐趣,他很少把个人的收藏品从房里拿出来献给别人看,因此堆满这些物品的他的卧室便成了山贼老巢般的所在,一个自得其乐的半封闭天堂。 除了被动存取,他也喜欢自己动手,例如用针线、网纱、染布等材料玩点小花样,毫无章法剪贴出各式图形,贴满墙壁和站上折叠梯後构得着的天花板。由这团靠一己之力培育的凌乱包围,他就像个博物学家,试图自繁芜紊乱描绘出自然法则,拨乱规则的砝码,推翻经久未衰的定论。 而关允慈父亲生前最後使用的那张扶手椅,也是朱绅的宝贝珍藏之一。关允慈在这里最宝贝的原本也是这张椅子,可很快就被出自朱绅之手的关允靉素描所篡位;藉着朱劭群传给他的照片,朱绅花了一个晚上,试错了好几张画纸,才用蜡笔完成了这幅画像。搭配一只随赠的手作钩织护身符,他把这幅画送给了关允慈。她告诉他,任何事物皆不足以回报他这份大礼。面对过往伤痛,姊姊是她唯一怀念的部分,其余她恨不得能一举从记忆中抹消,像用拇指和中指弹掉桌上的一颗饭粒。 所以她才发下那个豪愿。她要重新长成一个正正当当的大人,让她的生命嵌进姊姊的同时,不会重组出断裂的风景。 起先,关允慈并没有打算跟朱绅泄露太多家里的秘密,朱绅自己也像背负着家务难题在身,双方不失和气地约好要为自身的心魔守口如瓶,至少在这段互相依赖的关系前半,不必追求事事说破,每块G0u通交流上标定的地雷区,他们会怀着敬意躲开,边挺进边绕出弯曲足迹,有如出入花丛的蝴蝶。 关允慈只知道朱绅跟家里人几乎断绝联系,只靠哥哥朱劭群居中担任传话人兼调停者,穿针引线修补被尖锐石块轧过磨碎的血亲纽带。她想起同样跟家人反目的罗思舷,以及父母不敢跟他唱反调的柯骏宸,实在不晓得该如何看待朱绅的景况。这遍地繁生的家族纷争恰似含羞草的倒错,轻轻一戳就盛放,花各有其sE,蜜也各有其腐坏的异味。 他们因同一间公寓而邂逅不说,连亲哥哥亲姊姊都陷入热恋且成了婚,朱绅遂常心血来cHa0,以问句包装衷心慨叹:「我们真的挺有缘分的,不是吗?」 缘分。关允慈暗忖,柯骏宸首次跟她搭话的时候也用了这两个字,好像它们是能预示今後一切顺利的咒语,好像它们捆出了Si结,不问意愿套牢了人们的命数。 结果呢?看他把我打得多惨。 她试着用片言只语——这是她所能办到的极限——向朱绅讲述曾被前男友家暴的经历。盗窃、偷拍、拳打脚踢,在月台被剥光衣服,甚至差点命丧火车轮下。这就是她与柯骏宸之间血淋淋的缘分。朱绅默默听着,神情不带震惊或者愤怒,彷佛对关允慈这段往事并不感到特别不解;那本就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人就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动物,没什麽好讶异的。柯骏宸也不是什麽异数,他就是路上任意都能挑出一大批同类的一个极常见的人。 朱绅这样散淡的反响抑制了关允慈激动的情绪。松开揪成麻花辫的十根手指,胃酸和泪Ye也不再过度分泌。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纵使不是一次没什麽大不了的小瓶颈,但当时的她的确是一分一秒、踏踏实实地熬过来了。双腿直直抵住地面撑着,两眼泛红却仍然睁开,一颗心固执地跳动。 也许她的X情因受创而变质起霉,心神软弱,脑子无法思考,容易受骗而轻信他人,颓败寥落并且沿路不停输送负能量给身边的过客。但即便如此,即便她的不健壮与不振作让她好似没有资格求得天助,她还是活活y撑到眼下这一刻,没有被碾成一抹扁平的幽影,弯折进Si亡的狭缝当中。 这不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吗?朱绅平淡的眼神裹着这麽一层含意。饱受了无数低cHa0,你依然活下来了不是吗?以後的事以後再说。 场面一片寂然,接着朱绅主动启口: 「我从来没有受过家人的肢T暴力,可是某种程度上,我想我能T会你的心情。」 朱劭群跟朱绅这对兄弟,在X格、才智、T型和外貌上难分轩轾,同X别这项条件也排除了重男轻nV的潜在风险,按道理讲,他们的父母不应该在这两人身上灌注如此不平衡的关照与Ai护,进而导致血亲间的分化。 刚怀下朱绅的那段时日,朱父朱母陷入婚姻危机,双方相互怪罪对方是引起感情破局的元凶,离婚後财产分配的谈判也闹得难看,朱绅便是在这样血泪交织的情境底下降生,手无寸铁直面现实的枪Pa0子弹。 尿布的臭味、长牙的哭闹、哺喂的C烦,生养朱劭群时就已忍过一回的养儿阵痛期,到了朱绅这一轮更显艰辛。哺育第一胎的辛劳还能让初为人父人母的新鲜感以及额度尚未开始消耗的耐心去中和它的酸X,第二胎可就没这麽好命,父母与二儿子三人相处起来,b起亲人更像仇家。 打离婚官司时,为了赢得孩子的监护权,朱父朱母卯足了全力讨朱劭群一人欢心,毕竟朱绅只是个婴儿,懂什麽呢,把资源全投在大儿子身上就够了。当初也不过在读幼稚园的朱劭群自然不甚了了,以为自己就是宇宙中心,也以为每个人都是各自宇宙里的中心,大家谁也不抢谁的,和乐融融。而同一时期,小婴儿朱绅心里在想什麽,连他本人在内,没有人知情。 最终没头没脑地,夫妻离异计画取消,官司不打了,房产孩子也不争了,既然火气已然宣泄完毕,两个成年人再吵下去有什麽用呢?同床异梦也罢,日子就照常过下去吧。 等到父母企图挽回与二儿子的依恋感也来不及了。长大了点的朱绅对於亲人间过多的关Ai会兴起反弹,过少又会引发激烈不安,想要又不敢要,要了又想扔掉,一个Y晴不定又不懂得在大人跟前身段放软、嘴巴放甜的小孩,实在不得人疼,父母见到他不免想起几年前琴瑟失调的丑相,遂也摆不出好脸sE给他看,造成恶X循环,大哥朱劭群便成了长辈寄予厚望的小猪扑满般的存在,一想到任何希望他养成的才艺或喜好,就往他身T里塞,等有一天塞满了就用鎚子把他敲破,看能不能流个满手接不完的报偿出来。 朱劭群自己也很争气,完美扛起成材大哥这个角sE,在对弟弟内心的煎熬更加了然後,也努力修补关系。他的付出朱绅都看在眼里,因此全家人里头,这个哥哥是他最重视的至亲,他明白哥哥也有自己的苦衷,父母喂给他不成b例的盼望,从小到大,每一项成就和突破都被视作理所应当,自好学校毕业後就得应徵上好职位,在好职位做上手了,就该娶个好太太安家乐业,而今延续香火的使命还有待他达成,虽然它和朱劭群个人的意愿并不抵触,朱绅却能从前者转述的小俩口对话中,细探到一丝物T遭受异常外力扭曲挤压所传出的尖锐摩擦音。朱绅认为这在哥哥嫂嫂之间会是种隐形的拉扯力,谁先弹X疲乏,谁就会先从原本的位置软塌下来,再起不能。 「我哥有繁衍朱家血脉的压力,这是我同情他的地方。换作是我Ga0大了哪个nV人的肚子,无论真Ai与否,我爸妈铁定会b我带去堕掉。」 关允慈边听边以指尖在腹部上画着椭圆。光是想像成为一名阿姨或甚至一名母亲,就令她难以自持,这对她而言是惊心动魄的人生转捩,威力堪b脱换另一副躯壳,以崭新的身分重生为人。 在她沉思默想之际,朱绅的自述猝不及防走向尾声,以一句後来我经常忍不住用b较极端一点的手段,去g起爸妈的注意作结,就此闭上嘴巴,样子不像在等关允慈以第三方视角抒发己见,而更像是做完了该做的功课,无事一身轻,总算能歇一口气。这戛然而止的虚浮感在关允慈喉咙里结成一个茧,吐出的丝黏住了上下唇。朱绅偏着头细察她片晌,咕哝: 「你好像不太乐於主动发言?」 「我??对,但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人都会变的嘛。」听着他说话,关允慈顿然发觉自己好想要好想要伸手拂过他右眉毛上的断痕,「我有几个朋友和现在的你一样,话不多,可都是很称职的听众,跟他们共处起来很舒服。」 「??」 「有兴趣的话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你不必顾虑太多,他们真的每一个都是怪胎,和我们半斤八两。」 这群朋友堆中,有Ai骑重机的DJ、苦读五年仍没上榜的国考生、很会包饺子却讨厌吃饺子的高中nV生、Ai上庙里收惊仙姑的银行职员、儿子失智的单身nV教授、爸妈被诈骗几千万後投河自尽的大学延毕生、嗜好是吹萨克斯风的退伍军人、在巷弄里开了家按摩店的前TC国手等等。关允慈在朱绅的陪同下,以一周一两次的频率,出门和这群人里的其中几名约去爬山、逛街、喝下午茶、看电影、做志工服务,每次出席的人数不过四到五名,因此不会人多嘴杂到找不出谈话重心,大家轮替闲聊也鲜少因缺乏共同话题而语不投机。 针对关允慈这位新加入的同伴,其他人只把她当作是朱绅的合租室友假装成情侣档的戏码骗得了房东,但可瞒不过这些老友,她和朱绅是怎麽好上的也不过问,从不用有sE眼光待她,似是早已习惯朱绅三不五时拎只野猫前来参加好友聚会。 花点时间跟着他们到各种地方聊各种事,关允慈慢慢拾回与外人谈话交际的节奏;就像跳绳,看准了绳子挥动的高度和速度,心一横,放胆跳进那由绳子上上下下摆荡形成的空间,跟着移动四肢躯g,让身T的律动支配大脑,相信他人维持此空间的稳定X,也相信自己驾驭这空间的先天T感。抓到了节奏,做好了暖身,玩跳绳就会变得和x1气吐气一样毫不费力气。 这事她往时轻而易举便能办到,如今则成了新的奋斗目标。 偶尔,她会情不自禁回顾起往事光景,以失去父亲为分水岭,之前汲汲营营在人际与学业方面超群出众,之後被不幸攀扯上的人牵着鼻子走,溅了满身泥泞,前後粗看挺有落差,可到底都是同温层,不像现在由来自各形各sE背景与特点的人们,单单因朱绅这个中心点而相聚在一块,不经意间为关允慈带来观念上的刺激,帮她在凄黯如薄暮时分的现实推开了一扇透气采光的窗。 我有想做的事吗?她想。 这群人好像全都有各别在培育的一小块花园,一个专供他们使用与释放能量的地盘;不论是功利X质浓厚的付出,还是单纯而不求回报的终身志趣,这些花园b身份地位更能彰显一个人存在的基底。可以说,人是透过在这花园内重复做出的行为来形塑出自我的本相。而她呢?她好像跟自己的本相脱节已久,能量统统花在自怨自艾上——对,她的花园正是自怨自艾,像挖出了好几个洞,往里头瞧一眼核实是徒劳无功,又立即填补回去,没能好转但也不算真正堕落,仅仅让自己在同个回圈里头空转,像一缕拖行在生与Si之间残缺不全的游魂,一艘宿泊在沙漠上的三桅帆船。 然後她就这样变老,跟所有同样拥有生命的物种一致,变老,然後Si去。她咽得下这口气吗?活得和Si了无异,当她真的到了该撒手人寰的那天,她能事不关己地就这麽轻易放手吗? 要建造起属於她的花园,首先她得认清自己的敌人是谁。而既然她的敌人就是她自己,那麽要跟这名为自己的恶魔对决,y碰y是没有用的,她得掏出其他东西引开她的注意力,声东击西,趁敌军疏忽之际,神不知鬼不觉地运送火药进城,扩充军火也扩编人力。 明明有大把时间,也有先前赚来的、省下的,以及姊姊定期保留给她的金钱,她想回老家或去姊姊和姊夫家暂住更是完全可行,流浪的日子并非必然,不管怎麽看,她都没有强劲的理由束手无策,而不挽起袖子以实际行动改善现状。 饿了可以花钱去买食物吃,累了可以在朱绅家、姊姊家或随便哪间便宜青旅睡一觉,觉得缺钱用可以出去应徵工作,想找人聊聊天可以打电话给朱绅的朋友们,脑子又开始胡思乱想可以拿书或电影堵住破裂的缺口,肌r0U疲软无力可以去做点轻量运动,怀念大学x1收新知的充实感可以上网找免费开放式课程,想哭的时候可以哭,想Si的话可以照关允靉很早以前就一直劝她的,去看JiNg神科医生?? 除非慾望太高,否则似乎每个难关都有相对应的解法可与之抗衡。可以这个词委实垂手可得,俯拾即是一连串五花八门的具T方案,然而关允慈她就是做不到,担忧自己还没准备好,这是她必须挣开的心结。她试着召唤年少时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高呼力挺,曾经伤害她的人已与她生离Si别,还有谁拦得了她?还有谁值得她停下?反正她已经什麽都没有了,最差不过如此,世上任何人事物皆不足以阻挠她卷土重来。 吞吞吐吐地,她把这段话说给了朱绅和一小群同伴们听。大家你来我往m0索着关允慈最想学或最想做的事是什麽,宛然是一群外地人陪同一位本地人,簇拥共用着一张地图,查访这座城里的私房秘境究竟座落何处。 几杯咖啡酒水、几根菸,和几趟近郊健行步道过去,他们达成结论,关允慈最好是先从取得正职着手,一来她本人从小就喜欢规律带来的安全感,二来有了稳定收入,心态也会b较镇定。朱绅一确认好她能接受的薪资水准、工作内容、上班地点和时长等细节,便连传了好几封讯息向其他朋友打听消息。不到一个月後,关允慈接到了一间国小安亲班的面试通知,通知信上写只要有国中程度的美语能力和一颗乐意助人的Ai心,他们非常欢迎大学未毕业的她过来聊一聊,衡量一下合作的可能X。 面试她的班主任是位气质十分高雅的中年nV士,身上沾着点旧书店般陈旧的松木气味,不难闻,鼻梁低低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俯首读着关允慈的求职自传时,眸底涌动的气韵不知是若有所思抑或出神放空。她请关允慈张口念几句英文,再算几题数学,接着又请她站起来来回直线走几趟,最後请她丹田出力喊一声安静!给她听,听完这位班主任点了点头,在自传纸最下缘刷刷写几个字,抬起头对上她的眼: 「下次来的时候,头发请梳好绑起来。马尾或丸子头都行。」 关允慈的气管浸满了尘沙。「我??那我是??我下次还能再来吗?」 三天後,朱绅骑车载她到安亲班门口,她滑下後座,将箍着脑袋的安全帽摘下来递给他,见到他两颗眼珠子在暗sE安全帽镜片下,反常地莹彻澄净,只一眼就把话无声地说开、说明白了似的,只一眼。 放在握把上的双手肌r0U紧绷地膨胀,手背指骨嶙峋。「上吧。」 她上了。 Cater34 塞进小小的心脏里 朱绅和他的知交们怀有一GU心照不宣的默契,那就是他的Pa0友——不分X别,只满足X需求而不论其他的一群人——不会在关允慈身边多做停留,甫进屋便直往朱绅房间冲的模样好b躲避空袭,离开时也几乎是夺门而出般的劲头,一抹影子也不肯让刚好在家的她瞧上一眼。她最多只能看见一个或几个人的手肘、小腿肚、发尾等部位自眼角余光可及之处急掠而过,连停下来看清对方的脸,彼此做个五秒钟介绍的空隙都不够,遑论成为挚友。 朱绅丝毫不想让他的X伴侣们与关允慈有深入交流,这点显而易见。後者并不以为忤,那毕竟是私人事务,她自身也有许多没向他坦白的事,多说无益,不如先把这些话藏在月球背面,一处Y影与凹疤皆属常态的地方。 清淡如水的日子涓涓流逝,关允慈作息平稳,周一至周五在家与安亲班之间两点一线,周末主要交由朋友们安排规划。工作对她而言有易有难,自个儿闷着头解题、改考卷、整理文书档案是易如反掌,若是这类庶务,她甚至不敢一下子发挥太多脑力,免得Ga0定後留下太漫长的空白时刻,闲来无事还得装忙。难的是面对人,知晓在哪些事上要不懂装懂,哪些则应看透而不说破;哪些氛围底下需要韬光养晦,哪些则该身先士卒。做人的台词和肢T语言得先熟练,跳进职场这滩浑水里才不会太早狼狈溺毙。 因此,同事间的g心斗角、家长间的互相攀b、学生间的弱r0U强食,这些关允慈都尽量参与到该参与的程度就好,跟着大环境的水流收放钓下的长线,藉此保护自己。经历过用拳头讲话的柯骏宸、深陷宗教洗脑的罗思舷,现在归队血腥味浓浓的社会战场,融入过程虽难,但这艰难也令她越发有回魂的感觉,这样戴着面具软y兼施厮杀的场面,十分熟悉,人到底是群居动物,群居行为重团结也讲斗争,今天帮扶一把,明日咬一嘴毛,在行善作恶交替之中,慢慢学会当一个人。 只有当回到家,在客房卸下包包,换回睡衣拖鞋,披散一头长发与朱绅共进晚餐,关允慈会发现她的心绪和悦许多,像狂风骤雨登时降回和风细雨,不再对谁的好恶感到草木皆兵,五官肌r0U放松,因想笑而笑,而非笑了才提醒自己理当处於想笑的状态。 她也曾在他面前掉过眼泪、咒过命运之神的戏弄,也常因一时脱不开为防堵外界压力而裹上的坚y外壳,对朱绅没来由地疏远冷落。他像什麽都看在眼里也什麽都能了解似的,总是如常待她,不管她是在颠三倒四地讲叙私事,还是又蹲回重重高墙後方自闭抑郁,他都会在某个不近不远的角落守着,手里牵线,等待另一边扯动一下作为暗示,再轻手轻脚上前,适时提供当下她所需要的温柔。 若这社会遵照丛林法则,朱绅就是最懂如何降低身上威胁气味的动物,距离拉近也激发不出对方或战或逃的本能。彼此阅历差距再大,宛如来自不同架空世界的人物,都能营造出同情共感的亲厚情谊。关允慈与环绕他身边的友人无一不陷在这招幻术里——泛泛之辈如我,在朱绅眼里也是举足轻重。 或许是因为他那无味乾净的气场,深锁他心底那数不胜数的cH0U屉夹层,隐藏再多机密也似毫无积尘,掀开来看,皎皎如飘雪的大地。 一日凌晨,重物落地破碎的噪音打醒了睡梦中的关允慈。她自客房床上惊跳而起,望着阻隔她与外界风浪的薄薄门板,竖起耳朵戒备。 两道嗓音的争吵。空罐叠成的小山崩落坍塌,发出的声响盖不过布帛撕裂的轰响雷鸣。费洛蒙的爪子在她房门上疯狂搔抓,她开门放牠进来,自己则掩着一颗加速跳动的心出去观看,只见一名T格壮硕的男人踩着巨牛般的步伐,乒乒乓乓横扫过连接朱绅房间与客厅的走道,手里拎着长长一条蛇状物T,拖在地上像从游街犯人身上扯下的破布条。 男人将布条甩到跟在身後的朱绅脸上,叫骂:「变态!」接着拉好K裆拉链,穿好披在肩上的外套,风风火火走了。 朱绅静静站在客厅,一手搁在沙发靠背上,一手垂在身旁。客厅挂钟一秒一秒刻过黑夜与白昼间的过渡。关允慈盯住他的侧影不放,双眼聚焦太久,罩住他整个人的Y影越发模糊起来,像烟头烫出的一块焦痕。 她走过去,捡起那布条。晨光下,布条现出原形,原来是一条尾端系着手铐的绳索,金属反光哀冷地闪烁,绳索握在手里还残留着点人T的温度。 她觉得自己通身血Ye都流光了,眼前一片漆黑。直到朱绅突然开口,将魂不附T的她唤回:「你还好吗?」 他还是他。有了这层笃定,天地不再颠倒,遮住她神智的雾也全散尽。她用手铐铐住双手手腕,既是捕快也是罪犯地将自己押解到朱绅面前。绳子另一端伸给他,像递出了橄榄枝。 「??」朱绅纹丝不动,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她遂放下绳子,举起铐住的双手,在颈项周围笨拙地画圈。细如蚊蝇的声音一截一截自她唇间泄漏,好似yu脱离腹语师C纵的布偶,费尽周折才让朱绅听出内心的本意。 「掐我??」 黑眼珠成了一对黑漆漆的洞窟,关允慈的心声本着冒险犯难的JiNg神朝内投石问路,激起原生种窃窃合鸣,压我。抓我。骂我。打我。杀我。杀我。 他纤细瘦长的手指圈握住她的,引着她的手覆上他的脖颈。 「用力。」他说。她十指使劲,指尖r0u进颈部的皮r0U,心跳鼓突,砰砰呼应耳内的脉动,筋骨血脉肌理在她手中化为大理石,一尊华美刚烈雕像的前身。她看见朱绅笑了,少年的h粱美梦丝丝缕缕渗入现实的大气。随後,他放开她的手,轻柔将她拉近,掐住她的脖子,两人额头相抵,闭气读秒,时间越过他们如河水行经岩石,一滴一滴倒流。她感到平静。 小学时的朱绅,每天上学日早上都会和外祖父一块儿出门。外祖父在他就读的学校担任校长,六十出头岁的他身子骨y朗,笑起来时双眼会躲进眼窝周缘的深邃峡谷里,红润的嘴唇咧得大大的,鲔鱼肚一起一伏,却没有笑声能从那里头传出。 外祖父办公的校长室位处五楼,设有yAn台,摆满了盆栽和相框,向外正对一株大菩提树,yAn光温和斜sHEj1N来,拌起花香,薰出一片绿意盎然。朱绅常趁第一节上课钟响前来这儿晃晃,当外祖父站在yAn台俯视校园,个小的他则有模有样地晒着太yAn,仰望菩提树冠。树叶间筛落的光点在他颊上排列出星座,预先部署他的未来。 外祖父叫得出许多鸟类的学名,牠们的特徵是什麽、有怎样的习X、叫声如何,这些也都能分门别类地描述给朱绅听。可在朱绅不满十岁的思维中,鸟就是鸟,是一群能飞能叫的尖嘴毛球,以不同羽sE、喙形、身长享用一个共同的称号,在枝枒树洞里外飞梭,做着身为一只鸟所注定该做的所有鸟事。可别小看牠们,牠们的祖先可是恐龙呢,年幼的朱绅两眼放光地想。曾经横行於世的优势物种,在几千万年後的现今被限缩在迷你版躯壳里,个T庞大的意志经过压缩,密度急遽上升的结果,一GU爆发X的原yu狂躁地想找出发泄的管道,这场上演於微观格局下的自我作乱,一进入人类的感官世界里,却成了鸣啼的曲调和飞旋的舞姿,y榨出美,由此定义牠们是谁。 一老一少,歪着头赏鸟的画面,或许也适合让鸟用歌声唱出一幅静物画。 卖力科普着鸟类知识,却只能换来朱绅脸上藏也藏不住的茫然,外祖父只得无奈摇摇头,站到朱绅背後,嘿咻一声将他拦腰抱起。这样近一点了没有?有没有看得b较清楚?触不着地的两只小脚被夹在yAn台栏杆与外祖父的双腿中间,肚子也被束缚,肺里的空气挤上咽喉,但也不算十分难受,朱绅只觉得颇无言,远看近看,看再久,不明白的东西就是不明白,不是吗? 他可以感觉到外祖父的下巴在蹭着他的头发,鼻子呼出来的气息拨弄他的发旋。许是快撑不起他这个重担,外祖父喘得像极地行军,在朱绅设法追踪小鸟动态之余,不断轻轻从後面往前顶着他的尾椎骨,一下一下,嘴里喃喃自语,要朱绅别转开视线,继续看,看长久一点、深远一点,人要进步,第一要务便是要持续向前看,在背後进行的活动置之脑後就好,没有人会责怪他,明明长不出翅膀却还挂在空中,像一则悬而未决的新闻稿,考量是否该揭露梦里才会露出马脚的弊案。 b起爸爸妈妈,朱绅更喜欢他的外祖父和外祖母。老人家肯直视他的眼睛跟他对谈,不会在他完话以前迳自走开或打岔,或因他年纪轻而缩减他话语的重量。不像爸妈,外祖父外祖母不吝给予朱绅拥抱,厚实、充满温度的臂弯像涌出的温泉水圈住他的小身板,将他置於温暖的涡流核心,有时外祖父粗糙如树皮的手掌还会攀上朱绅的肩颈,为他搓r0u其实很少酸痛的肌r0U,修剪平整的指甲微微按住尚未凸起的喉结部位,仿若等着nEnG芽破土而出。 朱绅脖子被捏住,时常忍不出发出细碎的SHeNY1N,外祖父听到了,缅怀自己小时候养的猫咪也Ai对窗外小鸟和松鼠喀喀叫,尾巴暴躁敲打,像法官的议事槌。 外祖父Ai鸟、Ai猫,也Ai朱绅。爸妈对祖孙俩如此相亲相Ai,甚於自己,也不知是喜是悲。 任教朱绅中年级社会课的丁老师,有一次在祖孙半倚yAn台栏杆赏鸟时推门进来,转达训导主任的话,请校长前去楼下会议室与训导主任、教务主任、总务主任等多名职员碰头。 外祖父一人离开,留下朱绅站在yAn台,与丁老师相觑无语。一种朱绅踏入青春期後才稍微能T会的情绪,像藤蔓长上古堡外墙似的爬进丁老师眼里。 朱绅的社会成绩向来是班级顶尖,可丁老师仍以加强辅导为由,留他放学後留校自习。平白无故多出来的那三个钟头里,朱绅先一面吃丁老师买给他的便当,一面把当日作业Ga0定,然後反覆读过课程内容,也做做样子重誊几句笔记,抬头瞄一眼时钟,居然才过了不到一小时,闲来无事只好在废纸上涂涂写写,仿卡通cHa图。 丁老师从来不教他功课,见他把自习时间用来画画,也不出声喝止。朱绅m0不透丁老师留住他的理由,或许是因为朱绅在班上交不到朋友,总是寡言独行,丁老师怕他会寂寞?也或许是看在他是校长孙子的份上,丁老师和他打好交情,便等於疏通了与校长间的关系? 「你在画我吗?」站在朱绅右後方的丁老师问。他双手背在身後,上身前倾端详着朱绅画到一半的卡通人物。这才不是你咧,朱绅暗想,这是我创造的台湾第一神探——大名未定——的初阶角sE设计图。 但不得不说,丁老师和这纸上神探长得确实挺像。卷卷垂在额上、耳尖和颈後的黑发,尖鼻长下巴,x骨薄弱,四肢颀长得不成b例。朱绅踟蹰了下,谎称是在画丁老师没错。 丁老师拣起几束朱绅头顶的发丝抚搓,弄出簌簌声响,有点像待烧的金纸互相摩挲的声音。他再问起校长的事,朱绅反问为何要m0他头发,丁老师回答朱绅他就跟小动物没两样,毛皮茸茸T格娇俏,圆亮的大眼睛让长密的眼睫毛搧着,搧出点点水润波光,且全身上下洁净地不似真人,翻不出半点W痕、脏垢、印迹,好像尘土沾不到他身上,他自己也产不出眼屎鼻涕耳垢皮屑T臭似的。 你很香,丁老师告诉他。 长大後的朱绅对於自己这张皮相该评几分,心里自然有底。他知道他并非多美,他那时候只是好骗。 几周过去,丁老师的踰矩行径变本加厉,朱绅哪怕岁数小,世面见识得不多,也感觉这事很不对劲。留意到弟弟的惶恐,朱劭群主动劝他全盘托出,而後也详告父母。他们要朱绅像建立购物清单那样,列举丁老师曾对他做出的他认为不好的事情。朱绅照实描写,家人们也细心读了,读完众人齐聚一堂,在朱绅的条列式控诉中cH0U丝剥茧,看能否一路剥至事件的原委。 丁老师有碰你下面吗?他们问他。丁老师有亲你吗?有弄疼你吗? 看吧,没有吧,老师才不会有恶意哩。 他和你聊起恋Ai话题只是想增进师生情谊而已。那不是坏。 你应该很聪明吧,所以丁老师可能想早点教你青春期男生会需要学习的知识。 等你上国中你就懂了。你身边一大堆人都会讲类似的话。 你太敏感了。 老师是有那麽一点多管闲事没错,但指着人家鼻子说他SaO扰你,你这样可会毁了他整个人生喔。 他怎麽可能对你有那种大人的慾望? 隔着衣服m0一下也不行,是有多敏感? 他一辈子都会完蛋喔,就因为你的一句话。 外祖父凝视他的眼神自此变了;若眼眶框住的是每个人心里的阁楼,那麽外祖父的仅有一扇开在高处、积满灰尘的窗,光线透入即被x1乾sE泽。但他能用与从前一致的互动频率、说话内容、表情神态和朱绅生活在一起,让其他人察觉不出异样,唯独朱绅本人。於是,大家的时间都继续正常向前推移,唯有朱绅踩着虚飘的步伐,蒙着双目拐进时空诡秘的夹角。 埋在他心底那喜YSh好独处的一面,老Ai挂记着一道疑问:所谓仇恨这感情,天下苍生大抵是几岁养成的?人脑得发展几年,才会成熟到足以乘载这种心意?还是说,它不一定非得单独由脑袋承受,而会随着血Ye和内分泌窜行全身,从毛细孔挥发出来裹住T表,g扰五感,以致嗅闻到的每一丝气味、聆听到的每一瞬声响、捕捉到的每一帧景sE,全都攒动着仇恨的滚烫脓Ye。 他想像着r臭未乾、身高不及外祖父前x的自己,一只小小鸟,T内蕴含霸王龙等级的恨意,小小鸟的小小心脏就靠这个持续搏动至今。 此刻,lU0裎的x部肌肤上,震动着另一条生命的心跳。 朱绅和关允慈面对面躺在客厅地板上,没有一寸衣物隔离地紧紧拥抱,脉搏相互呼应而达成了力度与速度的同步。天光照亮他跟她身上纤密的绒毛与纹路,靠得极近才能看清,轻触一下便会就地消融。她的手在他背上画圈,他的腿与她交缠。贴合的X器在激情过後,冷却如花蕊般柔YAn,认得另一方留下的触动,以及颈子那圈掐痕、眼尾与唇角的水分,无须多言即可断定,这个人与我同属一类。 「我当时不应该说出来的。」他陡然开口。「说了以後,什麽都没了。」 「??」 他隐约听见她在嘟囔。「嗯?」 「??好亮。」她用手盖住眼皮。他跳起身,跑去拉上窗帘,彷佛拨回了客厅的时针分针,夜晚倒退着漫天席卷地回归。他踅返关允慈身边,平摊倒地,两人依偎着温存,她觉得怀里半睡半醒的是一整颗星球的重量与热度;他俩靠重力牵引,在真空中舞着华尔滋,谁也猜不透下一个舞步会落在哪里,一切都是进行中的待解谜团,就像构成机率的无数微小因子,以各种路线和速率在宇宙中飞翔,不知道会擦撞什麽,也无法参透擦撞之後会朝哪个方向反转偏移。 「假如那时候我没把老师的事说出来,」他重拾话头,「往後我的人生绝对会与现在截然不同。我细想过了,真的是如此。我会有完全不一样的人生走向,成为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那你??还会是你吗?」 「啊?」 「所谓不一样的人生走向??就假定你不是住在这里,而是住在郊外一栋高级套房,职业也改换成医生或是时装设计师好了,那样的你脑子里装的东西肯定跟今天的你差距很大吧?个X啊、气质啊说不定也会天差地远。那那个你和这个你,还能算是同一个你吗?」 他寻思起来,翻过身换成仰躺的姿势,右手搁在额头上,左手抚着腹部。长久的岑寂过去,他哑着嗓子说: 「也许人本来就有许多面向。」停滞一刻,他顺口接下去说,「但也许,人一生注定只能活成一个模样。」 关允慈手m0上面颊。指尖沿着眉骨、鼻骨、唇线、下颔线依序滑过。她戴着同一张脸出世离世,与人交往决裂,嚐到美梦成真破灭的滋味。一辈子,一个模样,一种境遇。 她侧过头凝睇朱绅,投来的目光被他稳稳接住。 ——而他正巧也在这里。 「就跟Si了一样。这黑。」朱绅轻声说。睡意搅混了他的咬字。 「是啊,」她道,「一模一样。」 黑暗伏在两人身上一动不动,Si一样地,他们睡了。 Cater35 爱人 在那之後,关允慈和朱绅自纯粹朋友兼室友晋升至R0UT关系。他们说好彼此只谈X,不谈恋Ai,可以各自寻求伴侣,只要尽最大努力对对方诚实。两人的床笫之欢既长且慢,不急着要赶在谁之前抵达何处,慢慢品味一路迸发的思cHa0与缱绻的情感,有所得亦有所失,舍身由所思所感C控自己,而非做自己大脑的主人。 有次他边做着针线活边问她,倘若他们彻底放飞自我,不费心不使力去想要如何过活,那他们这两具躯T会是由谁或什麽东西占据呢?躯T本身吗?他们和他们的躯T能算作一T吗?没了思想而只余躯T,这样的他们还算存在着吗? 她想不通,可唯一确知的是,她的思想和躯T要的都是同一个东西,确切而言是同一群T的人,这份慾念根深柢固,其渊流是思想也是躯T,两者合成一GU,分不清界线。你有过这种经验没有?她反问他,正做着或想着某件事的时候,倏然自觉到这就是你一直以来等着要去做或去想的事情,分毫不差,世间万物没有辜负你,你毫无疑问在思所应思、为所应为,你与你的信念、你的憧憬、你的畅想同在。 朱绅盯着手中的针线,织织密密一座复杂的平面迷g0ng。「??很少,但有。」他说。「那b较偏向是一个过程,不是成果。是动词,不是名词。」 她笑了。人们说天人合一物我两忘,她倒认为人与自身能达到合一两忘便已足够,不见得要向外在世事妥协。 「再小再平常也无妨,」他停下bAng针,将编织出来未成形的杯垫举高至与眼睛平行,左瞧瞧右看看,些微增大了音量,斩钉截铁道,「这就是我现在想要做的事。」而後垂下双臂,低着头让bAng针继续舞动。 入职已届三个月试用期,关允慈结束一天工作,掮起背包正待打卡下班,一个熟识的人影闪现安亲班门口前,身披黑sE连帽防风外套,戴在头上的帽沿被拉低到遮住了双眉,投下的暗影覆盖整片眼睛区块。 关允慈本还想着这是哪位冒失家长,b预定时间迟了好几个钟头才来学生早已跑光的安亲班要接小孩。直到那人在星空下眨着一双泪盈盈的眼眸,戚戚喊了声「允慈啊!」,喊完後整个身板挺立僵固起来,悲壮地像个电视剧中视Si如归的将军,她才缓慢醒悟过来。 下巴险些没跟手里的员工证一齐摔到地上。 「你来这里g什麽!」她吼道,声量大到连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柯骏宸被这吼声震得耸起肩膀,支支吾吾:「让我、让我请你吃一顿饭好吗?」 「什麽?」 「我手头有一点钱了,我没骗你。」 「你!说!什!麽!啊!」 同事一声轻咳唤回关允慈的理智,她急忙捡起地上的员工证,快步走了出去。柯骏宸哈巴狗似的紧跟在後,两人来到路口斑马线前止步,等待对面绿灯亮起,他腼颜趁机开腔: 「你不在的这段日子我过得痛苦极了,痛苦到我都想去Si了。我根本想不透当初何必要离开你,你明明是待我最好的那个人??」 「你差点杀了我。」他听见关允慈从齿缝间b出这六个字,幽微嘶哑,好像光是要制造这些字的音波,就快捻断她的声带。 红灯转绿,她加速赶路,两眼直视前方,不给穷追不舍的仇人保留任何视觉上的位子,从旁挟着二手菸味飘来的他的嗓音,也被她脑里铜墙铁壁般的厌恶阻绝在外。 她尽可能拣人行道上人多的一侧行走,并不介意是否每隔几步就得左右横挪一次,走法活像醉酒的贪食蛇。紧张加上受辱,柯骏宸没多久就被这短短行程压榨地气喘吁吁。他看着她在警察局前立定,转身正对他,愣神好久方才会意过来。 「这是怎样?你怕我知道你住哪吗?」 「快走,你不要b我。」 他双膝一软,下嘴唇颤抖不已:「原谅我吧,允慈,我这次有由衷在悔改了,我知道我错了!这世界只有你肯对我好??」 「你不要b我。」关允慈以唇形道,眼神苍劲有力。 「我发誓以後再也不会背叛你,我会永远当你的好朋友、好情人,只要你一句话,要我当你的狗我也高兴!」一颗不知是泪是汗的水珠滚落他的腮颊,时机抓得JiNg巧,为他接下来的话加重了戏剧效果,「——真相是,在你走後我曾试图Ai上别人,也试图付出过我的真心,可结局却是我遭到对方设局利用,钱财名誉尊严——都没了!每样都被骗走了!」 她朝警局的方向偏了偏头。「你大可现在走进去报案。」 「我试过了,」他说,「但那B1a0子早在那之前就带着我几乎所有的存款躲到国外去了。她和她那派狐群狗党全是专业人士,专门靠玩弄别人感情来骗钱。」这会儿他又穿回刚现身时所披的温驯小鹿戏服,「我不是贪图你的钱,我真的是想你想到不行了,才会鼓起勇气过来找你。我明白我错失了对你好的机会,所以从今天起,我愿意和你重新开始,弥补所有你没能享受到的快乐。」 「我的人生已经不需要你了。」她直白告诉他,「少了你,我才有办法追求自己的幸福。你去找其他甘愿冒着生命危险收留你的nV生吧。」 一名男警按开警局的自动门走出来,手cHa口袋,神sE自若环顾着四周。那模样要预判为掏出香菸或手枪来的前兆都说得通。柯骏宸噤若寒蝉地偷瞄他的举动,僵持不到五秒钟就弃械投降,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踏进家门的关允慈在客厅找到了已换上睡衣的朱绅。後者正就着小圆镜做夜间护肤,整张脸神采焕发,采集不出一丝细纹或毛孔在他皮肤上肆nVe的证据。见她进门来,朱绅上前迎接,给了她飘满保养品化学香气的拥抱。经过整天波折,他们每晚回到家都惯於给对方一个朋友间的拥抱,然而这次关允慈感觉特别不一样,似乎他们俩都不约而同将怀里的人环抱地更紧更深,皮r0U都要嵌进彼此身T里去似的。 当他们分开时,关允慈一时半刻还不想对上他的眼;关於柯骏宸的不请自来,她不打算透露半个字给朱绅听,可脸上奇异的神情仍使他蹙起眉尖关心: 「怎麽了吗?你看起来不太舒服。」他用手背碰碰她的额头,没发烧。 「只是有点累了。」 「这样啊??」他拉开距离好再细瞧她几眼,却得不出什麽结论,只好yu言又止地退开。她洗完澡,吃了朱绅为她准备的晚餐,梳个头刷个牙,准时ShAnG躺平,仰面盯着昏暗的天花板,百鬼邪魔与她共眠。她掀开被单,揣了颗枕头跑去敲响朱绅的房门。 「进来吧。」 隔着门板,她听见他的回应,推门而入时见到他趴在床上滑手机,x下垫着枕头,萤幕的光照亮他脸上烂漫的笑容。 两人中间隔着漫山遍野的杂物,视线在黑暗中交织。 「你看起来??」这下换关允慈支支吾吾,「很开心。」这三个字铁块一般重重落地,好像无意间带着挑衅和指责意味,关允慈立时羞愧地低下头,半天接不上话。 「我是很开心没错,」他说,「但你不想听的话,我也不会yb你听。我反而b较担心是什麽事在困扰着你。」 她的脚不由自主带领她走向床铺。他爬起来,扫开床上的诗集和绫罗绸缎,留出空位让她躺下。头一沾枕,话语挡也挡不住地流泻满地。 「柯骏宸到安亲班找我了。说他被nV人骗,想跟我重修旧好。」 「??然後呢?」 「然後,我跑去站在警察局前,他拗不过我便走了。」三言两语讲完,她陷入沉默。 朱绅的声嗓低了几个音阶。「他没碰你吧?」 她摇摇头。太yAnx旁的发丝随着这动作刮进眼里,她抬手拨掉。「我只是??很害怕。我怕Si,怕受伤。怕我又再次Ai上不该Ai的人。怕我这一生再也没办法好好Ai人。」她的右手指尖在心口位置不停画圆,b划招魂般的手势,「我这里??我这里已经空了,什麽也没有了。哪怕再用心回想,也想不起过去我是怎样Ai着一个人。 「我现在满脑子只剩下要如何活下去的念头,好像??不再Ai任何人了,包括爸爸妈妈。当我想起他们时,我心里面——我这里面??完全是空的。」 「Ai人本来就不容易。」他淡淡开口。「那是很多人所能做到的最勇敢的事情。那就像往对方手里塞一把刀,自己把x前皮r0U扯碎,肋骨敞开,露出那颗跳动的心脏,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她反SX地g起微笑,但这笑容却因他的下一句话而消逝。 「我有Ai人了,允慈,切切实实的那种。」他星目荧荧,言语传入她耳里声似洪钟,「发自本心,血r0U灵魂都近乎颤栗。」 趁她反应过来之前,朱绅的手蛇过床面覆住她的。她整个人震了一大下,并为此感到无地自容。 「我不是要赶你走,你也是另一个我非常重视的人。只要你愿意,我希望你能继续留在我身边,不管你Ai不Ai我或Ai不Ai谁都好。」他说,「我之所以会告诉你我Ai上了一个人,只是想让你知道Ai是很自然的现象——虽然难,但它来的时候,你想拦也拦不住。或许你在不久的将来会Ai上某个人,也或许不会。这丝毫不会减低你做为一个人的价值。」 「我妈妈她、」 话一出口,关允慈就心知她再也无法对眼前这个男人隐瞒自己沉沦的根源。 「我爸是我妈的亲生哥哥。他在她十几岁时强J了她??好多好多次,最终生下了我和我姊姊。」 她很意外朱绅的眼睛竟然还能更加软化。黑曜石的光泽,带着水一般的质地。 「得知真相後我才领悟,我花了二十多年深深Ai着一个恶魔。我小时候一、次、也、没、有,设想过我妈会是X暴力的受害者,受到扭曲的Ai的蹂躏,建立一个病态的家庭,被迫演一场阖家欢乐的戏。这种事怎麽会被允许发生,我实在Ga0不懂,我妈妈是做错了什麽吗?是她哪里不够好吗?为什麽偏偏是她?为什麽偏偏是我妈?为什麽偏偏是我爸?为什麽明明什麽也没做,却得遭遇这种事,然後为此而Si,Si後又什麽??救赎、平反、安宁之类的好处都没得到,这算什麽?人活着算什麽?我们每个人在莫名其妙被生下来以後,这麽努力地想活下去的心愿,就只是为了再过上更多悲惨的日子吗?」 他拥她入怀。阒寂像河流托起他们的床。 他说:「我是不太信天堂地狱或投胎转世那一套的,所以我不清楚你妈妈如今还算不算是存在着,是的话又是在哪里,但是我宁可相信,无论她人在哪,也无论你自己的感受如何,至少在她生前,她是深Ai着你的。」 他望进她的眼底,直到成为彼此眼中的全部。 「??也许Si後更是。」 关允慈笑了,暖意静静沁入心脾。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昏睡了过去,抑或头脑仅仅处於清醒、却极其平定凝滞的状态当中,像被封入厚厚冰层之下,急冻到了底而迸发出火花。她只听见自己在一段永恒的片刻过後,下一句张口问他的是:「那个人是什麽样的人?」 「你说我Ai上的人?」 「嗯,」埋在他温热x前的头点了一下,「他也喜欢你吗?」 「他是这麽说的。」朱绅开心地分享,「我跟他在网路上认识,他的昵称叫小夏,我跟他说我有个朋友养了只贵宾狗也叫小夏??」关於名叫小夏的男人的各种细碎资讯,如洪流一般涌出他的嘴巴,「他刚当上正式教师,在高中教生物,还兼任学校热舞社的指导老师,晚上和周末有空会去学做法式甜点??」 他说小夏有偏白的肤sE、淡淡的雀斑、狭长的眉眼、不驯服的头发,笑起来习惯往一边偏斜着头,难过或紧张时会忍不住剥手皮,喜欢拉丁音乐,经常边听边拉着朱绅一块儿跳他即兴乱编的舞步,蹦跳欢叫中,小夏那东洋风味浓厚的五官会绽出热度堪b加勒b烈yAn的笑容。 他说,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地想和某一个人结成婚姻关系,与对方安身立命、托付终身。他还说,他是小夏出柜後的首位男友,因此他有责任好好保护他们的感情。 「听上去很bAng,」关允慈睡意朦胧地呢喃,「我真替你高兴。我好久好久没有这麽高兴了。」 「唔,那你还会想???」他挑眉问道,单手手背拂过她的下腹,她轻轻按住他的动作,他顺势牵起她的手,往指关节啄下一吻。 「我们可能有许多问题得讨论一番,」他低声说,「关於今後我想多常去找他、我要不要每隔几天在他家过夜,或者乾脆问他想不想搬来和我们一块儿住??这些都是短期的安排。假设我真的和他结婚了的话——」他咽咽口水,手仍握着关允慈的不放,「我答应你我绝不会赶你走。不论如何,我不会对你不告而别。 「我和你可以一直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在一起或不在一起,我知道我们可以。」 她当然相信他。所以在他留下一纸外出寻找灵感的手写讯息,而後人间蒸发了将近一个月,关允慈并没有积极去探听他的行踪。她守在他们家中,尽力维持他卧房的混乱与其余空间的整洁,白天上班,晚上社交或做家务,设法以原样等着他回来。 自从她认真想追查到他的去向算起,又是一个多月无情流过。到那时她才明了,b起找到他後的时光,还没找到他前他们所吃的苦,根本不值一提。 Cater36 花与炸弹 朱绅消失的第四周,关允慈尝试邀两人的朋友们出来见面却未果,第五周她成功约到了两位——DJ和大学延毕生——期望能藉机旁敲侧击出朱绅可能去了哪里或在做什麽,可仍旧不了了之。 为此她有些沮丧,但程度并没有严重到影响日常作息。她隐隐觉得这确实偏向朱绅的行事风格,更何况他应该也没有要扬弃她与他们之间树立的默契,因此不算不告而别。 让她对失去朱绅音信一事能如此不放心上的最主要的原因,很遗憾与柯骏宸这颗灾星有关。想必他决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开始在关允慈上下班途中尾随其身後,像一大团蚊蚋组成的暗黑人形物,一抹噩梦的剪影。可不知是他的跟踪手法过於低劣,还是单纯懒得降低自身存在感,柯骏宸屡屡被关允慈或甚至经过的热心民众逮个正着,也曾被警察查问和严词警告过,即便如此依然SiX不改,到後来乾脆腆着脸每晚出现在安亲班门口想接她回家,她同事们在旁冷眼怒目也打穿不了他自恋型人格所堆起的厚脸皮雪墙。 幸好有几位在安亲班打工的大学生弟弟妹妹自告奋勇陪她离开,他才m0m0鼻子闪边去,然而到了深夜,她又发现自己的信箱里躺着几封柯骏宸传来的讯息,怀疑他是经由她学生时代的朋友,或是社群或求职网站等管道找到她的电子邮件地址,信中他唐突表示从他的调查中可知,关允慈的现任男友朱绅是个少见的同X恋,私生活不检点,且有诱拐未成年人等触法之虞。 ——更可怕的是,他不会有办法给你一个孩子,就算你怀上了,他也会叫你打掉。但我不同,我深AinV人也尤其深Ai着你。你想要几个小孩我就给你几个,在我心目中你彻头彻尾就是个当母亲的典范,我和你铁定会生出一大堆健康又可Ai的孩子。 然後让他们被你家暴吗?她心想。绝对不可能。 你再继续跟他在一起会出事的。我这是在拯救你。他会害你完蛋。 她跳出页面,连动动手指删除信件都嫌麻烦。 翌日,关允慈接到了朱劭群的电话。同样身为男人,朱劭群的声音传入耳里激起的就是湖面波影,是太yAn散进大气中被风稀释。可那温煦的男声底下藏着绷紧的弦被急急拉过的刺耳裂音。他从话筒另一端向她求援,自己已经有三个月左右没见过弟弟本人或收过他的信息了。 在她回应以前,他言词暧昧地承认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朱绅自小就AiGa0神出鬼没的把戏,突发X地哪一根筋不对了,故自销声匿迹个三五月都是常有,这次当然也不算离奇,但为确保万无一失,朱劭群还是选择向她报备,请她也协助关切一下。 在谈话中,她不敢冒然向朱劭群提起自己与柯骏宸的纠葛,即使这冤家的名字在她嘴巴动着的同时,也在她脑海掀起了呼号的暴雨。朱绅的失联会是柯骏宸直接或间接酿成的吗?该不会柯骏宸也去SaO扰或恐吓了他?前男友的再次出没与现任同居人的无端潜匿,关允慈难以确定这两件事的时间轴能否对应得上,只晓得不惜一切代价甩脱柯骏宸的魔掌,成了她的当务之急。 云边闪耀的一线希望在几天後直S入她眼里。上班休息时间,打工妹妹拿着手机晃到关允慈身前,脸上闪着邪笑,熟练点开交友软T,滑出一个男人的照片和简介後递给关允慈看。 「就是他对吧?照片跟本人一样叫人作恶。」 关允慈盯着柯骏宸面对镜头做作摆拍的姿态,胃底确实一阵酸水翻腾。 「不如从今以後让我出马?我对我耍人的本领还满自豪的。」打工妹妹边啃着当下午茶的红豆面包边说,「你看我拍的这张自拍——认不太出来是我吧?我特地化了超浓的妆,再配上修图效果,我可以创一个新的帐号,假装成别人去g引他。」不等关允慈答覆,打工妹妹又说,「不用你提醒,我不会跟他在网路世界以外碰面,也不会做出骗他的钱或lU0照之类的犯法行为。我只是要引开他的注意力,让他别再来烦你就好。」 关允慈想不出坚实的反对理由,也只好应允她行使美人计。不出所料,柯骏宸被这妹妹迷得晕头转向,当即单方面甩了关允慈,走得如来时般突然。 然而朱绅却依旧下落不明。 关允慈邀请朱劭群来家里,两人窝在朱绅卧室内过滤他的个人用品,意图淘洗出一点能指引他们搜查方向的蛛丝马迹。藉着从便条纸、速写本、收集剪裁下来的杂志和广告手册等内容读到的关键字,他们梳理出一份清单,边旁绘有简易路线图,以住家为起点,由近到远一处一处分头搜索。这时她才T认到,大海捞针的辛苦在心理上的作用远b在r0U身上的更多。没有具T的游戏规则,胜负难分,时间是裁判也是敌人;当清单上的地点越删越少,道路越走越窄,她是半途被抛出车窗、摔在路肩上的破娃娃的挫折感也越来越深重。她得一面消解这份愁苦,一面与朱劭群保持顺畅合作,而後者与朱绅间的兄弟情,也使她不由得联想到自己与关允靉间的情份。 这些年来,姊姊也曾如此追着我的踪迹不放吗?纵使谁也不能保证可以找得到人,或者找到以後又能g嘛、会不会反倒让冲突恶化??姊姊的电话照旧一通接一通地打来,简讯和手写卡片在被冷处理过後,仍不Si心地连续挺进她的实T与虚拟邮箱,就等她回心转意,而她躲着这些关怀像走私商船躲着灯塔S出的光柱,故意不向姊姊更新自己的新住址和联络方式,重大节日也不回家团聚,连姊姊的婚礼都缺席,无福可同享有难也不同当,她这麽畏惧着光是不是也助长了黑暗的威势?她手中自刎用的匕首终是砍杀向了谁?到头来,不只她自己的人生被耽误,连关允靉的人生——起码就某块环节而言——也因为妹妹的自暴自弃而裹足不前,像一棵树的某一截输送管线遭到阻断,水分与养分进不来,渴Si饿Si的细胞排不出去,那一截既孤立无援也拖垮全T,枯h凋落,她们人生的某一段就像这样不明不白地被浪费掉了,那可是无人能复制、永远不会再重来、万金难求的一段啊。 关允慈望着本该成为的那个自己在下个路口拐弯,与现在的自己渐行渐远,深知无法挽回,说不出的苦闷囓咬五内。 ??但如果走远了的那个身影不是她自己,而是她姊姊,那她是会奋不顾身冲上前拉住她姊的。因为她不曾有一刻气过关允靉把爸爸身上飘来的屍臭当作芳香JiNg油,伴屍如同接受深度催眠治疗,在Si不瞑目的爸爸身旁醒来,欢喜宛如涅盘重生。不,关允慈总有一天得接受这个事实,爸爸就是Si有余辜,不值得谁为他的Si而受害,尤其是同为这场内战之战俘的她姊姊。 於是,她暗暗许下诺言,等她过回了有朱绅相伴的日常,他们俩要一块儿出发去见关允靉,不论两方相距多远,不论谁有没有原谅了谁。 在又一次的寻人任务以失败告终後,无功而返的两人於夜间街头晃荡,正要挑家餐厅吃晚饭,眼尖的朱劭群瞥见一间土地公庙,便飞快跑过去拜拜求弟弟平安、早日重聚,关允慈则站得远一些,因与真火教不堪回首的往事而对宗教场所心存芥蒂。拜完,朱劭群并没急着离开,而是留在庙中旁徨,对b神像双目的淡然,他的眼神是魂魄被cH0U空了似的风平浪静,像一个饱读诗书的人不再识字,或嘴刁的饕客失去了味嗅觉。旁徨过了某个限度,朱劭群竟就在她面前拉来一张塑胶椅坐下,整个人颓丧入一种乾枯状态,於烟雾缭绕中r0u着眼睛,垂头丧气。 关允慈在他身边坐下,听见他闷声问: 「你有曾经——光想不做的也算——像这样突如其来从大家面前消失不见吗?」 你真问对人了。「我有。」她尽量用实事求是的口吻回应。 「是什麽促成了你这麽做?」 「??」思量的火光烧上她身,在她脑中生成焚香般的袅袅青烟。「??归咎到底,全是我一个人的错。」她处在Y暗中,感觉到朱劭群的目光在她脸皮上游移,「我和我家人起了争执,简单讲他们令我失望了,他们把我从??」一个自以为老成的胜利者?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了被害者。或甚至是同一事件的加害者。我是什麽身分很难解释得清,但我会说是这完全是我的错,是因为我有一个??手足,她和我碰上了同一件事,却没有产生类似於我的反应。恰好相反,她变得更yAn光正向,做事更积极,笑容更明亮。」说得好像我有亲眼看到似的,她想,不过关允靉的确是由谷底翻身上来,这点无可辩驳。 朱劭群搁在膝上的手指颤动了下,可眼里并没闪烁参悟的清光,只是若有所思地,以极慢的语速低语: 「我们家也是有些自己的难关得过。朱绅有和你聊过这方面的事吗?」 「一点点。」接着她顿了下,反问,「你们最近还有收到那位丁老师的消息吗?」 「你说那人渣?应该是没有??你是在怀疑他吗?」 「也不是??」她想不透该把矛头指向谁,她的第六感此时沉静地恍如寺院无人敲响的铜钟。 「你是我弟弟的同居人,对他最近可能遭遇到的事说不定了解得b我还深。」朱劭群正sE道,「可以请你再仔细想一想,朱绅他走之前有哪里或哪些事不太对劲吗?」 「真要说的话,他就是交了一任新男友而已,」关允慈说,「那个叫小夏的男人,但我们也去他家见过他几次了不是吗?他每次都说他毫不知情。」 「那人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朱劭群沉Y,指腹搓r0u着後脑勺,「怎麽讲??我总觉得这事和谁都无关,就只独独跟朱绅一人的内在心理活动有关,所以我们才会问谁都得不出像样的结果。」 「但小夏他、身为朱绅最亲密的恋人,他都不见了却还不跟着我们一起调查他的下落,这也挺奇怪的。」 「我弟和他那群朋友啊恋人啊都是走这种模式。谁也没有付出真心??」 「不对,这次不一样,」她凛然打断他发言,为此歉疚却也不愿停止,「这次他们是认真的。全心全意。」 「他们?他们两个人都是吗?」 「朱绅??朱绅是。」她愈讲愈小声,「另外一人,我不太确定。」 朱劭群叹了口气,对她说:「我们走吧。」晚风吹得落叶纷飞,他们立起领子、手cHa口袋并肩而行。走没几步,朱劭群的声音从旁流过: 「你认为我弟会是那种深情被辜负了,就躲到无人知晓的角落去自我毁灭的人吗?」 她忖度半晌,摇摇头。 「他若是被辜负了,没道理不回来找我们。」她昂着脸向个子高她一颗头的朱劭群说,「我对他有信心,对我们两个也有信心。朱绅在外面被人欺负了的话,绝对会回来向我们求助的。」 「那他为何还不现身?」 他有什麽难言之隐吗?他没有脸见我们吗?他觉得我们帮不了他吗? 种种疑问如那白月周边翻涌的云浪,在两人心底被月光照得大明大亮。正因为忧虑朱绅怀着秘密不想让闲杂人等得悉,朱劭群和关允慈至此都没向警方通报他的失踪,可既然他俩已走投无路,除了报警寻求国家公权力介入之外,似也没有其他方案可选。 「——还有一个办法。」朱劭群冷不防说。 「什麽?」 「我大概知道他常去的几家同志酒吧。或许我能在那儿打听到一点线索。」 她抿抿唇,没再多说什麽。用完餐,与朱劭群作别後独自踏上归途,细细绵绵的雨落了下来,她拢紧外衣,戴上外套帽子,耿耿於怀地仰头凝睇高楼。那高如树冠的顶楼,无遮蔽的边沿,会有人孤身立在风雨当中飘摇吗? 想像着,某个面目漫漶的人影从那上头倒栽葱掉了下来,她会用一枝随处可得的铅笔,伸入并卷动上帝手中的磁带,将那人陨落的身躯倒转回升,无视重力与时序,把这鲁莽的笨蛋重新塞回那该Si的安全的所在。 然後狠狠地,往他脑壳敲上一记。看能不能像拍拍老电视机就能将它神奇修复那般,敲回一点基本常识给他。 例如,走不一定为上策。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自Si後的灵魂或许无须永恒重演当下情景,可不幸活下来的人会,他们会耗尽余生一趟又一趟地重返失去重要之人的时刻,像候鸟随不可撼摇之习X迁徙,午夜梦回里重返故土,一梦千年。 雨水刺痛了她的眼。她不能再想下去了,遂腾空脑海逃回她与朱绅的家。 几日过後,一GU山雨yu来的直觉催促关允慈动身前往孩提时代固定就诊的大医院。她和关允靉从小都不算容易生病的T质,每年出入这里的次数不会多过五次。可医院毕竟是医院,有其迥别於他方的气场,故此记忆犹新,甫进入自动门内冷风飕飕的霜白空间,周遭弥漫的消毒水味与全副武装奔走穿梭於病榻间的护理人员,毫不留情挑起了她的敏感神经,猛然间她被推上了繁忙的十字路口,重责大任委以己身,她自许是位健全的社会中坚,而非混入人烟、披着人皮的兽,刚从四脚行走改为两腿移动,以怪异的文法进行G0u通。 她来到急诊室,在这儿有一件攸关生Si的机密要事等着她完成。一座高塔,里面关押着心神丧失的朱绅。只有她能拯救他的明日。忧郁或厌世不适合用来描述现下的激扬心境,她觉得全身血Ye沸腾,视界犀利如鹰,高解析对焦众生面貌,坚信在那磅薄划过的流星雨当中,有一盏专属於她的明灯。 下一个转角,她想,下一个或再下一个转角,时空断裂的轨道就会再度镶接地严丝合缝,朱绅会出现在她身前,一派舒心约她出去吃早餐。或晚餐。她不晓得现在确切的钟点,连外头天sE是明是暗都不具T感。她似乎还在梦游,梦中场景出自於她,依她指令成为真实,却也反向捏塑她脑与心的构造,使得一GU奇奥的既视感如雾升起,半掩住急诊室内的人群与其他非人的摆饰设备,等她意识到现实处境之时已经来不及了,身下无畏迎向未来的脚印正一步一步引领自己回到过去,她在无数转角与无尽长廊当中漫行,一步小一寸,R0UT渐渐皱缩,从rEn、少nV、幼童,最终化为胚胎,Sh漉漉瘫在地上挣扎,而区隔yAn世和Y府的大门就在她泅渡不了的另一岸上开启,门後散开炙烈白光,耀眼夺目,似有人声轻巧亲近如风铃响起?? 在外人眼中,关允慈半张着嘴对着日光灯管发了十几分钟的呆,就和一只扑火前的失智飞蛾没什麽两样。这里没有朱绅。恍惚间,这人好像从来不存在於她的生命之中,或从来不是为她个人所拥有,她和他和想必所有人皆是,心中的既定认知或深谋远虑并非刻入钢板,而是g绘在沙滩上,风一吹浪一扑就什麽痕迹也不留地消散,为何人要被设计成这样?她边纳闷边赶往另一家医院,为何人要被设计成会随时随地随风消逝的脆弱不堪的物种,却又担任如此充沛巨量的情感的载T?她蓦然也莫名地联想到摩西分开红海的那段记述,被劈成两边的红海中央是一条人可穿行的生路,与海相b狭窄地不堪一击,左右两侧是汹涌激荡的水T,高墙似的立着,森严而威吓X十足,似是绵延至无法想像的远方,这就是理智与情感的对b——至少在她的情况中是这麽回事。她T内有着这麽一GU强大、与自然有着相同本源的动物X激情,足以扫灭後方追兵,更可能从内而外吞没自己。 且还不只她。其他跟她一样是人的活生生个T们也面临着大同小异的两难。大家都是摇摇yu坠活在峭壁边上的花,也是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砰然引爆的炸弹。 到了下一家医院的急诊室,她还是没有找到朱绅。关允慈不放弃,继续用难以归纳的原则挑选了再下一间急诊室,而後再下一间,再下一间,再下一间?? 当手机铃声响起,为她捎来她殷切盼着的消息时,她惊讶得知朱绅人就在她计划要去的下一家医院内;她刚从上一家的大门口离开,循着谷歌地图,正要赶搭预计三分钟後会来的公车。也就是说,以大方向而言,她的路走是走对了,可却总是晚了那麽一步。 为何她要被设计成这样?能够预视来日里极关键的一线回环曲折,却无力出手扭转挽救? 她大跨步奔向朱绅所在的病房,心里盘绕着这声叩问,音量之大,几乎淹没了四周杂音与她自身澎湃的心跳。 她停在门前,再三确认名字无误,手却提不起劲推开门板。打开这扇门以後,会是什麽东西在那里面等着她?又是一具屍首?肯定是的。但会是谁的?有谁Si了b活着好?有谁怀着乡愁应对Si亡? 她动不了。瘫痪的身子和停摆的脑袋丝毫没有察觉,朱绅本人就站在长廊上几步之遥外,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Cater37 不该走的人 当两人目光相会时,关允慈终於T验到什麽叫做身旁景物全飞出视野,仅留下眼前此一人的感受。朱绅——不能说是好端端地——隔着五步左右的距离靠墙站着,低首斜睨她的鞋尖。他身上套着病人服,左眼下贴着一块纱布,敛下的睫毛黑纱似的蒙着眼,整张脸气sE很差,平直的唇线彷佛已遗失了传达心思或产出声音的功能,而单只是一条没有任何因由就被装在那里的无意义线段,甚至她端量着他愈久,愈有这种心得——朱绅整个人都欠缺了他尚有在呼x1的活动感,身上散发出的沉重虚无更拉垮了他生而为人的底气。此刻呈现在关允慈面前的他,b起像是变了一个人,其实更贴近无论r0U与灵都被外力剥取地所剩无几。 她朝他走了两步,他也退了两步。她再上前一步,他又退了两步。她索X立定不动,向他探出一只手。在那屏气凝神的几秒钟里,朱绅先是刻意扭头避开她的触碰,双方僵滞了下,接着他才慢慢把头伸回来,脸颊轻轻靠上她的掌心,闭上眼。 不用问他是否安然无恙,因为答案明显写在他的肢T动作上。关允慈抚着他左脸的手挪至他的後颈,再往下移到後背,就这样引导着他回到病房。他爬ShAnG的模样显得吃力,好似关节被粗暴拆开後,又以错误方式重新密合。她瞥见他的两手手肘和左小腿都裹着绷带,手指也有几处破皮。 她沙哑开口,音量随着语句长度渐趋细微:「??护理师说,目击者看见你跳到铁轨上。」 「是掉。」他用力将重音放在这个动词上。「我是掉下去的,我才没傻到会去卧轨。」 「为什麽?」 他从鼻子喷出一口气,「脚滑了。所以摔在斜坡上滚下去。轨道跟斜坡离得很近,况且那里也没有护栏之类的东西挡着。」 她没有被他的狡猾所骗,可单刀直入戳破谎言也不是她想采取的残忍手段。於是,她将话题牵到朱劭群身上。 「医院在联络我之前,先打了很多通电话给你哥。我猜他人可能在b较吵的地方,或刚好在忙,才会都没有接到。」她在床头边的单人椅上坐下,「他这阵子为了找你,去了好几家夜店和酒吧。他怕我在那种场所会遇到危险,叫我别跟着一起。」她倾过身和他十指交扣,「你哥哥是个很善良的人。」 他又哼了一声:「可惜,我听说他已经是有妇之夫了。」 「你也是很善良的人。」关允慈望着他的眼睛说道;以往自然而然就能一览无遗且一入到底的这对漂亮的黑眼睛,现在只是两张r0u皱了的煤黑玻璃纸,「你一直都很坚强,处理问题很有你自己的一套看法,但有时候事情就是会棘手到你一个人无法负荷的地步,这都是人之常情,你也不必把所有伤悲全往肚子里吞。我和你哥哥还有你的朋友们可以共同分担你的痛苦,只不过我们需要你尽可能吐露你的心事给我们听,这样我们才晓得该怎麽帮助你。」眼里纵然已氤氲起雾,朱绅仍是瘪着嘴不作声。关允慈从来没有看他沉溺到这麽深的冰潭里过。他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她都用双眼瞧过也用手m0过,但他和她还是相隔着天各一方般的距离,像是美术馆内正对彼此的画作,一本书里相邻的章节。同在一地,却各自带着不同的创作源起、叙事弧、收尾以及整T基调。所以,他说了有什麽用?她知道了他的难处在哪有什麽用?痛苦被分担以後就会缩小吗?面对人生自以为无伤大雅的玩笑,两三个人同心协力会b只身一人强力壮大到哪去? 她认得出这些问号就在组成他表情的每一组无形线条之中闪灭,可她还是问: 「你想等劭群来了以後再说吗?」 他默然盯着手上的小伤口,似乎在忍着不去抠弄它们。「??不必把他牵扯进来。他已经活得够累了。」他瞟她一眼,这个举动在双方身上都激起了恍若电流窜过脑後的错觉。「我哥总Ai做最坏打算,他百分之百不会相信我的话,只会执意认为我是去寻Si的。」 「我和他都相信你的。」 「我要Si的话,直接躺到铁轨上去就好,何必跌落边坡弄伤我自己?」 「那你为什麽要跑到我们找不到的地方?」 「我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思绪。」 「整理完以後,你会回到我们这边吗?」 「我累了,允慈,」他说,「我真的好累。当他弟弟好累,跟你在一起也好累,有你们几个在,我永远也没法好好休息。」 「小夏在哪?」 他翻过身背对她。「我不在乎。你把他带过来也不会产生任何转变。」 宾果。「我去找他的话,他会把事情原委告诉我吗?」 「你不能去找他。」 「为何不?」 「你不会喜欢他的。」好一阵子无人张口发话。自朱绅的视角出发,他能瞥见映在对面窗玻璃上关允慈的脸,後者则无法。然而,几分钟後却是占上风的朱绅率先扯掉身上的被单,半转过去怒目道,「你这是在恐吓我吗?我不将我个人的私事分享给你听,你就要去纠缠不怕你,也不把你放在眼里的外人?」 「如果你能跟我说,」关允慈静静开口,「我就会待在这里,哪都不会去。」 「如果我叫你滚呢?」 「那我就会一直等到你说为止。」 朱绅又翻回原位,背朝着她。 「别管我了。不要以为你的存在能带给我什麽好处。」他对着她虚幻的倒影,一个气音一个气音徐缓地说,「你从这里走出去,再也不出现在我眼前,这对我而言还b较容易接受。这才是最好的??失去你的方式。」 「??」 「都这样说了你还不懂吗?」泛着血丝的黑眼睛转向她,里面刻满了无助与悔恨,「我希望是我主动抛下你,而不是被你所抛下。」 关允慈褪下鞋子,爬ShAnG,侧躺在弓起的他身後。他们像两具被埋葬的屍骨,吐纳着不该属於他们的氧气。当她的唇轻掠过他的耳後,他轻声斥责: 「别亲我,我很脏。」 她的手越过他的侧腹,轻轻扣住他的手腕。拇指稍微施力,感受他读秒般的生命脉动。 「我是说真的。别碰我。」 滴答,滴答,滴答。空蒙散漫的感悟如雾凝聚,形成水滴,一颗一颗落入孔x里,通过甬道,汇合成地下伏流。它似乎将她T内每一道转折与细缝都连通为一T,骨骼溶成强酸,被腐蚀回残屑的皮r0U沉淀至底部,眼窝鼻腔耳道喉咙灌满了Ye态杂念,高涨逆流成河,她变得像用薄薄一层皮手工缝制而成的大水袋,身子不住战战哆嗦,发自内心感到无以名状的惊惶。 於是,她将他圈抱地更紧了些。几近是双方都透不过气来的紧度。他那一节节凸起的脊椎骨m0起来有如涉过及膝的流水,踏在河床的鹅卵石上。 「你走了的话,我一个人怎麽办???」她问。 他开始小小声哭泣,一面哭一面想,自己究竟是做错了什麽,或身T哪个环节在诞生时出了差池,害他如今成为这副模样?他有什麽毛病?他身後这个nV人脑子又有什麽问题?她为什麽就不肯放过他?他都要离开了,为何她就不能机灵点,挑於她而言有益的路走呢? 一个懦夫,配上一个蠢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想从这种日子里脱身。」他终於对她说,「你愿意帮我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x1了一口鼻音浓厚的气。「??我向你表明清楚了,你就会听我的吗?」 「??不是没这个可能哦。」她的声音听来像一串高音琶音。这般清脆乾净的声嗓变法术似的把他变成了小孩,具有柳枝般柔韧的身躯与狮子般勇猛的JiNg力,不老化,不生病,不羞於渴望得不到的东西,不惧怕为Ai受千刀万剐。就如同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或是在宗族环绕之下口述古老传说,朱绅半催眠地陈述起来,嗓音不大不小,恰是这间病床所能包围得住,而不逸散至外界的音量。 「一开始我是先出现类似感冒的症状,脑袋昏沉沉的,不想进食且全身盗汗,睡觉睡到一半忽然惊醒,察觉自己正在发高烧。通常我发烧都不会超过一个晚上,顶多十个小时吧?可是那一次我一烧就烧了三天没停,烧到我根本组织不了想法,连我是不是快Si了这样的念头都无法产出。 「等我好不容易爬到离家最近的诊所,医生跟我?她?要再去大一点的医院b较好。」他提起手抹去泪水,过程中关允慈的手指一秒也没松开,「我就去了,那里的医生替我做了检查,要我住院,印象中没过几天报告就出来了,我还记得我把结果写在一张小纸条上,从早到晚带在身边,不论到哪或做什麽都会cH0U出来瞄个几眼,好像不这麽做就读不懂似的,铁定会有什麽深意藏在这些字眼後面吧?它们不可能就只有字面上的意义而已吧?一件事在到此为止以前,总会有某种倏忽即逝的不祥预感,让你感应到它正在迈向尾声,而不会只是迳自戛然而止,不是吗?」 说到这,他稍停了会儿,喘口气以抚平心跳。 「??之後,我打电话给小夏,叫他赶紧去做筛检。我知道这病潜伏期很长,我曾有过的伴侣人数也不少,但小夏他是近期里唯一的一个——总之,我尽可能让他了解这事的严重X,真的没有向他掩饰任何细节。他回话的语气听起来却非常从容,一点也不担惊受怕,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和我tia0q1ng??我一直卢,卢到他肯正面回应我的疑问,他也只说他不想去也不用去做那什麽检查??最後他把我封锁了,虽然我能用医院的公用电话拨给他,可是我??我拨过去又能怎样呢?他又救不了我,即使救得了??也不会是出自他的真心实意。」 朱绅推开关允慈握着他的手,身子转过来面向她,抚m0她的侧脸,彷佛她是一碰即碎的瓷器。他眼里那深深的不舍与惧怕也倒映在她眼中,当她的手覆上搁在自己脸上的他的大掌,她发觉彼此肌肤m0起来都十分冰凉,像两块花岗岩碑石。 「我不想失去你,」他柔声说,「可是我也不想当你的枷锁,把你一辈子拴在恐惧里,战战兢兢跟我过活。」 「我知道这很难,尤其对你来说更是,但你能试试看吗?试试看再和我待在一起一段时间,看我们两个人先前过的生活能否再继续下去。」 「现在的我什麽都不能做了??」 「有接受治疗和定期服药的话,其实、」 「无论如何,就是和从前的情形不同。不是什麽都不能做的话,就是什麽都不想做——也不敢做了。」他扩大的瞳孔在颤抖,「你和我处在一块越近、越久,被我感染的机率也越高,你会处处受限,时时提防我的身T状况,病重时必须照料我的日常起居。每天每天,你还要忍耐我的坏脾气、在外的坏名声,假若我工作做不下去了,你得为我扛起经济压力,那些在你背後嘲讽你、对你指指点点的人,会特地安排休假日,搭飞机搭火车到外地享福,去冲浪去露营去观星去跑趴去攀岩去跳伞去泡汤,去很多你可能听都没听过的地方,做你想也不敢想的事,而这群人没在玩乐的时候,也是积极投入他们认为有价值的事务,追求学业、职涯和情场上的出人头地,为自己也替他人打造更适合活得像个人的空间。 「这些人可能会活得很久,也可能不会,但他们有十足的JiNg力与资源去增广见闻,拓展生命的厚度,积累他们在Si前跑马灯中可以回味的景观??可是我们——可是你、」朱绅发出脖子被扼紧般的声响,接下去说道,「因为我的关系,你会被禁闭在家里,在那单调窄小的四方形居处,哪都去不了,你手脚所在的具T位置和你JiNg神遨游的cH0U象范围,你的梦想你的成长你作为个T的自由,全会被我一个人拖垮。 「然後呢?你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等我终於Si了,到那时你也会被折旧得差不多,手上没有任何我留给你的东西,我能留给你的只有甩不掉的恶名与负债,运气背的话还有我的病毒。你终生的付出换不来谁在你额上亲吻一下,在你肩膀上拍一下,或颁给你奖牌嘉勉你的无私大Ai。你g嘛还用这种表情看我?今天你的一念之差会决定你日後的人生走向,当你变得又老又病才跑到我坟前哭吼谩骂,怨悔自己当初的抉择,也是白费力气,所以我现在就要先劝退你,你有把我的话听进心里头的话就赶快出去吧。」 关允慈凝视着他,指尖拂过他的唇瓣,他抿起嘴不让她碰,她遂将头埋入他的x口,感受为续命而不自觉起起伏伏的x膛与她肌肤相触,炽热的鼻息与浮乱的心,她突然好气自己,好气他,也好气这个世界。 「但这里只有你能救我??」她吐出口。朱绅别无所择,只好更用力也更用心地抱紧了她。 他叫她为保险起见也去接受筛检,她拒绝了,内心还保留着的桀骜不驯的那一面暗忖着,依这世界善待她的调X,她没被传染这世纪黑Si病可是天大的奇蹟。若将上天的职责想成是往尘世不间断扔狗屎,看哪个倒霉蛋会被砸中的恶整游戏,那麽即将从祂手中发S、如陨石般巨大的狗屎暴投,区区一介凡人的她怎麽有办法躲过呢? 她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因此而Si,至於接到消息匆促赶来的朱劭群,也丝毫不注重他的一双手有没有——按照朱绅的标准——放在弟弟身上太久。他对朱绅的脸又是捏又是r0u又是亲又是蹭的,手劲大到很难判定他是不是在生气,就像刚被领养的前野狗啃咬着生平第一只磨牙玩具,无心拿捏力道似的。应付弟弟的抗拒,他也是以这都什麽年代了你怎麽还这麽Si脑筋之类的气话赌回去,倘若不是含在眼眶里、快滚落时被他偷偷抹掉的晶莹泪珠,他口气中的咄咄b人也许会被外人解读为敌对情绪。 但朱绅晓得他哥心都碎了,且慌张程度不亚於自己。 经过三方会谈,他们取得共识,朱绅不会搬出他和关允慈的家,朱劭群也不会抛下妻子,搬来与弟弟同住。对外口径一致,朱绅患病这件事就当作是深埋三人心底的秘密,藉黑暗削弱其扎人的棱角。 出院後,朱绅T力衰退的速度并没有关允慈想像得糟糕。他辞去了手上有的大半零工,腾出来的时间挪去花在打扫卫生上。他把家中除了自己卧室以外的空间清理得一尘不染,执迷更甚往昔,直到两周後关允慈愁容满面地来到他跟前,语无l次地问他是不是宁愿她少待在家里,才不会把环境弄脏,还是说他把这项活动视作某种净身仪式,希望仪式进行时,她也能陪在身旁? 自那之後,他就再也没有展开过冲动X大扫除了。他懂这种感觉——把心脏放在天秤的一端,另一端摆放象徵有用无用的羽毛,时时秤量谁b较重,又好像她是器械报废名单中的一员,正等着哪位基层会计计算她今年的盈利与成本,以其差额左右去向。 他定时吃药回诊,尽量保持作息规律,天天五蔬果,外观看来心如止水,完全表现不出一定要活下去的坚毅或不得不把握剩余每分每秒的急迫,过於达观进取的作派令关允慈感到如芒在背,但她很快又转念自问,联合朱劭群向朱绅灌输你必定能战胜病魔的人,不也是自己吗?她倚赖言语传达Ai意,并藉由搭手、搂腰、依偎、亲吻等举动,证明这场大病绝不足以挡下她对他的关心。 好几个夜晚,她一丝不挂走入朱绅房里求欢,每次结果全都雷同,他不会将她拒於门外,他会开门让她进来,在床上留一条人形空位给她,无视她的哭求与游说,在两人中间设立楚河汉界,坚决不主动碰她一根汗毛。纯谈天的话他不会打断她,她来不及关掉身T里的水龙头,以至於蹭出一大条黏稠鼻涕在他的床单和胳膊上,他也不会踢她下床。 可是za不被允许。不cHa入、不T1aN舐,只靠双手和绳结C弄官能也不行。 关允慈在一片暗寂之中辗转反侧出的结论是,只有她存在的这项条件是远远不够的。她不过拥有单X的X灵与R0UT,再怎麽复杂也仅限於单一层次裂解而出的复杂,像同一条香肠的不同切面。朱绅需要的是更广阔的天地、更浩瀚的Ai、更丰沛的人际关系网。他需要他的朋友。 少了长年挚友与一夜情对象登门到访的家,似也感染了这GU寂寞,随着主人一日一日委靡黯沉。 朱绅说,他危害了这麽多人的宝贵生命,落得这种下场也是咎由自取。他不打算缝补破了口的社交网络,既然早已失却释放压力的窗口,那就乾脆内化这毒Ye,看能否以毒攻毒,在X病致Si与心病致Si之间两害相权取其轻。 辟给关允慈的退路始终为她敞开。她可以依自己的心意,抛下他像抛下一只浸水泡烂的旧行李箱。有时她觉得他们照护者与被照护者的角sE被对调了,有时又觉得他们皆是在透过照护对方来疗癒自我,也有时候她极笃定Ga0砸他们人生的家伙就是他们自己,他们是两名遇溺之人,不忍心将彼此的头当作浮板,却也无力施救任何一方。将罪魁祸首空洞无用的补救行径美化成疗癒,这叫故作姿态,叫恬不知耻地居功。 为了朱绅的幸福,她决定匡助他扩展人际圈。故人一去不返,新知是他重新夺回快乐支配权的少数通路之一。毕竟单单作为普通好友,要从他这儿染上病毒无非是杞人忧天,他本人平时留心一点就好,没必要让刚结识的半陌生人知晓内幕,引发不理X的恐慌。 交朋友可想而知相当考验技巧。关允慈回想从前自己的交友过程,几乎都是在某个特定环境中,课堂、社团活动、补习班、实习场所、健身房、咖啡店、演唱会现场??等等与日常生活紧密交织的地理背景,和抱有共同目标或志趣的人互助协作,并且以正常或更高水平之姿端正自己,调节气场,如此便能顺理成章x1引别人靠近,相互挂钩为友。 换言之,朱绅得先回答一个他曾问过关允慈好几次的疑问——你想做什麽? 问问你的心,认识你自己。你想学习什麽吗?去什麽地方?品嚐什麽料理?读什麽书?听什麽音乐?看什麽剧?JiNg进什麽技能?一个人的T力、智能和资金再有限,也注定有许多他想做也做得到的事。她告诉他,假如地球上每个身患重病的人都以快要来临的终结作为混吃等Si的藉口,那麽所有人皆会有平等且充分的理由就此留步,放下手中的笔杆和锄头。说不准我会b你更早走呢,她揶揄道,也许我们两个谁也活不长久,所以非得y着头皮找点事做不可,让r0U身与头脑的劳动摩擦生热,往灵魂烙下活过的痕印。 「那要是我们偏偏活得太久呢?你该不会说我们得做点事好打发用不完的岁月吧?」 这个她想也没想过的提问,自然捞不到一句应答。国高中时净想着要考上理想学府,如愿上榜後兢兢业业如海绵x1取学识,等待日後顺利毕业与觅得职位。有了学位,事业也顺顺当当确立之後呢?再往後的人生仿若至此停摆,像一艘用锁系牢的小船,飘不远也偷不走,无惧时代风化,始终泊於原地,无须动用思维认知多作揣摩。 於是,在假想预设中生存着的两抹未来幻影,忖度着何去何从的宿命课题,在做之痴妄与不做之苟且中间浮荡,追寻叶缝间的光。 辩解为急中生智也对,狗急跳墙也是,关允慈万万没料到自己有一天竟会萌生回去投靠真火教的心念。那奠基於空幻与蛊惑上的宗教秘境,曾经给予她近似乌托邦的绮丽寄托,她的导师罗思舷更是在她的心田上,如风拂过麦秆一般,晕开Ai慕友谊含糊难解的波纹。 她手上有的每个信徒的手机号码拨打过去都是空号,上网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彷佛那段经历不过是一段白纸黑字的叙述,由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所提笔写下,随兴产出也任意销毁。 就像朱绅现在,正一头热地为关允慈绘制半身像,水彩、油彩、水墨、粉彩、炭笔、sE铅笔,这麽多她的二维复刻品占领他的房间,她阻止不了它们的被创造与被抹杀。罗思舷不也正是如此?因大难不Si深受折磨,这份不出於己慾而获得的生命,又在多年以後被违反意愿地企图夺走,她对她自身的安危存亡没有一丁点cHa手的余地,暴涨的焦虑冲破闸门,遂不得不以人类凭空杜撰的卓越能力,塑造火神为那一支创世造物的笔。 而当关允慈向朱绅述说寄居在三合院内崇拜火焰的旧事,在言谈中,罗思舷也成了关允慈丧父和遇见朱绅这两场戏之间的串场人物。她想,我们这些活人在别的活人的话语里头,会退为平板被动的工具或资讯,被重新转述、重新记忆也重新评价。 除了想亲耳听听罗思舷的吉他表演外,朱绅对这位宗教导师不愿多做评述,把不该说的话老老实实收在心底:这个nV人被桎梏於对Si的恐惧这点,他并非无法设身处地,然而她那险些成真的Si亡最主要还是由她本人所引致,和他的情况不同。属於朱绅的Si亡朝他加速挨近继而投下的Y影,是由小夏带来的,或许也只有小夏一人有办法终止它。 Cater38 赛莲与弥赛亚 小夏,本名郑浩霖,朱绅跨入成年期後的初恋主人翁,病魔的引路者,同时也是承接他两段人物史的重要摆渡人。 作为具传染力的带原者,小夏不因身T持有的致SiX而停止g搭男人nV人上他的床。生与Si在他胯下做足了光合作用,接连开花。为了制止这名惯犯无所不用其极地创生与杀生,关允慈和朱劭群耗费了无数脑细胞,纸上谈兵讨论着该如何是好。向警方报案有用吗?告知医护人员有用吗?说服小夏的亲友出马有用吗?在网路上公然宣布他的恶行恶状有用吗?朱绅鲜少参与辩论,真在场时也宛若置身事外,兀自煨热敷在心r0U上、被撕扯如蝉纱的思绪。 一边想,手也一边画着关允慈的画像。他画她的神情如同瞻仰着神龛里呼风唤雨却也束手束脚的神灵,又好似他才是虚构产物,正要用其实是全息投影的双手和纸笔,g画出一个真正的人,代替他们不朽不灭。 当他瞒着哥哥和不知该作何称呼的关允慈,独身前往小夏的租屋处,他不甚明了自己正走向的是善的自毁,抑或恶的救赎。但这听起来似乎是唯一也最後的解法。他挑准时刻按下电铃,伴随屋内传出的咔嗒声响,大门松懈成一片灰败的悬浮蜃景,一触即碎。小夏正从浴室推门而出,挟裹一身古龙水气味,右手持着圆梳,将还在滴着水的头发往後梳拢,又细心拨乱,整理出看似起床後就没经过整理的不羁发型。 这样貌与过去他和朱绅在一起时相差甚远,而他对不速之客吐出口的第一句招呼语,就算全盘挪用以往曾在朱绅身上用过的句式与词组,声调流入後者耳里也敲出了不一样的质地。 「朱绅?你怎麽来了?」小夏的手垂了下来,蹙眉直瞪瞪地瞅着他,「??你g嘛要来?」 「??」他背对着门板将它闭紧。 「我约了别人要来,没时间陪你。」他走到落地收纳柜前,拉开cH0U屉把圆梳扔进去,碰地一声关上。 「我人已经在这里了,」朱绅直挺挺张开双臂,h昏光线笼罩半身,光影对b加深了他五官的跌宕起伏与诡谲多变,骇丽一如多重形象汇聚一身,「你有我就够了。」 在小夏眼中,夕暮火光与朱绅人影交叠,不知火是如何与他身T各部位相嵌;从何处开始,又在哪里结束。火焰饥渴地吞吃、浸润、品味这具皮囊,而他身上散发出待宰凶兽般的腥味,令小夏口齿发麻,下巴不住打颤,奋起与退缩交杂的情感化作一道劈开古木的天雷,小夏嚐到了被开肠剖肚的快意。 他想要他。 朱绅解开上衣钮扣,拉松领口,一步一步缩短与小夏的距离。小夏怔怔杵於原地,凝视朱绅脱开YAn红sE光,躲入小夏制造的Y影里,黑眸更显空邃,黑发如深洋环流。古龙水味沾上两人的脖颈。 「??希望对你而言,我是足够的。」朱绅的软语呢喃蛇过小夏的颈子,沿途落下无数无牙印的Sh吻。 暗想,这真是健康又安全、自T循环式的清净疗法,潘朵拉的盒子,这回终究有被好好锁上了。 以关允慈为名、为主题、为缪思的画作,放满了朱绅的卧房。为了腾出位子,他把房内杂物一件一件清空,雕刻刀、蜡烛、乐高玩具、喷漆罐、拍立得相片、一落落的摄影专书和电影杂志,以及路边收集来的枯叶与落花,这些东西被他分批装箱运送到屋外,流落街头各地的垃圾桶中。 透过门缝,关允慈静静望着他望着她的画像,瘦骨嶙峋的身板背朝着她,双肩向下划出失落的弧线。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斗室里作画观画,与画中人促膝深谈,眼波狎昵,唇齿耽迷,举手投足间溢满了情慾的cHa0流,彷若正诉说着不为世间理解的Ai恋,一段被世人诅咒的情思。 但关允慈本人脚下的这方土地却是一片乾涸的荒漠。尽管她用尽方法,换上各种腔调、妆容、服饰、神sE或者说词,威b利诱双管齐下,动之以情也晓之以理,朱绅仍然对真人的她Ai理不理,好像他每向她发出一道听觉或视觉上的呼唤,都会耗损他珍贵的元气似的。他看也不必看她一眼,右手自动就绘制得出她的肖像,连皮带骨移植神韵,创造出不用进食和呼x1,更无须思考与做梦便显得红光满面、JiNg神抖擞的她。 关允慈盯画久了,觉得连初看并不相像的细部区块,随着长时间的目光浸润,竟也日渐展露它不凡的韵味;笔触粗陋之处是他捕捉了她移动瞬间的印证,用照相机拍也差不多是类似的效果。大块大块sE彩从她T表蒸发,她的内里也跟着朱绅的收藏品一块儿分屍似的佚失了。一切属於人的灵X黠光全转移到了画作之上。世界的主轴正往这多张肖像作品所在的方位偏移它的轨迹,关允慈这个人於是沦为赝品,她在画中的流光幻影早已逾越R0UT的延伸,而根本X地取代了她在这世上的定位。 嫉妒是在舌尖上煎苦药,自责则是往心脏捆上巨石,拉着她直坠深渊。 活至今天,她嚐过数不清种类与次数的痛的凌迟,可这些日子从朱绅那儿收受到的伤痛却是前所未有。她对他的思念盘踞脑海,在视界夹缝中y是cHa入一抹他的幻影,导致她在街上、在车里、在梦中,一而再再而三将朱绅的模样套入到外人身上。这些人有着朱绅的眼睛和嘴型,x脯用着同样的频率一起一伏,走路时脚跟抬起的高度、手臂摆动的幅度,还有说话声中每个语词之间的断点也都如出一辙;他们是他一个人分裂出的叠影,布下天罗地网,四面围困。 在她的幻想破灭以前,这一次次误认就像某种T外电击,帮助她这颗受损严重的心能恢复正常跳动。她就靠着这个苟活下去,却又无法不在幻象结束过後,感受到更甚以往的疼痛。 那层层叠加的辛酸在她的意识层里滑入一道指令,像一颗蛇妖孵出的蛋。她趁三更半夜跑到社区的垃圾集中场,挖出朱绅扔掉的那一大包废弃品,从中救回几套捆绳和手铐等绑缚工具。她回到客房,以酒JiNg擦拭它们的皮革与金属表面,纸腹沿着边缘搔刮试探,指甲尖轻轻敲击,看会不会有动静自那深处回弹,告诉她她并不是在梦游,她是清醒着在做这些事——听从T内cHa0声,靠自己的双手探求欢愉,不断触碰甚至戳破临界线,在行将撞入Si神怀中的前几秒内紧急煞车,甩尾挑衅,当身T屈就於分崩离析的痉挛与失忆般轻飘飘的空白,淹没她的是纯粹的快感,而非漫无边际的苍茫寂寞。 目睹她这样的行为之後,朱绅小心翼翼不让她发现地,拿刮胡刀片刺破了手腕内侧的皮肤。 伤口不深,且只一刀俐落T0Ng入拔出,任谁看了大多都能轻易得出这是意外的结论。兴许朱绅本人也是这麽想的,将这次自残视作须臾间意志力的松懈,或者双手与大脑之间一次G0u通上的断轨,与他的本X无关,不太有机会再度发生,何况就算发生了也不会带来谁的末日,他跟任何人都一样,内部与外在充斥着数以万计的致Si因素,而要他人为了绝对会落实、平凡至极的结尾而恸哭,是非常矫情也多余的要求。 他任小夏予取予求,小夏起的慾火他招来密雨扑熄,控制着分寸不将火苗赶尽杀绝,以免小夏动念要让这把火烧向另一具无辜的躯壳。小夏做的承诺他照单全收,吞进肚子里藏入某个特意为他增设的凹缝,凹缝越填越满,朱绅离自己的身T也益发遥远,像两颗飞离彼此的恒星,纵使诞生自同一个星云;所有人世哀欢,所有雍容华贵与恶俗鄙陋,全雕镂在小夏的床被摺痕当中,那单只蝼蚁一趟一趟走出来的轨迹,涵纳了朱绅整个人萎身於身外事的麻木不仁,以及再大风雨都打不Sh也驱不散的磐石似的底蕴?? 讽刺的是,他对Ai的追求将他引向了离Ai最远的地方。 更讽刺的是,即将杀Si他的病的名称里,还有Ai这个字。 而最最讽刺的是,他想,真心向外人施以Ai这份情感,服膺於Ai的恫吓与宽宏,开启了他对Ai无底洞般的胃口。他像个倒转的黑洞,无法遏止激烈狂傲的Ai意汹涌如猛兽出闸;他想Ai人的慾望胜过被Ai的渴望,所以一与关允慈同处一室,他的心就cH0U痛不已,她是他想得却不能得的终极T现,是靠歌声g魂摄魄的赛莲nV妖,带着他这凡人之躯航向凶险万分的海域。 他若Si了,这份源源不竭的Ai将往何处?b起魂灵的去处,朱绅更在意他的Ai会为旁人迎来什麽样的结尾。他创造出了一头怪物,却没有能力在自毁时连带将之剿除,他所诞下的Ai在他Si後会变rEn世里的孤儿,内化进他人的生命,成为朱绅这个曾经的个T不成文也无实T的遗赠。 他活得这麽失败,可想而知他留给世间的Ai会有多麽荒唐,他每分每秒活着就是在见证自己病骨支离的身躯是如何豢养後患无穷的Ai,或苦痛,或虚无。他应该早点Si的。偏偏他最不想也最没有脸活着的时候,他最惧怕Si。他望着关允慈那没有生命亦不会Si亡的肖像,打从心底羡慕着它。那画里有她奇彩的美,隐匿於光Y之外,不受朱绅的Ai所波及。 偶尔朱绅还会自我陶醉於这样的绮想——他灌注在肖像上的祝福总有一天会回向给关允慈,带给她他得不到的平静、解脱,以及永恒。 费洛蒙下垂的尾巴微微炸开,前脚垫在窗台上,对着只开一条缝的窗外小声喵喵叫着。有道人影闪过屋前与对街间的夹角,恰巧没在反S镜能捕捉到的范围内。关允慈正靠在沙发椅垫上看书,没注意到猫咪不寻常的行为,听见门铃响起,以为是朱劭群前来找她或他弟弟,前去应门时见到门框框着的来人却是小夏,心里顿时冰山崩解,轰然激起惊涛骇浪。可表面上看来,她就是个迟钝而内向的年轻nV人,五官底子不错,但脸sE和肤质叫人敬谢不敏,尤其眼神望进去Si气沉沉的,像是展览在博物馆中的原始人头骨复制品、那一对空荡荡黑蒙蒙的眼窝。小夏松了戒心,报上自己的姓名,关允慈侧身让他进门。费洛蒙爪子不抓地似的在原地空跑一阵,风急火燎逃进朱绅房里去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四处顾盼,目光掠过关允慈时的坦然自若,好像她不过是一件家具而已,连仆役都称不上,又转念一想,至少家具还会贴出价码,有串数字标示要取得它所需付出的代价;这nV人呢,则和非卖品没两样,服饰店里的假人模特儿似的,被偷被抢了也不会造成店主太大的不便,就是常客也不一定感知得到她所遗留的空缺,这样的人怎麽会让朱绅甘愿继续同住呢? 虽然朱绅只当小夏是情人,也只与小夏一人x1nGjia0ei,後者却无法认定自己已彻底拥有了他。小夏固然自视甚高,却不缺心眼,他十足明了朱绅总是只留一小片残云般的心思给他,其余不知神游到了哪去,他用尽技巧和角度都唤不回他。一开始,小夏对此嗤之以鼻,认为得到了朱绅的身T对他而言即算大功告成,但一次又一次地,小夏将r0U慾朝着容器发泄完毕,自yuNyU之欢的余韵当中挣脱,用更清明的思路与视觉观察自身以外的人事物,他发觉所谓X和Ai非得是双向互通的关系不可,毕竟片面的自嗨不就仅能算作sh0Uy1Ng的一种吗?故此,朱绅在过程中的假X投入便是对小夏极度违反人X的侮辱了。再说,和朱绅的情况相同,小夏现在也只和朱绅一人za,不过这乍看之下对等的结构并没有想像中的公平。小夏自很久以前起就当惯了多情的风流浪子,看着正g0ng想着小三是家常便饭;而今,在对方内在的殿宇之中被打入冷g0ng的人成了自己,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像个跑去猎犀牛却没能割取到犀牛角的猎人,枪管隐隐散发的烟硝味刺疼了他的脸面。 「朱绅不在?」他问。 「朱绅不在。」她说。 小夏踱进朱绅房间。满室画作以各种神态与动作瞵视着他,他被钉在原处,自尊心被强J了似的,头重脚轻且四肢发冷,酸Ye涌上喉头,更别提浑身起J皮疙瘩,这麽多娘们才会有的反应令他羞恼,暗想,朱绅这家伙从没给我画过一张画,连照片也不曾见他对准我拍下一张,这nV人究竟是有什麽魔力? 他转身,与房门口的关允慈目线交会。许久,他眯细两眼,唇角扭出薄笑,一面拨动浏海,扯开衬衫领子露出半边锁骨,一面走向关允慈,把她b到墙边,一手撑在她头顶上方十公分左右的高度,另一手cHa在K子後口袋,随时准备等nV方面红耳赤时cH0U出来去托她的下巴。 关允慈的表情就像喝了一杯酸臭的过期牛N。 「关小姐,你现在还有在跟朱绅ShAnG吗?」 被这不长眼的问句击中脑门,她觉得好笑得笑不出来。回身yu走,却被男人一把揪住手肘。 「你没回答我欸小姐!你还会跟他Ga0吗?有的话就代表你不怕会得病吧?说不定你已经得了而且你也知道,你去做过检测了没有?你最近身T有哪里不舒服吗?」 关允慈想让他明白,在她听见朱绅说小夏是他的真Ai以後,不论谁说什麽或做什麽,她都不愿再和他ShAnG了。要不是小夏是个骗子,这情况还会延续下去,因为关允慈接受她与朱绅的xa不再是双方真诚合意的事实,更有自信从他俩生活中拔除了X此一元素,也撼动不了他和她之间的Ai。 但小夏不可能明白的。他所用的语汇和她不同,他不懂X与幸之间的差别。 「??没有。」她启口。这两个字是对应他问句中的哪一道题,他m0不着头绪。必须承认,这nV人实在越来越令人上瘾了。 「你有想T验看看互换伴侣吗???或者3P?你对朱绅以外的男XR0UT有兴趣吗?」 她面sE一凛,大脑被强制关机,眼前刮起一片黑雪,然後是无法言喻的空白,所有流转变幻的sE泽与情意被碾至无形,她一头栽入了,迷失了,直到那些被堵住的光与热终於冲破隘口,狂cHa0群起而攻,瞬间炸亮她的识海,她以过去从未企及的JiNg度与广度去反思、回想和共感,像开启了第三只眼,用全新的视角从头到脚解刨朱绅这个人,为何推开她伸过来的援助之手,为何着魔般替她画那麽多肖像;为何经常大半天不见其身,为何能让小夏心安理得闯进家里找他。 他一定觉得是他的错——那无疾而终的Ai情那无药可救的病,那毫无意义的人生那不讲道理的Si——他把这一切当成自身的罪业,并视保护小夏可能锁定的对象为责任,将它揽到了肩上,恨不得燃烧自己的血,不为开脱,而是为了求得饶恕。 关允慈通透了,朱绅这个人真的有病,他的弥赛亚情结就是窒扼他气管的绳结,若他真藉它吊Si了,他晃动的影子会恒久在她脸上动荡,唤醒沉睡中的魑魅魍魉。 「拜托你。」关允慈猛地拽住小夏衣领,一副要g架的气势,「拜托你帮我一个忙,去跟朱绅讲,说你已经和我睡过了。」 「??嗄?为什麽?」 「你Ga0不懂吗?朱绅要是得知我把你抢走了,他会醋劲大发,和你在一起时不就更热情奔放?」 小夏的两道眉毛都快拧成一团。「你的动机是什麽?是为了我吗?还是你喜欢看两个男人打得火热呢?」 「我Ai他。」她说,「我也清楚他Ai的人是你。你待他好,让他享有安心的依靠,这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幸福。」 他放下支在她头顶上的手臂,深受打动地说:「我好久没遇过像你这麽忠心的nV生了。好吧,我答应你,那你b较想先在这里做,还是等我和朱绅说完,你再去我那儿做?」 「做什麽?」 「??噗!」他从鼻孔喷出一口大气,折腰r0u起侧腹,一副笑到受不了的模样,接着直挺起身,两手自上而下b划过他身前,「当然是睡我这强壮又健美的t0ngT啊。」 关允慈当他是同意了,冲他亮开明媚笑貌,一句话也不留便大步流星走出门外,在他愣神的当口扬长而去。 小夏发懵望着在他面前关闭的大门,自觉像极了被人瞄准排水孔吐出的一块嚼了太久的无味口香糖。费洛蒙此时王一般漫行而出,经过这位Ga0不清东西南北今夕何夕的雄X智人,去到客厅角落的猫砂盆里拉屎。 半刻钟後,在公寓旁花圃浇花的房东太太听见一二楼楼梯间响起又重又急的脚步声,循声一瞥,正气鼓鼓下楼来的男子目露凶光,不是她认得的脸孔,两人视线短兵相接了两秒,她本着一楼之主的职守质问:「请问来找谁呢?」 「你谁啊?」小夏停住,上下打量这Ai管闲事的路人大婶。 「我这儿的房东呢。」 原来是Ai管闲事的房东大婶。「问这g嘛?你这边是只有VIP会员才能进出的高级俱乐部吗?」 她碰多了这种靠一张嘴逞凶斗狠的人。巧的是,她想要的话也可以成为其中一员。「最近有不明人士会在这一带随地便溺。身为房东,我有义务过滤可疑人车。」 「我劝你,要找可疑人士的话,就别一直把焦点放在外人身上,多去留意住在你公寓里的房客吧。里面有不少疯子我告诉你。」 「喔,像谁?」 「你刚才没看见一个nV生从门口走出来吗?二十多岁,瘦瘦的,面sE很冷那个?」 房东摇头。小夏不以为意地接话: 「那nV的有病。别看她那样,好像笨笨乖乖的,她说想跟我和我男友3P,却又突然装疯卖傻,我都追不上她逻辑失控的速度。」 房东拿着浇水壶的手不停发颤,而小夏眼见自己的怒气已成功转嫁他人,为此受到宽慰,步伐没那麽滞重地迈步离开了。 Cater39 因为是 气归气,小夏仍旧依约将关允慈希望他传达的谎言送进了朱绅耳里。至於稍早前送进房东太太耳里的另一个谎言,则迫使她向朱绅与关允慈下了逐客令,即便得支付违约金,也要他们尽速搬离公寓大楼,不要继续W染这儿的空气与水。 站在门边听完房东的训斥,朱绅点头表示他有好好听进去,允诺会尽快搬走,等她离去後才关上门,木木盯着没穿鞋袜的脚尖,脸上空落落的,然後带着钱包、手机和钥匙出门。 他租了辆汽车,无明确目的地各处瞎晃,盘算想回家时就会回家。可关允慈等不了那麽久。当她接到房东太太的电话,告知她自己光想到公寓里还住着这麽一对y1UAN男nV,她就痛心疾首,关允慈立刻挂断并拨给朱绅,问清下落,揣着刚买的几样物品奔出超市,拦了辆计程车快马加鞭追向他。 依着他的指示,她在某公园周边的停车场寻到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充作购物袋的白sE塑胶袋抱在她大腿上,坐在驾驶座的朱绅递给她一包薯条,自己搁在方向盘的左手则拎着一个蛋塔,两人低头默默吃着,各自感受咸味与甜味在口腔化开,成为堵住嘴巴的障碍物,有口难言的静默遂像逐渐升高的水T,依次攀过脚踝、小腿、膝头,再漫上腰际与x口??当水淹到关允慈的锁骨时,她出声了: 「又是因为我。」 他没回话。吃完蛋塔,整个身子靠向座椅,面朝挡风玻璃发呆。万物众生在他眼前这片玻璃上头流过,他自己也变得如玻璃一般透明,任尘间波光重影返照其上,他是人类历史的画轴,以客观角度谱写造物主所创造的生命的历程,而这生命的历程里面,并没有他。 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他曾感慨自己活得不像是他人生中的主角——那无所不在的cH0U离感,大大小小的事件在他周边上演,兴衰交替,他用双眼称职纪录下来,自身的存在却日益稀薄,在人群後方、甚至自己两眼後方的一个小罅口中,一步一步撤退、萎缩,直至碰壁,那罅口便是他刑期未明的牢笼,一个除视线外什麽都出不去的观景窗。 曾几何时,他当上了人生的主角,终於感觉能对自己身处的世界带来变化,能看见自己的双手作用在事件的主T上,推动、翻转、r0u塑,抑止世事;既美丽又恐怖地,他与周遭人起了连系,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做的每件事都会引导向他无法事先确知的後果,这才发现他活在一个纷乱无序的巨大弹珠台内,筹码是时间,而输赢是幻觉。 他反悔了,这部自己主演的电影,他不想再待下去,连双眼都想永久关闭。要不是关允慈走入了他的视野,他抛下舞台就会跟拨掉衣物毛屑那般轻松自在。 手指油腻腻的关允慈咽下了最後一口薯条,像是为了抗衡T外持续上升的洪水,泪Ye从她眼底喷涌而出,濡Sh了脸,上身配合哭泣的节奏一顿一顿拱起垂落,犹如破败的风箱。车外凄风大作,朱绅按下按钮关上车窗,风的哭号犹未止息。关允慈一手伸进塑胶袋里,取出一颗橘子,皮也不剥就直接啃下去,汁水四溅,酸酸甜甜的柑橘味、皮的苦味、薯条的油香味和泪水的咸味,四者混杂成一块儿,不抢占各自风头地糊了她满嘴满脸。朱绅也伸手挑了一颗奇异果,扒开皮,一边被酸得频频瑟缩一边吃着,水从脑海里驱散了,嘴巴终於能对言语放行: 「我知道你没有跟小夏发生关系。」 「??」 「我也知道你遇到我後,没有再跟任何人发生关系。」他看着她说,「为此,我要跟你说声抱歉。」 橘子吃完了,她在袋中翻翻找找,m0出一盒小番茄,抓了满手塞进嘴巴。 「我真的不晓得该拿你怎麽办。」他说,「能不Ai你的话我会停止Ai你,可是这b治好我的病还更困难。」 关允慈转向他,日光照得她瞳底烈火弥天。「我想和你在一起。我选择和你在一起。这不完全只是基於信任、忠实、情Ai或者X慾所做的决定。我想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没办法让你独自承担这一切。我不能抛下你一个人。」红sEYeT涌出齿缝,岩浆般淌过嘴角与前襟,她在形象一团混乱之中,以无b明澈的神思向朱绅诉说她的心意,「我在最黑暗的日子里遇见你,是你一手终结了它。在你之前我仅仅只是活着而已,只是在做着活下去所需要做的最基本的行为而已。我不晓得你是如何办到的,但你确实足以让我放下心来。你陪我做的饭我能嚐到味道,你晚上躺在我身边我也能睡得着,你和我来到人多的地方时都会用身子护着我,在我照镜子时对我笑也称赞我。 「当我连一天都不想再多活的时候,是你让我愿意再尝试看看,再一天就好??而当我真的多活了那麽一天以後,我又会深深感到光是一天的长度根本不够,我还想要和你一起再度过很多很多天,一天过完再过一天,再一天、再一天、再一天——」她喘口气,接着猛扑上去拉过他的手,按住自己细瘦的颈子,青蓝sE清晰可见的命脉就匍匐在他的手指尖下,「直到日子里再也没有了我,只剩下我和你。」 他松开手并调离目光,敛眸向着车底。「你一直都和我在一起。」语气听来似笑非笑,「不管相隔多远,也不管我是醒着还是睡着,我总能感觉到你的存在,在一个??」他用手对着车顶挥出一个半圆,「像这样方形密闭的空间内,你的手脚以及躯g都在该在的位置,就像一个为你量身打造的壁龛,供你歇息,也供我保存对你的想念。」 他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咬舌沉思一晌,又说:「我们出於偶然才会各自出现在同一个时代中的同一个地方,因缘际会得以相认。将来会发生什麽谁也弄不清,我有可能救得了你,也可能反倒害了你。你真的肯为我冒这样的风险吗?」 关允慈心底响起了罗思舷的话声。我们称这种人为赌徒。 世间纵使无常,人人面临数不清灾荒劫难永生永世的追猎,却依然故我地活在这世上,无论是甘是苦,无论富足贫贱,无论患病与否,永远深念所深念,尊敬所尊敬,珍惜所珍惜的,直到Si亡扑灭生命的焰火,在余烬中达成灵r0U合一,飞出了世俗的危机与祸端,更是无所谓风险不风险,合理不合理。这即是她所知的活着,这即是Ai。 是的,她想,没有一种语言或论述能扛得起她对他的感情之深——不具形T,却b全部物质的加总都重。她要把她所有的一切赌在他身上,就像盘古Si後化生天地万物,她的肌r0U挤冲出他的山岳,骨骼变质为他的矿脉,血Ye奔流成他的江海,一睁眼便造出他的日月星辰。透过他,她见识到了自己身T里的宇宙。这并非易於言明的理论,到底只有身处雾中的人才能道出那雾深沉的美与深沉的不可解。 关允慈此时此刻所能想到最直观的解释极其简洁——因为他们是他们。 因为是他,因为是我。 如此纯一而透彻。 再也没有什麽能将我们分开。 栖身之所没了,投靠朋友的计画也告吹有些畏忌朱绅的病,有些则看不惯他倒贴小夏的贱样,朱绅和关允慈那晚睡在车上,早晨醒後吃了超市买的葡萄乾当早餐,在万事悬而未决的情境下,竟透出一GU尘埃落定的氛围,像一张毯子轻轻巧巧覆上他们疲惫的肩头。彼此心里头把守着同样一个被擦得铮亮的念头——他们并非无家可归。 催醒的引擎牵动车T浑身激灵,他们出发前往朱家,约四十分钟的车程,隔着车窗一路望遍了各种在周六早上出门的人们:去公园运动的、上早市买菜的、西装革履配戴识别证的、汗衫配拖鞋一下巴胡渣的、等公车的、招计程车的、骑自行车的、提着琴盒的、扛着画具的、背着球袋的??混迹人群车阵,关允慈和朱绅也像是一部肥皂剧千篇一律的开场片段中、两名没有台词与来龙去脉的跑龙套角sE,充个场面仅仅,让背景不那麽贫乏,没有什麽好或坏的剧情碎屑能赏给他们表现。 由於面目光影柔缓迷蒙,对故事主支线也毫无影响,自然不会有观众辨识得出他们是谁,他们因而能够以不固定的身分,率X穿入穿出镜头,横跨时间和空间的限制,而不混淆大众的观影T验。他们重复地被使用与被忽略,使得他们就如同薛西佛斯一般,永无止境进行着表演,例如踏上例行X拜访亲戚的旅程,或者前往购物商场采买日常用品;心头清爽,一片杂思也无,r0U身无病无痛,灵魂更好似没有重量。 这出幻戏在朱劭群的住家映入眼帘之时被一针戳破了。哥哥会怎麽想?当我一身病痛前来央求容身之处。姊姊会怎麽想?是我抛下她不闻不问了这许多年。 按下电铃又敲了门,当锁终於打开,见到弟弟站在家门口,朱劭群二话不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欢迎、欢迎。你们气sE真不错。」他带他们进屋里去。 「哥,我们一天没洗澡了。」朱绅无奈笑道。 「g嘛不洗?」朱劭群跑去端了两杯果汁来,问道,「你那儿停水了?」 「被房东赶出来罗。」 「??怎麽会?」他轮流端详两人的脸。关允慈开口: 「应该是被房东太太知道我们有她所认为不正当的交往关系。」 「噢,」朱劭群翻翻白眼,「管她去Si。你们看要不要先在我这儿住下来,等想搬出去时再说。允靉不会不同意的。」 朱绅快快瞄了关允慈一眼。「大嫂在家吗?」 「没,她这几天去离岛工作,正好今天搭机回来。」朱劭群看了眼手表,「我大概一个多小时後得出发去机场接她。」 「让我去吧。」关允慈说,「我想亲自去接我姊姊回来,顺便还车。」 朱劭群疑惑地挑眉,张开嘴又闭上,颈部以下僵y无b。 「她叫关允慈,」朱绅露出笑靥,指着关允慈道,「同样的允,慈是慈悲的慈。她们两个长得不怎麽像齁?」 「是??不太像??」朱劭群咬字不清地说,然後触电般震醒,往弟弟肩膀搥了一记重拳,「瞒我这麽久,g!」 「你没在人家面前讲太多老婆的坏话吧?」 「什麽太多!一句都没有好吗!」他讲到後面越觉得好笑,被这惊喜炸得嘻笑连连,「啊??那就让你去吧!」他对关允慈说,为她指明了主卧室的位置,「去之前看你想不想先洗个澡。房里有允靉的衣服,你穿她的就好!」 放朱绅一个人在客厅休息,其余二人走入主卧室,朱劭群告诉她衣柜里哪些部分属於家里的nV主人,接着便遁入浴室帮她置好额外的洗漱用品。感动於朱劭群的善意,关允慈心忖要在回程买点礼物送给他作为答谢。双手在姊姊的衣物中翻找如捕捞的渔网,太多选项令她不好做抉择,这毕竟是她重回关允靉生命里最关键的第一面,她必然得做足最完善的准备才行。 猝然间,她触到了一个尖锐扁平的物品,就夹在一件天蓝sE毛衣和一件白sE衬衫之间。她将它cH0U出,见到手心躺着一片白,翻面,正值青春年华的母亲就在这张相片当中深深望进她的眼睛,两手护在看不出隆起与否的腹部上,挺自然的姿势,却因她不可逆转的个人历史而隐含更多分析的角度,似一条一条山间小径将观者引向更隐蔽处的荒凉。 关允慈看见母亲身穿条纹上衣与紫红sE长裙,迟眉钝眼地站在相框偏右处,脸微微朝右下方倾斜,背景是家中的一面墙,左侧还有玻璃酒柜的半身入镜。当时的掌镜人在按下快门之际,镜头应是有些晃动,以致影中人形状暧昧,sE彩泼溅出格,画面呈现出烟波淼淼如梦似幻的效果。 关允慈倒感觉是她的天地在倒转;在她周边时空倾斜,心象魇住了她,她在她母亲的容颜上绷紧了视线,漩涡与蛆虫,青烟与掌纹,它们垄断她的五感,颠倒是非真假,原本肯定的成了否定,疑问取代了答案。她自问着: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做什麽?这是梦吗?还是记忆?会不会也可能是种预示?照片里这个nV人是谁?她是我的谁?她怎麽了?那是真的吗?她是真的吗?这一切会不会只是我自己的想像?她活着时也曾想过我现在正在想的这些念头吗?她是怎麽想我的呢?拍摄这张照片的那一刹那,我有在她的心里吗?还是我的血r0U根本就占据了她的血r0U呢? 关允慈试着推敲,当这张照片被拍下的时候,母亲正处於人生阶段中的哪个定位。是在她怀孕之前或之後?被强J之前或之後?这该如何解释得通,为了我这个人的诞生,妈妈就非得遭遇这种事情不可? 她看看四周,想着她所拥有的、那些不出生就不会实现的美好。 「你可以去洗罗。」朱劭群探头进来说。关允慈迅速将相片塞回原位,挑了一套轻便T恤和工作K,小跑步奔进浴室。莲蓬头洒下的热水激起疗癒水蒸气,她顷刻间又多了好多好多理由重新活下去。 事不宜迟,关允慈出发去机场接关允靉,朱家两兄弟则开哥哥的车回弟弟租窝,将随时得用上的一些重要家用品先搬来家里,身T力行向朱绅房东展现他们说话算话的美德。 三人在玄关告别。临走前最後一瞥,关允慈在朱绅的视框里简直焕然一新,像刚出土的古文物经修复师的巧手慧眼起Si回生,其YAnsE之绝美叫人倾倒,他感觉自己先前在画布上下的所有工夫全沦为了枉然且廉价的涂鸦,没有一笔一抹能b得上实际站在他面前的她,就算真人的她经验了这麽多飞灾横祸,尤其真人的她经验了这麽多飞灾横祸?? 而我也是其中的一员,他心想。 他给了她一个吻,送她离开。 Cater40 那些渺小与那些片刻 关允靉的世界仍在急速且剧烈地摇晃,无止境的天旋地转,移动方位不详,所在高度未知,只知道照这种行进速率和时间长度来推算,要说她已经一路滚到了西伯利亚好像也不无可能。 发生什麽事了呢?她被装进一个密不透风的箱子,手脚折进躯g前那不大的空间内,形成一道r0U身屏障,护住肚子里所有重要的器官,活命的渺小机率,还有——她倒cH0U一口气——什麽?那里面还有什麽? 尖刀刮下腹腔内侧鱼鳞似的剧痛在她脑中爆发,小小的箱子里一下子充满了她的哀嚎,她奋力推开箱门,跌跌撞撞滚出箱T,在坚实地面上摔了个狗吃屎,这才惊觉自己落入了另一个更大也更黑的箱子内,洞x似的T积,四壁淌满水声泠泠,随着近似地鸣或幽壑回音般的韵律而震荡,低下头近看她还能见到血红纹路爬过地表与墙面,像张红线织成的网包围住了她。 当遥不可及的前方蓦然亮起一道与地面垂直的狭长裂口,似曾相识的感觉火速在她T内窜烧。新鲜乾冷的风直直灌入,所谓外界的气味、陌生的声响、前所未见的光sE,这些不属於箱内的成分一迳闯了进来,刮走她的神识。我又回到原点了,她想,地狱没有层级之分,地狱是个永恒轮转的圆。 熙来攘往的机场大厅,接驳着各sE各样的人与货物出境入境,兴奋与疲累的氛围交杂叠合,萦绕身畔,她做了几次深呼x1,试着沿花岗岩地板格线走几步路,没多久即大汗淋漓,一句话也没来得及吐出就口乾舌燥。 明知自己是接机而非被接机的人,明知自己上回搭飞机还是十多年前的往事,关允慈却觉得她好像旅行了有一辈子之久,始终悬在高空中一下子急升一下子俯冲地,同时又在不同时区间胡乱跳跃,等到终於能落地下机,回应她的也是物是人非的景sE,对应自己尚不能说是未曾改换的面目,整个世界就像被随机打乱的魔术方块,永远等不到sE调和谐的一天。 座椅区还有不少空位,但她并没有从中挑张椅子坐下,而是选择跑到墙边一根柱子旁半掩半藏,扯扯衣摆,又拨拨K管,再拢拢头发,对着空气一阵手忙脚乱,像只忘了怎麽爬树的无尾熊,对着早已麻利攀到叶片旁大快朵颐的同伴们,只能无语抛出YAn羡的目光。这些人了解他们在等待着谁,而被等待的那些人也确知自己正被另一群人等待着。这是双向的通达与默契,建立在两颗未受玷W、或至少自疗能力尚未失效的心灵之上。 而她却躲在柱子与时光接缝的Y影中,如同一株生自废墟的矮小毒菇,等着雨收云散後横展於天顶的那道长虹。她的心跳得b任何时候都快而猛,眼看约定时间即将来临,一阵晕机的不适感胀满肠胃,嘴里涌上酸Ye,她不得不蹲下以驱赶这GUyu呕的症状,直到下盘麻了方才站直双腿,血Ye却一时输送不回足够的量给居高位的大脑,压倒X的昏黑盖上她的视网膜,像蝗虫过境遮黑了一片天。她好想见姊姊,她好想她,她在离家之後每天每天活着好像就是为了今天要再见姊姊一面,她有好多话想跟她说,字字句句发自肺腑,也许有一天她会存到一笔钱,也许有一天她会认识许多朋友,也许有一天她会找到真正喜Ai的工作,也许有一天她会和朱绅结婚,也许有一天她会生下他的孩子,也许有一天她会变得既贪生又不怕Si,终於终於,能在经受过这麽多次挫败以後,建立一个属於她的家庭。 然後她看见关允靉的上半身穿行在座椅区之间,自左而右,飘飘忽忽行过她窄缩的视野涵洞。 姊姊头戴一顶海军蓝bAng球帽,衣着朴素,一手拖着一个黑sE大行李箱,另一手提着一个粉红sE提袋,肩上还背着鼓鼓囊囊的米sE帆布背包。不过是从离岛归来的她,随身行囊却多得像是为逃离战火而举家迁徙的移民第一代。她在成排拥挤的座椅走道中自在穿梭,行李再多再重也像自身手脚长出去的一部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计算出它们与其他障碍物之间的相对距离,而不碰伤任何一方。说是身外之物好了,她的背脊在这群方形物的重压下也毫无折腰之势,似乎骨子里燃烧着一把猛火,产生的蒸汽将全身肌r0U锻造成了钢筋铁骨,一路上遇到的所有阻碍,只须她轻一弹指便能当即灰飞烟灭。 关允慈说服不了自己迈出双腿,将这尊近乎糜烂的躯T曝露在颜sE更鲜YAn、折S的光线更澄明而瑰丽的关允靉跟前。她只敢缩头缩脑地跟着姊姊走,自觉是个偷穿对方衣物的冒牌货,隔着衣料都快露出底下满是颓废与庸碌的落款。 关允靉大步朝机场门口前进,半路转到超商买了一瓶优酪r解渴。关允慈几乎能望见是以前的自己站在收银台後帮关允靉结帐——手背在阖起的眼皮上猛r0u,想r0u掉这段幻景——付完帐,关允靉走向超商出口,在重重陈列架之间眨眼消失、眨眼又现身地,琳琅满目的商品与告示牌围裹着她,她是在缤纷彩雾中粉墨登场的压轴角sE,没认出努力不被认出的关允慈,即便两人的目光已在玻璃自动门後短暂重叠?? 意识到两人的距离因她发愣过久而被拉远到将近无法追踪,关允慈箭步追上,踏出机场自动门,暖yAn晒在身上驱走了冷气吹送的阵阵Y风。关允靉的背影在她面前如一片离不开地的风筝,摇曳、闪烁,对b周围物事透出的灰阶背景,其sE调有如鲜nEnGyu滴的果实。 这抹光彩停了下来。 尾随的关允慈也只好停步,呼x1夹在鼻腔里进退不得。 关允靉没有回头,她从粉sE提包中拿出手机,开启相机功能,四十五度角举高对着天空按下快门。拍完後在萤幕上欣赏一下成果,便把手机收回包包,轻快地又重拾步履。 关允慈一面留心姊姊的去向,一面仰头试图辨认後者摄影的对象为何物。她看见一盏离自己间隔不到十步的街灯,灯具在白日里光明正大地暗着,街灯顶端栖着一只巴掌大的褐sE小鸟,鸟喙一动也不动地叼着一只被肢解的螳螂,双目直瞪瞪平视天边,好似小学生被电视上的卡通情节整个x1引了进去,而忘了嘴巴里还有没嚼完的饼乾碎渣。 螳螂柳绿残破的屍身在关允慈眸底闷烧。她受够了。姊姊要继续勇往直前至何时或何地,她不想追也追不上了。她就是出现在关允靉面前又有什麽用呢?关允靉会怎麽想?好久不见了呢,这人还没有变成屍T吗?当然了。在她姊姊的认知里,恶人终有恶报,犯下1uaNlUn强J的关岸渊Si无其所,而恶人的所作所为在被揭穿之前,他或她最得力的小喽罗自然也逃不过公理的惩罚。 关允慈还记得,小时候的她无法理解关允靉为何那麽恨不回家的妈妈。不回家就不回家,有什麽大不了,她多的是其他得hUaxIN力去处理、去学习的麻烦事情,她人生有那麽多阶段等着她去一一面对,她不会让妈妈的影子拖住自己攀升上进的步伐,毕竟自我实现是她身为活人最应该信奉的圭臬,这样做她才有资格幸福,并且她的幸福也不会剥夺任何其他人的幸福,就像她的出生并没有害Si她母亲,她的出生不过是害Si她母亲的那东西的另一个结晶T罢了。 关允慈逃回车上。说来可笑,这辆车不属於她,她身上的衣物不属於她,连现在掏出来要打给朱劭群的手机,也是朱绅拿自己旧的送给她的。号码输入到一半,她退开画面,转而以简讯告知朱劭群,这下子他恐怕得亲自出门去接他太太。往好处想,说不定关允靉刻下前往的正是她与朱劭群约好碰头的老地方,或者她压根忘了这回事,是哪种情形其实不重要,重点是关允慈选在最後关头退回壳里,她坐在驾驶座上,慌忙失措地想找出所有能让窗户变黑到看不到外面人车的办法。 对面人行道上的一家人,爸爸怀里抱着婴儿,妈妈提着菜篮和皮包;迎面一名背着书包的少nV骑着电动滑板车JiNg灵一般掠过,长发飘在身後让yAn光缀满珍珠光辉;转角一只蓬松的博美犬猛烈嗅闻着电线杆基座,牵绳另一端的主人和面店老板b手画脚地聊着天;面店隔壁一家商旅多的是拖着行李箱进进出出的旅客,这些人的目的地可能远在别的县市甚至别的国家,也可能只是关允慈所停的这条路上的某家速食餐厅或小吃店;吃饱後他们可以去附近公园走走,去发廊做头发,到健身房运动;幼儿园摆在门口的鞋柜里满是小孩子的小脚丫才穿得下的小鞋子,早午餐店户外桌上的烟灰缸里躺着几根菸屍,几名老人手持雨伞当拐杖,互相搀扶着踏出脚底按摩店;这些人,这些生命,他们都是即将逝去的灵魂,驮着一具具注定要腐烂的R0UT,向Si而生。 就像关岸渊,在自家客厅溃烂成一滩Sh泥,从头到脚像一根融化的蜡烛,蜡油积聚脚边,b眼泪更不值。这就是等待着所有人的大结局,但它并非像坐镇道路最末端的大石一样,被动守着游人到来,往岩石表面刻下到此一游的字样,而更像是一阵行踪不定的气流,在人们脚边窜过来擦过去地,有时搔痒,有时重捶,扬起一丝气息引人缅怀那错失的往昔与误判的来日,撩乱行进的方向,抚平又吹皱人心的摺纹。它在她耳边低语,邀她回想她不曾遗忘的、与Si神擦肩而过的经历——自己差点被柯骏宸推下火车月台,罗思舷侥幸没因酒醉戏水而溺亡,朱绅生的病也??朱绅他也?? 所以他才会绘制那麽多张我的画像吗?作为某种能熬过天荒地老海枯石烂的誓约,记录我在他一生当中白驹过隙般的一席之地。 记录相Ai,即使Ai在这道关卡上百无一用。 朱绅公寓内,兄弟俩分头在卧房与客厅收拾要第一批载走的家当。两人打包了几袋衣K、食品、药物以及必要文件,也装了不少朱绅创作用的画具与材料有好些个长得b垃圾更像垃圾,连朱绅本人都扔错了几样到回收袋里,临走前才救回。关允慈的肖像画被他视为珍宝,他选择最後拿走它们。 「你想拿这些东西怎麽办?」他哥问他。朱绅耸肩,朱劭群只好换个方式重问,「那你想拿她怎麽办?」 「绝对是我对待我自己的相反。」他回答,一时兴起想点根菸cH0U,或者乾脆放火烧掉T内某些易燃碎块。「??不然她会变得和我一样。」 朱劭群瞟他几眼,诚恳道:「你没什麽不好。」接着随手cH0U出一幅画,画中的关允慈坐在一张青莲sE扶手椅上,ch11u0双膝并拢斜放,身板微微朝画面右侧倾斜,左手肘抵着扶手,支颊,右手臂搭在右边扶手上,指间夹着根点燃的火柴bAng。亚麻布料披挂於身,从颈项垂到x口再绕到T0NgbU,松垮垮地系着,屏弃金边、流苏或蝴蝶结等装饰,光是布料自然翻摺所落下的条状Y影,便足以衬托画中nV子的飘逸与高深。 天鹅绒椅面上可见一圈围绕她周身的颜sE渐层。似光晕,也似被水溶开的一层颜料波纹,像为罩着蕾丝窗纱的模特儿照相。 朱劭群双眼盯着画不放,开口:「你有想过要向她求婚吗?」 朱绅闻言,站到画的正前方,投下的影子斜劈过画作表面。没被他挡到的部份,光华大方流泻,sE泽Sh润而线条冶YAn。他心想,画中人不因美而像她,它是因像她而美。 「看她意愿罗。」 「假如她同意呢?」 他乏力地笑了笑,「那就没什麽事能拦得了我了。」 这幅作品被他们放回了原位。踏上归程前拨给它的最後一瞥,朱绅忽地有些困惑——我画的是白蛇般的亚麻布,还是亚麻布般的白蛇? 无论如何,不得不说这副模样挺适合她。 这条童军绳是怎麽出现在她手中,她毫无印象。她人还在驾驶座上,不曾离座半步,因此她能大胆推测绳子原本就放在车里,在驾驶人伸手就能构到的地方,但是谁放的呢?为何要放?她把它拿在手里又能做什麽? 依它躺在手心上的突兀与毫无愧sE,关允慈总觉得自己并没有主动拿起它,而是它本身——如同机械降神似的——被丢到她碰巧摊平在那儿的手掌心。她不接不行。说是神的旨意也好,命运使然也罢,她没有像甩开小蛇那般扔掉它,而是携着它挪到後座去,背朝上伏低身子,褪下所有衣物,让童军绳爬上脖子、搔过肩膊、坠下脊梁,在背於身後的双手手腕打上简洁有力的结。 这一连串动作她做过太多次,简直闭上双眼都能完成。从一开始的生疏到如今的熟练,她渐渐摆脱了必须刺激敏感带才能ga0cHa0的需要,光是在绑缚与被绑缚之间切换,扭转关节、顺绳m0索、施加压力,如此使用身T便能教她快感不断,兴奋的泪水夺眶而出,混入濡Sh全身的汗Ye,润滑了绳子摩擦皮肤的接触;痛感太过低微,她遂扯动绷紧地更深更用力,直到大脑嗡嗡鸣响,视线范围密密麻麻冒出黑点,使不上力的四肢肌r0U不自主震颤,乍然间,她从原本趴卧的姿势头朝下滑到了座椅下方,下半身仍留在後座上,通T血Ye齐刷刷涌入头部,放大了感官,她深知自己有一半处在峡谷之内,两旁是巍峨峻岭,世事的流动远在她无法望见的山的另一端。 然後是无可避免的、ga0cHa0余韵慢慢消退的感觉,有如海浪弧线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撤回海中央,可在她缺氧的脑子里,她能感知有什麽别的也正朝海平线那头後退,离她的核心越来越远。她试着移动双臂,也试着用头顶住车地板好抬起上身,身T却不再为她所有,她的脉搏是一场趋缓的雾雨,在海面上溅起细小水花,动静在海浪无止无休的温和倒退中衰竭,除了关上眼耳口鼻外她没有其他选项,就像享受X欢愉後的小憩,黑水轻柔漫过发肤,在足以压倒一切的静寂中,她的整副躯T成了心音的共鸣箱,划过漆黑暗流,若有似无将她带往他乡。 她想起母亲。胚胎时的脐带勒颈,似乎暗示着她与母亲共生共Si、相Ai相杀的连系;她之所以得Si,是因为多年前母亲将她生了下来,带到这个世上,与任何绳子、任何人或任何意外都没有一丁点关系。生与Si是共享同一副身躯的双生子,没有一方得以存在。它们首尾相连,周而复始,有时甚至难以说清哪些场景隶属於谁,哪些感受应由谁来主导。看她此刻趴在车里凋零,与在母亲羊水摇篮之中绽放,二者又有什麽不同? 她的R0UT尽职地做着困兽之斗,可她的心却无b且无端地宁静。所有痛楚全留在T外,T内是一片安详水域,明镜般倒映着她最後的念头—— 她想像着自己离开後的世界。人们丧失了名字,昼夜递嬗失却了意义,舍弃人眼这对高效却也相对狭隘的窗口,她还能从世间得出什麽秘密,留下来的人又能看见什麽风景?餐盘花纹、印刷油墨、小狗绒毛、拼布床被、热茶氤氲、七彩油渍、公园棋盘、日光天井、晨雾山峦、火烧红云、铁锈棚屋、叶脉纹路、溪流碎影、树冠羞避、春花、夏风、秋月、冬雪??这些渺小的伟大及永恒的片刻,组成了所有人仅此一次的一生。 她在隧道奔跑。双腿飞奔地好快好快,快到几乎触不到地,每一步却也都重重激起脚底下坚y岩盘的反弹,使得四壁隆隆作响,配合她的心跳,怦通、怦通、怦通,沿着这看似永远到不了底的暗黑隧道一路狂奔。有什麽东西正在隧道出口等着她,她认出它来,整个人像上紧了发条的玩具,卯足全力加速。她把那些镜花水月、那段风风雪雪全抛到身後,在连接两个世界的隧道里面,只有双脚撞击地面是真的,只有隧道尽头的光是真的,只有付出所有跑着的她是真的。她迎上前,一跃,冲破了—— 她半梦半醒。列车刚驶出山洞,天光乍亮,映照车厢外海sE碧澄、群山滴翠,那烈YAn的浓彩像是伸指朝窗外一戳都会Sh了满手。她打了个泪眼汪汪的呵欠,听着列车与轨道规律的喀锵喀锵声响,和她头颅枕着的那人心搏频率切齐,成为环绕她的舒适安眠曲,将她轻轻又推回梦乡。 睡意随着下一个山洞一同降临。 朱劭群骑着摩托车JiNg准滑到关允靉跟前,後者接过递来的安全帽,单手扣上扣环,另一手掏出手机,滑到最新一张照片,将萤幕转向分享给丈夫看。 「好漂亮的云。」他回,仰起头望了望天上的云朵本人,又垂下头细瞧关允靉的作品,「记得听谁说过,看到这种云代表接下来天气会很好。」 「下雨也没差,」她跨到後座上,「只要别在我们到家以前下就行了。」 终幕 关允靉一个人在黯淡无光的洞x中漫行了许久。直直向前後无边延伸的这条暗道内,装满了她的内在扰动与外在刺激。她花了点时日明白自己的r0U身正处於昏迷状态,生与Si在她两侧、或该说在她前後拔河,而她完全猜不透是该继续往前b较好,还是折返走回头路才是正确的作为。 她能感觉有人在洞x之外、那所谓活人的范围里握着她的手,按摩她僵y的肌r0U,拿沾Sh的毛巾为她擦浴,往她耳里灌入她Ai的几首抒情摇滚与爵士;T贴归T贴,却丝毫无益於她下判断,她仅能凭藉直觉移动脑中的身T,对明明处於濒Si阶段居然还得动用思考感到格外厌烦。 起码,腹腔里的疼痛已然消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会儿凌空漫步,一会儿又被牢牢按回地面的不稳定感,像困在乱流中翻舞的一片叶子,又或者那乱流就只在她T内进行,她是一切混沌的渊薮,叶子不过是描绘出她脱轨的辙痕,自证衰灭。 若说她的一生是一个失与得的轮回,一个零,一个不知是在吞纳抑或喷吐的洞口,那麽关允慈呢?她的人生也是一个什麽也套不住的零吗?不,她的人生套住了自己的气管。天大的笑话,关允靉从没听过这麽好笑的事情,原来我妹妹的人生就是一个铺陈了二十多年的笑话,笑点就在她停止呼x1前的几秒钟呱呱坠地。实在太可笑了,关允靉都快笑到直不起腰,到後来甚至两脚发软,泡肿的眼窝涕泗滂沱,声带磨损如同拉了半世纪没停的二胡弓毛。她摀着用力过猛而cH0U筋的肚子,边笑边想,既然你要b我先Si,那你为何还要出生?为何要经历那麽多好事与坏事?为何你要笑得那麽开心又哭得那麽悲伤?为何要成为我妹妹?为何你的开心会感染我而你的悲伤也在折磨我?为何我们要认识彼此,日日成长茁壮也日日凋萎枯落?我所度过的每一个幸与不幸的日子,那一步接着一步的试错与逆袭,没别的意义,就是在朝着失去你更近一天。 直到我也失去我自己。 直到归零。 洞x前方忽然亮起一道狭长豁口,强光恍若长矛长驱直入,刺得关允靉一时睁不开眼睛。恍恍惚惚,她认得光里站着一道人影,轮廓暗沉且边缘起着毛边,或许是对方那颤动的残影,也或许是对方异於常人或现下情景本就异於常态的放电能力,关允靉倒真的名符其实感到头皮发麻,一个注满了强酸的中空铁块沉入她胃底,尤其当她望见对方义无反顾朝自己走来,侵入她生Si交界的地盘,五官是如此令人心痛地熟悉,像一段重映多次的梦魇,因那反覆的回味而逐步渗入现实。 ——跑。 这个字眼在她脑中浮现。她听见自己尖叫: 「快跑!跑!不要过来这里!回头!回——!头——!」 关允慈充耳未闻,依然持续接近。关允靉有GU预感,一旦妹妹穿过散发光芒的洞口,便会错失反悔的良机。生老病Si的苦,她就得再重温一遍。 「不不不不不!不要回来!不要回来!快离开这里啊啊啊啊啊!」 腹腔深处莫名涌起一GU灭不掉的燥热感,从中四S的光华也与照亮洞口的光交相辉映,关允靉看见妹妹在炽烈白光簇拥之下,瞳孔墨黑犹如地下墓x,正是她们所在的这条地洞——地洞里的眼睛,眼睛里的地洞;这是一个连环而无解的陷阱,愈趋向光源则愈b近深渊。惊恐万分不足以描述她的心情,她发了疯地嘶喊,嗓子扯破了也继续以其他非人的方式发音,那是纯粹动物X的吼叫,一长串连她自己也听不出所以然的尖啸,叫关允慈快跑,跑得离这里越远越好,跑到彼此再也不要见面最好。她好想念她,可是她不想再在活着的时候遇见她。既然我们随时要走,那我们还特地来这里g嘛??? Si神的手伸入她的yda0,掏出Si亡的婴儿来。 关允靉快且深地x1入一大口气,现实的空气呛进肺里。洞x消散,光也跟着熄灭,她回到某种y度适中的软垫上,头部枕得b其余部位再高一些,身朝一堵灰扑扑、布满长条状肌瘤的墙??不,那是天花板,她想,酸痛随即占领全身肌骨。消毒水的气味、视角边缘的点滴架、医疗仪器的电子哔哔声,我人在医院,要做妇科检查,看能否生育??不不,不对,那是之前。不之後。之前。我人怎麽还会在医院里啊? 「允靉?」 她睁大双眼。朱劭群混合焦灼与庆幸的脸孔出现在她视野右上方。男人眼角噙泪,往她手心加重的握力使她指尖发麻。她看得出丈夫的嘴唇在开开阖阖,但声音进入脑海却被转为暗号般的杂讯,她试着对他摇头以表示跟不上他的语速,光是这样轻微的一晃就痛得她两眼发黑,隐忍的表情让朱劭群收住话,转而瞥向别处。朱绅从他视线落定的隅角踏出,来到关允靉病床旁m0了m0她的脸。 朱绅指腹冰凉,身形枯瘦,好像成长到了某个阶段,他毅然决心省略血r0U,直接往骨架套上浸泡福马林多年的人皮似的。在他黑眼圈围绕的黑眼睛里,关允靉看到有什麽在那黑潭底下波动,她忽觉那是他在告诉她,他活不久了,而他也并不相信那即将来临的Si含有任何不祥的寓意。 「你不会有事的。」朱绅耳语道,接着便退下,向朱劭群点头示意,旋即推门而出。 关允靉眼皮半张半闭。不晓得过了多久,她听见朱劭群轻声开口:「你已经昏睡五天了。医生说你有轻微脑震荡,肋骨断了两根,左手脱臼,左脚踝骨裂??还有你右眼下方会有一道很长的疤??」 「我出车祸了??」她喃喃。 「对,你有印象吗?当时你坐计程车正要回家。」 「司机还好吗?」 「他也住院了,但据我所知并没有生命危险。」他说,「你昏迷时他还有坐着轮椅过来看你。」 「??那——那台??卡车呢?」 「你说卡车司机吗?他声称是煞车失灵,没有超速,酒测值也是零。」 「这样啊。」她幽幽答道,即便集中意识将呼x1放得又轻又缓,x口依旧疼痛不已。「??好累??」 「你再睡一会儿吧。」朱劭群的手覆上她微渗冷汗的额头。 她转向他说:「我做了一个噩梦。」最後一个字收尾以一丝颤音。她凝视虚空,右手不由自主在平坦的肚腹上头画圈。朱劭群弯身握住她的右手,十指紧扣。 「还有一件事??得让你知道。」 朱绅脚步敲响医院的洁净走廊,他跨步跨得凶猛急躁,抖个不停的双手从口袋拿出打火机与香菸,塞一根以两片唇瓣hAnzHU,刚要随手点燃方才想起院内禁菸,光是叼着一根没点上的菸都似罪过,遂将菸与打火机又一并收回口袋里。 来到医院外的街道,他终於燃起菸头,跟随人群穿越斑马线,在路边逗留一阵,cH0U菸,转身又登上天桥阶梯,望着桥下车水马龙,人们或骑或坐在各式交通工具上,一群行经桥下,消失在他眼前,马上就有下一批前呼後拥跟上,他手中香菸燃烧的烟雾剥蚀了他们的脸,他把菸按在金属扶手上捻熄,用掌根r0ur0u眼睛,一GU无情的重量将他压得半趴在扶手上,脚下身後熙熙攘攘。 为了弄清楚他该把关允慈的Si怪到何人头上,朱绅在她逝世後的这一年内,以未曾有过的斗志着魔於打探她曾深交过的那群人後来是如何过活——罗思舷和一个高大的澳洲红发男结婚,夫妻俩跑去东南亚一带追火山;柯骏宸说自己正被一位在知名金融科技公司任职经理的nV子强烈追求,朱绅从未亲眼见过该名nV子,只见过柯骏宸偷了菜市场摊贩的钱盒後被人持扫把追打;至於关家尚还健在的人们之中,透过关允靉,朱绅听闻了不少家族秘辛,也约了简诺哲在一间餐厅碰面,拼凑关晴芮在勒戒所中度过的生活点滴。种种查究都是为了代替已经不在的关允慈,书写一个足以回顾大局并涵括前因後果的结局。 他原本期待藉由回首一步一步检视关允慈走过的路,他就能一针一针缝合她的伤口,殊不知这段路程走来更像是遭人点x,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身T的各部位一个接一个麻痹、出血、坏Si,直到他肯真心承认是他的错,关允慈的Si是他的错。他待在这里再久都不会改变这项事实。 他想掏菸出来再x1一根,却觉得菸盒躺在口袋内离自己好远好远,与之相b天桥下涌流的人车倒是过於b近,只一步之遥,他本是高高站在云间俯瞰人世沧桑,等失去了她之後他才顿悟过来,自己长久都是蹲在地狱里仰望人间。 他Ai过了。他累了。 「孩子呢?孩子呢?」关允靉颤巍巍支起半身,口齿不清地连问。朱劭群发现她浑身都在痉挛,像重伤後才进入攻击状态的狮子。 「没有??不是孩子。没有孩子。」他鼻音浓浓,哭泣的冲动分食着组织话语的JiNg神,x膛一阵撕扯似的剧痛。 没有?她心忖,那麽那道光呢? 「车祸发生时你这个地方??」他指了指她的肚皮,「受到了很严重的撞击。虽然很幸运地没有器官需要移植,但是医生?很有可能??」 病房内尖厉的哭嚎传到了走廊上。不必等朱劭群按铃,两名护理人员循声赶往噪音源头,一位负责安抚床上歇斯底里的nV病患,另一位向陪同的男X家属询问状况,他究竟是对她说了或做了什麽,才激发她这麽大的反应?可他想说或已说的每一个字都被患者的凄厉嘶叫挡下,粉碎为尘埃,後者的哭声有着无差别放S情感的魔力,令听者无一不寒毛直竖,脑海自动播放个人最私密也最不堪的回忆,像被人拿着把铁制琴弓,往尾椎骨粗鲁地拉过来推过去,按弦的手则深入脑髓敲敲打打,奏出悲剧的八分音符。 在一片单人只手打造的兵荒马乱中,男家属的声音传了出来: 「允靉啊,没关系的,不能生育了也没关系的,就算再也没办法生出小孩,我也会永远Ai你。我发誓我永远Ai你,好吗?别哭了,没孩子也没关系的??」 而她的回答纵使清晰可闻,在场却没有一个人能参透她的意思。 「我杀Si它了——」她松开揪紧床单的手,握成拳头高举半空,「我杀Si它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