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的养子》》 第一章〈过年〉 《民主的养子》第一章〈过年〉 那一年过年,我七岁。 祥吉的冬天不算冷,早上还有一点雾,雾散开之後,街上的红sE就一下子跳出来:春联贴满、灯笼吊满、鞭Pa0纸屑黏在水G0u边,像有人撒了一地红sE的米。 我们家b别人家还早起床。妈妈一大早就在厨房煮东西,猪脚、米糕、佛跳墙的味道轮流往外冒,我坐在门槛上绑鞋带,看爷爷端着茶杯在客厅走来走去。 厅堂里那张八仙桌擦得亮亮的,上面摆满一叠一叠红包,还有好几叠春联、名片、烟盒。爸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阿爸,这麽多包?真的都要准备?」 爷爷哼了一声:「过年嘛,做人情,不然人家走进来空空的,你叫人家以後怎麽看咱?」 我听不太懂,只觉得那桌子看起来好好玩,全部都是红sE的。我手忍不住伸过去,m0了一下最上面那包,被妈妈瞪了一眼:「那不是你的,乖,等一下客人来,你再拿你的。」 我点点头,心里已经在想:到底今年可以收到几包?有没有b去年多? 过没多久,爆竹声从巷口炸过来,第一批人就到了。 「欸欸欸,吴老,恭喜发财啦!」村长站在门口,衣服烫得笔直,手上提着一箱水果礼盒,後面跟着里长、代表、校长,一个一个进来,笑声b鞭Pa0还大声。 妈妈赶快出来迎,嘴里一直说「哎唷怎麽那麽客气」。我躲在桌角,偷看他们一边说恭喜、一边把红包放在桌上,动作很顺,好像大家都知道那个红sE的位置在哪里。 「这是给小朋友的,听说你孙会念书,将来要读医生。」村长笑嘻嘻,把一包特别厚的红包塞到我手里。 我吓了一跳,两只手赶快接着,还来不及说谢谢,爷爷已经在旁边笑骂:「哎唷,你们就好啦,每年都这样,不要这麽破费啦。」嘴里说不要,身T却往桌那边移,把其他红包一并收到那堆里。 我捏着手上的红包,感觉里面的钞票有点弯,有点y,心里偷偷想:这个一定b昨天爸妈给的厚。 人越来越多,客厅越来越挤。有人喊:「吴老,今年乡里的活动还要靠你主持啦。」 「没有啦,大家互相啦。」爷爷笑得眼睛眯起来,声音很大,听起来很有感情。 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麽,只知道每次有人说这种话,桌上的红包就会多几包。 到中午时,桌上那一堆已经不像一座山,是一条小山脉了。 吃完团圆饭,爸帮爷爷换了一套新的西装,深蓝sE的,还打了红sE领带。妈妈则忙着把几大包福袋分装好,里面有糖果、一个小吉祥物,还有一张印着笑脸的照片和几个字。 「这张要放上去,看起来b较有JiNg神。」妈妈说。 我凑过去看,那是一张爸的照片。照片下面写着:「诚心为民,感恩服务。」 我念得有点卡,念完问妈妈:「这是在写什麽?」 「就是说你爸爸很认真啦,记住就好。」她随口回。 我点点头,没想太多,只觉得爸爸在照片里笑得有点不习惯。 下午要去庙口。 庙在村子中间,一年到头都有人来拜,过年最多。那天更夸张,庙门口cHa满旗子,红布条写着大大的字:「乡长候选人感恩茶会」,下面还有一排小字,我看不完,只认得中间两个:「吴老」。 「阿公,那是你名字欸!」我指着布条。 「嘿啊,人家请我去站台。」爷爷笑得更开心,把我的肩膀拍一拍,「等等你要乖,很多人会看。」 庙埕前搭了一个铁架舞台,两边喇叭开到最大声,一直放歌,都是我有在电视听过的。摊贩把整条庙前的空地摆满,有套圈圈、丢乒乓球、卖香肠的、卖糖葫芦的,还有一摊在卖亮晶晶的气球。烟味、油烟、香味全都混在一起,我觉得好香、好吵、好好玩。 等到太yAn有一点要下山,舞台前面坐满人,站着的更多。有人发福袋给大家,大家一边领、一边看舞台上的阿姨在跳舞。 「来喔,各位乡亲父老,新年快乐!」主持人拿着麦克风,声音尖尖的,「今天是我们乡长候选人感恩茶会,要特别感谢大家这几年对我们吴老先生的支持!」 台下有人鼓掌,我也跟着拍。其实我没有听懂他讲什麽,只是看到别人拍手,就跟着。 爷爷走上台,拿起麦克风,喊:「感谢感谢,大家新年快乐,身T健康,发大财。啊有你们,我们这个地方才会愈来愈好。」 他讲话的时候,下面有人喊:「吴老好啦!」「吴老最照顾咱啦!」 我觉得爷爷好像变成电视里的人物一样,用一种b平常还亮的声音说话。 过没多久,主持人忽然叫我的名字:「来来来,吴老孙子,今天有准备一个表演要送给大家,掌声欢迎吴老ㄟ金孙」 我吓一跳。 其实早在过年前,爸爸就要我学一首歌。他说:「这首大家最Ai听,你唱,一定很有福气。」 是叶启田的〈Ai拚才会赢〉。一开始我只觉得歌词很绕口,什麽「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拚」,但爸爸说:「这首最好,大家听了心情好。」 於是我每天在浴室唱、在床上唱、在骑楼下唱,一直练,练到不用看卡拉带。 站在舞台上时,我的手心都是汗。爷爷拍拍我肩膀,小声说:「没关系,就像家里唱那样。」 音乐一下,鼓声和电子琴声从巨大的喇叭冲下来,我抓紧麦克风,照着练习过的节奏唱出去。 「一时失志不免怨叹,一时落魄不免胆寒……」 台下有人笑出来,不是嘲笑,是那种看自己小孩表演的笑。有人跟着拍手打拍子,有阿伯嘴里也跟着唱。 我唱到副歌:「Ai拚才会赢——」的时候,主持人在旁边一起喊,气氛忽然变得很热闹。庙口的灯光照得我眼睛有点花,但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好像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唱完的时候,全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好可Ai喔!」 我鞠了一个躬。麦克风里传出我自己的呼x1声,有点喘。 一下台,马上就有几个叔叔伯伯凑上来。 「这个孙子有前途喔!」 「来来来,这包给小孩,唱得真好。」 「给小朋友过年的啦,吴老你不要客气。」 红包一包一包塞到我手里,塞到我手掌抓不住,妈妈塞到自己的手提袋子装着。 爷爷嘴里说:「哎唷不可以啦,你们这样……」但他笑得好开心,没有真的把红包推回去。 我抱着那一袋红包,觉得好重。那重量暖暖的、烫烫的,好像刚炸好的咸sUJ。 旁边的乡长候选人也在发福袋,跟每个人握手说新年快乐,讲话很大声,笑容跟爸照片上的一样。有人边拿福袋边说:「有吴老在,我们就放心啦。」 我不知道他们放心什麽,只觉得今天大家都好喜欢我们家,好喜欢我唱的那一首歌。 回家的路上,鞭Pa0还在巷里噼噼啪啪,天空都是残烟,我一手提着红包袋,一手牵妈妈。 「你今天唱得很好。」妈妈说。 「那我明年还可以唱吗?」我问。 「当然可以啊。」她笑,「大家喜欢看你。」 我低头看那一袋红包,心里想:如果我一直唱,是不是每一年都可以拿这麽多? 回到家,爸把门关上,把客厅的灯开得很亮。爷爷坐回八仙桌前,把我的红包倒出来,和早上那些客人留下的红包摆在一起。 「哇,这次不少喔。」爸小声说。 「大家疼孙。」爷爷说,端起茶杯喝一口。 我坐在椅子上晃脚,看着桌上红红的一片,眼睛都移不开。 「这些有几个是要给你的,等一下你妈会帮你收起来。」爸拍拍我的头,「其他的,阿公要做事,要帮大家办活动,知道吗?」 我其实没有很懂什麽叫「做事」。在我脑里,「做事」应该是像今天这样:穿西装、上台、讲话,然後大家拍手、送礼、塞红包。 那一夜,我抱着妈妈帮我留下来的几包红包睡觉。躺在床上时,我的耳朵里还是舞台上的音乐,「Ai拚才会赢」一遍一遍在脑里转。 我以为成年人的世界,就是只要唱得好听、笑得好看,就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然後红包就会变多。 窗外还有远远的鞭Pa0声,像没停过一样。 我闭上眼睛,心里想:如果每年过年都可以这样,那就太好了。 #民主的养子#政治家族#台湾政治#黑金政治#乡土与权力#民主幻觉#世代传承 第二章〈仕绅的家风〉 《民主的养子》第二章〈仕绅的家风〉 初五早上,家里的门神纸还没换新的,香炉里的灰堆成小山。妈妈说这天要「开工」,早起拜拜最重要。 爷爷一早就穿好那套深蓝西装,头发抹得整整齐齐,连茶杯都用新的一只。他说:「新的一年,做人的样子要端正,别让人看笑话。」 我蹲在神桌旁看他cHa香。三炷香的烟往上飘,我觉得爷爷像神明旁边的将军,什麽都很有规矩。 拜完後,厨房又开始热闹起来。妈妈在煮汤圆,爸在院子里擦车,说今天下午要去镇公所。 我问他:「又要去上班喔?」 他笑:「不算上班,是去走动走动,拜年也是工作。」 「那你会拿红包吗?」 「我拿别人的红包,就得做别人的事啊。」他笑着r0u我头,「以後你长大就懂了。」 我不懂,只记得桌上还剩几包爷爷没打开的红包。昨天那些客人走後,妈妈偷偷把其中一部分收进cH0U屉,她说那是「家用」。 爷爷吃早餐的时候,报纸摊在桌上。头版是总统新年的谈话,下面一栏是祥吉地区的新闻。 他一边咬馒头,一边说:「唉,现在的年轻人啊,不懂做人,不懂规矩。」 爸爸在一旁笑:「爸,时代变了啦。人家现在都说要改革、要民主咧。」 「改革?」爷爷放下碗筷,「改革是嘴巴讲的啦。讲民主讲太多,家里都没长辈了。」 他转头看我,语气忽然柔下来:「你要记得,做人要懂得尊敬。别人给你三分礼,你要还五分。」 我乖乖点头,不敢讲话。 妈妈在厨房擦手,从门口接了一句:「有时候还太多,人家就会习惯了。」 爷爷没回话,只是端起茶杯,眼睛眯成一条线。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中午吃饭的时候,院子来了一辆车,是那个常来送水果的代表。他提着两箱苹果,笑着说:「吴老,这是今年的新货,甜得很。」 爷爷请他坐,顺手从口袋掏出一包红包:「去年多亏你帮忙,今年也请多照顾。」 那人接过红包,客气地笑:「哎呀不敢当,应该的是应该的。」 我在旁边看他们说话,觉得好像一场大家都演过很多次的戏,连笑的时候眼睛都一样弯。 等人走了以後,妈妈叹了一口气:「爸,这样送来送去,什麽时候是个头?」 「做人要留路给别人走。」爷爷回答得很快,「你要是没给人红包,人家就会觉得你看不起他。」 爸爸点头:「对啊,这就是咱家的家风,礼数不能少。」 我小声问妈妈:「什麽是家风?」 她看了我一眼,笑:「就是家里习惯的做法啊。」 「那这样我以後也要一直送红包吗?」 「希望不用。」她的笑有点淡。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下午太yAn暖暖的,爷爷带我去街口拜访老朋友。那是一间老理发厅,里头有风扇,有收音机,还有三个老人坐在椅子上聊政治。 「吴老,这次乡里的工程还要靠你喔。」 「大家互相啦,政府钱也是要用在地方嘛。」爷爷笑。 我看着那三个人边剪头发边讲「工程」两个字,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麽,只觉得剪刀的声音和笑声混在一起,好像下雨的声音。 回家的路上,爷爷拿拐杖轻敲地面:「做人要懂得照顾人,人家才会记得你。」 我问:「那我也要照顾别人吗?」 他说:「当然,等你长大就知道,照顾别人,其实就是在照顾自己。」 我听着那句话,觉得很好听,但不太懂。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晚餐那天,桌上菜特别多。 J汤的油花在灯光下闪亮,鱼头还冒着热气,蒸蛋表面铺了一层葱花。妈妈说:「初五要吃好一点,这一年才会顺利。」 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脚碰到桌脚,腿晃来晃去。爷爷坐在主位,两边是爸爸和几个叔叔。桌上放着那瓶平常不会开的高梁酒,酒香混着蒸气,整间屋子都暖暖的。 「今年景气不好啊,」二叔先开口,「农会的贷款卡卡的,大家都在等政府补助。」 爷爷夹了一块鱼,慢慢地说:「现在谁不靠政府?有办法的人,不是去争,而是要懂得说话。」 「爸,您那一套,现在不行了啦。」爸爸放下筷子,「人家现在都讲公开、公正、民主,哪里还在那套人情关系?」 爷爷笑了一声:「公开?那是说给报纸听的。真正有在办事的人,哪个不是靠交情?我那时候帮人调水田的案子,哪有公不公正?是人家来拜托,你说要不要帮?」 「可那样就会有人被压下去。」爸爸语气有点急,「爸,我不是不尊敬您,但这社会要改变,不能永远这样。」 空气忽然有一点凝住。 叔叔低头扒饭,妈妈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爷爷没生气,反而微微一笑:「你讲改革,我不是反对。我年轻的时候也听过人讲新时代。每次有人喊新时代,最後都变旧样子。这叫政治。」 爸爸沉默了一下:「可是爸,现在不一样了。报纸都可以讲话,大家都敢上街游行。人民会看,不能再用以前的那一套。」 「那你去试试看啊。」爷爷放下筷子,「你讲真话试试看,看你明天还能不能上报。」 他说完,拿起酒杯,轻轻晃了一下,「政治不是你想的那样。政治是天秤,不是尺。你要先学会拿平,才有资格去量人。」 我听不太懂,只觉得爷爷的声音有点重,爸爸的脸也变得严肃。 妈妈赶紧打圆场:「好了啦,年初五,别讲这些。爸,多吃点鱼,这条是我特地去市场挑的。」 「你啊,还是最懂事。」爷爷笑,语气又柔下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饭後,爸爸坐在客厅cH0U烟。窗外的鞭Pa0声还有零星几下,烟雾在昏h灯光里打转。 我坐在他身旁,看他把烟灰拍进茶杯里。 「阿公很厉害喔,大家都听他的。」我说。 爸爸笑了笑,没说话。过了一会,他才低声说:「厉害是一回事,对不对又是另一回事。」 「他说做人要会照顾人。」我学着爷爷的语气。 「那是对的,可是有时候他们口中的照顾,就变成了交换。」他叹了一口气,「你长大就会知道,有的人帮忙,是为了让别人欠他。」 我皱着眉,还是不懂。只是觉得,爸爸的话听起来不像抱怨,像是在心里跟谁说悄悄话。 爷爷从後面走出来,拿着茶杯:「讲什麽悄悄话啊?男人说话要大声。」 爸爸赶紧把烟掐掉,笑着说:「没什麽,讲工作的事。」 爷爷坐下来,拍他肩膀:「我知道你心里不服,觉得我老一辈守旧。可是记住,政治不是理想,是生存。没有生存,讲什麽理想都空的。」 爸爸没回话,只是低头看着茶杯里的烟灰。 那一刻我觉得,整个家好像也跟那烟一样,一圈一圈往上飘,最後什麽都看不清。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听到爸妈在房间里说话。 「他还是那样,」妈妈的声音低低的,「什麽都要照他的方式。」 「我知道。」爸爸叹,「可是他有他的功劳。当年那时候,没有他,咱家哪有今天?」 「有功劳不代表永远是对的。」妈妈说,「时代真的变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忽然觉得有点冷。 我不知道什麽是时代变了,只知道家里的每个人都在想不同的事情。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过了几天,村里的庙会又要筹备。 爷爷说这次是「灯会延寿」,要请剧团唱布袋戏,也要「顺便」感谢乡长对地方的支持。 我以为这又是过年的延长版,还问妈妈:「那我可以再唱〈Ai拚才会赢〉吗?」 妈妈笑了笑,m0m0我的头:「这次不用,小孩唱一次就够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点累。 那天午餐後,几个陌生的男人来家里,他们都穿衬衫、拿公事包,说话的时候笑得很小声。 我在楼梯口偷看,他们在客厅坐了一圈,桌上摆了茶、水果跟香菸。 其中一个人说:「吴老,这次的乡代改选,您儿子要不要考虑?」 爷爷m0着下巴,没说话。爸爸坐在一旁,神情有点不自在。 「我们是诚心来拜托。」那人继续说,「吴议员过去照顾地方这麽多,名声又好,这次选举一定稳的。」 「我爸才是议员啦。」爸爸笑笑地纠正。 「现在要传承啊。」那人笑得更大声,「年轻人有冲劲,乡亲也期待。」 爷爷终於开口:「你们的意思我懂。不过,政治这东西不是说要就要。做得好是为民,做不好就害了自己。」 他停顿一下,补了一句:「但若真是为地方好,吴家不会退缩。」 那几个人点头如捣蒜。有人立刻拿出笔记本,说要帮忙规划竞选路线。 我在楼梯上听不懂,只记得他们讲「名单」「支持度」「分配」,听起来像在分糖果。 过了一会儿,爸爸抬头看向爷爷,像是想说什麽,但又忍住。 那晚,客人走後,屋子变得很安静。 爸爸坐在yAn台cH0U烟,妈妈端了杯茶给他。 「你真的要选喔?」她问。 「还没决定。」 「那你爸已经帮你决定了。」 爸爸苦笑,「他这一生都在帮人决定。」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只是现在不一样了,外面的人开始讲新闻、讲改革,连电台都在谈选举。以前的那一套,可能撑不久。」 「我知道。」爸爸低声说,「可是如果我不接,别人会接。吴家不能空下来。」 我趴在门缝边,看着爸爸的背影。他看起来b平常瘦,烟头一亮一暗。那烟雾好像不是要往上升,而是要把整个夜晚压下去。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隔天吃早餐的时候,爷爷心情很好。 「人啊,」他边喝茶边说,「要做事就要有肩膀。不要怕风大,风越大,旗子才会飘得高。」 爸爸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点头。 「爸,我要是真去选,你会帮我吗?」 「当然。」爷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骄傲,「我走过那麽多路,你以为那些人忘了我?只要我一句话,全乡都会动。」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像是在讲一段战功。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庙口他拿麦克风的样子,笑容也是这样亮,眼睛也是这样有光。 妈妈坐在一旁没出声,只用筷子慢慢夹菜。她看着爸爸的脸,又看向爷爷,眼神里像是藏着两种不同的担心。 「爸,现在不是以前啦。」爸爸终於开口,「现在上面的人都在盯,连选举花多少钱都要查。」 「查?」爷爷冷笑一声,「查是查那些没背景的。你有朋友、有交情,谁会查你?」 「可是这样就不是公平的民主啊。」爸爸说。 「民主?」爷爷放下筷子,语气变得沉,「你觉得现在这是民主?我告诉你,现在只是换个名字的威权而已。以前是老大讲话,现在是电视讲话。谁能上电视,谁就赢。」 他说完,屋里静了一下。 我抬头看着他,忽然觉得阿公b昨天还大,像整个屋子都被他的声音塞满。 妈妈轻轻放下筷子:「爸,吃饭吧,菜要冷了。」 爷爷叹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碗。 「算了,讲这些没意思。吃饭要紧,明天还要去镇公所,替你爸铺路。」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那天晚上,我在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听到客厅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爸爸跟妈妈压低的对话。 「爸要我接他的路,我不敢说不。」 「你怕他生气?」 「不是。我怕他失望。」 我抱着被子,心里有一个模糊的想法: 如果每个人都想让别人不失望,那谁还会讲真话? 我不知道那时候的「民主」是什麽,只知道它像是一条从电视里流出来的河,亮亮的、闪闪的,大家都在喊要下去游,可我看见水里的影子——有点浊。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民主的养子#政治家族#台湾政治#黑金政治#乡土与权力#民主幻觉#威权与改革 第三章〈红包与黑影〉 《《民主的养子》第三章〈红包与黑影〉 那年春天的风有点咸,吹过田边的时候会带着糖葱的味道。 我常常在门口玩玻璃弹珠。每当一辆黑sE的小货车开过巷口,我就知道那个人来了。 「小俊啊——」那个声音粗粗的,却很好笑。是林仔。 他每次出现都会提着塑胶袋,里面有糖果、玩具车,有一次还有一个会自己走的铁皮机器人。 「阿伯带来给你玩,乖啦。」 他笑的时候,嘴角有一条刀疤,看起来像笑得太用力留下的。 我喜欢他,因为他总是会蹲下来跟我一样高,还会帮我把玩具车推得很远。 「你爸在家吗?」他每次都会问。 「在里面跟阿公讲话。」我回答。 他点点头,拍拍我的头,就走进客厅。 我不知道他们在聊什麽,只知道每次他走进去,屋子里的气味就会变得不一样——混着烟、槟榔、还有一点酒味。 有一次,我从门缝看见桌上摆了好多红包袋,爷爷在那里笑,爸爸也笑,但那笑跟平常不太一样。 林仔一边cH0U烟,一边说:「这次我们帮你顾场面,你就放心。场子有我们在,没人敢闹。」 爷爷拿起茶杯:「大家都是自己人,感心啦。」 那句「自己人」我听过很多次。每次听到大人讲「自己人」,就代表他们会讲一些不能被别人听到的话。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过几天,我在巷口玩沙,林仔又来了。 他蹲下来帮我堆沙堡,笑说:「你以後要帮你阿公、你爸爸喔,他们是做大事的人。」 我问:「什麽是大事?」 「就是让大家都听他们的话啊。」 他说完,又掏出一包糖,「来,这是你最Ai的牛N糖,甜的。」 我拆开一颗放嘴里,糖黏在牙齿上,我点点头:「好甜。」 他看着我笑,那笑像夜里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那天晚上,妈妈收衣服的时候跟爸爸小声说话:「你真的要让那种人帮忙?」 爸爸没吭声。 「他们说帮你顾场面,就是要钱。」 「你以为不给他们钱就能顾得住?」爸爸的声音有点冷,「我们家没有他们,别人就会去找别人。」 「可是那是黑道啊。」妈妈压低声音,「你知道他做过什麽。」 「我知道。」爸爸的语气更低,「但有时候,你不能选谁帮你,只能选谁不害你。」 我听不懂,只觉得屋里的空气好重,连墙壁都在喘气。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那年我得到很多玩具车和糖果。每次林仔来,我都期待他会拿出新的东西。 他说:「这些是叔叔朋友从日本带回来的。」 我以为他真的是商人。 有一天晚上,我在房里玩车子,听到外面有人在讲话。 「那几个年轻的要闹场,我会处理。票箱的事也帮你顾好。」是林仔的声音。 「拜托你啦。」是爸爸。 「放心啦,阿公的面子我们哪敢不给。」林仔笑了一声,「这次我们都上了。」 我听不懂什麽叫「上了」,只觉得那声笑有点奇怪,像在夜里碰到狗吠。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那年春天特别长。选举的旗子挂满整条街,红的、蓝的、绿的都有,像风在b赛谁b较会吹。 妈妈不让我出门太晚,说外面不安全。 有一晚我偷偷跑出去,看到街口的墙上有人在贴传单,写着「反贪、反暴力」。 另一边的墙上却有人泼漆,黑黑的一片。 我回家问爷爷:「为什麽墙壁都要写字?」 他笑:「那是大人在吵架。」 「谁对?」 「看谁赢。」 我想了一下,问:「那林仔会赢吗?」 爷爷的笑停了一下,然後又慢慢浮回来:「他不是候选人,他是朋友。」 那晚睡前,我咬着一颗牛N糖,听着外面狗叫个不停。 那糖好甜,可是越含越苦。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那年我升小二,学校C场的旗子也变多了。 有候选人送来新的篮球、油漆、粉笔。校长说那是「地方热心人士的捐赠」。大家都鼓掌,只有妈妈没笑。 「你看,连学校都在替他造势。」她叹气,「读书的地方也变成这样。」 爸爸不回话,只说:「那是人家心意,别想太多。」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开学没几天,学校里忽然有人开始叫我「W钱的ㄣ仔」。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笑话,是那种小孩之间互相取绰号。 可是後来,他们在我书包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一个红包,旁边写着:「吴家的钱臭。」 我拿着那张纸给老师看,老师皱着眉:「谁做的?」 我摇头。 那天下课,我在C场边被三个高年级的挡住。 「你阿公是不是给人钱叫人投票?」 「你爸跟黑道很好喔?」 他们一边问,一边推我。我跌倒的时候,听到他们笑,「看吧,W钱的ㄣ仔也会怕。」 我回家不敢讲。 妈妈洗衣服的时候看见我膝盖破皮,问:「摔到了?」 我点头。 「在学校要小心,不要惹事。」她说。 但她後来发现那张被r0u皱的纸条。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它摺好,收进围裙口袋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隔天早上,她没让我去上学。 她说要去学校一趟。 我跟着她到校门口,看她走进校长室。 里面的人都坐得笔直,空气像结冰。 校长说:「蔡太太,您先别激动,孩子之间的玩笑……」 「这不是玩笑。」妈妈的声音很平静,「你们学校教他们这样分人?」 「我们没有这意思,」主任说,「只是……最近外面在传一些事情,小孩难免跟着讲。」 「外面传?」妈妈笑了一下,「那外面还传林仔砍人,你们怎麽不教他们不要学?」 那句话让整间办公室都静了。 我第一次看到妈妈那样说话。她站得很直,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害怕。 回家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 走到半路,她蹲下来帮我绑鞋带,动作很慢。 「你不用怕别人讲什麽,」她低声说,「他们讲,是因为他们怕。懂吗?」 我摇头。 「有些人怕看见真相,就会先骂别人肮脏。」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那天下午,爸爸回来的时候脸很臭。 「你去学校闹什麽?」他开门就问。 「我去替孩子讨公道。」妈妈说,「你知道他在学校被骂成什麽吗?」 「那是小孩的事!」爸爸拍了一下桌子,「你去学校闹,只会让事情更难看!」 「难看的是谁?」妈妈眼神没退,「他们骂的是你,不是他。你选举要紧,我知道,可是你拿谁的钱、跟谁交朋友,你以为别人不知道?」 「你懂什麽!」爸爸声音更大,「这社会不是你想的那样清白。没有林仔,他们早就找别人了!」 「那就让别人去脏!」妈妈回得更快,「我不想让我儿子被别人的黑影养大。」 屋子里一片安静,只有外面传来候选人车队的喇叭声:「请支持……清廉服务!」 那声音进了屋子,像笑,也像讽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二天,学校传出新闻。 家长在家长会上吵起来,说有候选人利用学校发文宣。校长脸都白了。 有人说是我妈妈去投诉的。有人说吴老家的nV人「太有个X」。 我听到同学的妈妈在门口讲:「吴家的媳妇喔,难怪敢对人凶。」 那天下课,我背着书包走回家,林仔的车停在巷口。 他笑着对我招手:「小俊啊,叔叔买了新的弹珠台,要不要玩?」 我摇头,快步走过去。 「怎麽啦?叔叔又没恶意。」他笑,递出一包糖,「甜的,吃一颗,气就消了。」 我抬头,看见他眼里那一闪一闪的光,好像在看我,也好像在看别的什麽。 那晚我把那包糖放进cH0U屉里,一颗也没吃。 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外面有人讲话。 「孩子的事闹太大了,」是爸爸的声音,「我会处理。」 「不用啦,」是爷爷的声音,「我去跟校长说两句,保证明天没人敢再讲。」 「爸,这样更不好——」 「你懂什麽!」爷爷打断,「家的人要护自己的名声,这叫家风。」 我站在走廊,脚底冰冰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家风听起来不像风,b较像墙。 挡着风,挡着光,也挡着声音。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过了几天,街上的旗子更密了。红蓝绿交错在电线杆上,像谁在天空里cHa满针。 候选人的宣传车每天绕来绕去,喇叭喊:「恳请支持!恳请支持!」 每次那声音从我家门前经过,妈妈都会把音量关小,像是怕惊动了谁。 爸爸越来越晚回家。衣服上常有菸味和一点血腥的铁味。 我问:「爸,你是不是又去庙口了?」 他笑:「应酬啦,叔叔们都在。」 那笑很僵,像照片里的。 那天晚上,庙口又亮起灯。林仔站在舞台边,一手cHa腰,一手拿电话。 他的手臂有刺青,图案是一条龙。 我远远看着,觉得那龙好像会动。 有个陌生的叔叔走过来,对林仔小声说了几句。 林仔脸sE忽然变沉,他把烟头弹掉:「谁?哪一组?明天我自己去看。」 那语气让我想起狗在低吼。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二天早上,全镇都在传,有人把对手候选人的看板用刀划破,还在对方的宣传车上喷漆。 老师在学校里提醒我们「要有公德心」,可大家都在窃笑,说是「选举热」。 我问同学:「谁弄的?」 他说:「还用问?你阿伯那边的啊。」 我愣住:「我阿伯?」 他点头:「你阿公跟那个林仔很熟,大家都知道啊。」 那天下课,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听见身後有人叫我名字。 回头一看,是林仔。 他笑着走过来,手里提着一袋玩具车。 「给你,小俊,新的,台北才有卖的。」 我没有接。 他看着我,笑还在,但眼神冷了一点:「不喜欢?」 我摇头。 「叔叔没恶意啦,这些都是朋友间的情。」 我抬头,看着他手上的刺青。那条龙的眼睛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好像活着。 我忽然觉得肚子有点痛,糖吃太多的那种痛。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晚上回家,妈妈坐在客厅,一脸苍白。 「今天有人在市场骂我。」她说,「说我们家拿黑钱、养打手。」 爸爸沉默不语。 「我受够了。」她放下碗,「你要选你就去,但别拿这个家去换。」 「你讲这什麽话?」爸爸终於抬头,「我们哪有换什麽?我也是b不得已!」 「没人b你去跟那种人喝酒!」妈妈的声音颤抖,「你以为他们真的帮你?他们是在用你名字挡子弹!」 那一瞬间,屋外传来鞭Pa0声,「砰——砰——」,像在附和他们的吵架。 我缩在墙角,觉得那些声音像一群在笑的鬼。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隔天早上,妈妈收了几件衣服放进旅行袋。 「我要回娘家几天。」她说。 爷爷问:「你这是要离家出走?」 「只是去喘口气。」妈妈淡淡地回。 我想跟她一起去,她m0m0我的头:「你留在家里,照顾阿公。听话。」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悲伤,像是知道有什麽事要发生。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那天傍晚,镇上忽然停电。 整条街黑成一片,只剩远处的庙口还有火光。 我听见外面有人跑步、喊叫、还有玻璃破裂的声音。 爷爷走到门口,脸sE凝重:「不要出来。」 我趴在窗边偷看,看到几个人拿着棍子追着一台挂着竞选布条的车子。 林仔在最前面。 他一边喊:「给我下来!」一边挥棍。 火光照亮他脸上的刀疤。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糖果、玩具车、笑脸,全都是糖衣。 底下的东西,是血。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隔天早上,新闻说昨晚是「误会引起的冲突」。 爸爸整晚没睡,脸sE灰白。 「爸,这样下去会出事。」他对爷爷说。 「没事,」爷爷一边看报,一边说,「选举嘛,有动静才热闹。」 「可那是暴力!」 「那是秩序。」爷爷抬起头,「人心不服,就要有人出来压。你以为这叫黑?不,这叫管事。」 我坐在角落,手里捏着一颗没吃完的牛N糖。 那糖融化了,黏在我掌心上。 我想擦掉,可越擦越黏。 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只记得那甜味再也没回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民主的养子#政治家族#黑金政治#台湾政治#乡土与权力#童年与暴力#民主幻觉 第四章〈乡音与口号〉 《民主的养子》第四章〈乡音与口号〉 选举那年,嘉义的天空好像特别亮。 广播车从早到晚绕来绕去,喊到连狗都懒得叫。 「请支持清廉勤政的新气象!」 每个字都被喇叭放到发抖,连空气都在震。 电视第一次来到我们家。 爷爷特地擦了客厅的地板,叫电器行的人小心点。 「要看我儿子上新闻,」他说,笑得像小孩。 爸爸坐在沙发上,穿着新西装。 主持人问:「吴先生,您觉得民主改革带来了什麽改变?」 爸爸笑:「人民的声音更近了,我们只是想做桥梁。」 他笑得温和又诚恳。 画面里的他,光亮得像电视里的明星。 妈妈坐在我旁边,双手交叠在膝上,没有说话。 萤幕里的爸爸在说:「政治要像一家人一样,互相包容。」 我看着妈妈,她的脸被电视的光照得一明一暗。 那光落在她眼睛里时,我看不出是骄傲还是疲惫。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节目播完,家里响起掌声。爷爷喊:「好啊,这样才像样!」 爸爸谦虚地笑:「运气好啦,媒T帮忙剪得好。」 妈妈只是微微一笑,起身去收碗。 那几天,家里的人像变了一样。 没有争吵,没有烟味,也没有哭声。 饭桌上的话题全是「明天要去哪个造势场合」、「哪家要送礼」、「电视台要再采访一次」。 我感觉整个家像一台上紧发条的机器,每个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转动。 妈妈早上起来先熨衣服,再帮爸爸打领带。 爸爸一边喝咖啡,一边背讲稿:「我们要让乡亲有感,我们要建设新嘉义。」 她帮他整理领结,语气平静:「你笑的时候别太快,那样看起来假。」 「喔,好。」 「记得讲完话要停一下,让他们鼓掌。」 爸爸看她一眼,笑:「你现在b我还懂造势。」 「不懂不行啊。」她淡淡地说。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他们像在排练戏。 一句台词、一道手势、甚至转身的角度,都有默契。 他们不再争论,而是合拍。 只是那合拍里,有一种安静的寒意。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造势那天,庙口b过年还热。 台上摆满花篮,红布条写着「嘉义新希望」。 爸爸拿着麦克风,声音被喇叭拉得亮亮的。 「我们要让乡亲过好日子,让孩子有希望!」 台下鼓掌,喊口号的人b上次多一倍。 烟火一发一发冲上天,掉下来的火花像雨。 我在台边看着。 妈妈站在一旁,穿着粉sE洋装,笑得刚刚好。 有人递给她花,她微微鞠躬。 摄影机的闪光一次次亮起,她眼角那条细纹被照得清楚。 主持人说:「让我们感谢吴太太的支持!」 观众鼓掌,她轻轻挥手。 我忽然想起她曾对爸爸说过的话:「我不想让我儿子被别人的黑影养大。」 但那一刻,她也在灯光下。 我不知道她是在演戏,还是已经接受这场戏。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散场之後,庙埕还留着彩带和纸杯。 林仔在远处cH0U烟,对爸爸b了个手势。 爸爸走过去,他们靠在墙边讲话,笑声若有若无。 我看着那一幕,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大家都知道自己在演,只是没人愿意喊停。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回家路上,妈妈看着窗外。 「今天效果很好,」爸爸说,「媒T都拍到了。」 「嗯。」 「你明天也要一起去市区的场,媒T喜欢你。」 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经过学校时,我看见C场边的墙又被贴上新海报: 「诚心为民,感恩服务。」 那张笑脸我认得—— 是爸爸。 但在路灯下,那笑有一半被风吹皱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当选那天晚上,整个镇都亮着。 鞭Pa0从街头放到街尾,烟味像云一样把星星盖住。 爷爷坐在八仙桌前,满脸红光,手里的酒一直没停。 「咱家的命,就是要拚出这口气!」他一边喊,一边拍桌。 爸爸身边围满人。有人敬酒,有人拍肩膀。 「恭喜议员!」 「这次真是风光!」 「嘉义出头天啦!」 我站在门口,手上拿着一个小旗子,上面印着爸爸的笑脸。 那笑被印成油墨味的,远远看像是别人的脸。 妈妈穿着浅蓝洋装,在厨房里忙着招呼。她笑着说「请慢用」,一碗碗端菜。 每一个进来的客人都对她说:「恭喜啦,吴太太,你老公真有本事。」 她都笑,礼貌得像被训练过。 我看见她笑到眼角微微发抖。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晚上九点,电视台的人来采访。 灯光架在客厅里,记者问:「吴议员,您这次胜选的关键是什麽?」 爸爸笑得很自然:「团结、乡亲的信任,还有家人的支持。」 镜头转向妈妈,她立刻笑起来,像早就准备好那表情。 记者又问:「小朋友,开心吗?爸爸当选罗!」 我愣了一下,然後被妈妈轻轻推向前。 「开心。」我小声说。 「要不要对爸爸说几句?」 「希望爸爸不要太累。」 全场笑了。 灯光打在我脸上,我眼睛有点刺。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家里,而是在电视里。 我只是他们节目的一部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采访结束後,大家举杯。 爷爷说:「这就是民主的力量!」 众人附和:「对啦对啦,民主进步嘛!」 有人乾脆唱起〈Ai拚才会赢〉,大家跟着拍手。 我想起好多年前的自己,在庙口舞台上唱那首歌的样子。 那时我以为唱歌可以换红包; 现在我才知道,唱歌可以换选票。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夜里,宾客散去,家里安静下来。 妈妈收拾桌子,爸爸靠在椅子上打电话:「是,我明天会去拜谢。辛苦啦,林仔。」 他挂掉电话,转头看到我,笑:「以後你在学校要乖喔,别乱讲话。」 我点头。 「我们家现在是公众人物,懂吗?」 「懂。」我小声说。 他走进房里。 妈妈还在擦桌子,手上的布巾一擦一擦,像擦不乾的油。 我问她:「妈,什麽是民主?」 她停了一下,没抬头:「就是每个人都能讲话。」 「那你为什麽都不讲话?」 她手一顿,布巾掉在地上。 「因为有些话,讲了没人听。」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过了几天,学校放学的时候,老师忽然叫我留下来。 「小俊,明天新闻台要来拍节目,要拍你爸爸到校参访。」 我愣住:「为什麽要拍?」 「因为你爸爸是本校杰出校友嘛。」老师笑得很甜,「到时候你可以一起入镜喔。」 那天下午,我回家告诉妈妈。 她没表情,只说:「记得把制服洗乾净。」 隔天,校门口挂起红布条:「欢迎吴议员返校指导。」 摄影机、麦克风、还有笑声一起挤进教室。 爸爸走在前面,穿着西装,背挺得直。 老师说:「同学们,这是我们最骄傲的校友!」 大家拍手。 我也拍,只是心里怪怪的。 镜头转过来,爸爸伸手m0我的头。 「这是我儿子,学校的骄傲。」 摄影师喊:「很好,再来一个笑容!」 爸爸笑,我也笑。 那笑不是因为快乐,而是因为有人叫我笑。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晚上新闻播出时,全镇都在看。 画面里的爸爸英俊、妈妈优雅、我乖巧。 字幕写着:「地方民主的典范家庭」。 爷爷看得满脸骄傲:「看到没,咱家上电视啦!」 妈妈在厨房洗碗,没出声。 水声盖过电视,像另一种掌声。 我坐在电视前,看着那个笑着的自己。 萤幕里的我和爸爸妈妈,都在发光。 可我突然想起,那天灯光打在脸上时,我眼睛有多痛。 那一刻我懂了── 民主不是新世界,只是换了灯光的舞台。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演, 只是没人敢喊「卡」。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那年我十岁。学校的早会开始加上新节目——唱「Ai国歌曲」。 每天早上,太yAn升起的时候,全校站在C场,国旗升上去,大家唱《梅花》、唱《中华民国颂》。 老师说:「要记得,我们是自由民主的国家,要诚实,要热Ai土地。」 我唱得很大声。那旋律很好记,我喜欢唱。 只是有一天,我唱到「我Ai这片土地」的时候,忽然想起前一天晚上家里的景象。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前一晚,爸爸从外头回来,後车厢塞满一袋袋白米。 妈妈问:「这些要g嘛?」 「送的。」爸爸压低声音,「选民要看得到诚意。」 「用白米?」 「现在谁还信讲话?要看东西。」 她没再问,只是静静地帮他把米袋擦乾净。 爷爷在旁边cH0U烟,烟圈一个接一个:「做人要讲情,政治要讲礼。人家家里有饭吃,才会记得你。」 他顿了顿,笑:「这叫感恩。」 那晚我坐在客厅,看着一袋一袋的白米。 袋子上印着「诚心服务吴议员敬赠」。 米袋白白的,灯光照上去,亮得像雪。 但我不知道为什麽,心里却觉得冷。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隔天早上,我在学校唱歌。 「中华民国颂——三民主义吾党所宗!」 老师挥着手,叫我们高声一点。 我唱着唱着,眼前忽然浮出那些米袋的样子。 「三民主义……」 我声音小了。 老师看我一眼,说:「吴同学,要大声,Ai国要有JiNg神!」 我赶紧点头,用力唱。 可我心里在想, 如果大家都那麽Ai国,为什麽还要用白米请人去投票? 如果民主是诚实的,为什麽要送礼才有人相信? 那一整天,我都觉得喉咙卡卡的,好像唱太多「Ai」这个字。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晚上,家里又有客人来。 这次不是乡民,而是几个穿西装的「长官」。 他们坐在客厅,讲话很慢,每一句都像在试探。 「吴议员,听说您地方声势很好啊。」 「哪里哪里,都是大家帮忙。」 「上面对您很有兴趣。」 「喔?哪方面?」 「合作的方面。」 爷爷在旁边笑着,不断递茶。 我坐在楼梯上偷看,看到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用手指轻轻敲桌子。 那手指动得很慢,像在算数。 「选举是好事,但钱的流向要乾净,」那男人笑着说,「您这边的支持者热情,有时太热了,上面的人会关心。」 爸爸笑笑:「了解了解,我会注意。」 他们走的时候,留下几包礼盒,外面印着公司名字。 我看着那字,觉得像一种记号。 「那个眼镜男是谁?」爸爸问爷爷。 「商会的,跟省议会有关系。老狐狸一个,」爷爷说,「不过要小心,他笑得越慢,动得越快。」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半夜,我被一些声音吵醒。 楼下有人在搬东西,白米袋子被推到车上。 外头月光亮亮的,照在那些字上——「吴议员敬赠」。 我看到林仔也在,他拿着手电筒,嘴里叼着菸。 「动作快一点,明天早上要发完。」 他低声说:「越早送,越诚意。」 爸爸点头:「别太张扬。」 「放心啦,我们有分工。」 我趴在楼梯口,看着他们忙进忙出。 每一袋白米都像一颗沉甸甸的选票, 也像一块压在我x口的石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隔天新闻说,地方Ai心人士捐米助贫。 电视里拍到爸爸笑着把米袋递给老农。 字幕写:「地方温情民主进步。」 我看着萤幕,忍不住问妈妈:「他们说这是Ai心,可是昨天不是说要拿去拜庙吗?」 妈妈愣了一下,低声说:「有时候,做一件事要让人看起来像另一件事,大家才会相信。」 「那不是骗人吗?」 她看着我,很久没讲话,最後说:「有时候,诚实的人才最骗不了别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几天後,学校午休时,我梦到自己在庙里。 庙里摆满白米,香火缭绕。 神像的眼睛动了一下,嘴里吐出白烟, 烟里浮出爸爸的笑脸、林仔的影子、还有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他们都在笑。 笑得很安静。 我醒来的时候,外面太yAn很亮。 老师正在台上说:「我们要成为诚实的新一代公民。」 我看着窗外那片光,忽然觉得它太白、太刺眼。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民主的养子#政治家族#台湾政治#白米买票#黑金政治#乡土与权力#教育与虚伪#民主幻觉 第五章〈狐狸与风向〉 《民主的养子》第五章〈狐狸与风向〉 春天的风又来了。嘉义的天蓝得太乾净,像什麽事都没发生过。 爸爸说,最近要「上层开会」,有个「何老师」要来家里坐坐。 「老师?」我问,「是学校的吗?」 「不是啦,是长官那边的智囊。」爸爸笑,「人家专门在帮政府出主意。」 爷爷在一旁补一句:「那是会吹风的人,厉害得很。」 我不太懂「吹风」是什麽意思,只觉得爷爷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那笑有一点勉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那天晚上,何老师来了。 他大概五十多岁,穿西装,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讲话的声音又轻又慢。 「吴议员久仰久仰。」他一边握手一边笑。 那笑像茶一样,温的,不烫,也不冷。 「哪里哪里,老师来寒舍真是荣幸。」爷爷忙着倒茶。 「别这麽说,我们都自己人。」何老师笑着,语气轻轻,「我这次来,只是想聊聊风向。」 他喝了一口茶:「现在上面希望地方能稳。稳,最重要。吴议员这次表现不错,大家都看在眼里。」 爸爸微笑:「哪里,我只是尽本分。」 「本分很好,」何老师点头,「但别太高调。风向会变的。」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轻轻在茶杯边缘转圈。 那动作像在m0一个无形的罗盘。 「老师的意思是……?」爷爷问。 「有些事情,该做的还是要做,」他笑笑,「但别让媒T知道太多。报纸的风向现在不一定是你的风向。」 他顿了顿,又说:「上面也在看,这次如果配合得好,吴议员以後的位置,未必只在嘉义。」 我坐在门边,听不懂那些话。 只觉得他每一句都像在下雨,一滴一滴,很轻,却会渗进地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吃饭的时候,何老师忽然看向我。 「这是你儿子吧?」 「对,」爸爸笑,「小俊。」 「小俊喔,很聪明的样子。」何老师笑得柔,「要好好读书,以後要接爸爸的bAng子。」 我点头,他又笑:「不一定要学政治,但要懂风。人要知道风往哪里吹,这样不会被吹倒。」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觉得里面有光,可那光不是亮的,是会动的。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饭後,他和爸爸、爷爷坐在客厅里讲很久。 他说:「选举不是战争,是表演。表演要有人导、有人演、有人鼓掌。」 爷爷问:「那谁是观众?」 何老师笑:「观众就是民众。只要他们鼓掌,真真假假都不重要。」 他站起来,拍了拍爸爸的肩:「别让观众哭,让他们相信你笑的时候是真心的就好。」 那晚他离开的时候,风真的起来了。 院子里的旗子猎猎作响,像一群被叫醒的鸟。 我在门边看着他的车开走,尾灯像狐狸的眼睛,在夜里一闪一闪。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过没几个星期,何老师又来。 这回他没穿西装,改穿卡其外套,手上提着一份厚厚的资料夹。 「这是上面的构想,」他笑着说,「叫都市更新计画。」 爸爸愣了一下:「嘉义这里要都市更新?」 「当然啊,时代在变嘛。」何老师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客厅都静下来,「要有远见,才能领风。」 爷爷m0着下巴:「更新是好,但咱这里多是老房子,乡亲会舍不得。」 「这就是要靠议员您出面啊。」何老师笑得更温柔,「要让他们相信,拆掉是为了更好。」 他把资料夹打开,一页一页翻。里头是彩sE的规划图,画着新大楼、新马路、新市场。 那些建筑笔直、乾净,像外国的城市。 「看起来很漂亮。」我忍不住说。 何老师转头看我,笑:「对啊,小朋友都懂。可是要盖起来,就要有勇气推动。」 他看着爸爸,语气变得低一点:「现在有几家建设公司想合作。条件不错,只要地方配合,上面会很满意。」 「那地主怎麽办?」爸爸问。 「会补偿的。」 「补多少?」 「看你帮他们说得多好。」 这句话让空气变冷了一下。 我看见妈妈端茶出来,手有一点抖。 她没说话,只是把茶放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几天後,街上的旗子换成新的。 不再是「诚心为民」,而是「翻新家园」。 广播车一样在喊,只是内容变了:「让嘉义变新、变好、变富!」 有些人很开心,说政府要重建老街。 也有人皱眉:「房子要被拆,这算哪门子好?」 我在杂货店听见几个伯伯在骂:「吴议员啊,现在是帮谁?帮咱还是帮建商?」 另一个回:「你不懂啦,那是政策啦!」 回家的路上,我觉得整条街都在风里摇。 每个人的脸都像被风吹过——一半笑、一半皱。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学校早会,老师讲主题是「风纪」。 他在讲台上说:「做人要正直,要有方向,不要随风摇摆。」 风从窗户灌进来,旗子在讲台後面一直抖。 我抬头看那旗子,觉得它不是在抖,而是在发抖。 「同学们,风可以吹,但不可以被风带着走。」 老师的声音很大。 我心里忽然想:可是大人不是都在学怎麽顺风吗? 阿公说「顺风的人才活得久」,那老师为什麽说不可以?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学校的世界和家里的不一样。 学校教人「诚实」,家里教人「聪明」; 学校讲「风纪」,家里讲「风向」。 风,一样的风,可是方向不一样。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晚上吃饭的时候,爸爸回家很晚。 他笑着说:「何老师帮忙联络了几家媒T,下周要来拍重建专题。」 爷爷高兴得不得了:「好啊好啊,让人家看到咱嘉义在进步!」 妈妈却没笑,只问:「那些住户真的答应了吗?」 「会答应的。」爸爸说。 「那是你希望他们会吧。」她语气淡淡的,「要是他们不搬呢?」 爸爸放下筷子:「总得有人牺牲,才能让地方变好。」 「你怎麽知道那不是牺牲错的人?」 两人对看了一眼。 爷爷开口:「蔡啊,别讲这些扫兴的话。政治是大格局,nV人不懂。」 妈妈没回,只低头把汤盛进碗里,汤面微微晃动,像在颤。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那天夜里,我梦见整条街被拆。 推土机的声音很大,灰尘像雾一样飘。 风里有很多声音,有人在喊「翻新家园」,也有人在哭。 我看到何老师站在远处,手里拿着那本资料夹,一页一页翻,笑得很满意。 醒来的时候,窗外真的有风。 旗子在晃,天还没亮。 我想起何老师说的:「人要懂风。」 可是我觉得,风现在好像歪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那天的「都市更新说明会」在镇公所礼堂举行。 门口cHa满旗子,风一吹,像一整排在鼓掌的手。 我跟妈妈坐在最後一排,前面坐满乡民。有人穿着背心,有人带着斗笠,手里都拿着那份印着彩sE建筑图的说明书。 台上挂着布条:「嘉义新愿景,家园再出发」。 中间的讲台上,摆着一个风向球模型,闪亮亮的。 那是何老师带来的,他说要象徵「改革的新风」。 他先开口,声音像一杯温茶:「我们这次更新,是为了下一代。要让孩子在更好的城市长大。」 台下有人鼓掌,也有人低声说:「孩子要饭吃b房子重要吧。」 何老师笑得更柔:「大家都会有饭吃的。这是时代的风向,谁懂风,谁就会幸福。」 这句话让我想起那晚爷爷说的:「顺风的人才活得久。」 我忽然觉得他们两个好像在讲同一件事,只是声音一个粗、一个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接着爸爸上台。 麦克风一开,声音立刻震出回音:「各位乡亲,我们的土地不能再停在原地,要往前走,要更新!」 他讲的话和电视上的一样,语气有力、姿势刚好。 每个句子都配着掌声。 但就在台下的角落,有一个阿婆哭了。 她说:「那我那栋房子要拆去哪?我孙还在里面读书啊!」 有人扶她,也有人小声骂:「又在闹场。」 我看见爸爸的表情一闪,何老师立刻走上前,接过麦克风:「别激动,我们会照顾到每一户。」 那笑容像是盖章,盖下去,哭声就被压住。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休息时间,媒T记者围着爸爸拍照。 灯光闪来闪去,像一群小闪电。 我在一旁听见他们问:「吴议员,您怎麽看地方民众的反弹?」 爸爸笑:「民主社会嘛,意见多是好事。」 何老师在一旁接话:「对,这就是进步的表现。」 进步。那个词在我耳里像风车的声音,转啊转。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散会的时候,外头的风更大了。 有些旗子被吹倒,风向球也歪了。 有人在捡纸,有人急着收音响。 我看见一群年轻人拿着抗议布条在远处喊:「反对拆迁!反对黑金建设!」 警察上前,风把他们的声音吹散,只剩断断续续的几句。 妈妈拉着我,想走。 爷爷在旁边骂:「这些乱民!不识好歹!」 妈妈没回头,只说:「你听,那些声音才是真的风。」 我回头,看见何老师站在台上,笑得从容。 他的衬衫一丝不乱,连风都绕着他走。 他低声对爸爸说了什麽,爸爸点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们两个在说的,不是「更新」,而是「分赃」。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晚上回家,电视新闻播报那场会议。 画面里的爸爸、何老师、爷爷,全都笑得灿烂。 字幕写着:「嘉义新风,地方民心凝聚。」 我看到画面右下角闪过一秒的影子——那个抗议的阿婆。 镜头立刻切走。 妈妈在厨房没说话。 我问她:「他们为什麽不拍那个阿婆?」 她擦手,淡淡地说:「因为那不是节目要的风向。」 那晚,我站在yAn台,看着街头那些被吹倒的旗子。 有几根还在飘,有几根卡在电线里。 我听到风声,一阵一阵,像有人在笑。 我心里第一次想,也许整个镇都被吹歪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民主的养子#政治家族#都市更新#黑金政治#风向#乡土与权力#民主幻觉#权力与媒T 第六章〈庙口的神明也会笑〉 《民主的养子》第六章〈庙口的神明也会笑〉 那年夏天特别热。风里带着焚香的味道,连雨都下得像烟。 都市更新的事越传越多,有人说自己家要被拆,有人说补偿太少。 村口的墙被画上「反拆」两个大字,过没几天又被漆掉,剩下一片灰。 爸爸每天回家都更晚。电话讲不停,声音一会儿软、一会儿y。 有一晚我听见他跟爷爷说:「再这样闹下去,何老师也没办法交代。」 爷爷cH0U着烟,笑:「神明自然会帮忙。」 我不懂,哪一尊神明会管这种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几天後,真的有神明要「帮忙」。 那天早上,庙口搭了棚架,红布条写着:「祈安赐福.都市更新平安祭」。 两边cHa着高高的旗帜,上面印着「重建嘉义,天公作主」。 风一吹,旗子一齐扬起,好像在点头。 我跟妈妈挤在人群里。香烟燻得我眼睛发红。 庙前摆满供桌,三牲、水果、金纸,连白米也有。 那些米袋上,熟悉的字:「吴议员敬献」。 爸爸穿着西装站在台上,麦克风开得太大,声音破掉。 「这次我们要感谢天公伯的护佑,也要感谢乡亲的支持。 我们不只是盖房子,是为了让地方进步、让大家更平安。」 说到这里,全场鼓掌。有人喊:「议员好!」 有人大声回:「天公保佑!」 香火的烟往上飘,整个庙埕像笼在雾里。 何老师站在旁边,笑得一派从容。 他说:「要让大家相信,就让神明说话。」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於是「掷筊」开始。 主持人说:「若天公伯同意都市更新,请赐圣筊!」 全场鞠躬,寂静。 三枚筊被举起,在香烟里转了一圈,落地,「啪——」一声。 一正一反。圣筊。 人群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轰地一声鼓掌。 就这样一连三次的圣筊。 有人喊:「神明同意了!」 有人哭着说:「那就交给天公伯吧!」 爸爸上前合十,何老师微笑拍手。 我看着那两枚木片在地上滚动,光影闪了一下, 忽然觉得那声音不是「啪」,而是「咔」。 像开关被按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香客开始排队领平安符,我看见香炉里的火苗一闪一闪,好像也在笑。 妈妈低声说:「神明哪懂都更。」 爷爷听到了,皱眉:「别乱讲话,这是天意。」 她没回,只拉着我往後退。 我回头看,台上那三个人站在一起—— 何老师、爸爸、庙祝—— 笑得一模一样。 庙口的喇叭放起乐队版叶启田〈故乡〉。 有几间厝用砖仔砌看起来普通普通 时常出现我的梦中彼就是我的故乡 住一群人真正善良面上拢带着笑容 安分守己士农工商彼就是我的故乡~ 听到歌曲,再看看这些阿伯阿婶~ 心中暗自跟着唱了起:彼就是我的故乡~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下午新闻报导这场「平安祭」。 画面里的庙埕人山人海,字幕写:「信仰凝聚民心,都市更新获神明祝福。」 记者说:「现场天公显灵赐圣筊,象徵重建顺利。」 我看着电视里那三枚筊的特写,镜头推得很近。 香灰、烧焦的金纸、笑脸、红布条。 一切都那麽亮、那麽热闹。 只是我听见萤幕里的掌声时,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冷。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过了「圣筊」那场风光,事情像真的被天公伯点头了一样,动得更快了。 都市更新办公室在镇公所旁边成立,门口挂着新牌子,写得漂亮:「重建服务中心」。 有人说是方便谘询;有人说是方便劝人签字。 爸爸每天进进出出,身边多了一群戴x章的年轻志工,帮忙发传单、倒茶。 何老师不常露脸,可每次出现,都刚好在关键时刻。 有一天傍晚,他来家里,坐下就笑:「现在好很多了,反对声音少了。」 爸爸说:「那是您高招。」 「不,是天公伯的圣筊啊。」何老师悠闲地喝一口茶,「有神明答应,b我们讲一百场说明会有用。」 爷爷哈哈大笑:「对嘛,老百姓最信这个。」 妈妈端水果出来,没笑,只说:「神明如果真的要讲话,大概也不想掺这麽多事。」 何老师看了她一眼,笑容不减:「太太,你太客气了。信仰和建设,本来就可以一起走。大家心安,工程也顺。」 那一刻,我第一次听懂一点点: 原来神明不只是庙里的,是可以被请出来站在布条旁边,帮人签同意书的。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开工典礼选在农历好日子。 庙口先拜,再去工地动土。 早上,庙里又是大阵仗,鼓吹、八家将、童乩、纸紮,热闹得跟神明生日一样。 主持人拿着麦克风喊:「今天感谢天公伯赐圣筊,让我们的重建得以启动,也感谢吴议员为地方奔走!」 爸爸站在一排人中间,戴着红花。 何老师站在他旁边,笑得像个温柔的影子。 庙祝捧出神轿,绕过在场的里长、主席、建商代表。 有人说:「神明今天来作证。」 有人回:「有天公伯看,我们就放心啦。」 掷筊仪式又来一次。 「若今日动土顺利,未来家园兴旺,再赐圣筊!」 「啪——」 又是一正一反。圣筊。 这次不用愣,全场马上欢呼。 鞭Pa0炸起来,我耳朵嗡嗡作响。 在烟雾里,我看见神轿前那几张脸全笑开了:爸爸、何老师、建商代表、爷爷,以及一尊被抬着晃来晃去的天公伯。 我忽然有点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主」。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到了工地,红布条一拉开,铲土仪式开始。 每人拿一支金sE铲子,象徵X铲起一小撮土。 摄影机一台一台拍着,闪光灯像小雷。 「来,看这边,三、二、一!」 大家一起把土往前撒,笑得整齐。 我站在人群後面,看着那几撮土落在地上。 那些土下面,是好几户还没搬走的房子,是吁韩老房东晒了一辈子的稻谷,是阿婆养J的空地。 现在全被说成「未来的商机」。 妈妈在旁边,小声说:「Ga0得好像天公伯是建商GU东。」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又不敢笑太大声。 爷爷瞪了她一眼:「啊,话不要乱讲,有记者在。」 她不再出声,只用眼神看着那一排铲子。 我看得出来,她的沉默里有一种反抗,那种反抗没有喊口号,只有不跟着鼓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晚上的新闻,画面剪得极好。 先是庙里香火鼎盛,再是圣筊落地特写,最後是动土撒土的慢动作。 旁白说:「在信仰与地方民意共同见证下,嘉义都市更新计画正式启动。」 我看着那句话,觉得怪怪的。 我们班自然课教的是:「实验要有证据。」 社会课教的是:「公共政策要经过民意G0u通。」 可是电视说:「圣筊就是一种见证。」 那听起来很像: 「神明同意了,所以你们别再吵。」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几天後,反对声音又出现。 被划进都更区的几户人家到庙口丢香条,说:「神明若真公平,就再掷一次,问问我们在不在里面。」 庙祝脸sE很难看,爷爷出面说:「不要闹,神明早就指示过了。」 那几个人被劝走,有人骂一句:「你们是问天公,还是问建商?」 我躲在人群後面,看着香炉里的火突然跳得特别高。 庙祝急忙添香脚,嘴里念念有词。 我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天公伯也被推上台了,没得选。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那天晚上,家里吃饭气氛反常地安静。 爷爷满意地说:「看到没?有神明在,我就说稳。」 爸爸点点头,没说话。 妈妈夹菜给我,忽然问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神明今天笑得有点勉强?」 我吓了一跳:「神明会笑喔?」 「会啊。」她说,「你看香炉前那张脸,被烟燻成那样,笑不笑都随人说。」 爷爷不高兴:「信仰是乡亲的支柱,你不要乱讲。」 她没跟他对上,只低头吃饭。 我却在那一刻,真的去回想神像的脸。 白天在庙里,我抬头看过一眼—— 在红灯笼和金箔之间,那张脸确实像在笑。 但现在想起来,那笑有一点y,像是被雕上去,不是自己要的。 我忽然懂了妈妈那句话: 不是神明真的会笑, 是大人们要他笑, 要他替他们点头,替他们见证,替他们把所有「不方便解释的事」说成命中注定。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民主的养子#政治家族#台湾政治#宗教与政治#圣筊政治#君权神授#乡土与权力#民主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