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之火》 池烬和池郁 池烬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妈妈不像，女人的体格娇小，容貌带着南方吴侬软语似的温柔，即使后来落魄憔悴，也难掩眉眼间的惊艳，反而添了几分颓靡的美感。 而池烬和母亲大不一样，从小就长得快，总是比同龄孩子高出一大截，眉眼丝毫没有遗传到母亲的温婉，反而是凌厉更多，抬眼看人的时候带着不可忽视的压迫感。 对于这点陈芷似乎也很遗憾，池烬放学回家撞见她和陌生男人厮混，男人看了他一眼问陈芷:“你儿子？”陈芷娇笑着点头，男人撇了下嘴角，脸上透着可惜的神色:“跟你长得真不像啊。” 于是池烬也在母亲脸上看到了可惜。“是不像，幸好脑子好使，拿回来不少奖金，也算有用。” 池烬赶在两人开始脱衣服前回了房间，他这时不过也才15岁，就已经数不清多少次见到陈芷和不同男人在一起，形形色色的男人，什么类型的都有，唯一的相同点是都会在结束后给陈芷报酬。 池烬是陈芷和不知哪位有钱老板的产物，她本想生下这个孩子赖上那男人，给自己后半生谋一个长久生计，结果孩子生下来那男人就因为产业不干净破产跑路了，池烬身体不好住了几天特殊病房，等陈芷带着池烬找过去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了。 可能是刚生产完的雌性激素作祟，陈芷鬼使神差的把池烬留下了，但当了两年好妈妈，惯会奢靡享乐的陈芷就厌倦了，带着孩子傍男人并不方便，陈芷又花钱大手大脚，加上小孩的生活用品和奶粉钱，最后甚至把那些男人送的奢侈品都卖掉也不够两人生活。 很快陈芷就重操旧业，但她毕竟不似年轻时的姿容绝色了，只能辗转于不同男人之间，沾染了一身恶习，连仅剩的母性都被这样的生活磨没了。 池烬懂事之后很常听到陈芷遗憾的感叹，说池烬一点也不像她，什么价值也没有。 池烬知道陈芷什么意思，不漂亮的孩子是没办法卖出好价钱的。所以他从小就知道，除了漂亮之外一无是处的人，是会被一点点啃的连渣都不剩的。 不光是脸，别的地方也和陈芷不像。陈烬太聪明，也太冷漠了，他像支付酬劳一样拿回一样样奖金交给陈芷，又冷眼看着陈芷沉沦自贱，从懂事起就对陈芷带回来的一个个男人没有任何反应，陈芷也不在乎儿子的冷漠，她在乎的只有池烬给她带回来的奖金。也是幸好池烬还有聪明的脑子，才没被陈芷抛弃。 所以池家找上他时，他也没有多惊讶。回家收拾东西时，他撞见了躺在沙发上喝的烂醉的陈芷，她应该是被告知过了，看见池烬收拾东西也没说什么。池烬的行李很少，池家什么都有，他除了自己整理的资料之外几乎什么都没带走。 他带着行李箱即将迈出房门的时候，一直沉默的陈芷出声了:“你一定很恨我吧。” 池烬一愣，他倒是没想过陈芷会问他这个问题，但还是如实回答了:“你也没什么值得我恨的不是吗。”他从没对陈芷有过期待和依恋，只把她当做提供住处的工具，自然是不会有恨的，而现在，他也同样把池家当做跳板，通向更光明的大路的跳板。 池烬来到池家时已经是傍晚了，他原本的母亲楚清姝含着泪冲上来拥住他，一遍遍摸着他的脸说辛苦了，他的父亲池厉也在旁边红了眼眶，他们早就查出来当年的真相和池烬这些年生活的环境，虽然是无心之失，却让池烬硬生生过了17年炼狱般的日子。知道真相的时候，楚清姝几乎心如刀割，如今见到与自己和丈夫七分像的孩子，总也看不够一样一直摸着池烬的脸。 可惜池烬并不觉得感动，他只是觉得楚清姝和池厉这样最好，愧疚的话，就会弥补给他很多东西，而他刚好踩着池家的愧疚登上云霄。 他任由楚清姝抱着她，心里已经开始感到烦躁，环视了一圈池家，目光突然定格在楼梯上，那里站着一个少年，身形纤细，白皙的几乎发光，玻璃珠似的眼睛死死到盯着大厅里的这一幕。 池烬一下就挪不开目光了，太漂亮了，他没见过比少年还漂亮的人，他见过陈芷年轻时的照片，少年和照片上的陈芷有三四分像，眉眼间都透着化不开的温婉，剩下的五六分则是青出于蓝的更加貌美。 而这张脸似乎对池烬有着天生的吸引力，他的血都了，人生中第一次如此兴奋，这个人连发丝恰到好处的长在了他的心尖上。似乎是池烬的目光太过直白，少年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刚想要回避池烬的眼神，就被楚清姝喊住了。 “小郁，这是你弟弟，明天我们带他去改名，以后你们都是一家人，好吗？”楚清姝语气都放轻柔了。也是，对着这样一张脸，谁能不忍住软了声音。 少年本想转身就上楼，但是看到池厉的脸色，还是有些畏惧似的点了点头。池厉这才满意，叮嘱少年以后和池烬好好相处。 得到允许后，少年逃也似的上楼回房间了。池烬被拉着走到客厅，目光却一直盯着少年匆匆逃离的身影。池父池母问着他这17年间的生活情形，他却一直想着少年漂亮的脸。 池郁，小郁，少年的名字在池烬心里一遍遍咀嚼，最后他想到，幸好池郁和他被抱错了，不然这么漂亮的孩子，真的会被陈芷连血都榨干的。 端倪 最近池家不大太平，往常无论再忙池父池母都会陪池郁吃晚饭，可最近不光晚饭经常缺席，连饭桌上的气氛都诡异的要命，他像平时一样分享着学校里有趣的事，但爸爸妈妈都没有像平时那样带着笑意回应他，餐桌上沉默的可怕。 池郁平时一向迟钝，但迟钝如他，也察觉出不对了。果不其然，吃过饭后池母叫住了他:“小郁，到书房来，妈妈跟你说点事情。”池母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池郁焦躁的心稍微安稳了一瞬。 这一瞬在池郁进入书房后就打破了，池母似乎是怕伤到他尽量放缓语气，但还是让他一张小脸吓得惨白——他不是池父池母的孩子，是被不小心抱错的孩子。 当时他出生就因为体弱被抱进了特殊病房，而池家的亲生孩子在第二天也因为虚弱被抱了进来。池郁母亲当时不知什么原因缠着医生要他快点出院，医生就叫实习生去把他抱出来，结果因为两个孩子手心都有一颗小痣，实习生搞错了孩子，让池家的孩子被他母亲错抱了回去。而他和池父池母的血型都是o型，这才没被一下子看出什么不对。 直到池父参与了池家投资的奥数竞赛颁奖典礼，颁奖时见到了跟他和自己夫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陈余，这才产生了疑虑。 确实，池郁从小就和池父池母不像，他们的五官都偏硬朗，而池郁从小就长得柔和精致。池父池厉接手池家时池家已经大厦将倾，是池厉一手将池家挽回，到现在池家在他手里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池母楚清姝更是从小就拿奖拿到手软，投资的几项产品全都水涨船高，这其中最好的一笔便是和池家的联姻。两人都是数一数二的人中龙凤，但池郁却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有些差劲，除了漂亮的脸蛋几乎一无是处。 其实两人一周前就知道结果了，只是一直在考虑池郁才没直接把陈余接回来。池郁的生母陈芷实在不是个靠谱的母亲，毕竟是娇养了十几年的孩子，两人一时拿不准主意，到现在才告诉池郁。 池郁听到前因后果的时候就愣住了，楚清姝说完一切，温柔的把他揽进怀里，轻声询问他:“小郁怎么想的呢？不想留在这里的话……我们也可以给你一笔钱，放你去找你的亲生母亲。” 过了良久，楚清姝感觉到怀里传来轻轻的啜泣声，然后是池郁带着哭腔瓮声瓮气的说话声:“爸爸妈妈不要我了吗？”楚清姝被池郁说的心里冒起一阵酸涩，池郁身体特殊，他们比养一般孩子不知道多花了多少心思，悉心养了十几年的孩子此时在自己怀里无措的确认着父母对自己的态度，叫人怎么能不心疼。“不是的，只要小郁想，爸爸妈妈依然把你当我们的孩子，没人会把小郁赶出去的，好不好？”池郁连忙答应，听到池母的回答，知道了池母对他并没有迁怒，这才安心下来。 很快池郁就见到了那个真正的池家少爷，爸妈都簇拥着他嘘寒问暖，连他从楼上下来了都没有人察觉。反倒是那个让他一看就膈应的真少爷一眼就看到了他，用讨厌的目光打量着自己。他在陈芷那里的名字叫陈余，这名字真符合他，在哪里都多余，池郁这么想着。 池父池母这才顺着亲生儿子的目光看到了池郁，池母招呼他下来见见弟弟，他罕见的耍了脾气，看到父亲对他露出来从未见过的严厉神色，心凉了半截。池郁只能妥协的点点头，好在池父也没为难他，他逃回了自己的房间，一夜无眠。 辗转到早上才睡着，到中午又惊醒了，池郁下楼吃饭才发现父母已经带他们真正的儿子改完名字了。 陈余的新名字叫池烬，劫火燃尽，池父池母希望池烬能摒弃灰暗的前半生，才取了烬字。 池烬对此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对于他来说，名字只是称呼，叫什么都不重要，他也不在意，他的视线从池郁出现开始就一直定格在他身上。 池郁似乎是刚睡醒，或许昨晚睡的不怎么好，眼眶红红的，小兔子一样瞪着他，父母看过去的时候又忙不迭的挪开视线。 可爱的要命，池烬这么想着，池家的一切他都不感兴趣，本来以为只用借着池家往上爬就算了，现在看来池家有更有趣的东西了。 池郁坐上餐桌，在父母期盼的眼神里面不情不愿的笑了一下，向池烬问好:“弟弟好。”池父池母满意的笑了，这顿饭吃的池郁如坐针毡，池烬和爸妈聊的那些他一句也听不懂，池烬看着他的眼神也让他格外不舒服，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池父池母迟早会磨干和他的感情。 他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吃过饭，池父宣布下周池烬会一起和池郁上下学，他们把池烬转进了池郁的学校，甚至有心的把池烬安排进了池郁的班级。 他们本意是想让池郁照顾一下池烬，但这却彻底点燃了池郁的焦虑，餐桌上他也听出来了，池烬比他聪明多了，父母对池烬的满意溢于言表。以后和他一个学校只会让差距更明显，到那时池父和池母或许会直接对他失望然后抛弃他，他不能接受一无所有的生活，他不能让池烬就这样赢得所有人的欢心。 池父池母把池烬的房间安排到了池郁房间旁边，二楼只有池郁和池烬，他们的房间则在一楼，应该是想着培养一下两人的感情。 池烬上楼回房间，路过池郁的房间时停顿了一下。池郁门没关严，不知道是忘关了还是习惯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就当池烬往里面看的时候，门开了，池郁被站在门口的池烬吓了一跳，语气不善:“你站在这里干嘛？！”池郁身体特殊，因为多了一套器官的缘故，生的比同龄男士都要娇小，而池烬又遗传了父母的优良基因，比池郁高出整整一个头，此时低着头看池郁发怒，就像是看自己养大的小动物被惹急了一样有趣。 池郁也感觉出不对了，池烬看他的眼神太奇怪了，从刚开始见面时池烬的视线就一直黏在他身上，池烬看着他的眼神他形容不上来的讨厌。 他此时并不知道，这是小动物面对比自己大数倍的猎食者时的危险预警。 池郁没得到池烬的回答，却突然听到父母房门打开的声音。家里关上门隔音很好，只有出来时才能听到外面的声音。池郁眼珠一转，突然变了神情，委屈巴巴的开口:“弟弟讨厌我的话，我可以把爸爸妈妈还给你的。”池烬眉头一挑，正疑惑池郁怎么突然换了嘴脸，池母就哒哒哒的上楼了。 “怎么啦？”池母关切询问道，池郁刚刚那一声是故意的，自然没控制声音，出来拿文件的池母理所当然地听到了楼上的对话。 池郁看到池母过来，刚还气势汹汹瞪着池烬的眼睛瞬间盈满了泪水，他眼尾本就有些自然的下垂，此时包着一汪泪水，看着委屈极了，池母一看这场景，走上去把两人隔开，揽过池郁低头又问了一遍，池郁一副又委屈又犹豫的样子，噙着泪水的眸子看了一眼池烬又害怕似的转回来。池母一看这场景，也有了些猜测，温柔的擦去池郁脸上的泪水“没事的小郁，告诉妈妈到底怎么了，妈妈帮你。” 池烬看着少年瞬间扑进了楚清姝怀里，呜咽着说弟弟好像不喜欢我。少年的每一分表情都映在他的眼中，生动的不可思议，也漂亮的不可思议，好像生来就是叫人疼的一样，如果不是为了讨伐他就更好了。 楚清姝探究的目光投在池烬脸上，池烬没有解释，只是依然专注的盯着池郁。 池郁在楚清姝怀里一边抽泣一边偷看池烬的反应，然而一抬头就看到池烬还用那种眼神看着他，吓得打了个哭嗝，抽抽搭搭的说：“我知道弟弟是怪我抢了爸爸妈妈，没事的，我可以回去的，我把爸爸妈妈还给你，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眼泪不要钱一样滚落下来，像断了线的小珍珠。 怎么会讨厌你呢，喜欢你还来不及呢，太喜欢了，池烬这么想着，池郁连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都是刚刚好的弧度，委屈的时候白皙的脸颊鼓起来，让池烬忍不住想咬一口，牙根痒痒的。 他都不忍心戳破池郁的谎言了，当然池烬到最后也没有说什么。楚清姝哄着池郁进了房间他也没有离开，刚刚池郁的眼泪吧嗒吧嗒的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泪坑，他就这样盯着地上的小泪坑出神。 楚清姝哄好池郁出来看到池烬看着地面发呆时愣了一下，她本来是想要教育一下这个亲儿子不要太跟池郁作对了，但是想到这个孩子17年间过的生活又说不出口了，最后也只说了一句“你不要怨小郁，他毕竟也是无辜的。”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在我心里你们都是一样的，我们尽力会弥补你的。” 楚清姝本来没指望得到回应说完就打算下楼了，但是池烬却点了点头。她心口一柔，毕竟还是个孩子，总是希望自己说些软化的，她温柔的摸摸池烬的头，叮嘱他赶紧回房准备学校的东西。 但她其实并不知道，她以为的两个天真单纯的小孩，一个正在悄然腐烂，另一个彻底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