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鼠和大灰兔【父子】》 1 我是个特别早熟的孩子,好像打从有记忆起,我就知道,男人和女人,必须得通过阴道才能生宝宝。 什么亲嘴怀孕这样的疑惑,我从来不曾有过。 每次看电视,看那些小孩一脸正气地说抱抱会怀孕,我都会忍不住想,都这么傻逼了,还不上医院看看脑子吗? 我第一次见到我爸的生殖器,是在我六七岁的时候。 那天奶奶做好了早饭,叫我去喊爸爸妈妈起床。 门没锁,我拧开门把手,往里一推。 从此学会了敲门。 我爸妈还在呼呼大睡,我一眼扫过去,姿势都没看清,一条冲天而起的,伫立在黑毛里的肉棍直接震碎了我的纯真。 太恐怖了。 我悚然僵在门口。 一瞬不瞬。 恐惧又嫌恶地望着那个东西。 海帕杰顿都不曾让我这样害怕过。 我往后退了一步,不敢发出任何动静,轻手轻脚关上门,用力拍了拍。 “起床啦!”我喊。 “知道啦……”我爸哑着嗓子带着不耐烦。 回到客厅,我没胃口吃饭了,脸跟那个鸡鸡一样黑,奶奶还一个劲给我夹梅菜里的肉。 我瞪着浮在白粥上的梅菜肉,差点吐出来。 过一会儿,我爸妈从卧室出来,一块儿洗了脸,坐在我对面。 我更吃不下了。 怎么逃过那顿饭的,我是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我去了浴室。 脱下裤子,望着我的小鸡鸡陷入了沉思。 从那一天起,我总担心我的小鸡鸡以后也那么丑,时不时就要认真检查一番,确定没长毛才能安心提裤子。 同时,我开始避着我爸,抗拒和他肢体接触。 我觉得他有点恶心。 但我从来不觉得我妈恶心,跟我妈还是照样抱抱亲亲。 我爸当然会发觉,挺纳闷的,直截了当问我,是不是不喜欢爸爸。 我说没有。 我妈很得意地笑:“孩子大了当然粘妈妈,牧阳,过来给妈妈抱抱。” 我过去了,靠在她身上看电视。 其实不止爸爸,我小时候抗拒和所有成年男性肢体接触,因为我一看他们就会想起那根东西。 那一天不是意外,只能说是必然。 在我十二岁以前的记忆里,我爸和我妈,是一对随时会发情的夫妻。 他们经常在各种地方做爱,我在家,他们就在房间、浴室,我不在家,呵…… 我在阳台上看到过沾着精液的丁字裤。 丢雷老母。 我他妈十来岁就知道那是精液。 作为这个家的一份子,我其实是很不满的,但我没有反抗的权利,和勇气。 我假装没看见,任由那条内裤团在栏杆上,回到沙发上看电视。 零几年的时候,深圳人贩子猖獗,我住在龙华车站那边,治安最差的地段之一,几乎每一根电线杆上都贴着寻人启事。 我奶奶回温州老家了,爷爷腿脚不行,她得种地,没人照顾我。 我爸妈天天耳提面命,叫我不要乱跑,还会指着街上的残疾乞丐警示我。 我早熟嘛,也懂事,放学在快餐店吃完饭,就上楼,一个人待家里,看完星空台的海贼王,看DVD,看到困了去睡觉。 我爸妈很忙的,顾不上我,他们六点钟起床去关内上班,晚上十点下班,十一二点才能到家。 到了家,还要分摊家务,几点睡的我也不清楚,反正我已经睡了。 但是这样忙碌的生活,完全没摧毁我爸妈的爱情。 有一晚我睡一半起来,想去尿尿,门一开,就听到客厅传来你侬我侬的喘息和呻吟。 憋死我了。 我咬牙关门。 我时常想,他俩怎么能把我生出来,我根本不像他们那样没羞没躁,我是会害羞的,我是会尴尬的。 我碰上这种场面。 我是很尴尬的! 上初中了我才知道,哦,基因突变。 还有一个突变的基因是成绩好。 我成绩特别好,我没有用心学,放学回家只看电视,从来不写作业,只有上课听一听。 可能是因为早熟,可能是因为聪明,反正一直在年级前十。 我注意力非常集中,上课从来不开小差,四十分钟,一直盯着老师,不移眼,记住每一句话。 这是我爸妈不大管我的重要原因之一,在他们眼里,孩子成绩好,等于懂事乖巧。 但他们不知道,我五年级就开始去黑网吧上网了,奥特曼是会看腻的。 上网是要花钱的,我开始频繁和我妈要钱——我的确只和妈妈要钱,因为我妈比较温柔。 我也编造谎言骗过钱,我说要买本子,要买书,学校还组织捐款,我要了一百,没捐。 我妈坚信我是好孩子,每次都给得很爽快。 当时我妈已经辞了关内的工作,跳槽到龙华一家公司上班,不过还是每天加班到很晚,这就给了我肆意生长的空间。 五年级到初一,那三年,我在学校叱咤风云,一手玉溪,一手雷诺,我是我们班最靓的仔,他们都管我喊阳哥。 这样美好的日子,在初一结束了。 我爸妈离婚了。 我认为,这也是必然。 毕竟他们压根控制不了自己的欲望。 婚内出轨的是我妈。 六年级的寒假,我爸回了温州没再出来,跟亲戚合伙在火车站开了个建材厂。 我妈带着我在深圳,一分居就是两年,第二年,也就是我初一,有个叔叔突然频繁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他经常买衣服鞋子给我,带我去商场吃饭,带我去游戏厅玩,陪我过生日,甚至帮我冲QQ点卡。 他对我很有几分讨好,花钱从来不抠搜,有一阵子,我觉得他比我爸好多了。 不能怪我,我说了,我注意力集中。 吃着香甜的蛋糕,眼里就只有奶油,想不起深夜发烧背着我狂奔去医院的老爸,就像上课的时候,不会去想奥特曼。 我和那个叔叔决裂,是因为他儿子。 一个男高中生,长得很高,手上戴红绳,穿紧身校服上衣,染酒红色头发。 当年龙华的刺头学生大都这一身,酒红色或栗色的头发,小两码的蓝色上衣,长长的黑色校裤,AJ,或者匡威。 头发就算了,校服我至今理解不了是什么审美,可能因为我没有广东的基因。 我觉得是炫富,因为校服都是一套一套买,外面买的散装校服是盗版的,很明显,会被同学嘲笑。 他必须得花更昂贵的价钱,多买两条注定穿不了的校裤,才能凑出这一身行头。 我也是,虽然初中生的校服是白色的,看起来没那么霸气,但我是阳哥,我紧跟时尚潮流。 我还有两双AJ呢,虽然是他爸送的。 但他爸还在我家过生日呢。 他爸过生日,在我家做饭。 房子是我爸和我妈一起买的。 “红烧鱼来啦!”我妈端出最后一个菜。 我的注意力集中回来,打量起对面那个架着腿,坐在我家,一副老大做派的高中生。 那哥们也打量着我,眼里的讥讽丝毫不掩饰。 我感觉他想打我。 “牧阳,”叔叔察觉出气氛不对,给我倒了一杯橙汁,试图缓和,“这是叔叔的儿子,在龙中读高二,你喊他哥哥就行,以后在学校受欺负了,只管找他。” 我找他? 确定不会带一帮人出来给我来个二次创伤吗? “对,”我妈也给我夹鱼肉,“牧阳,喊哥哥。” 到这个时候,我还一直没敢确定我妈和这位叔叔的关系,毕竟我妈没跟我摊牌,我也有私心。 其乐融融,我不想戳破,我不想琢磨我爸。 我喊了:“哥。” 那哥们冷笑一声,翻着白眼转开了头。 扑街! 我已经初一了,我是阳哥,我夹着烟往黑网吧一坐,连杀马特都不敢看我一眼,我脾气很大的好吗? 我当场丢了筷子,起身出门。 我没穿AJ,我穿了我爸给我买的匡威,这双匡威去年过年买的,相当挤脚。 我还有别的鞋,我妈也会给我买鞋,但这个时候,我妈在身后拽着我的胳膊,我故意的,我就要把我爸买的鞋从鞋架最底层掏出来。 我妈看到鞋,果然不拉我了。 天有点黑了,不待在家里,只能去车站巷子里的黑网吧。 这一路,我越走越愤怒,越走越迷茫,经过车站,我看到了一辆长途客车,车头上贴着很大的温州。 要不说钱买不到感情,叔叔讨好了我这么久,才给了我这么一点气受,我就开始疯狂想念我爸。 并且内疚。 疯狂内疚。 我叼着烟,和朋友玩了会炫舞,注意力头一次分散了,脑子里是我爸,是那个男的的讥笑。 我越想越气,“我妈好像出轨了。” 我朋友愣了愣,过了好几秒才转头看我。 “我要不要告诉我爸?”我问。 “丢雷老母,当然要说啦。”我朋友可能是和爸爸关系好的那一种。 于是我这个和爸爸有些陌生了的也去说了。 我找网吧老板借了电话,给我爸打过去。 电话嘟了好长时间我爸才接,那边特别吵,轰隆隆的,像在开直升机。 “您好,哪位?”我爸问。 我还是第一次听我爸这么客气和我说话,也许久没听过他的声音了,一瞬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我喊了一声:“爸。” “牧阳?”我爸好像有点惊讶,“发生什么事啦?” 要是没事,我肯定不会给他打电话,我从小就不和他亲近,他回温州,我从来没主动给他打过电话。 我站在吧台前,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心跳有点快。 我怕他伤心,也开始怕告状的后果。 “说话呐。”我爸急声催促。 “爸,”我磕磕巴巴开口了,“爸,那个,那个……” 我脑子持续发热,一咬牙:“爸,妈最近,经常和一个叔叔一起……” 我没再往下说了。 我心脏扑通扑通扑通跳。 我爸没说话。 电话那边太吵了,我听不到他任何动静,我只听到了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和我的心跳一样响。 2 从商议离婚,到彻底离婚,我都不知情,也没有参与,我只知道从那个电话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叔叔。 我妈经常在家喝酒,看我的眼神冷冰冰的,仿佛看陌生人,我心虚,我连生活费都不敢跟她要。 但她还是问我:“喜欢爸爸还是妈妈。” 我说:“都喜欢。” 我不小了,我都会说这么圆满的话了,我应当有选择权的。 只是他俩没吵架,没打官司,也没让我选择,反正忽然有一天,回到家,我久违地看到了我爸。 正是大冬天,我爸穿着厚厚的皮衣,在房间里收拾行李。 听到我的脚步声,转头,有些疲惫地看我一眼,“怎么这么晚回来?” 我发现他眼睛有点红,没敢撒谎,“和朋友出去玩了。” 我爸蹲在地上,垂下头,扒拉着行李箱里的东西,“想不想奶奶?” 我客气一声:“想。” 其实不想,从来没想过。 回温州要坐长途汽车,吐两天才能到,车票还贵,我两三年才见一次奶奶,不愿意为她遭这种罪的。 但我爸还是把我带回去了,这会儿我还没意识到他们离婚了。 直到我奶奶看到我,那叫一个涕泪横流,我才知道,离婚了,我跟了我爸。 不过我没什么触动,只是有点气愤。 就因为我揭发了我妈出轨,我妈竟然就不要我了。 我奶奶拉着我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我爸多么不容易,说我妈多么狠心,我爸叫她别说了,转头拿行李上楼了。 我没有任何触动,只是憋着火,蔫巴巴地坐在那里。 已经快放寒假了,我爸没让我上学,只让我在奶奶家待着,自己回市区做事。 我身上没钱,村里没朋友,这一个月过得特别没劲,还想我妈。 我每天穿一身名牌在道坦上跟我二伯养的狼狗诉苦。 狼狗他妈也是没心没肺的。 我端了一大碗骨头,放到它面前,嘀嘀咕咕说得快掉眼泪了,隔壁的母狗吠一声,它叼着鸡脖子扭头就走,看都不看我一眼。 扑街! 说好的有灵性呢? 直到除夕,因为爸妈刚离婚,什么堂哥堂姐远房亲戚都给我塞红包,我奶奶更是一口气给了五百。 我一下子有了三千块,生活才有了滋味,又去镇上的网吧打游戏。 别说,温州这个鬼地方,还是农村,上网居然四块钱,龙华才他妈两块。 临近开学的时候,我爸来接我,开一辆屁股凹陷的N手东风小康。 我大概一生都无法忘记,坐在那辆面包车里的感受,我可以用一个动词概括——颤抖。 我爸一打火,面包车突然噔噔噔噔颤抖起来,好像下一秒就要散架了,车窗哐哐哐哐跟着颤抖,好像下一秒就要碎了。 我整个人也惊恐地颤抖着。 还有一种东西也在颤抖,这是即将贯穿我整个青春的东西——阳光里的沙尘。 车噔噔噔噔颤抖了十几秒还稍微平静了一点,这个沙尘永远颤抖,永远飞扬,永远无法落定,直到被我吸进肺里。 我想撑一下车窗叹一口气,发现车窗比坐垫还要脏,低下头,我的黑色阿迪经典款运动裤已经蹭上一道灰。 于是我这口气一直憋在心里没叹。 这还不算什么,这辆面包车开着开着还会熄火。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疯狂按喇叭,我爸疯狂打火,总也打不上,咒骂了一句:“按你妈了个逼。” 我有些震惊于他的素质。 我看向他。 我爸注意到了,也看了看我,然后仓促移开眼。 这一瞬间,我看到的是他的狼狈。 我爸面无表情点上火,面包继续颤抖着往前开。 我们俩不怎么交流,这一路格外静默,只有噔噔噔噔和哐哐哐哐,我从小就不和他亲近,何况他现在看起来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我有点怕。 不止怕,还嫌弃。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表现出来,但我刚刚看他,确实很嫌弃。 我嫌弃这个破车,也嫌弃他。 在建材厂住到第三天的时候,我就开始真心实意后悔。 如果时光倒流,我一定不拨那通电话。 我爸妈那个年代的人,大都是白手起家。 他们在深圳买了房,又在温州开了厂,背了几十万的债,我爸的厂还处于亏损的状态,没有多余的钱,我只能和他一起住厂里,吃大锅饭。 建材厂的住宿环境一言难尽。 我爸不会给工人租个房子住的,可工人不管上哪里做事,都是包吃包住。 于是我爸他们自己拿木头,搭积木那样搭了一个木屋。 在工厂地面上,几根大梁一支,连个地基都没打,凌空搭建了一个平层,隔出七八个十平米的单间,就当宿舍。 工人在厂里做事,做完踩着梯子上楼就能睡觉。 我往梯子上一踩,三无木梯会嘎吱一声往下陷。 我腿都吓软了。 我想不明白它如何承受我爸的身躯。 应该承受不了多久了,它已经裂了,我仔细看过了,东西果然要买牌子的。 我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唐山大地震,看着眼前的危房,心想好在温州没地震,不然一个都别想跑。 睡在宿舍的第一晚,我就非常痛苦。 我记得有一年,深圳只有七度,说是十年来最低气温,但温州每年都只有两三度。 我在外婆家那个山头上,还碰上过雪,我冬天根本适应不了,要么得用电热毯,要么开暖气。 工人宿舍有个鬼的暖气,电热毯也没有,纯木的,没有任何防护功能的屋子,这个也用电那个也用电,一短路就着火,干脆都别用。 还没有热水器,寒冬腊月,热得快搁水桶里兑冷水洗。 那个浴室,那个浴室他妈的…… 等下,我缓一缓。 我舒出一口长气。 继续说。 浴室的门,是一块简陋的木板,只挡着脖子以下腿肚子以上,我洗澡能看到外面,外面也能看到我。 想象一下,我光溜溜在里面洗,一转头,外面一个胡子拉渣的男人看着我乐,还就站在外面跟我爸聊了起来。 我…… 我感觉我的屁股都被看见了! 我是会羞耻的好吗! 我当晚就心也冷身体也冷,冷得受不了,躺在床上瑟瑟发抖。 宿舍不够多,有的小工两人一间,我和我爸也挤一张床。 硬板床,我一抖,床嘎吱嘎吱响。 嘎吱嘎吱。 嘎吱嘎吱。 我爸转过身,把我抱进怀里。 这就很意外了。 我瞬间不抖了。 我还没暖和,只是僵住了。 我爸身上散发着浑厚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浓烈的烟草味,混合着如影随形的木屑尘埃味。 和我们这些小男生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我向来觉得男人很恶心,何况我现在这么嫌弃他,我仿佛一个清醒着被尹志平抱在怀里的小龙女,恶心得不想喘气。 世俗之人!不要玷污老子! “还冷吗?”我爸问。 我屏着呼吸,瓮声瓮气地说:“不冷。” 我希望他放开我。 我不想闻他身上的味道。 我说不出口。 我知道他只是想让我暖和一点,我的良心告诉我不要再伤害自己的老爸了,我的良心告诉我——他被绿了。 一个男人,被自己老婆绿了,对象还是个开宝马的成功人士,天大的耻辱,我还不算男人我都感觉耻辱。 我很难形容这个阶段我对我爸的感情。 我一边嫌弃他,一边也有点心疼他。 我爸似乎对我的言行产生了误解,摸了摸我冰凉的后颈,沉重滚烫的胳膊一收,把我抱得更紧了。 我被迫侧躺过来,脸埋在了他颈窝里。 我操! 我憋不住了,我吸了一大口气,呲牙咧嘴,跟第一次吃榴莲一样。 一直到我爸打起了呼噜,我都没睡着。 我没推他,我艰难地,悄悄地,控制着嘎吱声,从他怀里挪出去了。 床没多大,我贴着墙睡。 第二天就发烧了。 天还没亮,我就近距离听到了机床运作轰隆隆的巨响,刺耳的切割声简直像在切我的脑壳。 我的感觉是这样的,我被直升机吊在了那个会转的浆上,它转一圈就要削一下我的脑壳。 又吵,又痛,我脑壳痛得快裂了。 我愤怒地睁开眼。 我发现我不是贴墙睡的,我睡在床的正中间,棉被像蝉蛹一样裹着我,上面还盖了一件羽绒服。 我盯着那件羽绒服看了一会儿,起床了。 没睡好,很困,可是太吵了。 从木梯上下去,一转头,就能看见戴着麻手套的老爸。 他正在白炽灯下扶着一块大理石,合伙人在操纵切割机。 这个点工人还没上班,他俩是在加班。 我爸看见我了,大概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早起来,没多问,只喊了一句:“市场外面有早餐店。” 我憋着起床气没说话,转头出去了。 凌晨五点多,建材市场里没有路灯,也没人点灯,一片漆黑,十几家建材厂,只有我家开工了。 我当时的想法是,有病,一大早制造噪音,我要报警把你们抓起来! 从建材市场出来,路口就有早餐店,已经开门了,我要了一份糯米饭,一碗紫菜汤,坐在这个破店里发呆。 糯米饭其实不难吃。 这玩意儿也很难做得难吃。 因为它真的只是一碗煮熟了的糯米饭,灌点不咸不淡的肉汤。 可我还是无比想念小区门口的早餐店,我想吃肠粉,我想吃叉烧包,我想吃虾饺,我什么都想吃。 我不想回去了,头昏脑胀的,不想听切割声也不想看我爸。 我问跟老板问了网吧的位置,找过去,顺利开了机。 我运气好,我长在上网不要身份证的年代,很多熬不下去的瞬间,打两盘游戏就熬过去了。 也不能说熬过去,是推移了。 推一推也好,总不能一口气把所有的折磨一块儿受了,那谁想的开? 不过发烧这个事情不能推。 发烧熬久了不一定能自愈,搞不好会休克。 我不知道我在网吧待了多久,我从来没这么沉迷过。 我没吃饭,加了两次钱,抽了一包半的烟,我在QQ飞车的高级场开了一圈又一圈,脑袋往下一砸,没知觉了。 醒来的时候,人在医院,挂着点滴。 网吧老板在我身边。 他让我给家里打电话,要不不让我走,医药费他垫的。 我没带这么多钱,我只能给我爸打电话,我和老板串通好了,就说偶遇。 结果我爸认识他。 本来还是可以坚持说偶遇,可网吧老板一看是熟人,马上叛变了。 我有点不安,去网吧毕竟不是好事,我曾亲眼目睹我同学的妈妈凶神恶煞跑到网吧揍他,我和我爸不亲,我妈又不在,我会怕。 但我爸把我从医院领出来,没骂我,只是叹了口气。 外面天已经黑了,他好像很累,声音都是哑的,“还难受吗?” 我摇摇头,“不难受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衣,还算整洁体面,可拉链开着。 我低着头,看见里面是一件旧毛衣。 深蓝色的,沾满了灰尘。 农民工才会把衣服弄成这样。 “不舒服要说,”我爸说,“不然我不知道。” 我蔫蔫地“嗯”了一声。 “以后别去网吧。”我爸丢下话,抬脚往建材市场走,步子迈得很大。 我估计他不需要我的回应,正好省了撒谎。 我肯定还是会去的,不过一定不去那一家了。 3 因为上网被抓,我老实了几天,一直待在宿舍里听着机器的轰响发呆。 这些其实时间长了还可以忍受。 完全无法忍受的是——厕所也没有。 毕竟搭积木一样搭的房子,没有排污管,可怜的两条水管都是我爸绞尽脑汁现学现接的。 我得跑建材市场里的公厕上厕所。 那个提供给整个市场几十个男性工人使用的厕所…… 我他妈站在臭气熏天的公厕里,盯着一坨发黑的大便,简直觉得自己在参加变形记。 我很想发脾气了,但我忍了。 虽然我爸一句也没提,可我知道他现在心情不好,我无法预测我和他真正吵起来以后会有什么下场。 我面无表情朝那坨屎撒了泡尿,裤子一提,转头回厂里。 厂里的工人虽然包吃包住,但住都住得这么寒碜,吃肯定也只是凑合。 厨子是我爸,一口大铁锅,就在厂门口,木屑炒白菜炒胡萝卜炒肉,炒完了拿不锈钢盆一装,开饭。 难吃就算了,还很咸。 我小时候以为我爸厨艺不好,我曾提醒过他,后来才知道,做得咸,工人能少吃菜,陈米毕竟还是便宜。 我爸是商人。 我在深圳吃惯了清淡的,两天吃下去,我捧着碗掉了眼泪。 我已经初一了,作为初中生,已经知道掉眼泪可耻了,我一只手捂着脸,一只手端着碗,背对着他们哭。 我以为没人发现,但到了晚上,我爸莫名其妙买了一份糖醋排骨,打开一张折叠桌,叫我过去吃。 我坐在床上没有动。 我没办法形容我当时的心酸委屈,我说不出话。 “你不是喜欢吃糖醋排骨吗?”我爸看了看我,“不吃?” 我下了床,拿了个塑料凳,坐在折叠桌前面。 我爸看着我,开了一瓶啤酒,当时的楠溪江啤酒卖得不贵。 “你不吃吗?”我问。 我生怕他说什么我不爱吃你多吃点这样的话,我真的会崩溃。 “我不吃甜的,”我爸嫌弃地看了糖醋排骨一眼,从口袋掏了两袋泡椒鸡爪出来,一顿,“吃鸡爪吗?” 我笑了笑,摇摇头。 我爸也笑了笑。 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我只知道这份糖醋排骨超级好吃,我恨不得连骨头都咽下去。 我们安静地吃完了这顿夜宵,我和他向来没什么话讲,我没有提过妈妈,他没有提过债务。 我爸喝了酒就要抽烟,我也想抽。 我借口上厕所,去了建材厂外面,站在关着门的早餐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我一边像个混混一样抽烟,一边像个小学生一样痛哭流涕。 寒冷迫使我戒掉了天天洗澡的坏毛病,我哭完了回去刷了牙洗了脸就上床。 我爸还是很暖和的,他已经上床了,被窝里暖烘烘的,我一缩进去,寒冷就消失了。 “以后你就在外面吃。”我爸说。 我“嗯”了一声。 过了两天就开学了,开学以后,我立马自由了。 压岁钱还没花完,我爸又给我伙食费,该喝奶茶喝奶茶,该上网上网。 新学校环境还行,毕竟是我爸花大价钱把我弄进去的,要不按户口,我得在镇上念书。 我爸觉得我成绩好,在镇上念可惜。 虽然教材有点差异,但我没有任何压力就跟上了学习,月考甚至考了年级第一。 不是我多天才,温州当年那个教材,初一学ABC,我在深圳三年级写三十字的英语作文,而且我在深圳成绩本来就好,还参加过奥数比赛虽然没得奖,左手答卷都比他们写得快。 不过有一点不好,班主任很严格。 我不喜欢这么严格的老师。 我习惯随心发言的课堂环境,经常在老师说话的时候插嘴,班主任是英语老师,我还会纠正他的口音。 我这样爱说话,有时候是真有疑问,有时候是逗一逗,不管是哪一种,至少证明我在认真听讲,班主任却觉得我在捣蛋。 像我这样借读的学生,升学率不算在这个学校里,也不算在他的功绩里,何况我爸又不是什么达官贵人,尽管我成绩好,班主任也不喜欢我。 他只需要一个安静的,不影响课堂纪律的借读生。 班主任冷着脸在课堂上骂了我一回,我再也没听过他的课。 我已经叛逆期了。 扑街,老子以前的英语老师把我当亲儿子一样宠,你他妈居然骂我。 因为讨厌班主任,我期中考英语随便写的,怕随便写也考得太好,还特地改了几个答案。 我当年真的飘到了这个程度。 我的排名终于后退了,有生以来,第一次考到五十名开外,英语险些没及格。 说来也很怪,我考得好,班主任不夸我,考得不好,他又要骂我。 我吊儿郎当站在那里挨训,他觉得我态度不好,要叫家长。 食屎啦。 叫家长。 我开始对温州的教育深恶痛绝,我在深圳被抓到抽烟的时候都没叫家长,这个逼居然无缘无故叫我家长。 我觉得他针对我。 他想震慑我。 我的反骨已经在长了,但我无法阻止我爸的到来。 我爸一来,我的面子就保不住了。 办公室外面都是看热闹的新同学,我偏着头,心里很怕,面上很不耐烦。 “我们班是重点班,一般不收借读生,当初教导主任说孩子乖我才收的,在我班上,成绩好不是最重要的,听话才是最重要的,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影响整个班的学习氛围……” 班主任叭叭叭叭说了老半天,最后看了看我,用一句话总结:“我教不了,叫他去别的班吧。” 我爸沉默地站在办公室里。 他毕竟不是女人,也怪不得叫家长都是妈妈来,他拉不下脸。 他甚至不知所措。 我也不知所措,我还很愤怒,我开始发泄不满:“我考得很差吗?吊车尾的你不叫家长,你叫我家长,你不就是针对我?因为我是个借读的!” 我爸一把拉过我,胳膊一扬。 我震惊地瞪着他。 他也瞪着我。 我敢说,我爸这一巴掌下来,我和他的父子情分就绝了,我们的故事到这里就完结了。 好在我爸举了半天没打,但也没放下来。 他被架在那里,没人给他台阶,他拽着我的手在发抖,掐得很用力,他在拼命克制情绪,我很痛。 那只好我给:“我不说了还不行么。” 我很没面子的,我在新学校不能说多牛逼,但也是一个嚣张跋扈,勇于和权威作斗争的形象。 我很丢脸的。 我爸放下了胳膊,转头看班主任。 班主任还是一副不待见我们的神情,冷冷地靠在办公桌上喝茶。 他要我卑躬屈膝磕头认错呢。 我爸看了他一会儿,一句话没说,带着我去找教导主任。 我估计他没少送钱,我竟然换了一个班,换到了普通班。 这个时候,我都没想,我爸现在这么困难,几十万的债务,房子都租不起,给我换班是一件多沉重的事。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跟人借的钱。 我单纯为了报复那个班主任,在新的班级念书特别用功,网吧都不经常去了,期末考回了年级第一。 我几乎是满分! 搞笑吧,两个重点班,年级第一在普通班。 我拿着成绩单,在以前的班级门口走了两个来回,到那个班主任出来瞪我,我才笑着走的。 我听到他在他们班骂他的学生。 但我不是能一直用功的人,出了恶气,暑假又去网吧泡着了。 这时候我碰上了我的前桌,王俊杰。 我是背负着骂名转到新班级的,新班主任不放心我,我一个人坐,没有同桌,这是唯一和我说过话的同学。 我记得他第一天就转头很激动地跟我说一声:“兄弟牛逼。” 还牛逼呢,脸都丢尽了。 我这么想着,一直没交新朋友,直到这个暑假三天两头和他碰面。 两个人一块儿学习很难成为朋友,一块儿玩就很容易了。 他带我玩网游,CS,CF,Dota2,梦三国,什么都玩,都很好玩。 我新手,经常坑他。 我不会说温州话,他总拿温州话骂我,温州话很难懂,我只懂奶奶说的一些吃饭什么的日常用语,我一开始不知道他在骂我,后来知道了,就拿广东话骂他。 “戴拿呢踏啊你!” “丢雷老母。” 那个暑假我过得挺开心,要不是每天晚上都得回去面对我爸,差点找到了在深圳当阳哥的感觉。 在外面玩得越开心,回厂里就越内疚。 我的确是很内疚的。 即便他什么都不说,可基本上我每次回去,看到的都是一个疲惫不堪的父亲。 被灰尘染白的头发会让我联想到现代文理解上很多父亲。 不过他洗洗就黑了。 他头发黑了我也能忘了。 暑假最热的那几天,厂里跟蒸炉一样。 我就和包子一样,血液咕噜咕噜的,躺凉席上吹着风扇,皮儿都冒汗。 电风扇的作用相当于暖气,呼呼的,刮热风。 宿舍的门通常整夜开,因为没窗,他们还抽烟,没进来多少凉风,全是蚊子。 我爸穿一条四角内裤,跪在凉席上,拿电蚊拍电蚊子。 他才洗过澡,身上湿淋淋的,但我估计是汗。 反正我身上都是汗,我T恤都湿了。 “你不热吗?”我爸啪啪电了几个蚊子,转头看了我一眼。 “热。”我说。 “你脱衣服啊。”我爸纳闷地看着我。 我都说了我是比较害羞的,我没有脱。 “呵。”我爸发出了一声成年男人对小屁孩的讥笑。 我转过了身,背对着他。 “你要不要回奶奶家?”我爸问。 “不要,”我闷声说,“我想在厂里。” 我都热得快中暑了,还要留在厂里,指定是为了玩,我爸也没说什么。 他从来不管我,不管我玩,也不管我学习,仿佛不在意。 不过我知道他在意,要不就不会花两万让我在市里借读,镇上是义务教育,不要钱的。 两万这个数还是我爸的合伙人说的,我爸从不提钱。 他不是沉默寡言,我估计他是在我妈那里受了挫,不想再叫我瞧不起。 他不希望我心底产生一个念头——他不如那个叔叔。 然而,我能想到这一层,势必产生过这个念头。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念头都是自己冒出来的,我甚至控制不了我心灵的窗户,能控制的只有言行。 4 过早沉溺在网吧的孩子,心里多少有点事。 王俊杰也有,我俩天天一起玩,关系好,他憋不住了就抖给我了,说他妈生了个自闭症,自己产后抑郁了。 家里目前是——弟弟叫,妈妈哭,奶奶骂,爸爸不回家的状况。 所以他不想回家。 他有时候还会被“误伤”,一个自闭症在一个抑郁症面前叫,抑郁症疯了,保存了一丝理智,没打小的,只好打大的了。 到了晚上九点,王俊杰还不想回家,他要通宵,我不能陪他通宵,我得回去跟我爸睡。 但是王俊杰脸上带着指甲挠出来的抓痕。 我去网吧前台,给我爸打电话,我说我要在同学家睡。 我爸沉默了一阵,同意了。 我以为我爸是没往心里去,不曾想,我爸第二天就带我去看出租屋了。 还是单间,有空调。 “怎么样,你看?”我爸没看我。 这里远远比不上深圳那个家,他还是局促的,但没表现出来,并找了个借口。 “离你学校近。”我爸说。 “对,吃饭也方便,”房东指了指空调,“空调新装的,特别凉快,一个月七百五不贵呐。” 我的良心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在厂里住挺好,马上不热了。” 七百五是不贵,但这属于不必要的开支,我爸是连工人伙食都会克扣的奸商,会心疼。 我爸抿着唇,眉头拧得很紧,仔细环顾着眼前的单间,似乎在挣扎。 我推着他出门了。 我不再通宵,顶多十点就回厂里。 不能更晚,我爸五六点开工,很高强度的劳力工作,他得睡觉。 交到了朋友,上学就没那么闷了,新班主任对我也还不错,毕竟给他长脸了,我没在课堂上讲过话,他会把奖状发给我。 我整天嘻嘻哈哈的,王俊杰和班上男生关系好,带着我跟他们一起玩。 我上初中的时候,温州学生又有另一番审美——穿大一码的校服,衣摆塞裤腰里。 这是我能理解的审美,大概因为我有温州的血统,我觉得很像我爸年轻时那种打扮,只不过我爸穿的是衬衫牛仔裤。 我们流行烫头。 我也烫了,两百块烫的,我上了大学以后再也没看过我初中的照片,但我初中的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很帅。 不止我,我们学校的女生也这么觉得。 请记住,我的名字不叫童牧阳,我的名字叫童帅。 初二上半年,我收到了第一封情书。 初三学姐送的,我不知道怎么拒绝,我是个怕尴尬的人。 我在奶茶店僵了好一阵,接受了。 我早恋了。 学姐是我的初恋,但我不是她的初恋,她在我们学校是有名的白富美,早谈过恋爱了。 一开始还只是互相送送饮料,校道上相视一笑,后来就发展到了单独约会。 这段时间,我抛弃了我的好兄弟王俊杰,不是我多喜欢学姐,只是因为,我是她男朋友。 女朋友找我,我得去陪着,我天生就知道这件事。 我和学姐去逛五马街,她买衣服是刷卡的,看上哪件买哪件,一件七八百,我真付不起这个钱,好在她没想让我付,我顶多付点奶茶钱。 她还带我去游戏厅,她会跳舞,在那儿一直蹦,很多小混混看着她,我数着钱给她买币。 蹦完了我们就去逛小吃街,有一家店卖臭豆腐的,很有名,学姐吃了三份。 我当时很震惊,毕竟我们才吃完烤猪蹄。 “啊……”学姐大概吃不下了,戳了一块,递到我嘴边。 我偏头叼过来吃掉了。 她看着我笑。 我也笑。 和学姐谈恋爱,我没有主动过,一个是害羞,一个是我不确定这样做,学姐会不会不高兴。 每次都是学姐带着我进阶,她牵过我的手,我才敢牵她的手,她喂过我东西,我才敢喂她东西。 虽然进阶怂了一点,但我都会回馈的,只有接吻没有。 接吻每次都是她主动,我从来不主动。 我没有亲她的冲动,甚至有点不情愿。 两个人贴在一起,贴好几秒,什么也不干,很尴尬。 学姐主动了几次,发现没回馈就来讨。 公园静谧的树影里,她在我的脸庞上蹭,我下意识抱了她,她又在我耳边吹热气。 我有点痒,拿耳朵蹭蹭她,她亲了我的脖子。 “你干嘛?”我笑着问她。 她盯着我看了会儿,没说话,把我推开了,明显有点生气。 女人,真是难搞。 但我还是很有责任心地把她哄好了,我买了个小熊玩偶给她。 放寒假之前,学姐过生日,提前通知了我。 我才送过玩偶,一下子想不出送什么,我问王俊杰。 “手链项链呗。”王俊杰说。 王俊杰没谈过恋爱,不过和女生关系好,我觉得他的建议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去买了条手链,纯银的,一百多块钱,这是下半年,我压岁钱已经花完了,口袋比脸都干净,吃饭上网净蹭王俊杰的。 学姐生日也请了王俊杰,她请了很多人。 她在星级酒店过生日,摆了三大桌,一桌是她爸妈的朋友,一桌是亲戚,还有一桌是同学。 真的夸张。 我不是没在大酒店吃过饭,我也有有钱的亲戚,我大伯就挺有钱的,但我从来没吃过这样一顿饭。 菜放不下了,撤了再上,人手三盅汤,一盅甜汤,一盅鸡汤,一盅海参汤。 我觉得这样的场面很夸张的,但我看王俊杰一副很寻常的样子,我就知道,他生日也这么过的。 我掩饰住了我的吃惊。 我假装我生日也是这么过的。 学姐收到了很多礼物,手链也不止一条,不过她戴的是我送的,看上去还算喜欢,我不知道是不是给我面子。 吃完饭学姐带我们去酒吧玩。 我头一回去酒吧,她初三的朋友给我灌了点酒,她看我喝不下了,拉着我上舞池蹦。 我是不好意思蹦的,我净看她蹦了。 舞台上很暗,她抱着我,“亲我。” 我没有犹豫亲她了。 她跟我亲了一会儿,突然伸舌头,舔了舔我的嘴唇。 我愣了一下,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我和她每次接吻都是贴着,我没有进去过,我怕搞不好,我会更尴尬。 舌头伸进去,然后呢? 我都不知道要放哪里。 “你为什么非得我说呐。”学姐很不满意。 我很为难,也很害臊,“我不会。” 学姐叹了口气,“我服了你了,我再也不跟处男谈恋爱了。” 这我是不愿意的,我马上搂紧她的腰,抵着她的额头,凶巴巴恐吓:“那你想跟谁谈?” 学姐哈哈笑起来,蹦着亲了我一口。 这一天我喝了很多酒,我是被迫的,学姐的朋友可劲灌我。 王俊杰也喝了很多,他是自愿的,可能爱喝酒。 我打了辆车,把王俊杰弄到副驾驶,和学姐坐在后座,先送学姐回家。 学姐想先送王俊杰,跟我多待一会儿,我拒绝了。 我拿王俊杰当借口,我说我得照顾他。 实际上,我没有钱,我付不起车费,我得让王俊杰付,我不想让学姐看到这一幕。 学姐懂我的兄弟情,很大度地跟我接了吻,道了别。 我把王俊杰送到他家小区门口,他迷迷糊糊的,回不了话,我只好直接掏他兜了。 “不是,你家在哪儿?”我问他。 王俊杰哼唧着摇头,往我脖子上凑。 “你他妈清醒点!”我用力晃他。 都是男的,就不用这么这么客气了,我强行催吐,逼他清醒。 王俊杰弯腰吐了,吐了一轮,转头有些凶狠地瞪我。 “你瞪个鸡巴,你家在哪儿?”我喊。 “六栋!3028!”王俊杰吼。 我拖着他进去找六栋,这小区巨他妈大,幸好是六栋,要是十六栋,我就要把他扔地上了。 他家有电梯,二十楼要等一会儿,我扛着他,他突然抱我,不等我说话,“啊”一声怒吼着哭了出来。 我愣了一下,“你干嘛?” 他忙着哭没说话。 “你怕你妈打你啊?”我问。 王俊杰摇摇头。 “那你干嘛?”我又问。 电梯到了,我把他扛了出去,他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我费劲地按了门铃。 这哥们还在哭,哭着被他奶奶拖进门的。 他奶奶瞪了我一眼,拿温州话一直骂,可能把我当成带坏他的小混混了,一句感谢都没有,嘭地摔上门。 我真是服了。 以学校为参照物,建材市场和王俊杰家是反方向,市场靠火车站,他家靠城区。 我没有钱,走了他妈一个多小时才到家,但身上的酒气还是没散。 我一进宿舍,我爸就闻到了,他躺在床上,扭头看我,“喝酒了?” “嗯,”我含混着应了一声,有点心虚,弯腰拿水桶,“你怎么还没睡?” “你没回来,我怎么睡?”我爸说。 我听出了责怪的意思,没说话,拎着水桶去浴室烧水了。 我在外面,蹦迪,喝酒,吃大餐,送女朋友的手链一百多一条,回工厂用热得快烧热水洗澡。 站在漏风的浴室里,我有点烦。 在冷风中洗完了澡,回到屋子里,我哆嗦着爬上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里面超暖和。 “你以后回得晚,记得给我打个电话,”我爸平躺着,“不然不知道你是不是出事了。” 我点点头。 过了一阵,我爸又说:“你妈给你打电话了。” 我没动静了。 我和我妈并没有决裂,我妈偶尔还会给我打电话,她知道我晚上才在家,所以晚上才打。 但我没对她表现什么热情,我现在跟我爸,我爸看着我打电话,我就是再想她,我也热情不起来。 每次中规中矩回完话就算了。 “你要打过去吗?”我爸问。 “……不用了。”我说。 “你要是想她可以打呐,”我爸说,“也可以出去打。” “真不用。”我赶紧说。 “她给你打了五万,我帮你存起来了,给你上大学用,你自己记着。”我爸说。 “她怎么给我打这么多钱。”我没忍住问。 “年底了,赚钱了吧。”我爸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转头看他。 他应该没赚到什么钱。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 从早干到晚,一年下来,衣服都磨破了几件,还是赚不到什么钱。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 我像个贴心的闺女,我抱了他。 我爸的身体无比坚硬,我不知道是肌肉,还是人在发僵。 “她要结婚了。”我爸闷声说。 “那你也结呗。”我故作轻松。 我爸笑了一声,我听着觉得很苦涩。 “我欠一屁股债,谁跟我结。” 这是我爸头一回在我面前说自己的经济状况,可能是被我妈结婚这个消息和那五万块刺激到了。 这一瞬间,我非常心疼,也有点庆幸,我不想要后妈,真的,我害怕。 “爸,我以后给你还。”我说。 “不用!”我爸声音一下高了,似乎察觉到反应过激,又缓声说,“不用,不用你还。” 我还是抱着他。 他一直背对着我,但我知道我能给到他安慰。 因为他把滚烫的掌心放到了我的胳膊上,他不轻不重抓着我的胳膊,一直没松手。 5 还有一件可以让我爸感到安慰的事——我的成绩。 没几天要期末考了,我疯狂临时抱佛脚,每天三个小时的网游暂时戒了,一放学就回厂里。 我吃完饭,工人也吃完下班了,虽然还是闹哄哄的,但不至于像机器一样吵得我头疼,勉强可以学习。 我不学习的时候我爸不会管,但学习的时候,他是会管我的。 工人宿舍一根电线要供十来个人用,灯泡功率很小,光线昏黄,看书半个小时眼睛就花了。 我爸重新接了根线,专门供我的台灯。 他还企图接送我,我拒绝了,我要面子的,我不想坐随时会熄火的N手东风小康上学,我怕学姐爸爸的奔驰在后面按喇叭。 我爸其实还有别的车,东风小康小卡车,看着还不如东风小康面包车,我对东风小康深恶痛绝。 我坚持迎着寒风走路上学,头上顶着没舍得剪的卷毛,嘴里叼一根烟,脚上踩AJ,我帅炸了,没人知道我爸是农民工。 到班级里,才坐下,准备背一背文言文,王俊杰转头拍了一把我桌子,指了指后门。 我朝后门看过去。 学姐站在外面,笑着跟我招手。 我马上出去了,“怎么了?” 我们在外面虽然很嚣张,但在学校还是不常互动的,撑死了互相送点饮料,毕竟是早恋,抓到了要叫家长。 学姐从背后拿出一个盒子。 白色的。 苹果四。 “送你了,”学姐一扬下巴,很大方地说,“我叔叔给我买的,我还是喜欢用美图。” 我他妈的赶紧拒绝了,我又不是小白脸。 “我想跟你聊天呐,”学姐说,“马上放假了。” “我可以去网吧跟你聊。”我说。 “那我突然想找你了呢?”学姐看着我。 “你不能别这么突然吗?”我很纳闷。 学姐又生气了,“你要不要呐!” “不要,”我很严肃地跟她讲这个问题,“我不要女的给我花钱。” “那分手吧!”学姐扭头就走。 我操? 这就分手? 我震惊地看着她拐进楼道,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我很郁闷地回了教室。 “她找你说什么?”王俊杰扭头问。 “她把我甩了。”我愣愣的。 “为什么?”王俊杰咬了口菠萝包,很惊讶,惊讶里带着莫名其妙的兴奋,“昨晚不还挺好的吗?” “她要送我手机,我没要,她就要跟我分手。”我说。 王俊杰看了我好一阵,嚼巴嚼巴。 “这泼天的富贵,你是连滴水都接不住呐。”他说。 “我去你妈的!”我气笑了。 我不该笑的,我这一笑,冷静下来折回来要再给我泼点富贵的学姐一看,可不是心凉了? 学姐站在班级门口,抱着苹果手机盒,冷冷看着我。 同学喊我,我下意识抬了屁股要过去,没等完全抬起来,学姐就走了。 这回是很决绝了。 我也笑不出来了。 我的初恋就这么惨烈地告终了。 但我还挺解脱的。 我不想看着女生在我面前花钱,我不想付不起账,我也不想饿着肚子给女生买手链。 而那条手链,在她收到的礼物里,什么都不算。 收到手机的那一刻,我甚至感到耻辱。 我才意识到,我有点自卑。 我明明吃穿比很多同学好,但我还是会自卑,我没有办法坦然说出一句:我没钱。 这源于我在深圳的富贵生活,那时候我穿AJ,坐宝马,总有钱,总有钱,同学都觉得我是富二代,我也这么以为。 我注意力比较集中,期末考之前都在学习,没怎么想这个事,但期末考一结束,我就开始想了。 没怎么想学姐,我一直沉浸在一种自我怀疑的状态里,伴随着对深圳的思念,晚上做梦都闷闷不乐。 我爸是不会察觉的,他前妻赚了钱,他没赚,他眼里只有大理石,他只想发家致富。 陪在我身边的还是王俊杰。 王俊杰请我去KTV唱歌,他家虽然事多,但是有钱,他买了两打百威,我俩一边唱歌一边喝,喝得烂醉。 我瘫在沙发上,有点动不了,王俊杰搂着我,我以为这是我俩关系好,但是他亲了我。 他。 他妈的。 亲了我。 我懵了。 他比学姐亲得狠,他裹着浑身的烟酒气,用力抱着我,掐我的腰,咬我的嘴唇,吸我的脖子,拿胯顶我。 我感觉到了一个热腾腾的东西,就戳在我腿上。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童年的阴影。 我惊恐地瞪着他。 他垂下眼,看见了我的眼神,慌乱别开视线,松了一些力道,但还是暗暗顶我,跟一条发情的公狗一样。 我猛地推开他。 我往他脸上打了一拳,我骑到他身上,抓着他的头发,恶狠狠吼他:“你有病啊?” 他没有还手,头发被我抓得乱七八糟,按着自己的档,简直要哭了,“……对不起。” “你干嘛!”我还是很舍不得他的,我把他当作最好的兄弟,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王俊杰没有解释,弓在沙发里,脸蛋通红,很挣扎很痛苦很无助。 我松开手,气冲冲推门出去了。 我觉得很莫名其妙的,我怒发冲冠,我压着我的卷毛左思右想也琢磨不出他的动机。 我一边想不明白为什么,一边非常抗拒,我觉得他这样亲我,和拿拳头揍我一样的,都让我气愤。 他就是莫名其妙打了我一顿。 我拿他当兄弟,他打我。 正是寒假,我还是照常去网吧的,我又没有做错什么,王俊杰有意避着我,没过来,一直到除夕,我都没能看到他。 我又不会打他。 网都不上了。 我和别人玩都玩不爽。 除夕一早,我就和我爸回老家了。 我有单独的房间睡了,我松了一口气。 原本我已经习惯和我爸肢体接触,但王俊杰帮我回忆起了童年阴影,我又开始觉得成年男人恶心。 我生怕有一天,我爸也那么戳我。 我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所以说念头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它会自己冒出来。 还有一个不能控制的,是梦。 有句话说得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我是被吓出来的。 除夕夜里,外面烟花放到凌晨,房间里彻夜开着暖气,我枕在亲戚和我爸给的压岁钱上,做了一个相当诡异的梦。 我梦到我爸把我搂在怀里——他的身体我推不开的,他又高又壮,胳膊跟我小腿一样粗,我不像反抗王俊杰那样反抗他,我在梦里我都是不敢的。 我又不知道我在做梦。 我缩成一团,想要保护自己,我心脏狂跳,我怕的,我不懂爱情,但是我看过很多相关情节的新闻和电视剧,我不敢往那个方向怀疑,可是剧情的确往那个方向发展。 我爸往我这边凑了过来,我闻到了浓重的成熟男人的气息,带着烟味,酒味,还有他身上独特的木屑灰尘味。 我问他,爸,你要干嘛? 我爸垂眸轻轻嗤笑。 这个笑我见过的,他对我妈这么笑过,眼睛弯弯的,有点不好意思,但不影响侵略的意图。 他粗砺的手掐着我的腰,轻轻掐着,我的腰马上酥软,我像喝多了,我绵绵泡在黏腻的气氛里。 他用嘴唇碰了碰我的脸,在我错乱的呼吸里,抵上我的嘴唇。 “爸,爸……”我要吓哭了。 他完整地覆盖了我的唇,不让我再说话,我只能发出呜呜声。 他很用力地啃我,咬我。 他叼住我喉咙的时候,我喊不要,别吃我,我出了一身冷汗。 我怕他长出獠牙。 但没有长,我爸也没有吃我,他拿王俊杰看我的眼神看我,猩红的,湿漉漉的,充满攻击性的。 我身体里好像有一点星火在烧。 星火呲呲跳跃着,蠢蠢欲动,大量的血在黑暗里冒泡泡,我爸往我耳朵里一吹,忽然肆虐。 火势迅速蔓延,形成了熊熊烈火,灼烧周围涌动的血,灼烧身体里的一切器官。 我听到了血液沸腾的声音,这些血在我身体里乱窜,逆行奔腾到一个敏感点,不停冲撞,我好难受。 我脸色惨白地醒过来,心脏砰砰砰砰狂跳。 暖气开得太足了,我大汗淋漓,透不过气。 惊恐地瞪着天花板,嘴里全是唾沫,我咽了好几下,擦了擦嘴角,感觉很不对劲。 下面…… 掀开被子一看。 我遗精了。 这个我在科学课上已经学过了,甚至几个男生还跟我聊过。 但老师和同学都没告诉我会伴随春梦。 还是这样可怕的春梦。 我惊惶不安地换了内裤和裤子,我久违地奢侈了一回,内裤和裤子全丢了。 我不会洗,我不能拿给奶奶洗。 这一年春节我特别恍惚。 没有人能说这件事。 我无数次想问问王俊杰,遗精的时候是不是也梦到他爸了,转念一想,八成是他妈的梦到我了。 我比去年还要恍惚。 好几天没看我爸的脸。 我不敢看。 我不敢面对。 但是我刻意不看他的脸,我就是低着头的,我的视线会落在他的裤裆上。 冬天穿得多,我爸有时候会穿长款大衣,隔着好几层布料,我还是能冒着鸡皮疙瘩幻想出里面的形状。 我又嫌弃,又移不开眼,脸尴尬到发烫。 我要疯了。 我一瞬间就理解了王俊杰那天的行为和神情。 现在无助痛苦挣扎的人变成了我。 这是真的很无助痛苦挣扎啊。 好在初八我爸就去市里了,建材厂开工了。 这回我没跟,我就在奶奶家。 我把注意力全部投放到游戏上,从早到晚,虽然去镇上有点麻烦,得骑我二伯的小电驴。 可惜这点独处时间两个星期后就结束了。 开学了。 我爸又开着东风小康哐哐哐哐来接我,我生无可恋地靠在车窗上。 我已经不会嫌车脏了,蹭了灰就拍一把,拍不干净没关系,我爸帮我洗一洗就干净了。 我快被改造成功了。 “怎么了,不高兴?”我爸问。 “……还好吧。”我说。 我爸今天心情还可以,“我小时候也不喜欢上学。” 我心说不是这个事啊哥! 不是啊! 天知道那天晚上我怎么睡的,我磨磨唧唧磨磨蹭蹭,磨到实在不能磨了,爬上床,贴着墙,面壁思过。 十几天没近距离接触我爸,加上心里有鬼,我嗅觉特别灵敏。 我简直要被他的气息包围了,随便一呼吸就能轻易捕捉到。 我爸今天还喝了酒,散热,气味更他妈浓烈了。 我一边抗拒,一边又…… 哎呀! 我哭丧着脸,望着墙。 我爸的气息很混浊很复杂。 混浊是建材厂和烟酒的功劳,复杂主要是我面对他时自己内心的复杂。 我好好的琢磨了一下。 如果让我爸知道这件事,我会面临什么后果,我爸会不会像我打王俊杰一样,狠狠给我一拳? 他这么宽容,从来不骂我,应该不会把我扫地出门吧? 说不定他……不行不行不行,我只是做了个梦,又不是爱上他了,怎么能跟他真的干那种事呢。 在这个天马行空的阶段,我甚至没意识到,我居然就开始意淫了。 我刚发育,我比我爸血气方刚得多。 我的荷尔蒙像武侠里暴走的内力,男主都没法控制,我更没法控制了。 这又得提一次,我是个注意力集中的人。 我解不出来的题,会一直解,想不明白的事情,也会一直想,直到想明白。 我越他妈想,我就越他妈陷进去了。 这到底不是题,我都不知道我要解什么,我一点方向都没有,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 我头都要想炸了。 我爸还在呼吸,他甚至打起了鼾。 我想转过身,看一看他,看他是不是梦里的那个样子,自从做了那个梦,我都没敢再直视他。 我操了。 我真的快疯了。 我又硬了。 这玩意一发育就这么可怕吗? 我把额头顶在木墙上,绝望地闭上眼。 6 我觉得我对我爸的这种龌龊幻想,真不能全怪我。 如果有人吃辣条,我会想吃,但我可以忍,忍到下课就没那么想吃了。 但如果这个人一直吃到了下课,我就忍不了了,我会去买。 如果我爸不是天天睡在我身边,我也可以忍,没准过一阵,我就会换一个意淫对象。 但他天天睡在我身边,我在欲望最强盛的时刻,一直闻着他的气息,一直想着他,日复一日,我怎么换。 我不敢碰他,我捂着我的裆,干想。 我像买不起辣条的穷逼,我站在辣条面前,闻着那味道,看着那红油油的模样,我一天比一天馋,可是我吃不上。 我馋了这么久,假如有一天吃上了,吃相肯定是很难看的。 有一天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我整夜整夜硬,太难受了,我下了床,跑到浴室里,一直揉我的大宝贝。 我无师自通学会了打飞机。 快出来的时候,我心跳特别快。 浴室门板太矮了,我打飞机会有声音,随便出来个工人,我的脸就别想要了。 我警觉地盯着外面一排紧闭的宿舍门,风簌簌吹,夜里只有不堪的动静。 我咬着牙,气都不敢喘,我特别担心我爸出来找我。 手心里湿答答的,黏糊糊的,挺在阴暗的月光都透不进来的角落里。 手撸到底的时候,我的手腕会碰到一丛蓬松的毛发,我现在知道这里是会冒热气的。 我终于还是照着我爸的样子长了。 虎父无犬子! 我感觉自己猥琐得离谱。 可是我停不下来。 我很后悔,我应该让我爸租那个单间的。 擦好了门,我把内裤藏兜里,昏头昏脑回了宿舍,爬上床。 我爸被我吵醒了,“干嘛去了?” 我心虚得要命,感觉他在用声音摸我的耳朵。 “上厕所。”我缩进被子里,轻轻掐了掐自己裤裆。 这一年我读初二,已经过了年,我十三岁,自控力还没来得及染指生性奔放的我。 我知道这是错的,但很爽啊,错了就错了呗,我又没把他怎么着。 我没想过以后,我不懂爱情,不懂喜欢,我只知道躺在他身边,听他轻轻打鼾,我很踏实。 除了对我爸与日俱增的妄想,初二下学期还有一件烦心事。 一个班的男生闹别扭会很尴尬,我和王俊杰有很多共同朋友,吃饭抽烟干什么都得碰上,王俊杰始终不和我说话。 我本来还想旁敲侧击问问,他摆这张臭脸,我问都没法问了。 同学慢慢看出来了,平时有什么活动,喊了他,就不会喊我。 有一次体育课,我去抽烟,往食堂后面一钻,班上好几个男生在里面,跟王俊杰一起。 他们一起叼着烟看着我。 我转头就走。 我被孤立了。 他们还是会喊我打球,喊我上网,喊我去生日会,但我都不去了,我宁愿和别的班的玩。 我已经不觉得王俊杰恶心了,但这件事情,不应该是我先开口吧。 王俊杰显然也不打算给我服软。 他甚至不看我。 他是我前桌,他当然不需要看我,我他妈才需要一天到晚看着他。 我每天瞪着他的卷毛,瞪着他的脖子,瞪着他的背,我气死了。 我晚上还要面对我爸。 面对我莫名其妙起立的老二。 天一暖,我爸就光着身子睡。 我真的沉默了。 总这样也不行吧?在这个没有隐私的宿舍,处理这种需求一点都不方便,天天出去我爸会怀疑,憋着我又难受。 我郁郁寡欢。 爸妈刚离婚的时候,我都没这么郁郁寡欢。 压力太他妈大了。 但我爸的压力突然小了。 这一年,我爸迎来了人生中一个很重要的贵人,是个建筑设计师,在设计院工作的。 建材厂规模小,只能接小单子,设计师是自己家要装修,在市场里挑来挑去,挑了我爸的厂。 因为我爸让他砍到了市场最低价。 这就是我爸一直赚不到钱的原因。 他着急还债,只能薄利多销,销得又不像大厂那样多,所以又累又赚不到几个钱。 但真正让设计师瞧上眼的,是我爸做的一块玉石墙板。 我爸干好几年了,工人会的他都会,而且老板做工,自然比工人精细,工人大都是敷衍的,能交差就行,我爸不会敷衍,他还想做回头客。 这块玉石算比较好的料子,听说要十几万,设计师盯着我爸切割,我爸切得特别好,没浪费多少料子,也不需要反工,棱角打磨得圆润光滑,丝毫不比大厂差。 设计师一开始只是给他拉朋友的小订单,毕竟物美价廉,我爸又会做人,又请他吃饭,又给他回礼。 积累了一年的交情,设计师把他推荐给了一个工程队。 工程队的工头很有些人脉,干过市区好几个中小型小区,我爸自此有了稳定的大单,并且利润高。 只是交朋友,要花钱花时间的。 我初三那一年,我爸隔三差五出去喝酒,经常比我回来还晚。 有时候凌晨两三点才回来,有时候干脆彻夜不归,我知道他做什么去了,我挺生气的。 我躺在被窝里,看着他那微醺的脸,我非常生气。 “你干什么去了?” 我爸没有立刻回答我,可能在琢磨怎么跟亲儿子美化人类文明史上一直存在的一项活动——嫖娼。 他穿了很多年的皮革外套上沾了点雨,脱掉扔到折叠桌上,又扒了里面的卫衣。 光着上身往床上一坐,开始脱裤子。 我爸长年干体力活,肌肉不可能不发达的,他动作粗犷,我一直没移开眼。 越看越眼红,怎么就我不能碰! 我还没意识到我本该喜欢白白软软的女生,我没意识到我对这样的肌肉有性冲动。 我爸脱完了裤子才说:“应酬啊,干嘛,吃炸药啦?” “你找女人去。”我盯着他弯下腰之后朝向我的臀部。 他穿着一条黑色的四角内裤,挺紧的,什么都看得见。 这个时候,我都不知道男人和男人怎么做,我就已经会盯着他的屁股看了。 缝和洞对男人有天生的吸引力。 给一个小男孩面前摆个洞,他一定伸手指往里面戳。 我爸放好那双棕色的马丁靴,转到我这边来,关了小灯,拉开被子躺进来,“应酬呐。” 视野陷入漆黑之前,我看到的是他的胸膛。 所以宿舍暗了以后,天花板的躁点里还有他胸膛的轮廓,还有胸膛上那两个褐色的点。 他躺在我身侧,一抬手就可以触碰的距离。 我吸了口气。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不觉得他的味道恶心,我馋得很,我馋得要命,我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太好闻了。 但现在,这味道里混上了女人的香水味。 我好生气好难过。 我鸡儿硬硬的,心底产生了强烈的冲动,我想翻身过去,我想按着他,我想强吻他,我想……我想告诉他不许,不许,老子不许! 但我什么都没敢做,我忍得浑身发抖。 我爸躺了一会儿,快睡着了,忽然转头看我。 天气不冷不热,宿舍门没关,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一点光,充满诧异,“哭什么?” 我翻了个身。 我他妈长高了,这床容不下我了,我翻了个身,贴着墙,我屁股还能碰到他。 我爸把我扳了回去,探头看我。 我也懒得藏了,我看着他哭。 妈的,我忍不住啊。 我真气疯了。 “我和你妈妈已经不可能了,”我爸看着我,“我才三十五岁,你让我一辈子不碰啊?” “你之前不是都不碰吗?”我质问。 “我那是……”我爸无奈地笑了声,“你不懂。” “我已经十四岁了,”我流着泪警告他,“我没什么不懂的。” 我爸沉默了好几秒。 他语气温和,怕伤害到我似的,“我以前没钱,压力大,我没想,我也看不到女人,我现在……好一点了,又天天和他们在外面喝酒,很多女人,你真明白吗?” 嗯,很多辣条呗。 太多了,馋死你了,你吃相想必也一般吧。 我还是被伤害到了。 只要他找女人,我就注定会被伤害到。 我爸撑着床板稍稍起身,摸黑从折叠桌上抽了张纸巾往我脸上一盖,“我朋友送了我一部手机,苹果的,给你用。” “我不要。”我愤怒地按着纸巾,用力转身。 我还是有分量的,肩膀胯骨一砸,木板哐哐响,床都要给我折腾塌了。 但我的屁股还是挨着我爸。 我十四岁了,看着有点像大人了。 我这个时候真的很希望我爸能像王俊杰那样,拿那个东西戳一戳我,可始终没有。 他在外面都爽完了。 即便没爽,憋着的时候,他也不会戳我。 他压根都不会对儿子硬。 我真是操了。 我开始后知后觉明白伦理这一回事,我对我爸不应该是这样的。 初恋没掉的眼泪哗哗往外冒。 我按着脸上的纸巾,我爸没再哄我,放着我在旁边哭。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儿子的不好来。 男孩子,十四岁还莫名其妙哭,的确就是太娇惯了。 我爸肯定这样想。 毕竟是私事,不需要征求我同意,我这算无理取闹。 第二天回到学校,我一打开书包,就看见了那部苹果手机,还有几张钞票。 他居然用钱打发我。 我差点又哭出来。 我爸不可能不应酬,他也不可能从此不找女人。 他这个年纪,欠着债,带着我这个拖油瓶,谈不上正经恋爱,但他也会和我一样有生理需求。 我能理清逻辑,但我想不开。 我都能忍,你不能忍一忍吗?你鸡巴大一点性欲也强一点吗? 马上要中考了,这个事情可以先放一放了,为了恶心一下我最开始的班主任,我复习还是很认真的。 我爸不是会单独享受的人,稍微宽裕了,马上给我安排补习班。 我每天上完课,还得上补习班,提前过上了高中生活,只有周天下午能放松一下。 一般去开个钟点房,把积攒一周的欲望发泄掉,然后上网吧冷静冷静。 这个时候我们班开始流行看黄片。 男生们会在QQ上互相转发黄色网站,有手机的用手机看,我在网吧简单浏览了,没有我想看的。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压力也大,反正大家第二性征都发育了,都憋着——当然有开房的,但绝对是少数。 绝大多数还是和我一样,有个幻想对象,晚上悄悄在被窝里打飞机。 毕竟青春期。 男生的好奇心强烈的可怕,越不懂,越想懂,而且有一种“我比你懂,我就比你牛逼”的逻辑在里面。 每当他们聚集在后排聊得热火朝天,我和王俊杰都非常安静,我们两个对神秘的女性躯体一点都不感兴趣。 我看着低头看的王俊杰,有时候会觉得……同病相怜。 有时候也会毛骨悚然。 我会想这哥们打飞机的时候不会想着我吧,像我想我爸那样。 7 我对我爸的感情是非常矛盾的。 精虫上来了,我就疯狂想他疯狂想他,射手上了,我又会叹息着想,再也不想了再也不想了。 我是不敢对我爸付诸实际行动的,光想不能干太难受了,而且我慢慢地反应过来,我对我爸的性冲动不是青春期正常的表现,而是某一个环节出了岔子。 首先,我应该喜欢女生。 喜欢大部分男生都喜欢的初二二班的班花,喜欢轻声说话文静可爱的学习委员,甚至可以喜欢我们学校最漂亮的音乐老师。 其次,我不能喜欢我爸。 我不能喜欢我的父亲,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虽然我俩生不出畸形儿。 但我戒不掉。 我烟都可以随时戒的,我可以好几天不抽,但色戒不掉。 自慰真的太爽了,射精一刹那,浑身血管都收缩,所有神经一起兴奋狂舞,每一个男生都沉溺过的。 上课多没劲啊。 打游戏多腻啊。 当然是打飞机爽啊。 打完再抽一根烟,哇,绝了。 我戒不掉。 并且我一打我就想我爸,毕竟我是因为他硬的,我兴奋的时候只会想他,根本无暇想别人。 我强迫过自己想,想了两秒就放弃了。 索然无味。 不管是班花还是学习委员还是音乐老师,甚至是她们三个一起,都会让我在这个时候感到烦躁。 有一种……打着排位女朋友突然发消息的烦躁。 我会很饥渴地又迅速为自己投放我爸的脸庞和躯体。 在长时间的幻想下,我的性欲越来越强。 我爸生意一好转,人也意气风发,那一天我上完补习班,回到建材厂,看到他和几个工人坐在厂里喝酒。 凉白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棱角分明,他光着精壮的上半身,胳膊撑在膝盖上,咬着烟,笑得很邪性。 我走着路就他妈硬了。 我走着路就开始幻想自己怎么搞这张脸,恨不得马上转头找个地方打飞机。 但我一看这个笑,我又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男人聊女人才能聊得这么开心。 我扯了扯自己大一码的校服,遮住了,面无表情走过去。 “牧阳,过来喝一杯,”他们发现我了,我爸的合伙人喊我,“你爸买了水煮鱼!” 呵。 这奸商,还会买水煮鱼犒劳工人。 这几个工人是救过他的命啊? 我过去了,我闻到了水煮鱼的香味,我长个子,饿得快,钱都拿去开房了,夜宵基本是两串烤肠打发。 “我给你说个好事,”我爸拉过我的手,仰着薄红的脸,很高兴地说,“我把旁边这个厂买下来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 建材厂不像有些工厂,不想干了,产品可以低价零售,清完了就能转让,还能回点本。 建材厂回不了的。 我爸是做加工的,大理石、木材、甚至大块的玉石,得去工地量了,切割了,打磨了,卖出去了,才值钱,要不就是废材,没人会买原材料回家自己切,没法零售,两台机器也根本回不了什么东西。 偏偏这种厂一投就是几十上百万,工人一个月工资就是好几万,材料还都是先垫的,一般装修完才结款。 所以我爸困难的那几年,不是找不到别的工作,是根本脱不了身,他要脱身,至少得亏三十几万。 一零年前后的三十万什么概念,我妈在深圳做高管,朝八晚十,一个月到手六千,除去房贷和花销,平均能存两千不错了——碰上逢年过节或人情往来就别想存了,一年存款也就是一万多。 三十万,加上利息,我爸就完了。 我爸一辈子都得还债。 好在他挺过来了。 旁边这个建材厂的老板没挺过来。 我爸是不会可怜他的,他们是竞争对手,这个厂肯定是以特别低的价格到我爸手上的,并且连客源和订单也一并让我爸吃了。 我爸的合伙人给我拿了张塑料凳,我爸给我拿了碗筷,我坐在凳子上,手边满上一杯啤酒,是我爸倒的。 可见他多开心。 “不容易,”合伙人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前两年我差点以为要倒闭了,没想到还扩张了。” “我想把那个小区的单子接下来,”我爸抬着眼睛,野心勃勃地看着隔壁的厂,“上次他们说我一个厂做得太少了,我明天再去问问,包两栋楼也行,你说呢。” “那还要再买两张机器,请几个人,”合伙人摸着脑袋,有点犹豫,“小区结款很慢,这又得投不少……” “这都小事,勒一勒裤腰带,”我爸说,“结下来就发了。” 我垂着眸子,扫了眼他的裤腰带……裆,我是真希望他能勒住。 但他这个勒裤腰,肯定不这个意思。 想要接单子,还能不请人家嫖娼? 你光看,自己不嫖,人家还以为你要抓他们把柄呢。 我爸闷了一口酒,舒坦地呼出一口长气,好像这么多年的憋屈都一同叹出去了,好像他的尊严一夜间全回来了。 他把手放在我的大腿上,我浑身一僵。 我爸脑子迟钝,丝毫没察觉,拍拍我的腿,还抓了一把,说:“牧阳啊,好好念书,你才是爸的希望。” 这人一有尊严,就他妈开始念叨我了。 我夹了块水煮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端起酒杯猛灌一口,喉咙里又冰又辣。 给我打个飞机吧,爸。 酒精还没吸收我就已经上头了。 我爸体温是偏高的,尤其喝酒,掌心往我大腿上一按,整条腿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我感觉他在给我传内力。 给我打个飞机吧,爸。 我拼尽全部意志力,才克制住没把他的手往我裆上放。 我从来没这么克制过。 比上一早上课不说话都难受。 给我打个飞机吧,爸。 我看着眼前红油油的水煮鱼想。 余光里是我爸光溜溜的上半身,猿臂蜂腰,肌肉相当饱满,透着性感的酡红。 我操,我已经会用性感这个词了。 给我打个飞机吧,爸。 你就这么开心。 我要憋坏了啊。 你给我打个飞机,我肯定考上重点。 啊啊啊啊! 好硬啊,我想动一动,可我爸的手还在我大腿上,我要疯了。 憋死我了,我第一次硬到发痛。 他们吃吃喝喝的,一副普天同庆明天不打算开工了的样子,我满脑子都是黄色画面。 我对着一锅红油,看着几片稀疏的鱼肉,都能产生这是我精液的幻觉。 我疯狂用意念控制我爸的手,我爸始终没把手移到我的裆部,始终没给我挠一挠。 受不了了。 默不作声喝完一整瓶大瓶的啤酒,我爸他们终于要起来收拾折叠桌了,我起了身。 走到公厕那边,点了根烟。 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味道。 说起来还挺突兀的,公厕这里还有一抹绿化。 一棵不知道什么树,就一棵,没什么叶子。 我走到树后面,背靠树干,手在校服裤兜里,往中间摸。 我像个变态。 前面是一块荒地,随意堆着到膝盖高的废材,他们叫这里停车场,停着几辆和东风小康气质差不多的皮卡和面包车。 拉货是从这边过来的。 只要有个人开车回厂,就能看见我。 但我还是他妈的在动。 我控制不了,太硬了,硬得发痛,我从来没有这么硬过,很难受的。 我盯着废材上那条钢管,洞正朝着我,我都想去操一操。 我叼着烟,用力吸了一口,想着我爸的臂膀和胸肌,想着我爸的手掌,想着我爸的邪笑…… 洞。 黑漆漆的一个洞。 嗯…… 黑漆漆的。 一个洞。 我的手在裤兜里搓得飞快,想得相当入神,要是练功的话早走火入魔了。 呼。 “你在干嘛?” 我爸的声音冷不防在身后响起。 我猛地一惊,冷汗直接下来了。 上一秒还硬得跟铁棍一样的东西立马软了。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我才发现自己的心脏还能蹦得这么快,这么强劲,这么有力,太快了,比跑完八百米快太多了。 我感觉有一辆拖拉机在我心脏上哒哒哒哒碾过。 我双腿生根,身体绷得紧紧的,仿佛有一把刀抵在我后心,动弹不得。 “你还抽烟?”我爸又往我这边走了几步。 抽…… 天知道我松了多大的一口气。 我赶紧吐掉烟,手抽出来扯好校裤,转头看他,脸上还是惊恐且心虚的表情。 只心虚了一秒。 现在已经快十点了,建材市场没有行人,更没有灯。 一个个工厂和成堆的钢筋石材像炮弹轰过的残垣断壁,仿佛存在于历史岁月中,模糊,暗淡。 月色之下,唯有我爸年轻鲜明。 我一眼看过去,只觉得在黑混混的背景里,看到了一个鲜活,刚毅的,充满力量的男人。 历史都跟着活了过来。 我写到这里的时候,呆滞了许久。 不是被我自己寒碜的文笔感动,而是,太多太多年以后,当这一幕已经成为历史,再想起,依然觉得生动。 我眼前的电脑屏幕也是暗淡的,一行行黑字也是模糊的,但字里行间的我爸活了过来。 我透过屏幕望着我年轻的父亲。 依然能回忆起浓黑的发丝。 我惊觉这是我喜欢上我爸的第一个时刻。 或许有心跳太快的原因。 这也是必然。 年少对我爸不知节制的意淫,总有一天,会因为某一个契机变成爱情,因为我爸爱我,而我本身也爱他。 或许是因为一场风,或许是因为一场雨,或是像当时那样,我在如雷的心跳中看了他一眼。 我心动得不能自己。 这就是我真正喜欢上这个男人,而不是单纯为了性、为了愉悦的一刻。 劳苦工作了一天,我爸的偏分有些乱了,眸子黑沉沉,直视着我,脸上带着不明显的薄红。 他有些失望,也有些不能理解。 我烫头,我喝酒,我夜不归宿,但在我爸眼里,我依然是个好学生。 像我爸这个年代的人,不会觉得男生喝酒和夜不归宿有什么,何况温州人,大都做生意,比较早就教小孩喝酒。 但不会教小孩抽烟。 抽烟的确还是坏孩子的专属。 “对不起。”我还算冷静。 毕竟我之前心惊胆战的是更可怕的事,我心里有鬼,才会害怕有东西拍我的肩,转过头,看见是个人,当然就踏实了。 “为什么?”我爸眉头紧锁,纳闷地看着我,“谁教你的?” 我不想再打击他了,“我就这阵压力大,中考……” “你戒了,你别抽,”我爸指着我,“中学生抽烟要被记过的。” 不会的爸。 开房打炮都没人管。 只要别去班主任面前抖威风。 “知道了。”我说。 “不用有压力,”我爸朝我走过来,把胳膊搭在我肩膀上,搂了搂我,用安抚的语气告诉我,“你老师说你成绩很好的,正常发挥,肯定可以考上一中,实在考不好也没事,爸想办法给你弄。” 他现在能耐了,认识大人物了。 我很无语。 他又摸我,他又靠我这么近,我一偏头就能闻到他脖子的味道,我一低头就能看见他赤裸的胸膛。 他从来不往多余的方面想,该碰碰,该拍拍,该搂搂,该凑近说话就凑近说话,正表明他坚定地把我当做儿子。 不对,我就是他儿子。 我的确是他的儿子。 出问题的是我。 不是他。 我的烟被没收了。 我爸没收的时候还嘀咕一句:“抽这么好。” 我第二天又买了一包。 蓝利群。 我爸抽蓝利群,我平时抽红利玉溪芙蓉王。 这个时候,我已经从自卑中走出来了,能面对我的窘迫了,别人找我干什么,我没钱,我会直说。 主要还是因为我不缺爱。 我跟在我爸身边,一天比一天明白我爸沉默的爱,一个不缺爱不缺夸赞的孩子很难自卑。 我抽这个烟,一个是抽习惯了,一个是我同学抽的和我差不多,我不能接了别人的芙蓉王,还一根白沙回去。 还有两个月就中考了,压抑到极限的初中生都按捺不住了,我每天活在八卦里。 这个跟这个告白了,那个跟那个分手了,隔壁班的和学妹开房了,谁谁谁被绿了,我也收到了两次告白,我假装还没忘掉我的学姐。 当时不是想为我爸守身如玉,我只是搞清楚了自己的性向,不想敷衍她们。 如果这个时候,有男生跟我谈,有那种能让我产生性冲动的男生,我会毫不犹豫马不停蹄省吃俭用去的。 我保证,毕竟我真不想意淫我爸。 可惜没有。 不过我和王俊杰和好了。 早操结束,我往食堂后面一钻,他一个人,我没走,我过去点了烟。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对不起。”他说。 我才初三,我还是很非主流的,我当时就想,是不是先动心的人都要卑微。 “无所谓,我都忘了。”我说。 王俊杰扯了扯嘴角,“嗯。” 我们不可能再做回最好的兄弟了,说话接触都会有顾忌,玩笑也不会肆无忌惮地开。 我甚至不会对他太好。 中考前他妈妈割了腕,和他有一点关系,他成绩不好嘛,他打着游戏眼泪就下来了,我假装没看见。 我怕我再陪陪他,哄哄他,他又要喜欢我。 我对他没有性冲动,我一次都没有梦到过他,我对我爸的肌肉很有欲望,王俊杰一个初中网瘾少年,有个蛋的肌肉。 不是我自作多情,王俊杰看我的眼神还是和看别人不一样的,像我这样能把情绪收敛得这么到位的初中生其实很少见,我也是让我爸妈练出来的。 毕竟我小时候就闷头闷脑地一边在心里吐槽他们的淫乱,一边又扬着笑脸让我妈给我买玩具。 我这么帅,演戏又这么有天分,我应该去横店当演员的。 我是借读生,中考得回镇上考,学籍在镇上的中学。 我爸开那辆东风小康哐哐哐哐送我去的。 那两天他什么都没干,净围着我转。 我起床,他帮我做早饭,我考试,他在外面奶茶店等,我考完出来,他马上提着奶茶带我回奶奶家吹空调。 家里二十四小时持续开空调,就为了让本大爷舒适一点。 我本来不紧张,这下真紧张了,坐在考场里手心都冒汗。 旁边的哥们还一直瞄我的卷子,我真想跟他说一声:AB卷啊! AB卷啊哥! 这哥们中考肯定完犊子。 我考试速度其实很快,半个小时就写完了,坐在那里,走又不好走,无奈地发呆。 讲台上的老师看了看我,“卷子做完好好检查,不要乱看。” 我拿起卷子开始检查。 人果然无法发现自己的错误,想得太多,甚至会把对的想成错的。 我改了两个答案,出来一对,全他妈改错了。 我爸看着我,“怎么了,没考好?” 我坐在副驾驶,吮着吸管,低头翻群里的答案,“嗯。” 我爸顿时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不过就一瞬间,我没看见,我八百年后臆想的。 他拍拍我的肩膀,拍了两下,握住肩头轻轻捏了捏,“没事,考完就过去了,你前面几门不是考得挺好的?说不定还能进一中,别灰心。” 我一愣,转头看他,“我考得差我也不至于进不了一中。” 我爸眼睛顿时睁大了。 他双眼发亮,一口气吸进去,半天没呼出来,彩票店刮到二十万也就这个表情了。 我这一瞬间觉得,我就是我爸的大奖。 我好看得起自己的。 “真的啊?”我爸不敢置信地问。 我勾了勾唇,把奶茶递过去,示意他喝,“嗯。” 他脸上还带着激动的笑容,想都没想,凑头过来,睫毛垂下来,干燥的唇碰上我舔过的吸管。 他的呼吸扫到了我指节上的绒毛。 我手指很痒。 我想摸他。 我真摸了,我已经无法回忆我当时的英勇,只记得我摸了,我曲起食指蹭了蹭他滚动的喉结。 我爸吊起眼睛看我,眼神又凶又高兴,含混着说:“胆子很肥啊,老虎胡子都敢摸。” 我一只胳膊撑在车窗上,偏头笑了笑。 8 我考得好,我爸就高兴。 晚上饭桌上,多喝了二两酒,搂着我,用温州话对我爷爷说,“看,你孙子,牛逼吧,考上了一中,一中呐!” 市一中还是很值得称道的。 我是因为在市里比较不错的初中上学,一个学校总有十几个一中的,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但我们县里,绝大部分初中,一个学校撑死了两个,大概率是一个都考不上的,我们镇上的初中,考了几个县一中都要拉横幅庆祝。 从我爸到我这一辈,我们村目前没出过一中的。 这是要放鞭炮摆酒席祭祖的。 我爸也是出了力的,首先他生了我,其次他顶着很大的压力把我弄进市里初中借读,他一定与有荣焉。 爷爷已经不能动了,骨瘦嶙峋瘫在轮椅里,歪着脑袋傻乐,身上是一件红色旺仔T恤,不知道奶奶哪里买的,我看着都想乐。 “嗷逼……”我爷爷嘿嘿说。 我乐出来了。 我爷爷瞅着我,笑得更欢了,我奶奶给他喂一点粥,全用舌头推出来,“老不死的!不吃是吧!不吃别吃!” 我爸美滋滋喝了口酒,又美滋滋吐了口烟,用力把我搂进怀里,跟抱大型玩偶似的。 他往我脖子深吸一口气,长叹一声:“真好啊——” 我看了看他。 你再抱我我就不好了。 我爸长得挺帅的,我长得那么帅,我爸肯定不能丑。 奶奶家的旧相册里有他十七八岁的照片,穿花衬衫,头上顶个塑料墨镜,和港片男星一样。 我爸现在的脸型比当时硬朗方正,身板比当时结实健壮,喝多了,头发乱了,也不丑,只给人一种情深深的错觉。 帅哥看狗都深情,儿子总不至于不如狗吧? “牧阳,”我奶奶给我摸了几个核桃,“多吃点,补脑的,以后再考个好大学,给奶奶争口气。” “谢谢奶奶。”我刚把核桃抓起来,我爸的贼手又伸过来了。 我爸单手夹着烟撑着下巴,在我脑袋上乱薅一通,薅完了把我往后一推,一副看哪儿哪儿满意的样子。 我抓着核桃,顶着蓬乱的卷毛看着他。 我爸赞许地点头,“不错。” 我感觉他醉了,“你少喝点。” 我爸摇摇头,还要喝。 这两年,他从来没这么高兴过,也没有这么飘过。 三个菜吃了两个小时,我爸和爷爷奶奶一直说今年怎么怎么顺,孩子学习顺利,他生意也顺利,半瓶白酒喝完了,我奶奶都忍不住叫他少喝一点,他说,高兴嘛。 “妈,高兴啊。” “妈,好起来了。”他说。 我爷爷傻呵呵笑,含混不清跟着说:“高兴,龙,高兴……” “高兴,”我爸在他腿上拍了一把,“高兴,爸!” 后来我爸终于撑不住了。 他把头埋在我肩上,很沉很重,呼出来的气息滚烫,快把我脖子烤熟了。 他好踏实。 这温情感人的时刻,我在桌子底下偷偷摸摸按着我自己,生怕起什么不该有的反应。 在奶奶的协助下,我把我爸弄上了楼,弄到了他房间里。 这房间是他的喜房。 原本挂结婚照的。 现在没结婚照了,堆满东西的房间充满了空荡荡。 白墙上空荡荡,书桌上空荡荡,衣柜里空荡荡,留出来的空白,都是我妈的影子。 柜门上撕了一半的粉色碎花贴纸,门板上生锈的风铃,书桌上的小瓷瓶,以及柜子里已经过期的益母草颗粒。 我看到的时候,会心疼我爸。 我觉得他走不出来的。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生活交织了十年,抽离的时候,总会撕扯出无法愈合的伤口。 现在的一切好,都只能宽慰,不能治愈。 我突然想象出他在工厂长期亏损的巨大压力下得知自己爱人出轨时的崩溃和疯狂——我没有目睹的。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因此没觉得我妈多狠心,这会儿才觉得,好狠的心。 又因为这个念头发现,我已经彻底站在了我爸的阵营里。 我爸一滩烂泥倒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奶奶把他的衣服扒了,拿温州话一直骂:“混账,三十几岁了还乱喝酒,骂也骂不听……” 我拉了拉她的胳膊,指指自己,再指指我爸,示意我来照顾。 “那你搞。”我奶奶撒了手。 她还得去帮我爷爷洗澡,开了电风扇就出去了。 我去洗了毛巾回来。 我没照顾过人,还有点激动。 我用的我自己的毛巾。 我跪到床上,像电视剧女主一样,轻轻地,擦不掉任何污垢地拿毛巾沾我爸的脸。 我觉得我很温柔。 不过我的姿势不是很温柔。 我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我爸。 这个姿势给了我无限的勇气和自信——必然还夹杂我爸那赞许的一眼。 我大胆地打量他。 我是我们村最牛逼的后生,我不能这么大胆吗? 我爸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脱得只剩一条深蓝色内裤,上半身的肌肉在松弛状态下发软,麦色里透着红光。 他睡得并不安稳,睫毛时不时颤一下。 我觉得他在用睫毛挠我的心。 我是谁,我是童牧阳!我是阳哥!我小学四年级就在黑网吧跟杀马特抢机子!我胆子一向大。 我一只手撑在他脑袋边上,垂下头。 威风凛凛的精虫大军被理智吓得仓皇四散。 我在震耳欲聋的心跳中,很轻很轻,品尝我爸的唇。 我发誓我没有这么亲过学姐。 我爸的唇不软,有些干燥。 闻不到什么香气,只有浓浓的烟酒气,熏得我都快醉了。 本以为这已经是最大胆,我都已经开始有点冒冷汗了,但真碰到了,我又觉得不够。 我伸出舌头,挺了进去。 原来不用人教的。 也不是必须要舔哪里。 只要有冲动,本性会告诉我怎么做。 我抓紧手里的毛巾,呼吸错乱,舔着我爸的舌头,生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太疯狂了,我压抑不住。 我想取代我妈! 我妈没有好好疼他,我妈让他受委屈了,我想疼他,我应该配的,我这么心疼他,他又这么认可我。 我一定比我妈疼他! “我爱你。”我说。 我心里害怕得要命,怕他醒过来,我竟然敢说这个话。 记忆里我对我妈说过,在她给我买草莓买鞋子的时候,但没对我爸说过。 这一刻居然说得非常顺嘴,我觉得是肺腑之言。 他没给我买鞋子,我居然也说爱他! 我爸睡得不够踏实,我的勇气消耗完了,没敢做更多的事。 啄了啄他唇角我自己的口水,就起了身。 我隔着一条毛巾,触碰了除了裆部以外我爸身体的每一个地方,我连他的脚趾都擦了。 我都要被自己感动坏了。 虽然我很色,但我也是真的心疼他。 清理好我爸,我关上灯,带上门,拎着这条毛巾,回了我自己的房间。 双膝往床上一跪,把裤子一扯,面对着床头,幻想我爸躺在这里。 十点的时候,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了电话。 “在干嘛呢?”我妈心情好像不错。 我爸给我买了手机之后,我妈一向这个点给我打电话。 不频繁,一个月两三次,今天中考刚结束,肯定是会打的,我有心理准备。 “睡着了,”我忽然感觉手上有东西,看了一眼,是毛巾,“今天有点累。” 我盯着毛巾上的白色物体。 “考试累吧?”我妈说,“考得怎么样?” “还行,能上一中。”我坐了起来,把毛巾丢进垃圾桶。 顿了顿,觉得不放心,又抽了几张纸巾揉了揉盖上。 “……” 好像更不对劲了。 我又把一张陈年老报纸放进去才放心。 “可以啊,”我妈挺惊喜的,“太厉害了宝贝,妈妈奖励你五千块!” 我笑了笑,“谢谢妈。” 我妈给钱都是随心给,过完年到现在一直没有给过,她还得独自还房贷,生活应当是比较拮据的。 之前的五万是她的聘礼钱。 何况我爸不会跟她要钱。 我爸是大男子主义,如果有实力,都不会让我妈工作的,房子都给我妈了,怎么会跟我妈要钱。 我对学姐的那一点大男子主义明显受我爸影响。 我妈又问了我一些每个月都会问的问题。 过得好吗,有没有长高,爸爸怎么样,爷爷身体好点了没有。 最后,说了句不一样的:“妈妈怀孕啦。” 我默了默,还是有点难受的,“恭喜。” “妈妈准备先结婚再生,”我妈语气里带着一点期待,“你要不要来深圳参加妈妈的婚礼啊?你早点来,我还能陪你过生日,妈妈带你去大梅沙好不好?” 我妈去年就和叔叔订婚了,一样问过我,我说我要上初三了,暑假要上课,我没去。 这次再不去就意味着我还没原谅我妈。 “我就不去了,”我还是拒绝了,“我爸会给我过的。” 其实我已经原谅了。 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如果不满意我可能才原谅不了她。 我拒绝只是单纯不想让我爸伤心,我要是去,我爸一定会伤心。 十几岁无忧无虑的男生都是这样子的,喜欢的人会放在全世界前面,亲人都得往后稍稍。 我妈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现在和你爸爸挺好的吧?” “很好。”我说。 我妈又不说话了。 “妈,”我看着天花板,对她说,“我会帮你照顾好他的。” 我妈笑笑,“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你爸那么大个人了,还要你照顾?” 要的。 我爸很脆弱的。 “新婚快乐,妈,”我说,“等弟弟出生了,我去看他。” 我妈笑了,“还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 “最好是弟弟吧。”我说。 “为什么?”我妈问,“你喜欢弟弟啊?” “嗯。”我应了一声。 开什么玩笑。 哪怕生个哪吒我都不会喜欢的。 弟弟扛揍。 那边还有个“哥哥”呢,我不信他们可以和平共处。 挂了电话,我妈给我转了钱,我没客气,她将来老了我也养她。 我躺在床上,回想了一下。 我还是想我妈的。 这两年,我生日过得很敷衍,因为是在暑假,我爸给我买个蛋糕,买点衣服鞋子,带我回奶奶家,和爷爷奶奶还有大伯二伯他们一起吃一顿就算完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妈会专门请假带我出去玩一整天,看上什么买什么,玩到汗流浃背回家,再做一桌好菜,小时候是爸爸,后面是叔叔,给我钱,让我去网吧做阳哥,环节比较丰富。 我回想着我妈抱着我漂流的场面,我觉得,我还是爱我妈的。 亲情就是这样,即便产生了裂痕,她还是会时不时打电话关心我,我也还是会在千里之外想念她。 这番回想,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应该替代不了我妈。 我不可避免地回想到了一些零碎的画面。 我妈抱着我漂流,我爸在外面拍照。 漂完了,出去,我爸给我妈擦湿头发,我妈给我整理衣服。 是这样的。 这个关系是这样的。 我爸看着我妈,我妈看着我。 我感觉人还是不能太狂妄了,我没有办法替代我妈,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我没办法和我爸两情相悦。 人家那是两情相悦。 我这是……说单相思都太厚脸皮了,我这是单方面意淫。 现在还猥亵了。 我从来不去想,这种痴心妄想如果让我妈知道了会怎么样,我不敢让这种念头冒出来,这对于我来说太早了。 我会扼杀在它蠢蠢欲动的时候。 它都来不及在我大脑里形成一行字就碎了。 今年我的生日没有被怠慢。 我爸想接小区的建材订单,趁着我过生日,上酒店摆了两桌,一桌亲戚,一桌小区项目经理、工头,还有几个能说上话的朋友。 我真过上少爷生日了。 我爸担心我不高兴,虽说名头是给我过生日,但他是有目的的,他得去跟人喝酒,他还跟我提前商量了。 我没有任何不高兴,我很高兴可以为他分担点什么。 我现在没把自己当儿子。 我把自己当成他的仰慕者,我愿意为我男神放弃一个生日。 同时我不会再羡慕学姐、王俊杰他们了。 酒店两三桌又怎么样,一个生日花几千上万又怎么样,实际情况,我和我爸都没在一张桌上。 我一整个生日,他都没怎么看我。 虽然是提前商量了…… 还是有点失落吧。 不仅如此,我还他妈得去招待人家。 我得去敬酒。 这个时候,我酒量还非常一般,嘴巴也不甜,说很多话都会害臊,去生意桌卑躬屈膝打了个通关,回来脑袋都懵了。 我奶奶给我夹了一根腌萝卜,说解酒。 我奶奶,我奶奶上三星级酒店,把凉菜里的腌萝卜吃完了。 我吃掉了最后一根腌萝卜,转过头。 我爸今天人梳了大背头,穿了一件拉夫劳伦的黑色Polo衫,戴一只不知道什么牌子的国产银表,人模狗样的。 他基本不这样穿,但他得有这样的行头。 出来做生意,太随意太穷酸,别人以为这老板明天就倒闭跑路,他穿成这样,往那一桌一坐,会给别人一种成熟负责有家底的错觉,看着更靠谱。 但我不喜欢他这么穿。 我还是喜欢看他穿背心。 我色,我喜欢看他穿背心,喜欢看他红着脸,喘着气,身上挂满汗珠的样子。 9 这天晚上,我爸又出去嫖娼了。 又他妈出去嫖娼了。 他得去伺候那个项目经理。 我二伯把我送回了厂里。 其实中考结束,我应该回奶奶家住的,但我舍不得我爸,我说我要在市区玩。 明明每天晚上和他睡一起就会胡思乱想,就会痛苦,蚊子还一直缠着我,但我还是舍不得,我还是想和他贴在一起。 大概觉得对不住我,我爸没有彻夜不归。 凌晨两点归的。 我正躺在床上看,被蚊子烦得受不了,抬手一巴掌拍木墙上,但什么都没拍到。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转头看过去。 我爸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进了门,打开小灯泡,“还不睡?” “我以为你不回来呢。”我阴阳怪气。 我爸没说话,甚至没看我,解掉了银表,弯下腰,随手把表搁在折叠桌上。 这咯哒一声特别性感。 更性感马上就来了。 我爸抬起下巴,单手解开衣领扣子,然后双手抓着衣摆,往上一脱。 行云流水地将身材暴露给了我这只小色狼。 我看得目不转睛,咽了好几下喉咙。 辣条辣条辣条! 我要吃辣条! “我给你买了鞋,你看到了吗?”我爸把衣服丢桌上,并没有注意到我如狼似虎的眼神。 “看到了。”我说。 生日礼物一回来就看到了。 很显眼地摆在地上,三叶草的小白鞋。 并且我已经试过了,鞋盒位置也换了,我爸这时候提起,纯粹是想用礼物来缓解我的不爽。 我还是会不爽的。 尤其是在看清他背上的抓痕。 你妈的。 “谢谢爸。”我说。 我爸朝我勾了勾唇,上了床,“生日快乐。” “已经过了。”我提醒他。 我爸在酒店已经洗过了,身上有股陌生的沐浴露的味道,我很郁闷地给他让出位置,转头继续看。 “牧阳。”我爸轻轻喊了我一声。 “嗯。”我不耐烦地应了一声。 “一中还挺远的,要不你住校吧。”我爸说。 我没说话。 我猛地有点紧张。 不会是露馅了吧? “是这样,”我爸转过身来跟我商量,“呃,我想着你住校,我们就不租房子了,等这一单做下来,我们买一个……” 我把手机一丢,翻身抱住了他。 我爸有些僵硬,“怎么啦?” 我没敢看他,垂着头,视线落在他的脖颈。 “爸,我都行。”我说。 没怎么。 就是踏实了。 色心又膨胀了。 想楷个油。 “你放心,”我爸不知道又想哪里去了,也伸胳膊抱住了我,一个劲安慰,“我问过了,一中环境可以的,很多学生都住校,你想吃什么外面的东西就给我打个电话,我去给你送。” 我闻着他脖颈清爽的气味,哼哼了两声。 我爸的肌肉手感很好,没使劲不是很硬,但很有弹性。 我不敢摸得太放肆,只把手贴在他背上,悄悄感受。 我是个很贪心的人。 我仿佛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满足。 摸到了我又气。 为什么我不能抓两下。 我也想挠两道印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款,”我爸丝毫没察觉,他的精明不会用在儿子身上,“快的话,明年就买一个,” “我们债还完了吗?”我问。 “这你别管。”我爸说。 那就是没还完。 肯定没还完,今年还买了厂,哪儿那么快,要做小区的话还得投钱。 我爸不会说的,他把面子看得比命都重要。 我觉得买房压力太大了,温州一套房少说一两百万,这边债还没还完,又要背一百来万的债,想想都喘不过气,“要不别买吧,先还债。” 我爸一下子没说话。 看,他这就沉默了,他心里有事,这个房子对他来说很重要,并且他认为我很想要这个房子。 他以为我很在乎。 其实我不在乎。 我已经不是在厂里坐那吃个大锅饭都要哭的傻逼了。 我当然还是会嫌热嫌冷嫌浴室只有一块板嫌公厕又脏又臭,但只要能跟我爸在一起,我都可以忍受。 “你很想买吗?”我问。 我爸拍拍我的后脑勺,“总要有个房子,不能一直住厂里。” “可以还完再买啊。”我说。 我爸笑笑,“房价会涨。” “利息也会涨,”我跟他算,“你钱多,匀出来做生意,赚得也多,还轻松。” 我爸没说话了,这回应该是在思考。 “爸,”我汲取着他的气息,体内的血流有些不受控,开始胡言乱语,“我都对厂里有感情了,我睡得挺踏实的,我要是不愿意待在这里,我暑假就回奶奶家住了。” “对厂里还能有感情……”我爸被我逗笑了,乐了一会儿,在我耳边叹一口气,“那不买吧,先还债。” 我点点头。 我爸推了推我,“睡吧。” 我得放手了。 好爽。 我第一次在他清醒的时候猥亵他。 过了两天,我妈结婚了。 她不是故意把婚礼定在我生日前后的,这一天的确是黄道吉日,我在温州看见了好几队婚车。 再要等这样的好日子,她肚子就大了,穿婚纱不好看。 结婚肯定要发朋友圈,她编辑的文字是:感恩相遇。 底下附了九张照片,喜糖,结婚照,伴娘。 我爸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依然天不亮起床开工。 我在机器轰隆隆的巨响中醒来,两年如一日的大汗淋漓。 点开手机,收了我妈发来的红包,扫一眼备注。 妈妈会永远爱你的。 我不知道我妈是在什么样的感慨下发这句话,可能是歉疚,也可能是自己高兴了也让儿子高兴一下。 我内心毫无波动。 我回了条新婚祝福,起床去洗漱。 厂里动静挺大,但只有我爸一个人。 工人不会起这么早,醒了也不会起的,不然干看着我爸做事多尴尬,但他们也不会自主加班。 就像我爸不可能因为有钱就改善厂里伙食。 我爸没梳头,看上去有点邋遢,面无表情,戴着白麻手套,站在机床那边画线。 他身上是一件黑色背心,穿很久了,口子都撑大了,什么都遮盖不住。 暴露在外的皮肤水光发亮的。 建材厂是这样的,木头很保暖,机器一运作,会产生大量热能,温度比外界高好几度,突然中暑晕过去的我都见过三个了。 所以夏天只要开工就会流汗。 我往后撤了撤,借着木梯的遮挡偷看。 国产杂牌机器的噪音惊天动地,脚下的梯子都在震,我却莫名觉得安逸静谧。 大概因为,这个躁动的世界,只有我和他。 他一只手按尺子,一只手捏马克笔,空气里尘埃飞扬,他拧着眉头,坚定地看着大理石。 我一边在初晨的欲望中看得心猿意马,一边忍不住揣摩他这个眼神。 我觉得看大理石不需要这么坚定。 这种眼神,通常出现在学校的励志讲座上。 忽悠大师掷地有声,底下的我们感动不已嗷嗷喊。 我们那时候心里想的都是——我要成材!我要出息!我要做人上人! 男人只有心里装这个,才会冒出这种眼神,看小龙女都不可能冒这种眼神的。 我不能确定我爸现在是爱我妈还是恨我妈,但一定有情感,有非常浓厚的情感。 在建材厂那些年,清晨的风不是凉的。 是热的,滚烫的,像火山喷发滚滚而来的热浪,裹挟着颗粒清晰的沙尘,将我爸困在其中,日复一日打磨他的心和身躯。 我站在木梯子后面,一动不动看他做事,一看就是一个小时,天亮了都没察觉。 “龙!” 楼上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我吓了一跳,猛地转头往上看。 合伙人光着膀子,手里攥一条毛巾,蹬蹬蹬跑下来,看到我愣了一下,“牧阳,这么早啊?” 我干笑一声,“刚醒。” 合伙人转头喊:“龙,去拉货哦?” 我爸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我藏不住了,我说:“我去吧。” “你去什么,你去玩,”我爸扬声喊,“等一下,早饭吃了去,急什么。” 我有点不服,“我就要去。” 我爸拿着尺子,看着我,脸色很难看。 他生气了。 他没对我生过气的,我妈结婚对他的刺激还是太大了。 “哟,懂事了啊,”合伙人欣慰地在我肩膀上拍了一把,“你扛不动,还是你爸跟我去。” “我怎么扛不动,我和我爸都差不多高了。”我说。 我爸本来还沉着脸,听这话就笑了,拧着眉头笑的。 “我是和你差不多高了。”我竭力维护我的尊严。 事实上我还差他大半个头,我爸一米八,在温州算个子很高的,不过我将来肯定能比他高。 我们这一代吃得好,通常都会超越父辈的。 “是是是,差不多,”合伙人笑着往我爸那边走,举起胳膊跟我示意,“就是没肉。” “我就要去!”我开始发我的少爷脾气。 “你去了我可弄不回来,”合伙人说,“要搬一大车。” “爸!”我的少爷脾气更大了,我甚至原地跺了一下脚。 “让他去运动运动吧,”我爸向来惯我,心情好就松了口,“叫小周一起去,正好我等下还得切一块玉,他们不敢切。” 我是个早熟的人。 这注定我很会察言观色,放在古代,我是当奸臣的一把好手。 我爸不希望我吃任何苦,他宁愿我骄纵,任性,脾气大,也不要我懂事。 我干干净净的,开开心心的,和在深圳一模一样,能让他觉得,即便把我带回温州,也没影响到我的生活。 这不仅是父爱,也是他大男子主义的一种体现,他永远都会拿自己和叔叔做比较,他看不开的。 所以我得跟个傻逼一样,表现得对拉货很感兴趣,他才能放我去做事。 我的确也跟个傻逼一样兴奋。 我长这么大,衣服都没洗过,顶多洗洗内裤,还是打飞机了才洗,不打就不洗,反正晚上回厂里之前肯定洗好晾在外面了。 我要干活啦! 要干活啦—— 我很快就兴奋不起来了。 这他妈,我爸一只手就能提起来的大理石,我抱都抱不动。 没打磨过的大理石还割手,我戴着全新的一副手套都能感受到疼痛。 我爸合伙人还有那个叫小周的工人,通常是一打一打扛的,五六块叠在一起,扛肩上,从仓库扛到五十米外的面包车里。 仓库外面停着好几辆大货车,那是大厂的,大厂开到门口搬货,他们要的多,我们这些小厂的车要停远一点,不然货车进出不方便。 “搬得动不?”合伙人看着我笑,“说了别来吧,干活有什么好玩的。” 我恼羞成怒,把大理石往车里一放,撩起衣摆擦了把汗,“为什么不找一家送货上门的?” “哎哟,轻点,别砸坏了,”合伙人抬起我那块大理石看了看,“送货上门不要钱啊?” 我叹了口气,看了看三百一件脏得像假货的阿迪T恤,闷头去仓库。 合伙人跟在我后头,“不行就去玩吧,反正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帮…… 我帮不上忙? 我愤怒地加快了脚步,我企图和他们一样同时搬五块大理石。 第二块的时候我已经明显感觉到吃力,但我内心的倔强驱使我拿第三块。 刚把第三块举到肩膀上,上半身就倾斜了。 我迅速伸腿一支,撑住了。 妈的。 我喘了口气,平衡着重心去拿第四块。 不知道重心怎么个回事,我突然一晃,完全控制不了我的腰,我也控制不了我的腿。 我瞪着眼睛,连人带大理石砸在了地面上。 “嘭!” 大理石全碎了。 这他妈的!哪个老板订的货! 这种质量的东西也要往家里装吗??? 加两块钱买点好的吧! 我在心里疯狂地怒喷,因为太过愤怒,都没感觉到疼痛,直到合伙人原地搁下大理石,大喊着朝我冲过来。 “牧阳!” 10 我的确是帮不上忙的。 还添乱了。 我骨折了。 我爸把我从医院领出来,看了看我吊在胸前的胳膊,沉重地叹了口气。 我也想叹气。 我习惯用右肩扛东西,力气大一点,所以断的是右胳膊,接下来三个月,打飞机的质量肯定会下降。 “还想干活不?”我爸替我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还想,”我坐了进去,“我一定会证明自己的。” 我爸又气又想笑,最终笑还是战胜了气。 他关上车门,从车头绕过去的时候,一直在笑,笑到东风小康转出停车位都没能停下。 我看着他。 我爸忍了忍,“我……” 他又笑了,“你怎么这么笨的?搬个大理石还能骨折。” 我也笑了,“我怎么知道这么重!” 我爸实在是说不出什么话了,伸手在我头上抓了一把,哐哐哐哐带我回厂里。 我用左手从右边口袋掏出手机,点开看。 我妈还在持续更新朋友圈。 目前已经进展到结婚现场了,场地非常梦幻,填满了紫罗兰,天上挂着星星灯,往下划了划,我小姨还发了迎亲的朋友圈。 我妈在龙华那个套房出嫁的,主卧,我爸和她同床共枕十年的房间。 婚车是一辆宾利,我怀疑是借的,后面一溜锃亮的宝马奥迪。 我看得有点心烦,打开了车载音响。 N手东风小康的车载音响。 “给我一杯忘情水……” 妈的。 我下意识看了看我爸。 我爸也看了我一眼。 可能是我眼里暴露了什么情绪,他眼神忽然暗了一些,转过头,不再看我。 这一天,他都没再笑过了。 我以为这一天我爸会出去嫖娼,会给自己放一天假,我可以原谅他。 可他什么都没做。 晚上很平静地躺在床上。 建材厂五点半吃晚饭,吃完洗澡洗衣服,然后就没事做了,工人会聚在一起打牌,我爸不会跟他们打牌。 不太好,输了不好,赢了更不好。 于是我爸从七点不到,一直这么一动不动,僵尸一样,躺到了十点,也没睡着。 “爸,你要想出去就出去吧,”我一只手拿着手机,“我能自理。” 其实我也想打个飞机。 晚上洗澡是我爸给我擦的上身,浴室那么窄,我们贴在一起,他几乎环抱着我,手指时不时就蹭到我的皮肤。 我呼吸都变了。 他触碰过的地方,哪怕是肩膀,肱二头肌,这种不可能敏感的位置,都像有绵密的电流窜过。 当他拿着毛巾擦到我胸膛上的时候,我一下就起立了。 我头皮发麻,顾不上他错愕的目光把他赶出去了。 那个点工人会上楼,我什么都没干,憋一个小时了,憋得慌。 到现在都没能消停,一想就浑身发热,可我还是会想。 这就是一盘红烧肉,趁热才好吃。 “我出去干什么,”我爸闭着眼睛,“今天也不用请人喝酒。” 差点忘了,我爸是个抠门的人,对工人抠,对自己更抠。 嫖娼那是要请客顺便嫖的,不请客憋死都不会去的。 “要不咱俩出去吃个烧烤。”我爸坐了起来。 看,他还是烦的。 “行。”我下了床。 建材市场离温州火车站很近,走路十几分钟就能到。 我上初高中的时候,温州火车站一带是服装批发市场,规模非常大,晚上相当热闹,往商场里一钻,真叫摩肩擦踵。 人多,肯定有夜市,价格也不贵,味道也一般,基本是工人和卖服装的女的吃,来买衣服的大都不屑在这边吃。 我爸带着我去了一个新疆人的烧烤摊。 他们的羊肉串还是很值得称赞的。 温州本地的老板喜欢用小肉粒,普遍是指甲盖那么点长,空心菜一样粗的一点,一块钱一串,十串吃完都不一定能品出肉味儿,净吃香料了。 我们在新疆人的烧烤摊,七八十就能吃肉吃到爽。 不过是真的膻,我让他多给我放点辣椒,稍微遮一遮。 对于我爸来说,七八十的夜宵也是挺奢侈的,我爸一口气开了三瓶楠溪江啤酒,给了我一瓶豆奶。 我看着他。 “你吃药呐。”我爸说。 “好吧。”我拿起了羊肉串。 工人也有工人的乐趣,哪怕每天闷在随时会中暑昏厥的建材厂工作,到了晚上,往烧烤摊一坐,照样能扯嗓子精力充沛地划拳。 我爸弓着背,拎着啤酒瓶,胳膊撑大腿上,看着他们划。 旁边有一桌卖衣服的年轻女人——她们有很醒目的标识,喜欢扎高颅顶的马尾,画很浓的烟熏妆,穿二十一件的淘宝爆款,嗓子很粗,能叫人一眼看出来,那几个女的也看着他们划,边看边笑。 工人们肯定注意到了,注意不到我爸,但注意到了那几个女人,开始跟她们互动,叫她们过去喝酒。 一个大姐大一样的女的很豪爽,拎着塑料凳就过去了,“来,姐跟你们划一个!” 我爸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笑什么?”我问。 “我年轻的时候,”我爸曲着食指,拎着酒瓶,往那边晃了一下,“我和你妈,也是在烧烤摊上划拳认识的。” 我有点震惊,“我妈这样吗?” “不是,”我爸笑着摇摇头,“我撺掇朋友把她架起来的,她没办法了和我喝,我和她是通过朋友认识的,我故意灌她,她好看。” 我和我爸基本不聊我妈,他不聊,我不会傻逼到主动提。 这个时候,我也不知道我该说什么。 “我没想到她会嫁给我,”我爸仰起头,喝了口酒,“我什么都没有,我俩结婚,她连婚纱都没有,随便摆两桌酒糊弄的,我说我以后补给她。” 我叼着羊肉串,看着我爸。 “我只补了婚纱照。”我爸怔怔地说。 我这一瞬间,觉得羊肉膻极了,可能不是温州老板不舍得用大串羊肉,可能温州人就不会吃羊肉。 太膻了。 又辣。 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我低下头,看到了豆奶,拿起豆奶灌了一大口。 我爸没再开口了,闷头吃了两口韭菜。 他的吃相不好不坏,普通男人的吃相,伸了舌头卷了菜,然后往旁边一扯,嚼巴嚼巴咽下去。 他拿竹签敲了敲桌子,他向来不喜欢说不痛快的事,他所有的不痛快,都会等到痛快了再说。 “你还爱她吗?”我很想知道。 我爸摇摇头,又喝了口酒,不知道是不爱,还是不想说。 “你也不能怨你妈,我俩怎么样,是我俩的事情,你妈没亏待你,她还是你妈,”我爸放下酒瓶,“那两年,我一直亏钱,她一直贴补我,房贷,你的学费,什么都是她一个人交的,她一个人上班,带着你,压力很大,她还找你舅舅借钱给我,那个债我到现在还没还。” 我没说话,我本来就没有怨我妈,我一开始怨,也是因为不理解她为什么把我丢给我爸,为什么让我在温州过苦日子。 至于他们婚姻的破碎,可能是没太波及到我,我日子还是过得不够苦,感受并不深刻。 如果我有个恶毒后妈,或者我跟着我妈,那个“哥哥”一直给我下绊子,我才有可能怨恨我妈。 “她想让我撤资,回深圳上班,”我爸把玩着酒瓶子,自顾自说,“我撤不掉,我撤了,他们也接不过去,这个厂就得倒,我钱白亏了,我还得拉着她跟我还债,我不肯,我又不爱和她说这些……她可能看不到希望了。” “但是现在有希望了,爸。”我说。 我爸抬头看向我。 我看到了他眼底的失落和伤痛,“好起来了呐。” 我爸笑了笑,“是呐,好起来啦。” 新疆老板把烤茄子端了上来,我喜欢吃这个,不知道新疆人是不是都喜欢大的,连茄子都这么大。 我扒拉了两口,“靠,有点生。” “凑合吃吧,”我爸伸筷子过来,将边缘熟烂的薅下来,推到我面前,“下次带你去店里吃。” 我真没客气,这是我爸的筷子拨过来的,沾着我爸的口水。 我真是太他妈猥琐了。 我有时候真的很无奈,我也想自己跟外表看上去一样正经,但我阴暗的内心就跟偷内裤的变态一样。 我不是披着羊皮的狼,我是披着羊皮的老鼠。 我爸这一通抒情,让我很长时间都没能再起立。 每次想入非非,脑子里就冒出他在霓虹背景里失落的双眼。 除了心疼,没别的想法了。 一个中学的第一名,肯定是能进市重点的,但是两百名,居然也能进。 我在重点高中的重点班的宿舍门口,看到了王俊杰。 我非常吃惊。 他倒是很平静,“嗨Bro。” 我瞪着他,再转头看他身后的男人。 是个穿衬衫的发福的中年男人,地中海,手上戴看不出牌子的表。 “初中同学?”我爸搭着我的肩膀。 “嗯,”我点点头,“我前桌。” “那挺好,有个伴,”地中海上前握我爸的手,“你好你好,我姓王,贵姓啊?” 我是正儿八经考进来的,地中海肯定希望我和他儿子能成为好朋友。 当然,如果我不是考进来的,就说明我爸是值得结交的人。 我太早熟了,我一瞬间能摸清这些,我也是做生意的料子。 我爸跟他握了手,很客气,“免贵姓童,童龙。” “孩子胳膊怎么摔了?”地中海关切地问。 “瞎折腾,搬东西摔的,”我爸叹了口气,“这年纪的小孩都不省心。” 地中海“哦”了一声,颇赞同地点点头,又推了王俊杰一把,“同学手受伤了,你要多帮助人家。” 我爸连忙说:“麻烦了啊。” 王俊杰扯着嘴角勉强笑了一下。 “先帮孩子收拾一下吧,”我爸笑着说,“一会儿有时间的话,一起吃个饭?” “好哇。”地中海说。 王俊杰和我不是一个宿舍,我宿舍里的人已经来齐了,六人寝,一眼过去全是平头,一齐看我爸给我铺床。 说实话,开学送孩子上学的,除了我爸和地中海,我没再看见别的父亲。 我是父母离异,王俊杰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妈是抑郁症,不是疯了,家长会什么都能去,按道理今天也该是妈妈来。 毕竟爸爸很难像妈妈那样细心。 这点在我爸这里没体现,在王俊杰他爸那里深刻体现了。 他抱着胳膊站在宿舍门口,让王俊杰自己铺床,看着我爸出去,问了一句:“弄好啦?” “买点生活用品,”我爸说,“我看宿舍里什么都没有。” 地中海恍然大悟,跟着我爸下楼了。 我没有跟下去,去了隔壁宿舍。 王俊杰奋力地撕扯着被单,把床铺得乱七八糟。 “你爸干什么的?”我问。 “公务员。”王俊杰扯被单。 我就不必再问了。 王俊杰出于礼貌也问了我一句:“你爸干什么的?” “开厂的。”我说。 “老板啊。”王俊杰继续扯被单。 我这个时候听还觉得是挖苦,但当我上了大学,去了外地,我真的发现,很多人对开厂毫无概念。 他们可能不知道,大多数的厂都是小厂,老板也要像工人一样干活的。 我怀疑宿舍是按成绩排的。 王俊杰这个宿舍的人,和我宿舍那三个气质上差别很大。 有两个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走后门进来的。 一个长得很帅,看着得有一米八了,在擦自己的书桌,我盯着他的腿看了看,他穿短裤,腿线条很漂亮。 一个翘着二郎腿坐那玩手机,这个没什么好看的。 这种宿舍要么关系很好,要么就得打起来,我想。 王俊杰是个同性恋。 能不能受得了? 我是受得了,我宿舍那几个……再看看他宿舍的,那个长得帅的还是体育生,我看到了他的钉鞋。 靠。 这哥们真帅啊。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朝我看过来。 我迅速别开眼看王俊杰。 王俊杰撕扯到他爸上来都没能把床铺好,他爸大概觉得颜面要保不住,水桶水盆一放,上来帮他一起撕扯。 这俩父子一看就没做过家务。 11 吃了顿饭我也不知道王俊杰他爸是个什么级别的公务员,只是淡淡带了一句自己在市政府上班,我爸一听,明显更热情了一些。 地方是王俊杰他爸挑的,学校对面的全市连锁快餐店,可以说相当寻常了,不过我爸还是像吃了一顿几千块的饭一样非常执着地抢着买了单。 我爸在他爸面前,只有提到我的成绩,才会昂首挺胸露出自豪的表情。 这个是藏不住的。 他爸也只有这个时候会闷一闷。 两个爸聊得热火朝天,我和王俊杰面对面沉默地吃完了饭,一道回学校,他爸要去停车场,我爸要去打车。 我爸其实开了车,那辆至今还能喘气的东风小康,我估计他是为了我的颜面说的打车。 他绝对记得我刚回温州的时候,在车上看他的那一眼。 我也没戳穿。 “想不到吧。”王俊杰在旁边说。 “确实,”我说,“妈的,不是说中考改变命运吗?” “改变了啊,”王俊杰很不要脸,“你还跟我一个学校。” “给你牛逼坏了呐。”我说。 王俊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进不来,我听说不招乡下人。” “我乡……”我瞪了他一眼,“我分那么高。” “没用,你爸肯定给你跑了,你信不信。”王俊杰说。 我没说话。 王俊杰嘴巴虽然严,但说的大都是有效信息。 意思我进这个学校,我爸又花了很多钱,只是我一直不知情,还为自己的成绩沾沾自喜。 时隔两年,我再次拥有了同桌。 我和王俊杰去得早,抢到了第四组最后一排,最安全的位置,体育生坐在第三组最后一排。 王俊杰是会交朋友的,已经能跟人家聊天了,他叫陈子星,老师来之前,王俊杰一直转头和他说话。 这哥们居然不是走后门进来的,虽然是特长生,但成绩也好,目前还没考虑好到底走哪条路。 我稍微听了听,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学霸,这样一比较,明显逊色了,毕竟人家一边训练一边考试还跟我一个班。 哎。 我很惆怅的。 富也富不过,学也学不过,注定只能靠脸吃饭了。 我还是最帅的,我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的头发马上要保不住了。 班主任进来,环顾一圈,先自我介绍了一番,又让学生挨个自我介绍,接着,一张嘴就是仪容。 “尤其是后排那几个啊,”班主任指着我们微笑,“限你们三天内整改,都听话啊,老师希望和你们愉快地度过这三年。” 这一周是军训周,我们可以进出校门,我抓着头发,皱着眉头看王俊杰。 王俊杰也看了我一眼。 我俩都不愿意剪。 初中老师也让我们剪,但法不责众,眼下这一教室的平头,我们有点势单力薄。 “哎!”王俊杰转头问陈子星的同桌,那个翘二郎腿的,叫钟奕,“你剪吗?” “剪个鸡巴。”钟奕说。 王俊杰转回头,“剪不剪?” 我没说话,还在抓头发。 毕竟遭受过班主任的区别对待,为了能愉快度过这三年,我还是去剪了。 五分钟,头发就剪好了。 我剪刘海都没这么快过。 “下一位。”理发师拿着海绵刷刷地拍我俊美无俦的帅脸。 我脑袋凉飕飕的。 这下连脸都靠不住了。 王俊杰一直看着我憋笑,我扭头就去隔壁文具店买了一顶帽子,“笑你妈啊,你很帅吗?” 王俊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绷不住了,也拿了一顶脑子,往头上一扣,放声大笑。 全班只剩下钟奕还没剪。 终于在第三天也没顶住压力,被教导主任亲自拖走了。 钟奕长得有点凶,头发一剃,看上去更凶了,椅子都不用手拿,用踹的。 我没敢明目张胆,转头对着墙笑。 我不用军训,但我还是得穿军训服去操场。 每天吊着胳膊坐在树底下,亲眼目睹了好几个女同学晕过去,我也搭不上手,我只有一只手,还是左手。 左手干什么都不方便,甚至用不了筷子,我用勺子连着搞出去了三条四季豆,王俊杰看不下去了。 他夹了一条,递到我嘴边。 我往后靠了。 “好贴心哦。”钟奕阴阳怪气。 说实话我很烦他,我甚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跟我们一起吃饭,并没有人邀请他。 可能都是走后门进来的,想跟王俊杰组个队吧。 王俊杰没说什么,把四季豆夹进自己嘴巴里。 一个人在新环境容易感到孤独,不论身边有没有熟悉的面孔,每到晚上,我都会疯狂想我爸,总觉得有好多话想和他说。 但电话接通以后,我就发现我们说不上几句话了。 我和我爸都不是话多的人,他不啰嗦,我也不活泼,我们平时的交流更多建立在日常所需上——帮我拿下纸巾,有水吗,鞋子湿了,衣服还没干吗,吃不吃夜宵,这一类的。 两地分居首先就没了日常,简单问了在干嘛忙不忙吃了没,再挑不出必须要讲的事情。 沉默之后,只能挂电话。 可挂完电话我还想他。 我很不习惯,我和他睡了两年半,突然分开睡当然不习惯,我一直失眠。 我想和他一起睡。 我想他的味道,想他轻轻的鼾声,我甚至想走读,可高中得上晚自习,而且我住厂里,我爸肯定想买房子。 好烦呐! 我伸手在自己床上扒拉。 以前一扒拉就能“不小心”碰到我爸,现在扒拉到哪里都是床单,手边空落落的。 我开始给我爸发消息。 发消息不会尴尬,不知道回什么,可以想一想再回,虽然我爸的回复向来冷漠。 不在一起,看不到表情,感受不到体温,我才发现他真是冷漠。 【嗯】 【挺好】 【多吃点,不用省】 【不忙】 我一有空就拿着手机抓头发——拔苗助长,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回什么,又不甘心聊天就这么断了。 宿舍里一个瘦四眼和我一样爱给家里人打电话,每天都要打的,宿管查完寝,拿个诺基亚翻盖机给他奶奶打。 和奶奶聊天那当然是滔滔不绝,军训多痛苦,学校伙食多不合胃口,衣服洗不干净,连拉屎稀了一点都要汇报,一个粘人,一个唠叨,半个小时都打不完。 我经常能从他的聊天中获得灵感。 每次他一打完电话,我就能给我爸发消息了。 但我不喜欢抱怨,在报喜不报忧的前提下,可以借鉴的内容就少了很多。 有个胖四眼很难理解我们的行为。 他是在压迫中长大的,他说自己初三的时候,他妈天天拿着鸡毛掸子站在他身后逼着他学,住校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他从来不打电话,不,他连手机都没有。 学校禁止带手机,报道的时候老师就说过,王俊杰的手机当场被没收了,我爸当时扫了我一眼,我假装没看见,不了了之。 我听完了胖四眼的诉苦一直在笑,笑的时候发现另一个瘦四眼对胖子露出了同病相怜的表情。 他俩肯定能成为朋友。 我还是跟王俊杰还有陈子星玩得好,陈子星经常帮我们望风。 他不抽烟,练长跑的,需要肺活量。 晚上不军训,陈子星和王俊杰就去打球,他俩打,我在篮球架下,拿帽子遮着手机,一边切备忘录一边和我爸聊天。 我:【今天忙不忙?】 爸:【就那样】 我:【吃什么了?】 爸:【白菜肉】 我切备忘录。 爸:【你呢?】 我赶紧回:【空心菜豆腐蘑菇炒鸡炸鸡腿】 爸:【多吃点】 我:【嗯】 等了两分钟。 我:…… 聊天已经结束了吗? 我赶紧切备忘录看了看。 我:【猪肉是不是涨价了?】 爸:【你怎么了?有事说】 我:“……” 我怎么了? 我想你了啊! 靠!这个话题很有深度的,可以从各菜市场猪肉价格聊到奶奶养猪的那些年再聊到我爸没有肉吃的童年,瘦四眼和奶奶聊了半个小时,为什么到我这只浓缩成两句话! 我:【我同学说的】 爸:【少操心这些,好好念书】 这还聊个蛋? 我很郁闷地锁了屏。 男生的友谊建立得很快,打几场球就能称兄道弟了,回宿舍已经是一大帮人一起,话题基本围绕着女生。 因为之前有几个女生在篮球场看了我们几分钟。 初高中的男生是这样的,如果有心仪的女生多看他两眼,脑子里肯定充满幻想,我虽然喜欢男的,但我能理解,因为我爸有时看我,我也会幻想他突然投怀送抱。 我们再乖,成绩再好,到了青春期都会有欲望的,我们都会硬,会硬就是有欲望,不会硬那是有病。 但是我们这些正常的欲望在女生眼里会很猥琐,为了守卫自己的脸面,平时只能假装我们还没发育,到了只剩男生的时候才拿出来说。 不过到底是全市最优秀的中学生,憋到了只剩男生的时候,谈论都是相对斯文的,我初中同学都聊胸和屁股,他们只聊脸蛋和头发。 我可能还是没办法融入他们,我还是太猥琐了,我一想我爸,那必然是胸和屁股,我没摸过甚至没看过的地方。 我觉得不能赖我,有本事叫他们跟喜欢的女生躺两年,不碰,我看看他们有多斯文,分明是憋得不够久。 男人的本质是什么,柳下惠一个晚上不碰流传千古,老子两年没碰怎么不得流传到人类灭绝? 我的品德太值得赞颂了,这不得不提一个反面人物——我爸。 我爸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功劳不全在于他的手艺,更在于他人脉广了,这人脉怎么建立的不言而喻。 建筑这一行女人就是少,一群青壮年,吃喝拉撒全在工地上,长时间碰不到女人会憋坏的,所以不论是小工,还是上头的,大都色,我爸也算是投其所好。 他投其所好的同时,自己也挺爽的。 周五晚上我给他打了电话,他接了,那边是很吵的歌声。 我顿了顿,火从胃里腾腾往上烧,立马把备忘录里的话题全删了。 我不是每一次都能原谅他嫖娼的! “怎么了?”我爸呼吸有点重。 “没事,打错了。”我冷冰冰。 “哦,早点休息。”我爸把电话挂了。 你他妈当年是怎么泡到我妈的?啊! “嘟嘟嘟嘟嘟……” 我简直要高血压啦!!! 明天周六了爸! 我要放假啦!我要去医院啦! 我恨恨地瞪着手机屏幕。 为了惩罚我爸,我没提醒他放假的事情,我准备自己去医院,完事再冷着脸回厂里,让他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对儿子的忽视。 本来想坐公交的,但是看了看车站乌泱泱的学生,还是上了王俊杰妈妈的车。 这下是真方便了,王俊杰的弟弟也在,他弟也要去医院。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弟,不像他说的一直叫,很安静地坐在后座,他妈妈看上去更正常,只是左手腕戴一只宽带手表。 他妈妈问题很多,一直问学校怎么样,问同学还不好相处,还问我的胳膊,这些问题都是我回答的。 王俊杰在他妈面前相当沉默,脑袋靠在车窗上,低头看手机,不管他妈问什么都当听不见。 他才像个自闭症。 我不太喜欢麻烦别人,也有点受够了车里的气氛,从医院出来,直接打车走了,没等他们。 我:【我先走了】 王俊杰:【嗯】 我:【嗯个鸡巴,你也去治治吧】 王俊杰:【操】 到厂里的时候,正好赶上饭点。 我爸端着碗坐在厂里,看着我发愣。 虽然我很不爽他昨晚去嫖娼,不爽到一直暴躁到现在,但时隔六天再看见他,我心里又很贱地激动了起来,“爸!” 我爸还看着我,直勾勾的,细细打量着我。 我心软了。 他这个眼神…… 他一直看着我。 他还看着我。 他看了我好久。 他肯定也很想我,他还是爱我的。 我胸腔里的热火又烧了起来。 “帽子摘了我看看。”我爸憋着笑说。 我脸一绷,拎着书包往楼上走。 “给我看看呐!”我爸在后面笑着喊了一声。 12 我吊着胳膊,书包往折叠桌上一扔,站在宿舍里气了好一会儿。 还是太热了。 还有蚊子。 我转身下楼。 我爸扒拉着饭,没有要给我盛的意思。 我只好自己去盛。 这一点父子和母子还是有很大差异的,我能干的事情,我爸就不会帮我干,他从来不会做自我感动的事。 只有我会。 “没吃啊?”我爸问。 我踢了条凳子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嗯。” “怎么不吃了再回来。”我爸从自己碗里夹了只鸡腿给我。 “我想跟你吃。”我说。 我爸看了看我,哼笑一声,埋头没说什么,看上去是高兴的。 听多了瘦四眼哭诉也好,最起码说这种话,我脸不红心不跳,一点儿不害臊。 相比他说的“奶奶我好想你啊,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没有你我没法活了”,我这实在算不上什么。 发现我爸会高兴,更没什么好害臊了。 这一个星期,因为没睡在我爸身边,我身心都平静了很多,我没有想色色的东西,也没有勃起。 但这天晚上,我又勃起了。 我还做梦。 天还是非常热的,从梦中醒过来,我大汗淋漓,腹腔里野火烧得正旺。 我盯着天花板,听着我爸的鼾声,终于可以肯定—— 我对我爸产生这种欲望,真的不是我的问题。 因为它一开始就是生理上的,像有的人梦到女同学,有的人梦到刘亦菲,有的人梦到小泽玛利亚,有的人在有女朋友有爱人的情况下,还会梦到别的女人。 这无关禁忌、伦理,这只是一个梦,因为五感受到了刺激而产生的梦。 只是别人不会投入情感,梦完结束了,我还投入了情感,我还要去想,于是结束不了,难舍难分。 我爸又总给我机会,总给我机会。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无形中放任了我。 电风扇根本吹不熄我体内的火,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眼睛好像也在流汗,身上黏糊糊的。 我爸睡得很熟,我慢慢侧过头,看他的脸。 看不太清,太黑了,只能看个模糊的轮廓,但这都足够让我硬得发痛。 我隔着一段距离,汲取他身上的气息,把手伸下去,按在我自己的裤裆上。 本来只是想按一按,蹭过的时候太爽了,爽完又发痒,我忍不住揉了一把。 哇。 这就没法控制了。 真没法控制了。 我隔着裤子拢着自己初具规模的东西,心脏狂跳,憋着气,不敢呼吸。 “嗬……” 我还是没憋住。 我毕竟是人,呼吸也是我的生理需求之一,和射精一样。 妈的囊袋就这么点大,得射啊。 我把手伸了进去,握着我的家伙飞快撸动。 掌心很烫,很坚韧,也很潮湿。 我不敢发出声音,但我肯定还是发出来了,不过我听不到,我耳朵里全是我的心跳,我连我爸的鼾声都听不太清。 我视觉是模糊的,听觉也是模糊的,我连心都是模糊的。 我到现在都无法确定,我到底是爱他啊,还是只想睡他。 我完全只是遵从本能。 这是我第一次看着他射精。 他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躺在我身边,他的睫毛始终是低垂的,他始终没有抬眼,仿佛我做什么他都不会醒来。 精液都射在我手里。 我还是挺持久的,又不敢大动作,慢吞吞薅出来的,手臂都酸了。 射完之后我看了他很久,我想吻他。 但他今天没喝酒,他随时都有可能醒。 我不敢。 等心跳平复下去,我才起来。 好在他没有醒,不然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这屋里的味道。 因为实在太心虚了,第二天我一起来就跑了,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我的内裤和裤子。 我丢到了离建材市场很远的垃圾桶。 我去了常去的网吧,王俊杰也在,我过去站到了他身后,“你玩的什么?” 王俊杰回头看了我一眼,“英雄联盟啊,钟奕说好玩,哎,挺好玩的,你玩不玩?” “行。”我转头去开机。 英雄联盟是挺好玩的,我们玩了一整天,就赢了两把人机,可太好玩了。 一直钻研到下午,我才回厂里。 当我看见我爸汗流浃背站在机器边上指点工人的时候,我又开始后悔。 一星期就回来这么一天,居然就这么浪费掉了。 “爸!”我喊了一声。 我爸朝我看过来,等我的话。 我没有话。 我还没想好要说什么。 我只是想被他看一眼,我只是想住进他的眼球里。 我爸抬起胳膊,用满是汗水的手臂,擦了满是汗水的额头,往我这边走过来,“要去学校了?” “嗯。”我看着他。 我爸可能产生了什么误解,摘下手套,从口袋拿出钱包。 啧。 我小时候肯定给他留下过不好的印象。 不然我怎么一沉默他就给我拿钱呢? 我扫了一眼。 我看到了我的单寸照,两张。 他自己也有一张单寸照在钱包里,我不知道是因为思念,还是因为方便。 我希望是思念。 我希望我爸也会看着照片想着我。 “爸,这张照片给我呗。”我指着他的单寸照。 我爸抬眼看了看我,“我又不是不在了。” 我靠。 他肯定是为了方便。 帮我弄证件什么的。 他丝毫不能理解儿子收藏他的照片,他觉得他死了我才会干这事儿。 我真服了。 我爸抽了三张红的给我,我继续沉默着塞进了裤兜里。 其实我很有钱。 我爸从来不收我的压岁钱,我也过了和同学攀比的心理年龄,我那些牌子的衣服鞋子,都是我两个伯母和我爸买的,我没怎么花钱,我的钱都存着。 我也不知道存着干嘛,反正就是存着。 但我不会拒绝我爸的钱。 我觉得他要是有一天真富了,一定会把钱拿去花给女人。 那还不如给我。 “好好念书,缺钱再告诉我。”我爸把钱包一合,要回去干活。 我手一伸,抢过来了。 我爸惊讶地看着我。 他可能以为我要抢钱。 我把他的那张单寸照抽出来,塞进口袋,钱包塞回给他,转身上楼拿书包。 王俊杰不坐公交车的,他要打车。 他家开桑塔纳不是因为买不起好的,是因为必须低调。 我和他AA,打车不贵。 温州当时还是三线城市,交通根本就是稀碎,过斑马线千万别指望车让你,毕竟命只有一条。 火车站的公交车,想都别想,等三趟都不一定挤得上去,大爷大妈抢车位的时候跟打了兴奋剂一样。 像我们这些有素质的高中生,的确还是打车舒服。 王俊杰对英雄联盟很感兴趣,虽然只赢了两把人机,但是乐在其中,拿着手机看游戏教程,看个没完。 他向来喜欢玩游戏,可惜重高必定会粉碎他的梦想。 我们班学习氛围浓郁得有点过分,头一天正式上课,新课本我都还没来得及翻,两个前桌就已经在刷不知名题了。 不是,课还没上呢,你们在帮表弟写初中作业吗? 大家都在学习,没人说话,我也只好看书,我不能以王俊杰为参照物,他的终极目标是本科,我是在村里放过鞭炮的,全家等着我光宗耀祖,我不能只上个本科。 他妈的两天就有点受不了了。 我不喜欢学习。 我初中努力是为了报仇,不是因为我热爱学习,我有病吗我热爱学习? 王俊杰摆烂摆的很彻底,作业直接抄我的。 我在教室写,写不完了,放学回宿舍了,我一个字不会动的,第二天再抄。 九点半啊,还写不完,还他妈写? 我几个室友成绩和我差不多,胖子也不写,我和胖子抄其他室友的,他们努力,他们真的还写,那个和胖子惺惺相惜的瘦四眼不光写,还要抹着眼泪写额外的习题,周末家里会检查。 因为学习任务实在太重,我从未如此期待过假期。 但当国庆真正来临的时候。 我他妈的,看着眼前十几张试卷陷入了沉思。 “手都要抄断了,”王俊杰直接破防,“他妈的是人啊?” “后悔了吧,”我说,“让你爸给你搞普高多好。” “二中也不是这个样子的莫,”王俊杰一拍卷子,“你拿个杯,写鸡巴写,我光抄都要把答案背会了。” “这说明你记忆力惊人,是读书的料子,不要放弃自己。”陈子星忍不住笑,边笑边收拾试卷。 我扫了眼钟奕。 钟奕把试卷往抽屉里一塞,腿一架,拿起了《哈利波特》。 当校霸是好,摆烂一点负罪感都没有。 我真的也不想把这堆东西带回去。 我很少在我的私人时间写作业的,一般只有期末考前一个星期我才会干这个事。 但我还是带回去了。 这么多,真的,放假回来抄都抄不完的,我不想我爸因为这种事被叫家长。 我加了那个含泪夜读的四眼的微信,请他喝了杯奶茶,他很懂事,说包在他身上,我回来也跟王俊杰说包在我身上。 国庆的时候我已经不吊胳膊了,我手还不能使力,不过可以操作机器、量线,我还跟我爸去工地。 我爸一开始不答应,我说我物理不好,我想去看看房子的构造。 这就体现出学习的重要性,我爸稀里糊涂带我去了,他真以为高一学造房子。 我本来只是想和我爸在一块,不知不觉还真学到挺多东西的,如果我现在辍学打工,月薪也是两千起。 不,应该就只有两千,我还是笨拙的,我不小心切坏了一块玉板。 这种玉板不是那种很好的能打首饰的玉,我不知道叫什么,不过肯定比大理石贵,我切多了,嵌到别人家客厅里,明显有一道缝,很不美观。 人家花更多的钱,搞块玉装饰客厅,要求肯定是很高的,这块玉就没有用了。 我爸也没生气,让我拿着玩。 我没玩玉板,没准以后还有人订小的玉板,我爸能回点血。 到了晚上,我拿着切多出来的料子,坐在厂里的小板凳上,借着凉白的灯光,用手持打磨机雕兔子。 我爸属兔的。 我爸十一月过生日,我准备雕个兔子给他。 我没有艺术细胞,买了个兔馒头照着雕。 “在干嘛?”我爸从停车场那边过来,嘴里叼着一根中华,他下午去工地了。 “没干嘛。”我侧身挡了挡,用眼神驱赶他。 我爸没被我赶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勾起笑,摘下烟舔了舔嘴唇,“谈恋爱啦?” “没有!”我瞪着他。 “还没有,”我爸阴阳怪气说了一句,“不要影响学习,不许搞出小孩啊。” 搞…… 搞什么? 靠? 搞小孩??? 我悲凉地坐在板凳上,目送他上楼,抓着木料的手有点发抖。 我开学到现在还没跟女生说过话呢! 我太难受了。 我怀着满满的爱意给他准备生日礼物。 他叫我不要搞出小孩…… 13 我失败了。 兔子太他妈难搞了。 哎。 主要还是爱意被击溃了,手抖。 上了高中以后,我一星期只能跟我爸睡一晚,可我的欲望没有因为见的少而消停。 每次都积累到周六成倍爆发。 国庆这几天,我天天爆发。 但我只撸了一次,我怕我早泄,我听同学说撸多了会早泄。 在厂里忙活了四天,王俊杰喊我出去共享答案。 我俩在初中门口的奶茶店碰面。 试卷一摊,手机放中间,开抄。 抄到一半,奶茶店进来了两个客人,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学姐站在门口,看着我,有些诧异地扬起眉毛。 我眨了眨眼睛。 她的手挽在一个男生胳膊上,挺帅一哥们。 她就不找丑的谈,她挑帅哥的眼光和挑衣服一样好。 “认识?”那哥们看着我。 “学弟,”学姐很自然地冲我挥挥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说。 学姐应该是打算坐一会儿的,但碰上了我只好买了奶茶就走。 “啧,”王俊杰开始了,“心痛吧?” “我心痛个勾八,”我喝了口奶茶,“抄你的呐。” “你有没有喜欢过她啊?”王俊杰挺好奇地问。 “没有。”我说。 我斩钉截铁。 如果没有我爸做对比,我会说喜欢。 我不是乱说的,我说的是真心话,我是真心会以为自己喜欢她。 因为相较其他女生,我对学姐是最上心的,她是我女朋友,我只谈过这一个,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有过很多波动。 我会把那些波动当作喜欢。 但现在有参照物了,我都不确定我是不是喜欢我爸,我就能知道,我对我爸比对学姐更喜欢。 说明我不喜欢学姐。 我情绪上那些波动,并不源自喜欢,我不知道源自什么,我不是心理天才,我十五岁,我无法判断自己每一种情绪,反正不是喜欢。 “那你有没有喜欢过谁?”王俊杰探头问。 我从他眼里看出一丝期待,“没有。” 王俊杰垂了垂眼,笑笑,继续抄答案了。 我生日当了一次少爷,我爸生日也要当老爷的,请了很多人,还是两桌,一桌亲戚,一桌生意上的朋友。 我爸没有普通朋友,在他亏得到处借钱的时候就没有了,像合伙人,都是亲戚,是他堂哥。 为了上我爸的桌,菜还没上齐,我就跑过去卑躬屈膝,这个叔叔那个伯伯,我连姓都不知道,喊得相当顺嘴。 我爸给我加了椅子。 我坐下了。 坐了十几分钟还不上菜,原来是在等王俊杰的爸爸。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成为朋友的。 王俊杰他爸和我爸寒暄了几句话,坐下来就看我,“期中考考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挺不好意思的,“十几名。” “那也不错了,一中呢,”王俊杰他爸叹了口气,挠了挠自己的秃头,“俊杰倒数第二。” 我心想不是应该的吗,他本来都进不了这学校。 “你多帮帮他。”王俊杰他爸说。 你们这些有钱坐游轮的就玩玩吧,不要跟我们这些平凡人抢独木桥了。 “好的。”我说。 我爸没介绍王俊杰的爸爸是什么来头,但是这桌的人都有眼色,等人来了才上菜,又有领导派头,不用想就知道该奉承了。 饭桌上没有聊生意,他们都聊在外面玩的时候发生的有趣的事。 “是吧,阿龙唱歌可以的,粤语歌都会唱,我就很佩服会唱粤语的。” “嗷,上次还教公主唱歌。” “上次那个KTV不错呐,小姑娘也漂亮。” “那今天再去。”我爸接了一句。 “来喝一个,龙,生日快乐……酒怎么没了,满上满上。” “哎,少倒点。”我爸说。 “你别装了,你酒量是这个,”倒酒的男人给我爸竖了竖大拇指,“你不喝就不是喝不下,是看不起人。” 那倒不至于,我爸也是会醉会吐的,今年吐的少了,应该不是酒量上去了,是地位上去了。 所以还是得玩,不玩连话题都没有,地位更上不去。 简而言之,我爸晚上还是得去嫖娼。 今天是他的生日,不是我的生日,他没有回厂里。 凌晨四点的时候,我搓了搓脸,把为他准备的生日礼物戴到了自己手上。 我惩罚他今年没有儿子的生日礼物。 虽然去年前年每一年都没有。 主要我觉得拿他的钱给他买礼物很没意思,今年好不容易创意了一回。 他还不珍惜。 手上多一条红绳还是很显眼的。 王俊杰很快就发现了,“这什么?这么丑。” 我丑你妈逼。 这条红绳,从兔子到绳子都是我亲手做的,我熬着夜在被窝里,拿着磨刀一点点磨,拿着红绳一点点编的。 你懂个蛋。 在我凶狠的注视下,王俊杰改口了:“好看好看,帅,帅爆了。” “你爸叫我帮助你学习,来吧,学习,”我拿起了英语书,“来,跟我一起背单词,” 王俊杰翻了个白眼,“脑残。” “快点呐,不然我要给他发信息了,我说你不配合。”我说。 “你还加他微信了?”王俊杰很震惊。 “他当着一桌人面跟我要的,”我说,“我怎么拒绝?” 王俊杰无语了。 他搬着椅子去找倒数第一,钟奕。 他俩现在天天凑头看小智的游戏视频,边乐边吃肉松饼。 我逐渐不太和王俊杰一起玩游戏了,唯一休息的一天,我更愿意陪我爸。 我跟着我爸进货,跟着我爸切大理石切木材,慢慢能真正给他帮忙了。 我甚至可以单独去工地量尺寸。 我很少出差错,就算真出差错了,工程队的叔叔也会原谅我。 我年纪小么,我喊他们叔,给他们买红牛,我还是一中的学生。 零花钱是爸妈给的,脸面是自己挣的。 别的不说,小区里那两栋楼的几个窗台,是我一个高一的学生折腾出来的,别看只有那么一点面积,其实我跑了好几趟。 合伙人看我爸的眼神越来越红,我爸得意地搂着我笑,喊我大建筑师。 艰难地熬完一个学期,本以为终于要迎来真正的假期,终于要跟我爸长厢厮守,我妈给我发消息了。 她说外婆要去深圳帮她坐月子,希望我陪外婆一起去,外婆不会坐车,不认识路。 这已经是第三次请求会面了,我没办法再拒绝。 一个是她把外婆搬出来了,一个是我的确想她。 我妈这几年都没回温州,温州农村还是比较封建的,毕竟最长寿的老人还有192X年生的,他们那个年代还有地主,还可以讨小老婆,所以男人出轨大多可以容忍,女人出轨会让整个家族蒙羞。 我妈是大城市的新时代女性,利己主义者,致力于把自己的生活打造得更美好,不管别人的死活。 但她依然有温州农村的血统。 在深圳觉得没什么,回来是不好意思回来的,商议婚事的时候也是让舅舅带外婆去深圳。 我带着不安和我爸嘀咕这件事,我爸什么都没说,开始掏钱。 他真的钻钱眼里去了。 可能钱可以像旧社会的补丁一样,补好他的自尊心。 我没拒绝,我不想让补丁脱线。 我忽然抱住他,手按在他掏钱的胳膊上,“爸,不管怎么样,我都是跟你的,我一辈子都跟你,我不会管别人叫爸。” 我爸愣了好半晌,拿着钱包笑了起来,“你去了别说伤你妈心的话,懂事一点。” “嗯。”我应了一声。 我爸是会帮我妈说话的,在我面前,少有的几次提起我妈,都是帮我妈说话。 青春期的男生很难自己分辨一个人的好坏,尤其那个人在千里之外,我爸如果不帮我妈说话,我相当于失去了母亲。 我肯定会跟着我爸憎恶我妈。 这是绝对的,我毕竟不知道我妈究竟怎么想。 我爸可能想不到那么深,他只是单纯会帮我妈说好话。 他觉得一日夫妻百日恩,即便我妈那样深深地伤害过他,他也说不出诋毁的话。 大男子主义其实挺可悲的,他会把所有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他觉得女人都是自己养出来的。 没养好,跟别人跑了,赖不到人家。 但我没有这么严重的毛病,我觉得,我妈还是有责任的。 因为我妈在我眼里是母亲,母亲当然有维护家庭关系、抚养孩子的责任。 我是学过思想政治的,我背得那么顺溜,当然能够学以致用。 外婆和我见过的次数更少,她住山上,记忆里只有七八面,都是我爸妈回温州过年,大年初一的时候带我去拜年。 我外婆生了八个,儿孙满堂,我每次去都十几个小孩,我外甥女和我一样大,我估计她连我名字都记不清。 反正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不过我认得她的脸,我爸开车带我过去,我远远就认出她了。 我外婆提着好几个麻袋,还有两只活大鹅,见到我爸也是局促的,我爸还喊我外婆妈,下车给她提东西。 我外婆笑了笑,一脸的尴尬和皱纹。 火车站分别的时候,外婆没让我爸把大鹅拿下来,“这给你的,给你的!” “我不用。”我爸坚持要拿。 “说了给你的!”外婆按着他。 “我真不用!”我爸坚持要拿。 两个人差点在车站打起来,外婆脾气上来了,瞪着眼睛骂他,“说了给你就给你,还他妈拿!巴掌给你吃信不信?” 温州老人骂脏话很厉害,急眼了六亲不认,我爸不是对手,挨完骂拿红包塞给她,叫她带给我妈。 我外婆不肯收,我爸就塞给我。 我肯定是不听我外婆话的,我在外婆的瞪视下收了,好厚的一叠。 这是我爸的面子。 我得收好。 14 别说我外婆,我都是第一次坐火车,以前都是坐长途汽车的,汽车快,但是我外婆坐车会吐。 以前的温州火车站规模很小,也没有网上购票,即便没到春运,也是年底了,很多外地人提前一天来买票,买到票就直接在大厅等,里里外外人满为患。 我让外婆在麻袋上坐着,紧紧地揣着自己的钱和手机,生怕丢了。 说实话,在这种混乱的地方,看谁都像贼,一个小女孩看我一眼,我都有点担心。 第一次坐火车给我留下的回忆并不美好。 乘客太多了,我爸提前买的票,但还是没买到两张卧铺,只有一张中铺一张下铺。 下铺肯定是让给腿脚不方便的外婆,我睡中间的那个卧铺。 我他妈的睡中间那个卧铺。 我后来和很多家境差不多的朋友聊,他们都没有体会过。 我只要抬头,脑门就砸上铺床板上,我是匍匐上床,腰腿呈九十度下床的,我觉得气都透不上来。 我的空气已经如此稀薄,上铺的大哥还要放屁给我吃。 哎。 最重要的是我下床的时候,我看见我白色椰子鞋头上有个鞋印。 我操,这是我最好的鞋。 我考上一中我爸送我的! 两千多一双。 我第一天穿。 我他妈的蹲在那里擦了半天,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心疼得要命,我拿袋子装起来放到了枕头旁边。 火车上可以随意抽烟喝酒吃泡面,我没在我外婆面前干这个事,但是我现在心情很复杂,一边想我爸,一边想我妈。 我还是去厕所那边抽烟了。 那味道一点都不亚于建材厂的公厕。 我还被我外婆发现了。 她看着我。 眼里全是震惊和心疼。 我可以理解,她上一回见我,我还是个三年级的小孩子。 我把烟塞到小铁罐里,和她笑,“外婆你上厕所啊。” “哎。”我外婆点点头。 我外婆那么会骂那么勇猛的老太太,念叨起来肯定不比我奶奶差的,但她没念我。 毕竟已经是别人家的孩子了,没什么立场。 我外婆是很省的,永嘉从前是贫困县,山里头很穷的,她还养七个小孩——有一个送四川人了,我听说她以前背山芋去镇上卖,要走两个小时,累吐血了。 我妈现在这么在乎钱,和当时的经历一定脱不了干系。 外婆只吃饼干,泡面都不吃,那我也不适合吃快餐了。 我吃饼干吃不饱,只能吃泡面。 其实快餐才十几块钱,对于我这种偶尔还和王俊杰他们去拼个海底捞的人来说,真的,我觉得是没苦硬吃。 好不容易捱到深圳,我麻溜地收拾好东西站在了窗边,期待地望着一晃而过的酒店,我想吃饭。 深圳火车站要大得多,人也多,每天都有人丢手机丢钱,我把书包背在怀里,扶着我外婆艰难地挤出人群。 叔叔在外面等我们。 我妈来不了,她刚生完孩子,三十五岁也算高龄产妇了,站都站不了多长时间。 “妈,”叔叔高兴地上前,接过我外婆手里的东西,“最近还好吧?” 外婆终于露出了笑脸,但说的是温州话,好些好。 叔叔不明白怎么会是三个音节,疑惑地看了看我。 “她说好。”我说。 “你怎么样?”叔叔问我,“听你妈说成绩特别好?” “我也挺好的。”我说。 我已经不是傻逼了,我不会因为这个人给我买点什么请我吃点什么,我就把他当我爸看。 他是有足够的钱,丢一点给我,安抚我。 我爸是没有钱,借也要借来给我,不求回报。 这是很不一样的。 叔叔请我们去酒店吃饭,他的父母,还有我妈都在,还有个月嫂,至于那个高中生……现在应该大学毕业了,我没看见他。 看来我妈的日子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好过,至少母子关系到现在都没理顺。 不知道是不是刚生完孩子的原因,我妈没有我想象中那样容光焕发。 她很憔悴,可能也是真的憔悴才想见自己的母亲。 我妈左边坐外婆,右边坐老公,我又有点多余,我和月嫂坐一起。 但我妈还是会拉着我寒暄,还是那几个问题,永远都是那几个问题,我们之间没有新的话题。 她已经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我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忌讳。 我本来有点担心和“哥哥”碰面,去了家里才知道这个担心非常多余,叔叔跟我妈还有小妹妹住龙华,“哥哥”自己住关内。 龙华这个房子是四室一厅,我的房间一直没人住,空着。 三年过去了,没什么变化,小时候看的漫画DVD都还在。 虽然只过去三年,但我这个时候,总共也没经历几个三年,很难不触景生情。 阳光仿佛带着时间的痕迹,落在泛黄的小学课本上,空气很干净,和记忆中一样,没有一粒浮尘。 我很茫然地站在门口,已经记不得课本上的内容,一时间不敢进去。 “我一直想着,”我妈在我身后说,“说不定你会过来住。” 我转头看她。 “这房子我会留给你的,”我妈朝我笑,“等你十八岁了就转给你,你想卖还是想住都行,我和你爸离婚的时候说好的。” 我心里有点酸。 说好了? 我怎么不知道? “那妹妹呢?”我问。 “我还能工作呢,”我妈笑了笑,“我会给她存嫁妆的。” 我猛地回头,搓了搓眼睛。 如果我在温州听到这个消息,不会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但我现在站在这里,站在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这里什么都没动,这里承载了很多记忆,哪怕我只看一扇门,一个书架,都能想起很多跟门,跟书架有关的回忆。 我已经不管这里叫家了,我已经默认自己在深圳没有家了,我已经把建材厂当作家了。 但这里以前就是我的家啊,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就在这里跑来跑去的啊。 我妈走上来,软软的胳膊伸过来,从背后抱住我,有点哽咽,“牧阳,妈妈很想你。” 这又是母亲和父亲的不同了。 所以我小时候更亲近妈妈,小孩儿不会揣摩大人的心理活动,你得说想我了我才知道你喜欢我。 我忍不住哭了,我“哇”的一声就哭了。 我背对着我妈,嗷嗷痛哭。 真的,一个男孩子如果跟着爸爸长,绝对长得快一些,如果跟着妈妈,可能长得很慢。 因为妈妈是会容忍男孩子哭的,妈妈可以理解孩子还只是孩子,妈妈会安慰,爸爸就不会,爸爸甚至会嫌烦。 而且,小孩子会学着大人的样子长。 我爸是那么刚强爱面子的男人,我在我爸面前,就不会轻易哭,他觉得哭丢脸,我当然也会觉得哭丢脸。 在我妈面前,我是忍不住的。 我妈也哭。 我妈不觉得哭丢脸。 我哭了挺长时间的,快把这几年的憋屈全哭出来了,叔叔外婆都没有打扰我们,妹妹也没有,妹妹在睡觉。 我看到了妹妹,才突然觉得,妹妹也挺好。 “哥哥”不一定会像揍弟弟一样揍妹妹,没准还会因为她是个妹妹,稍微缓和心里的怨恨。 我晚上打电话给我爸,我问我爸,你怎么不跟我说我妈要把房子给我。 我爸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惦记她的干什么,我也会给你买,我给你买更大的。”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这么想买房子。 我喝了口可乐,靠在床头笑了起来,“爸,你要有本事,在建材厂盖个房子吧。” 我爸愣了愣,“为什么?” “我觉得厂里比较像家。”我说。 我爸笑着骂我唐儿。 就是傻逼儿子的意思。 “我说真的,”我说,“你不觉得咱俩一起待过的地方充满回忆吗?那还是你的心血呢。” “老子要是有钱了,看都不看这里一眼,”我爸显然不怎么浪漫,“我想在江滨买房子。” 江滨的房子上千万,到了晚上,在瓯北码头隔着江,望着灯火辉煌的高楼,我会想成为叛逆的鲁鲁修。 我想一个炮弹把那里给轰了。 我觉得我爸还是喝多了。 “少喝点。”我说。 我爸在电话那边笑,“你妈妈怎么样。” “还行吧,看着有点虚弱。”我说。 “你好好照顾她,”我爸又问了一句,“你红包给她了吧?” “哎,”我挠挠头,“忘了,明天给吧。” “你好好的,玩得开心点,”我爸说,“没钱了跟我说。” “我有呐,”我说,“我在火车上赌博也花不完。” 我站到了窗户前面。 这套房子在六楼,我的房间面对小区,我一抬头就是小区全貌,一低头就是我小时候玩过的滑滑梯。 从酒店回来的时候我没仔细看,现在天已经黑了,我不确定有没有重建。 看了一阵子,我发现这个我曾经心心念念想回来,反复拿来和温州作对比,甚至经常梦到的城市,我已经不爱了。 我还是比较爱温州。 即便温州的楼没这么高,街道没这么干净,公厕没人冲,大爷大妈还会抢公交车,但我还是比较爱温州。 我在温州,不会感受到这样莫名其妙的孤独。 我觉得我在做客。 我不仅是这个家的客人,我还是这个城市的客人。 头两个星期我妈不太能下床,我对妹妹失去新鲜感之后,就去小学爱去的黑网吧打游戏。 我碰上了小学同学,我们加了微信。 我带着他和王俊杰钟奕一起玩英雄联盟。 虽然我不喜欢钟奕,但我不得不承认钟奕很厉害,我和小学同学在下路一直死,钟奕一直杀,王俊杰的作用主要是打字骂路人队友。 “陈子星呢?”我问,“问他来不来吧,每把都有个扫兴的。” “他训练。”王俊杰说。 “大过年还训练啊。”我很无语。 “那他上课也训不了啊。”王俊杰说。 还是有训的,每天早读和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我们累死累活刷题的时候,陈子星就跟其他体育生在操场上累死累活跑。 他通常得学到十二点,好在他们寝室全是不读书的夜猫子,不影响。 “我喊个兄弟来。”钟奕说。 “谁啊?”王俊杰问。 “打游戏认识的,网友,很猛。”钟奕把人拉了进来。 Sorry,这游戏ID一看就是高手,和我们画风差异很大。 钟奕叫十二中最帅的仔,王俊杰叫一中最帅的仔,我叫温州陈冠希,我小学同学叫深圳陈冠希。 因为游戏是钟奕推荐的,我和王俊杰都是照着钟奕的ID取的,我是最帅的,我的名字前面当然要顶个温州。 至于我小学同学,他一进小队就觉得自己ID不够霸气,立马充钱换了个和我势均力敌甚至隐隐压过我的。 毕竟深圳大城市。 有两个大手子,我们赢得很顺利,我和小学同学加一起快送了四十个人头都输不了,我们非常快乐。 在网吧昏头昏脑玩了几天,过年了,这是我第一次不和我爸一起过年。 我妈婚内出轨的时候,我爸都会从温州赶过来跟我们过年的。 我很想他,我给他打电话。 他跟我聊了几句,奶奶闹哄哄地抢过手机。 “牧阳!”奶奶喊。 “奶奶!”我也喊。 “你玩得好吧?”奶奶问,“你爸爸很想你诶!” “帮我告诉他,我也想他。”我说。 我爸在视频外面笑。 我奶奶也笑,笑着把镜头对准爷爷。 “阳……”我爷爷蠕动嘴唇。 “爷爷!”我又很高兴地喊。 我都要高兴累了。 毕竟全是装的。 我已经可以用简单的温州话和奶奶交流了,稍微掺杂一点普通话,伴着手势,她能听懂。 叽叽喳喳聊了半天,我奶奶一直说家里没你冷清啊什么的。 冷清毛线,我还有大伯二伯,他们都有孩子,我大堂哥都有儿子了,我家是四代同堂。 我奶奶生怕我跟我妈跑了。 奶奶跟我聊完了,把手机还给我爸,我和我爸聊。 我爸从饭桌上,跟我聊到了楼上,我总有话题的,我已经很会找话题了,全是让他锻炼出来的。 十二点了,新年了。 深圳已经不让放烟花了,我听着我爸那里的烟花声,聊完了所有话题,我也没挂。 我爸也没挂。 他肯定也想我。 他估计还想我妈。 我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 “爸,你少抽点。”我说。 “嗯。”我爸含混着应。 “我真的很想你,爸。”我说。 我真的还是说了,说了这么矫情的话,我爸应都不知道怎么应,老半天没出声。 我恨不得我也是女孩子。 在这一方面,女孩子有特权,她们不管怎么缠着爸爸说想你爱你喜欢你,都不奇怪,爸爸听了会很高兴。 我一说。 我拿着这把变声期结束的男嗓子一说。 我爸就只剩不知所措。 15 叔叔是成功人士,表面工夫做得不差,对我和外婆都非常贴心,年后我妈出了月子,还带我们出去自驾游。 去了珠海,叔叔信佛的,他年轻在珠海做过生意,当时随口许了愿望,成真了,所以很信金台寺。 这一回给女儿求平安。 我外婆是信基督的,十分虔诚的基督教徒,寺庙进都不进,正好坐完车不舒服,干脆在酒店等我们。 我跟着叔叔和我妈瞎转,看他们买祈福带,跟着买了一条,我还买了开光手串,我妈要给我付钱,我拒绝了。 我从未拒绝过她的钱,她瞬间领悟。 “你也是孝顺你爸。”我妈看着我笑,笑容很复杂。 我不想琢磨,笑了一下转开了头。 其实我也可以给她买一条,但我觉得这样心就不诚了,爱还是不能太泛滥。 我妈有很多人爱,我爸…… 像我和我爸,我爸只有我,我只有我爸,这样就很专一。 从金台寺下来,叔叔带我们去附近泡温泉,我妈不敢下水,她做SPa,我和叔叔还有外婆泡混浴。 我和我妈还能说几句,和叔叔是真说不上什么话,他已经得到了我妈,也不像以前那样讨好我。 我们互相客气着泡完了温泉,接了我妈,吃了饭,又陪我妈逛街。 珠海的商场挺有名的,我在深圳的时候,爸妈都缺钱,不会逛大商场,这是我第一次逛这么大的商场。 母爱非常伟大,即便被我伤了心,我妈还是给我买了很多衣服鞋子,多得快赶上我爸三年买的了。 她还给我买了一条手绳。 她不知道我手上这条是我自己做的,她给我买了条金老鼠的,直接戴在我左手上。 我一手兔子一手老鼠,我爸和我的生肖。 我觉得他俩有点较劲。 我爸是大男子主义,我妈可不是娇妻主义,我妈属于那种我爸一直想征服但一直没成功的女人。 他俩一直都有点较劲,离婚了更较劲。 买买买的一晚结束了,我睡在星级酒店的套房里。 这一晚没给我爸打电话,我给他发消息。 我:【睡了吗】 爸:【没】 我:【在干嘛】 爸:【躺着】 我抓了抓头发,拔苗助长。 因为实在没有话题,我就想把手串拍给他,但是吧,到时候送起来肯定没那么惊喜了。 我还是想看他惊喜的表情。 我放下了手机。 手机振了。 爸:【玩得开心吗?】 我妈发朋友圈了,她给我拍了很多照片,我爸肯定看见了。 我:【又不是跟你玩】 爸:【等你回来,我带你去玩】 较劲。 我笑了起来,【好,带我去温州乐园】 爸:【你想去温州乐园?】 我想了想,【也不是,随便吧,玩什么都可以,反正温州都没怎么玩过】 爸:【我想说带你去西湖,温州乐园近,你周末都可以去玩】 我:【行啊,那就去西湖】 肯定得去个能让我爸找回面子的地方,温州乐园跟珠海怎么比,在西湖面前,珠海又差一截了吧。 我门儿清。 过了两天,我该回温州了。 我带外婆一起回去的,这回命好,打工人早就上班了,车票没那么紧张,我和外婆都买到了下铺。 我爸来接的,开的奥迪A6,这是我大伯的车。 他扫了眼我的大行李箱,没说什么,先去伺候我外婆了。 我估计他会再给我买一大堆东西。 哎。 我爸这几年都没给自己买什么,每次出去吃饭,那两件Polo衫,每次都是那两件,我都要看腻了。 把外婆送回永嘉,我爸直接上了高速,往杭州方向,我都来不及回一趟厂里。 本来打算夜深人静再拿出来的,但我耐心有限,在副驾驶坐着坐着,实在憋不住了,书包拉链一拉。 我把手串掏出来,抓过我爸扶档的手,戴到那只手腕上。 我爸转头看了手腕一眼,再抬头看我。 “发财啊老爸。”我说。 我爸笑了起来,很高兴很踏实的样子,“好,发财。” 西湖这一行,我没太感受到中国文化的厚重,一抬眼就是外国人,湖也没什么好看的,荷花都没开,水还没有楠溪江清。 我才十五岁半,情操跟不上,看断桥也没什么感觉,光觉得累了。 不过我和我爸穿了一回古装。 他穿龙袍,我穿凤袍,衣服都是一排堆在那里,一眼廉价货色,男士只有三套,没有太子的,其他的和龙袍又不搭,我当是太子服穿了。 我爸一直憋着笑摆手,很抗拒,但拗不过我和热情的摊主。 我俩花五十拍了两张照片,一人一张。 哎,给我气的,我还是飞机头,发饰也用不上,我爸戴个皇帝的帽子,在造型上就帅过了我。 “你这后浪还是不行。”我爸举着相片沾沾自得。 我冷笑一声,把相片小心塞到书包夹层。 西湖大得离谱,腿走断了都没走完,逛到下午实在受不了了,我爸带我去吃烤肉。 我爸是喜欢吃肉的,喜欢大口大口吃肉,我们没傻逼到在景区吃,所以也没吃什么特色美食,找的一家看上去不贵的烤肉店。 看上去不贵,味道肯定也一般,肉甚至都不新鲜,但我爸还在勒裤腰带的期间,我得假装很好吃。 吃完就拉肚子。 我们住的是小旅馆,纸巾给得很少,我他妈一小筒纸巾用完了还在闹肚子,我爸只好去给我买药。 “开门。”我爸在外面拍门。 我很不愿意开的,我夹着腿过去了,只开了一条缝。 我爸把纸巾递进来,“好点了没?” “嗯。”我关上门。 “随便弄一下出来吃药。”我爸叹了口气,心情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好了。 我瞪着我的肚子。 真是不争气! 还有一个更不争气的地方。 这旅馆的单间是双人床,按理说我应该能稍微冷静一点。 但这种地方…… 我看着床头的杜蕾斯。 润滑油。 震动棒。 我一垂眼就是我爸的脸。 床头灯开着,灯光特别暗,昏黄的,比工人宿舍的小灯泡都暗,但正好足够看清我爸的睫毛。 我爸轻轻打着鼾,睫毛的投影忽上忽下,嘴唇亮起一点光泽。 我身体里的血在这样的声色里咕噜咕噜蠢蠢欲动。 我爸睡得挺熟的。 他睡得挺熟的。 他在他色狼儿子面前睡得挺熟的。 杜蕾斯。 震动棒。 润滑油。 杜蕾斯。 我爸的脸。 我只看过一点点AV,就一点点,筛选片子的时候看的,加起来两分钟都不到,我甚至不知道套长什么样,但我依然可以想象出我从未见过的画面。 可能因为看得少,想象力更加丰富。 我快一个月没看我爸了,我相当的想他。 我盯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睫毛,盯着他微抿的唇,血开始咕噜咕噜往脑袋上涌。 自从我看着他爽过一回,我胆子就大了。 我看着他撸过好几次,今天没在一张床上,床还不会嘎吱嘎吱响,我肯定是忍不住的。 我握住我的孽根——我真觉得是孽根,不是它作孽,我这辈子都不会对我爸产生这种想法。 我像以前每一次一样,克制着我的呼吸,梗着脖子,飞快抽动胳膊。 每次干这种事情的时候,我脑子里都没什么理智的,全是色情,全是占有欲。 我好想真的得到他。 我想让他再也不能嫖娼。 我想亲他。 想咬他的嘴唇。 我想揉他的胸。 我想进去。 我不知道里面什么滋味好不好受,但我真的很想进去。 我既心疼他,也想把他弄的满脸通红浑身冒汗。 我想看一看他鸡巴翘起来的样子。 我有点记不清了。 因为没在一张床上,我胆子比以前大,而且今天带着更浓烈的情绪,不免动作更大了一些。 我闷在被子里,吭哧吭哧喘气,望着我爸俊朗的侧脸,沉浸在幻想中无法自拔。 事实证明我还是太狂妄了。 这种事做个一次两次就偷着乐吧,我竟然还一直延续下来。 我就跟我爸妈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活该被发现的。 我爸猛地睁开了眼,或许因为太震惊,一下子没想好更准确的应对措施,直接转过头看了我。 视线对上的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遭雷击。 我想我应该是满脸惊恐。 我所有的猥琐,龌龊,一瞬间全部暴露在我最敬畏的人面前。 我只有半个头冒在外面。 我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 背上全是冷汗。 没敢呼吸。 这次没吓软。 我吓射了。 射了…… 还是,还是很爽的。 “嗬……” 我晕乎乎的,脸蛋超级烫,低下头,恨不得立刻去死。 我爸那边传来起身的动静。 我头皮都要炸了,忍不住偷瞄了一眼。 我爸坐在床头,一只手撑床,一只手摸了摸后脑勺,好半天没说话。 好,好像不是要打我。 我默默地蜷缩在被窝里,极力降低存在感。 降不了的…… 毕竟这房间里只有我们俩。 我爸转过头,盯着窗户,看了有十几秒,一动不动。 我太害怕了,一扯被子,蒙住脑袋,戳了个洞看他的动静,“对不起……” 我更像老鼠了。 我爸回头看我,忽然笑了笑。 ???? 他被我气疯了? 仔细看了才发现我爸笑得有点尴尬。 他倾过身,拿了烟盒,起身下床,“是要买个房子……” 我:“……” 我爸出了房间。 看样子是要把房间留给我打飞机。 我…… 我他妈的! 我躲过了一劫。 这次的行为最终被我爸归类为青春期没有私人空间。 他太信任我了。 何况他也是男人,他经历过的,他不知道我的幻想对象是谁,也不知道我一时兴起会去开房,这个归类十分的合情合理。 不过我这个私人空间,到高三都没能拥有。 做建材生意,尤其是大单,结款没那么轻松。 开发商是这样的,先给定金,一年之后小区完工了,第一批房子卖出去了,给自己人分了奖金,再给合作的建筑公司一批一批克扣着结尾款。 建筑公司收到了尾款,自己人先分了,确保自己人不亏,再克扣着给各个外包的老板结尾款。 我爸在这个环节中是最晚收到钱的,他也一定会被扣钱,不然谁来填账面上的亏空? 他们有的是理由扣钱,瓷砖哪里不好,木材哪里不好,两栋楼,几十层,百万大理石,无数的木材,总有瑕疵的。 我爸都懵了,他知道结款慢,但没想到会这么慢,还要恶意扣款,之前请客的时候,建筑公司的人一个比一个好说话,结果现在,小区完工大半年了还挑挑拣拣拖他的钱。 裤腰带已经勒两年了,人要饿死了。 工程队的工头看我爸急眼,顾念着交情,跟他说了实话:“没办法,公司都没要到尾款,这很正常的嘛,你不知道的吗?” 他们已经习以为常了,而且底层工人的工资是日结的,他们光出力,不出钱,压力小,等七八年的都有,何况两三年。 我爸震惊地站在公司大堂里。 他等不了七八年。 他是借钱吃这个单的,现在钱套进去了,债还不上不说,新的订单,他还要先垫钱买材料,还得给工人发工资。 我爸完全是贷款养厂,一边接一些小订单还利息,一边想方设法催账,合伙人还带工人去售楼部闹事。 闹了也要不回来。 人家一报警,往派出所一蹲,全都老实了。 这债越还越多,多得让人害怕明天。 合伙人都发脾气了,骂我爸痴心妄想,家里的亲戚包括我大伯都劝我爸别做了,没人敢借他钱。 别做了,不做这几百万怎么还? 不做更没希望。 卖血也还不清啊。 我奶奶心疼他,拿了十万块给他。 我爸是幺子,爷爷奶奶都七十了,那点积蓄叫棺材本,作为儿子,拿这份钱是莫大的耻辱,我爸那么要脸的人,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伸的手。 我一个星期才回家一趟,我居然能目睹债主上门,我还能目睹我爸深夜出去接电话。 我躺在宿舍里。 我爸在外面很低声地陪笑,“快了快了,拿到了一定第一个给你……” 这个快了到底是多久。 谁也说不准。 我爸并没有勇气打官司,开发商是外地来的,鱼死网破了,人家破产跑路了,他一毛钱都拿不到的。 何况人家的合同上,结款这一项,本来就是含混不清的,我爸高中都没毕业,这种密密麻麻的书面语言相当为难他。 他是膨胀了盲目信任签的字。 他是觉得自己要当大老板了,他是觉得签了这个字,自己马上要在温州买房了,他义无反顾就签了字。 高二这一整年,我每次回厂里,我爸和合伙人都愁眉不展,我看到我爸长了白头发,他都还不到四十岁。 他内心非常恐惧,如果小区房子卖不出去,如果开发商跑路,他真的会再也起不来。 我无意间看到了他放在枕头底下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全是债务,一个人一页,有三十多页。 大哥9千+5千-8千-1万+6万+30万+10万+20万-30万+5万+10万 二哥8万-3万-5万+6万+5万-2万 妈2万+4万-3万 …… 我还看到了我妈的。 晓淳5万 这密密麻麻用数字填充的账本很吓人的,真正翻阅的时候,只觉得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我头皮发麻,连呼吸都停滞了。 我爸这一本账本没算利息,亲人或许没利息,招商建行什么什么名字都没听说过的贷我不信也没利息,我估计不是他粗心遗漏,而是不敢算。 因为我翻到最后一页。 我用手指一个一个点,数了七个数。 三百多万。 我不信邪一般数了两遍。 还是七位数。 三百多万,一个呼吸利息就要往上涨,我爸不敢算。 这是一个人耗尽一生都可能还不上的债。 我经常听温州一些生意人感叹,做生意就是这个样子,但只有亲眼目睹过的,才知道低谷的时候是多么可怕。 我曾经开着合伙人的摩托车去接过我爸,他喝醉了,他求牵线的那个设计师去帮他要钱,肯定是要喝酒的。 不过聊得不太顺利。 举手之劳人家是愿意帮的,超出这个范畴,只能说非亲非故。 我到饭店的时候,包厢里只剩我爸一个人,桌上全是酒,菜没怎么动,他趴在桌子上,没有一点声响。 “爸,”我走过去,拿开他手里的酒杯,“还能走吗?” 我爸点点头。 他走不了。 我扛着他出来的,我把他扛到了摩托车上,我爸的脑袋埋在我肩上,胳膊垂在两侧,没力气抱我。 我开得很慢,怕摔了他。 但还是刺激到了他的胃,他一转头就吐了。 我停下了车,望着前方的车流,“爸,要不就,别干了吧,和我妈说一下,房子卖一卖,我们再想办法还债,百来万总能还得起的。” 我爸摇摇头,吐完了有点力气了,抱住我的腰,“走,回家。” 回家? 回家? 哪个家? 我们是温州人。 但我们在温州没有家。 只有个夏天不透风,冬天库库刮风的破厂。 我气不过了,我他妈跟金台寺相冲,金台寺不保佑温州人,我转过身,伸手要扯他的手串。 我爸一把按住我的手,他力气好大,喝醉了力气还那么大。 他的手很烫的,死死抓着我的手,抓得我骨头都要碎了,他没有抬头,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别碰我的手串!” “爸!”我大喊一声,哭了。 我俩在开源路上,前面有个很大的维也纳国际酒店,身边过去一辆奔驰,过去一辆宝马,过去一辆路虎,过去一辆玛莎拉蒂。 豪车如同过江之鲫,来来去去,艳红的尾灯打在我们身上,没有温度。 我们像是被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抛弃了。 我爸全靠我支撑着,埋在我肩上闷声哭。 我坐在一辆破摩托车上,我撑不住他,好几次都腿软了,也很无助地哭。 记忆里,我爸在我面前只哭了一回,就这么一回,已经崩溃到了极点,他觉得人生都没有希望了。 他穿着那件黑色Polo衫,身后空空荡荡,可我仿佛看见了一座巨大的黑山,沉甸甸压在他背上。 上面贴满了账单。 他扛不住了。 他还是跟我说:“没事的,会结给我的,你好好念书,你不要操心,你别去跟你妈说。” 16 我还是去跟我妈说了。 我马上高三了,一年两年的事,我看不得我爸这么痛苦,所有人都担心我爸还不上钱,天天催债,我怕我爸顶不住去跳楼。 我妈同意了。 毕竟是一开始就打算给我的房子,只要我开口,我妈肯定同意。 她还想办法一口气把房贷还干净了。 这是她能为我爸做的最后的事。 其实挺舍不得的,如果我爸情况好,但凡情况好一点,我都不会卖这个房子。 我租都不舍得租给别人。 还记得我收拾我妈寄过来的行李的那天,蹲在地上,从大纸箱里抽出那一张张小时候看过的DVD,心里空落落的。 这些DVD估计都放不出片了,背面分布着细小的划痕,就像时光在一个人成长过程中刻下的一个个小伤疤,多年后再看都想不起确切时间,但刻的时候还是相当痛。 我看着光面里分裂的自己,心想,如果把我也刻成这副模样,肯定也无法运作了。 我爸刚得知消息的时候是很愤怒的,听合伙人说,他在厂里发了疯一样砸大理石,七八个人都没拉住。 不过当我周末从学校回来,他已经冷静了。 也接受了现实。 他连我爷爷奶奶的棺材本都收了,还有什么现实不能接受。 只是还不肯搭理我。 我蹲到他面前,“爸,别生气了。” 我爸捧着碗转了个身,没理我。 我挪过去继续蹲,还扯他的衣摆。 我爸终于低头看我。 我仰着头,努力装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这是你的房子,”我爸果然心软了,眼里带着痛色,“我不一定能赚回来的,我要是赔了,你就没房子了。” “那你要怎么还这笔债,”我看着他,“你不还了吗?利息也在涨。” 我爸没说话,开始吃饭。 我抱住了他的腰,脸埋在他大腿上。 我爸一直吃饭,仿佛吃的不是盐巴拌饭,是什么烤鸭腿孜然牛肉,吃得非常专注。 因为急需用钱,房子低价卖的,不到半年就卖出去了,真正到手两百六十万,缓了很大一口气。 至少贷款都能清了。 这一年我没有大张旗鼓过生日,下学期就高三了,暑假要补课,我非常忙,连奶奶家都回不去。 其实我的成绩很差了。 已经掉到了三十多名。 重高学生的父母都很舍得砸钱,周末,节假日,没有一天不在补习班,而我跟我爸在工地上。 我们是这个市里最优秀的一批学生,少学一小时,就会拉开一大截距离。 我爸肯定知道,但他没办法,我有时候在工地上一转身,就会看到他愧疚的眼神。 我觉得没必要的。 我又不喜欢学习。 生日那天晚上,我爸在工厂里摆了一桌,给我倒了酒,和我说:“爸一定还你。” 我笑了笑,“爸,我都是你的。” 我爸在白炽灯下坐着,忙了一天,他整个人都很疲惫,肩膀耷拉着,眼里藏了很多很多心事。 “还是没让你过好。”我爸说。 我很无奈,我特别无奈。 “当初要是把你给你妈就好了。”我爸说。 “爸,”我忍不住制止了他,“你有本事就不要把我生出来。” 我爸闷头没说话。 他只要情况不好,就是这个状态,之前有希望的那两年,他都是意气风发的。 我抓住他的手,看着他头上的两根白发,捏了捏,“爸,你一定能给我好日子,我信你。” 我爸看了看我,转头去拿酒瓶子。 他已经不是很有自信了,他的自尊心总是碎了又补,碎了又补,总会有裂缝的。 “我爱你,爸。”我脱口而出。 我爸动作一僵,有些诧异,也有些动容。 我垂下眼,抿了抿唇,含混着说我的真心话:“我爱你,我知道你也很爱我,是不是?” 我爸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可以了呐,”合伙人拿酒杯磕了磕桌子,眼里有泪,“儿子孝顺,比什么都好。” 现在合伙人比我爸焦躁,他也是借钱做生意,虽然占的股份少,出的钱少,可他没有发横财,两个孩子在上大学,压力依然是很大的。 有压力,就会有怨气,他肯定怨我爸。 这个没有办法。 我爸缓过来这一口气,没再敢冒进,在王俊杰爸爸的引荐下,接了一些稳妥的市政小工程做。 这种小工程,众所周知是相当抠搜的。 又抠搜要求又高。 他这个建材厂,原本就是小工厂,主要接室内简装,接了小区之后才开始大量做精装,所以师傅手艺很一般。 手艺好的工资也高啊。牧阳 产品不达标就只能返工,返工很烦的,我爸烦,工程拖长了领导也烦,后来王俊杰爸爸叫我爸大气一点,我爸只好换一批工人,赚得更少了。 唯一一点好,一定能拿到尾款。 而且做的时间长,被哪个大领导夸一夸,到跟前喝一杯酒,露一次脸,地位会上去的。 我还在微博刷到过我爸。 虽然他只是作为路人丁跟在领导后头笑,没有任何发言的机会,但我莫名其妙就很光荣。 我忍不住按下暂停,截了个图,跑去隔壁宿舍找王俊杰,“阿杰!你看,我爸,他上新闻了!看到没!” “什么?”陈子星凑过来。 “你看我爸!”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陈子星眼睛睁大了些,“哇,你爸好帅。” 我笑了笑,“是吧?” “这是钟奕的叔叔,”王俊杰起身过来,指着讲话的那个,“你不是见过吗?我生日他来了的。” 我转过头。 “感谢你爸,”钟奕坐在床上玩手机,头都没抬,“我叔叔要升了。” 我:“……” 你们这些该死的官二代啊。 在生意稳步发展的过程中,我爸认识了一些领导。 他向来会做人的,又有王俊杰的爸爸提拔,很快适应了规则如鱼得水。 除夕前一天,我爸带了一大车礼品,挨家挨户去送,我跟着去了。 他很不情愿的,他向来不喜欢带我出去做事,我就要去。 我俩大眼瞪小眼瞪了十几秒。 “放假在家玩不行吗?”我爸放下后备箱,“没事干就跟你堂哥堂姐出去转。” “我不,就要去。”我说。 “你怎么回事,”我爸很不理解的,“你又不是小姑娘!” “爸~”我很恶心地喊了他一声。 我爸妥协了。 其实带上我还是挺好的,不管什么场合,带个孩子总归是亲切一点。 何况我嘴巴那么甜,开门就捏着嗓子伯伯伯母新年好~ 我爸抽着嘴角看我。 礼品大多是海鲜山货,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送起来还算顺利,推推搡搡的总归是丢进门了。 送了一圈,我们到王俊杰家。 王俊杰这会儿在家,他爸只要不上班,他肯定得在家。 我爸和他爸妈在沙发上聊天。 我打完招呼去房间看王俊杰。 王俊杰用的是音响,我一开门就能听见了钟奕的咆哮:“你他妈的大招呢?” “我大招给打野了啊。”王俊杰说。 “你给那个废物干什么啊?”钟奕骂得很凶,“你看着我就行了啊,你把眼睛粘我身上行不行?” 王俊杰没说话。 我操。 我有点惊讶。 这都忍了吗兄弟? 你当年打CS的词汇量呢? 我悄声过去,抬眼一看,王俊杰已经0/12了。 玩的露露,给钟奕打辅助。 他就是传说中的上分表。 他的ID早就叛变了,现在叫钟奕的小迷妹,钟奕说改了就带他上大师。 钟奕拿过城市争霸赛省四强,大号王者八百分,小号和王俊杰一样。 王俊杰钻一,真实实力是白金。 我站在电竞椅后面,听王俊杰挨了十几分钟骂,忽然想起第一次和钟奕开黑的情景。 当年的钟奕还是很……不屑的,不屑和我们沟通,也不会骂我们。 现在简直是滔滔不绝,伴随着360度立体环绕—— “我五杀了,看不见吗?为什么不夸我?” “跟着我,看我啊。” “愣着干什么,吃蓝,我都要扛死了。” “听不懂话吗?站我后面,不要给任何人技能,给我就行了,叫他们全去死。” “靠,真不想打了,钻石崽真恶心。” “给技能啊哥,这都跟不上吗?” 王俊杰已经被骂沉默了。 还好我不喜欢玩。 不然我能跟钟奕发展成线下互殴。 王俊杰游戏素养还是很高的,游戏结束才忍辱负重说了一句:“我不打了。” 钟奕那边顿了顿,“干嘛?” “不想打了。”王俊杰说。 “……”钟奕又顿了顿,“生气了?” 王俊杰没说话。 废话,我心想,能不生气吗谁还不是少爷了? “别气了,我闭麦。”钟奕突然蔫了。 王俊杰没搭理他,但也没动。 “请你喝奶茶,发代付吧,”钟奕说,“还想吃什么?” “你别骂我就行了……”王俊杰很不满地拿起了手机,看着是要发代付。 “给我来一杯抹茶星冰乐谢谢。”我及时说了一句。 “我操?”王俊杰吓得猛地转过了头,瞪着我,“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我挽救了一下他的面子,“一来就听说有奶茶喝。” “哦,那我也喝星冰乐。”王俊杰低头按手机。 “滚!”钟奕吼了一声。 钟意你退出了组队。 王俊杰不解地抬头,瞪着屏幕,好半天才开口:“哎,你说他是不是有间歇性狂犬病?” 我笑了起来,往床上一坐,“他看我烦吧。” “他为什么这么烦你?”王俊杰问,“你们到底有什么矛盾?” 我耸耸肩,“我不知道。” “你跟你爸一起来的?”王俊杰低头继续划手机。 “嗯。”我掏了包中华扔给他。 “嚯,阳哥大气,”王俊杰赶紧揣兜里了,“给你说个好事。” “嗯?”我看着他。 “我把你爸的事跟我爸说了。”王俊杰说。 我睁大了眼睛。 “说不定有好消息。”王俊杰朝我眨眨眼。 “真的假的?”我很难相信,“你爸能听你的?” “我本来只是随便问一问,”王俊杰拿着手机看了我一眼,“我也不能肯定啊,不过我听到他打电话问那个小区的开发商了。” 17 我没敢提前高兴。 这个事情要是提前高兴了落差会很大的。 不过事情是真的迎来了转机。 回去的路上,我暗戳戳问我爸:“你们聊什么了?这么长时间。” “王哥叫我请客吃饭,”我爸“嘶”了一声,还在琢磨,“还说让我订一桌好点的席面,哎,真是怪,我平时喊他很少来的,今天居然主动叫我请……会不会想给我拉生意?” 我划拉着安全带,压着内心的雀跃,“你记得点几个王伯伯爱吃的。” “那肯定……”我爸转头看了一眼,“想不想吃糖醋排骨?那家店做的不错的。” “不是回奶奶家吗?”我问。 “我做的不好吃莫,带回去热一热。”我爸还是打过方向盘把车靠边了。 “还要奶茶,”我指着饭馆旁边的奶茶店,“要芋泥的。” “不是才喝过?”我爸解开安全带。 “就要喝。”我说。 我爸往我头上抓了一把,推开车门下去了。 八号那天,我爸去了才知道,这一晚领导来的挺多,开发商和建筑公司总经理也在。 我爸一看,这是要给自己申冤,忙不迭又加了几道硬菜。 几位领导没提钱的事,只是高高兴兴吃了个饭,第二个月,我爸的尾款就结到了。 市征是这样的。 没什么钱,又很辛苦,但如果会做人,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我爸不喜欢和我谈生意,这件事的后续我本来是不知情的,王俊杰反反复复在我面前走了七八个来回我忍不住骂了他才知道。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但真正听见王俊杰说尘埃落定的时候,我还是激动地一把抱住了他,“好兄弟!” “嘭!”左边传来一声巨响。 王俊杰还没来得及反应,钟奕那边已经发出了噪音,我松了手偏头看过去。 钟奕把课桌蹬歪了。 我眯起眼睛,和他对上了眼。 钟奕一边拽桌子,一边冷冰冰地看着我,这会儿要是给他一把万物冷静器,铁定毫不犹豫一梭子把我打死了。 王俊杰往我身前挡了挡,很坚定地成为了我的肉盾。 “好兄弟。”我又抱了抱他。 我要气死钟奕。 王俊杰肯定是有功劳的,不过他爸肯出手,大概率还是看上了我爸这个人,这算是一种投资。 我爸憋屈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暴富了,必然是按捺不住的。 没过几天,我正在教室里闷头刷着题,我爸忽然给我打电话。 老师在讲台上,我钻到桌兜里接的电话。 “儿子!出来!”我爸在那高声喊。 我一下就笑了,太久没听他用这个语气说话了,“我上课呐。” “上什么课!出来!请假!”我爸牛逼得像个天王老子。 “行。”我不敢违抗天王老子,挂掉电话,举手出去了。 家长都到校门口了,假还是好请的。 学校前庭很开阔,刚跑到花坛那边,远远就看到了我爸。 他戴着一个茶色墨镜,身上是穿了好几年的Polo衫,手插在兜里,很风烧地靠在一辆崭新的奔驰上。 太阳正大,奔驰在他高大的身躯后面流光溢彩,活像一匹威风凛凛的战马。 我有些不敢置信地跑过去,“你干什么还租个车。” “什么租车……”我爸偏头啧了一声,推了推墨镜,同时抬高唇角和音量,“你爸买的!” 学校保安往外探了下头。 我迅速遮住脸。 我爸昂首挺胸打开了车门,抬抬下巴,“上车吧小朋友。” 我从指缝里看了看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笑!”我爸低声催我。 “爸,你到底在干什么啊?”我坐了进去。 “闭嘴,真能扫兴,我还不如带陈哥出去庆祝。”我爸嘭地甩上门。 我笑着看他大步绕过车头,往后一靠,椅背冰冰软软的很舒服。 车里冷气开得非常足,不过我心里暖洋洋的。 我爸终于好起来了。 我爸心情非常好,带着我在市区瞎转,这个小巷子钻一下,那条大道兜一圈,时不时还要玩一下车里的设备。 大概是刚从4S店出来的。 “要不把身份证贴前面吧,”我指了指前车窗,“这窗有点妨碍你巡市了爸。” 我爸手顿在中控上,看了我一眼,“你下车吧,我去接陈哥。” “你们晚上还要庆祝吗?”我问。 “那肯定,”我爸点了首歌,慢悠悠打着方向盘,拐出了水泄不通的小巷,“今晚陈哥请。” 奔驰的车载音响和东风小康差距很大,我爸把车开上大道的时候,车速一飙,音乐随着风灌进耳膜。 我转过头,眯起了眼睛。 我爸一只胳膊撑在车窗上,单手扶着方向盘,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跟着唱:“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离奇,命运就算恐吓着你,做人没趣味……” 我爸嗓子特别好,成熟慵懒,又的确是经过事的,听起来很有一番韵味。 我看着他,觉得很好听。 也很好看。 我爸薅了一下头发,估计害臊了,“笑什么?” “帅啊爸。”我说。 “带你去银泰,”我爸扬起下巴,拿了一包黑利群,“随便买,爸带了十万给你花。” “爸,冷静一点。”我说。 “冷静不了,”我爸一摆手,抽了根烟叼嘴里,“逛完我们去看房子,你想要哪里的房子?” 我笑着没说话。 他应该还是买不起江滨的房子,要不照他现在这个膨胀的状态,指定已经去了,不会退而求其次问我。 我不确定他有多少钱。 温州人其实很节俭的,为了省二十块钱停车费,奔驰宝马都随便停街上,我爸一个开东风小康的,百分百违章停车。 但他今天居然把车开进了收费的地下室。 真是飘了。 停车库才配得上他如今的身份。 我爸揽着我的肩膀,带着我上电梯,“随便买,花不完打死你。” 我笑了笑。 我没什么想买的东西,一般在生日和过年两个节点,我会收到一整年都需要的东西,毕竟亲戚们总觉得我没有妈妈。 不过难得和我爸一起逛街,我还是很投入的。 我去了一家中高档男装店,给我爸挑西装,我说:“爸,买两件好的穿穿,开新车,有排面。” 我爸没阻止我。 我拉着他转了一圈,拿了两件衬衫,把他拽到镜子前面,一手一件衬衫往他胸口贴。 贴了三分钟都没决定买哪件,旁边的销售都笑僵了。 “这么难选吗?”我爸看着镜子,没耐心了,“不行就黑的吧,都能穿。” “不,”我说,“都好看,都要。” 我爸看向我。 “买。”我说。 我爸笑了一声,“买!” 我自己也拿了一套,我坐我爸的新车,我也要排面。 我第一次穿西装,我爸是第一次穿这么好的西装,我俩换好了衣服一起往镜子面前一站。 帅! 温州陈冠希和温州陈冠希他爸。 “整个温州也找不出我们这么帅的父子了。”我给予了高度评价。 我爸忍不住笑,销售小姐姐一看,马上接腔:“哎,是父子吗?这位先生这么年轻,我还以为是兄弟呢。” 这就太假了吧姐姐? 我爸的脸绝对能看得出年龄。 我爸办了张会员卡。 我爸又买了领带和皮带。 我爸信以为真。 幸好这个销售小姐姐不狠,要不没个两三万,我爸出不了这家店。 我和我爸直接穿新衣服出门的,经过一面镜面墙的时候,我爸转过头,对着镜面扒拉了几下头发。 “要不回去照够了再出来吧,”我说,“光照没人夸多干啊。” 我爸脚步一顿,拉住我的胳膊。 “干嘛?”我问。 “回去再买两件,我让人夸你两句,”我爸往我身后指,“我看你酸得能榨柠檬汁了。” 我看着他,突然一抬手抱住他的胳膊,“爸~” 我爸低头看了看我,“你在学校不会被排挤吗?” 我眨了眨眼睛,“排挤?” “太娘了。”我爸说。 我捏着他的肱二头肌,看着他深邃的眼睛,确定不是嘲讽而是真正的担忧,腮帮子咬得发紧。 靠。 要不是为了…… 最后还是为了吃豆腐咬牙咽下了这等奇耻大辱。 扒着我爸的胳膊走了几步,我爸忽然笑了一声,我转头看他,“怎么了?” 我爸跟我对视一眼,笑得更开怀了,抬手往我肩上一揽,把我按在了旁边的栏杆上,放声大笑。 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是他笑得太开心了,我一边莫名其妙,一边忍不住跟着笑。 这个点银泰挺安静的,商铺里的音乐比较舒缓,就我俩在爆笑。 旁边过去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们,带着不解和质疑。 我捂住脸,笑得耳根子发烫。 这人可能要以为我们是买彩票中奖了疯了,他不知道我爸熬过了多少心酸无助守得云开见月明,只有我知道。 我睡在我爸身边,我陪着他,我和他一起熬。 “爸,真好。”我说。 我爸一只手按着我的后脖子,另一只手搓着脸没说话,耳根带着腮帮子都红了。 “以后不让你吃苦了,”我爸顺着脖子摸了摸我的后脑勺,“不会了。” 我笑了笑,“我没苦过啊。” 我的确没苦过。 我爸最艰难的时候,我穿的都是牌子货,手往口袋一摸,随随便便几百块。 苦的只有我爸。 逛完银泰,我爸换了个购物商城,买了个LV的包,上万块,爱不释手,拿在手里一直玩。 “你还喜欢包呢?”我有点诧异。 “你妈年轻的时候想要,”我爸说,“我一直没舍得,现在补她一个。” 我没说话。 我看着他俊朗的脸,心里酸酸的。 还想补婚礼是吧? 可惜来不及了爸。 我知道我不应该嫉妒我妈,在帮助我爸这件事情上,我的贡献远不如我妈,最重要的一点,我都是我妈生的。 可…… 酸了就是酸了。 要是什么事都能分对错,我就不应该喜欢上我爸。 我们还是没能花完这十万,给王俊杰的爸爸买了一盒茶叶,花了个五万就结束奢靡活动了。 毕竟是血汗钱,五万就知道心痛了。 但我爸还是带我去看房子。 我从酸溜溜的情绪里挣脱出来问了一句:“真买得起吗?” “能,”我爸坚定地看着前面,“能买得起。” 我爸带着我看了几个熟人介绍的小区,最后挑了一个非常大的住宅区。 虽然地段一般,不过建设得很好,好几个中档小区集中在这里,附近有篮球场,有大型商场,幼儿园、小学、医院,什么都有。 我爸看中了三室两厅的户型,看完房子定下来的时候,我简直想哭。 我他妈终于要有家了。 以后别人问我住哪,我可以告诉他精准的门牌号,而不是模糊的火车站那边。 我爸还没张狂到当场敲定,还得跟销售磨一磨优惠方案,我回了学校。 跟我爸疯了一天,作业还没做。 都高三最后一个学期了,私不私人的时间我都会写作业,但今天真写不完了。 我去了隔壁宿舍,找陈子星借作业抄。 分科之后重新分了宿舍,但我还是没跟陈子星和王俊杰一个宿舍,关键人物在于钟奕,我不想和钟奕一个宿舍。 王俊杰在浴室里洗澡,洗完了,带着沐浴乳的香味往我边上一坐,我看了他一眼。 我一眼就看到了他脖子上的吻痕。 王俊杰很白的,刚洗完热水澡更白了,那一点红非常醒目。 我笔头停了下来。 王俊杰愣了愣,然后立刻捂住了脖子,颤抖着手去拿手机。 “谁啊?”我凑过去问。 “关你屁事。”王俊杰拿手机。 “谁啊我操!”我喊了。 “我他妈……”王俊杰瞪着我。 “什么谁?”陈子星问。 排除一个。 “你们在说什么啊?” 又排除一个。 其实没什么排除的必要。 我转头看向钟奕。 钟奕一只手拿着手机,坐在床上,胳膊搭在膝盖上,居高临下看着我。 行呗。 官二代和不知名官的二代。 门当户对。 “不是你想的那样!”王俊杰很着急地凑过来和我解释,“真不是!我……” 他暗戳戳往钟奕那边瞄了一眼。 我也往钟奕那边瞄了一眼。 钟奕眯着眼睛看我们,脸色不是很好。 被迫的。 我可真他妈是心理大师。 都是琢磨我爸琢磨出来的。 我知道了,我要考心理学,我在这方面天赋异禀,将来一定能大展宏图。 18 王俊杰还是跟我解释了,他要不跟我解释,让我自行想象,可能会发展到让他难以接受的地步。 “哎,他不是去打网鱼比赛嘛,没打好,我这不是安慰他,我就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王俊杰很郁闷地蹲在地上,手里拿根烟。 我看了看他,没说话。 “你别这样看我,我不想的,太,太突然了……”王俊杰抓了抓自己的寸头。 “你是喜欢陈子星吧?”我问。 “我他妈的怎么又喜欢陈子星了?”王俊杰很震惊地抬眼,“我喜欢谁你心里没数吗?” 我又不说话了。 再说下去我就要尴尬了。 我是个怕尴尬的人。 兄弟你这么深情的吗? “阳仔,”王俊杰往后靠,抬眼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同性恋挺恶心的?” “没有,”我看着他,“不恶心。” 王俊杰扬起眉毛。 “我也喜欢男的。”我说。 王俊杰瞪圆了眼睛。 “咱俩是兄弟。”我说。 王俊杰扯了下嘴角,偏开了头,没一会儿,“陈子星?” “……”我摇摇头。 “那谁啊?”王俊杰问。 “你跟钟奕怎么办,”我拒绝回答,叼着烟蹲下来,“绝交了?” “我又不是你,”王俊杰说,“有什么好绝交的,傻逼吧。” “诶,”我不乐意了,“他妈的当时不是你跟我绝交啊?” “是你好不好?”王俊杰说。 “你妈的,”我来火了,拿烟头指着他,“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绝交了?” “那你不理我。”王俊杰据理力争。 我也据理力争:“你他妈也没理我啊。” 我俩跟小学生一样在阳台上吵了半天,钟奕过来了,往我们旁边一蹲。 气势很足,和开学第一天看到的一样足。 我俩都哑火了。 “给我根烟。”钟奕说。 哥们你没发现我们这里暂时不欢迎你吗? 王俊杰很没骨气地把烟递了过去。 “聊呗,接着聊。”钟奕看着我们。 当事人都来了,聊个毛啊。 “我就是喜欢你,”钟奕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越过我看着王俊杰,“不行啊?” 王俊杰转过头没说话,一直摸他那寸头。 我默默抽我的烟。 我是帅哥,我不是校霸。 “童牧阳又不喜欢你,”钟奕还是没放过我,“跟我不行吗?” “靠,”王俊杰很不爽地转回了头,“童牧阳不喜欢我,我就要跟你?我没有选择权的吗?” “你没有,”钟奕抽了口烟,“你不肯我就揍你。” 王俊杰有点迷茫地看着他。 我也很迷茫的其实。 我们都不是特别乖的学生,但我们长这么大都没打过架,十二中还是乱。 我估计钟奕也是憋疯了,他这个威胁对于王俊杰来说,根本没有威慑力,因为我们马上要毕业了。 他有本事去王俊杰家,当着王俊杰他老爸的面揍一个看看。 但是我发现王俊杰其实没那么抗拒钟奕。 他根本不抗拒,他只是嘴巴上抗拒,身体相当顺从。 我们学校高三还是要晨跑的,我本来和王俊杰一起跑,钟奕突然从后面冲上来把王俊杰拉走了。 我吭哧吭哧跑着,一低眼,就看见钟奕在校服的遮挡下跟王俊杰拉拉扯扯。 王俊杰挥开。 钟奕又去拉。 王俊杰再挥开。 钟奕继续拉。 我抬了抬眼。 王俊杰侧着脸,瞪着钟奕。 钟奕死皮赖脸地看着他。 我再低头。 两只手已经牵上了。 啊不是,是钟奕的手已经牵住了王俊杰的手。 王俊杰没牵,摊在那里。 我叹了口气。 兄弟你的选择权呢? 兄弟你不是喜欢我吗? 兄弟班主任啊! 我跑过去挡了挡。 我一点都不相信王俊杰怕挨揍。 开什么玩笑,我们没打过架,我们也是有血性的好吗? 王俊杰都谈上了甜甜的恋爱,我也有点坐不住了。 有句话说得好。 温饱思什么欲。 我吃饱喝足,我爸也吃饱喝足,生活和心理没什么压力了,我的色心又蠢蠢欲动。 在钟奕的言传身教下,我开始频繁对我爸做一些不要脸的事。 我往厂里一跑,一蹦,连人带书包撞进我爸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双腿圈着他的腰,大喊一声:“爸,我回来了!” 我爸被我冲击得往后踉跄了一步,下意识抱住了我,愣了一下,“干什么这么高兴?” “放假还不让人高兴啊?”我说。 我爸力气大,能抱我很长时间,我使劲在他背上搓,在他背上摸,在他脖子边上深呼吸。 我爸一点都不会想多。 他只会“哎哎”两声:“行了,多大了!” 是吧。 他根本不瞎想。 “小时候也没抱啊。”我说。 “谁说的。”我爸笑了。 “抱了吗?”我偏头看他,还挂在他身上。 我爸侧开头,没看我,不知道是不是不好意思,我凑得很近,能清楚从垂落的睫毛下看见他眼底的无奈和宠溺。 “肯定抱了啊,”合伙人在旁边跟着笑,“哪个当爸的没抱过儿子。” “抱了吗?”我还问。 “抱了抱了,”我爸没办法了点点头,为了增加可信度还讲了个真实案例,“你小时候,我一掐,你就在我胳膊上乱扭。” 说着还颠了颠我。 “抱了。”我爸肯定了自己的尽责。 “抱少了,”我评价着扭了扭,“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爸哭笑不得,撒开手,“下去,我身上脏死了。” “不。”我用力勒着他汗津津的脖子,死活不肯下去。 “哎,童老板,牧阳这么这么粘你?”一个工人很不解很羡慕,“我跟我儿子都说不上几句话。” “多陪陪就好了,孩子带在身边就亲一点,”我爸又拍了我一把,“撒手,我还得做事。” 我哼哼两声没动弹。 “我办好手续了,”我爸回头在我耳边说,“下个月就能住新家去了,我给你做了个很大的书桌。” “……好。”我放开了他,落到地上抬肩膀蹭了蹭耳朵。 我得去学习了。 我成绩还是没什么长进,照一模的成绩看,985是没什么希望了,只能尽量考个专业好点的一本。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已经练就了屏蔽噪音的技能,再大的轰鸣声都影响不了我做题的思路。 只有我爸能。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马上转头看了过去。 “你大伯母送的鸭舌。”我爸把餐盒放到桌上,顺手扒掉了自己的衣服。 我盯着他看了一圈,到他拿着水盆站起来才收回视线,“你不吃吗?” “不吃了。”我爸穿上拖鞋,抱着水盆出门,木地板被踩得吱吱响。 不管经济有没有压力,到了晚上,他都是很累的,开东风小康也累,开奔驰也累,每天下班唯一想干的事情就是睡觉,其余步骤能减就减,包括吃宵夜。 我叹了口气,打开餐盒,捏了根鸭舌塞嘴里。 旧蓝色的折叠桌,白色的护眼台灯,灯下折了几道的卷子,酱红鸭舌,这是我最喜欢的风景。 放下笔之后一回神,床上的男人呼吸都平稳了。 我轻手轻脚出去洗漱,收拾完一切,关掉台灯上了床,“爸,睡了吗?” “怎么了?”我爸强撑着应了一句。 我没有心疼他,我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大伯母为什么给我们送鸭舌?” “送个鸭舌有什么为什么。”我爸哑声说。 “好吃,”我说,“你吃过吗?” “嗯,就那样吧。”我爸说。 “你明天去工地吗?”我问。 “不去,”我爸说,“明天接送你补习班。” “我最近好像有点上火。”我说。 “哪里不舒服?”我爸转过头,艰难地睁开眼,漆黑的房间里出现两个光点。 “这边。”我往旁边摸索了一下,忽然碰到一块丝质的布料,热量从里面散发出来,烫得我手一抖。 我爸僵硬了两秒,一把拍开我的手,“瞎摸什么?” “……我想给你指一下。”我尴尬又心惊还有点愤怒。 靠,我爸一边跟我聊天一边想女人? 我爸翻过身,精准地握住了我的脖子,粗砺的五指在脖子上按了几下,四下游移,“这里疼吗?” 他像是在抱我。 暖烘烘的掌心烤得我很舒服,沙哑而困倦的音色更让我着迷,我呼吸都有些不受控了,“再,下面一点……” 我爸动作一停,拇指压在我喉结侧面。 我清了清嗓子,主要是想咽口水,我一紧张就喜欢咽口水。 指腹擦过喉结,滑至颈窝,又抬上来,轻轻按了两下。 什么意思? 我爸反复把玩着我的脖子,喉结,动脉,半晌都没下诊断,接着,一股热风扫到了耳廓上。 我浑身都酥麻了,“爸……” 我爸猝然收回手,“明天带你去看看,睡吧。” 不等我说话,我爸就转身背对着我了。 19 高三最后两个月应该是人生中最平静的时光,应该是沉溺在题海深处感受不到一丁点波澜的,但我的人生还是太奇妙了,我在海底遇上了少年时代最后的冲击波。 这一天,王俊杰一早就脸色惨白,坐得很勉强,头上一直冒冷汗,但不请假,也不告诉我怎么回事。 我探过头,从他手掌下观察他的脸。 他双眼通红,嘴巴都咬出血了。 “到底哪里痛啊?”我问。 王俊杰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这迟来的带病学习的精神是怎么来的,看不下去了,起身拽了他一把,“走,跟我去校医……” “别碰我!”王俊杰仿佛被强电击中,反应很大地吼了一嘴。 我愣住了。 他吼得很大声,然后就哭了,班里的说话声一下全没了,所有同学都转头看了过来,他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好长时间没看到男生在我面前哭了,一时间不知所措。 钟奕马上扑过来,“阿杰,你怎么样?” “滚!”王俊杰哭喊着推开他。 “你怎么他了?”我瞪着钟奕。 钟奕少见的没了声响,脸色变了又变,手凌空抬着,不敢轻易碰。 “啊!”王俊杰把桌上的书都挥了下去,然后抓住自己的头发,豆大的眼泪滚到课桌上。 钟奕一咬牙,弯腰抱住他,凑在耳边很低声地哄,王俊杰抬手挣扎,被扣住了胳膊。 我听不清钟奕在说什么,只隐隐约约听到一句——“我会负责的。” 负责? 负…… 我仿佛被一道天雷劈焦了,头顶滋滋冒烟,耳朵里也滋滋滋的。 我为什么要懂这么多? “阿杰,你没事吧?”王俊杰人缘好,班里同学都围了过来,连瘦四眼都从第一排千里迢迢赶来了。 我艰难地从焦黑的状态里抽出来,把人往外推,“没事没事,别过来……” 钟奕哄了有两分钟,王俊杰的情绪才逐渐稳定下来,不发脾气了,只是一个劲地抹脸呜咽。 钟奕把他背了出去。 从医院回来以后,王俊杰在宿舍躺了两天,浑身散发着强烈的低气压,禁止任何人靠近和慰问。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我有手机,我会查。 我看到一种症状很像的病症——什么玩意裂了。 我一口气吸进去差点吐不出来。 我从来没有测量过我的小菊,擦粑粑的时候一般垫好几层纸巾,真没测量过。 但我也知道这地方是有多小,想不通要怎么塞…… 我做梦都重新幻想了一个去处,钟奕现实就真他妈敢往里塞啊。 我…… 一直到王俊杰回教室上课,我都还有点不敢置信,只要一想起这个事情,就有点不敢置信。 但我又忍不住想。 毕竟我也是Gay。 我以后说不定也会…… 其,其实不搞这个也行吧,男人寻求快乐的地方毕竟不是这里。 王俊杰人还是不舒服的,钟奕给他拿了两个坐垫,垫着,稍微好受一点。 我看他脸色好点了,忍不住问:“你拉屎疼不疼?” 王俊杰的脸色马上臭了,“滚。” 应该还是疼的。 我一直怀着小心思观察着,王俊杰基本不吃东西,只喝粥或者清淡的汤水。 他走不动道,像个大爷一样使唤我们班最嚣张的钟奕,一会儿要纸巾,一会儿要水,钟奕二话不说跑去给他买。 陈子星很疑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知道,我就忍不住想笑。 我太想笑了。 我很心疼他。 但是我还是太想笑了。 他拉屎会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滚!”王俊杰吼。 到他真能心平气和跟我谈论这个事情的时候,已经是高考前夕了。 王俊杰懒得复习,我是觉得要复习的东西太多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干脆不复习了。 我们俩在初中附近的小广场玩滑板。 这两年滑板很多人玩滑板,我俩都不会,又怕摔,买了个两百块钱的长板瞎蹬,蹬得还不如旁边玩儿童板的小孩儿流畅。 “我和钟奕在一起了。”王俊杰说。 “你们才在一起吗?”我很吃惊地停了下来。 王俊杰一只脚踩着滑板,看了看我,“你以为呢?” “我以为你俩从那天晚上就在一起了,”我补充了一句,“阳台那天。” “没,那才哪儿到哪儿,”王俊杰嘀咕,“昨天才在一起的。” “那你们之前……”我瞪着他,“约泡啊?” 王俊杰脸色有点不自然,点点头,“就试一试,他说想,我也没试过。” 我眼皮一跳,“哪里啊?” “厕所啊。”王俊杰说。 我有点兴奋,“站着啊。” 王俊杰很无语,没说话。 “爽不……”我闭嘴了。 爽个毛线。 王俊杰也马上摇头。 “不行,弄回来吧,太亏了。”我说。 王俊杰还是摇头,“我不想了,我和他说好了,以后不搞了。” “那不是白挨了。”我不能接受。 “随便吧,难不成我非得把他也弄医院么。”王俊杰叹了口气。 我往前滑了一段,到台阶那边刹住了,手动掉了个头,滑回他面前,“你喜欢他吗?” 王俊杰还站在原地,露出复杂的表情,“喜欢吧。”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 等于不喜欢。 我笃定。 他也不喜欢我。 像我这样的,能明确分辨出什么叫喜欢什么叫不喜欢的,才叫喜欢。 我十七岁,我对喜欢的理解就是这样。 什么东西在我眼里最鲜明,我可以为什么舍弃所有其他东西,我就喜欢什么。 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中考,高考其实还行,我很庆幸我爸的生意在高考前好转,不然我压力会很大。 眼下这种情况就是随便考考。 这回我不是借读生,就在市区考点考的,这几天非常热,我爸怕我中暑,特地给我开了三天的房。 还是连锁酒店。 我的奔驰老爸啊。 不过比小旅馆强点。 空调都是没声响的。 “考完了我们去珠海,去还个愿,顺便见见你妈。”我爸拿着一包泡椒鸡爪,坐在旁边床上啃,另一只手拿啤酒。 他酒瘾已经很大了,每天都得喝两瓶,幸好是工作强度大,不然早长啤酒肚了。 “好啊。”我趴在床上翻书。 我现在在想另外一件事,我们马上要搬到家里去住了,以后我和我爸得分居。 啧。 我一想就有点犯烟瘾。 旁边还传来了一声打火机的脆响。 我忍不住转头。 这一转头才发现我爸一直看着我,咬着新点的烟,手里拿着一包啃了一半的鸡爪,不知道看了我多久。 啧! 你他妈的你有事没事这样看我,你让我怎么不乱想? “想抽啊?”我爸问。 我点点头。 “就知道你没戒。”我爸把烟盒和打火机一起扔了过来。 黑利群,排面。 我舔了舔嘴唇,拿了根烟,点上火,舒舒服服抽了一口。 我爸看笑了,“出息。” 20 高考结束,我爸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开着那辆奔驰,带着我,不远千里自驾去了珠海。 他所有上档次的衣服都带上了,还剪了头发。 到底是顺便见前妻还是顺便还愿,我很难评。 为了抚平这两年因为生活困顿带来的创伤,我们两个没有信仰的人,重新去爬了金台寺,还买了新的祈福带。 我祈祷我爸工作顺利财源滚滚。 我爸祈祷我身体健康学业有成。 这回是我爸帮我求开光手串,我拥有了情侣手串。 “你这个这么丑干嘛一直戴着,”我爸指着我的兔子手绳,“女朋友送的?” 我丑……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还好没送。 他妈的。 我要气死了。 我爸笑了笑,在我肩上捏了一把,“都上大学了,谈就谈喏,带回来看看,我又不说你。” 我懒得理他。 我们在珠海停了一夜,住的五星级,去了看上去很雅致的茶餐厅。 味道其实差不多,除了贵没什么特别的,毕竟我连名字都没记住。 我爸还带我去大买特买。 买了很多衣服鞋子,买了手机,要不是我拦着,他还要给我买电脑。 买电脑没什么,但是有病吗在珠海买了带回温州? 他拍了很多照片,发朋友圈用的。 他在找自己的尊严,也在给自己鼓气。 这一晚我爸翻来覆去睡不着,时不时去浴室,每一次去都得好半天才出来,折腾得我都没法睡。 他一直不敢面对我妈,犯了错的不是他,但他认为自己是失败者。 我爸做了这么多准备,尽可能把自己收拾得光鲜亮丽,真正到了我妈面前,还是落了下乘。 我妈穿着一身粉色睡衣就出来了,牵着已经会说话的妹妹,拖鞋踢踏踢踏的,整个人都很放松。 “童大帅哥,好久不见啊。”她在车外面笑眯眯地招手。 我爸原本还有些局促,闷着一直没声响,直到她出现在视野里,才露出了淡淡的笑,跟着放松。 “好久不见。”我爸一边说着一边下去开车门。 “叫叔叔。”我妈示意妹妹。 “叔叔。”妹妹流着鼻涕巴巴地望着我爸。 “哎,你好。”我爸很和善地扶着车门朝她笑。 等她们上了车,我才转头打招呼:“妈。” 我妈偏头看我,一副很高兴的样子,“牧阳,高考怎么样?” “就那样吧,”我说,“等分出来了才知道。” 我慢慢发现我妈的智慧之处,如果单独和前夫见面,场面必然是比较尴尬的,带上个我,或许好一些,但我到底是大人了,说话会有所顾忌。 但带上妹妹,场面就跟尴尬没什么关系了。 这个妹妹就半大点,长得丑就算了,想得还美,一直拱着辟股企图从后座往前面爬。 “哥哥……”妹妹咿呀着企图让我抱她。 开玩笑,我没翘二郎腿翻白眼都是天生善良,我还抱她? 我的确还是抱了她,在我爸的眼神示意下。 妹妹虽丑但性格活泼,坐在前面一会儿拍窗,一会儿摸中控,一会儿还要抓我的脸,啊啊呀呀自言自语就没停过。 我一边应付她一边听爸妈寒暄,没多久就发现有什么东西从尿不湿里淌了出来。 “啊啊啊啊!”我一把把她举高了。 震惊地瞪着阳光下晶亮的小短腿。 “她不是三岁了吗!!!”我喊。 我爸妈的交谈顿了一下,我爸看了我一眼就开始笑,我妈探头过来也笑。 “咯咯咯咯咯!”妹妹扑腾着腿欢快地笑,丝毫不在意自己尿裤子这个事实。 “快把她弄走!”我举着她想把她还给我妈。 “别动别动别动,”我爸制止了我,“等下车里全弄湿了。” “所以就湿我这一块吗!”我不敢置信地瞪着他,“我还不如你这辆破车吗!” “你反正都湿了,干嘛还把你妈弄脏……”我爸笑着打过方向盘,“我先送你去洗洗。” 我愤怒地回过脸,瞪着一脚踹在我脸上的妹妹。 她一点都不怕我,又踹了我一脚。 “她是不是不太聪明。”我终于忍不住了。 “圆圆发育比较慢,”我妈语气淡下来,带着一点叹息,“还在治疗。” 我没想到是真的,我没带过小孩,我不知道小孩几岁不尿裤子,顿时说不出话了。 完了。 这不就尴尬了吗。 车里顿时没了声响,我爸今天竟然没放音乐,为什么不放个音乐? 我连气儿都不敢喘了。 我心情复杂地看着妹妹,脑子里毫无预兆地划过一个少年的身影,接着冒出一个歹毒的念头—— 该不会是那个“哥哥”毒的吧? 毕竟是医学生。 我妈马上补了一句:“医生说治疗以后基本都能正常生活,就是不像牧阳这么聪明。” “能正常生活就行,”我爸终于找到合适的机会安慰,“健康最重要,我看小丫头挺活泼的。” “是,”我妈点点头,“反正也不指望她什么,开开心心长大就行。” 为了响应两位长辈对自己的期望,妹妹很响亮地笑了两声,又往我脸上踹了一跤。 胳膊举得有点酸了,我只好一闭眼把她又按腿上。 去酒店收拾完以后,我说什么都不肯再抱妹妹了,但这个妹妹似乎是缠上我了,在餐厅硬要坐我身边。 抢了我爸的位置就算了,扭着扭着还上了我的腿。 “不许尿啊,”我指着她,“我新裤子。” “嘻嘻。”妹妹笑。 我爸妈坐在了一起,餐厅的沙发不是很宽,但他俩坐出了很遥远的距离,一人一边。 “今年挺好啊?”我妈慢条斯理搅着咖啡,目光还是一样温柔,只把我爸当作一位故友。 “今年是比较顺利,”我爸说,“准备开个公司了,挣点钱,以后送牧阳去留学。” “那挺好啊,”我妈说,“回头我问问老何,能不能帮牧阳也要一封推荐信。” “我能给解决。”我爸坚决不要老何的任何帮助。 我懵了一下,纳闷地看着他,“什么留学,我怎么不知道呢?” “给你个惊喜。”我爸说。 “我谢谢你,”我说,“我不要。” 我爸啧了一声,“你不用担心钱的事。” “我不担心,”我严肃地告诉他,“我拒绝,我不喜欢学习。” “我拒绝,我不喜欢学习。”妹妹皱眉说。 我妈笑了起来,“不想学就别去吧,孩子不想念强求也没用,牧阳打算报什么专业?” “土木。”我说。 “考这个?”我妈迟疑了一下,“会不会太累了?” “给我爸干活不累。”我说。 我爸笑了笑,“来偷懒是吧?” “嗯,”我点点头,“打算啃老了。” 我爸笑着没说话。 他不像别的家长,总指望孩子自立自强,他从来都希望能养我一辈子,让我去留学估计也是想弥补我高中在工地上消耗的学习时间。 吃完这顿饭,我爸带着我们去了动物园,主要是为了妹妹,我和我妈都不可能喜欢看动物了。 长大以后发现,但凡是出去玩,一定先照顾最小的。 妹妹和动物玩得很开心,她目前也只是个低智动物,在这里很有归属感,比她大好几倍的老虎往车上一扑,别人都下意识后退了,她一个人冲上去,也拍个巴掌回敬,旁边的小孩看了看她,跟着往前冲。 老虎大概没见过这么虎的,震惊地瞪着两个跟自己嗷嗷叫唤的人类幼崽。 我的乐趣是看妹妹的清奇举动,比如挑衅老虎,比如企图拯救美人鱼,比如摸长颈鹿的舌头,我爸妈的主要乐趣就是拍照片。 我妈拍妹妹和我,我爸只拍我,然后两个人互相分享拍摄技巧。 我有时候会想,假如我对我爸没有多余的想法,那该多好,我现在看着亲生父母互动,只会觉得温暖,并不会有什么负面的情绪。 但,没有那么多假如。 人生的每一步都是必然,环环相扣,只有早和晚,没有不来的。 我爸妈一定会离婚。 我一定会爱上我爸。 我一定会卖房子。 我爸一定能熬过来。 我青春期长达五年的暗恋……一定是一场无人知晓的独角戏。 对于我爸,我看不到什么希望,我爱得很绝望,并且十几岁就接受了绝望,我从来没想过得到什么回应,只敢偷偷在绝望里给自己找一点甜头。 我不像别的少年,比如钟奕,能勇敢去追自己要的人。 我不能。 我不是不会遗憾,暗恋了这么长时间,尽管明知得不到,也肯定想让对方知道。 但现实就是不能说出口。 我爸见完前妻,晚上就没去五星级酒店了,住回了连锁酒店,吃的也是小饭馆,这才叫看开了。 不过他喝了很多酒,非常多,他在小饭馆喝醉了,我对他的酒量没把握,看到他吐了才反应过来。 我给老板结了账道了歉,扛起我爸往外走。 “晓淳……”我爸在我耳边低喃。 他重死了,还不老实,总是乱晃,我的身板已经被题海压垮了,扛得很吃力,没到酒店就吭哧吭哧喘了。 “你能不能争点气啊老爸,”我说,“还晓淳,喊牧阳!” “牧阳……”我爸埋在我肩膀上,扯了扯自己的领带,“牧阳,你争气……你最争气了……” 我能感受到他的鬓角在刮我的脖子,他还侧过头,嘴唇贴着我的脖子,热气一股一股往我脖子上喷。 我能憋住才有鬼。 “爸,我爱你。”我看着街上的车灯,有些迷茫。 “我也爱你……”我爸在我耳边,哑着嗓子,声音带着沙砾感,特别深情。 我心跳超快的。 “晓淳……” 我靠。 我当时就急眼了。 你不能怪我,爸。 真不能怪我,你太过分了。 我们之间的感情讲究的是一个不互相伤害,但是你伤害了我,我肯定是要伤害回去的。 我气喘吁吁把我爸弄回宾馆里,往床上一扔,整张床在重力压迫下大幅度一陷。 我爸似乎有些不满我的粗鲁,偏了偏头,蹙眉,露出不适的表情。 他头发已经乱了,领带松散地横在胸前,和衬衫一起随着呼吸起伏,轻薄的西裤呈现出大腿的弧度,对于一个心怀不轨的青春期少年来说吸引力十足。 我跪到了床上,往他耳侧一撑。 我用极其炽热的眼神看他,伸手的动作几乎是出于本能。 我摸得很轻。 我不希望他醒过来,我还是想在暗地里,没有伤痛地做这种事。 21 我爸喝多了体温很高,指尖碰过的皮肤都是滚烫的,颈侧的脉搏突突跳动,一下一下挑逗我敏感的神经。 我呼吸愈发失控,眼睛都是红的。 手指顺着透红的脖颈摸了下去,划过暴露在外的锁骨,隔着黑色衬衫,停留在鼓囊囊的胸膛上。 他的胸肌厚实饱满,把黑色衬衫撑得紧绷绷的,五指一按,会陷下去,手感相当好。 我俯了下去,吮吸他薄薄的下唇,撬开他的牙齿,舔他的舌头,手指在胸肌上缓慢打圈,轻轻按压,再完全覆盖上去。 “嗯……”我爸偏了偏头,用鼻腔发出了一声难耐的闷哼。 浑身的血都因为这一声闷哼上涌了。 操。 我猛地抬眼,死死盯着他微颤的睫毛,像冬日里盯着最后一块骨头的流浪狗,嘴角全是我的哈喇子。 这一刻我希望他醒来。 又害怕他醒来。 心脏从来不曾跳得如此之快。 要是能把他弄到手该有多爽! 我痴迷地望着他英俊的脸,看着他毫无防备任人宰割的模样,下面胀得发痛。 脑子里有个声音拼命催促我——扒掉他,上他! 但刻意挥散的理智却在潜意识里徘徊着,让我的后背沁出一层又一层冷汗。 后果我真的可以承受吗? 空调的凉风吹到了我背上,我感受到了真切的寒意,热血和勇气迅速消退。 “……爸,我爱你,我爱你。”我在他唇边呢喃。 我祈祷他也做一场梦。 像我十三岁做的那个梦。 我祈祷……他一觉醒来,就会对我产生不一样的感情,然后我们两情相悦。 我爸没有回应我。 他没有醒。 我撑在他身上,低着头,看了他很久很久,细细地看着他一根一根的眉毛,一根一根的睫毛。 手腕都撑麻了,没舍得眨眼。 我不自觉攥紧了拳头,有些愤恨。 十三岁,到十八岁,五年了。 五年了,那么多个春夏,那么多个夜晚,每一天都那么想得到他。 我那么想品尝他的味道,我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可以靠近的机会,我那么渴望他用其他的眼神看我。 可我一次也不敢露馅。 都这样了,都昏得不知道身上的是谁了,还不敢碰,这一点甜头,究竟要偷偷摸摸吃到什么时候? 还要执着什么,再坚持下去能得到什么? 我的口水已经泛滥到让我整个人都不堪入目。 我呼出一口气。 “爸,”我伸手碰了碰他散开的发梢,“爱上一个人也可以放弃的,对不对?就像你对我妈。” 我爸还是没反应,眉头难受地皱着。 他那么爱我妈,爱了我妈十几年,他完整地得到过我妈,他都可以放弃,他都可以释怀。 我也可以的。 我一定没有他爱得深。 我要忘了他。 我可以的。 我吸了吸鼻子,打算起身的时候,发现一滴水珠落到了我爸脸上。 我偷偷擦掉了。 这个暑假我没再去建材厂,甚至没怎么在家里。 我爸给我买了一台笔记本,摆在敞亮的书桌上,旁边有一个烟灰缸,再旁边是我们在西湖拍的合照。 环境很好,但我还是天天去网吧。 我和王俊杰、钟奕、陈子星,再随机抽取一个幸运嘉宾,通常早上过去一坐,玩到晚上十一二点回家。 我爸也没起疑心。 生意好起来了,不需要我瞎帮忙,我正是爱玩的年纪,在外面玩很正常。 我的生日又开始大操大办,这回连带着乔迁和升学宴一起办,摆了六桌,连初中班主任都请了。 这回真是为了我,我爸恨不得拿个喇叭回村里循环播放,给他得意坏了。 王俊杰他爸看着我,眼里全是艳羡。 王俊杰考得不负他这三年的敷衍,整个班就出了他一个二本的,还是调剂的,调了个莫名其妙的康复什么的。 他爸想让他学医,我不知道他爸怎么想的,我觉得学医还是要努力的,庸医多可怕呢。 还好调去了康复,不是肿瘤啊心血管啊……前列腺。 钟奕比他强,家里砸钱补课,过了一本线,但是家里还不满意,打算送他出国,目前还在做斗争。 陈子星一如既往的优秀,全省前二十,他一级运动员,文化分还这么高,其实能拿到清北保送名额,但他选择了军校。 我呢。 我在省里是找不到自己的,杭州宁波一大堆重点高中,我只能从市里找,九十多名。 高三以后,我在班里一直是倒数,这次高考算超常发挥,努力的人太多了,我还是不够努力。 为了不想我爸,我杜绝了一切和色有关的东西,也尽量避免和我爸相处,生活里只有游戏。 这种断崖式疏远,我爸一定会发现。 有一天玩得忘了时间,快一点才到家,我一开门,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烟,茶几上是冷了的烧烤。 他直勾勾看着我。 这一幕,莫名让我觉得他很孤独,陪着他的只有墙上不会说话的影子。 “你在……等我吗?”我有些诧异,我爸从来不管我的,更不会等我。 “嗯,”我爸把烟移到嘴边,“怎么这么晚?” “打游戏,”我带上门,“放假了喏。” “最近都在打游戏吗?”我爸还是问了。 我蹲下去换鞋,“嗯。” 我爸抽了两口烟,安静看着我换完了鞋子,才招呼了一句:“过来吃烧烤。” 我过去了。 我坐在他身边,有一点距离。 我爸斜着眼,烟雾在面前飘着,不知道是看我,还是看我们的距离。 我莫名感觉到一股压力,硬着头皮去拿烤串。 我爸忽然一抬胳膊,大手往我肩膀上一握,把我捞了过去。 我没来得及反应,直接撞他胳膊上了。 也还好没来得及,要是抵抗起来就有点奇怪了。 “喝点?”我爸低头问。 我下意识抬头看他。 他沉静地望着我,他眉眼本就浓重,带上一点情绪就非常明显,也惑人。 我怔怔地咽了咽口水。 心跳又开始奔放了。 色。 就是色。 我有些僵硬地点头,“好。” 我爸没有动弹,手还在我肩膀上握着,“不喜欢爸爸了吗?” 这个问题我好像听过,很久远了,记不太清情况,不过很熟悉。 “怎么会。”我说。 喜欢得要命。 我爸微微挑了挑唇,终于撤开了视线,我当场松了一大口气。 我爸倒了一杯酒给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最近比较忙,没太注意你,是不是爸有什么没做好?” “没有,”我开始装傻,“哎,我就是想玩,好不容易放假了,你要不高兴我就不去了。” “真没有?”我爸偏头看我。 “没有。”我说。 那么近的距离,那么富有洞察力的眼神,我无所遁形。 我一定露了破绽。 但他肯定不会往那方面想,只会不停琢磨儿子为什么疏远自己。 我一串接一串地吃烤串,进食的速度随着情绪变化越来越快。 我爸静静地看着我,香烟下酒。 爸,我已经不小了,我已经要上大学了,我一米七六了,我从外表到内在都不是小孩子。 一个男大学生跟父亲抱来抱去真的正常吗? 父子感情好能这么抱? 你再去找一个,你看看还能不能找出第二对感情这么好的父子! 保持距离还不是为了你好,看看看看什么看,真想听我说实话? 我有点生气了,忍不住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签,突然往茶几上一丢,转身用力抱住他。 我爸错愕地僵了一下,随后一只手抱住了我。 “我怎么会不喜欢你,”我说,“我最喜欢的就是你。” 我爸半晌没反应,“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不方便跟我说吗?” 我埋在他颈窝里摇摇头。 “做亏心事了?”我爸掐了几下我的后脖子。 “什么叫亏心事?”我问,“爸,什么叫亏心事?” “打架?”我爸语气里带着宽容的意思,粗糙的指腹划过我的椎骨,“谈恋爱了?” 我动了动脖子,“…….没有。” “那为什么躲着我?”我爸不断在我的脖子上轻抚,掌心的热度让我分不清是安抚还是……挑逗。 我…… 我很难不把父爱和另一种爱混淆。 不管他给我的有多纯粹,我看他的心情都已经不一样了。 我看他的眼睫毛都是带着妄念的。 何况他主动触碰我。 “爸,你为什么老摸我?”我问。 我爸动作一顿,似乎有点尴尬,把手收了回去,“你介意这个?我以为男孩子…..” “我不是不喜欢。”我抬起眼。 从落地窗看他的背影,看我们相拥的身形,这一室暖灯,照得我们父慈子孝。 “不是不喜欢,爸。”我说。 “你想说什么?”我爸叹了口气,把烟叼上了。 “我做什么你都会原谅我吗?”我蹭了蹭他的脖子。 “我是你爸,”我爸说,“我肯定会原谅你。” 但你是我爸。 我嘴里一阵苦涩,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但你是我爸。 22 我发现我要想忘掉我爸,不一定比我爸忘掉我妈容易。 我妈伤害过他,但我爸没有伤害过我。 而且他单身。 而且我没办法和他干脆利落切断来往。 我们有血缘关系,他对我有责任,我对他有义务,到死都不会变。 我一边当儿子,一边想忘记他,很困难的。 何况我爸还希望我们一直亲密下去。 动车站分别的时候,他甚至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是记忆里他第一次亲我,这是最接近情人的一项亲子互动。 我背着书包,愣了很久都回不过神。 八月下旬,动车站人山人海,抬眼望去全是大一学生,他们的父母大都陪在一旁,唠唠叨叨嘱咐远行的儿女。 但流动的人群和喧嚣一瞬间离我远去,周围的景象尽数褪色。 这一刻,只有我爸是有颜色的。 我眼里只有他。 他眼里也只有我。 我有一种,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俩的错觉。 如果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俩,我什么都敢做。 “照顾好自己。”我爸摸了摸我的脑袋。 我还望着他,额头残留着温热的触感,我移不开眼。 我表情应该有点可怜的,因为我想哭,我知道我这一去,再回来就不能喜欢他了,我们的亲密终将消亡。 成年父子之间,不会有亲密这个东西的。 王俊杰和他爸没有。 我爸和我爷爷也没有。 感情再深都不可能有。 我在杭州上大学,军训之后和舍友差不多都熟悉了,两个杭州人,一个江西的,相处起来还凑合。 上课下课打游戏,偶尔想着我爸发愣。 小长假前几天,愣得格外厉害。 愣完了,还是决定不回家。 我和我爸说,要跟同学出去旅游,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给我打了钱。 我猜他很想我。 他应该也想对我说一句:“我想你。” 报道到小长假,一共四十二天,我一次都没主动给他发过消息。 这很不符合我过去在他面前表演的性格,他肯定不习惯。 但他没说,他不会说的,他一向致力于做一个成熟稳重的父亲,动车站那个吻,是他难得的失控。 估计他也察觉到自己要失去什么了。 我庆幸他没说,他要是说了,我一定会买票。 室友各回各家了,走廊上也没什么声响,一个人待着,孤独感格外强烈。 我跟死狗一样躺到了下午,饿得受不了了起床出门。 我爸给我发了信息,本来打算再晚一点回的,但现在太闲了。 10:32 超讨厌的人:【玩得开心吗?】 15:16 我:【嗯】 超讨厌的人秒回:【怎么也不发个朋友圈】 我从来没有发朋友圈的欲望,发朋友圈本质上是为了分享自己喜欢的东西。 我爸喜欢发他的车。 那辆奔驰对他意义非凡,很大程度地挽救了他的尊严,他坐在车上的时候,会回想自己曾经的落魄,会看开很多难堪。 他是真的爱那辆车,就像妈妈爱自己的丑儿子,拍起照来动不动就是九宫格,连排气口都爱得不得了,刮了擦了心疼得要命。 我没有爱什么外物爱到这份上,可能因为一直不怎么缺。 我随着我爸的起起落落也有过悲伤愤懑,但究竟不如他深刻的,真正被催债的不是我,在外面当孙子的也不是我,我的生活费更不会因此减少。 我只爱我爸,他同时占据我的亲情和爱情,在我生命中占比太大了,我像他爱他的车一样,连他的排气口都爱。 但我无法跟任何人分享我对他的爱。 我找了家环境好点的饭馆,随便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光玩了】 超讨厌的人:【有没有吃什么好吃的?】 我:【没什么特别的】 超讨厌的人没回消息。 两分钟都没回消息。 当我要放下手机了,他才回:【钱够不够?】 我:【够】 我看着聊天框。 一分钟。 两分钟。 没回了。 我放下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 超讨厌的人:【整个国庆都旅游吗?】 好烦呐! 我想把手机砸了,想跟他彻底失去联系! 他那么想我! 他那么想我回家! 我:【嗯,你别太累,照顾好身体】 发完这一条,我干脆利落关了机。 我喝了一口冰柠水,转头看向外面的步行街。 有一瞬间,我希望自己烂一点。 要是烂一点,我就不会受道德约束,不会顾忌我爸的感受,不会去想什么后果。 我会更加自私,会不择手段让自己得偿所愿。 可惜我爸还是把我教育得太好了。 十一月中旬,我爸生日,正好是周末,我还是没回去。 为了杜绝回家这个念头,我甚至把我爸的单寸照塞进了行李箱夹层。 那是一个学期都不会碰的地方。 我给我爸买了一件羽绒服,地址写的家里,马上降温了,送得应该还算贴心。 但这完全不足以冲淡儿子不回家的落寞。 我在微信里打字祝他生日快乐。 消息才发出去,语音就弹了过来。 震得我指尖发麻。 我爸不常给我打电话的,高中都是我打给他,他打给我肯定是有事,唯一一次没事就是炫耀他的车。 我接了,“喂爸。” 电话那头很长时间没言语,只有呼吸。 我很久没听到他的声音了,既想念,又有些抗拒。 想一个人想久了真是会疯。 我总感觉他贴在我耳边呼吸,这样的呼吸可以让我瞬间想起很多回忆,我竭力忘记的回忆。 “怎么了爸?”我尽量平静一些。 我爸呼吸有些乱,八成没少喝,“没什么,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 “哦,”我说,“衣服合身吗?” “合身,”我爸笑了笑,“谢谢啊,还有钱吗?” “有,”我说,“你要转我也不会拒绝的。” 我爸在电话那边笑了一声。 “今天……”我从床上坐起来,“没出去唱歌吗?” “马上要去了,”我爸说,“刚吃完。” 我不说话了。 我爸生日通常会奖励自己一夜的。 这一晚肯定是觥筹交错,声色犬马,有滋有味。 我不说话,我爸也不说话,宿舍里挺吵的,室友敲键盘玩手机翻书,但我却觉得好安静。 我爸的呼吸一下一下抚过我耳朵的绒毛。 “我今晚会很早回家,没什么要特别招待的人。”我爸说。 我愣了愣。 心里被什么电了一下,随即涌起一股奇怪的感受。 干嘛刻意跟我说这个? “哦……”我牛头不对马嘴回了一句,“保重身体。” 我爸又沉默了。 我陪着他一起沉默。 爸,最近生意怎么样? 累不累? 还喝那么多酒吗? 我其实有很多话可以和他说也很想和他说。 我一点都不会话题废,我的奔逸思维早在高中那三年锻炼出来了。 只要我想,我可以跟任何人从天黑聊到天亮。 唯独不能和最爱的人聊。 “那,没什么事我就挂了。”我爸说。 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心情不好,他声音格外低哑,我几乎可以隔着手机想像出他失望的神色。 他肯定想听我说几句亲热的话。 我对他一直是那么亲热。 “生日快乐,”我压抑着喉头的酸哽,“爸……” “嗯。”我爸应完等了一会儿。 我没再出声。 他挂掉了电话。 我盘腿坐在床上,一直举着手机,胳膊酸了都没能放下来。 我还想听他的声音。 就像听到了一首喜欢的歌,想循环播放,可电话里只有嘟嘟嘟嘟。 断网了一样的让人难受。 23 这一个学期,我爸一开始还是总找我的,时不时发几条短信,试图挽回我们渐行渐远的亲密。 后来慢慢不找了,微信上问候也很少,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心路历程。 挺好的。 我划拉着他的对话框,一边失落,一边这么安慰自己。 他不找我,我才不会那么舍不得。 这个安慰没起到太大作用,我总手痒,总要去他的朋友圈偷看。 我爸朋友圈发的不多,三五天能有一条,七八条能有一张跟别人的合照。 每次看完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他拍照会笑,和合伙人一起靠在沙发里喝茶,夹着烟,笑容淡淡的,懒散里透着愉悦,看得出来日子特别滋润。 我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 我不想他过得这么好,好像生活有我没我都一样。 怎么能一样呢? 一张床上睡了将近六年,一起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抛去我的非分之想,我们的感情也比寻常父子深厚得多,没了我,怎么能一样呢? 我莫名来了火,跑到王俊杰朋友圈偷了张蹦迪的照片,反手往朋友圈一发——仅超讨厌的人可见。 这条朋友圈过了三天都没个响。 有点气不过,说实话。 他居然一点都不担心我,我才十八岁,我的叛逆期可能还没过,他就不怕我在外面乱玩吗? 断联并不能让我逐渐适应新的父子关系,我开始疯狂想他。 他会乘间伺隙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工作日的清晨五点半,西湖空得像自家的后花园,雨丝细得看不见,只能用皮肤感受一点点微凉。 有杭州人带路和自己瞎溜达还是不同的,去的仿佛都不是一个湖。 我再一次来到这里,时隔没多远,心境已经全然不同。 看湖边一把寻常的空椅,都能体会到一种奇异的滋味,更别说那一座横亘千年的断桥。 远远望着,就觉得心有点疼。 湖面上漫着白雾和光影,石桥影影绰绰,我似乎看见了我和他过桥的模样。 他偏过头,往我后脖子上掐了一把,告诉我十几年前西湖是什么样的风景。 我抬起手,掌心覆在他碰过的皮肤上。 那一天太喧嚣,旁边一个老大爷咳得肺都要炸了,男孩儿举着拨浪鼓从腿边跑过,我静不下心听他说话,也不想越过一个个肩膀脑袋辛苦地赏湖,注意力全在后颈的手掌上。 只要他在我身边,我的注意力就只在他身上,眼里只装得下他鬓角细亮的汗,如果他看我一眼,我就会立刻陷进他的黑眸里。 潮湿的风从我指尖流过,带走了少许温度,但总也吹不凉。 不过是小时候不小心起了一个念头。 怎么会这么难忘。 我没告诉我爸放寒假的时间,到了奶奶家,才发消息通知已经回温州了。 超讨厌的人:【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打车方便的】 超讨厌的人:【不在市区玩两天?】 我:【想奶奶了,早点去看她】 我爸半天没回。 他可能想问一句——那我呢? 我猜的,我不知道他想不想问,不过我笃定他不会问。 这段新的关系,他比我适应得好。 年底厂里非常忙,工程都急着交差,通常从早干到晚,我不去市里,只有除夕才能见他。 除夕的前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忍不住爬起来,打开了行李箱。 从夹层拿出他的单寸照。 这张照片是他在我情窦初开的年纪拍的,比现在看着年轻很多,眼里带着已经找不到的消沉。 那时候的他拍照片不笑的。 窗缝透进来一道月光,映在我爸的眼睛上。 我蹲在地上,摩挲着他的眉梢棱角,跟他黢黑的双眼对视。 只有在一个人的时候,借着一张没有灵魂的照片,我才敢这么放肆大胆地看他。 我仿佛只是在看一张皮囊,一张好看的,会让我心动的皮囊,皮囊下没有我爸的内核,更没有什么父子。 村里夜晚非常静,这个点连狗都睡了,安全感和孤独同时包裹着我。 我慢慢坐下来,往后靠,抵着床尾,心头蔓延开绵绵的酸意。 怎么就是我爸呢。 我举着他的照片,看着他淡漠的眼睛,不解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怎么就是我爸呢?为什么会是我爸呢?为什么? 但凡是别的人,不管是男的,是女的,就算是别的物种,我爱了这么多年,我也该下手了。 怎么偏偏是我爸。 房门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门往里推开,凉白的光从外面铺进来,顺着我赤裸的脚背,漫到了我头顶。 我吓了一跳,迅速把手往身后藏,一个不慎撞到床脚,“哐”的一声沉闷又响亮。 这么静的夜晚,这一声格外突兀。 我来不及藏了。 我看着站在门口的高大黑影,心提到了嗓子眼。 手腕像是撞碎了,整条胳膊都跟着疼,指尖颤抖着,有些拿不稳照片。 他的轮廓都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但我看见他的脑袋动了动。 他看了我的手。 薄薄的单寸照正释放着强烈的电流,电得我指尖剧痛,可我又撒不开。 好疼啊。 手腕也疼。 撞在大理石上都没有这么疼。 我爸静静地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离开,甚至听不见他的呼吸。 我有些喘不过气。 别看了。 他会怎么想? 为什么儿子大半夜坐在地上看他的照片?为什么一副老鼠见了猫的表情? 我没开灯啊。 我应该是睡了啊。 为什么进我房间? 我心跳如擂,始终找不到合理的借口解释自己诡异的行为。 我爸的沉默每一秒都会加深我的恐惧,在想出借口之前,眼泪先扛不住压力掉了下来。 我也很想他。 我现在又怕,又希望他靠近我。 我对他的感情从来都是矛盾的,我在这样的矛盾中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样疯狂挣扎,挣扎了大半年,我都要挣扎累了,溺死算了吧。 这眼泪掉得很是时候,光打在我身上,我看不见他,他却能把我看的清清楚楚。 我爸马上心软了。 真的不公平,我已经不想用可怜来获取他的疼爱,我希望可以用成年人的方式跟他对话。 但我每次一到他面前就变回了小孩。 我爸关上门,没有开灯,踩着皮鞋一步一步移到我面前。 他把我当一只兔子,脚步轻得没有声响。 随着他的靠近,我慢慢仰起头。 他的身躯愈发高大,在我面前静立片刻,忽然扬起了胳膊。 衣料摩擦的声音倒是挺大的,噼里啪啦炸得我头皮都麻了。 我下意识往后瑟缩,背后是床尾,我不知道往哪里躲。 在我恐惧到极点的时候,我爸的大衣落到了我身上。 令人安心的气息和热量登时包裹住我。 我愣了愣,安静下来,他顺势蹲下,抬手就摸我的脸,“不冷啊?” 他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让我怀疑他没有看到那张照片。 我习惯性偏头蹭他的手。 他走进了月光,我稍稍能看见他了。 我能看清他的眼睛,他睫毛很长,眸子亮着光,像看情人一样看我。 我怔愣半晌,心底窜起一股凉意。 他知道。 他知道很久了! 我好像一个得了怪病的人突然被扯掉了遮身的布,一瞬间难堪得无地自容。 我攥紧照片,锋利的边角割得我手心生疼。 耳朵里是我自己混乱的呼吸和心跳,我不敢再看他,仓惶垂眼。 他的右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戴着我送的木珠手串。 他一直戴着的。 他怎么会知道?他什么时候发现的?为什么我一点都察觉不到? 我爸的手还是一样热,哪怕才越过半城凛冬,贴在我脸上依然暖和。 这只手肯定永远不会打我。 我往前一扑,抱住他,双膝跪在地上,压抑不住地呜咽,大衣从背上滑落下去。 我还攥着他的照片。 我好痛。 可是我真的放不开手。 我爸缓慢地拥住我,在我背上轻拍。 不论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不论他内心如何作想,他一定已经原谅了我。 熟悉的气味萦绕鼻息,我偏了偏头,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谈不上泄愤,只能说实在不甘心。 后背上一下下轻拍的手停住了,我爸吸了一口气,还是没说话。 “怎么这么晚还回来?”我低声问。 “大伯说明天他买菜,”我爸停顿了一下,在我耳边说,“想早点见你。” 我想哭又想笑。 他还跟我说这种话,到底是表面意思,还是告诉我,不会因为这件事疏远我? 我爸抓起我的手腕,轻轻握了一下,“疼吗?” 我摇摇头。 他在我手腕上停留了几秒钟,还是往前移了,去掰我的拳头。 我一下子把手背到了身后。 这回没有磕到床脚。 我很顺利地藏住了。 我沉默又固执地跪在他面前,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时不时抽噎一声。 “牧阳,”我爸轻声说,“是爸爸不好。” 对。 都怪你。 怪你办这个破厂跟我妈离婚,怪你拉着我睡工厂,怪你三十几度不穿衣服睡觉,怪你永远都那么温柔。 但凡你打我几次呢? 我也不用爱得这么煎熬。 24 我不知道他是因为爱我所以选择包容,还是只把我的感情当作青春期的小失误,根本不放在眼里。 他还像抱小孩一样把我抱起来,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撑在我身上,问我饿不饿。 我非常饿。 我想跟他接吻,想跟他做一些情人做的事情。 我爸摸了摸我的头发,拇指擦过我湿润的脸,起身离开了。 他把大衣留给了我。 与慌乱无措的我不同,我爸经历过的事情比较多,面对这种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机会经历的意外,他简直游刃有余。 我一夜辗转难眠,抽了半包烟,天蒙蒙亮才抱着大衣睡过去。 他六点就在一楼院子里精神奕奕杀猪。 我是被猪的惨叫声惊醒的。 人的梦真的很奇妙。 我在梦里被人五花大绑按在板凳上,旁边烧着一大锅水,我梦见自己吓出了猪叫。 醒来奶奶的猪被按在木桌上,旁边烧着一大锅水,实打实在叫。 “一二三抬!绳子呢绳子——” 寒冬腊月刚从被窝出来冷得刺骨,我直接裹着棉被走到窗边。 院子里宰的是奶奶养的最后一只猪,我昨天还喂过,已经快四百斤了。 自家养的猪有肌肉,挣扎起来很厉害,矮桌边围着七八个壮汉,看着都按不住。 我没看到我爸,等了一会儿才看见村里一个叔提着刀过去,猪马上奋力蹬腿。 我爸及时从客厅出来,端着不锈钢盆往猪脖子下面一放,退开了。 我关上了窗帘。 太血腥了,我昨天还喂过。 猪突然长哞一声,叫得撕心裂肺,我呲了呲牙,捏着窗帘边缘往旁边扯了扯。 猛地一怔。 我爸转过头了,仰着脸,眼睛微眯着,犀利的目光直击我的眼球。 我手一抖,窗帘垂了下去。 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我抓了抓头发,一把拉开了窗帘,火大地往下瞪。 我爸已经把头转回去了。 没看我了。 靠! 我这丰富的内心戏就跟有大病似的。 我一直看着他。 一直看着他。 我看着他深蓝色衬衫下宽阔的背,看着他袖口下结实的小臂,看着他西装裤里修长的腿,看着流光闪过他腰带上的五金。 视线上上下下,就是不偏斜。 我喜欢他,他在我眼里连头发丝都是好看的,我的视野永远会为他留出C位,一切的混乱嘈杂都近不了他的身。 他永远那么耀眼。 我又拉上了窗帘,提了提拖在地上的被子,扑回床上。 杀猪这种事情我帮不上忙,别说杀猪了,杀鸡我都帮不上忙,不如先睡个觉清醒一下。 这一清醒就睡到了中午。 门一推开我就醒了,没来得及睁眼,先听到了皮鞋的声音。 大伯二伯不跟我们住一层,除了奶奶,只有我爸会进我的房间。 说不上来原因,反正我选择了装睡。 可能我想听他温声喊我起床,我很少有这个待遇,我一般睡不到中午,早饭我爸是不会管的。 冷硬的皮鞋声逐渐靠近,我爸停在了床头,没有出声。 我能感应到他的视线,同时也感觉我的肚子在蠢蠢欲动。 它可能要叫了,因为我的确已经饿了,奶奶家都是五点准时吃晚饭,到现在已经快二十个小时了! 还不叫我起床吗??? 我要装不下去了! 枕头边上的床铺往下一陷。 我听到一阵衣料摩擦的动静,我爸俯下身靠近,接着一股热风扫过唇角鼻尖,我的心跳一下就乱了。 我闭着眼,但我觉得自己在瞪眼,我不敢置信。 他想干什么? 我爸在很近的距离,很暧昧的位置,流连了相当漫长的时间,最后将落吻的地点选在了额头。 什么……意思? 耳边是他轻轻的叹息。 头发重新蓬了起来,扎得额头特别痒。 我爸拉开了距离,我渐渐感应不到他的热度。 门被敲响了。 “吃饭了。”我爸已经退到了门口。 他语气很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做过。 可我的额头还残留着他唇角的余温。 我早就无法控制自己的睫毛,我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喉结,我不信他看不出我醒着。 前几年我家情况不好,过年的菜都是大伯二伯轮着买,今年虽然是大伯从市里带,不过钱是我爸出的,菜单就是我爸定。 我爸厨艺好,我下楼一看,桌上帝王蟹大龙虾都齐全了,这还不到年夜饭。 家里有个厨子,逢年过节还是很享受的。 只是辛苦了厨子,有点什么事,哪个长辈生日,不舍得去酒店,都是我爸做饭。 “牧阳起来啦?”奶奶赶紧拿着碗招手,“快过来,没吃早饭饿坏了吧,都赖你爸,让他喊就是不喊。” 我扯了个笑,“我困,昨天玩手机玩太晚了。” 我爸扫了我一眼,挑了下眉没说什么。 “手机白天也可以玩的喏,”奶奶开始念叨,“不要那么晚睡,对身体不好。” “大学生都这样,不用管呐,”大伯摆摆手,“阿斌他们念书的时候不也一样。” “嗷,这也能扯我头上,”大堂哥抱着儿子喂蛋羹,“我大学就一个小灵通,我熬什么夜?是吧小啾啾?” “嗯,”大堂嫂说,“都通宵呐,在网吧直接玩到早上,叫都叫不动。” 桌上的亲戚都笑了起来,奶奶家是一张大圆桌,放六张长凳,挤一挤可以坐十几个人,我和我爸坐一条凳。 还是有点挤的,我肩膀胳膊全都挨着他。 我不占地方,我只有一米七六,不知道是青春期乱来害的还是压力太大导致的,反正高二之后一厘米都没长过。 挤是因为我爸高,肩又宽,往长凳上一坐,占了很大的位置。 我爸给我夹了个生蚝,今天的生蚝应该很好吃,盘里就剩这一个了,夹完就空了。 我看了看他。 “都凉了,”我爸说,“吃饭要积极。” 我为什么不积极你心里没数吗?你不亲我我能早十分钟上桌。 “好啦,人齐了,敬大家一杯,说个好事啊,”大堂哥一手抱着儿子,一手举酒杯,“我和我媳妇日子定下来了,二月十八摆酒。” “好!”大伯马上鼓掌。 我也跟着鼓掌。 我大堂嫂是个奇女子,显怀了才发现自己怀孕了,穿婚纱不好看了,领了证就草草进了门,生了小孩之后又因为各种麻烦事一直没办婚礼,我大堂哥一直惦记着自己送出去的份子钱,老早就想办了。 “龙,你也找个女朋友呐。”奶奶很奇异地在喜气洋洋里穿插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一桌子亲戚都安静了,齐刷刷看向我,我正拿着酒杯,看我爸给我倒酒。 我爸手斜了一下,酒洒到了我虎口上,淌到桌边,滴到我的裤子上。 我没抬头。 没看我爸。 我怕他脸上出现我不想看的表情。 我也不好都不看,我很礼貌地转头看奶奶。 奶奶看着我,好半天才一副说错话的样子,拍拍自己的嘴,转头给我爷爷喂粥,“开玩笑开玩笑。” 开玩笑? 我爸现在穿西装打领带,开奔驰住套房,动不动和市里的领导吃饭,没有发家致富但也算经济稳定,的确该找老婆了。 我没有再想下去了。 我爸搁下酒瓶子,连着抽了好几张纸巾帮我擦手。 “阿斌到时候在哪里摆,定下来没?”二伯迅速把话题带回大堂哥身上。 “就在瓯北摆,”大堂哥也迅速接话,“市里面老人来回不方便,亲戚都是这边的喏。” 我爸擦完我的手,垂下去擦我的裤子。 这位置不是很好,他没太收力道,擦了两下我就觉得疼了,我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爸停住了。 我没有松手。 我就这么握着他,垂眼看着一桌子菜,指尖泛了白,心跟菜一样凉。 我顾不上他疼不疼,我不敢放松哪怕一点点。 他不能结婚吧。 我陪他经历了那么多,我把童年都卖了供他的厂,我们不是相依为命吗?中间还需要第三个人? 大堂哥他们聊得很起劲,我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我爸挣了一下,我握得更用力了。 “你抓着我,我怎么吃饭?”我爸问。 为什么第一句话不是——我不会结婚? 我转过头,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眼神。 我怨气相当重,我爸对上我的眼睛,眉眼微微一怔,随后流露出一丝无奈。 他真的没打算不婚。 “你已经做了选择,对不对?”我爸试图说服我。 “我要是做另一个选择呢!”我吼了一声,遏制不住地甩开他的手,“我能如愿吗!这是我想选的吗!” 我爸的手撞到桌沿,桌面一个踉跄颠翻了酒杯,酒一下子全倒了出来,应该很疼,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桌上刚复苏的热闹气氛荡然无存,余光里是一双双惊愕的眼睛。 我从来没在这些长辈面前发过一次脾气,大伯都说我性格好得不得了,一点都不像离异家庭的小孩。 但那都是装的,为了让我爸有面子装的,我脾气烂透了,我爸应该知道。 我懒得再装什么孝顺后生,一丢筷子站了起来,大逆不道指着我爸,“我警告你,你想都不要想!你敢带人回来,你试试看,我还弄不走一个外人?有本事你把我赶出去!” 这一桌饭我就吃了个生蚝,但我不饿了,属实气饱了。 我没理会奶奶的叫喊,径直上了楼。 上楼的时候我还能听到他们压低但又不是特别低的叹息:“牧阳怎么回事,你离婚这么久了,麦也带大了,再找一个怎么咯?” 我闷头冲进房间,扑到床上,怒火把浑身的骨头烧得噼啪响。 这个世界对我太不友好了,凭什么我是儿子,凭什么我爸是父亲,如果我是父亲,那我…… 我沉浸在偏执的幻想里,不知道趴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振了起来。 我没管。 发火的时候恨不得世界是静音的,手机越振我越烦,可好不容易等它振完了,没缓一口气,它又振起来了。 “靠!”我拿出来,恶狠狠瞪了一眼。 王俊杰。 “干什么!”我接了语音。 “哇靠,大过年的,”王俊杰愣了一下,有些吃惊,“你居然凶我!” 我深吸一口气,“什么事?” “你怎么了?”王俊杰问。 “我爸要二婚。”我想也没想就说了,我急于寻找一个同盟。 王俊杰顿了顿,笑了,“不是吧,你爸二婚你发什么脾气?还小吗?” 我没说话。 靠。 没有人会理解我的。 王俊杰甚至不当回事,直接更换了话题:“我们今晚去江边放烟花,你来不来?” “去你妈。”我说。 “陈子星也来呐,你真不来吗?”王俊杰很抗骂。 “我……”我刚张嘴,没关严实的门就被打开了。 我爸进来了。 “去啊,有帅哥干嘛不去?”我假装没注意。 “我们都那么久没……”王俊杰一顿,“你真来啊?我还以为要说半天,妈的,陈子星比我重要吗?” “回不来就回不来,”我没转头,趴在床上继续说,“跟陈子星睡呗,我都这么大了,还非得回家睡吗?” “不是,你在说什么啊?”王俊杰很纳闷。 “没事,我爸不管我,你叫他给我开个房间,”我说,“我晚上就跟他……” 手机忽然被夺走了,我正在气头上,别的都没听见,就听见一声“嘟”,我爸干脆利落挂掉了语音。 他动作有点粗鲁,我的手被指甲划到了,留下了两道印子。 但我没感觉疼,有点爽。 25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管你?”我爸把手机丢回床上。 我搓着手上的印子坐了起来,转身看他,“你不是也做了选择吗?凭什么管我?” “我做什么选择了?”我爸盯着我。 “你不是要再婚?”我说,“你不会以为娶了别的女人还能管我吧?” 我爸半晌没开口,细细看着我,“牧阳,你好像变了。” “你也是,爸。”我说。 或许我们都没有变,只是分别半年再见,对彼此都更加敏锐了。 以前注意不到的东西,现在会看得非常清楚。 比如我爸比起照片上,明显深沉莫测了,也更加精明。 “我这辈子只能一个人吗?”我爸问。 “我不是人啊?”我音量一提。 “你以后会遇见喜欢的人,”我爸把手里的菜盘子放到桌上,“会和别人组建家庭,你逢年过节才回家一趟,剩下的三百多天,我都是一个人,牧阳,你不会觉得对我太残忍了吗?” 他的背影看上去伟岸又落寞。 我能理解,我已经决定放弃他,就不该阻拦他寻找第二春,但我不能接受。 我到底还没有放下,我一想到将来有个陌生女人住进我们家,每天早上从我爸房间出来朝我微笑,我就毛骨悚然。 我肯定做梦都恨不得把他们宰了。 “你要是把人带进来,我就告诉她我们俩有一腿。”我说。 我爸转过头,满脸错愕,“你胡说什么?” 我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万一她信了呢?” 我爸没有抬头,他平视着我的小腹。 “在看什么?要不要脱了给你看?”我感觉我是疯了,我撩起衣摆,露出自己的肚脐眼,又扯了扯裤腰带,“想看吗?” “不要胡闹。”我爸声音冷了点。 我跨到他面前,“真不想看吗?爸,你一句话,我就脱。” 这个高度挺冒犯的,我爸这种风月老手瞬间领悟。 我以为他会受惊后退,但我低估了他。 他一抬胳膊,把我从床上拽了下去。 我猝不及防,上身一倾,整个人结结实实落进他的臂膀里。 我右脚蹬在了他的皮鞋上,他一声痛哼都没有。 “牧阳,我知道你是好孩子,别这么跟爸说话。”他搂着我,在我耳边柔声安抚。 我攥着他的大衣外套,被他的温柔包围,反骨惨叫着缩回原处,“爸……” 我爸捏了捏我的后脖子,“你放心,谁都越不过你。” “我不要,”我声音激动起来,“爸,我不能接受你床上每天都有人睡,我不想在我们家看见第三个人,我不许你再婚。” 我爸按狗一样按着我的后颈,他的手指压在我的大动脉上,我却没觉得危险。 “我不许你再婚!”我坚持着抗议。 我爸语气平静,“这件事你要是一时间难以接受,我们过一段时间再谈?” “我不是一时间难以接受,我是永远都接受不了,爸!”我侧过头,鼻梁抵在他的下颌线上,嗅着他的气味,稍稍缓和语气,“爸,如果你非要找,我怎么样?爸,如果我换一种选择,会怎么样?” 我爸轻叹一声。 楼下院子里响起招呼声,有村里人来送寿桃。 奶奶马上给那人回猪肉,他们扯着嗓子推搡,二伯养的狼狗叫了两声,风吹响爷爷年轻时栽的枇杷树。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能替他回答。 他们都在说,不要闹了,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我们,太阳那么大,做人不能为所欲为。 但是我不甘心,我原本就幻想了许多年,何况现在他还…… “那你中午是什么意思?”我抓紧他的衣襟,“我嘴边的空气比较清新吗?” 我爸垂了垂眼。 我凑过头,看清他深藏的眸子,心跳不由自主加速,“爸,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爸微微启唇,但还是没回答,只动了动腮帮子。 我突然贴上去。 我爸迅速往侧边一偏,巧妙地躲开了。 我擦过他冷漠的侧脸,勇气和呼吸一同凝固在空气里,羞恼撺掇出一股固执。 “你躲了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了吗!”我冲着他咆哮,“你明明知道我对你什么心思,还跟我亲亲抱抱的,难道不是在引诱我吗!” 我爸吸了口气,眼底有些不可思议。 我用词太尖锐了,一定扎疼了他的耳朵,但我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他难道不是在引诱我吗? 他明知道我醒着,还在我嘴边流连,他这么大的年纪了,有过这么多情感经历,难道不知道这是一件很暧昧的事吗? “牧阳,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我爸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该拿我自己怎么办。 我怎么会抱着我爸一再求欢。 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视线都模糊了,脸臊得发烫。 我捂住自己的耳朵,无措地想要后退,但我爸收紧了胳膊,没有放开我。 我很意外,不解地望着眼前晕开的轮廓。 我揣摩了他那么多年,到现在都没揣摩透彻,我悟性还是太低了。 我爸眉头紧锁,垂着睫毛,胳膊在我腰间越圈越紧。 我能听见衣料摩擦细碎的声响。 “我不能抱你吗?”我爸声音发哑,“我只有一个儿子,从来都很粘我,我特别喜欢,我尽心尽力养大了,怎么突然有一天,这么生分。” “爸……”我抑制不住喉头的震颤。 我爸一顿,抬眼看着我,放软声音,“我不是在怪你,我也不知道怎么做……牧阳,我还什么都没做,你就这么冷淡,我哪里还敢管你。” “你意思是,你对我一点想法都没有吗?”我有些崩溃,“你意思是怕我疏远你才亲我那一下吗?” 我不信。 借口! 我不能接受自己的直觉完全来自于幻想,除非我精神有问题,不然明明真切感受到的,怎么会是幻想? “爸,你看看我多大了,”我指着自己,再指指近在咫尺的他,“你看大伯会这么抱堂哥吗?我又不是弱智,我只能接受恋人这么抱我。” 我爸忍不住开口:“但你以前……” “那是因为我喜欢你!”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他妈十七八岁往一个男人怀里钻我一定是喜欢他!我七八岁的时候我都不钻了,你不记得了吗!” 我爸沉默了,我感觉他在放松胳膊。 我发现我犯了一个错。 如果这是一场游戏,我已经输了。 我已经全盘托出,而我爸,还把底牌捂得严实,既没有说喜欢,也没有严肃拒绝我,他一直在找托词糊弄我。 我仰起头,搓了把脸。 真的太不甘心了。 门还是关着的,旁边就是床。 他那么纵着我,只要我再强硬一点,一定能把想要的弄到手。 我想去另一个世界,我想不顾一切,但我所处的位置,光影声色,一直拖着我。 像锁链,把我钉死在这里。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开门。 “饭趁热吃,等下又凉了,晚上不要出去了,想玩也等过了年的。”我爸关上了门。 把一室寒凉留给我。 如果十六岁那年再勇敢一点就好了。 我似乎已经过了合理发疯的年纪。 一个人的时候脑子稍微静一点,有思考的能力,我猛然惊觉——我爸更没有发疯的理由。 不管他对我什么想法,只要不打算付诸行动,就不可能说出口,因为这注定会影响我们的亲情。 我们会变成真的有一腿,不管搞不搞到床上去,至少心意相通了。 我站得双腿发麻,缓缓迈开腿,桌上的菜肯定已经凉了。 我爸还要准备年夜饭,早上杀的猪也还没有处理完,除夕这一天长辈都是很忙的。 其实我也应该下去帮忙,但我不想下去,照我午饭的表现,大伯他们肯定准备了一箩筐说教等着我。 况且我也不想看到我爸。 年夜饭是四点半开始吃的,我爸没有上来叫我,给我弹的语音。 我迷迷糊糊醒过来,下意识要接,幸好清醒得及时,挂掉了。 外面很吵,有的人家已经在放鞭炮了,村里一家放鞭炮,全村都得跟着听,过得不好的人会非常烦躁。 比如我。 我拿着手机下楼,脸还是臭的。 我没打算收敛,免得他们以为我心情不错,再在我面前提什么二婚。 我这个人其实受不了什么打击。 坚韧这种品质不是与生俱来的,得后天培养,我的成长经历里没什么大的打击,自然没有培养出来,随便来点小风小浪就能击垮我。 我爸再婚绝对实滔天巨浪,能直接把我拍死。 我已经想好了,他要是再婚,婚礼当天,我就往天台上一站,我看他怎么结这个婚。 走到楼梯口,大厅其乐融融的氛围扑面而来。 桌上已经摆满了佳肴,大堂嫂抱着小啾啾坐在长凳上,堂姐拿着小黄鸭在逗。 两个堂哥和大伯站在外面挂灯笼和鞭炮,奶奶推着爷爷往餐桌走,厨房里有谈论饭菜的声音。 每一寸光都在谴责我的丧心病狂。 “小啾啾,啾啾啾!”堂姐一下一下捏着小黄鸭,“喜不喜欢呀?” “喜欢!”小啾啾伸出手,“给我!” “叫阿姨才给你。”堂姐说。 “汪汪汪!”狼狗突然在院子里叫了起来。 “蠢狗叫什么叫!再叫把你宰了!”我大伯骂了一句。 “汪汪汪!”小啾啾胡乱学舌。 “哈哈哈哈!狗你也学!”大堂嫂在他背上拍了一把。 我突然就静了下来。 在楼梯口空寂的阴影里。 也不空,腿边堆着十来箱饮料和泡面,农村过年就喜欢送这些,过一次年接下来一年都不需要再买。 但我觉得很空,很寂寞,因为我格格不入。 “愣着干什么?”我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看着他。 他从楼梯上下来,挽着袖口,手里提着一袋一次性杯子,“去放鞭炮。” 他手腕还是紫的,中午磕的,但心情已经收拾得非常利索了。 我喘了口气,往墙上一靠,想象不出自己的表情。 我爸眼眸微晃,在我肩上拍了一把,迅速越过我下去了。 在这么多至亲面前,他连哄我两句都不方便。 我一个活生生的这么大的人,还是会被注意的。 大伯一偏头就看见了我,“牧阳!过来!” 我只好抬脚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安抚我,大伯把打火机给了我,让我点鞭炮。 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仪式,但过年点鞭炮这种好事,通常都是家里最受宠的小孩来。 或者脸皮厚点举手过去点。 我从来没点过。 我脸皮薄,何况前几年我家情况不好,鞭炮都不是我爸买的。 不是买不起,只是大伯二伯总会提前买好,他们会尽量不让我爸花钱。 我擦响了火机,点燃导火线。 大堂哥拉了我一把,把我拉到安全的位置。 大红鞭炮在我面前噼里啪啦绽开,弹跳着往上窜,红屑簌簌飘落,和硝烟一起,被风带到了院子里各个角落。 “汪汪汪汪!”狼狗兴奋地甩着尾巴喊。 “开饭啦?”院子外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问候。 大伯转头看他一眼,笑着应:“嗷,你家还没吃啊?” 男人提了提手上的篮子,“摘两颗菜炒年糕呐!” 男人走远之后,鞭炮也放完了。 大堂哥顺手推我进屋,转头跟大伯说:“爸,他什么时候放出来的?” “六月份就放出来了,”大伯叹了口气,“放出来有什么用,老婆都跑了,儿女也不认了,半年了连个工作都找不到。” “谁啊?”奶奶拿着一把筷子,“建成啊?” “还是不能赚缺德钱啊,”大堂哥感慨,“这人以前多风光。” “嗷,村里最早盖楼的就是他家。”奶奶把筷子摆到桌上。 “谁啊?”大堂嫂问。 “就是……”大堂哥啧了一声,指了个方位,“小卖部后面那一家,五层楼红顶的那家,知道吧?他以前在外地开店的,骗了几个女的,后来被抓了。” “什么店?”大堂嫂下意识问。 大堂哥笑着没说话。 “别讲别人家的事了,”大伯拉开一条长凳,朝厨房那边喊了一声,“龙!别做了,菜都摆不下了!” “就差个年糕了!”我爸远远回了一声。 “喝什么?啤酒?”大堂哥在我边上问。 他肯定受人指点了,他平时不会这么照顾我,我们顶多过年一起吃几顿饭,并没有亲兄弟的情谊。 “可以,”我朝他笑了笑,“好长时间没喝酒了。” “骗谁呢?”大堂哥提了瓶酒给我,“上大学还不喝酒。” “牧阳那大学和你那破大学一样吗?”堂姐说,“人家是去念书的。” “老婆,她骂你。”大堂哥看向大堂嫂。 “滚蛋!”大堂嫂把小啾啾塞给他,“你喂,累死我了。” “这么大了还要喂,”大堂哥有点不乐意,看着小啾啾,“你可以自己吃的是不是?” 小啾啾摇摇头,用鼻子哼了声七拐八绕的:“嗯~” 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小啾啾身上。 我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自己打开啤酒,倒了一杯。 “阳阳……”爷爷低喊了一声。 我转头,才发现他在看我。 爷爷眼珠子很浑浊,他很少主动说话的,关键清醒的时候就不多。 “怎么啦?”我凑过上身。 “阳阳乖……”爷爷歪着脑袋盯着我,因为没有牙齿,说话含混不清。 我笑容僵了一下。 我中午肯定吓到了他。 “我肯定乖啊。”我说。 26 “我们牧阳最乖了呐,”奶奶拍拍我的胳膊,“在外地读书辛苦吧,都瘦了,过年在奶奶家多住几天,奶奶给你养回来。” “好。”我说。 “年糕来了——” 我爸端着最后一个菜上桌,蓝色衬衫外面系着一条红格子围裙,但并不突兀。 他和柴米油盐相处得向来融洽。 中午撒了野,晚上不好再提前下桌,哪怕吃饱了,我也一直坐在桌上,幸好没人再提二婚的事。 年夜饭能聊的东西太多了,我爸说今年工作顺利,明年要着手筹备公司了,这几年温州发展迅猛,各局会越查越严,还是要有个公司才禁得起折腾。 以他现在的人手,开公司肯定不够的,厂里的工人,哪怕手艺很好的都不识几个字,身上掏得出来的唯一证件就是身份证,肯定得请一些年轻但读过书的。 按我爸的话说,这种人就是来吃白饭的,但开公司就得请。 另外原材料也不能去三无厂拿了,有证的厂就会贵。 大伯再次相信了我爸,答应给我爸投五十万,二伯没敢相信,二伯当初在亏本的时候投的钱,亏得受不了了退出的,他三个孩子,哪怕都读完书了,也要解决婚嫁问题,拼不起。 饭后大伯又放了一轮烟花,我心情不太好,没下楼和他们叽叽喳喳,红包往桌上一扔,站在窗口看。 别人家也在放烟花,夜幕里四处是星火,无畏腾升,至最高点爆发,绚烂一刹那,最后无声无息消散,被替代。 我看了一会儿,诡异的有点不适,垂眸平视远方。 我老家夏天来洪水是会淹的,记忆里最高淹到过二楼,所以家家户户新房都起得比较高,起码有个四五层。 我往远处眺望,能看到很多楼房,这些楼房隔出了错综复杂的小巷,有些巷子我都没有去过。 我挺佩服奶奶大伯他们。 一村少说两百来户人家,家家餐桌上都有十几个人,只要年龄稍大一些的,他们每一个都道得出姓名,也知道这些人生意做得好不好,年轻时做过什么混账事,闺女嫁到了哪里。 只要不是孤儿,每个人的来源都可以追溯,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家族,要是不想让整个家族蒙羞,就得遵守起码的道德底线。 如果我和我爸…… 我们也会成为别人饭桌上的谈资,我爸会遭受很大的压力,我不用跟这些人打交道,但我爸要。 生意都是亲朋好友帮衬着做的,这些人里有一大部分都是我爸的客户,他要怎么面对他们,我爸一转身,他们又会怎么说我爸? 人生在世,这是个不能不考虑的问题。 现世生活里的人像是南方一下就十来天停不了的微雨,有时不抬头甚至注意不到,但连绵细密,无孔不入。 这场雨渐渐浇熄了我心中的戾气。 只是戾气散去,露出的不是茵茵草地,而是被执念腐蚀得千疮百孔的荒野。 我不知道这贫瘠之地还要多久才能长出绿芽,总不能是一年两年,三年五年。 “砰!” 又一朵烟花在头顶盛开,化作星星点点垂落下来。 手机在兜里振了起来。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接了视频。 “童牧阳!”王俊杰瞪着大眼珠子怼在镜头上,背景是车座,估计在钟奕的副驾上,“手机不会用就吃了吧,妈的给你发多少消息了?” “你是舔狗吗,不回还发消息。”我说。 “靠,”王俊杰往后拉开了,“你中午发什么癫?” “别问,不告诉你。”我说。 王俊杰翻了个白眼,“那你现在出不出来?我们要去找陈子星了,我买了很多烟花啊。” “出不去,我爸不让,”我走到桌边拿烟,“你们玩吧,没钱了就给我磕两个头,大爸给你包两百块压岁钱。” “你还是出来吧,”王俊杰看着我,“我实在太想揍你了。” 我笑了一声,叼上烟。 “那你年后回不回市区?”王俊杰问。 “不知道,再看吧,”我说,“去了告诉你。” 点火的时候,我看到了我的手背,上面的划痕已经结痂了。 过了九点,手机就热闹起来了,我人缘比不过王俊杰,但也差不到哪里去,初高中还有联系的同学,大学新认识的朋友,我妈,消息和语音一个接一个。 “今天收多少压岁钱了?”我妈靠在床头。 “几千块吧,”我说,“每年都差不多,我爸还没给我。” “怎么看着心情不太好啊?”我妈打量着我。 我扯了扯嘴角,勉强露个笑脸,“妈,你觉得爸是不是情商很低?” “他哪里情商低,”我妈坐了起来,下了床,“他就是固执,你什么都顺着他,一切好说,你要是跟他唱反调,他肯定给你摆脸色。” 我笑了笑,“这样。” 固执是有目共睹的,不过我爸好像没怎么给我摆过脸色,我不让他再婚,也算是唱反调,但他也没有摆脸色,反而像在……卖惨。 他是希望我多亲近他的,这一点他从不掩饰。 “吵架了?”我妈一边往外走一边看我。 “谈不上,”我看着她脸侧滑落的长发,“圆圆呢?” “喏,看春晚呢。”我妈翻转镜头,对着他们家的沙发。 小丫头穿一件厚重的红毛衣,扎俩冲天辫,脸上用口红涂了邪门的妆,站在沙发上挽着一条墨绿色纱巾跳舞,旁边坐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叔叔,一个是“哥哥”。 “你一定要把她弄得那么丑吗?”我实在是有点看不下去。 “哪里丑,很可爱啊,”我妈扬声,“圆圆,跟牧阳哥哥拜年!” 沙发上三个人一齐看过来,圆圆都没看准镜头就喊:“牧阳哥哥新年快乐。” 还举起纱巾朝我挥了挥。 “……新年快乐,”我提起音量回了一句,“叔叔也新年快乐!” “你好,新年快乐。”叔叔笑着挥手。 这个时候不说话的人就比较不合群了,我看了看那位没给我留下什么好印象的“哥哥”。 这位应该是我妈在这个家幸福生存的唯一阻碍,挺冷漠的,但没有以前那么阴戾了,好歹二十几了,总不可能穿过屏幕找我打架,他扫了镜头一眼就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我妈趿拉着拖鞋过去拿了一盘果切,转身回房间。 她才叫情商高,从来不会制造没有必要的矛盾。 “妈,你过得好吗?”我问。 “好啊,”我妈低眼看着我笑,“哟,都知道心疼妈妈了,长大了嘛。” 我一直会心疼人的,只不过以前尽心疼我爸了。 现在他好像不需要我心疼了。 除夕夜是不眠夜,爷爷奶奶都会稍微熬一熬,我爸他们会通宵打牌。 十一点的时候大堂哥还喊我下去,我说我要睡觉了。 其实我也没睡。 我在想今年我要少一份红包了吗? 他会忘吗? 如果他忘了,我这一晚肯定睡不了了,我不在乎几百块钱,我在乎的是他的惦记。 好在他没有忘。 窗外烟花放得最密集的时候,房门敲响了。 “我没锁。”我靠在床头说。 我爸推门进来,手上拿着红包,一进门就皱了皱眉头,接着看向床头的烟灰缸。 我看着他。 我爸重新看向我,走到床边来,“新年快乐。” 我点点头,“新年快乐爸。” 我又多爱了你一年。 “今年顺利。”我爸把红包递给我。 我坐起来,接了过来,挺厚的,应该不只是几百,少说得有两千了,“你也是。” 他看了我好半天,我还是没有笑。 其实拿到红包的时候,我心里是暖的,但我已经笑累了,笑不出来了。 他也没笑。 这么温暖的互动,我们像走流程一样。 “给你妈打电话了吗?”我爸问。 “打了。”我说。 我爸点点头,还看着我。 我有些扛不住他的注视,垂了眼。 “想不想去哪里玩?”我爸声音温和,哄小孩一样,“我带你去旅游?上海?横店?” 我发现他粘起人来也挺厉害的,我拧了拧眉,“爸,咱俩现在出去玩能玩得开心吗?” “那怎么样才能开心?”我爸很认真地问。 “爸!”我很不爽地抬了眼。 窗外烟花放得跟打架一样,砰砰砰响个没完,我烦死了。 房间的主灯是暖光灯,不太亮,我爸的眼睛显得格外黑,但我还是看到眼眸深处有一丝受伤。 “不想去就算了。”我爸转过身。 我完全没过脑子就坐了起来,从后面一把抱住他的腰。 我的手刚好按在他的腰带上,鬼使神差勾了一下。 隔着厚重的大衣,我依然能感觉到我爸的身躯忽然绷紧了。 “我没有那么单纯,爸,”我摩挲着他腰带上的五金,“我是男人,你应该知道的,我们出去,开两间房吗?” 我爸回不上来话,显然之前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或许旅游这个提议都是因为太想跟我多说几句话临时想出来的。 “别再把我当小孩了。”我松开了他。 “你本来就是我的小孩。”我爸固执地说。 但这话他不敢看着我说。 我看上去绝对不像个小孩,我有个子有喉结,还有一双已经成熟的眼睛。 我爸回过身,一只手把我按回床头,拉上被子盖好,还象征性在胸口位置拍了拍。 我无语又气愤地看着他出门。 门关上之后,我拿起红包看了一眼,厚度有点超乎想象。 我没有数红包的习惯,一般都是看个大概,反正不管压岁钱多少,花完之前生活费都会到账。 但这叠钱实在太厚了,我忍不住抽出来一张张数。 怕数错,数了两遍。 是五千二。 “干!”我一把甩在了床上,瞪着洒了一床的钱,气得有点头疼。 这个人真的会把我弄疯的! 27 我有时候觉得温州的天气很懂事。 快过年那阵经常下雨,过了小年就不太见雨了,大年初一更是阳光明媚。 很适合出去玩对不对? 我爸和大伯他们一大早去二爷爷家拜年了,我吃完中饭麻溜上楼收拾书包。 为了保证自己身心健康,我打算住市里去。 我要先斩后奏。 其实除夕已经过完了,我应该是自由的,但我总预感我爸可能会限制我。 啧,越长越回去了,我以前从来不用担心这种问题。 我没带行李箱,我爸七八号会去市里,到时候我就回来,我要跟他错开。 挺怪的,不在身边的时候想得彻夜难眠,在身边了,多待一秒都如坐针毡。 转念一想,不是我的问题。 他连压岁钱都不好好发,五千二,我妈都没给我发过零的这个二,谁家老爸会加上这个二? 他一边拒绝我,一边不遗余力向我示好,我不知道他脑子里装的什么,不过跟我脑子里装的肯定不是同一回事。 我没有什么受虐的怪癖,心理上的虐也不想受,先跑为上。 我背上书包,走到窗边往下看。 很好,奶奶不在院子里,应该还在厨房洗碗。 我飞奔下楼,大厅果然一个人都没有。 就在我带着庆幸冲出院子打算左拐的时候,右边猛地传来一声喊:“牧阳!” 我定住了。 “你要去哪?”我爸几乎是跑过来的,我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焦急,还有怒气。 我转过头。 他十米开外喊的我,愣个神的工夫,已经到我面前了,身后是跟着加快脚步的二伯。 “我,”我抓了抓头发,“我去找同学玩。” “什么时候回来?”我爸紧跟着就问。 我有点不爽了,“我都大学了,出去玩还要报备回家的时间吗?” 我爸没说话。 我瞄了他一眼。 冬日正午的阳光是白色的,像一层寒凉的霜,覆在水泥地上,围墙上,枇杷树上,覆在我爸的眼底。 他眉眼微垂,带着很强的攻击性,深深凝视着我。 我从他眼里看到了我自己,全世界最炽热的东西,竟然让他的双眸一再降温。 好吧。 我妈说的没错。 跟他唱反调的确会摆脸色。 “牧阳要去市里?”二伯没注意到我们的气氛,过来随口问,“大年初一市里有什么好玩的,店都没开门,你跟谁玩啊?” “同学。”我别过眼。 “以前也不见你这么爱出去玩。”我爸说。 “你能不能别总以前以前的?”我一听就有点不耐烦了,“我压岁钱涨了,我有钱了,我想去花不行吗?” 我爸脸色愈发难看。 “……怎么啦?”二伯总算察觉了,一把按住我爸的肩膀,面上扬起笑,“牧阳,你爸也是想你了莫,好不容易才等到你放假,想跟你多待几天呐,哎,你想去就去,大过年有什么好吵的,去吧,要不要二伯送你去镇上?” “不用,”我压着脾气,“我走路过去。” “我送你。”我爸说。 我看着他。 我可是很暴躁的啊亲爱的爸爸。 我爸丝毫不把我的眼神放在眼里,从口袋掏了车钥匙,“走吧。” 我面无表情过去了。 奶奶家离景区挺近的,山川秀丽绿水绵延,按照原计划,我自己步行到镇上,打一辆价格翻三倍的黑车,然后坐在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感受着和他渐远的距离,这一段路,心情应当是平和解脱的。 但现在,完全平和不了了。 上车以后,我爸就一直没说话,车厢里气氛很沉闷,闷得透不过气。 车还开不快。 大年初一,几乎每一个稍微狭窄一点的路段都在堵,碰上个红灯,没个三轮根本过不去。 好不容易忍到通往小镇的三岔口,我爸方向盘一打,往高速方向。 “你把我送镇上就行了啊。”我说。 我爸还是没吭声,摆正车头,一脚油门飙上了六十码。 方向盘和油门都在他的辖区,他想展示自己做父亲的权威,我就只能忍气吞声。 我手一伸开了车载音乐。 前奏都还没来得及响,我爸手伸过来又关上了。 我转头瞪他。 他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扶着方向盘,沉着脸盯着前方路况。 即便没有看我,压迫感依然是冲我来的。 我一直压的火有点压不住了。 我受够了他假装的冷静,我不信他真能把我的感情看得那么开。 如果他喜欢我,他一定看不开的,如果不喜欢,那更不可能看开。 我又去开音乐,我爸手伸了过来,语气有点重:“我现在不想……” 我把他的手抓住了。 手心里粗糙的大手一颤,僵在中控前面,似乎忘记了反抗。 不知道是不是吓到了他,我们的车忽然加速,眼看着要撞上前面的车了。 我爸撑头的手迅速移过来握方向盘,车速骤然一降。 我被安全带勒着往前一倾。 沙哑沧桑的歌声从音响里流淌出来:“取暖回忆,回忆无香,有阳光,还感觉冷……” 我靠回靠背里,看着窗外掠过的山水,悠悠跟着哼下一句:“我站在分隔岛上,没有方向,不想回家……” 我爸霎时握紧了我。 下一瞬,带着我的手换了首歌。 他和我听歌的品味还是有时代差异的。 他听的歌我基本不听,歌名都不清楚,更不可能每一首都跟着哼。 我只能保持安静。 不过放了歌,车厢里压抑的气氛就淡了许多,我稍微能喘气了。 我爸没有要抽手的意思,甚至反手握住我,我们像在牵手。 “你是去找俊杰玩?”我爸语气温柔下来。 “……嗯。” 其实还没通知王俊杰,我主要是去市里住。 “你们打算去哪里玩?”我爸问,“我去接他,直接送你们过去。” “爸,我们不是小学生,不用家长这么接送,”我再次声明,“我们可能只是在街上随便转转。” 我爸抿起了唇,拇指在我手背上来回勾划。 “帮我拿下烟。”我爸反手敲敲扶手箱。 我用另一只手翻开扶手箱,从里面拿了一包华子,倒了一根叼在嘴里,又取了一根递到他嘴边。 我爸咬上了,我帮他点上火。 平时高速要收钱,我爸一般走国道,去市区至少一个半小时,春节走免费高速的话,四五十分钟就能到。 我扫了眼时间。 我们快十二点出发的,现在已经一点了,然而距离高速出口还有两公里。 因为我爸开的六十码。 “这么慢还走高速,这便宜就非占不可吗?”我说。 我…… “……”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说出口了,我本来是在心里吐槽的! 我尴尬地看向我爸。 我爸淡淡瞥了我一眼。 我手心都被捂出汗了,不知道是谁的汗。 可能是我们俩的,反正不是很舒服,但我爸不让我抽走。 他踩了脚油门,提到八十码。 春节市里反而空旷,沿街的商铺大都关门了。 我看见一个小超市都关门了,幸好小区门口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开着。 车停在了便利店外面,我又抽了一下手,另一只手去摸车门,“我走……” 我爸忽然拽了一把。 我被手上的力道带着扑了过去,跌进了我爸怀里,没等反应过来,背上就压下一条胳膊,把我圈住了。 我心跳一乱,下意识推他。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吧,”我闷声说,“我们晚上去放烟花。” “好,等你回去,我带你去划船。”我爸轻轻掐了掐我的后脖子。 “嗯。”我应了一声。 道别到这里就应该可以了吧,我推了下他的胸膛,示意他松手。 我爸却抱得更用力了,结实的胳膊和胸膛简直形成了一个桎梏我的笼。 “松手。”我感觉到了危险。 这段时间,我爸大概也在经历着什么,他在温柔和独裁中反复切换。 每一次切换都会波及我的情绪。 我时而恍惚,时而应激,变得喜怒无常。 我连推带捶企图后退,连车都因为我剧烈的动作而颤栗。 可他却像一座没有感情和痛觉的铁笼,岿然不动。 “你不要太过分了!”我崩溃地怒吼,“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爸低头埋在我肩上,没有说话。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鼻腔里是我过去很喜欢的气味,带着冬日的凛冽。 他的掌心每次擦过我后颈,我都会一阵心悸。 我按捺不住地侧过头,我亲到了他的脸。 我爸微微一抬头,随后僵硬不动。 我注视着他轻颤睫毛,感受不到他的呼吸。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贴着他的脸移动,“我是男人,而且我喜欢你,如果你靠近我,我就一定会碰你。” 当我移动到他唇边的时候,他还是喘了口气偏开了头,“牧阳。” 我攥紧他的大衣,恨得牙痒。 他简直像在吊着我玩。 “我们就不能带点底线相处吗?”我爸按着我的后脑勺,压着音量,“非得那么绝对吗?照你的意思,我们要么跟陌生人一样疏离,要么就……我只有你一个儿子,我舍不得,知不知道?” “舍不得什么?”我问。 “我舍不得你,”我爸圈在我背上的手往下一垂,握住我的腰,“也舍不得你吃苦。” 我张了张嘴,喉头发痛,“可我已经忍了很多年了,爸,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五年了,”我说,“爸,是五年。” 28 我爸臂膀一僵,掐在我腰上的手瞬间收紧了力道,骨头都要被他碎了。 我疼的受不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拽了两下,“你要么……给我一个吻,要么放手!” 总算拽开了。 我没看他的表情,推门下车。 车里暖气打得足,单穿都不冷,一下车,寒风簌簌扑过来,我一个哆嗦,赶紧抬手扣住衣领,回手关车门。 啧。 为什么不把车开进地下室啊! 不知道停外面得走十分钟吗! 嘴上说得好听,一点都不贴心。 我迎着寒风瑟缩着忿忿走了几步,身后忽然响起开关门的声音。 凌乱的皮鞋声逼近,伴随着突如其来的烟草味,一件大衣裹到了我身上。 带着体温烘出来的暖。 我站住没有动。 他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替我披上大衣以后,很快松开了手,抱都没有抱我。 在公共场合,人的道德感会突然强很多,哪怕小区门口现在空无一人。 我听到汽车发动的动静,忍不住回头看。 小区门口路挺宽的,大过年也没什么车停在两边,黑色奔驰一把都没倒,打起转向灯,流畅地掉头。 前面有个红绿灯,车窗降了下来,他夹着烟的手放到了外面。 我盯着那只自然下垂的手,腰隐隐作痛。 南方的风是会找缝隙钻的,不合身的大衣没多久就凉了,但我还是等到手和车完全消失才转身,去便利店。 我拿了两瓶牛小二,一扭头,对上店里一面镜子。 我爸这件大衣是纯黑的,很经典的版型,按理说每个年纪的人都能穿,但可能因为每次看见都在他身上,我穿着显得特别……稚气。 像个高中生。 不过还是挺好看的,我爸眼光好,毕竟二十年前也是穿花衬衫的男人。 我在收银台前面开了一瓶牛小二,灌了一口。 等辛辣感在喉咙里弥漫开,才推门出去。 半年没回家了,我其实会想念这个家,我很重视我和我爸的每一个窝。 我爸回奶奶家之前打扫过,鞋架上的鞋都一双双码好了,我的拖鞋在最上面。 蹲下换鞋的时候,视线跟着垂落。 我看见最下面一排有一双没来得及洗的板鞋,我爸干活的时候穿的。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鞋面。 很少人能够体会,一间窄窄的木屋,暖黄灯光,触手可及的距离,日复一日的低鼾,夜夜幻想。 如果不够美好,谁会念念不忘? 于是情愫不知不觉同那寸光一起烙在了心口,成为了血肉里的一部分。 我拎上牛小二起身。 房间门都开着,床上是从来没见过的被套,蓝色的,印着UFO和宇航员。 我背着包,一屁股坐了上去。 有时候觉得我爸也挺惨的,又当爸又当妈,还得赚钱,最后养了个不可理喻的儿子。 我看向桌上的相框,喝了口酒。 照片里我们黄灿灿的,我爸脸上还有点不好意思,而我呢,我扬着脸,顶着那个寸头,笑得非常开心。 我的记忆就到这里了。 我不会喝白酒,平时一瓶牛小二就够呛,两瓶下去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直接断片。 然后被尿憋醒,睁眼看到王俊杰。 王俊杰坐在小沙发上玩手机,翘着二郎腿,通身都是我的衣服。 “你……”虽然已经预料到自己下午八成发酒疯了,但我还是下意识问,“为什么在我家?” “我为什么在你家?”王俊杰八成在打游戏,匆匆看了我一眼,又赶紧看手机,“人才,童牧阳,你叫老子来喝酒,门他妈刚开,就当着老子的面倒地上了,你到底是叫我来喝酒还是伺候你的?你心机很重啊兄弟!” 我趴在沙发上,茫然地望着他,太阳穴跳着疼。 的确是一点都回忆不起来。 我吸了吸鼻子,空气里除了呕吐的味道,还有一股泡面味。 扭头一看,茶几上真有一碗泡面。 “你晚饭就吃这个?”我指了指泡面。 “是夜宵啊,两点了!”王俊杰没好气,“老子要在这里看着你醒过来跟我道歉!” 我笑叹:“辛苦了少爷。” “不要讲这么见外的话,”王俊杰说,“点外卖吧。” 我也有点饿了,在沙发上摸索了半天,最后从地上捡起我的……手机背面还沾着中午吃过的芹菜。 靠…… 我差点又吐出来,怪不得王俊杰不帮我捡。 我忍着恶心拆掉了手机壳,去浴室。 拧开水龙头的时候习惯性扫了眼镜子。 “……” 脸惨白就算了,眼睛还肿了,里面全是血丝,丑得不忍直视。 哎。 我爸看不上我也不是没有原因的,至少他喝得再醉都不会这么丑。 我掬水洗了把脸,稍微清醒点了,“阿杰,你要吃什么?烧烤羊杂肉蟹煲?” “烧烤,”王俊杰喊,“多点两串脆骨。” 我放了水,开门出去,绕开自己的杰作,从沙发上捡起手机,“你反正都收拾了,不能收拾得再干净点吗?” “童牧阳,”王俊杰说,“你信不信我把垃圾桶里的再倒出来,帮你情景重现?” 我笑了笑。 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手机解锁之后,屏幕里是微信聊天界面,顶头的是王俊杰,第二是我爸。 【语音通话】 通什么话? 什么时候通的话? 我颤着手点进去。 通话时长16:22 16:22,我他妈说什么了说了十六分钟? 天都要塌了。 虽然这两天在他面前一直没太要脸,但我也不能接受自己在喝醉的十六分钟里做没有记忆的事! 我痛苦地捂住脸。 “点好了吗?”王俊杰问,“啤酒不用点了,我看冰箱里有。” “我昨天……”我透过指缝看着手机,声音有点绝望,“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王俊杰没说话。 完了。 不会吧? 我后背一凉。 “你问了我一个我问过的问题,”王俊杰说,“你问我喜欢男的恶不恶心。” 我心头一跳,“……然后呢?” “我说不恶心。”王俊杰说。 我飞快偷瞄了一眼。 王俊杰忙着打游戏没看我,神情显然有点不自然。 要论早熟,我不如王俊杰,他觉醒得比我早,初高中就思考过这个问题,按道理不会为这个问题烦恼。 “我还说什么了?”我问。 “我不会被灭口吧。”王俊杰说。 我深吸一口气,抖着手去拿烟。 “没有具体到人,”王俊杰头都没抬,“我的建议是——去医院看看有没有洗脑技术。” 我叼着烟,举着打火机,好半天没能点上火。 “不想听的话当我没说。”王俊杰补充。 王俊杰有个不符合年纪的好习惯,这个好习惯跟他的好人缘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他不会打听别人的隐私。 大半夜送餐还是快的,半个多小时就到了,我把烧烤拿出来摆到茶几上,王俊杰去冰箱拿了几瓶啤酒,又泡了杯牛奶。 “你在我这里过夜钟奕没意见吗?”我拿了一袋手套给他。 “他不知道,他忙着呢,族里办祠堂酒,十点就跟我说睡了,”王俊杰把牛奶往我面前一放,接过手套,“而且我在你家过夜怎么了,又不是要跟你干什么。” “你俩能谈到现在还挺让人意外的。”我感叹一声。 “本来要分的,才谈了半年,吵了不知道多少次,”王俊杰皱了皱眉,“上次我们宿舍约好一起去爬黄山,他非要跟着去,去就算了,一直摆臭脸,搞得我们气氛都不好。” 我拿了串烤肉。 “还有,我生日他给我送的那个表,妈的竟然安了定位,我知道之后直接砸了,这不是有病吗?”王俊杰越说越来火,“他跟队友出去比赛开一间房我都没说什么,凭什么跟看犯人一样看我。” 我叼着肉看了看他,“开一间房是他自己告诉你的?” 王俊杰点点头,“你看我多善解人意,他但凡有我一半,我们都不会吵架。” 我笑笑没说话。 王俊杰啧了一声,“几个意思啊?” “什么房钟奕开不起?”我咽下肉,晃了晃空竹签,“他不开,不就是指望你吃个醋,你还没反应。” “我这是信任他,”王俊杰说,“谈恋爱就应该互相信任,天天疑神疑鬼多压抑啊?” “他的确值得信任,”我把签子丢垃圾桶,打开装茄子的餐盒,盯着不太烂的茄子肉,“每个星期飞温州,风雨无阻,还有什么不能信任的,你呢,三天两头去蹦迪,换我我也得疯。” 王俊杰看着我,“不是,童牧阳,你是不是收他钱了?” “兄弟才希望你珍惜对你好的人,钟奕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我扒拉了一块茄子肉塞进嘴里,“单方面付出久了,会累的,到时候你后悔了怎么办?” “我怎么不珍惜了,”王俊杰说,“我还去看他比赛了呢,一定要去湖南找他才能证明我喜欢他吗?” “喜欢一个人,想见他不是最基本的吗?”我说。 “那也要私人空间啊。”王俊杰说。 “一星期五天空间还不够大啊?”我拿起酒瓶,“要不你还是放过他吧,怪惨的。” 王俊杰盯着我。 我扭头去找起子。 “放下,”王俊杰一把夺过啤酒,“喝奶。” 29 吃完烧烤三点半了,我是才醒,王俊杰还没睡,哈气连天的,目光都有些呆滞了,我让他去我房间睡。 我一手牛奶,一手烤串,嚼了几下,猛地站起来。 手里东西一搁,扭头冲向房间。 来不及了。 王俊杰背对着我,手上是那个相框。 我扶着门,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慌,即便房间里是我最好的兄弟。 他回过头,眼睛瞪得很大,“牧阳你……” “闭嘴!”我冲过去抢回相框。 王俊杰闭上了嘴,然而心灵的窗户足以替他表达所有的质疑,我没多看他,抱着相框回了客厅,缩回沙发上。 手慢慢不抖了,王俊杰没有追出来,甚至没发出丁点声响,寂静中,我感受到了孤独。 我还是拿起了啤酒。 这种孤独不是有个人陪着就能消解的,就像水缸里抑郁的鱼,望着外面关切的眼睛,无法诉说,反而憋闷。 我看了一个通宵电视剧,王俊杰一觉睡到下午两点。 很不巧,我点的清江三鲜面刚到,就一碗。 “我游戏玩得晚,起晚了,不信你查战绩啊,别没事找事行不行,”王俊杰拿着手机从房间里出来,“不是,你上我家干嘛啊,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能不能不要替我安排行程……我不想出去……钟奕,你有病吧?” 我坐在沙发上叼着大虾看他。 “不去!”王俊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走到小沙发上坐下,气了一会儿,放缓了语气,“要么晚点……行,那五点,吃个饭再去。” 等王俊杰挂了电话,我把虾尾吐出来,“钟奕找你?” “嗯,他叫我陪他去玩密室逃脱,烦死了,每次都擅自替我做决定,”王俊杰把手机丢一边,看看茶几,“我的面呢?” “我怎么知道你几点起,叫早了不就坨了吗?”我夹了只虾给他,“要不吃泡面吧,外卖送过来都要四十分钟了,怕你赶不上。” “哎,大过年的天天吃泡面。”王俊杰叼过虾,起身去找泡面。 我们都没想到钟奕能一直在王俊杰家楼下等,从两点等到四点。 今天没出太阳,我们到的时候,钟奕裹着羽绒服,坐在绿化带长椅上,脸冻得没了血色。 这哥们变了挺多的,看到我俩在一起,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了然和失望。 王俊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朝他走过去,“走吧。” “去哪?”钟奕问。 “找个地方坐啊,不冷啊你。”王俊杰说。 钟奕没有动弹,视线越过他,看了看我,“为什么骗我。” “我跟他又没干什么。”王俊杰不耐烦了。 “我是问为什么骗我。”钟奕强调。 “阿杰担心说了吵架,”我说,“我们好久没见了,一起吃了个宵夜,晚了就睡我家了,没别的。” “我问你了吗!”钟奕腾地站起来,指着我,“童牧阳,你不要以为老子不敢打你!” 王俊杰一把拽住他,“钟奕!别这么幼稚行吗!” “我幼稚?”钟奕转头瞪着他,“你他妈在童牧阳家过夜,你不告诉我,你说我幼稚?” “过夜怎么了,你去别人家过夜我也不会怀疑你啊。”王俊杰说。 钟奕瞪了他一会儿,气笑了,“对,你从来不怀疑。” 王俊杰扶了扶额头,“走不走?” 钟奕拳头捏得发青,我感觉他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来撕了我。 “我去网吧了。”我很识相。 王俊杰啧了一声,“不是说好了一起吗?” 我摆摆手转身告辞。 我和钟奕的关系没有恶劣到一张桌上吃饭都剑拔弩张,不过这是没被抓包的情况下,被抓包了就不好说了。 王俊杰家离初中近,我去的中学常去的网吧——现在已经变成网咖了,没有抢机子的杀马特和初中生了。 男生是一种比较神奇的生物,失恋也不会太影响游戏热情,甚至可以在网吧一边痛哭流涕一边嘎嘎乱杀。 我是没有痛哭流涕,对面的在哭,那哥们百忙之中抹了把脸,一边敲键盘一边夹着手机呜呜哭:“宝宝,不要这么对我,我以后再也不玩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没在玩,我现在在上班呐,我在做图……” 我默默点了根烟,调大音乐音量。 没等我听完这首歌,耳机就被摘了。 我转过头。 一个古铜色皮肤的大帅哥站在后面,咧嘴就是一口白牙,“阳仔~” 我吓一跳,嘴里的烟都差点掉了,“靠,怎么黑成这样了?” “学校那边太阳太毒了,”陈子星坐在旁边椅子的扶手上,把耳机扔到我腿上,“军训之后就白不回去了。” “阿杰跟你说的?”我问。 “啊,他说你一个人在这边,我正好没事干就过来了,”陈子星抬手挥了挥烟雾,“吃了没,要不先去吃个饭吧,我都饿了。” “等我这把打完。”我把烟摘下来摁进烟灰缸。 不得不说,王俊杰对我还是贴心的,还很会挑人。 陈子星属于那种,假如我不喜欢我爸,就一定会喜欢上的类型,毕竟当初去王俊杰的宿舍,我第一眼就看他。 跟这种级别的帅哥待在一起,即便没有爱情,心情也会愉快很多。 春节开门还好吃的餐厅不多,我们找了家火锅店,得等座。 走廊上闹哄哄的,一起等座的有十几个人,我等得有点不耐烦,刚掏出手机打算来一局消消乐,一个小女孩走到我面前直勾勾看着我。 我看了看她。 小丫头歪过脑袋,嘻嘻一笑。 我扯了下嘴角,站了起来,“你坐吧。” 小丫头毫不犹豫坐下了,并转头喊:“舅舅!这里有位置!” 靠。 其实我只能接受给老弱病残组合让座。 一个穿棕色皮衣的男人朝我们这边走过来,三十出头的样子,目光落在我脸上的时候,很明显顿了一下。 我也一愣。 “谢谢。”男人到我面前,朝我点了点头,脖子上的纹身很醒目。 “……不客气。”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男人揪了揪小丫头的辫子,“跟哥哥说谢谢了没?” “说啦。”小丫头仰起脸。 用意念说的吗妹妹? “六十六号!”服务员出来叫号。 “在!”陈子星捏着票站了起来,“走走走,总算轮到了,饿死了。” 我跟着往店里走。 “哎,小兄弟。”男人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下意识觉得是在喊我,转头看他。 “你们是两位吗?”男人问。 “对。”我说。 男人抓了抓头发,看看小丫头,又看看我,面上有些为难,“我们七十二号,方便拼个桌吗?我七点还有事,外甥女又闹着要吃火锅,我可以请客。” “不用,一起呗,各点各的嘛,人多吃着还热闹!”陈子星很好说话。 “那谢谢了。”男人笑着松了口气。 人多不一定热闹,但其中有个脸皮厚又自来熟的小丫头肯定热闹,这丫头坐下来就开始使唤两个素未谋面的大哥哥,要纸巾,要酱料,要点黑毛肚…… “不要牛油!”小丫头说。 “你可以不吃呀,你想吃什么锅,哥哥给你点。”陈子星夹着嗓子说。 “不行,烧开了会弄到我锅里,”小丫头双手拍桌,语气娇蛮了些,“我不吃辣的。” 我微微一笑,“那你……”可以一个人一桌呀。 “小希,不许没礼貌,”男人抓住了她的手,“这家店的火锅不会溅汤的。” 小丫头撅了撅嘴。 “我们点四宫格好不好?给你点两个锅,万一溅一个,还有一个能吃,我跟这个大哥哥吃一个牛油好不好?”陈子星说,“我们会小心一点的。” “好吧。”小丫头总算松口了。 陈子星对小孩比较有耐心,尤其是女孩,我就不一样了,我很烦小孩,我就不喜欢比我更需要照顾的生物。 我托着腮帮子,余光里是男人的袖口。 我爸也有一件皮衣,那件是黑的,已经旧了,很久没见他穿了,现在回想一下,他穿皮衣的样子也很帅。 “哥,你脖子上纹的什么?”陈子星好奇地问。 我抬了抬眼。 就是十几根黑线,乱七八糟的,没什么美感,要不是下面垫了一圈带图腾的黑环,说实话,像小孩乱画的。 “是‘霍’字,我的姓,”男人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笑着说,“小希写的。” “我写的,”小丫头很骄傲地抬头,同时拿起盘子里最后一块西瓜,“没有西瓜了舅舅。” “自己去拿好不好?”男人指着自助区,“吃多少拿多少。” “好吧。”小丫头捏着西瓜起来。 “你对外甥女还挺特别的,”我看着他的脖子,“什么舅舅会把外甥女写的字纹脖子上?” 男人看了看我,脸色陡然一变,“我姐产后出血没的,小希爸爸再婚了,前年还生了双胞胎,我就把小希要过来养了,我是当女儿养的。” 为了增加可信度,男人甚至说出了一个一般来说不会告诉陌生人的隐私:“我是Gay,我从来没交过女朋友。” 陈子星刚心疼地往自助区望过去,就被他这句话给吓回了眼球。 我也好半天说不出话,“抱歉。” “没事,”男人喝了口水,若有所思地说,“是应该注意一下,都要上小学了。” “什么好心?注意什么?你俩说什么呢?”陈子星茫然地问。 他当然听不懂,只有我这种内心肮脏的人才会莫名其妙误会一位长辈的爱。 但有一点,似乎每个人,包括我自己,对于这种事情都是无法容忍的。 不仅不会在意晚辈是否情愿,还会下意识鄙夷年长者。 即使年长者对晚辈再好,都会觉得是……诱导。 连我都会下意识这么想…… “舅舅!”小丫头端着一盘西瓜回来,往沙发上一跪,手顺势搭在男人腿上,“舅舅吃。” 男人迅速抓起小丫头的手,“坐好!” 小丫头愣了一下,叫了起来,“你干嘛呀!你抓疼我啦!” 男人手一松,“小希乖,坐好。” 小丫头很生气地坐正了。 我抬手挡住视线,不想再看他们,准确地说,我没办法正视自己的龌龊。 孩子还这么小,还是扎冲天辫的年纪,而且一看就是家里惯得不行的小公主,有什么可怀疑的,为什么会起这种疑心? 我真是有病。 小丫头叫得欢,其实吃不了几口,菜没上全就放筷子了。 不知道是因为我的话不自在,还是真赶时间,男人也跟着不吃了。 结账的时候,我们才发现那人已经买了单。 “霍哥人真好,”陈子星收起手机感叹,“对小希也好,小希一点都不像寄人篱下的小孩。” 我没搭腔,“去网吧?” “走呗。”陈子星往我肩膀上一挂。 陈子星上大学之后比高中闲多了,以前节假日我们是约不出他的,现在天天准时喊我出去上网。 网瘾这个东西压制久了反弹起来也挺厉害,他可以日复一日玩一整天,我不如他爱玩,但王俊杰还在坐爱情的牢,我没事干。 陈子星照例八点钟按响我家的门铃,手里拎了一盒糯米饭,“我让老板给你多加汤了。” “谢了,”我顶着鸡窝头接过来,拿了双拖鞋给他,“明天带肠粉吧,有点想吃。” “肠粉得看运气,不是每天都有,那个摊老板很佛系,”陈子星换了鞋进门,“阿杰今天出来吗?” “不知道,你问他呗。”我搁下糯米饭,去浴室里洗漱。 陈子星真的八点钟给王俊杰弹语音。 “嘟——嘟——嘟——嘟——噔!” “他挂了。”陈子星说。 我叼着牙刷笑了一声。 陈子星还打。 “嘟——嘟——”王俊杰张口就骂,“有病啊?他妈的现在几点啊?是人啊?” “八点了啊,我……”陈子星话没说完语音又挂了。 “哈哈哈哈——呕!”我不小心把牙膏咽下去了。 “你笑什么啊?”陈子星纳闷地也跟着笑。 我撑着洗手台缓了缓,“不然你问钟奕吧。” “我早上给钟奕打电话,他会把我吃了的。”陈子星显然不是完全不懂事。 这样看来,还是我最好欺负。 从浴室出去的时候,陈子星正在沙发上观摩我昨天亲手用洗衣机洗的衣服,“你这衣服沾了油也不搓一下,这跟没洗有什么区别?” “搓了就能搓掉吗?”我坐到小沙发上,拿过糯米饭。 “不知道,应该能吧,”陈子星把衣服丢回去,“我的衣服沾了油我妈都能帮我搓掉。” “……哦。”我不知道说什么。 陈子星马上意识到我“没有”妈妈,换了个更糟心的话题:“你爸还在永嘉?” “嗯。”我揭开盖子,把肉汤淋到糯米饭上。 挺怪的,当时说的明后天就回去,这已经五天了,按理说我爸至少会问一嘴。 是因为那通语音吧? 我至今回忆不起那一晚说过的话。 也有些抗拒回忆。 我怕说什么太下头的话。 “他什么时候回来?”陈子星环顾一圈,目光落在三四天没倒的垃圾桶上,“他再不来你家就要长虫了。” “吃完收拾。”我说。 我不是很清楚我爸都怎么收拾的,我从来没有完整观看过他收拾的全过程,反正我每次收拾完,跟没收拾差不了多少,没有我爸收拾的那种明显的整洁。 收拾了小半个小时,连遥控器都换了三个方向摆,客厅看上去依然乱糟糟的。 我放弃了,“走吧。” “完啦?”陈子星看向我。 “就这样吧,比宿舍强多了,”我拎起垃圾袋往玄关走过去,“走了走了打游戏去。” 外面天阴沉沉的,看上去要下雨,空气湿度很高,风刮过来跟刀割一样。 我把帽子兜头上,一把拽过陈子星的围巾。 “呃!”陈子星被迫往我身边靠,夸张地做出窒息的表情。 “表演型人格是吧?”我忍不住笑,往脖子上围了一圈,“你这条围巾还挺长的。” “我奶奶织的,我可以绕五圈再打个蝴蝶结。”陈子星笑着说。 我家这个小区年份比较长了,没有地下停车库,业主的车都停在单元楼下的车位里。 所以我和陈子星说说笑笑往小区门口走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那辆熟悉的奔驰E。 我爸开得很慢,越靠近,越慢。 我则当场停了下来,陈子星一时没察觉,脖子上的围巾越勒越紧。 我感受到了窒息。 30 “怎么了?”陈子星发现了,回头扯了下围巾。 我被带着往前跌了半步。 隔着车前玻璃,我能看清我爸。 阴天光线不好,他穿着黑色高领,显得面色有些沉郁,眼底是我看不懂的情绪,谈不上愤怒,但一定不怎么高兴。 视野角落晃过一抹红,我愣了愣,斜过眼。 副驾上摆着一束黑纱包装的红玫瑰,一朵朵开得艳丽。 玫瑰? 为什么买玫瑰? 给谁的? ……给我的? 我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自信,我竟然如此笃定这束花属于我。 就像每个月一号点开手机,笃定生活费已经到账一样。 他给我买花! “牧阳?”陈子星又扯了扯围巾,可能扯上瘾了。 我顾不上他,迅速拆掉围巾,帽子也往后摘了,跑着往车那边去,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爸!” 我爸的目光跟着我,当我走到车门边上的时候,车窗降了下来,“同学?” “……嗯。”我撑着车窗,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他。 我从来没幻想过这个场面——我爸和玫瑰同时出现在我眼前。 艳丽的红暖了二月湿冷的寒风,他随意扫来的一眼,我都觉得含情脉脉。 他会怎么把这束花交给我? 他竟然接受了我。 当爱情朝我飞奔的时候,什么世俗的审判,什么察言观色的天赋,我都丢得一干二净,只余下一那一朵朵在心头盛开的玫瑰。 我爸看着我,眸色黢黑,又正过脸,看向往这边走的陈子星。 不是单纯的看,是打量,细细的打量,像在供应商那里打量大理石的品质。 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急忙解释:“他是我高中同学,陈子星,你见过的,我生日他来过,我们是哥们。” “叔叔好。”陈子星说。 “你好。”我爸挂上笑脸。 “星哥你先走吧,”我迫不及待赶人,“我晚点再给你消息。” “不用,”我爸面带微笑,和蔼地说,“我就回来拿个东西,你们去玩吧,我马上就要走。” 我懵了。 什么意思? “去吧,玩开心。”我爸说着松了刹车片,车往前滑过去。 我毫不犹豫扒上车窗,被带着往前踉跄了几步,“爸,你去哪?” 我爸马上踩住刹车,横眉立目,“谁教你往车上扒的,不知道危险吗!” 我愣了一下,我爸很少朝我发火的。 但我没被吓跑,我双手摁在车窗上,咬牙瞪着他,“星哥,你先走。” “哦……”陈子星在后面慢半拍应了一声,“那我先走了啊,叔叔再见。” 我爸深吸一口气,视线越过我,缓声应话:“下次再来让牧阳提前告诉叔叔,叔叔好好招待你。” “哎,”陈子星说,“谢谢叔叔。” 我一瞬不瞬盯着我爸虚伪的笑脸,脑子里的血开始往外渗。 严重影响了思考能力。 只感觉这世界乱遭遭的,树叶是乱的,风是乱的,心跳是乱的,我爸带给我的情绪也是乱的。 等陈子星走远一些,我风风火火绕过车头,拉副驾驶的车门。 没拉开。 我用力拍了几下窗,“开门!” 我爸晾了我十来秒,当着我的面,拿起玫瑰花往后一丢,然后才按了一下开锁按钮。 我瞪着眼睛,看到那束花被粗鲁地丢在后座,其中一朵花都被砸扁了,一时间火冒三丈。 我一把拉开门钻了进去。 我没有直接坐下去,而是跪在副驾上往后座探身,手伸向那束属于我的花。 刚伸过界就被一只大手嵌住了手腕。 车里开着暖气,我在外面吹足了风,这只手对我来说已经不是温暖了,而是滚烫,烫得我心尖发抖。 “放开我!”我挣了下手,没挣脱出来,于是挣扎着用另一只手取花。 “那不是给你的!”我爸用力拽了一把,把我甩向前挡风玻璃。 我往后撞在仪表盘上,肋骨和胳膊肘在木质装饰条上砸出一声巨响,脸都疼皱了。 我爸愣了半晌,轻轻握住我的手腕,把我往他那边拉过去,“撞疼了?” 我没有理他,一只手撑着座椅跪起来,再次探到后座拿花。 我爸只是收紧五指,没再制止我。 这束花终于到了我手里,我抽回自己的手腕,回身坐好,顺带拉上车门。 我已经不再兴奋,也不想问他为什么买了花又突然变脸。 “给我看看伤怎么样。”我爸伸手过来。 我往车窗的方向一扭,避开了他的手,抱着花,蜷缩在副驾上。 我用鼻尖蹭了蹭那朵被压扁的花。 我闻到了它的伤心。 我爸看着我,看了好一阵,后面有车过来了,才松刹车往前开。 车一直滴滴响,提醒我系安全带,很烦人,可我不想动。 “还疼吗?”我爸把车停进了车位,但没有熄火。 我摇摇头。 “这个陈子星……”我爸语气温和,仿佛之前的争执从未出现过,“我记得,你们高中的时候,是不是成绩很好?” 我没说话。 “长相也挺不错的,”我爸说,“学的什么专业?” “关你什么事。”我没好气。 我爸的指尖在扶手箱上点着,“牧阳,你要是实在不喜欢女生,和这样的男孩子在一起,爸也能接受。” 我猛地斜过眼,带着说不出的恨。 我爸微微一怔。 “你带着花来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你知不知我刚才有多开心!你为什么不能让我多开心一会儿!”我忍着心痛大吼。 我爸眉心一凝,“牧阳,这花不是买给你的,爸今天约了人。” “你约了人回家干什么?”我盯着他质问,“你要回家拿什么?说,我给你三秒,三……” 我爸张了张嘴:“我……” “二。”我说。 我爸拧起眉。 “一,”我数完数,冷笑一声,“还没想到借口吗?” 我爸哑口无言。 “你总不可能约会之前特地来看一眼我这个糟心的儿子吧?”我说,“看完还能有约会的心情吗?” 我爸没说话,打开扶手箱,从里面摸了包烟。 我一把夺过烟,丢回扶手箱里,“别熏臭了我的花!” 这一下手劲有点大,烟砸进箱子里又蹦了出来,蹦到了我爸腿边,不知道滚哪个小角落去了。 我爸没有捡,闭了闭眼,看上去很头疼,“牧阳,找个差不多的男孩子不好吗?” “我喜欢的人是男的,”我心里跳着疼,疼得相当尖锐,“我不是看到个男的都喜欢!” “你们年纪相仿,有共同爱好,学历差不多,将来承受的社会压力也会小很多,你应该喜欢他!”我爸拔高了音量,每一个字都在车厢里回荡,直击人心,“牧阳,爸会为你多攒点钱的,你有钱,男……朋友又正派,你们以后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才不要你的钱!”我脱口而出。 我这话纯粹是应激,可能无聊的时候偶像剧看多了,钱还是要的,而且都花惯了。 我有些忍受不住心里的疼,捶了捶胸口,蜷缩成更小的一团,埋进花束里,汲取那一点点花香。 幸好,我爸能容忍我拿脏鞋底踩他的副驾,我现在真的疼得舒展不开。 如果他没给我希望,我不至于这么痛苦,可就在十分钟前,我还满怀期待,兴奋得都要冒芽了。 哪怕只持续了不足二十秒,也足够让我体会一把高处坠落的剧痛。 我爸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车厢里只有我们交错的呼吸。 越呼吸,越喘不上气,仿佛氧气已经被我们耗光,每一口都是二氧化碳。 一滴水拍在车窗上,溅开透明的花,又落一滴,接着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整个世界都沦陷了。 全世界都在开花,我爸却还清醒着。 他声音沙哑冷淡:“这花确实不是送给你的,你喜欢就拿着玩吧,我再去买一束。” 我抑制不住喉头的哽咽,“你要送谁?” 不知道是不是雨声太大,影响了我爸的听觉,我已经这么难过,他竟然还要说伤人的话。 “朋友介绍的,”我爸说,“合适会带给你看。” 我在车里,暖气充足,但我却觉得头顶毫无遮挡,雨滴铺天盖地砸在身上,每一根血管都在痉挛,连呼吸都是痛的。 他每一个字,都凝成了冰锥,扎进了我心口。 当窒息感达到顶峰,求生欲让我推门下车。 呼啸的风摧残树冠,雨水真切地击打我的皮肤,我的手瞬息惨白。 我爸没有追出来给我衣服,没有为我撑伞,第一次放任我伤害自己。 我不知道背后是一道什么样的眼神,只知道走了好久才走进单元楼。 羽绒服湿透了,重得像揣了几颗铅球,每走一步地面就留下一个水印。 我抱着花回到家,鞋也没换,先把花束摆好了,摆在跟我爸的合照旁边。 这样看,特别像一对情人的房间。 好冷。 我哆嗦着去了浴室,打开花洒,淋了十几秒,热水才出来。 小的时候,爸妈都在关内上班,晚上十一二点才到家,无暇顾及我,我妈教了我很多生活常识。 她说,遇到雷阵雨,如果没带伞,要拿书包或者外套盖一下脑袋,回家赶紧冲热水澡,喝一碗姜汤,这样不容易生病,万一生病了,爸爸妈妈不在身边,会很难受的。 我没有因为淋雨生过病,从来没放在心上,直到今晚,才知道应该听妈妈的话。 的确难受,不是因为会感冒,而是因为爸爸妈妈会不在身边。 八九点的时候,我活活渴醒了,喉咙干得受不了。 我顶着一颗快要疼炸了的头从被窝里出来,拿上水杯,拖着饥寒交迫的身体去客厅倒水。 我没开灯,一只手端杯子,一只手按饮水机开关。 热水哗哗浇在手背上。 我手一抖,杯子翻了,杯里的水又浇到了小腿上。 我条件反射往后一蹦,没站稳,跌坐到地上,“哇”一声就哭了。 我真他妈像个巨婴! 我为什么一点用都没有! 雨还在下,没有月光,客厅黑得瘆人,回荡着我嘶哑的哭嚎。 我收不住,像小时候做噩梦醒来,出来转一圈,发现爸妈都不在家一样。 颤抖的指尖是深深的,对于孤独和黑暗的恐惧。 原来并没有因为年龄的增长而消失,我永远惧怕。 31 那一晚是二月十四,情人节,我头疼又饿,睡不着,等外卖的间隙翻朋友圈才知道。 我这个没有情人的人从来不关注这种节日。 情人节。 我开始怀疑了。 怀疑自己的直觉。 毕竟我爸已经把我的幻想捏碎了。 或许他今天真是去跟女人约会的,春节期间他到处串门送礼,可能真有亲朋好友给他介绍对象。 我转头看向桌上的玫瑰,竟然凭空想象出一个女人,有两三分像我妈,而我爸,此刻正拥着那个女人入睡。 我瞳孔一缩,想也不想就给我爸弹语音。 “嘟——嘟——嘟——嘟——嘟——” 【通话未接听】 我:【爸,你在哪?】 我:【爸,我发烧了不舒服】 “嘟——嘟——嘟——嘟——嘟——” 我爬起来,打开灯,摄像头怼在虎口上,拍下了烫出来的水疱。 我:【我手被烫伤了,好疼】 “嘟——嘟——嘟——” 语音接通了,手机传出我爸合伙人含混的声音:“喂?牧阳?” 我顿了顿,“我爸呢?” “他喝多了睡着了,”合伙人说,“你嗓子怎么了?怎么大半夜给你爸打电话?” “他在你家?”我忽视了他的问题,“他在市里为什么不回家?” “正好在我家楼下喝的莫,我就给弄回家了,你爸这么沉,我也送不过去啊,”合伙人说,“你别担心,早点睡啊,明天他就回去了。” “伯伯,”我顿了顿,挤出一丝清明试探,“我爸今天是不是出去约会了?” “什么约会?”合伙人一愣,“他哪有空约会,他中午就在我这了,我们今天去了趟工地,晚上才回来的。” “……哦,”我稍稍松了口气,“谢谢伯伯,打扰了。” 我挂了语音,翻了个身,看着书桌上的花束,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由此可见,花的确是属于我的,我爸根本没什么约会对象。 但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这束花的来由,或许是那十六分钟,我说了什么感天动地的话,他思考了一个星期,才终于动摇。 只动摇了小半天,随便来点什么刺激,比如看到我和一个更“合适”的人走在一起,他就会立刻舍弃。 抛开亲情,单算爱情——我始终无法确定他对我有没有爱情,我想,大概是没有。 第二天我在剧烈咳嗽中醒来,喉咙都要裂了。 家里依然只有我自己,我爸甚至没回消息。 大伯倒是破天荒来了,帮我把留在奶奶家的行李箱送了过来,并强行拖我去医院。 “听话牧阳,你爸特地叫我过来的,你不跟我去,我怎么跟你爸交代。”大伯坚持拽我的胳膊。 “他怎么不自己来。”我只好从沙发上起来。 我知道我爸为什么不来,我主要想听听他是怎么忽悠大伯的。 “他忙么不是,”大伯顿了顿,看我的脸色,“还在跟爸爸闹别扭啊?” 我没说话。 对了,在大伯眼里,我大年初一离开奶奶家是为了抗议我爸再婚,现在把我爸闹得不愿意回家也合情合理,他都不需要找什么借口。 “你爸才四十,牧阳啊,他条件那么好,能讨老婆为什么不讨?而且他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肯定想弥补这个遗憾,”大伯语重心长,“你都大学生了,为什么不能理解爸爸组建家庭的愿望?” “这不就是家吗?”我朝房间抬抬下巴,“还要组建什么?” 大伯好笑,“没有人怎么叫家?” 我不是人啊? 我没有重复。 他们嘴里的家庭,根本不包括我。 他们觉得我已经大了,以后工作结婚会搬出去住,这个房子里就只剩我爸,找个伴不至于太孤独。 我又不可能跟大伯说我的感情,其余的,说再多都没用。 其实我爸如果真要再婚,我除了接受也没有别的选择。 年夜饭那番话都是气话,清醒过来再想,我怎么可能在外面败坏我爸的名声,我哪里舍得?他那么要脸的人。 但我应该还是会很痛吧。 一想到我心心念念的位置被一个毫无感情的女人占有,一想到将来会有个小孩分去我爸的爱,我就已经痛得无法呼吸。 我没有打针,我跟医生说自己只想吃药,大伯放任了我,我也算大人了,不至于连打针吃药都盯着。 玫瑰五天就败了,一朵朵鲜花在精致的黑纱里萎缩,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腐烂的味道。 连带着洒进房间的阳光都沾染上死气。 春节算是过了,外卖的选择多了起来,王俊杰和陈子星有喊我出去,但我拒绝了。 药搁在堆满烟头的烟灰缸旁边,连盒都没开过。 我有一个愿望,或许我爸会突然回家,看到一个病怏怏的我,心一软,给我一个拥抱。 我要是出去,岂不是撞不上突然回来的他? 可直到开学,我爸都没有回家。 半年前,我就决定结束这种不切实际的妄想,因为难以剥离的感情和他不时的打扰一直没能成功。 如今他终于放了手,应该是件好事,可思念却像穿进皮肉的线,一拉一扯都鲜血淋漓。 或许被迫比主动更痛。 去杭州的那一天,我什么都没收拾,腐烂的花,原封不动的药,地上的烟头,茶几上的酒瓶子,我全都留给了我爸。 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报复他。 可能爱到骨子里,就一定会带着恨,爱总是伴随着期望,然而没有人能永远满足另一个人的期望。 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还是很大的,明媚的阳光,葱绿的香樟,大笑着从我身边跑过去的几个学姐,我赶紧回神,告诉自己,要回到现实世界了。 很神奇的,前两个星期我过得人不人鬼不鬼,一旦反应过来我爸没在身边,瞬间坚强。 我最后一天才返校,到宿舍的时候,舍友已经来全了。 三个人围着折叠桌斗地主,桌上摆着几盒兔特产。 宿舍里除了我和两个杭州本地人,还有个四川的,叫黄杰,经常给我们带家里人做的地道小吃。 他们那边做菜放的辣椒比肉都多,我第一次吃的时候直接淌鼻血了,不过现在已经吃惯了,并且很馋这一口。 “你总算回来了,”黄杰举着牌招手,“快过来双扣,他俩合伙欺负我!” “要不直接V你吧,”余嘉杭说,“斗地主还不让合伙。” 我拖着行李箱到折叠桌边上,捏了个兔头叼进嘴里,先伸舌头尝了下咸淡,“靠,好辣……你们先玩吧,我还得去买纸巾沐浴露什么的。” 吃了一个月清淡的菜,再啃这个兔头,我嘴巴都肿了。 泪汪汪从宿舍出去,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眼泪就掉下去了。 超讨厌的人:【转账5000】 超讨厌的人:【照顾好自己】 怎么不转五千二了。 差这二百了吗? 寒假发生的一系列事对我冲击还是很大的,上个学期,我还算好相处,这个学期明显冷漠了很多。 一开始还能勉强自己笑笑,后来就笑不出来了,对人对事都有点不耐烦,实在糟心了,还会去附近酒吧喝几杯。 人与人是会互相影响的,我去酒吧喝酒,舍友也开始蹦迪泡吧。 余嘉杭拿了个实物设计竞赛的二等奖,一高兴,庆祝地点就选在了酒吧,还点了一瓶野格。 我们平时都喝啤酒,偶尔二锅头,喝这个酒,多半也是糟蹋酒,一点都喝不明白,不过没准也是假酒。 不管酒是真是假,酒精都是真的,兑上红牛没觉得太烈,一起身才发现自己都开始晃了。 “干嘛,想跑?”余嘉杭喊。 定睛一看,余嘉杭脖子都红了,还双眼发亮地举着骰盅。 “我先去下洗手间。”我摆摆手。 “喝了再去!”黄杰指着我喊,“懂不懂事?” 我真感觉自己要吐出来了,不过我上一把输的确实还没喝,缓了缓,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闪烁的灯光太晃眼,眼睛一花晕得更厉害了。 一开始还知道洗手间的方向,晃着晃着就搞不清自己要往哪走了。 我抓了抓头发,跌跌撞撞往前,老有人撞到我身上。 DJ进入最激昂的部分,所有人都在喊,白光高频闪烁,连着闪了十几下,我忽然看不清东西了。 又有人往我身上撞,这一次我抬不起手挥开,也无法再平衡身体,一个踉跄,直挺挺往旁边倒。 一只手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他那边一带。 我一头撞上那人的胸膛,侧脸传来皮衣微凉的触感,在浓烈的烟酒气中,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我身体一僵,呼吸急促起来。 他好像说了什么话,声音哑哑的,听不太出音色。 我抬头艰难地视物,只看清一个硬朗的下巴。 这个下巴和一张脸重合,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凑到脖颈边,像狗一样深嗅。 很淡,淡得有些遥远,是木屑尘埃味,是厂里的味道,是我爸的味道。 32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陷入昏睡的,在那样一个危险混乱的环境,跌到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身上,灯光刺得眼睛发疼,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而且睡得相当踏实,连个梦都没做。 大脑得到了充分休息,以至于睁开眼看见天花板的瞬间能迅速反应并猛地坐起来。 这天花板一看就是酒店。 “醒了?” 旁边传来一道男音,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我循声转头,表情一僵,恨不得蹦起来从窗口跳下去。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这个人特点鲜明,我一时半会真忘不了,是火锅店那个姓霍的。 他斜靠在小沙发里,上身只有一件松垮的潮牌背心,胳膊上绘满图案,手上拿个手机,撑着额头看着我。 我没断片,只是单纯睡着了,完全记得睡过去之前发生的事。 我揪着这哥们…… 头一回见面就质疑人家对养女的感情,第二回见面又扑人家身上乱闻,最后还莫名其妙睡在人家身上并被带到了酒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没了,不过明显没有发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 不是! 有什么好看的!发没发生感觉不出来吗! 我立马抬头,瞪着眼。 男人似笑非笑看着我。 太你妈尴尬了。 “额……”我悄悄抓了抓被子,总结了一下心情,“不好意思,谢谢。” “小事,反正我当时也要走了,顺便捎个你。”男人转了转手机,语气挺随和。 我慢慢放松下来,又看了眼他胳膊上的纹身。 脖子上那个字应该是他唯一抽象的纹身,其他地方纹的都蛮……牛逼的,完全不是那种混混的感觉。 “你这个纹了多少钱?”我指着他左小臂上那只黄猫。 非常逼真,油画一样的一只猫,眼珠子水灵灵的,小臂抬起来的时候,我真觉得有一双纯澈柔软的眼睛在望着我。 “我自己纹的,”男人向我展示小臂,“这只手和大腿都是自己纹的,专门用来纪念一些留不住的东西,它是我唯一养过的宠物,叫Milk……” 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腕,“这是我姐的指纹。” 指纹比较小,隔了一段距离看不太清,我带着震惊倾过身,“你是纹身师吗?” “对,”男人又往后转,“背上是我两个徒弟出师的作品,有点丑,不过我得背负。” 我忍不住笑,“你还挺幽默的。” “我留了一块空地给小希,看她以后想不想学,”男人往上掀了掀背心,“她现在对画画挺感兴趣的,主攻抽象派,我觉得有天分。” 我笑出了声。 男人转过来靠进椅背里,也朝我笑,“你是在杭州上学?” “嗯,”我点点头,“你来杭州玩?” “我在杭州开了个店,”男人说,“还在装修。” “那小希呢?”我问,“在温州当留守儿童?” “本来想让她留守到下半年再过来上小学的,”男人转了转手机,“她一直闹,就带过来了,反正幼儿园上不上也无所谓,九月去小学报道。” “哦。”我又点点头。 “你哪个学校?”男人问。 我没说话。 男人挑了挑眉毛,没再追问,低头看自己手机。 两个不熟的人聊天,稍微表现出一点不信任,气氛就难免尴尬。 我抓了抓头发,看了看旁边毫无压痕的被单,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你的店在哪?什么时候开业?” “你要照顾生意啊?”男人划着手机屏幕。 “送你一单开门红吧。”我说。 男人勾了勾唇,“纹身这种事,还是不要太冲动,我不希望有人看着我的作品后悔。” 我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 哥们你是不是有点装过了,真把自己当艺术家了吗。 我从来没考虑过纹身,一时间还真想不出纹什么。 不是,现在几点了?黄杰他们估计得找疯了吧? 我往自己身上摸了一把。 手机好像在外套里。 “我衣服呢?”我问。 男人站了起来,走到浴室门口,从墙上取下一件运动服外套,然后往我这边走了几步,把外套扔了过来。 我盯着外套,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你不是喜欢男的吗?” “你什么意思?”男人要笑不笑的。 我扭头看他,“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其实我对自己的外貌很有信心,从初中开始我就没怎么缺过情书,可是从来没有男生喜欢过我——王俊杰那种稀里糊涂的不算。 我现在没底的是,或许男的看男的,审美不一样,好比我们班女生都觉得我最帅,而我们班男生一致认为陈子星最帅。 是不是我在男的眼里长得不太行? “我觉得你运气不错,”男人坐回小沙发里,“摊上我从良了,要换我二十出头那几年,你这么投怀送抱,现在都没力气跟我问这么多问题。” 他拿起烟盒,“我可以抽烟吗?” “……是我付的房费吗?”我问。 男人笑了下,取了根烟出来。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扯来外套翻手机。 手机电量已经见底了,11:32。 11:32了都,怪不得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 消息多得看不过来,黄杰他们到现在都没放弃找我,幸好今天没课。 我在宿舍群里回了一句:【才醒,我没事】 黄杰:【靠,你干嘛去了?喝一半人突然没了,电话也不接,我们都要报警了】 余嘉杭:【我说了吧,肯定碰上艳遇了】 不等我再回个消息,手机就完成使命关机了。 我扯了扯嘴角,“你有充电器吗?” 男人撑着扶手就要起来,我连忙掀被子下床,“我自己来就可以。” “包里。”男人指了指桌子上一个皮包。 我站在床边上没动。 男人还是站起来了,过去拿了充电器出来。 “我请你吃饭吧,”我说,“不然太不好意思了。” “行啊。”男人微微侧了下头。 我愣了一下。 大概为了照顾我睡觉,房间只开了浴室那边的灯,光线比较暗,尤其桌子那边,他的眉眼只是一片带着弧度的黑影。 这个下颌突出又看不清眉眼的角度,真的很像……我爸。 连体型都非常像。 我急忙回神,抵触地皱了皱眉。 酒店是男人就近找的,在昨天偶遇的酒吧边上,这条步行街很热闹,吃喝玩乐都不缺,但男人挑了一家平价菜馆,可能顾及我是个学生。 他告诉我他的名字,霍英,他说酒吧老板是他的客人。 估计不缺开门红。 也不缺钱。 他开玛莎拉蒂。 我真是第一次坐这个级别的车,坐上去都有点担心刮坏人家的座椅。 送我回学校的路上,经过一条冷清的街,他抬手往我这边的车窗指了一下,“我的店,有空可以来玩,小希刚来杭州,都没个朋友。” “你看我能跟她做朋友吗?”我往外看,“为什么在这里开店,连个人都没有。” 虽然招牌还没挂上去,不过不影响一眼认出他的店,这条街我来杭州这么久都没步行过,别的店都一副马上倒闭的衰样,只有一家店还在活力四射地装修。 门脸挺大的,透过大片的玻璃,能看出装修特别清爽,亮堂堂的,一点都不像纹身店,反而像个……美容会所。 能看出针头是一人一换了。 “我们这行开店不吃地段,”霍英说,“客人都是想好了,再找喜欢的纹身师,再约时间,不会看到个店进去逛一圈就要纹的,这样的客人也承受不了价格。” “多少钱?”我问。 霍英笑了笑,“你还是别纹了。” 我顿时觉得被看不起了,“几千块我还纹不起吗?” “几千块可以腾空给你纹个笑脸,”霍英说,“微信表情包那个。” 我看了他一会儿,“靠……” 不知道是不是车里空调低,合上车门的一瞬间,我感觉风卷着热浪扑到了我胳膊上。 一抬头,太阳亮得刺目。 夏天了。 玛莎拉蒂往前开了出去,我脱掉了外套,甩到肩上,垂眼看着地上的影子。 这段时间,除了喜欢上泡吧,除了笑点增高,我状态没有太糟糕,该玩玩,该上课上课,隔壁宿舍情缘退游的都比我像失恋。 我还以为我对我爸的爱已经少了许多,直到闻到霍英身上那一点味道。 人喝到醉,路都走不稳了,五感会变得迟钝,他沾染的味道那么淡,我竟然瞬间认了出来。 可见我比二伯养的狼狗忠心多了。 系里认识我的人挺多的,到学校又是中午吃饭的点,从玛莎拉蒂上下来的事没多久就传开了——在我步行到宿舍之前。 我一进门就被黄杰按到书桌上,控制犯人似的,“童牧阳,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什么东西……”我一脸懵。 “看群,”黄杰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我已经在三个群看到这组高清照片了!” 我看着屏幕。 不知道哪个吃饱了撑的拍的,照片一下划过去了我没看清,主要看聊天记录。 -这不是大一建筑系那个吗? -童牧阳,土木的,和我那个该死的前任一个宿舍 -卧槽,总裁,富二代啊 -他很大方的,请我喝好几次奶茶了 你那个该死的前任逼我请的姐姐。 “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黄杰按着我的肩膀。 “不是我爸的车啊,”我叹了口气,“偶遇的……朋友。” “什么朋友?”黄杰晃了晃手机,“男的女的!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跟人家跑了!” “我喝醉了,正好撞上了。”我被迫继续看屏幕。 -感觉素质一般,和他一起上过大课,他突然踹桌子,我坐前面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微笑] 我睡着了腿抽筋兄弟。 -资本家的少爷是这样的 -童牧阳人很好的,不小心的吧,但是他说不想谈恋爱哈哈哈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什么富二代,”余嘉杭看着手机啧声,“这些人一点都不了解你,明显是傍富婆了嘛。” “哈哈哈哈!”杨昌差点把嘴里的面喷出来,囫囵咽下去,好奇地问,“牧阳,你那个偶遇的朋友长得怎么样,有没有照片?” “滚。”我说。 “晚上请吃饭!”黄杰指着我,“我们在酒吧找了你一个多小时,你倒好,把我们忘得一干二净!” 我放弃了抵抗,毕竟很难解释一个温州大学生为什么会有一个三十岁开玛莎拉蒂的杭州朋友,强行解释必然会牵扯隐私。 男生之间拿“傍富婆”、“吃软饭”开玩笑很常见,关系到位喊两声爹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本来没放在心上,但我没想到这个谣言会越传越真。 起先是校道上异样的目光,渐渐的,以前喜欢找我聊天的女生看到我连招呼都不打了。 我开始膈应,黄杰他们也帮我辟谣,然而谣言传开再去澄清就有些晚了,大学又不是高中,很多学生互相知道姓名但一学期都见不上两面,谁又能听得到我的澄清? 我一烦,更不愿意在学校待了,酒吧营销每天到点就给我发消息叫我去喝酒。 半夜醉醺醺回宿舍肯定会吵到室友,闹醒了几次,我干脆在外面租了个单身公寓。 离西湖十几分钟车程,有时候喝得不多,我会一个人去西湖吹夜风。 什么也不想,就呆看着风吹过湖面,月色微澜,等着心慢慢静下来。 西湖荷花盛开的时候,我爸筹备了一年的公司终于开业了。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公司,写字楼里租两间办公室,挂个建材公司的牌子,我爸和会计往那一坐就开业了。 开业那一天阵仗还是比较大的,至少亲朋好友都送上了贺礼,我妈也送了招财树,还有剪彩这样的仪式。 但没有人告诉我,我自己刷到的朋友圈。 我微信好友很多,同学,亲人,喝酒认识的……不是刻意刷的他,主要大伯二伯随便叫的上名字的亲戚都发了,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或许这事本就不需要通知在外上大学的儿子,反正帮不上忙,可我心里就是不痛快。 更不痛快的是——剪彩的照片里,我爸身边站着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即便没有肢体接触,看着也十分登对。 有钱老板和他年轻貌美的情妇。 那一晚我喝得格外多,我报复一般点了一瓶皇家礼炮,还拍照发了朋友圈。 卡座里坐着一堆认识的不认识的男男女女,我闷头划拉着手机屏幕。 脑子里幻想着一段对话—— -你还是学生,大晚上去外面疯就算了,怎么能点这么贵的酒。 -我不花留着给弟弟花吗? -钱都是我赚的,我愿意给谁就给谁。 -但本钱是我出的,凭什么我陪你熬那么难的日子,我冒失去一切的风险,最后由一个从来没出过力的人来享受成果? 我要骂得我爸哑口无言。 …… 事实上,手机都快没电了,我爸也没给我发一条消息。 稍稍冷静一点想想,他什么时候管过我花钱?他欠上百万的时候,我穿的也是AJ。 这不过是我自己骂自己。 而且找了个糟糠之妻的角度。 我抬起头,往后靠进沙发里,抬手捏了捏酸麻的肩颈,望着眼前混乱的灯光人影,有点茫然。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不知道这样的挥霍有什么意义。 余光里两个黑影站了起来,我偏头看过去,准确地说是一个男的拽着一个女的起来。 这个女生我有联系方式,叫小羊,好像才十六,不上学也不上班,就喜欢喝酒,每次在酒吧遇上了都会过来喝几杯,今天应该是玩得开心就干脆坐我这桌了。 她已经喝醉了,倒在男的身上睡。 这男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谁来的,说实话这一眼假的克罗心T恤我看着很不放心。 “哎,”我站了起来,“哥们,你把她放这就行了,我会安排。” “她说了今天跟我走。”男的说。 “谁听见了?”我看向他那一圈的人。 余嘉杭就在那一圈,但在跟前女友玩,“我没注意。” 男的脸上有点不高兴了,“不是,你什么意思?你是她谁啊?会不会管太宽了?” “我是她哥,”我走了过去,抬手抓住女生的胳膊,“放手。” 男的瞪着我,“你他妈一个吃软饭的还学别人泡妞……” 吃软饭? 我的怒气从稳定的三十一瞬间飙到一百,酒精一个助燃,直接把思考能力烧成了灰烬。 回过神的时候,我的脚已经蹬在了他肚子上。 “我操!”男人往后倒的同时胳膊挥落了几个酒瓶子。 我愣了愣,没想到自己真动了手,但不打算收敛了。 今天本来就憋着火,出气筒自己撞上来,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我拽着小羊往沙发上一丢,整个人扑到了往后倒的男人身上。 33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打架,除了一头热感受不太到别的,身姿八成也比较不堪,打的时候总感觉一直有人在拽我衣服。 台都是我开的,人当然也是我的人,都动手了,帮我按一下胳膊还是不需要犹豫的,这男的很快就没力气挣扎了。 酒吧的安保人员跑过来拉我们,营销和经理也来了。 我挥开背上的手,拽起假克罗心的衣领,“听好了,狗生的,老子没吃过软饭,也不用吃!再他妈让我听到你狗叫,见一次打一次!” “阳哥,差不多行了。”余嘉杭抱住我的腰把我往后拖。 “滚!”我冲着蜷缩在地上面目全非的男生吼。 “你给我等着!”假克罗心也吼了一嗓子。 我本来都被拖了一截,一听这话又扑过去蹬了一脚,“老子等你妈,你什么东西,你也配!” “哎,阳哥阳哥阳哥!”余嘉杭死死拽着我。 假克罗心爬起来往舞池那边走,边走还边转头瞪我,我也瞪着他,直到他消失在纷乱人群里。 我胸膛起伏着,一把扯开余嘉杭的胳膊,往沙发里一坐。 旁边是睡得跟猪一样的小羊。 “消消气,牧阳,再怎么样也不能在酒吧里动手嘛,给我们经理都招来了。”营销笑着往我边上坐,取了根烟给我。 “不好意思。”我接了烟,摆摆手,气一下子有点顺不过来。 所幸没砸什么东西,经理没让我赔偿,了解了一下情况就离开了,卡座里的人都在打听刚才那个男的是谁,我没怎么听。 手机充了点电,我让余嘉杭前女友帮忙安顿小羊,起身出去了,这里实在太吵了。 我陷进一个独立的空间,脑袋嗡嗡的,闷头走了好一阵,才感受到风,才听到人声和车声,才觉得手背有点疼。 我抬起来看了一下。 那孙子在我手背上挠了几道血痕。 “啊啊啊啊啊!”身后传来一串小孩的尖叫。 叫得太尖了,我忍不住转头。 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边往我这跑边回头看,眼见着就要撞我身上了,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小男孩自己绊了自己一脚,一头撞我身上,接着就往前一扑,我立马弯腰捞了一把。 “碰瓷啊?”我说。 小男孩挂在我胳膊上,低头看着我的手背,然后又抬头看我,脸上还带着笑,眼里就出现了惊恐。 接着“哇”一声哭出来了。 “哇啊啊啊,妈妈——” 哭得跟摔地上了似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个女人大步冲过来,轻轻拉过自己儿子,有些抱歉地看向我。 视线对上之后,她像看到怪物似的眼睛一瞪,抱着儿子快步离开了。 不是。 有病吧? 有没有礼貌啊? 我稍微往下压了一点的火气又腾了上来,继续闷头往前走,也没想好去哪,专门挑的没人的地方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要等七十多秒的红绿灯,我站了小半分钟,掏出了手机。 解锁,点开微信,往上划,上划,划…… 划了七八下才找到一号给我打过钱的超讨厌的人。 我弹了语音过去。 “嘟——嘟——嘟——嘟——”超讨厌的人今天心情不错,接得很快,“喂?” “开业了?”我冷声问。 我爸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怎么了?不高兴?” “那女的谁啊?”我问。 “哔——”斑马线那边有车按了喇叭。 “这么晚还在外面?”我爸问。 “那女的谁!”我加重了语气。 我爸又沉默了,沉默了很长时间,我都忘了过红绿灯,一辆大货车从我面前开过去,我有一种撞上去的冲动。 “说话!”我吼了一声。 “女朋友。”我爸说。 我的心毫无预兆地裂开了。 鲜血淋漓,痛得要命。 视线里的一切都模糊不清,我站不稳,跌了一下,跌在了旁边一根电线杆上。 我曾经很认真地思考过他再婚这件事,我非常成熟非常冷静地思考,甚至给自己洗脑,甚至劝服了自己。 直到他向我承认,他真的交了女朋友,我才知道,原来思考一件未发生的事情,和已发生的事情,是不一样的。 思考未发生的事,总是带着隐隐的侥幸,大脑机制会保护我。 但已发生的事,大脑机制也保不住我。 甚至落尽下石。 大脑会给我投放画面,比如我臆想的我爸的婚礼,我臆想的日后的生活,我臆想的我爸和女人上床的场面。 我能很轻易地想象出来,毕竟过去有这么一个人,我的妈妈。 大脑还会给我投放回忆,我和我爸一起睡工厂宿舍,我和我爸一起喝酒,我和我爸在烧烤摊看别人划拳,我和我爸第一次坐奔驰…… 这些美好的回忆,现在也是伤口上一把盐。 “牧阳,”我爸声音低哑,在电话那边说,“你也大学了,好好谈一场恋爱,放假带回来给爸爸看。” 我靠着电线杆,慢慢滑了下去,捂着自己的心口。 “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对我啊爸,”我从嗓子里挤出声音,低低地质问,“我不信你没有喜欢过我,不然那束玫瑰算什么?就算你对我只有一点点,才半年,你会不会变得太快了?” 我爸没说话,我能听到他因为喝了酒沉重的呼吸,他大约也能听出我的哭腔。 一辆辆车从身侧擦过,各式各样的腿从面前离开,尘埃飞扬,燥热的尾气里透着一股冷漠,我一时间不知道何去何从。 我像一条被主人抛弃的狗,站在十字路口,无措地望着来往的车,心里还期待着主人来接。 “早点回学校。”他说完挂了语音。 原来这个世界真不是围着我转的,原来我在他心里也不过如此。 语音都挂了,我还举着手机,蹲到腿麻了,就靠着电线杆坐下来,我顾不上什么形象,也管不了旁人的眼光。 我感觉我只要站起来,往前走,我就会死在这条斑马线上。 我有点害怕这种感觉,我抖着手给另一个爱我的人打语音。 响了两声我妈就接了。 “妈……”我喊她。 “牧阳?怎么哭啦?”我妈有些吃惊。 我揪着胸口的衣服,“我爸谈恋爱了。” “啊?”我妈愣了愣,“是吗?那……牧阳你不喜欢那个阿姨吗?” “我不喜欢,”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呼吸,“我不想他再婚,他怎么玩我无所谓,但我不想他再婚。” 我妈轻轻叹了口气,末了,温柔地说:“牧阳,你也理解一下你爸爸。” 我妈的温柔不是装出来的,她是真温柔,利己主义者总不会让自己活得太差,美好的生活也很难让一个人衰老和凶残。 我在这股温柔里,听这件事平静许多,虽然还是会疼,但没有那种窜上街一头撞死的冲动了。 我现在算是明白我爸为什么被绿了还能心平气和离婚。 我妈当年肯定也是用这种语气和他谈的。 “你爸爸还是想要家庭的,”我妈说,“一个家庭里要是没有女人不完整,他想要完整的家,他一直想的。” “为什么一定要有女人才能完整?”我问,“这么多年,没有女人不一样过吗?” “他过得憋屈呀,”我妈说,“他只是在忍耐,不是乐在其中,他工作上碰到的人总会问他夫人的,他得一遍遍跟别人解释他离婚了,或许……” 我妈顿了顿,“还会有人问他为什么离婚。” 我没说话,吸了吸鼻子。 我以为我想得挺多了,但这些问题我从来没想过。 “而且啊,你看你爷爷,瘫了多少年了,要是送到养老院,能活到今天吗?他三个儿子,一个闺女,也不缺子女,但子女各自有家庭,给钱倒是小事,不可能辞职几年专门照顾他吧?还得是枕边人,”我妈好声好气地劝我,“牧阳,你年纪还没到,想不到这些,你爸爸肯定会打算的,你都上大学了,可以理解的,对不对?” 我苦笑,我还能说什么。 是。 对。 我都上大学了,成熟了稳重了,应该能理解父母了。 其实我从来都能理解他。 他的每一个决定。 他拖着那个破厂为了尊严死活不脱身,他跌到谷底被债主催债死活不让我妈支援,他一有钱就贷款买奔驰买房子,他一发达就收拾得光鲜亮丽去找我妈。 我从来都能理解他。 包括他想结婚。 我可以理解的。 但我还是心痛啊,我的心在痛,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不是我理解就能改变的,难道我说不许痛它就不痛了? 它还是痛得让我喘不上来气啊。 就像我不能决定自己爱不爱他,就像十三岁那个梦。 我可以理解他。 但谁理解我啊。 我怎么办? 有没有人可以理解一个儿子爱上了一个父亲? 我挂掉了语音。 手机在手心里一直振,我没看,没多久就关机了。 我抹了把脸,呆呆坐在街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这条红绳戴上就没摘下过,连真正的主人都嫌弃它的丑陋,我居然还贱兮兮地戴着。 我摘下来,丢到了地上。 这么丑的东西,的确跟垃圾桶比较般配。 过马路的人一波又一波,我的脸干得厉害,风一吹就刺痛。 不知道坐了多长时间,一条带亮片的粉色裙子闯进视野。 小女孩弯下腰,脸伸到我面前。 “是他!舅舅!”小女孩回头喊,“他流血啦!” 我稍稍动了动,抬起头。 霍英走到我面前,看着我,“打架了?” “这世界挺小啊。”我说。 “不小,”霍英往马路对面指,“我的店,都到门口了怎么不去坐坐。” 虽然我还没有正式步入社会,但我高中就跟我爸去拜年去工地,情商还算过得去,我知道生活中很多话都当不得真,比如霍英叫我去他店里玩。 上次见面连联系方式都没有交换,显然没有人期待后续发展,我早忘了他的店在哪。 霍英朝我伸出手,“走吧。” 我迟疑了一下,坚持自己站起来。 坐地上的时候我的腿是曲着的,早没知觉了,稍微起来一点就膝盖一软,往前一扑。 霍英马上扶住了我。 “爱卿不必如此。”霍英说。 我深吸一口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现在心情不是很好。” “这不是想让你好点么,”霍英收起了开玩笑的语气,“快十二点了,学校有门禁吗?” “我租了房子,就这附近。”我说。 “为了喝酒租的?”霍英问。 我站直了,“不行吗?” 霍英偏头盯着我的右脸,忽然笑笑,“要不我送你吧,我车就在店门口。” “不用。”我说。 “小希,”霍英推了推旁边的小丫头,“镜子拿给哥哥,让他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小希在爱心塑料包里摸了半天,摸了个爱心塑料镜子出来,“给你。” 我接过来照了一下。 “……” 如果现在有什么拍悬疑的剧组缺路人甲,我可以直接客串,妆都已经上齐全了。 头发乱七八糟的,眼里都是血丝,左边下颌角还有很醒目的血迹,手指抹上去的,三个印,怪瘆人的。 这不是我的血。 那个假克罗心弄碎了酒瓶子,倒也倒在碎玻璃里,估计扎伤手了。 “我送你?”霍英又问了一遍。 “谢谢。”我确实不想顶着这张脸在马路上乱晃。 “东西不捡了吗?”霍英垂了垂眼示意。 我低下头,踩上红绳。 “不捡了。”我说。 我感觉这只鞋同时踩在了我心头,压得我难以喘气。 但是贱够了。 霍英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 跟着他们过了斑马线,往前走了十几米,我看见了那辆害我打这场架的罪魁祸首,停在一间芭比粉招牌的店门口。 店名叫公主小希。 公主小…… 我转头看小希。 小希抬着头看着我,还眨了眨眼睛。 霍英掏出车钥匙,“意外吧?原本应该是个山水画的招牌,比较衬杭州,小希说想要粉色,就改了。” “你也够宠的。”我说。 “小姑娘宠就宠呗。”霍英把小希押上后座,又替我拉开了副驾的门。 我坐了进去。 “先送你吧,”霍英绕了一圈,坐到车里,带上车门,“你住哪?” 我报了地址,拉上安全带,“你们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舅舅今天十一点才下班,”小希挥了挥手里的镜子,“我们去看电影啦。” “这丫头坐下来看了十分钟就睡着了,”霍英打着方向盘说,“现在又精力充沛,我看你今晚怎么睡。” “哼!”小希拿镜子敲了敲他的头,“变!” “变什么,变老虎吃了你吗?”霍英问。 “嗯~不要!”小希扭了扭身板,“变兔子!变猪头!变猪头让我吃!” 可能悲惨的时候特别看不得幸福,我转过头瞪着窗外,微微仰起脸,免得破坏他们的气氛。 我和我爸也有过感情好的时候,可我们从来没有看过电影。 他没时间。 我太懂事。 一个小东西砸到了腿上,我低头看了看,太暗了看不清,又摸了一把,拿起来放到车窗前。 是颗牛奶糖。 我转头看霍英。 霍英看着前面,勾着唇角。 34 单身公寓在一个旧小区,一千出头一个月,环境一般,车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十二点多了,整条街黑漆漆的,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在营业。 “谢谢。”我推开车门下车。 “牧阳。”霍英喊了一声。 我扶着车门转身,“嗯?” “有个不情之请,”霍英上半张脸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他带着笑的唇,“我明天有个预约,可能会比较忙,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带小希去上兴趣班?” “不是阿乐姐姐带我去吗?”小希倒在后座问。 “阿乐姐姐临时有事。”霍英说。 这么临时吗? 我舔了舔嘴里的奶糖,“下午可以,早上我有两节课。” 霍英唇角的弧度明显扬高了,“那中午我去你们学校接你。” “不用,”我马上拒绝了,“你不要开车过来。” “怎么了?”霍英问。 “因为你这个车,”我拍了拍车门,“全系都知道我傍富婆。” “什么是傍富婆?”小希扒着座椅从后座探头。 霍英愣了好一会儿才笑出声,“好,那我在店里等你。” “明天见。”我推上车门。 “明天见。”霍英说。 门彻底关上之前,我听到小希又问了一遍:“舅舅,什么是傍富婆?” 楼道灯挺暗的,有两层一直是坏的,到现在都没人修,灯有时候不亮,有时候会闪,半夜一个人走,后背有点发毛。 不过到了白天,公寓的大窗会投进阳光,卫生间也是新装修的,还有整套沙发,和黄杰他们煮火锅很舒服。 三天两头就煮,我出场地,他们出菜。 “底料呢杨昌?”余嘉杭扒拉着购物袋,“不是你买的吗?” “哎,”杨昌一拍脑袋,“忘记了,我现在去买,还有什么缺的吗?” “余嘉杭!过来洗虾!”吴菲菲在浴室里喊。 “土豆也拿去削一下。”黄杰把土豆递过去。 我一把扯下蒙在脸上的小毯子,瞪着他们,“吃完这顿把钥匙给我交出来。” “一觉醒来就有饭吃,偷着乐吧。”余嘉杭往浴室过去。 “靠,老子是个男的,”我指着浴室那边小声说,“老子是会受惊吓的。” “怕什么,”黄杰说,“我们三个还保不住你的清白吗?” “你们要不要脸啊?”吴菲菲忍无可忍骂了一句,“求我来我都不来了!” 我吸了口气,无奈地倒回沙发里,摸了手机出来,“早上有点名吗?” “没有,点了也无所谓,余嘉杭找了人。”黄杰说。 “谢了。”我说。 本来有课又一个人睡应该设个闹钟的,但昨天在沙发上没躺一会儿就失去意识了,都没等到手机开机。 更没来得及想什么不愉快的事。 挺意外的,可能情绪到达一个峰值,大脑就累了。 手机里一堆未读消息。 余嘉杭他们的火锅申请已经不用读了,我点进我妈的对话框。 妈:【通话未接听】 妈:【是不是妈妈说了不中听的话?】 妈:【牧阳,妈妈好久没见你了,放假来深圳玩几天好不好?】 妈:【/爱心】 嘴上说着我都上大学了,和我说话的语气还是像哄小孩。 他们离婚之后,我总共就见了她两次,平时打电话都是拿最好的状态去应对,隔着手机,她或许知道我长大了,但不知道具体长成了什么样。 成长的过程有点像雕刻,碰到一件伤心的事,就在石膏上轻轻削一下,每次变化都很微妙,乍一眼看不出,但不知不觉,就会变成一个新的人。 在得知我爸恋情的第二天,我竟然能心平气和坐下来和朋友吃火锅,这样的风轻云淡,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火锅味道还行,几个人一边吃一边商量下午去哪里玩,明天放假。 “要不去剧本杀吧,”吴菲菲往锅里倒了一盒羊肉卷,“正好我室友也想去,可以组个队。” “我就不去了,我想去上海看漫展,”杨昌伸筷子帮她搅开,“今晚漫展有主播赛。” “有谁啊?”余嘉杭问。 “思诺,小奕神,”杨昌眨眨眼,“还有我女神蜜茶。” 听到“小奕神”,我愣了愣,很神奇地想起一个寒风凛冽的阴天,钟奕坐在单元楼下的长椅上,眼底带着一点失望。 “小奕神也在吗?”吴菲菲眼睛一亮,“那我也要去。” “人家都公开有男朋友了,你惦记什么?”余嘉杭说。 “你能不能别这么脏啊,你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搞对象吗?”吴菲菲翻了个白眼,“童牧阳,你去吗?” 我摇摇头,“我下午有事。” “你有什么事?”杨昌问。 “给玛莎拉蒂看孩子。”我说。 几个人同时停止动作,齐刷刷看向我。 “干嘛?”我夹了块白萝卜。 “你不说是男的吗?”杨昌小声问。 “男的不能有孩子吗?”我纳了闷,“没见过单亲爸爸吗?” “噢……”杨昌点点头,“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给富婆看……” 吴菲菲一巴掌拍到他背上,“帮我下点小青菜。” “牧阳,我跟小羊打听过了,”余嘉杭看着我,“昨天那男的不是我们学校的,是别的学校大二的。” “你要想再揍他一顿,信息就打听得再准确一点。”我说。 “不是,我们……”余嘉杭看了看吴菲菲,“我们觉得这个谣言传得有点夸张了,你要不正式澄清一下?” “对啊,就算是玩笑,开多了也会烦吧。”黄杰说。 “好,”我咬了口萝卜,“我明天就去广播站,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大家好,我是土木一班童牧阳,开玛莎拉蒂的是我朋友,是男的,我没被包养,请你们不要再唧唧歪歪了。” “那倒也不必。”余嘉杭说。 那就没什么可正式的了。 六月份的杭州上蒸下煮,到公主小希店的时候,我背上都沁出了一个印子,进门冷风一吹才感觉好点。 店里只有一个白发女人,坐在前台涂口红,看到我随意问了一嘴:“你好,有预约吗?” 这人倒一眼就能看出是个纹身师。 “我来找小希的,”我说,“霍英让我带她去兴趣班。” “哦——”女人马上换上一种热切并伴随着打量的目光,“童牧阳是吧!” 我被这眼神震慑得往后退了一步,“嗯。” “稍等啊,我去楼上喊他。”女人拉了条凳子给我,小跑到旋梯那边上楼,边走还边回头偷瞄。 我坐下了,转头看其他方向。 霍英很快就从旋梯上下来了,后面跟着蹦蹦跳跳的小希,“我以为你不来了。” 我看了看手机,“才一点,来得及吧?” “舅舅说你会跟我们一起吃饭,”小希一脸不高兴,“我们等到十二点半。” “这是你舅舅的问题。”我说。 小希抬头看她舅舅。 霍英笑了一声,看着我,“我觉得是没有联系方式的问题。” 我低头按了几下手机,“我扫你?” 霍英的头像是个背影,穿着登山服,站在山巅上,双臂张开,看上去特别有生命力。 也特别自由,仿佛不受任何束缚。 不像我爸,我爸的头像是一张寻常的笑着喝茶的照片,方便客户找,一看就是有家室,被无数琐事牵绊的男人。 我啧了一声,甩了下脑袋。 “怎么了?”霍英问。 “没,”我点击好友申请,抬头看他,“小希几点上课?” “两点,在广场那个美术培训中心,不远的,小希认识路,”霍英走到冰箱那边,“喝什么?吃不吃冰淇淋?” “不吃了,可乐吧。”我说。 “我要吃冰淇淋。”小希蹦过去。 “你才吃完饭,吃什么冰淇淋,”女人一把拉住她,“过来,姐姐给你梳头发。” “嗯~舅舅~”小希挣扎起来。 “吃一口好不好?”霍英拿了一罐可乐,又弯腰开下面的冰箱门,“剩下的给舅舅吃,不然肚子要疼了。” “师父~”女人喊。 “那剩下的给你吃。”霍英说。 “靠,我才不吃,我肠胃可受不了,”女人把小希拉到收银台后面,“你看小希这么能吃还这么瘦,就是肠胃不好,你还瞎喂。” “长身体瘦很正常,哪有那么容易生病。”霍英把可乐递给我,然后拆了冰淇淋盒子,走到收银台那边,挖了一勺喂到小希嘴边。 小希皱着眉摇头,“要多一点!” 霍英只好又挖一勺,“够了没有?不吃就没有了哦。” 小希不情不愿地张嘴吃掉了。 霍英挖着冰淇淋朝我走过来,顺便踢了条凳子,在我旁边坐下了。 “我不要,谢谢。”我说。 霍英笑了笑,塞到自己嘴里,“小希比较皮,要是闹脾气了,你就给我打电话。” “她一节课多长时间?”我喝了口可乐。 “你还有事?”霍英问。 “倒也没事……”我说。 “没事就陪着呗,”霍英说,“上完课回来一起吃个饭,晚上再陪小希去看昨晚没看成的动画片。” “开工资吗?”我看向他。 “没有工资,”霍英笑着看我,又舀了一口冰淇淋,“刷脸可以吗?” 我拿可乐罐碰了碰冰淇淋,“可以,这么厚的脸皮的确罕见。” 霍英笑着叹了口气。 和霍英待在一起挺舒服的,这个人自己就保持在一个舒服的状态里,还很会照顾别人的心情。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有那种熟悉的感觉,不知道是出于阅历,还是有神似的角度,总之能带给我很大的缓冲。 我有时候都想把他的嘴缝上,就在他身边坐着,什么都不想。 小希的兴趣班应该是专门为幼儿园及以下的小孩开设的,上课的场面看着就挺糟心的。 有的小孩是自己来的,更多是家长陪同,小孩在前面上课,家长在后面玩手机,画一半哭了,就领到后面抱着哄。 小希还成,没哭,但是把别人的小孩弄哭了。 他们上的剪纸课,各自描一副画,描好了拿塑料小剪刀剪。 快下课的时候,小希旁边的小男孩想看她的剪纸,小希不给看,拉扯了一个来回,剪纸就裂开了。 要是能拉扯到第二个来回,我应该就来得及阻止。 不等我绕开后排的小孩跑到小希身边,我们家公主小希就把剪纸往桌上一拍,夺过小男孩的剪纸,咔咔撕了个稀巴烂。 35 “找个时间去拜一拜吧,”霍英一手托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拿着绷带,“感觉你最近不太走运。” 确实有点倒霉。 两个小孩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我上去拉架,男孩妈妈以为我要以大欺小,一爪子就挥了过来。 她指甲断了,我的手又添了新伤。 还挺深,这指甲不知道什么材料锻造的,红光一闪血流不止,徒手劈个西瓜什么的肯定不成问题。 “这样就行了吗?”我伸了伸手指。 “别动,”霍英把绷带缠紧,“试试看吧,要是还流血就上医院缝针。” 我往楼上看了一眼,“小希不用管吗?” “她害怕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待着,”霍英说,“不怕了就出来了。” “为什么?”我头一回碰上这样的,“害怕不应该想要人陪吗?” “她从小就这样,”霍英把纱布什么的一件件放回医药箱,“后妈一发脾气,就躲起来,我以前尝试过去陪她,效果不好。”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霍英收拾好医药箱,“今晚只能委屈你吃外卖了。” “我都行。”我说。 “牛排怎么样?”霍英掏了手机出来。 “外卖的牛排吗?”我说,“不如木桶饭。” 霍英笑了笑,“味道还可以的,小希也很爱吃。” 好吧,蹭饭就得有蹭饭的态度。 “牛小排?几分熟?”霍英问。 外卖的牛排还有几分熟吗? 熟不熟的送过来不都闷熟了吗? “别问我,”我把伤手搁到扶手上,“我只能分辨出牛肉和羊肉。” “那我随便点了。”霍英说。 手机在口袋振了起来,我掏出来看了一眼,登时一愣。 超讨厌的人请求视频通话。 从开学到现在,我爸就没有主动联系过我,昨天给他打电话也是一副不冷不淡的样子,怎么突然给我弹视频? 我刷一下拿着手机站了起来。 “怎么了?”霍英问。 “没事……”我左右看看,没什么适合接电话的地方,匆匆走到了店门口。 稍微调整了一下表情。 点击接受。 奶奶的大脸登时出现在屏幕里,视频接通的一瞬间,皱纹全都热烈绽开了,“牧阳!哎!有人啦!牧阳出来啦!” 我慢慢往后靠,靠在了玻璃门上。 也是。 他怎么会给我打视频。 “吃了没啊牧阳?”奶奶很高兴地问。 “吃了。”我扯了个笑。 “吃什么好吃的啊?”奶奶探头企图透过屏幕转移视角,“这是在学校啊?同学老师呢?” “今天周末,我到外面吃的,”我说,“等下就回去了。” “可以呐,周末到外面吃点好的也可以,读书辛苦吧,瘦了这么多,”奶奶捧着手机说,“哎哟,奶奶想死你咯,过年让你在我这多待两天就是不肯,暑假就在奶奶家待着,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妈……”视频外面传来我爸不悦的制止。 我差不多明白这通视频是怎么回事了。 他们都知道我已经大学了,但他们总把这个认知用在莫名其妙的地方上,真正需要的时候会忘得一干二净。 我一个大学生,暑假去深圳陪一下亲妈,他们居然还要相互商量,这种事难道不是跟我商量了就完了吗? “暑假回不回来?”奶奶很执着地问我。 我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会回去的奶奶。” “乖孙子!”奶奶笑着转过手机,“龙,你跟儿子说两句。” 奶奶手不稳,情绪又比较激动,手机拿在手里一直晃,但我的双眼还是跟运动相机一样无比精准地捕捉到了我爸的脸。 我爸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捏着小酒杯,垂着眼没看我,脖子到颧骨都有些发红,估计喝了不少。 “少喝点。”我说。 我爸瞥了我一眼,深邃而潮湿的眸子,飞快的一眼。 我看到的却仿佛是慢动作,只觉得他一眼望到了我心底里。 他看清我了吗? “说话呐!”奶奶拍了他一把,压着嗓子很小声地说,“跟亲儿子有什么好吵的,等下跟晓淳跑了你就知道后悔了!养这么大都白养了!” 这话要是面对面说,我可能听不清楚,但她还拿着手机,人凑得近,手机也凑得近,我在静默的晚风里听得一清二楚。 单亲家庭大概最怕这个,含辛茹苦把孩子养大了,结果前夫前妻过来一哄,孩子就跟人走了。 付出多少金钱暂且不谈,养老问题也先不算,人心都是肉长的,会疼。 我不知道我爸有没有担心过这个,以前他不用担心,现在呢?有没有担心过? “我爸累了吧,”我说,“没事奶奶,我这边有点事,我先……” “想去就去,”我爸闷了口酒,“去吧,也一年没见了。” 我挂了视频。 我已经不知道要做什么样的表情了,我看到视频里的自己跟野狗一样可怜,风把我的头发都吹塌了。 真的够了。 这个点华灯初上,街上过去一辆辆车,我记得他当初在开源路上攥着我,那样紧紧地,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一个我。 我以为我在他心里至少有这样举足轻重的地位,但他一次又一次告诉我,童牧阳,你不重要。 怎么爱着爱着,连亲情也不见了? 我深呼吸了几下,转身进门。 霍英还坐在小沙发上,用很惬意的姿势斜倚着玩手机。 茶几上多了几样东西,两个红酒杯,一个盛着红酒的醒酒器。 “这么会享受吗?”我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谈不上,”霍英挑眉看我一眼,“随便喝点,你要不想喝,冰箱里还有饮料。” “没有不想喝。”我说。 “手怎么样了?”霍英问,“还流血吗?” 我愣了愣,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了吧。” 霍英点点头,继续看手机。 我坐了一会儿,没忍住,“你这个人没有好奇心吗?” “你想说的话,我也很愿意听。”霍英看着我。 也不是很想说。 但又想说点什么。 我拿起醒酒器,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空荡荡的手腕。 “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我问。 霍英大概没料到会是一个疑问句,沉默了好几秒才回答:“没有。” “一个都没有吗?”我有些怀疑。 “我觉得,爱这个字,”霍英拿过醒酒器,缓缓倾斜,“做不到一生,就谈不上。” 我没说话,看着酒从瓶口流出来。 “其实很多个瞬间都是自以为很爱,”霍英倒好酒,靠回沙发里,端着酒杯轻轻晃,“或许下一道风景会更喜欢,不如多看看?” 牛排送过来比我想象中快得多得多,看到那个黑色包装盒上的商标的时候,我有点诧异。 这家西餐店挺有名的,余嘉杭和吴菲菲分手前去过,一顿吃了七百多,在宿舍心痛了半天,我印象很深刻。 根据我一年来点外卖的经验,这家店应该没有外卖。 我没多问,可能霍英有别的APP。 “你晚上没工作吗?”我问。 “没有,”霍英把切好的牛排摆到我面前,“我不喜欢晚上工作,一般都不约晚上,阿乐喜欢约晚上,她说晚上手不抖。” 我往楼上看了一眼,“平时还手抖吗?” “她就是起不来,”霍英拉过另一份牛排,“大中午才起来上班,没两个小时清醒不了,随她吧,反正也不听我的。” “你们这行还挺自由。”我拿起了叉子。 “嗯,”霍英说,“只要不想赚钱,天天不上班也没关系。” “舅舅。”旋梯那边传来小女孩的声音。 霍英转过头,抬手招了招,“过来吃薯条。” 霍英的细致有些超乎想象,我本来以为小希是他一手带的,直到八点一个中年女人找过来,我才知道,他专门为小希请了一个夜间保姆,负责哄睡和洗衣服。 在这一点上,霍英非常明智,我经历过的很多尴尬,小希大概率都不会经历。 酒喝下去,脑袋就有点发昏,怎么靠都感觉不舒服,想躺着。 但在人家店里,似乎不太好。 我撑着额头坐着。 “你俩还在喝呢?”阿乐从楼上下来,“还有吃的吗?我饿死了。” “还有几根小希吃剩的薯条,”霍英说,“不行我和牧阳吃剩的甜点也能给你凑凑。” “这是人能说的话吗?”阿乐转头跟身后的客人嘱咐,“弟弟明天早点过来,做不完就得等结痂掉了才能上色了。” “好的姐。”客人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前台那边走过去,我眼皮一下一下往下坠,耳边的声音都有点模糊了。 “困了?”霍英问。 “……还好。”我搓了搓脸,手背疼得我“嘶”了一声。 “注意点伤,”霍英站了起来,“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我不开车,”霍英笑了笑,“我喝了酒也没法开车。” “我也不回学校。”我说。 霍英还是执意相送。 我们在后座,一人坐一头,他静静靠着窗。 这人一开始就没太遮掩自己的目的,但距离把控得特别好,不多问,不试探,不会让人感到不适,或许这就是成熟男人的魅力所在。 王俊杰当年每一次靠近都会让我严重不适,我对我爸也是。 还得练。 “不会觉得跟一个大学生交朋友很幼稚吗?”我在窗上咯哒咯哒敲着。 “你觉得自己很幼稚吗?”霍英问。 “有时会。”我看着窗外。 “还好,”霍英说,“我主要看脸。” 我愣了一下,回过头,“这么肤浅吗?” “肤浅一点也没什么不好,”霍英撑着脑袋,歪头看着我,眼神和语气都很坦然,“其实很难在忙碌的生活里获得什么快乐,爱好太高雅了实现不了。” “比如爬山吗?”我问。 霍英笑着点点头,“以前是喜欢腾时间去攀岩冒险的,现在有个小希,不好带,已经戒了。” 时至今日,我对霍英最深的了解,就是这个已经成为过去式的爱好,他看着没隐瞒什么,实际上像个谜团。 那一天之后,我们没再联系,对话框一直空着,他没找过我,我也没想好要怎么找他。 准确地说,我没想好要不要跟他进一步。 而且我挺忙的,大学生平时的快乐时光都是跟期末考前一个月的休息时间贷的,平时玩得越开心,考前背得越折磨,余嘉杭他们连单身公寓火锅这个节目都停掉了。 结束所有考试,我把钥匙给了余嘉杭,当天下午就去了深圳。 我怕我再不上飞机会突然想回温州。 我还是比较恋家的,这一点和我妈一点都不像。 我妈这些年一直没回过温州,她二十出头就在深圳打拼,人脉和资源全都在深圳,抛却亲人,温州没什么值得她留恋的。 何况山里还有那么多闲言碎语等着她。 不过她远在深圳也并不能完全把这些声音甩到身后,外婆替她承受了很多,连我爸都替她承受了很多。 总会有人问的,总会有人叹息的,一提就注定会造成伤害。 这世界上,只要还有在乎的人,就不可能真正洒脱。 那我呢? 我和我爸如果…… 不,我和我将来喜欢的男人,也许霍英……我连这么想都觉得有点可怕了,即便我爸已经同意了。 以后过年,我堂哥带老婆,堂姐带着老公,我带男朋友? 我不是什么圣人,我没办法无视旁人的眼光,更没办法扔掉我的家,过年那一桌不是陌生人,是亲人,是过年会给我发红包的亲人,是心疼我没有妈妈,每次换季都会给我送几套新衣服的亲人。 倘若他们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势必会比同学造谣来得尖锐。 我坐在飞机上都有些心慌。 我妈今天在广州出差,叔叔带着“哥哥”来机场接的我。 这是我第二次直面“哥哥”。 他不是当年那个桀骜不驯的高中生了,他很成熟很客气地朝我笑了一下,跟我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也很成熟。 他从车载冰箱给我拿了一瓶矿泉水,“大学怎么样?” “挺好的,”我带着玩笑说,“和麻省理工肯定比不了。” “哥哥”在麻省理工读研究生,他读书还没有我用功,大学比较一般,叔叔帮他各种竞赛折腾了好几年才拿到offer的。 我到底没有迈进这个门槛,如果我想迈进去,我高中就得和陈子星一样,每天学到凌晨一点,周末再高强度补课。 或者我当年早点管他爸叫爸爸。 叔叔也问我想不想出国,我说不用,温州挺好的,这几年发展很快,都二线了。 而且温州这座城市,七山二水一分田,圈子小,资源集中,什么什么海龟,没有某某局长的儿子好生存。 我准备早点毕业回去认个干爹。 没有。 就是早点进入市场。 去叔叔家的路上,他们很平静地跟我寒暄,温和中带着领导约谈优质实习生的随性。 不怜悯不傲慢,但也丝毫不担心激怒我的那种极致的随性——你愿意跟我最好,不愿意跟也拉倒。 我偏头看窗外。 温州在发展,深圳也还在发展,楼房越起越高,越起越密集,没有什么会停在原地。 我爸换了奔驰E,叔叔就换宾利728,这个时代快得让人感到害怕,我不知道钱是怎么来的。 我可能有点密集恐惧症。 我眯了眯眼睛。 喘不过气。 这一路上危房全拆了,一幢幢大厦耸立在街道两侧,像乌泱泱的士兵一样持着冷兵器审视着缓慢前行的我。 我这些年,又在干什么? 他们都说我长大了,我到底有什么长进? 36 我妈晚上九点才到家,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给哥哥泡熟普,哥哥不会泡,这一点很奇怪,叔叔喜欢喝茶的。 他在借机使唤我。 也没有那么成熟嘛,研究生。 “你俩挺有闲情逸致啊。”我妈带上门,在玄关一边脱高跟鞋一边探头朝我们笑。 阔别一年,再次看到她的笑容,我有些恍神,心头紧跟着涌上一股情绪,导致无法及时打招呼。 回过神,我下意识撑着扶手想起来,余光发现哥哥还在悠闲喝茶,于是停下了动作。 我妈带着香水味走近,混着茶香,很自然地把手搭到我肩上,“也给我倒一杯尝尝。” 我倒了一杯给她,补了一句:“妈。” 我妈捏着茶杯笑了笑,“有模有样的,跟你爸学的?” “他没那么风雅,”我说,“跟同学学的。” 我妈抿了一口,“再接再厉。” 哥哥在对面笑得别有深意。 我妈转头问他,“你爸爸呢?” “在陪圆圆学习。”哥哥往房间的方向指了指,顺手帮她拉开了椅子。 “哦,”我妈坐下来,胳膊伸过去,“跑了一天累死我了,帮我按一按。” 我妈收买人心厉害的,把我爸驯得死心塌地,把叔叔哄得七荤八素,叔叔的儿子也已经征服了。 我喝了口茶,垂眼看着他们。 我肯定是没办法给后妈按胳膊了,我会生生把胳膊掐断的,我力气很大呀,四五块大理石随便扛的。 哥哥按了几分钟,很大度地把阳台和后妈让给了我。 没了外人,感觉空气都清新了。 我妈托着腮帮子打量我,“站在面前才发现你都这么大了,视频里总是看不真实。” “妈倒是没什么变化,”我把盖碗里的茶叶倒了,用热水清洗了一遍,重新夹了一小块茶叶放到紫砂壶里,“好像不会老。” “小嘴抹了蜜啊。”我妈掐了掐我的脸,指间的钻戒很闪,笑容和钻石一样闪。 我忍住蹭她的冲动,牵起嘴角。 她目光愈发柔和,声音比拂面而来的晚风都要软,说的话却有些煞风景:“和你爸和好了吗?” 我洗过一遍茶才回了一句:“没。” 我妈轻声叹了口气,“牧阳,你爸再婚这件事,不管是我这个前妻,还是你这个儿子,都没什么理由阻止,不过我们可以尽量保证自己的利益。” 我没说话,看着水慢慢流进杯子里。 “我不好开这个口,”我妈定定地看着我,“你或许可以去试一试,如果你爸能不要孩子,对你就没有什么影响。” 先不说我爸只要结婚对我就一定有影响,他怎么可能不要孩子? “那个女的那么漂亮,又年轻,看着比我都大不了几岁,”我说,“他怎么可能不要孩子?” “我相信你爸不会这么轻易地爱上谁,”我妈像在评价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这个结论跟她也没有丝毫关系,“既然没有多深的感情,你爸肯定会考虑你这个亲儿子的感受,如果你实在抗拒,他会换一个,他总不可能为了女人不管你的。” “你这么笃定他不会爱上别人?”我问。 我妈看着有点想笑,但出于尊重还是没有笑我,“他都多大了,哪来那么多爱。” “那……”我没忍住,“叔叔和你认识的时候不也四十了吗?” 我妈靠进椅背里,“牧阳,以后你就知道,但凡和钱打过交道,凡事都会先考虑利益,叔叔也是经过多方面考虑才选择我,如果当时有个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他也会换掉我,我也是,我也会换掉他,我们是认为彼此最合适才在一起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可以用闲聊的语气和我说这些,我却做不到听听而已,因为我这六年来思念过她许多回。 她精彩恣意的人生,是从我和我爸身上踏过去的。 我妈把话题带回来,“你爸现在缺的是伴侣,不是有名有姓的某个人,说白了,只要是个性格好、对他有助力的女人都可以……不过我也很奇怪他怎么会找这么年轻的,我还以为他会找个成熟一点的。” “漂亮啊。”我说。 “漂亮的养着就好了,何必娶呢,娶回家就不漂亮了,”我妈说,“哪有人在家里还那么漂亮的。” 我有点烦躁地叹了口气。 我妈看着我,“如果你担心你爸爱上她,你就更应该好好考虑财产的问题。” “房子买的时候二十万不到,加工厂一开始投的四十万,后面陆陆续续还投了钱,离婚了,房子归我,厂归他,房贷我一个人还的,我不欠他的。” “我作为母亲,我把自己的房子给了你,你又卖了支持他做生意,他生意做到今天这样,你功劳最大,没有本钱,再有本事也做不了生意。” “你爸因为这件事情,一直都很感动,你跟他提,以他的个性,多半会答应你。” 花盆里的茉莉晃了晃,起了微风,从她那边吹向我这里,我诡异地从香水味里闻到了冰冷的铜臭味。 我感觉呼吸有点不畅,看着我妈,已经没有半个小时前的喜悦。 我妈这么聪明的人,按理说不会一见面就聊这么沉重的话题,大概在儿子面前,母亲会少几分城府,心里记挂着什么就先说什么,更多的是——她不知道我真正抗拒我爸二婚的原因。 怎么会是因为财产? 我把房子卖了供我爸的厂,难不成是有预知未来的能力?难不成一开始就料到他会飞黄腾达? 他是有可能把那套房亏完的,到时候我不仅没房子,还要继承几百万的债,这些我早就考虑过。 可我妈似乎把我当傻子,我的智力在她眼里可能还停留在初一,她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就给我爸拿那么多钱。 事实上,我隐隐感觉到了,我爸快垮了,当时全世界都在质疑我爸,全世界都在叫我爸还钱,我爸心结都没解,拼了命想证明自己,面对这样的压力,要么破产跳楼,要么借高利贷,我在学校每天都给他打电话,生怕他有一点想不开。 我考虑过了,光明的未来和我爸,我得选我爸。 我得让他撑下去,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做好了这辈子朝八晚十二的打算,单纯想让他轻松一点。 这种感情,怎么能拿钱来衡量。 “我要他感动什么,我不需要他感动,妈,我们是父子,他给我钱也不会拿个本子记账的,”我难以控制自己的语气,仿佛要一口气把这么多年的怨恨发泄出来,“再说了,房子和我爸为什么没关系?投资的时候是共同财产,怎么赚了就是夫妻两个人的,亏就是我爸一个人亏的?妈,还是您会算,您连我爸的人品都算明白了。” 我妈眉梢一扬,眼里有些意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笑容淡了一些。 我迅速回神,垂下眼,“对不起,妈,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不管怎么样,我妈是爱我的,她如何跟我爸计较清算,都是为我谋利,我没有资格说她。 但我心里就是…… 我抵触她拿金钱算我和我爸的感情。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依旧温柔,“你跟了他这么多年,向着他也是应该的。” “妈,这些年我也,我也想你的,”我说,或许是情绪太激动,嗓音不由得哽塞,“我一直都挺想你。” 我妈面上不易察觉的霜渐渐消融,风中扬起的发丝显得她有人情味了一些。 “我实在不想跟我爸提钱,”我搓了搓脸,言语闷在掌心里,“而且比起小的,我更在意他二婚这件事本身。” 我妈抓过我另一只手,拇指在手背上轻搓,“牧阳,有的事可以阻止,有的事不好阻止,你难得来一趟,我也不想刺激你,只是这件事已经摆到面前了,想不想,都必须面对,你爸也是希望我和你好好说一说。” “他让你劝我?”我声音颤抖着。 我妈打量着我,换了个语气:“要不今天先不聊了,洗过澡了吗?” “聊吧,”我整个人脱力倒进椅子里,“一次性聊完吧。” 别再折磨我了。 我妈捏着我的手,安静地等我平复下来,“你不愿意提钱,那就不谈财产,牧阳,如果你爸再有一个孩子,他就不是你一个人的爸爸了,他会像爱你一样爱那个孩子,甚至更多,毕竟小,又有个妈妈在身边,你这么……倔,容易变成……” 我妈这么犹豫不是因为找不到确切的词汇,只是找不到伤害不到我的词汇。 我容易变成外人。 如果有了弟弟妹妹,我容易在我爸那个家也变成外人。 “二婚这件事,没什么可争议的,不过最好不要有孩子,”我妈总结,“前几年我没有直接把房子给他,就是担心外人惦记,现在房子变成了他的生意,我还是会有这样的担心,我希望我的钱,是我儿子用。” 我从指缝里望着她,有些震惊。 我妈何其理智,何其精明,我爸还在烧烤摊为她买醉,她已经考虑好我爸再婚并作出最优决策了。 她这些年,有回想过当年吗? 我不仅是向着我爸,我还是像他,我是他养大的,我肯定像他。 我爸不会算计自己爱过的女人,我也不能接受亲人之间算计来算计去,就算是为了我,我也不能接受。 甚至因为她是为了我,而更加焦躁。 我忍不住问了一个埋藏在心底很多年的问题:“妈,你真的是为了钱离开他的吗?” 我妈看了我一阵子,很平静地告诉我:“我是为了自己离开他的。” 风停了,几朵白色茉莉静静悬浮在黑夜里,月光落下,像凉薄的冰花。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执着,”我妈的目光越过我,看向过去,“我们那时候已经背了很多债,跟他熬下去,我会面目全非的。” 我睫毛微微一颤。 要论保养,我没见过比我妈保养得更好的,这些年,除了出轨被我揭发和坐月子那两次,什么时候看都容光焕发仿若少女。 她一点细纹都没有,这光靠护肤品保养不出来,更重要的是稳定而愉悦的心情。 “如果当时,我陪他熬到卖房子这个份上,也还是会离婚的,”我妈松开我的手,捏了捏自己无名指上的钻戒,“一定会离,我已经给过他机会了。” “哦……”我应了一声。 “不过我是做错了事情,”我妈盯着钻戒看了好一阵,“我不否认,我太犹豫了,当时果断一些就不会弄得那么难看。” “为了我犹豫吗?”我问。 “当然也有你爸,”她笑了笑,“我就没有感情了吗?” 我们没再说话,都需要时间重新认识对方和消化这次的谈话内容。 我重新泡了一壶茶,我妈尝了,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我。 我抿了抿嘴角,想笑,但笑不出来。 “手上怎么伤的?”我妈问。 “不小心划的。”我说。 “照顾好自己,牧阳。”我妈说。 怎么都叫我照顾好自己。 你们不能照顾一下我吗? “妈,你什么时候不爱我爸的?”我问。 “没有确切的时间,”我妈喝了口茶,“需要他的时候,总是不在,总是不在,慢慢就不爱了。” 这样啊。 37 不知不觉十点半了,我们在阳台上不咸不淡聊了些过往,我们俩的过往,比较开心的那些过往。 她不会问我爸和我的过往,她去过建材厂,知道睡在那里夏天不透气冬天直漏风。 圆圆大一些了,五官放大了,比小时候稍微能看点了,就是鼻子像被铁饼砸过,只有从侧面才能看出弧度。 白天我妈和叔叔出去工作,哥哥也会出门,家里一般就是我,圆圆,还有一个保姆。 我俩相处得还算融洽,这丫头智商不高,但开朗外向喜欢帅哥,她会主动邀请我去她房间玩。 房间里贴满了网红明星的海报、以明星照片作为装饰的各种没什么用的东西,最多见的就是三小只。 但是她分不清哪个是王源哪个是王俊凯,甚至连四字的全名都不会念,我问她想和哪个结婚,她站在海报前沉思了很久。 不知道是在沉思想嫁的对象,还是沉思对方的姓名。 “都结婚。”她仰着头,一脸憧憬。 我没忍住笑。 圆圆也不会写偶像的名字,最近一直在练,然而练着练着就指着“俊”念凯,保姆在边上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教。 她们这个年代的,肯定比我们这个年代的更早熟,我想。 休息日的时候,我妈带我俩去了小时候还挺喜欢去的大梅沙——我小时候,爸妈都没有休息日,只要愿意带我出去玩,哪怕是小区公园我都喜欢。 哥哥嫌脏没有来,但圆圆远远看见海就兴奋得直拍窗,真下了水扑腾得就更欢实了。 我是旱鸭子,我俩人手一个游泳圈,扒拉着海水。 大梅沙外国人挺多的,暑假来旅游的也有,我们看到了好几群外国人。 外国小孩长得普遍可爱,有一个特别可爱,绿眼睛的,圆圆一直往那边凑,试图引起注意。 她很快就引起了注意。 她扑腾水的动静太大了,我头发都被她扑腾湿了。 那个绿眼睛小孩和她一对上眼,圆圆马上蹬着腿过去了,娇羞又大声地喊:“哈咯!” “Hello!”绿眼睛的妈妈热情地挥手。 绿眼睛小孩也很开朗,看着圆圆笑,两个小不点互相试探了几下,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没多久就牵上手了。 我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 我不想暴露我寒碜的口语。 我妈在沙滩上喝果汁,很放心,一点不怕我突然黑化把圆圆扔在这里。 俩小孩牵着手回沙滩的,圆圆很高兴地向妈妈介绍自己的新朋友,我妈是会说英语的,虽然高中都没读完,但为了升职加薪硬学了。 她口语比我厉害,毕竟工作中经常用,和人家友好交流了一通,还推荐了几个景点。 两个小孩拿着小铲子在边上挖战壕,家长交流着育儿心得,我坐在沙堆里,拿着手机,莫名在人声鼎沸的环境里感受到了寂寞。 我记得小的时候,大梅沙没这么热闹,也没有外国人,但我丝毫不无聊,我爸妈的视线不会离开我,我在水里打个滚,他们都要一惊一乍地扑向我。 即便真正陪我的只有他们俩,我也会觉得自己拥有全世界。 但现在,没有人会注意我,我妈的目光基本都放在圆圆身上,我去冷饮店买了果汁回来,她都没发现我离开过。 即便我难得来一趟。 圆圆小,又有先天的智力缺陷,无法辨别坏人,容易乱跑,容易走丢。 我不会,我已经大了,我是大学生,我甚至应该去照顾妹妹的。 我理解。 如果我爸真有了新的孩子,我在他那里,也是一样的待遇。 手机像丢失了信号,划了半天没有任何消息,包括各种上学期间很热闹的群,可能刚放假大家都忙着玩。 我喝了口橙汁,抬头看风景。 大梅沙没有风景。 全是人,得在这里过夜才能看到辉煌的日出日落,盛夏下午是不会有风景的。 我点进朋友圈,随手拍了一张照片。 想了半天,没想出文案,直接发了。 霍英秒赞。 霍英:【这是哪?】 我:【深圳】 霍英又发私聊给我:【在旅游?】 我:【看我妈,我妈在深圳】 等了一会儿,霍英没再回。 这个话题大概不好接。 我转头看了我妈一眼,她半跪在地上,身上全是圆圆蹭的沙子,努力把他们的战壕变成城堡。 我主动找了个话题:【没工作吗今天?】 霍英:【有,客人还没过来】 霍英:【走之前怎么不来看看小希?她成天追着我问牧阳哥哥】 我:【她舅舅不请我】 霍英:【不打扰的话,我可以一天一请】 我:【开学再请吧,我奶奶已经先请我回温州了,去年过年没怎么陪她,这次会待到开学】 霍英:【你什么时候回温州?】 我又转头看我妈。 她还在无比专注地堆城堡,她堆一点,圆圆就拿着小铲子糟蹋一点,照这个势头,天黑都堆不出哨台。 我:【过两天就回去了】 霍英:【那不用等开学了,我二十号要回温州一趟,正好有个朋友的餐饮店开业,能陪我去捧个场吗?】 我:【好啊,什么店?】 霍英跟我建立起了持续的联系,没事就会给我发消息,话题结束又会再找一个,总之不会让聊天截止。 这一套我熟,我高中对我爸用过。 之前他都没有找我,可能他在乎的就是我这一次的主动。 这次主动不仅是因为在深圳无聊,也算是下了一个决心,我希望自己能喜欢上一个新的人,我希望下一道风景会让我发现,眼下的爱不过是自以为。 说不定呢?毕竟我又没看过除了我爸以外的其他人。 两天后,我在机场和我妈拥抱分离。 “牧阳,妈妈这里永远欢迎你,”我妈在我耳边说,“不高兴了就过来。” “好。”我说。 不会的。 即便将来“纠正”了对我爸的感情,我依然会留在温州,当年他们如此安排,现在也没必要改变。 王俊杰来机场接的我,他放假前就说要聚,奶奶家离市区太远,回去不方便再出来,我打算跟他聚够了再下乡,正好钟奕现在在外地参加活动还没回来。 我不想碰到钟奕,虽然王俊杰总有办法让我们和平共处,但那一点微妙的气氛让人很不自在。 我没回家,就住王俊杰家。 他家还行,能住,王俊杰的奶奶已经不像过去那么仇视我了,王俊杰妈妈的抑郁症也好了,至于王伯伯,当然是欢迎我的。 只要不考虑那个自闭症弟弟。 王俊杰说他弟弟治不好了,国内好的医院和康复中心都去过了,今年还带去国外看了,依然无法上学,对话五个回合就是极限。 我很少和他弟弟碰面,我不是在王俊杰房间,就是跟他出去浪,每次他弟弟闹腾,王俊杰都会把门锁上,假装听不见。 “哎,烦死了,”王俊杰一摔手机,手机砸在枕头上蹦了两下,“神经病吧,过两天不就回来了,还叫我去找他。” 我趴在床上看了看他,“找他干嘛?” “能干嘛,”王俊杰说,“能干嘛呢能干嘛呢我到的时候都大晚上了,你说能干嘛呢?” 我忍不住笑,“这么不情愿吗?” “倒也不至于,”王俊杰爬了起来,走到衣柜前,“但我不情愿这么千里迢迢地去,累都累死了,他来找我还凑合。” “我有个问题。”我托着下巴看他找衣服。 “说。”王俊杰拿了件T恤出来。 “你……后来都没有裂吗?”我问。 “你有病吧童牧阳!”王俊杰猛地转头瞪我,显然很忌讳这个黑历史。 我举手投降,“好奇。” “没有!”王俊杰没好气地把头转回去,别扭了一会儿小声说,“准备充足一点不会的。” “哦……”我应了一声。 “你问这个干嘛?”王俊杰又转头,眼神相当犀利,“你准备谈恋爱了?” 我扯了扯嘴角,“不是谁都跟你一样,为了这种事情谈恋爱,我自己也能解决。” “那能一样吗?”王俊杰把T恤扔床上,脱掉了睡衣,“不一样的阳仔。” 有什么不一样的。 还有二十六七没谈过的,不照样好端端的。 “到点了,八五七八五七。”王俊杰换上衣服往床上蹬了一脚,示意我起床。 大学之后最常去的娱乐场所就是酒吧,网吧KTV都非常少去了,这地方有一个好,灯够暗,不用太担心社死,反正天一亮,街上碰头都未必认得出来。 还便宜,王俊杰的圈子是AA制的。 住他家这几天,每天都是一到点就蹦迪,陈子星和我们玩了两天就不来了,他不会抽烟,又喝不过我们。 酒吧里有很多中学小男生,我过去往一个清秀的中学生面前一窜,吓得他险些以为我要揍他,瞪着我不敢说话。 我笑了笑转头跟王俊杰搂一块儿去了。 王俊杰没有公开自己的性向,在外面玩也不像Gay,还会朝漂亮女生吹口哨眨眼。 然后就被钟奕抓包了。 钟奕风风火火冲上舞池,在混乱的灯光里很精准地捕捉到我们,凶巴巴瞪了我一眼,拽着王俊杰往下走。 “不是,你干嘛,轻点!”王俊杰不忿地喊,但没有挣扎。 他从来都不挣扎的。 要不是表情那么认真,我险些以为他在调情。 啧。 我回了卡座,跟旁边不认识的王俊杰的大学同学玩骰子。 “你好眼熟啊,”那个男的凑近我,“你是我们学校的吗?” “不是啊。”我说。 “我好像见过你。”那个男的狐疑地看着我。 我挑眉看他笑,“真的假的啊,想逃酒吧?” 那个男的把酒喝了,坚持着说:“我真的好像见过你。” 我有点莫名其妙,不过没有问下去的兴趣,点上烟,懒洋洋地摇了摇骰盅,“三个三。” 从知道我爸恋情到今天,我不管干什么都是为了打发时间,没有很沉浸很感兴趣地去做一件事,一件都没有。 我的日子像流水账一样地过,也能笑,能无奈,能不爽,能挑喜欢的菜吃,但我始终被一种灰色的情绪笼罩着,情绪达不到阈值。 我没有真正开心过,或愤怒。 在卡座磨蹭到凌晨,实在磨蹭不下去了,大家都散了,我只好离开酒吧。 站在酒吧门口,脑袋还轰隆隆的,思考着要不要厚着脸皮去王俊杰家拿证件。 出门的时候我只带了手机,现在房都开不了。 这个点王俊杰家里人都睡了。 我再把自闭症搞醒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雨,毛毛雨,显得夜色更浓稠,风湿湿凉凉的。 温州远不如杭州热闹,两点了商铺灯都关了,酒吧门口没几个人,我看到一个卖瘦肉丸的推车。 这是眼前看起来最温暖的东西,有升腾的热气,有暖光照耀,大婶的皮肤看起来都是暖暖的色调。 人在孤独的时候,总是向往温暖。 我想起了那几年的冬天,我哆嗦着爬上床,我爸也是我在寒冷里唯一的温暖。 我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瘦肉丸,冒雨走出了步行街,到街边打了一辆车,去建材厂。 这么晚了,工人都休息了,偷偷睡一夜,我爸不知道的,明天起来就去王俊杰家拿行李回奶奶家。 我在停车场外面下的车,进去之后,一眼就从一堆破车里发现了东风小康。 这辆面包车又破败了许多,下了这么长时间雨都洗不净身上的尘土,但还没有报废,依然在苟延残喘。 我过去抱了抱它,侧着脸,能看见前面的公厕和唯一的绿化——那颗曾经目睹过我丢人的树。 “好兄弟,”我摸了摸车窗,“还好你们都不会说话。” 幸运的是,这是夏天,宿舍的门不会关,我顺利进入了避风港。 我爸大概偶尔还会在这里睡,床上团着他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地上是脏了的运动鞋,折叠桌上只有一盏台灯。 什么都陈旧了许多,只有台灯崭新,且一尘不染。 我把台灯放回原处,换掉身上的湿衣服,躺到了床上,攥起来衣领低头闻了闻。 洗衣粉味道太大了,闻不太出他的味道,不过没关系,枕头上还有。 我闭上眼睛,置身于熟悉的闷热中,耳边是蚊子嗡嗡声,听着微弱的雨,完全能幻想出他在身边呼吸。 心头泛起酸涩的疼,我却感到无比安逸,一下子就回到了最幸福的那几年。 好像不该来的。 算了,最后一回吧。 早上手机铃声响过了,但我关了又眯了一下,再睁眼就不知道是几点了,我能感觉到自己睡了很久。 机器的噪音已经不能拿我怎么样了,我甚至睡得比以往更踏实,做了一个非常久违的梦。 上大学之后我就没做过这种梦,这间宿舍十有八九有点问题。 我想把手伸下去按一按,忽然察觉自己身旁有人。 转头一看。 我爸挽着衬衫袖子,坐在折叠桌旁,一只手支着额头,一只手撑着膝盖,夹着一支没点的香烟,直勾勾盯着我。 我一时间恍惚得仿佛陷入了另一个梦境。 38 即便在相同的环境里,背景和姿势一成不变,我依然无法将眼前的男人和曾经生活在这里的爸爸重叠在一起。 他的眼神和气势都变了。 但很快,一垂眼一抬眸,他的目光就平静下来。 我原本还有些捉摸不透他的变化,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阳台放一套几乎用不上的茶桌,从深圳回来之后,茅塞顿开。 他一直在朝着叔叔的方向进步,他一直试图超越夺走自己妻子的男人。 但他毕竟比叔叔差了七岁。 七年可以改变很多的,七年后的我爸,没准也能开宾利,七年后的我,谁知道又是什么样?跨过七年去追一个起点就比自己高的人,我估计他累得够呛。 “睡得好吗?”我爸先开了口。 我撑着胳膊想坐起来,余光扫过折叠桌上的衣物,猛然惊觉自己没穿裤子,而且身上还穿着他的衣服。 覆着一层汗的腿突然有点发凉。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僵着没动。 “早上他们给我打电话,说你在这里,我就过来了。”我爸把烟叼进嘴里。 “哦……”我看着他的唇,不由自主想起昨晚的梦,心跳骤然加快,急忙垂眼不敢再看。 “没带家里的钥匙吗?”我爸问。 “带了。”我盯着凉席,腿不自觉地蜷缩。 我爸点上火,抽了一口,“那怎么不回家?” 我没说话。 “牧阳,你总还是要叫我一声爸的吧?”我爸哑声说,“你打算以后都不见我了?” 我不想再听他说话了,再说下去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情又要卷涌了。 “你出去,我穿衣服。”我说。 “换下来不洗,现在还穿什么,都臭了。”我爸说。 那我就不穿了是吗? 我就这么出门啊? 我有点窝火地瞪着他。 “还出去穿衣服,”我爸继续说,“哪里我没看过?” 我闭了闭眼睛,终于恼羞成怒,“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回家吗?不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出去吗?你真的想听吗?” 我爸咬着烟,没接腔。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直接坐了起来,火气跟着往上窜,“你想冷漠就冷漠,你要我回去就回去,我没有情绪的吗?” “有情绪也要回家。”我爸态度很强硬。 “那你怎么不回?”我质问他,“你过年那时候怎么不回!凭什么你可以!我回去干什么?我回去守一个没人的家吗!” 我爸动了动嘴唇,烟雾喷薄着,最后向我展示天选优势:“我是你爸。” 我叛逆期都要复燃了。 “出去。”我说。 我爸站了起来,顺手拿了我的衣服,“我去给你买衣服。” 等他拐出门,我才低头正视了一下自己。 幸好,我爸本来就比我高,干活穿的衣服也比较宽松,遮得挺严实。 火车站的服装批发市场重建了,建成了批发商场,不过买衣服还算方便,就是没有那种一百块钱五件的了。 起码得四十一件。 这种衣服到我这只能是一次性的,我爸没多买,只买了一套。 他把购物袋往床上一扔,我就开始脱衣服,他本来要转身的,见我这么大方,当即往门框上一靠,真就看着我换。 我是想气气他来着,没想到他会跟我较真。 换好了上衣,我打开小的那个购物袋,看了看里面那条四角裤,又看看我爸。 我是爱干净的,大夏天的,条件允许,我希望能一天一换。 真要看着我换吗? 这会儿太阳正大,我爸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我看见他嘴角勾了一下,带着点嘲弄。 他转身出去了,还下了楼。 妈的。 收拾好自己下楼的时候,合伙人和工人们正在吃饭,我爸坐在一边,没拿碗筷,先前没仔细看,这一眼,才发现他衬衫上都是汗。 “牧阳,你爸都给你买了房,怎么还跑到厂里睡?念旧啊?”合伙人随口逗了我一句。 “那房子什么时候成我的了?”我往打饭的桌子走过去。 “就你一个儿子不是你的是谁的,”合伙人喊,“别拿了,你爸要带你出去吃好的。” “我不吃。”我说。 厂里的技工都招了两个中专毕业的,但生活质量没有一点提升,碗筷和电饭煲搁一块,全是灰。 拿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两份。 我把盛好的饭放到我爸面前,他没说什么,接过就吃。 我爸现在主要管公司,不太来厂里了,饭是合伙人做的,手艺还不如我爸,但吃饭的氛围还和以前一样。 工人们围着桌谈天说地,合伙人和我爸聊生意聊家常,我闷声不响。 “琳琳要是有牧阳一半懂事就好了,”合伙人气愤地往外喷饭,“马上高三了,期末考个倒数,还在外面瞎混,给她报了补习班都不去,上个学期还谈恋爱,天天叫家长天天叫家长,真是不想管了。” “他们这个学校,校风不行吧,”我爸说,“小孩子还是要往好学校送,像牧阳也是上了高中就懂事了。” 我看了他一眼。 你懂个蛋。 高中你那穷困潦倒的衰样,我不懂事日子怎么过? “是我不愿意给她搞吗?”合伙人拍桌,“她自己不争气,她但凡多考几分呢?差两百分我怎么给她弄!能给她弄进市里就很不错了!在她身上花了不知道多少钱,全白花了!” “还有她那个男朋友,”合伙人越说越来火,“那什么倒三滥的玩意儿,染个头发不三不四的,家里么分逼没有,就知道骗小女孩!” “女孩子青春期嘛。”我爸说。 “青春期也不是瞎了啊,”合伙人说,“找个成绩好的一起学习我也就不说她什么了,找个混混天天带她出去玩,昨天晚上十二点才回家!谁家的闺女十二点才回家!” 听合伙人骂了半个小时,直到他去洗碗,我爸才拿着车钥匙起身,通过对比,他看我的眼神已经和蔼多了,“走吧。” “去哪?”我坐在凳子上没动弹。 我爸打量着我,“你行李呢?” “王俊杰家。”我说。 我爸皱了下眉,“这几天都在他家?” “嗯。”我应了一声。 “有家不回,跑到别人家住。”我爸说。 我站了起来,“你在乎吗?” “在乎。”我爸说。 我错愕地转头。 我知道他心里是希望我回家的,但我以为,在发生了这么多事、分离了这么久以后,他不会再把这种话说出口。 我爸一瞬不瞬注视着我,睫毛在黑眸投下阴影,显得眼神愈发深邃,“牧阳,我在乎,我非常在乎。” 这双眼望着一个人,仿佛能摄魂夺魄,我脑袋一空,愣了好几秒才回神。 是因为我去深圳所以产生了危机感? “我不会跟我妈的,”我说,“毕业也没有去外地发展的打算。” “我的意思是,”我爸看着我,“不管怎么样,你都得回家。” 不管怎么样? 我一听就怒了,“不管怎么样是指怎么样?” 我爸抿着唇没说话。 “再婚吗?”我说,“如果是指这个,那你未免太自私了,既想组建一个新的家庭,还妄图把我拴在家里看你们幸福,我做不到,只要你再婚,我一定搬出去住,有本事把我腿砍了。” 我爸脸色沉了下来,我忍无可忍地转身,决定就此分别。 我爸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去哪里?” “不用你管。”我用力甩了一下,没甩开。 “跟我去拿行李。”我爸说。 “然后呢?”我转头问,“拿了又怎么样?拿了我也不跟你住。” “不要闹。”我爸轻声呵斥。 “我闹……”我声音刚提起来就哑火了。 我爸手上一个使劲,把我拽进了怀里,然后绕过后背抱住了我。 我愣愣靠在他身上,扑面而来的气味让我晕头转向,什么折腾的力气都消失了,只想永远这么挨着他。 “爸不能没有你。”我爸偏头在我耳边说。 他果然是有危机感的。 “……你怎么能什么都要呢?”我说。 我爸吸了一口气,发出一个我难以回答的疑问:“我要的难道不都是我应得的吗?” 在这场争执中,他又大获全胜。 他和我争,他肯定赢,因为他的立场就受道德保护,他不想跟他儿子共赴火海,有什么错?他不想儿子离开他,又有什么错?他单身多年,想再婚,又有什么错? 他每一个愿望都不过分。 我虽然只有一个愿望,但这个愿望,却是异想天开。 我在充斥着他气味的滚烫的怀抱里,心头泛起难以言喻的酸痛,心想,绝不能再陷下去了,我也得赢一回。 王俊杰一夜没回家,我去拿行李的时候,他奶奶还问,我只能掩护说昨晚睡我家了。 上了车,我马上给手机充电,想及时给王俊杰通风报信,他爸的教育比我爸硬核得多,一个不顺心就是巴掌伺候。 手机很快就开机了。 01:28 王俊杰:【救我】 03:22 王俊杰:【你在哪】 我心里一个咯噔。 这不是开玩笑的语气。 我马上给他弹语音。 我爸在主驾驶看了我一眼,“给谁打电话?” “王俊杰。”我说。 我爸没再说话,打着方向盘转出停车场。 语音没人接,我又给王俊杰打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39 ?? 不能是被钟奕刀了吧? 我打给陈子星。 陈子星很快接了电话:“喂?” “你找一下钟奕,”我说,“问问他在哪里。” “你是想找阿杰吧?”陈子星猜到了,“阿杰在我这,还在睡觉。” 我登时松了口气,“阿杰昨晚怎么回事,跟你说了没有?” “说和钟奕打架了,”陈子星说,“我不清楚,他大半夜来的,脸都肿了,看着也不想说话,我就没问。” “那行,我自己问他。”我说。 我挂了电话,给王俊杰回消息:【昨天没电关机了,发生什么事了?】 “俊杰怎么了?”我爸问。 “你管呢。”我说。 我爸声音沉了些,“不能好好说话吗?” “半年了,爸,”我转头看他,“你一条消息都不给我发,你调整得好快啊,我跟不上。” 我爸看向我。 “看路,”我说,“我罪不至死。” 家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只要不是我一个人在这里作,这里就永远是干净的,我爸很珍惜这个家。 我就不一样了,我还是更喜欢厂里。 玫瑰当然是清理掉了,不过桌上的合照还给我留着,铺好的床单上有阳光的味道,一扭头,架子上还叠着几套新衣服。 有外套和长袖。 或许三四月份的时候,他偶然看见,觉得合适就买了,但没寄给我。 我把行李箱放好,刚准备躺下来,我爸就叫我出门。 陪他去上班。 看样子是打算二十四小时拴着我。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上了车,我当着他的面给奶奶打电话,开免提。 奶奶接得很快,“喂,牧阳啊?回来了没啊?” 奶奶声音一传出来,我爸就在方向盘上不轻不重拍了一把。 “回来了奶奶,”我扫了他一眼,“在我爸车上呢。” “那你什么时候来奶奶家啊?”奶奶说,“奶奶杀鸭子给你吃诶!” “看我爸什么时候送了。”我说。 我爸一只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打开扶手箱拿了盒烟。 我是儿子,他也是儿子,都是当儿子的,谁也别想太随心所欲。 奶奶那一辈的人约什么都喜欢明天,从市里开车回去走高速也就一小时,如果是王俊杰肯定约晚饭,但奶奶让我爸明天才把我送回去。 我和我爸都非常不情愿。 他听着我装模作样跟奶奶亲密寒暄,抽了一路烟,呛得我这个老烟枪都有点受不了。 我低头划拉手机,还能感受到他偶尔投来的视线。 车在写字楼后面的停车场停了下来,我赶紧开门呼吸新鲜空气,一时间感觉肺都活了过来。 这是我第一次参观他的公司,小归小,装修还是比较雅致的,发展起来之后又请了几个员工,在外面的办公室。 我没有看到他女朋友,全公司都是男的,包括保洁。 他领着我进了办公室,往办公桌面前一坐,自顾自开电脑,显然没有要招待的意思。 我只好躺到沙发上玩手游。 人在倒霉的时候排的队友也比较畜牲,我拼命杀,他们拼命送,我的辅助还是打野的CP,整场跟着人家跑。 你妈的这么菜也能谈上对象啊? 对局进行到一半,王俊杰回消息了:【我和钟奕分手了】 我顿时放弃拯救水深火热的队友,【为什么?】 王俊杰:【昨晚我们打起来了,后来吵着吵着,他就说分手】 我很吃惊,【钟奕这么暴躁吗?】 王俊杰:【那是我先动的手】 我:【……有什么想不开呢,照照镜子也该知道不是对手啊】 王俊杰:【那时候他跟个疯子一样,我有点吓到了,我就跑到浴室给你发消息,然后他进来把我手机砸了,具体我也不想说了,反正我是忍不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都闹到打架的份上了,总不能说分得好。 王俊杰:【他问我是不是还喜欢你】 我:【/惊恐】 王俊杰:【我说没有,我说我俩睡一张床都没干什么,他就揪着我们睡一张床这件事跟我吵,我一上头就把你睡我家的事说出去了……主要当时太激动了,说话没过脑子,他听完就提了分手】 我:【那我不成三了?】 王俊杰:【三你妈,你有病吧,你们都有病】 王俊杰:【我家又没有多的房间,我难道让你睡沙发吗?那我爸妈能看得下去吗?本来就很正常的一件事,发什么疯,爱谈不谈,滚】 OK,很硬气。 那行吧。 抛开感情不谈,说的没什么问题。 王俊杰:【而且我和他在一起之前,我就和他说过我喜欢你,他自己说没关系,现在又老怀疑我,这么不能接受当初干嘛要跟我谈?】 我:【要不我们绝交?】 王俊杰:【?】 王俊杰:【晚上出来蹦迪】 还蹦啊。 我:【叫陈子星陪你吧,我已经落网了】 王俊杰:【被你爸抓了?】 我:【嗯】 王俊杰:【保重】 保什么重,我爸又不会打我。 但是会折磨我。 听他敲键盘就挺折磨的。 游戏已经结束了,我挂机被举报了,我放下手机,从口袋摸出烟。 办公室的门很厚重,关上之后一点细微的摩擦都听得非常清楚,打火机“啪”的一声,特别响。 忽然消失的键盘声也很明显。 我叼着烟往后靠,枕在靠背上对着天花板发呆。 空气里弥漫着木质家具的清香,我爸又开始敲键盘,一个键一个键,慢吞吞的,我都想向他展示一下一秒九喷的超能力。 陪他上班还不如陪小希上课有意思,还能看小孩打架。 “喝不喝奶茶?”我爸突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偏头看他,“干嘛?” “你不是爱喝的吗?”我爸拿起了手机。 那是中学,现在都喝酒了。 我没说话。 “芋泥的?”我爸问。 不,要抹茶星冰乐。 “随便。”我说。 我爸点外卖的速度也慢,毕竟这些软件用得少,我估计他都没开会员。 一支烟都抽完了,他才把手机搁回桌上。 我摁灭了烟头,翻过身躺着,把腿架在沙发扶手上,“爸。” 我爸敲着键盘,“嗯?” “过年那时候,我在语音里跟你说了什么?”时隔半年,我对这件事还是充满好奇,区别在于我敢问出口了。 可能因为我爸对我表现出了讨好,也有可能是——我下了那样的决心,我认为自己能够面对当时的我。 “什么?”我爸愣了愣。 “我喝醉的那天,给你打了十六分钟的语音,”我轻声帮他回忆,“语音里,和你说了什么?” 我爸没回答,沉默了小半分钟,敲了两下键盘。 每一下都像敲在我脑神经上。 “不说我走了。”我站了起来。 “你叫我不要结婚。”我爸说。 “还有呢?”我看着对面靠墙木架上的一盆绿植。 “还有……”我爸似乎说不出口。 “说啊。”我说。 “你说……”我爸迟疑着,叹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你说你爱我。” 我怔了怔,没勇气看他,视线在锋利的叶隙梭巡。 “牧阳,我每次见你都觉得比上一次更加成熟,不管是跟我对着干,还是听我的话,”我爸换了一种语气,长辈对晚辈寄予厚望的语气,“我能看见你在成长。” 对,马上就会长成你想要的样子。 我慢慢坐回沙发上,重新躺下去,但连拿手机的心情都没有了。 我闭上了眼。 黑暗里浮现一束摆在窗前的玫瑰,一朵朵鲜红热烈。 仅仅因为我说爱他,他就会给我买花?这束花的涵义不言而喻,这是多沉重的一件事,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动摇? 那一晚的我大概不堪入目,不堪到让他心疼了。 沉下心回想,依稀能想起一些破碎的片段。 我哭着哀求他,我一遍一遍告白,我和他诉说自己忍耐多年的欲望,我告诉他内心的惶恐,我求他原谅我,求他接纳我…… 许多,十六分钟,绝不只是他口中这么简短的两句话。 但我不能确定这些片段的真实性。 记忆是最不靠谱的东西,人有时候执念过深,脑子里会产生幻想,久而久之,会把幻想当作真实发生过的事。 譬如小的时候,我总坚信自己上学路上走过一条樱花盛开的街,可我至今没在龙华见过樱花,大概率是看动漫幻想出来的。 而我现在回想起来的片段,也是在记忆混乱的时候发生的,所以他不给我实话,我就无法辨别真假。 但不管是幻想还是现实,我都再做不到了,连半夜看他的照片都已经做不到了。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随后进来一个男人,手上拿着一份图纸,“龙哥,姚婷叫我打印的。” 姚婷…… 我睁开了眼睛。 女人的名字。 等人放下图纸出去,我没忍住试探:“你女朋友今天不上班?” 我爸反应了一会儿才说:“请假了。” “办公室恋情好啊,”我说,“上上班调调情,真滋润。” 我爸没说话,翻了翻图纸,“晚上想吃什么?” 我懒得理他,翻身坐起来,一边拆奶茶包装袋,一边拿手机。 手机之前振过几次,我一直没看,这个点八成会有霍英的消息。 王俊杰也给我发了消息,三点多发的。 这哥们思考了两个小时决定:【要不还是跟他和好吧】 我喝了口奶茶,【6】 王俊杰:【他把我拉黑了】 我差点笑出声。 不是盼着他俩分,只是纯粹觉得这哥们有点活该,虽然原罪是我。 念着多年的兄弟情谊,我象征性鼓励了他两句,然后切出去看霍英的消息。 “烤肉吃不吃?”我爸问。 “随便。”我说。 “走吧。”我爸说。 我拿着手机站了起来。 霍英给我发了一张照片,一条古铜色的胳膊,上面盘着一条白粉色的蛇。 霍英:【客人养的蛇过世了,想纹到身上,她皮肤偏黑,这颜色我调了好久】 我:【不如秽土转生术】 霍英:【你稍微尊重一点】 我把奶茶夹在臂弯里,一边低头按手机,一边跟在我爸身后走出办公室,【/吃瓜挺帅的,要不我也养个宠物吧,死了找你纹,养什么又帅又不费劲?】 霍英:【养我吧,会自己上厕所,收拾收拾也凑合算个帅哥】 我:【你一顿八百,有没有平民一点的宠物】 聊着聊着,我猛地刹住脚。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站在了墙面前。 距离差不多可以面壁思过。 扭过头,我爸静立在电梯间的那个拐角,望着我这边。 他没有出声提醒我。 余晖从窗户洒进过道,把他的影子拖得特别长。 我下意识收紧手指,屏幕朝向胸口。 40 “走路还玩手机,”旁边一个过来打水的员工调侃,“再玩就撞上去了。” 我定了定神,一言不发朝拐角走过去。 心虚什么,有什么好心虚的,我谈恋爱了他应该喜极而泣。 “干嘛不提醒我?”我还是觉得有点丢脸。 “才看到。”我爸按下按钮。 手机振了一下,我搓了搓屏幕,没好意思看。 “玩什么玩这么入迷?”我爸问。 “聊天。”我说。 “男的?”我爸问。 电梯门打开,他一直看着我,我擦着他的肩膀走了进去,“干嘛?” “谈恋爱了?”我爸跟了进来。 我没说话,不想告诉他没谈,也不想告诉他谈了。 我觉得他没有资格知道我的恋爱情况,毕竟他恋爱的时候也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 我爸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我,密闭空间里存在感过分强了,让人头皮发麻。 我忍无可忍地迎上目光。 他眉头一蹙,受到挑衅一般,黑沉沉的眸子没有回避,就这么跟我在沉默中较劲。 耳边是彼此的交替的呼吸,我突然能共情王俊杰了,就现在,我也挺想在明知不是对手的情况下揍他一拳的,只要想到他在办公室和那女的调情——兴许在我刚躺过的沙发上。 电梯运行到一楼,我爸才打破僵持的局面:“是个什么样的人?” “聊个天就谈恋爱?”我说,“我和王俊杰聊天还撞电线杆呢,我也没跟他谈啊。” 为什么要解释啊? 我爸扬起了眉毛,眉心立刻舒展开了,“也是,你从小做事就专注,你大伯说读书好的都这样。” 他又在舒展什么。 我郁闷地垂下头。 所以说,两个有感情的人,就不能抛开感情论对错。 激素会分泌,心跳会加快,头脑会发昏,这些操纵情绪的因素都无法维稳,言行就更不可控了。 我爸带我去了一家小饭馆,红色的招牌白色的字,地面和菜市场差不多,看上去人均二十,但一走到水产区就能发现胳膊大的龙虾在朝我招手。 温州大都喜欢吃海鲜,光我亲戚里就有三个甲亢的,不过我爸是喜欢吃牛羊肉的。 店里客人挺多的,我爸挑了一只龙虾,转头又去看大闸蟹,“你想吃什么自己挑。” “都行。”我说。 我哪里会挑,我主要想吃龙虾,在外面上学很难吃上这玩意,铺张一点一顿也就是个人均六七十。 我爸点好了菜,顺手拿了一壶店里的自酿酒,找了一张空桌。 “你不开车了?”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 “叫代驾来开。”我爸说。 大老板了,会为经济发展做贡献了。 作为大老板的儿子,我转头去冰箱拿了一瓶最贵的啤酒。 “吃海鲜喝啤酒太寒了吧。”我爸说。 “你以为你手上那酒有什么活血化瘀的功效吗?”我咬开啤酒盖。 “我们家这酒很补的,”老板娘扬着嗓子,很不合时宜地端来两碟小菜,“放了乌梢和人参的,好多人专门来买。” 这我就不好再点评了,容易被赶出门。 我爸露了个职业性的笑脸,“是,我上次和建勇过来,也说你们家的酒特别好,喝完倒头就能睡。” “哦!我说这么眼熟,和徐所来过啊,”老板娘的怨气一秒钟消散了,“你要喜欢,我等下再给你装一壶走。” “那不用,”我爸笑了笑,“想喝再过来,带回去喝太快了,现在在戒酒。” 我看了他一眼。 他还能戒酒? “少喝点也好,我家那个就是劝不听,”老板娘站在旁边唠上了,“这你儿子?” “嗯,”我爸点点头,“在杭州上大学,童牧阳。” “阿姨好。”我说。 “哎哟,这么大了,长得和爸爸真像,真有福气啊。”老板娘欣赏地看向我,这目光顿时截停了我伸向烟盒的手。 “孩子妈呢?”老板娘跟着就随口一问。 我抽了一双筷子,拆开夹了颗豌豆。 “我离婚很多年了。”我爸保持着微笑捏了捏酒杯。 “哦……”老板娘睁大眼睛,立马转移话题,“是不是没点素的啊,我叫个菜过来?我大姐今天刚送了一堆菜给我,都自家种的,你尝尝。” 等老板娘唠完走了,我对这个很补的酒产生了兴趣,小声问:“乌梢是什么?” “乌蛇,”我爸夹了颗豌豆塞进嘴里,“你在奶奶家路上看过的那种。” 我喝了口冰镇啤酒。 “在深圳玩得怎么样?”我爸问。 “还行吧,”我说,“还不至于招待不好我一个客人。” 我爸看了看我。 我托起脸,也夹了颗豌豆,“如果你结婚了,有小孩了,我也是客人了吧?” “不会。”我爸说。 “你怎么保证?”我抬起眼,“小孩子要照顾,老婆要疼,班也要上,你哪里腾得出空搭理我?哦……我也要上班,我也要搬出去住了,逢年过节见一面,这还不叫客人?” “不会有小孩。”我爸说。 我愣了愣,抿起唇,嚼着嘴里的豌豆。 “我不打算再要小孩。”我爸说。 “真的?”我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小声说话还破了音,“为什么?” “有你就够了。”我爸喝了口酒。 “有我就够了你结什么婚?”我下意识逼问,“我又不是不让你出去找女人。” 我爸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沉默让我冷静了下来,“你知道我的情况,你不要小孩就没有孙子了,你这么开明吗?” “没关系,”我爸放下酒杯往后靠,眼睛看着斜下方,“领养一个吧,我打听过了,山里愿意给别人养的女孩还是很多的,反正我们也不在乎男女,当自己的养就是了。” 我心里翻起巨浪,拍打得胸腔胀痛,震惊,难以置信。 我讨厌小孩,我绝不可能领养小孩,就算领过来了也绝对不会是我养。 可他这番话还是让我…… 让我觉得他爱我,他什么都会替我考虑好。 这家店谈不上多好吃,出名的原因应该是新鲜和品类齐全,反正龙虾都是撒点蒜泥蒸一蒸,端出来,客人自己蘸酱油醋吃。 大闸蟹更方便了,蒜泥都省了。 结账的时候三百整,还送了一份干锅本地花菜。 我爸的酒量越来越好了,半壶酒喝下去就脖子稍微有点红,脸上一点醉态都没有,他喊了代驾,自己坐后座。 我很喜欢回家的一段路,因为小区位置比较偏,有一段路车很少,路往上走的,会形成一条地平线。 坐在车里,吹着空调,看着黄昏时分从地平线漫向自己的红光,内心会非常宁静。 只有今天没感受到这份宁静。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我爸在后座看我,我不能回头证实,只能低头看手机缓解这种莫名其妙的压力。 到家我才发现真是心理作用。 我爸在后座睡着了。 “爸,”我喊了他一声,“到了。” 我爸歪着头,抵在车窗上,眉眼低垂,睡得非常沉,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扯开的,领口也开了三颗纽扣。 一个老成持重的男人,带着醉意睡在黄昏里的模样,风韵不必赘述,几块柔和的金色光斑轻晃,又添了几分温柔。 我已经许久没有这么仔细地瞧过他了,我总是刻意避免这种注视,但偶然撞上了,依然移不开眼。 “……呃,童老板?”代驾喊了一声。 我猛地惊醒,小声说:“多少,我转你。” 我爸今天没干什么苦力活,估计是昨晚没睡好,要么就是那蛇酒功效强大,他一直睡到八点多才醒过来。 我在车里陪到了八点多。 相较于陪他上班,陪他睡觉轻松多了,至少我能随便看他,他不会看我。 “怎么不叫我?”他晃了晃脑袋,嗓子里像含了一把沙,听得人耳朵都酥了。 “叫过了,你没醒。”我低头看着手机,听着他整理仪容的动静。 我爸收拾了一阵,喘了口气,又缓了几秒,推开门下车,“车钥匙拿上。” 关上车门,跟在我爸身后往单元楼走的时候,我看见他把暗红色领带攥在了手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玩。 或许是偷看的报应,纯洁的脑子里紧跟着就浮现出一些画面。 我无语地别开眼,盯着路边的绿化带,看了一秒,又不受控地盯回去。 我爸的手很有力量感,骨节大,青筋明显,手背上烙着深浅不一的疤,偏又把玩着一条绸质的领带。 我感觉自己的神经和这条领带共感了,他的手指一扯,浑身的血都一齐往脑门涌。 不许看不许看这是邪术! 没救了。 潮湿的风刮过草地,吹起了柔软的领带,像什么东西缱绻地缠着他的手,他时松时紧地握着,我看了一路。 在电梯里都还垂眼偷瞄。 我爸大概没有察觉,谁能察觉别人对自己的手存在幻想? 直到进了家门回了房间我才终于解脱了,往床上一趴就再也不想起来。 真是莫名其妙的一天。 我不是没想过跟我爸碰面的时候应该如何表现,既然要回温州,总是会碰面的,我都想好了,他不搭理我,我也不搭理他,他要跟我客气,那我也客气一下,反正就两三顿饭的工夫,谈不上多烦心。 但我没想到他的态度会大变样。 或许是因为我去了深圳,或许是我回来了却住王俊杰家,总之我肯定让他不安了,他想把我往他身边稍微拉一拉。 这一拉,对我影响挺大的,说实话,我很长时间没做过这种乱七八糟的白日梦了。 啧。 我拍了拍脑门,拿起了手机。 余嘉杭:【转发视频链接】 余嘉杭:【我靠,要不你还是去广播站澄清一下吧】 我点了进去。 这是一个营销号,收集了一些杭州校园帅哥的照片,我凭借一张别人偷拍的蹦迪照很幸运地成为了Top5,不幸的是热评第一紧跟着就扒出了我的黑料。 来自浙江的网友一天前附图评论:第五个被包了,我们学校的,好多人都知道,姐妹们别想了呜呜 图片就是我从玛莎拉蒂上下来的一幕。 这视频能上热门,和这条评论脱不了关系,其他评论都只有十几二十条回复,这条评论的回复已经破三百了。 我立刻想起昨晚酒吧里那个王俊杰的同学。 他说我眼熟。 他刷到过我? 这种纯粹的造谣不至于让人产生太多负面情绪,主要是听多了比较烦躁,就像听奶奶长时间碎碎念,听多了也会烦。 我切回罪魁祸首的对话框,【你这张嘴真贱啊,被吴菲菲甩一点都不冤】 余嘉杭:【猫猫求抱.jpg】 我翻了几页评论,还是起来了。 得上个厕所,晚饭我喝了两瓶啤酒,刚刚还在楼下陪我爸坐了三个小时,有点尿急。 小区里有洗手间,只是我这人没别的洁癖,就不愿意上公厕,市场的公厕是我一生的阴影。 推开门出去,我爸的房门开了一半,我没往里面瞄,免得又瞄到什么不该看的。 我目不斜视走到浴室门口。 拧开门把手。 门打开的一瞬间,潮湿温香的水汽扑面而来。 浴室中隐约出现男人的身影,我脑子已经反应过来了,但手一下子没收住。 随着门板扩大的角度,我眼睛越睁越大。 暖黄灯光下白雾缭绕,一丝不挂的健壮躯体成为了我视野的焦点。 我爸正朝着关了的花洒,头发湿答答淌着水,手攥着毛巾按在自己颈侧,眼睛看着我,满脸错愕。 从小到大,我家都没有任何人锁门,但从来没有因此发生过任何尴尬事件——不对,有一次,很小很小的那一次,我叫我爸妈起床,只尴尬了我一个人,除此之外就没有了,毕竟不管洗澡还是上厕所多少都会有动静,隔着门能听见,像这种刚好关上水准备穿衣服的情况也算千载难逢。 真就让我撞上了。 我呼吸都停滞了。 视线定在他脸上。 接着,忍不住下移。 手僵在门把上完全做不出正确反应。 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和我的视线同时下滑,流过鼓胀的胸膛,凹凸的肌肉,顺着人鱼线没进野林。 看清丛林之下蛰伏的猛兽,滚烫的血汹涌逆流,我脑袋像个火车头,呜呜呜从头顶喷蒸气。 我现在眼睛都是热的。 被水雾熏的,被欲望灼的,我就这么起了反应。 我今天应该看一看黄历。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穿便宜货,便宜的裤子太你妈薄了,这件上衣又不是特别宽松,总之我爸一定能看见。 “出去!”我爸反应过来大声呵斥。 他严厉的斥责像冰锥一样,从火车头径直扎进烈火熊熊的心,将所有的一切都冰封了。 我惶恐地抬眼,对上那双愤怒而警惕的黑眸,冷汗霎那间浸透了后背。 他以为我想干什么? 干嘛这么看我? 41 我出去了。 不是从浴室出去。 是从我家大门出去了。 拖鞋都没换,落荒而逃。 风比上楼之前更大了,吹得那条红色领带从手中溜了出去,温州的天气就是随心所欲,早上出了太阳,现在路灯的光晕里又飘起了雨丝。 我昏头昏脑走在街上,头发和心情一样乱,每一个拐角都很熟悉,我知道通往哪里,但不知道能去哪。 王俊杰那够折腾了,厂里又有人通风报信,证件再一次没带,我能去哪? 眼前闪过暖黄灯光里那双眼,我从小就觉得非常好看的一双眼,那么温馨的色调,都没能融化他眼底的酷寒。 出去。 既然打心底里抗拒,干嘛还跟我装亲切。 我才意识到,这个人明明喜欢撸狗一样撸我,这次见面却连一个拥抱都没给我,也没碰过我的脑袋。 就不该见面。 这段时间我把情绪处理得这么好,跟霍英聊得也挺好,我已经无限淡忘对他的心意,只差临门一脚就可以迈入下一段感情。 仅仅一天,他就让我半年的努力功亏一篑。 在外面转了一圈,雨滴开始有分量了,伸手一接能在掌心溅开,得找个地方躲躲雨。 这就体现出小区偏僻的不好来,这小区基础设施挺齐全,但饮品店少,我走了两条街都没看到一家奶茶店,其他能坐的小店都已经关门了。 雨水在发梢聚集,摔在脸颊上,我转过身,很没骨气地回小区。 小区里有个免费篮球场,露天的,不过看台搭了棚子,下了雨空荡荡,我一个人坐在看台上。 幸好下午没怎么玩手机,手机还有电,在不知道能干什么的时候,可以玩几局游戏转移一下注意力。 我点开手游,我爸的语音同时弹了出来。 他喝茶的头像在正中间,穿着深蓝色衬衣,温柔地朝着屏幕外的我笑,袖口下是我送的人那条木珠手串。 我的那条已经收起来了,因为是求来的,我没敢扔。 我关机了。 时间不算晚,小区里还有零星的人在走动,雨来得突然,有的跑,有的像螃蟹一样在屋檐下横行。 球网外有个女人惊叫一声,我抬眼看过去,一只小狗飞快地从她裙边飞奔而过,坚定地朝拐角跑去,连狗都知道回家的路。 我又想起合伙人说的——你爸给你买了房。 怎么能是给我买,如果是买给我的,出去的人应该是他啊,怎么会是我在外面淋雨。 暗恋我爸这一点特别不好,家什么都是他的,连我也是他的,他说了算。 “小伙子没伞啊?”篮球场的小卖部老板从店里探出头,“是住这里的吧?要不借你一把?” 我摇摇头,“不用。” “我这要关门了诶,你拿着吧,”老板回身拿了把伞,作势要送过来给我,“等下雨下大了。” 我抿了抿唇,把手机从口袋摸了出来,“拿包烟给我吧,再拿个打火机。” 手机屏幕一亮,我爸的消息立马弹了出来。 超讨厌的人:【语音未接听】 超讨厌的人:【下雨了你要去哪?】 超讨厌的人:【牧阳,你不能总是说走就走……】 超讨厌的人还发了很多消息但是被折叠了。 老板带着烟伞和收款码走了过来,我扫了码,关了机,从他手上拿了烟和打火机。 “失恋啦?”老板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 “不能是和家里人吵架吗?”我拆开烟盒。 “我这三天两头就有和家里吵架的,不是你这状态,”老板坚信自己的火眼金睛,“年轻人,生得那么好看,还怕没有女麦麦喜欢吗?想开点。” 我扯了扯嘴角,叼上烟,“你可以下班了。” 老板帮我点了火才下的班,雨伞在我的无视下被带回了店里。 小卖部的灯一关,篮球场瞬间暗了下去,两盏路灯连三分线都照不清,细密的水汽笼罩着光影。 我在思考,假如自己在看台睡一夜,明天被人发现了会不会很没有面子。 突然很羡慕那些流浪汉,他们似乎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或许是因为他们没有在乎的人。 像我在学校被造谣,不会特别上心,顶多有点不耐烦,打架是因为恰好心情不爽,但当这种谣言传到温州,传到身边的圈子里,我就会在不耐烦中加上一点危机感。 其实在意的并不是旁人的眼光,都是在乎的人的眼光。 如果我在篮球场睡一夜,被我爸知道了,我就会特别没面子,像个离家出走都走不出二里地的小孩。 房子是他的,我也是他的,我现在买烟的钱都是他的,连手机,都是他给我买的,我要拿什么跟他抗争。 他优势太大了,他是威严的父亲,又掌管着我的经济命脉,他可以随心所欲,我不配,我欲一下就没地方睡。 给我打两百万零花吧。 他有这么多钱吗? 好像有点难为他了。 这小区怎么这么早就没人了,连狗都没有了。 但是有只猫。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左脑和右脑想的都不是一样的东西,大雨把脑浆砸成了浆糊。 直到微弱的猫叫声把我拉回现实。 我把嘴里的烟摘了,左顾右盼找猫,最后在遮阳棚的柱子下找到了一只黑色带白斑的土猫,正扒拉着自己的毛发。 我不喜欢小动物,对猫也没什么了解,所以无法推断它的年龄,反正看上去能自理。 可能是想要什么东西陪,我鬼使神差朝它勾勾手。 它要是过来我就承担它这一生的剩饭,我也想当一回爹。 土猫冷冷瞥了我一眼,转过身,背对着我坐下了。 靠。 我这辈子就没有当爹的命是吧。 流浪去吧臭猫。 我重新点上一根烟,“啪”的一声,身后响起一道男音,带着喘。 “牧阳!” 我脊背一僵,咬着烟慢慢转头。 球网外的树荫下,光线格外暗淡,我眯了眯眼睛看得才稍微清晰一点。 我爸跟个落汤鸡一样,头发湿淋淋贴着额头脸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扣进铁网,紧紧盯着我。 他只穿了件背心,脚上一双拖鞋,可见出来得很匆忙,水珠淌过大臂肌理,留下一道道水痕。 我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 不知道多久没见过他这副狼狈的模样了,这两年他总是意气风发,我肯定是个圣母,他一狼狈,我就心疼。 烟雾还没有完全散开,我爸就绕过球网跑到了我面前,运动裤膝盖以下全是泥渍,脚踝上也沾着黑色的斑斑点点。 你要是敢抱我,什么亲情伦理我可就都不管了啊…… 我爸半蹲下来一把抱住我。 我吸了一口烟,想都没想就扯起他的头发,摘掉香烟低头吻了上去。 42 眼睛闭上之前,我看见了我爸瞳孔里的震惊。 我的手从他颈侧往后滑,擦过瞬间绷紧的肩颈,卡住了他的脖子。 我也没想好要怎么接这个吻,其实我没什么经验,过去都是偷亲的,唇齿没有阻力,当阻力存在的时候,不是很懂要怎么继续下去。 我往紧闭的牙关里吹了一口气,我嘴里含着一口烟,我爸猝不及防,被呛得张嘴咳嗽,脑袋下意识往后仰。 “牧阳……”他企图抵抗的喘息让我热血沸腾。 我一直没睁眼,没有勇气,但我有勇气继续我想做的事。 我收紧胳膊,卡着他的脖子不让他后撤,然后顺利伸进了舌头。 雨声消失了,水雾光影,包括我爸的眼神全都消失了。 黑暗里我只能感受到他嘴里的暖。 大脑持续轰鸣,有一道声音在尖叫:童牧阳,你长本事了! 我爸没有推开我,只是一只膝盖落了地,像个庞大的雕塑一样半跪着。 待这一阵轰鸣声过去,我首先感受到我爸尚未平复的呼吸。 雨声渐渐回到我的世界,掌心下的肌肉已然松弛。 我咬了咬他的嘴唇,缓慢地睁开眼,才发现他一直看着我。 那双才让我心痛过的眼眸,氤氲着许多复杂的情绪,好像也在下一场狂风暴雨。 我轻轻抚摸他淌着水的脸颊,“不许这么看我。” “牧阳,你能不能……”我爸睫毛忽闪着,抿了抿唇,“不要说两句就跑了,你不高兴你可以跟我吵,跟我讲道理,你说跑就跑,这日子怎么过?” 我爸有些委屈地说:“我跟你说句话都心惊胆战。” “我吵有用吗?”我没心疼他,贴上他的额头,声音发狠,“我看到你我就想上你,你迁就我?” 我爸猛地瞪大眼。 “你现在不愿意了?”我厉声嘶喊,“你最开始发现的时候怎么不揍我一顿?都怪你,是你纵容的!” “我纵容……”我爸一脸震惊,眼睛都快冒火了,“我纵容?” “你为什么不推开我!”我质问他。 “我怎么推,”我爸似乎也在崩溃的边缘,额角青筋暴起,“推了你又跑了怎么办?” “那你以前呢?”我吼,“以前呢,你发现的时候呢?” “我以为会好的啊!”我爸说完愣了愣,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喃喃自语,“我以为慢慢就会好的,小孩子,这个年纪,我以为不懂……” “不懂?”我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心里说不出的爽快,仿佛在犯下滔天罪行后猛然发现一个同伙,迫切地拉他下水。 “我不懂是吧?你承认了,是你纵容的!”我嘴角似乎在上扬,我不敢想象我现在的表情有多狰狞,“我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满脑子想着怎么上你的床!你满意了?我不懂!” 我爸吃痛回神,语无伦次地说:“不是的,我不是……我没想到你会执着这么久,牧阳,不行的牧阳,确实不行,如果可以,我什么都会给你的!这个真的不可以!你清醒一点!” 一束车灯扫过来,打在我爸脸上。 他睫毛上的小水珠清晰可见,瞳孔里映着面目扭曲的我,满眼都是痛心和无奈。 我晃了晃神,手微微发颤。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怔怔看着他的眼球。 曾几何时,他看我的眼神总是骄傲自豪,曾几何时,我是他唯一的慰藉。 密集的雨点在强光里像一双双隐匿在夜色里的眼睛,世界纷纷扰扰,找不到一块安心犯罪的地方。 “那你就放过我。”我松开手。 湿滑的发丝从指间溜走,嗓子一下就哽住了。 “你这是要我放过你?”我爸突然握住我的手腕,“你是要我当作没有生过你!童牧阳,我怎么做得到,你告诉我,哪有你这样做儿子的?” “爸……”我忍不住发出了哭腔。 “跟爸爸回家,”我爸绕过我的腰身拥抱我,把雨中的寒意送进我的衣服,“会好的,再长几年,不行爸带你去看医生,会好的,交给时间,听话。” 交给时间?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还要多少年? 我被拽了起来。 这个吻耗费了我太多勇气,脚下发软,路都走不稳。 我爸半搂着我,手上力气一直很大,像是带小孩过斑马线,一刻不敢放松。 人间的悲喜影响不了天意,大雨依然在下,落到身上冷冰冰的。 我抬起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我冲刷干净。 “喵呜~” 猫叫声截停了我们的脚步。 土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爸脚边,抬手碰了碰我爸的裤腿。 喜欢脏的是吧? 我爸低声下气地问:“喜欢吗?带回去养?” “我不会养。”我冷着脸说。 我爸擦了擦我的脸,弯下腰把猫抱了起来,“这么大了也不用怎么养,正好你回乡下了无聊,带着吧。” 我爸这个选择很明智,当两个人在同一空间处于僵持状态的时候,就需要一件外物来冲破这道冰。 家里多一只猫,我爸能忙活猫,我能看他忙活,也算和睦共处。 我爸自己都脏兮兮的,但毫无察觉,回家了衣服都没换,只顾给猫洗澡。 我估计他也需要做点什么事情分散注意力,平复那个吻在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我爸表面上是不会出现什么波澜的,离婚那年他都能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表象,这么多年过去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更不容易泄露情绪。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蹲在地上没事找事。 背部肌肉运动的模样很性感,但我脑子里有一种暴风雨摧残过后的死寂。 “你说它叫什么名字好?”我爸捏着猫耳朵揉,猫很舒适地仰着脖子。 “贱货。”我说。 我爸忍不住转头看我。 “奥利奥吧。”我说。 “牧阳,”我爸停下动作,猫在他手里甩着脑袋,“能不能答应爸一件事。” “嗯?”我叼着烟应了一声。 “不要断联,我找不到你。”我爸仰头看着我。 可能是姿势的原因,又是俯视的视角,他看上去说不出的弱势,尽管人高马大,每一寸肌肉都那么有威慑力。 “你不想理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我说。 我爸沉默良久,手在猫脖子上一下一下薅,“是我没处理好。” “可以,”我吐了口烟,手机调出录音,“这套房子给我。” 我爸盯着我看了半天,“你妈教你的?” “不,”我说,“以后吵架要让你出去。” 我爸没说话。 “我认真的。”我给他看了屏幕。 我爸点点头,“好,我这几天去办手续。” 我退出了录音。 不用录,他答应了就会做到。 还行吧,吵个架两百万,不亏,我这么安慰自己。 43 早上叫醒我的是那只不识好歹的猫,啪啪两爪子往我脸上一踩我就醒了。 房门开着,猫是我爸恶意放进来的。 “给老子放尊重点,”我瞪着它,“这是老子的地盘,你只是个宠物!” 猫一爪子踩在了我嘴上。 我闭上了嘴。 奥利奥完成任务一扭头,从床上跳了下去,甩着尾巴出了门。 干。 我还是很困,昨晚听了一宿的雨,雨停了才睡着,不知道几点停的,眼皮都睁不太开。 奶奶跟我约的是中饭,回去两个小时,差不多该起来了。 我从书架上那堆新衣服里挑了一套,出了房间。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白粥和南瓜饼,我爸还在厨房里忙活,猫在他脚边站着。 我去了浴室,边看手机边刷牙。 九点四十了? 我是经常睡到中午,我爸十年如一日五点起床,睡到九点挺稀罕的,恐怕昨晚睡眠也不怎么样。 “出太阳了,下午去游泳吗?”我爸从厨房出来,手上端了一盘荷包蛋,猫跟在他脚后跟,“楠溪江现在很热闹。” “你不上班吗?”我含着牙刷问。 “今天不上了。”我爸说。 “我不会游泳。”我说。 “我教你。”我爸把手上的东西搁到桌上。 猫很自觉地跳上了椅子坐着等开饭。 “我会楷油的,我是Gay啊。”我说。 猫看着我,我爸在餐桌前站着不动了。 他今天穿深灰色家居服,布料很薄,宽大的肩背透出一股隐忍。 他肯定在生气。 应该的。 他以前在家里不会穿这么严实,他没有穿衣服睡觉的习惯。 明明防狼一样地防我,还要强行跟我拉近距离,也不嫌累。 我收回视线,加快了刷牙的速度。 有时候很佩服自己,这么没水准的话居然随口就说了出来,年龄增长的速度显然追不上脸皮增厚的速度。 但我真得用这种直白的语言提醒他,不然他很容易忘记这个事实。 到了夏天,但凡水质过得去,哪里的江都热闹。 车窗外一晃而过,水里浮着不少人头。 今天太阳很大,空气也有一种雨后初晴的清新,天一蓝,山水就特别漂亮。 江边停着两辆旅游大巴,本地老头一时兴起也会扒掉衣服下水凉快凉快。 “喵呜~”奥利奥扒在开了一半的车窗上,滴溜着眼睛看外面。 城里猫没见过乡下的风景,耳朵都支棱起来了。 它身上捆一件自制麻绳衣,绳子拴在我手腕上,我爸捆的,我看他捆猪也是这个手法。 我爸说猫会晕车,得拴绳开窗,结果这猫一点反应都没有。 可能他以前养的是村猫。 到奶奶家的时候午饭都已经做好了,桌上七八个菜,拿盘盖着保温,我只感觉肚子里的粥还没来得及消化。 “爸呢?”我爸拿了碗筷过来。 “他先吃了,在房间里睡,”奶奶挨个揭开盘子坐下了,“不用管他,你们只管吃。” “今天精神怎么样?”我爸给我分了一个碗。 “还可以,”奶奶说,“昨天就清醒的,今天起来还清醒的。” “看来这次的药可以,”我爸也坐了下来,先给脚底下的猫扔了块鱼,“上个月都没怎么清醒过。” “正好你回来了,你爸还说精神好下午想去江边看看,你带他去吧。”奶奶说。 我爸应了一声,低头逗着猫。 “在深圳玩得开心不?”奶奶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你妈妈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我说。 “她闺女呢?”奶奶问,“她老公对你怎么样?她老公的儿子有没有欺负你?” “妈。”我爸企图阻止她。 他从来没成功过,奶奶不耐烦地一摆手,“问问怎么了哦?” “都还行,就那样吧,”我说夹起红烧肉塞进嘴里,“我是个客人,他们怎么会欺负我。” “嗷,那是呐,你去他们那边肯定是做客,”奶奶点点头,“深圳工作很好找吧?你妈妈有没有说给你安排?” “我才大一,”我说,“还早呢,而且没打算去深圳工作。” 奶奶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她是疼我的,但比起看着我去大城市展翅高飞,她更希望我留在我爸身边,哪怕这辈子都没什么出息。 奶奶满意了之后又给我夹了个鸭腿,“多吃点,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 “我有肌肉的奶奶。”我把袖子撸到肩膀上,向她展示了一下。 “你这算什么肌肉,”奶奶笑着往我胳膊上打了一巴掌,转头掐了掐我爸的胳膊,“你爸这才叫肌肉。” 我爸瞥了一眼我的胳膊,闷声吃饭。 老人家在村里憋得慌,逮着人就问个不停,问完我的学业,转头又问我爸的事业。 这个公司奶奶也出了钱,我爸一五一十跟她汇报,还简单说了一下近期目标:“今年分红可能不多,我打算在县里再开一个厂,领导说上面要扶持旅游,给我介绍了几个老板,要搞民宿,搞景区,县里开一个厂送货方便,市里那两个本来也做不过来。” “分红没事呐,我也不懂,都听你的……哎,龙,”奶奶软下声,“那个,你这个生意现在做得也挺好的,你二哥,过年那时候是没钱嘛,现在攒了点,你看你要开厂,他能不能入个股什么的?” 我爸晃了下眼珠子,“这种事你跟我说有什么用,叫他来跟我说莫。” “他那不是怕你……”奶奶笑了笑,“怕你心里不舒服莫,他说过年那时候没给你投。” “都是兄弟,有什么不舒服的,他本来也不像大哥那么稳定,”我爸扒了口饭,“我明天去找他聊吧。” “你明天才回去?”我下意识问。 一问出口就后悔了。 这问题问的…… 我爸看了看我,没说话。 “你这话说的,”奶奶愣了一下,“你爸陪你还不高兴啊?” “不是,我……”我戳了戳碗里的米饭,“他不是很早上班么,怕他赶。” “我不赶。”我爸看着我。 我垂着脑袋老实吃饭。 餐桌上再没什么话了,我爸吃饱之后起身去房间里看爷爷,奥利奥跟着过去了。 奶奶一边收碗,一边小声挑拨:“牧阳,你别听你妈的,她那边那么多小孩,对你不会好的,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你,现在你大了才找你,就是想你以后给她养老,你别听她的,她这个人太冷血了,你就跟你爸,你爸只有你一个,你爸的钱以后都是你的。” 在奶奶眼里,我跟我爸一直都很亲,去了一趟深圳突然抗拒和我爸相处,肯定是我妈在搞鬼。 我不是不想帮我妈澄清,实在是无法解释。 “你妈是不是跟你说你爸坏话了?”奶奶把空盘子叠起来,“是不是说你爸对不起她?你爸可没有对不起她啊,都是她在外面瞎搞……” “没有,她不会说我爸的,”我有点听不下去了,“我也没有不听我爸的,我不会跟我妈的,我就跟我爸。” 奶奶看了我一会儿,似信非信,“阳阳,你爸将来就靠你了,你大伯上次给他介绍的那个独生女,市里五套房,没孩子,三十二岁,条件这么好,他这样的都不要,说你不喜欢,他把所有希望都放你身上了,你说你要是跟你妈了,他怎么受得了。” 我撑着桌子刚想站起来,听了这话,顿时怔在凳子上。 动不了。 “你当时说你要去深圳,他自己跟自己喝了一晚上酒,我半夜起来给你爷爷换尿布还看见他在这喝酒,”奶奶心疼地说,“你爸这个人口是心非的呐,你别看他表面上不在乎,他心里怕得很,你以后就不要去深圳了。” “……我爸现在没谈女朋友吗?”我脑子里只有这一件事,别的都没能听进去。 “他有个鬼的女朋友,”奶奶往桌上拍了一把,音量都有些控制不住,“我叫他谈一个……” 奶奶及时刹住嘴,看了看我。 “他没有女朋友……”我垂眼喃喃。 没有。 他骗我? 还是没公开? 不对,他这把年纪了,谈女朋友就是奔着结婚去的,怎么会不公开,不奔着结婚去的算不上女朋友了。 “爸!爸!!!”我爸忽然在房间里喊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强烈的惊恐。 我吓了一跳。 记忆里我爸就没这么喊过,什么事情能让他出现这种情绪? 46 我没有贴上去,也没有像那年一样躲在角落里偷窥,轻手轻脚从堆在楼梯间的饮料箱里拿了瓶凉茶,转身上楼。 这一晚我失眠了,强迫自己放空脑袋,可纷乱的思绪就像工人宿舍赶不走的蚊子,混乱,又焦心。 我没有思考,没有连贯地去想某一件事,画面穿插着在脑海里自动播放,爷爷穿旺仔牛奶的短袖歪在轮椅里笑,小山峰上的拥抱,我爸工作的样子,我爸开车的样子,我爸凶我的样子,我爸服软的样子…… 让我烦躁的是,我始终没办法往里面塞霍英。 慢慢的我感觉有点困了,但太阳穴有一根筋绷得很紧,痛得难以入眠。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走得有点踉跄。 我醒了醒神。 黑暗里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脚步再次响起,这一次平稳得多,他离开了。 胆小鬼。 “我走了。” 感觉是发了个呆,我听到了我爸的声音。 他进了我房间。 “等你生日再过来接你。”我爸说。 “嗯……”我拉起被子翻了个身顺便蒙住头。 几点了? “你要是想我……”我爸顿了顿,“想回市里就给我发消息,我过来接你。” 我没出声,昏昏沉沉地听着他说话。 “给琳琳补课上点心。”我爸蹲了下来,把我的被子往下扯了扯,让我露出鼻子。 我艰难地抬了抬睫毛,借着月光看见了我爸的轮廓,还有一双陷在阴影里的眼睛。 “别熬夜,对身体不好,”我爸看着我,声音低低的,“烟也少抽点,我看你一天要买一包,太多了。” “……开车小心。”我说。 我爸摸了摸我的脸,“不是故意要吵你。” 我知道。 我也不是故意要跟你说多余的话。 总有忍不住的时候。 我爸是个魔法师,他的手有魔力,被他轻轻碰过之后,绷了一整宿的筋瞬间松弛,不疼了,一闭眼就失去了意识。 “牧阳,起床了!”奶奶在外面拍门,“十二点半了,吃饭!” 靠。 怎么就十二点半了? 这一晚的时间简直像跳着过的。 我根本没睡够,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抗议,想假装没听见,结果奶奶风风火火进门一把掀开了我的被子。 我深吸一口气。 “吃饭了牧阳,”奶奶拍了拍我,“你爸早上给你做了帝王蟹,我热起来了,再热就不好吃了。” 起床气慢慢下降。 我仿若丧尸一般僵硬地从床上爬起来,脑子仍有某一处在昏睡,“他几点走的?” “六点多走的,”奶奶说,“说跟客户约了八点半。” “哦……”我应了一声。 吃完饭我又睡了个回笼觉,直到两点钟童琳琳为了生活费忍辱负重过来,我才起床。 “还说补课呢,”童琳琳把袖珍小书包放到书桌上,“一觉睡到下午两点。” “你早上来过了?”我拉了条椅子坐到她旁边。 “嗯,”童琳琳架起二郎腿,“你明天早点把我放进来,讲不讲课无所谓,我开学前想去上海,得赚点钱。” “我不会帮你蒙混过关的,”我说,“你愿意听我就给你讲,不愿意就别来了。” 童琳琳看着我,不爽中带着意外。 或许她以为我是为了那点钱答应补课,所以在她预想中,这个浑水摸鱼的提议可以顺利通过。 事实上一个没缺过钱的人,不会因为钱做什么不情愿的事,我如此尽心,不过因为这是我爸下达的任务。 我喜欢我爸找我帮忙的感觉。 我指了指桌上巴掌大的小书包,“这能装下书?” “我放假没带书,”童琳琳说,“试卷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啧。 “你做给我奶奶看呢?”我问。 童琳琳歪了歪头,“怎样?” “没关系,我有,”我起身去书架那边,最底下的纸箱里装着高中的旧书,“还有没做完的题,反正你现在第二轮复习都结束了,应该都能做。” “第一轮,”童琳琳说,“高三才上第二轮,我又不是重点的。” “这么自豪吗?”我打开纸箱翻了翻,找了一套题出来。 “你他妈别阴阳怪气跟我说话。”童琳琳说。 我“啪”一声把试卷拍到桌上,低头看着她。 童琳琳瞪着我。 “叫哥。”我说。 童琳琳抿紧嘴。 “不叫我现在就打给你爸,”我说,“教不了。” “哥。”童琳琳很识时务。 “请吧。”我做了个手势。 不愧是十六岁,叛逆期的巅峰,我一把手游都打完了,童琳琳一个字都没动,笔倒是转得非常娴熟,各种花式转笔。 我放下手机看着她写。 童琳琳转着笔,看了看我,回头看卷子,然后又看我。 “这么不愿意写吗?”我问,“实在不愿意,跟你爸商量商量提前招呗。” “不会,”童琳琳放下笔,忍着脾气说,“不会写。” 不会写? 我凑头过去。 虽说是重点高中老师自己出的卷子,但第一题还是没什么难度的,任何卷子的第一题都不可能有难度的。 “哪里不会?”我持怀疑态度。 “都不会!”童琳琳暴躁了。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然后绝望地发现她可能是真不会。 “上学忙着谈恋爱了吗?”我问。 童琳琳瞪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给你讲,我从高一给你讲。”我只好去找高一的课本。 “你干嘛这么较真,”童琳琳火大地说,“本来就考不上了,瞎折腾什么!” “能不能考上和我没关系,”我蹲在地上,把上面的纸箱搬开,打开压在底下的那个箱子,“我只负责补课,你也只需要听课,只要认真听了,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你去上海玩也犯不着愧疚。” 童琳琳沉默了。 这丫头看着一身反骨难以度化,其实只要无视她的怒火,合理规避摩擦,补课还是能进行下去的。 虽然时不时就会因为实在听不懂不耐烦去上厕所,一去起码半小时。 伯伯每天都会问我补课情况,我挑好的说,讲了什么,做了多少题,测验分数多少,态度就不提了。 以我对叛逆期少年少女的了解,童琳琳这个态度应该是能给到的最好的态度。 不能指望这个阶段的学生理智对待什么事,每个人情况都不一样,火一窜捅别人两刀的案例都不计其数,钟奕当年翘补习班被告状还扬言要炸掉补习机构。 我不打算冒家里被炸掉的风险。 或许是因为我说了好话,童琳琳似乎把我当同伙了,她在市里长大的,村里没朋友,醒了就往我家跑,不到点不上课,就打游戏、闲聊。 聊的基本是她学校的事。 一群不学无术的三流高中吊车尾。 几个每天一放学就上美容院美甲店的臭美小学妹。 小学妹的男朋友们。 我没有从她口中听到过那个黄毛,她嘴里的男朋友们听起来还凑合,起码不是社会人士。 童琳琳还会八卦我的情感状态,为了贴合我帅气男大的人设,我跟她说了我对初恋学姐爱而不得的痛。 她很同情我,连着三天没在补课时间上厕所。 在奶奶家这两个星期,过得不仅不无聊,还很忙碌,不光要给童琳琳补课,到了饭点还得找猫。 别人家的宠物到饭点就知道回家,奥利奥不一样,它是野猫的命,却有着公主的排场,吃饭必须三催四请。 好在这猫因为猫生地不熟,活动范围不大,附近两条街找找,基本都能找回来,就是外形上完全沦为了农村土猫,连走路姿势都逐渐狂野了,经常能看见它叼着别人家的鱼骨头,跟几只本村猫大摇大摆走街窜巷。 霍英:【还没找到吗?】 我一边找猫一边敲屏幕,【可能扩大势力范围了】 霍英:【它应该在外面吃饱了,饿了困了就会回家的】 我立马转身,【那不找了,给它脸了】 霍英:【我四点去接你?】 我:【我自己打车吧,你绕过来麻烦】 霍英:【不麻烦,等我】 老年人比较爱操心,也可能在这只需要人照顾的猫身上找到了什么寄托,奶奶看到我空手回来,招呼我先吃饭,自己跑出去找猫了。 我吃完饭奶奶都还没回来,上楼玩了几局游戏,童琳琳准时背着那个装满了化妆品的包到了。 “哥,”她见面就很兴奋,“我给你找了个女朋友。” 我愣了愣,“什么?” “超漂亮的,”童琳琳一拍胸口,“我给你看照片。” 漂亮是漂亮,童琳琳长得就挺漂亮,她觉得好看的女生至少也是段花级别了,不过…… “高中生还是先上课吧,”我往后靠到了椅子里,“作业拿出来。” “你不也才大一,”童琳琳说,“装什么老成,你俩谈了她可以考到杭州去啊,再说了,只要真心相爱,距离不是问题!” “距离是个大问题,作业。”我说。 “她可以考到杭州,”童琳琳坚持,“她成绩比我好,上个二本没问题。” 我看着她。 “我钱都收了,你好歹加个联系方式吧,给彼此一个机会嘛!”童琳琳说。 “你收什么钱了?”我惊了。 “不是!”童琳琳按了几下手机,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她在我们群里分享了这个视频,她说Top5是理想型,我一看这长得还没你帅,还有几分神似,我就把你照片发给她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眼皮一跳。 可不就是杭州男大那个视频么。 至于“神似”,八成是童琳琳看了评论区,直接把我排除了,其实角度还行,虽然是侧脸,但熟人应该能认出来。 “你和你前任都分那么久了,”童琳琳再接再厉,“忘记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爱上第二个人,我姐妹人可好了,本人比照片还漂亮!” “作业。”我说。 这视频流传范围未免太广了,为什么热度还没消下去。 还好我爸不看这种软件。 童琳琳要求课间休息半个小时,所以四点的时候并没有完成任务,人还在我家。 听到院子里传来跑车的轰鸣,我才反应过来应该早点和她解释。 “我靠,这声浪……”童琳琳在书桌前探着头往外看,“这谁的车,好帅,是你爸的吗……哎,啧,怎么有点眼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 童琳琳成绩不好并不是因为记忆力差,一点才看的视频,马上回想起来,转头震惊地看向我,“我靠!” “今天就到这吧,”我站了起来,“回去把剩下的题做了。” “童牧阳!”童琳琳猛地站了起来,“真是你!?你被包啦?” …… 相信我有一个有钱的朋友这么难吗? 相信我被包这么轻松吗? “睁大你的狗眼,”我指着窗外,“男的。” 虽然这种事情没有性别限制,不过只要车上坐的是两个男的,就没有人会往这方面想,很神奇。 “靠?”童琳琳跑到窗边往下看,“真是男的,这谁啊?是我们亲戚吗?好像没见过啊,哎,不对,童牧阳,你不知道你被造谣了吗……” “那我买条热搜澄清一下?”我转身出了门。 我中午就和奶奶说过今晚要出去玩,下楼跟院子里倒腾盆栽的奶奶打了声招呼,径直往车那边过去。 47 “本来应该跟你奶奶打声招呼的,担心老人家接受不了纹身,只好失礼了。”车里放着舒缓的民谣,霍英支着额头看我系安全带。 “不用打招呼,我家没那么多事。”我看了他一眼。 大概因为自己家也有传统老人,霍英今天穿的相当简单,白T恤,浅驼色运动裤,但纹身依然扎眼。 这脖子这胳膊,要真在奶奶面前露脸,奶奶肯定转头就给我爸打电话,说我闯江湖去了。 “小希呢?”我问。 “放我妈那里了,”霍英打过方向盘,“总算可以松快几天。” 我愣了愣,半晌没忍住问:“会觉得累赘吗?” “有时候会,小孩子嘛,闹起来很气人,而且自从带着小希,基本没有私人时间了,”霍英笑了笑,“约会都得带个小电灯泡。” 我捏了捏安全带,“……还以为你这么疼小希,不会这么想。” “带过小孩的都会有这种感受,”霍英说,“不过要让我放下她,我也舍不得,我妈之前让我把小希留在温州,我人都上高速了,电话打过来一哭,我就下高速绕回来了,放不下的。” 我点点头,舒服地伸长了腿。 “想到自己了吗?”霍英问,“和你家里人在闹别扭?” “你也太敏锐了。”我说。 “是你太敏感了,”霍英打开扶手箱,掏了个粉色小袋子出来,“小希送你的,她亲手做的。” “送我?”我有些吃惊。 这袋子就巴掌大,里面装的东西只有半个巴掌大,一只手工蚂蚱,做工非常精美,能赶上小摊上卖的。 “这是小希做的?”我很难相信。 “我加工了一下,”霍英说,“本来想让她送我,她拒绝了,一只蚂蚱给你,一束海绵玫瑰给外婆,我什么都没能轮上。” 我忍不住笑,“我地位已经这么高了吗?” 霍英点点头,“小希是这样的,在身边就不会想,不在身边就会想,好东西都会留给想念的人。” “小孩都这样,”我搓了搓蚂蚱,“我还真没收过这种礼物。” “拿回去供着吧。”霍英说。 我们到市里的时候,差不多是饭点了,其实高速上只走了半个小时,主要市里比较堵,二十码都得开开停停。 霍英朋友的店是家私房菜馆,在一栋沿江的白色小洋楼里,装修看上去就很别致,外墙爬满藤蔓。 进了门,满眼都是真真假假的花草,灯光暗得像林中的月亮,绿色小灯错落在花草间,像一只只萤火虫,非常适合约会。 一楼是大厅,服务员领着我们上二楼包厢,空间不是很大,不过竟然有干冰假山水池。 听到水流的声音,我低头仔细看了看,池里真有两条小金鱼,“鱼就养这里,不怕被客人弄死吗?” “目前没出现过这种状况。”服务员微笑。 “放心吧,这老板是个奸商,死两条鱼也亏不了,”霍英在靠墙的小沙发上坐下,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这里晚上风景还不错,前两个月老板喊我来试菜,当时就想着不适合吃午饭。” 我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瓯江水是黄的,白天没什么看头,然而到了晚上,全世界都黑了下去,对岸鳞次栉比的高楼灯火辉煌,江中星光闪烁,几只渡轮在江上缓缓前行,有一种繁华的美。 霍英在车上就打电话叫他们备菜了,坐下没多久,菜就上全了,没什么硬菜,都是些精致小盘。 有个红烧鸡爪特别好吃。 “味道还行吗?”霍英把鸡爪换到我面前。 “挺好吃的。”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霍英拿起手边的瓷瓶,给我倒了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个果酒我尝过,很清甜,你试试。” “……谢谢。”我看了看他的杯子。 喝酒怎么开车? “不用紧张,”霍英说,“我家有空房间,找代驾送你回去也行,给你开个房也可以,总不会勉强你的。”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下意识也拿了酒杯,“我没觉得勉强……” 霍英挑眉喝了口酒。 话虽然这么说,但我的肢体难以控制地僵硬了,看着酒杯里的红色液体,脑子有点乱。 在霍英倒这杯酒之前,我一直没往那方面想过,我们见面的次数不超过十次,我以为可以循序渐进…… 虽然认识的时间不短了,也接受了他的各种好意,可……做这种事之前不是应该先确定关系吗? 不,确定关系的话,我也还没准备好,这太猝不及防了,我本以为只是出来吃个饭! 天下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饭。 如果有,那就是我爸请的。 “……我,没谈过男朋友,”我缓了缓神,“所以,这种事有点……一下子……我需要时间。” 霍英有些诧异。 “我只谈过一个女朋友,”我小声说,“初中谈的,后来……喜欢上一个人,再也没谈过。” 霍英感叹了一句:“真看不出来。” 我喝了口果酒,酸酸甜甜的味道,稍稍让我静了下来,“我看起来玩的很花?” “倒是能看出来是个专情的人,不过……”霍英摊了摊手,“我以为至少是有过经历的。” 我扯了扯嘴角,“没有。” “好吧。”霍英笑了笑。 我抬眼看他,“你介意吗?我还没有完全走出来。” “不介意,”霍英往后靠到沙发里,“只要我们处得开心,那个人迟早会消失,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我没说话。 我没有这种自信。 “等下去看个电影?”霍英拿起手机,“有部新电影,我一直想看,可惜没时间。” “我来。”我赶紧把手机掏了出来。 霍英看了看我。 “看哪部?”我飞快点屏幕。 “不是,”霍英忍不住笑,“牧阳,你不用跟我算这些,饭是我自己要吃,电影也是我自己想看,你肯赏脸,我就已经赚了。” 我顿了顿,还是点进了购票软件,“那也不能总是你请,我来吧。” “好。”霍英没坚持。 我选的就近的电影院,走路十几分钟,我们沿着江岸步行过去,正好醒酒消食。 江边从来不缺人,尤其放暑假,瞎溜达的老人,带小孩的父母,夜跑的年轻人,还有玩滑板的学生。 这玩意去年还是小众,今年已经成了潮流,是人是鬼都要拿出来在公众场合耍一把,我走着走着猛地往后一蹦。 一个男生惊恐地瞪着眼,上身已经后倾了,显然控制不了脚下的板,而我蹦的角度也不太行,眼看着就要撞上。 不等我做出别的反应,霍英一把拽过我的胳膊,我整个人往侧面撞了过去。 一只手绕到后面搂住了我的腰,掌心的温度渗透衣服,我顿时就脊背发僵。 接着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我一扭头,那男生抱着脑袋趴在地上,滑板飞出去三五米,人已经痛哭了。 他的小伙伴们迅速乘板赶来,蹲在地上看他的状况。 “这也太危险了,还有小孩呢。”霍英在我头顶说。 我才发现自己还没站直,刚想站直,后腰上的手往侧面滑到了我的腰,带上一点力道。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推开他。 霍英扬起眉毛,垂了垂眼。 “我……”我没办法解释。 从他倒那杯酒到现在,那件事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只要发生一丁点亲密接触,我就很容易往那方面想。 “对不起。”我说。 霍英把手塞进裤兜里,“没事,走吧。” 不能这样。 已经做了决定,就应该果断一点,不能总让霍英迁就我。 脾气再好耐心再好,这么拉扯着,肯定也受不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在他略微诧异的目光中,把他的手拉了出来。 “大庭广众的,是不是不太好?”我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霍英偏头笑了笑,反手握住我的手,“又没有人认识我们。” 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我的心。 如果我和我爸也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不不不不不! 我迅速截停思考。 仔细观察了一下,其实两个男的牵着手走在街上,回头率并没有提高多少,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而且回头的目光中,没有类似嫌恶的色彩,除了吃惊以外,大都是揶揄。 不过到了电影院门口,灯光一亮,我就心虚地抽了手。 “我去买爆米花,”霍英把手揣回兜里,“你取票。” “好。”我往取票机那边走过去。 这电影叫《罗马》,上映有一个多月了,我不怎么看电影,尤其外国片,不过看门票紧张程度能了解到电影质量。 买票的时候就只剩观众席边边角的五个位置,我选了唯一连坐的,看大荧幕都得斜视。 不过边边角适合谈恋爱。 我往爆米花桶里伸了一下手,手就被抓了过去。 霍英支着脑袋看着我,嘴角抿着笑。 我猛地一怔。 霍英下半张脸本来就和他高度相似,带着3D眼镜,光线一暗,几乎重叠了。 我不是故意联想的。 但太像了。 虎口被按了一下,我慌忙回神。 “发什么呆?”霍英问。 “你太帅了。”我笑着回了一句,转头看向大荧幕。 电影没辜负这么高的上座率,就是内容有点沉重,影片结束之后,我还在乍然亮白的座位上发了会愣。 有点缓不过劲。 “我的节目结束了,”霍英看向我,手还盖在我手背上,“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我吗?”我想了想,“我出来玩不是酒吧就是网吧,好像没什么好玩的。” “也对,你连个恋爱都没谈过。”霍英说。 “怎么你谈过很多吗?”我问。 霍英笑了笑,看了眼手机时间,“快十点了,大晚上的,也没什么好玩的地方……要不上我家玩游戏机?” “什么游戏机?”我愣了一下,“PSP?” “红白机,”霍英抬起两只手,虚空抓着一个类似手柄的东西,大拇指摁了几下,“你可能没玩过,插卡的,我以前很喜欢玩。” “行。”我是没玩过这种游戏机,不过能从描述中推断出,应该是奶奶家的一种玩具。 我堂哥的玩具,已经报废了,一直没扔。 车停在私房菜馆,从电影院出来,我们打车去的他家。 他家在另一个区,车程半个小时,还挺远的,想起初遇的火锅店,估计是店开在那附近。 房子面积出乎意料的小,只有两室,显然买的时候没考虑过小孩,装修倒是很顶级,用的木材和大理石都是高端货。 红白机在电视机下面。 霍英从酒柜拿了一瓶红酒,“一直没机会了解你的酒量,今天得试试。” 我坐到了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手柄,“肯定是不如你的。” “别妄自菲薄,我酒量一般,”霍英看了看手里的红酒,“这酒度数不高,你半瓶应该醉不了吧?” “得看怎么喝,”我转头看他,“喝两小时醉不了。” “你怎么不说喝到天亮?”霍英笑了,“这样吧,让你先熟悉几局,等你上手了,把我打到半血,我就喝一杯,要是被我KO了,你喝一口,公平吧?” 我一听就有点不乐意了,“看不起人?” 48 十几年前的游戏能有什么难度,我英雄联盟都上大师了。 我的自信很快就消失了。 这游戏合理吗? 我的人物刚在原地蹦了两下,就被霍英挑上天扫出四五个挨揍的姿势,随后霍英当头一脚,我趴到了地上,KO。 什么? KO了? 我还没开始动呢??? “我这手柄是坏了吗?”我问。 霍英笑着往后靠,“没事,等你熟悉。” “你确定这白头发很厉害吗?”我忍不住质疑。 “那我们换着打?”霍英把自己的手柄递给我。 “不用,”我看着电视机,“你先别动,我试试看。” 不知道是失误了还是怎么样,一套打完并没有达成秒人的效果,还补了一招才真正杀掉。 “换着玩。”我把手柄递过去。 霍英笑着跟我换了手柄。 换了角色之后,我发现我之前玩的那个白头发真挺厉害的,霍英用前一个英雄揍我,我还能坚持十来秒,白头发眨眼就结束了。 这喝酒速度,我估计比骰子都快。 “我要闹了啊。”我说。 “那换一个,换个我也不怎么玩的。”霍英笑了起来,起身去换游戏。 换了一个双人坦克大战。 这游戏我玩过,虽然是在电脑上玩的,游戏里会刷新很多人机坦克攻击我们的凤凰,我们需要消灭坦克扞卫凤凰。 “谁分低谁喝。”霍英说。 分数是靠杀人机坦克累积的,谁杀得多谁分数高。 我打起精神进入游戏。 霍英这个“不怎么玩”不可尽信,他一进游戏就蹲在刷坦克的位置,刷一个杀一个,还腾空杀我的猎物。 “过分了啊!”我转身对他开了两炮。 霍英往上走躲过了我的子弹。 泄完愤,我调头继续杀人机坦克,打着打着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定睛一看,霍英悄悄退了下来正朝我开炮。 队友的炮弹没有实质伤害,但会眩晕,我眼睁睁看着人机坦克开到我面前炮轰我,愣是动不了一下。 “霍英!”我喊了一声。 霍英笑得很开心,等我挂掉之后,把开下来的人机坦克杀完了,“以牙还牙。” “我又没在关键时候打你!”我说。 “这也不关键啊。”霍英说。 我刚复活,他又开着坦克大摇大摆去吃了个雷。 满地图的人机坦克全爆炸了。 那我玩什么呢? 霍英放下手柄,替我倒了杯酒,“请吧。” 酒都是越喝越上头,游戏是越上头越想赢。 我万万没想到玩这种低龄游戏会这么艰难,不仅得防明枪还得防暗箭,神经都绷紧了,跟打晋级赛生死局似的。 但我显然不是霍英的对手。 好不容易赢一局,是我追在他屁股后面轰炸他,配合人机坦克弄死了他。 游戏也输了。 不过没关系,他死了就算赢。 “喝!”我给他倒上酒。 “我可没有倒这么多,”霍英拿起酒杯,“你确定一关要加到半杯吗?” “你倒的就是这么多。”我睁着眼睛。 霍英一边看着我笑,一边扬起下巴一口一口往下咽酒。 这酒被我们拿来这么玩也是糟蹋了。 盯着他喝完酒,我刚要继续下一关,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按在我后颈。 我一个激灵。 “牧阳,”霍英往我这边倾了过来,同时掌心施力带着我往他那边靠,“你好可爱。” 这个距离,已经能感受到他呼出的香醇酒气。 “我们,”霍英深深看着我,“谈恋爱吧?” 他肯定没醉,我倒是有点晕。 他的脸一点点在我面前放大,我咽了咽喉咙,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没有躲。 这个吻给我的感觉,是柔软,湿润,甘甜,偶尔会恰到好处的加重。 我脑子都要酥了,慢慢的不上来气,不得不加快呼吸频率。 一只手握住我的腰,把玩似的掐揉,按在后颈的手伸出大拇指,抵在我的喉结上摩挲,每一个动作都充满暗示。 就在我感觉到缺氧的时候,霍英的唇往下颌角移了。 我偏过头,抓住他的肩膀,“霍英……” 他亲亲吮吮,薄唇移到颈侧,手同时伸进了我的衣服里。 “霍英!”我浑身都僵了。 “叫哥哥。”霍英舔了一下我的脖子。 “……哥哥。”腰间的手瞬间加大力道,我下意识抵住他的胸膛,“霍英,我,我不能,我们说好的……” “我知道,”霍英蹭了蹭我的脸,“交给我,不会做让你不舒服的事。” …… 舒服极了。 我失神地望着天花板,感觉身下不是沙发,是棉花,每一根骨头都软了,荷尔蒙爆发的气味和酒香混在一起,让人头晕目眩。 绝了。 “还起不来吗?”霍英从浴室里出来,拿纸巾擦着自己的手,“后劲这么大?” “……没,”我撑着胳膊坐了起来,顺手把卡在膝盖的裤子脱完,然后扯了扯衣服,“不好意思我刚才实在是没忍住……” 霍英挑了下眉毛,很感兴趣地听着。 “我去洗一下。”我说。 “好。”霍英坐到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酒。 我捡起裤子站了起来,经过他面前的时候顿了顿,视线一瞥,“那个,你,需要援助吗?” “我养生,”霍英喝了口酒,淡定地说,“不用管我。” 我被逗笑了。 “好吧。”我点点头去了浴室。 “饿了没,吃不吃夜宵?”霍英在客厅问。 “我现在倒头就能睡,可能等不到外卖送过来了。”我说。 “牙刷在柜子里,毛巾也是,”霍英提醒,“里面还有小希用剩的花瓣,可以泡澡。” “不用了,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我扒掉了衣服,挂到挂钩上,转头扫了眼镜子。 虽然霍英很克制了,可情浓的时候,还是在我脖子上留了印记,这位置…… 我摸了摸侧面。 啧,不知道怎么跟奶奶解释。 匆匆洗了个澡出来,小希房间的床已经铺好了,我和霍英肯定不能睡一起,沙发上的忍耐已经是极限,同床共枕属实有点为难一只动物。 霍英拿了套睡衣给我,我换好衣服,往床上一倒,闭上眼。 睁眼天亮了。 这一觉睡的,神清气爽。 长时间不做这种事,偶尔来一次,和血栓疏通一样舒服,我感觉都要上瘾了。 就是饿。 昨天忘记充电,手机关机了。 我摸着肚子打开门,房子里还静悄悄的,霍英竟然也没起来,他房间的门是关着的,我不好开。 冰箱里应该有吃…… 我打开了冰箱门。 空空如也。 连电都没插上。 也对,霍英之前都在杭州,房子估计是清洁阿姨收拾的,这人有找阿姨的习惯。 我转头扫了眼茶几。 并没有充电器。 房间那边传来开门的声响,我倒退着返回客厅通道,“霍英,你充电器借我……” 霍英光着膀子站在房间门口,抓着头发,睡眼惺忪,“我去给你拿。”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胸膛的纹身,是三道类似野兽挠过的爪痕,配上厚实的肌肉,视觉冲击力相当强。 但这个纹身风格和其他纹身差异很大,其他都和油画一样,特别逼真,这个像动漫。 “中午想吃什么?”霍英进房间拿了充电器出来。 “能点外卖吗?”我接过充电器,“饿得走不动道了。” “行,那你先躺着。”霍英掏了掏口袋,把手机拿了出来。 “你这个纹身是徒弟纹的吗?”我问。 “是师父,”霍英按着手机,“不聊他,一想起他就感觉很灰暗。” “学徒生活灰暗吗?”我笑了一声。 “是他这个人灰暗。”霍英说。 好吧。 “你想吃清淡的还是辣的?”霍英问,“有没有比较想吃的?” “没有,现在来什么我都吃得下,不挑。”我说。 霍英大概想吃清淡的,点了几个蒸菜,几乎看不到油水,还有一碗苦瓜,唯一带辣椒的鸡丁应该是为我点的。 “你上火了吗?”我拿着筷子坐到了他旁边。 “火了一晚上。”霍英把蒸碗一个个揭开。 “你什么时候回杭州?”我夹了块鸡丁塞进嘴里。 “十来天之后吧,”霍英说,“我明天得去上海,有个展会,结束回来得上一星期课,上完回杭州,要来听课吗?” 我是挺感兴趣的,不过,“我得给我堂妹补课,她开学高三了,下次有机会的吧。” “今天还要给她补课吗?”霍英问。 “今天拉倒吧。”我说。 “那童老师吃饱了想玩点什么?”霍英明显很愉快。 “玩点室内的吧霍老师,”我说,“有点热。” 霍英看向红白机。 “不!”我马上拒绝。 霍英笑了起来,“那玩什么?” 我在脑子里想了半天才想出一个强项,“玩手游吧。” 手游霍英肯定不是我的对手,我给霍英买了个皮肤,让他玩瑶挂我身上,我开小号带着他嘎嘎乱杀。 有个抠脚大汉被我顶尖的手法折服,一路追着我喊老公,霍英给技能手速一般,打字倒挺快:【这是我老公>_<】 我没忍住笑,“你叫我什么?” 霍英往我肩上一靠,懒洋洋的,“老公。” 我往他脸上摸了一把。 手机突然切出视频请求。 超讨厌的人。 我愣了一下,“我爸给我打视频。” “啊?”霍英抬起头,“那我去房间。” “算了这把打完。”我挂掉视频,匆匆回了个:【等下】 他怎么突然给我打视频? 也没到生日啊。 结束游戏之后,霍英很自觉地去了房间,我看了看身后的背景,回了个语音过去。 语音一接通我爸就发出了质问:“你昨天去哪了?奶奶说你一晚上没回家?” “我在市里。”我说。 “去市里干什么?”我爸语气不善,“也不和我说一声,晚上也不回家睡,我要不来我都不知道。” “有什么可说的?”我被说得来了火,“我这么大个人了,还不能在外面过夜?这点事还得给你汇报?” 我爸在手机那边换了口气,语气缓了些,“是俊杰那里吗?” “别的朋友。”我应付了一句。 “哪个?”我爸问。 我啧了一声,“说了你也不认识啊。” 我爸没说话,过了好半天才开口:“什么时候回来?” “你在奶奶家?”我问。 “有个景区项目要到现场看一下,顺便带了点海鲜,”我爸说,“你现在回来吧,一起吃晚饭。” “好吧。”我说。 甜蜜的下午到此为止了,我本来想打车回去,霍英坚持要送,我不喜欢推来推去,就上了车。 两个多小时,有个人陪着,有一搭没一搭聊天也挺好。 “你培训的话,晚上有时间吗?”我坐在副驾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晚上都有时间,”霍英说,“打算哪天来找我?” 我划了几下手机,点开日历,“五号。” 霍英思考了一会儿,“五号是什么日子?” “也没什么日子,”我说,“我那天去市里方便。” 霍英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我们现在这样的关系,秘密可以少一点吗?” 哎。 “好吧,我生日。”我说。 “生日都不告诉我?”霍英捏了捏我的手。 “我是不想你破费……嘶!”我手上一阵疼,下意识抽了回来,“疼死了。” “惩罚你。”霍英说。 我笑了,“好心没好报。” “不许再跟我算账。”霍英说。 “霍英,”我认真地看向他,“我知道你不在乎,可我在乎,我没有办法像你那样消费,也不能接受每一次都是你付钱,别让这种事成为我们的隔阂吧,别送礼物,我就想请你吃顿饭,然后和你一起迎接十九岁,简单一点。” 霍英叹了口气,点点头,“好,你生日,你说了算,不过你不用和家人过吗?” “我和他们一般是吃晚饭,”我说,“他们喝点酒就把我忘干净了,我随便吃点就去找你,咱俩吃夜宵呗,我定地方。” “是,少爷。”霍英说。 我看了看他。 奥利奥在院墙上趴着,霍英的车开到门口的时候张嘴叫了一声,甩了下尾巴。 这猫不粘我,但粘我爸,我爸一来,它都不和村猫鬼混了。 时间不早了,不知道开饭了没有,我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院子里的葡萄藤。 “那我先走了,”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生日见。” 霍英指了指自己的嘴,“说好的吻别呢?” 我看向他,“什么时候说好的?” “有没有嘛。”霍英装出一副委屈的表情。 我忍不住笑,撑着主驾驶的靠背倾身过去。 本来只想浅浅碰一下,结果没来得及抽身就被霍英掐住了脸。 可能是融入了分别的情绪,霍英亲得比昨晚用力一些,我还挺喜欢这个力道,很带感。 纠缠了一会儿,霍英突然顿住。 “怎么了?”我睁开眼。 “你爸?”霍英看着我身后。 我心里一个咯噔,猛地转头。 我爸面无表情站在院门口,跟车窗里的我对视,黑眸深邃而阴冷,看得我头皮发麻。 49 他……看到了? 我顾不上跟男友道别,推开车门下车,没走两步就紧张得拌了下脚。 我爸盯着我,腮帮子鼓动着,走得近了才发现他眼底被夕阳映得猩红。 我手心一阵阵发虚汗,“爸……” “下来!”我爸突然暴喝一声。 我吓得浑身一颤,脑子像被什么炸了一样一片空白。 他从来没用这么凶的语气跟我说过话。 没等我恢复思考能力,身后传来了开关门的动静。 我下意识转头。 霍英绕过车头,走到我身边,目光有些犹豫。 “你准备怎么称呼我?”我爸恶狠狠咬着牙,“叔叔?看着差不了几岁,叫哥吧?” “爸!”我忍不住制止。 霍英沉默两秒,露了个客气的笑脸,“童先生,不知道会碰上您,没准备礼物,见谅,我姓霍,霍英。” “我不在乎你姓什么!”我爸指着他,“你能给我最好的礼物就是别再找我儿子!我告诉你,我不会把儿子交给你这种人!”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我顶着慌乱的心反驳,“我都这么大了,谈个恋爱你还要管吗?你之前不是让我谈吗?” “我是让你谈这样的吗?”我爸指着霍英的脖子看向我,“你是个大学生!这什么东西?这和你是一路人吗?你俩有什么好谈的!” “纹个身怎么了,什么年代了!”我喊。 “牧阳,冷静点,好好说话。”霍英在我背后轻轻拍了一下。 我爸瞪着我看了一会儿,又瞪向霍英,简直称得上气急败坏,“滚,滚,别再让我看到你!你再敢找我儿子,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听到了没有?” 霍英有些担忧地看了我一眼,微微皱了下眉,“童先生,您说得对,牧阳是还年轻,许多决定需要征求您的意见,如果您实在接受不了,我不会勉强,还请您别跟牧阳动怒。” “不用你管!这是我儿子!我管他吃管他喝!用不着你多管闲事!”我爸说着一把拽过我,“跟我上去!” 我爸用上了十成的力道,拽得我胳膊生疼,手指嵌入的位置深深陷了进去,青白一片,他步子也大,我一边挣扎一边被他扯着走,走得踉踉跄跄。 我回头看向霍英。 霍英站在原地目送着我,见我回头,对我扯了个笑,还挥了挥手。 实在是太过分了。 “太过分了!”我的情绪也上来了,抽着胳膊怒吼,“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朋友?你叫人家怎么看我?” “你还在乎别人怎么看你?”我爸风风火火冲进客厅,直奔楼梯,“你要在乎你能跟这种人混到一起?” “痛死了放手!”我甩着胳膊。 “童龙你干嘛?”奶奶听到了动静,抓着抹布从厨房跑出来,“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撒手,你没听阳阳喊疼吗?” “妈!”我爸停了下来,没撒手,反而握得更紧了,我感觉我骨头都要碎了,“你别上来,你在楼下待着,我有话要跟牧阳讲。” “你不能打孩子的!”奶奶拍了下大腿,着急地看着我,“阳阳做错什么了嘛!阳阳向来听话,肯定有误会,你好好说!” “你别上来。”我爸继续上楼,完全不顾身后因为挣扎而跌跌撞撞的我。 小腿在台阶上磕了一下,我整个人往前一扑,痛得面目扭曲,“放手!” 我爸转身一把把我抱了起来,两阶并作一步冲上楼,然后进了他自己的房间,踹上门,把我往床上一扔,“分手,手机拿出来,现在就分,分给我看!” 我摔在床上,狼狈地抱住自己的小腿,“你有病吧!” “我叫你分手!”我爸大吼一声。 “凭什么!”我喊,“我很喜欢他!” “你喜欢他?”我爸咬牙切齿,“你他妈喜欢他什么?一个三十多岁的混混,你喜欢他什么!我送你上大学就为了让你找个这样的?” “他怎么就混混了?人家自己开店做生意,他是纹身师!”我辩解,“再说了,三十岁怎么了,不比你年轻吗!你还想过要接受我呢!” “童牧阳!”我爸一脚踹在床上。 我吓得一哆嗦,条件反射往床头挪过去。 这一下“哐”的一声巨响,床都像要塌了,床垫瑟瑟发抖地向我传递它的惊恐。 “你拿我跟他比,再怎么样,我会伤害你吗?”我爸眼里满是愤怒和失望,“他一个社会上的人,开个跑车,干这种行业,三十几了,找你这样的小男生,表面人模狗样的,谁知道心里想什么,你才多大,你见过多少人!你在外地上大学,几个月不回来,他要是欺负你,我去救都来不及知道吗!” “他不会欺负我的,”我下意识蜷坐起来,小声说,“是你叫我谈恋爱的,找了你又挑刺。” “我让你找你之前那个谈!”我爸叉着腰在房间里来回走,“那样的孩子看着就单纯,一身正气,和你般配!我不是让你找这种社会人士!” “单纯?”我心情复杂极了,各种情绪在内心卷涌,一时间无法形容,“他不是Gay,他不喜欢我,他跟我站在一起当然单纯,爸,你也是男人,你跟喜欢的人也会单纯吗?你在我这个年纪,对我妈单纯吗?” 我爸停了下来,瞪着我没说话。 “你以为我们这年纪谈恋爱就不上床了吗?”我说。 “你喜欢他什么?”我爸问。 我抿了抿唇,低头搓着自己的小腿。 不知道。 其实我还没喜欢上霍英,在经历过对我爸的感情之前,我或许会产生错觉,就像当年对学姐。 霍英人好,体贴,大方,我和他相处很愉快,我可能会误以为这是喜欢。 但这些都不是判定喜欢的标准。 真正的喜欢是——一触碰就心跳加速。 我对霍英,哪怕我们在沙发上接吻,喘息,缠绵,我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零用钱不够花是吗?”我爸语出惊人,“你提啊,我难道会不给你吗?” 我惊了,错愕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我爸指着我,“我一直当那些人在开玩笑,我那么相信你,我一刻钟都没有怀疑过你,结果你真从那辆车上下来了,童牧阳,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谁想气死谁? 我一把抄起枕头砸了过去,“滚!” “分手!”我爸抱住枕头,“现在就分手!手机拿出来!” “不要!”我气得浑身发抖,“滚!我不想看见你!” 我爸二话不说朝床头冲过来,枕头随手一丢,抓住我的胳膊往他那边拽。 “你干什么!”我忍不住蹬他。 我爸气势汹汹,闷头扛下了所有反抗。 手机被他从兜里掏走的时候,我一口咬上了他的胳膊。 他这胳膊可能是铁臂,没有痛感,我都咬出血腥味了,他一声没吭,强行按着我的手指解锁。 然后一只手扯我的头发,另一只手敲屏幕。 “你这么做有什么用!”我是有痛觉的,我松了嘴,抓着他的手腕,声音都在颤抖,“我想找他还会找不到吗?” 我爸居高临下看着我,“你脖子上什么东西?” 我瞳孔一缩,下意识捂住脖子。 “童牧阳,”我爸一字一顿,“你、跟、他、做、了、什、么?” “……谈恋爱,不是很正常?”我别开眼不敢看他,“都说了,我这年纪……” “闭嘴!”我爸的怒吼震耳欲聋,“你前两个月还给我打电话哭,两个月的时间足够你了解一个人吗?蠢货!” “不是,上个床还需要了解吗!”我头发还被扯着,疼得快受不了了。 想起两个月那一次通话,委屈和痛苦同时涌上心头。 我冲他大声咆哮:“你敢说你对每一个睡过的都很了解吗!至少他喜欢我!他敢说!他敢做!你呢!你只会用各种方式逼退我!你不用绞尽脑汁了!我受够了!我要跟他谈!我要跟他上床!我乐意!” 我爸脸色变了又变,突然把我往床上一甩,不等我调整一下姿势,整个人欺身而上。 “你要干什么?”我恐惧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姿势? 这是什么眼神? 我不敢置信地瞪着眼。 我爸掐住我的脖子,拇指摁在侧面的吻痕上,往里一压,按得我生疼。 他的眼神冷漠中隐隐透着疯狂,“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把你刚刚说的最后那两句话重复一遍。” “我……”我才发出一个音节,掐着我脖子的五根手指就收紧了。 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干什么? 他要掐死我? 我好怕,忍不住红了眼,“你又不要我……” 脖子上的手一顿。 窗帘关着,我看不清我爸的脸,只听到他呼吸重了,看我的眼神突然变了。 莫名其妙点燃了另一种气氛。 怎么了? 我爸缓缓松开我的脖子,手往上移,捧住我的脸,拇指暧昧地擦过唇角,停留在眼尾。 然后掌心开始发热。 50 别哭。 别叫。 别后悔。 昏暗的梦里回荡着男人的低语。 我鼻子嘴巴都被捂住了,窒息感让我不停去拽他的手,可是分毫都不能撼动。 门外响过脚步声,奶奶上来问话。 耳边太混乱,我听不清他如何应付,能听清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伴随着黑暗里细微的动静。 “知道怕了?” 他的声音简直像个恶魔。 我挣扎了很久,终于把脸挣扎出来了,我奋力地呼吸,口水从嘴角滑落,我无暇顾及。 “关我什么事?是你逼我的!”我很痛,很痛很痛很痛,但他一点都没手软。 “我不要了,够了,放开!我有男朋友!”我哭着抓他,像少时幻想的那样,在他身上挠出许多抓痕,但我一点都不痛快,我很痛苦。 “他不配!!!”我爸抓起我的胳膊,往旁边一甩,我被迫换了个姿势趴在床上。 怒吼渐渐嘶哑,枕头上都是我的眼泪,都是我的汗,抗争在无视下慢慢失去力气。 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对我,我都已经下定决心要放弃你了。 梦里没有答案,回应我的只有更野蛮的喘息。 痛苦,愤懑,还有最不想承认的悸动,交替着撕开刚愈合的伤口。 鲜血淋漓。 我颤抖着攥紧被单。 黑暗里能看清的东西不多,手背上的疤,一直晃,一直晃,晃得我想吐。 “疼……” “爸,我疼……” “不是我不要你。” 他说。 “我爱你,牧阳。” 他略带哽咽的嗓音让我一震。 我想转头看他,但他一手按住我的后脑勺,把我的脸压进了枕头里。 另一只手覆在我手背上,扣紧了,掌心烫得我心尖发颤。 醒过来的时候,我整颗头都蒙在被子里,使劲挥开被子才缓过气来。 天还没亮。 房间里只有我自己。 不知道是几点,在枕头附近摸了一把,没摸到手机,倒是扯到了肌肉痛得差点跳起来。 混蛋! 我火大地往床上拍了一把。 脑袋里空空的,胃也空空的。 好饿。 不想动,但是太饿了。 昨天晚饭都没吃,还说吃海鲜,还大龙虾,妈的,到底吃了个啥啊…… -不是我不要你。 -我爱你,牧阳。 我闭上了眼。 好安静。 村里的夜晚特别安静,叽叽喳喳的虫鸣只能让这安静更加辽远和漫长。 久了就觉得这世上只剩自己一个人,无尽的孤寂。 他已经跑了吧。 做了这种事,也能像买那束花一样,翻脸就不认吗? 这他妈也能不认? 那我现在身上的感觉算什么? 眼睛干涩到一出水就刺痛,我擦了擦,手指往上,把刘海掀到后面。 “咕噜……” 不行了太饿了。 人是铁饭是钢,还是得先搞点吃的。 我撑着床艰难地坐起来,才发现身上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都过了手掌。 是他的。 还好心帮我扣了两个扣子,借着微薄的月光,能看见皮肤上残留的痕迹。 但他没给我穿裤子。 后半段发生了什么我都不清楚,他是什么状态,我没注意,我直接睡了过去。 或者说,强迫自己睡过去。 我不想做那个清醒的人。 人在情绪爆发的时候做什么都不会感到痛苦,但情绪爆发完以后,对着满目狼藉,对着还没想好的未来,谁清醒谁痛苦。 我下了床,赤脚往外走。 衣服鞋子不知道被收拾到哪里去了,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门上陈旧的碎花贴纸和风铃让我一怔。 在没有我妈的生活里,这些不经意的细节,最能提醒我自己的身份。 我是他儿子。 这里曾经挂着他和我妈的结婚照。 我曾夜以继日渴望他,如果我今年十六岁,眼里只有一小方自己能看到的洁白世界,发生这种事,我或许会暗自窃喜,会拿着这件事作为把柄要求他满足自己的私心。 ——我不一定能在极度亢奋的时刻考虑到他内心的煎熬,因为我十六岁,我十六岁做过很多混账事,从来没什么心理负担。 我当年没当面做,单纯是因为我怂,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而现在,我已经是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大人了,我对未知的境遇充满了敬畏,我绝对做不出要挟他的事情,更没有什么不切实际的私心。 我觉得一个人的成长,关系最大的不是学识的提升,而是更清楚地明白,现实和幻想的差距。 那片洁白的世界,随着我成长的脚步,越走越暗,越走越诡异,出现了许多我不能理解却必须忍受的景象。 回头看,已经看不到最初的模样。 我又没成长到世事洞明的地步,没搞清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就站在了最险峻的裂缝边。 低头是深不见底的黑,无数可怕的声音在黑暗里回荡,像恶魔的蛊惑,也像神明的咒语,看不清,听不清,有一种脚腕被不明物体缠住的恐惧和恶寒。 我推开了门,乍亮的光让我愣在原地。 缠上脚腕的藤蔓迅速抽离。 我爸靠坐在沙发上,颓废地敞着衬衣领口,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拿着白酒瓶,朝我看过来。 茶几上摆着两个空酒瓶,他已经喝了不少,眼底通红。 我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就是,想哭。 真的。 我觉得我不是特别软弱的人,每次难受的时候,只要他不出现,我眼泪都不能累积到一整滴,润一润眼眶就消失了。 可一旦听到他的安慰,或者看到他的眼神,我就控制不了自己,哗哗地往外涌。 然后想跟他诉苦,跟他抱怨,向他讨一点疼爱,想让他心疼我。 “过来。”我爸说。 我摇摇头没有动,低头擦了下脸。 我爸看了一会儿,抽了口烟,“过来。” 我捂着脸抽噎着过去,刚走到他面前就被他拉着坐在了腿上。 他搂住我,抬手摸了摸我的脸,动作比梦里怜爱得多,“是不是肚子饿了?” 我点点头。 “还生气吗?”我爸问。 “生气就不给饭吃了吗?”我哽咽着说。 我爸把脸埋在我脖子里,“让我缓一下,等下给你做好吃的。” 他这一下缓了挺久,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我眼泪都憋回去了,他指间的烟也燃尽了。 我把烟头抽走,丢进烟灰缸,拿起旁边的烟盒,点了根烟充饥。 打火机擦响之后,他埋在我肩上问:“还疼吗?”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就像高三那年王俊杰不想回答我的问题。 我还发现了一件事,他睡过男的,他的步骤和王俊杰教我的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开始睡男人的?”我问。 “你刚去上大学的时候,”我爸没抬头,很老实地回答,“一开始不是奔着这个去的,后来是听说那边有,又想起你……就想看看怎么回事。” “你那时候发现的?”我问。 “早发现了,”我爸笑了一声,“没太当回事罢了,牧阳,你总是那么优秀,我从来没管过你,你都能把书读好,还能帮我做事,我以为这件事,你也会自己处理好。” 我爸在我肩上蹭了蹭眼睛,“何况我根本不知道怎么管,我前阵子一直在想……要是没离婚就好了。” 我没反驳。 离婚一定是促成现在这种境况的关键因素,爱情或许会突然降临,但不会莫名其妙。 “现在怎么办?”我咬着烟问。 “不知道,”我爸垂着眼往后靠,“牧阳,我们怎么办?” “你他妈问我!?”我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昨晚是我逼你的吗!” 我爸抿着唇,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有些木讷和迷茫。 “孬种!”我甩开他的衣领,忍着痛要起身。 我爸忽然圈住我,带着我一个旋身,把我压在沙发上,俯下身堵住我的嘴。 我气得头昏脑胀,一巴掌甩到他脸上,“啪”的一声极其响亮。 这一巴掌甩得我自己都懵了。 香烟掉在了地上,指尖哆嗦着。 我爸顿了顿,发了狠地按下我的手腕,含混着说:“牧阳,你天天跟我说你是男人,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男人?拿那副德行说我不要你?” “我是男人!”他嘶吼着撕开了衬衫。 撕碎这张遮羞布,我们同行是深渊,分离是陌路。 作为单亲家庭,哪一种结局都让人难以承受。 但当面前只剩这两种选择的时候,我会毫不犹豫选前者,而他的选择也很明确了。 我不能没有他。 他不能没有我。 陌路是独自走一生,深渊至少有彼此的温度。 帝王蟹下午就拿出来解冻了,放到半夜难免有点腥。 我爸酱料调得浓,蟹腿肉吃起来滑腻腻的,但我还是吃到了撑。 吃完我爸就拉着我上了床。 “我手机呢?”我问。 我爸搂着我的腰没说话。 “你干嘛?”我说,“你还要限制我自由啊?” “睡觉。”我爸说。 “我不困,我才睡醒,我还得给霍英解释一下……啊!”我说到一半腰就被掐了一下。 “我已经帮你拉黑了。”我爸说。 “你凭什么……”我闭上了嘴。 我爸把手从衣服里抽出来,“我和他聊过了,他答应我不会再联系你,如果瞒着我联系就是人品不行,更不值得交往。” 你他妈你才是第三者。 有没有搞错? 我和他是光明正大正儿八经走了程序谈恋爱的。 到底谁人品不行? 我没敢骂出口。 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有勇气给他一耳光的。 “明天带你回市里。”我爸声音有些疲惫了。 他工作了一天来奶奶家,到现在都没休息,是头牛也该累了。 “不用给童琳琳补课了?”我问。 “叫她也回市里……” 这话说完,我爸的呼吸突然就绵长了。 啧。 天微微亮我就起床了,实在躺不住了,用经验判断,应该是五点。 我放轻动作,在房间和客厅到处找,死活找不到手机。 不过没关系,我还有笔记本。 虽然上不去微信。 但能看看电影什么的。 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找了个喜剧打发时间。 还没进主线剧情,门突然打开了。 祖传的不敲门。 我吓了一跳,一抬眼。 我奶奶站在门口,吃惊地看着我,“这么早就醒了?” “……嗯。”我脸色煞白,下意识想往被子里缩,但我动作不够快。 “你怎么穿你爸的衣服?”奶奶说着,在我惊恐的目光中,往床这边快步过来,“你身上怎么回事,你爸打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