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落日新町》 楔子 蒋樱珞把外套披在肩上,在大学的图书馆里昏昏yu睡。下周就是大一台湾史的考试,所有出题重点都是日治时期历史,她对其一点兴趣也没有,开始後悔起自己一年前为什麽要选择读历史。 现在後悔已经没有用了,为了不要必修被当还得重修,她只能拚命…读…书…… 才这样想着,沉重的眼皮缓缓阖起,引导她进入梦乡。 樱珞是被刺耳的尖叫吵醒的。她睁开惺忪睡眼,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世界就天旋地转,然後掉进水里。她被困在形似箱子的地方,逃不出去,喝了好几口水後视线又恢复黑暗…… 她的眼前闪过一幕又一幕的走马灯,脑子一瞬间被塞入很多资讯,但她还来不及消化,意识就逐渐漂远……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一章 「……她已经这样好几天了……」啜泣的nV声传进我耳里。接着一个中高男音道:「没事的,h先生说没事,她一定会好起来……」 我有点m0不着头绪。为什麽这两人讲话又是台语又是日语?我动了动手指,这一动不得了,发现自己浑身散了似的,无处不在疼痛,那使我隐隐发出SHeNY1N。另外两人注意到,用台语关切地问:「阿香,你醒了吗?阿香?」 我缓缓张开眼,一时之间眼前模糊、无法对焦,心底却有一丝异样感。淡淡草香窜入鼻腔,大概是和式榻榻米吧,但我不是应该在大学图书馆里吗?为什麽我现在躺着? 当我的视线慢慢聚焦,两对黑sE瞳仁盯着我满满都是担忧,却让我忍不住放声尖叫。眼前两人我完全不认识,而且他们穿得好奇怪,nV子穿着在课本或时代剧才会看到的汉衫,男子穿着西装、梳油头,还戴一副金sE小圆框眼镜。听见我的尖叫,两人的眉头皱得更紧,其中男人把我揽入怀里,b着我的头靠在对方x膛上,头顶传来安抚的声音:「没事了,阿香,没事了。哪里不舒服跟我说,好吗?」 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这样说可以吗?我拍拍对方的手臂,示意我快要喘不过气了。 「那个……我想问一下,今天是几月几号?」 男人连忙回答:「昭和九年,西洋历1934年,3月31日。」 nV子点点头,补充:「你还记得发生了什麽事吗?你本来要去新竹,结果马车摔落水里,你昏了七天七夜,终於醒过来了。现在觉得怎麽样?」 顶着两人快把我刺穿的视线,我昧着良心装出头痛的样子,别脚地用台语回应:「谢谢你们,但是我还是有点头痛…让我休息一下好吗?」 nV子柔声道:「阿香,你先休息吧,我们都在楼下,有事直接叫我们好吗?」 我乖顺地点头,躺下来闭上眼睛,直到耳边陷入寂静才瞪大双眼。我可以百分之一千确定我绝对不在我该待的地方,我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一眼,蓝染nV式汉衫,这绝对不是21世纪的流行。床榻铺在榻榻米上,和室里充盈nVX的胭脂香粉,装潢得典雅而奢华──总之,和我那乱中有序的闺房截然不同。 我拉开被褥,走到镜子前深深x1一口气,良久才提起勇气看自己现在的模样。只到耳下五公分的俏丽乌黑短发、俏皮可Ai的杏眼、棕sE的眼瞳水润水润……可怕了,和我长的一样,除了灵魂之窗的颜sE和发型不同外,身高、身型、罩杯、眼睛、鼻子、嘴巴,通通一样。我看着「我」的手掐了「我」的脸一把,直到镜子里那张baiNENg的脸红了,才感觉到剧痛。看来我确实是穿越了。 但是我为什麽会穿越?听刚才的人说现在是西元1934年,用的年号还是「昭和」……我又躺回被褥里,鼓励着自己:「蒋樱珞,再睡一次,醒过来一定会发现自己要继续面对万恶的期中考。快点睡啊、快点睡啊,你的时间不是浪费给作梦的,你要加把劲读你的日治史啊。」闭上眼睛、在心中数绵羊数到第69只时,就没有第70只羊了…… 我睁开眼睛,心里有说不出的违和感。『这不是我。』这个念头跃进我的脑海中,接着有一个靠近的人证实了我的想法,那个nV人穿着补了很多洞的粗布汉衫,将「我」抱起来,嘴里念:「阿香…我的阿香,你要好好地长大……」泪水划过nV人的脸庞,落到「我」身上。 我用阿香的身TT会这个人的人生,阿香的生活不但不富裕,反而相当贫穷,父亲参加反抗日军而Si,妈妈维持生计,但是在阿香十二岁时病Si。伯父负责接管这个nV孩却如拿到烫手山芋,没过多久将阿香卖给位在日新町的酒楼──蓬莱阁。 蓬莱阁,1927年成立的高级台菜饭店,与赫赫有名的江山楼齐名,还有艺旦唱歌助兴。12岁被卖到蓬莱阁的阿香,原名李樱香,作为艺旦被培训着。琴、棋、书、画样样必须JiNg通,因为过去家中贫穷没有办法供钱让她读书,进了蓬莱阁之後被送去公学校学习,白天上学晚上让私塾老师教导四艺。一个12岁的nV孩接受高强度的训练自然苦不堪言,琵琶、三弦不在话下,南管北曲无不JiNg通,还得学习日本歌牌、中国麻将、西洋棋,没事就要背一些中国诗词或练习即兴诗词创作,和客人的应对进退、宴会上助兴的划酒拳,那些都要紮紮实实下功夫训练。 总之,经过多年磨练,李樱香成为一个优秀的艺旦,艺名「さくら」,是许多文人雅士指名的对象。其中,她认识一名从新竹北上的年轻人,沈炯,也就是刚才把「我」抱在怀里的男人,这个青年致力於社会运动,崇敬蒋渭水医生。沈炯和李樱香时常讨论着对社会的愤愤不平、对未来充满憧憬。 他们身边,还有一个静静听着两人说话、对两人温柔以待的nV子,刘秋夜,就是刚才在「我」榻边的nV子。她b李樱香年长三岁,同样是蓬莱阁的艺旦,笑起来有小小的酒窝,非常讨人喜欢。 李樱香的人生逐渐璀璨,但是却毫无预警坠落。 那天,她和沈炯约好要去新竹见父母,沈炯提早一天先回到新竹游说父母,翌日李樱香坐上火车到了新竹州,下了火车後转乘马车。行经溪畔时前方那匹马不知为何发了疯,高声鸣叫後胡乱前奔,略简陋的马车和马匹相连的锁链忽然被挣断,马车连着李樱香坠入溪水中,她在水里载浮载沉…… 我醒过来,还有点恍神。但是毫无疑问,我穿越到李樱香这个本该Si亡的人身上,而且不知道什麽时候才能回到21世纪的台湾。 显然在回去之前,我必须扮演好李樱香的角sE,先不论模仿当时人说话的用词多困难,她身为艺旦该会的东西对我来说都相当陌生。敬酒、陪酒、划拳、琵琶、三弦、歌牌这些都算是高深传统技艺,我过去18年几乎都没接触过。 另外人际关系也是很复杂的部份,除了应对熟悉的人,还有许多客人要应对…… 就在我思考未来的对策时,刘秋夜忽然上来,匆匆忙忙道:「阿香、阿香,你有没有好一点?头家说翟さん要过来看你,你赶快去洗漱换一套衣服吧!」 翟さん?刚才在李樱香的回忆里完全没有看到这个人,为什麽刘秋夜看起来这麽紧张?「翟さん?为什麽?」 「你也知道,翟さん他有投资我们蓬莱阁,和头家又是朋友,头家说他一听到你出代志就决定要来看看你。」刘秋夜滔滔不绝:「我知道你不喜欢翟さん,说他风流又Ai钱,但是人家都要来了你好歹和他打个照面吧?也算是感谢人家特地来一趟关心你。」 我哦了一声,离开床榻梳理自己。循着秋夜的叙述,我想像中的翟さん是个略肥胖、有个啤酒肚的中年大叔,会用sE眯眯的眼看着这些蓬莱阁里的艺旦,这回活似h鼠狼给J拜年似的来探访我。这麽一想像,我连梳妆打扮的气力都没有,换衣服时发现有够难换,穿脱简直要我半条命,一旁的秋夜看我慢吞吞受不了似的帮忙搭把手,帮我穿好衣服、化上淡妆、打理头发,才勉强在时间内赶上。 「秋夜、樱香,我带景禾上来了。」楼下传来呼唤,我赶紧正襟危坐。不过一会儿,一个男人带着另一个男人上来,我和秋夜低下头。 醇厚的男声窜入耳膜:「不用这样。さくらさん,你还是病人,赶紧躺下吧。我只是来寒暄几句,看看你的情况而已。」 我愣愣抬头,第一次看清眼前两名男人。一名男人梳了油头戴金框眼镜,大致上和在课本上看到的日治时期装扮差不多,但是另一名男人则完全颠覆那个年代的形象。21世纪常见的中分微长发,发梢略卷,灰蓝sE的眼睛看向我,这让我一时愣住。和现代人差不多的打扮在这个时代特别让人感到耳目一新,也许其他人觉得看起来古怪不舒服,至少我很喜欢。 那个帅气的男人注意到我了,突然和我对上眼:「怎麽了?还不舒服吗?」 秋夜咳了几声让我赶紧低下头,另一名男人连忙赔不是:「抱歉,阿香她可能大病初癒JiNg神还不太好,多有冒犯,还请景禾见谅。」 又是那道好听的声音回应:「没事。不过,如果还不太舒服就先休息吧,我不打扰了。」 秋夜拍了我一下,我赶紧低伏:「谢谢您的关心,我的身T已经没有大碍了。」 「好,期待你再次展现美丽的歌喉。」翟先生用富有磁X的低音温柔道,我傻得不敢抬头,直到听见翟先生和蓬莱阁老板有说有笑地离开,才悄悄抬起头偷看两人是否真的离开。 「阿香,你还好吧?」秋夜朝我予以关心,「你的脸很红哦。」 我m0上脸颊,真的有点烫。见我反应有点迟钝,秋夜赶紧把我推到床铺上、盖好棉被,说道:「你再睡一下吧,我去煮碗粥给你吃。」 「谢谢……」我看着她离开,窗外一阵风起,吹乱我的发丝。一瓣粉白sE的樱花落在我床边。我的视线转向窗外。 树上的樱花少了,多的是绿sE的叶。有个人拿大竹帚清扫满地的白sE花瓣。 第二章 作为一名艺旦,大概永远没有「带薪假」的资格,即便是摔到差点脑震荡──也许确实脑震荡了,所以才有我在这里。 静养不过三天,「头家」白先生就要我恢复工作──然而,效果理所当然差强人意。白天接受客人的谩骂,晚上承受白先生的责备,半夜顶着秋夜又是担心又是狐疑的视线,虚心请教所有待客时要注意的事。 然而几夜的临时抱佛脚可赶不上流失客人的速度。 今天,有客人指名李樱香献唱,我战战兢兢站上台。放眼望去,有李樱香的熟客们朝我投以期待,有可以称之为竞争对手的其他艺旦准备看我笑话,刘秋夜满脸担忧、头家面露绝望,还有…… 我意外地看到正中央那桌,四人座只有一人。正是上次那名眼睛很漂亮的男人,翟景禾。他的眼里含笑,优雅地端起陶瓷茶杯,靠到唇边啜饮。 拿着手中的二胡,我的脑袋快速运转。我根本没学过二胡,观众们期待的京片子我除了听其他艺旦的表演和秋夜示范外,压根没听过。就这样别脚地献丑──不是谦虚──并砸烂蓬莱阁的牌子吗?不,这种事我可做不出来,我连自己的面子都丢不起。 脑中响起一段熟悉的旋律……21世纪的歌曲,虽然相差将近百年,不过人家说音乐无远弗届,我想时空上也足以横跨过去、现在与未来吧? 放下二胡,我努力控制发颤的嘴角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各位客官,今天我换个曲目,用清唱的。」 「清唱」二字大家听得陌生,有些人对我接下来的表演感到兴趣,有些则因个X保守而持观望态度。 清了清喉咙,我y着头皮开唱:「Onceuponatime,fewmistakesago……」 大家先是意外,随即蹙眉。有一些是身穿西装、显然装着洋墨水的仕绅对英文歌词内容感冒,有些是起初对英文歌感到意外,但渐渐因陌生的旋律感到不悦。到了副歌时,大家的嫌弃之意更盛,有些客人气得吹着八字胡要我停下,後方传来窸窸簌簌的细尖笑声,头家见状况不对准备要上台结束我的这场闹剧,只闻一个人冷淡道:「不要吵。さくらさん正在唱歌呢。」 翟景禾此话一出,大家都静下来,如坐针毡。我y是卡掉一段,副歌直接接C段然後收尾,朝大家鞠躬,脚底抹油似的溜下台。 前一个礼拜还是蓬莱阁Top1的さくら如今跌落神坛,只能在头家面前接受严厉的责骂。我低着头,心里有些埋怨,怎麽偏偏就穿越到李樱香身上,要Si也不Si得彻底一点,非拉我来背黑锅。你怎麽就没顺便把艺旦的技艺也渡给我呢? 「李樱香!你是不是没有被教训就不知道事态多严重!?」头家用台语破口大骂,我也很是委屈,堪b高中教官训话一样长,但我听得懂的大概不到全篇的二分之一。 「巽和,怎麽这麽火气上头?」 略带笑意的声音打断训话时间,翟景禾脱下绅士帽,向好友打招呼。 头家赶紧换上和气的笑容,迎上去:「景禾,让你见笑了。你知道的,樱香最近摔坏了脑子,虽然h先生说没事,我看还是再投医一次好了。」 闻言,翟景禾转头看向我,问:「さくらさん,身T还不舒服吗?我刚才请你唱完整首,是不是太折腾你了?」 我一GU劲儿地摇头,也许是否定前半部分也可能是否定後半部分,不过头家赶紧打圆场:「你千万别这麽说,能让你高兴是她的福气。嗳,来这儿做什麽呢?我们去喝一杯──」 「不,我是想来跟你说,」翟景禾面带笑意:「我想请さくらさん到厢房里为我唱一曲。就选……相衬的樱部屋好了。」 我听着完全傻在原地,显然呆住的人不只我一个,头家险些就要没有形象地嘴巴大张。不过充满素养的他马上堆起笑容:「景禾啊,我知道刚才她打搅你吃茶的兴致,你也别太欺负她了,算是……给我个面子?」 翟景禾莞尔:「你说笑了,我很喜欢她刚才唱的歌。」 「你不是一直嫌她不够大方?」头家压低音量,不过我一字不漏地听见对「我」的非议。 「也许我该重新评估了。」 泰勒丝的歌声再次在我脑中盘旋。我现在有麻烦了。 半小时过去,我被重新梳妆打扮,穿上水蓝sE、绣有樱花的和服,跪坐在樱部屋的门前,心里七上八下地拉开障子。我在门外低伏行礼,脑中跑过无数次刚才秋夜临时给我补上的待客礼仪流程。 有些颤抖地,我把茶端到他面前,细声道:「请喝茶。这是大稻埕陈记茶行最上等的普洱茶,希望合您胃口。」 「さくらさん,别这麽紧绷。」翟景禾放下茶杯,柔声道:「要是紧张了,可就很难唱出好歌。」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从穿越到这个世界来至今我没有松懈过。 「你愿意再唱刚才那首歌给我听吗?」 我点点头,站起身来,将熟悉的旋律唱出口。我尽量让视线停驻在墙上那幅水墨松竹画挂轴上,偶尔瞟向翟景禾,那双灰蓝sE的眼睛彷佛要把我看穿──而我却被x1引着、无法移开视线。 直到最後一个音符消失,我赶紧敬礼。翟景禾赏脸地拍拍手,随即问:「我不是很懂这首歌传达的是什麽,你能跟我解释一下吗?」 「就是……一个nV人无可救药地Ai上负心汉的故事吧?她终於意识到这个男人对她而言多麽棘手。」就像我面前的人一样。 「……很有趣。我以为这年代会唱英文歌的台湾人甚至日本人都不多,但你似乎了解得不少。有人教你英文吗?我有这个荣幸认识这首歌的作曲家吗?」 我嘴角的笑意微僵,好半晌才勉强挤出:「是网……不,王太太教我的,英文。作曲家叫……泰勒丝,是个美国人。」 「很有趣。」他的表情显然看出我有多心虚,给出不上不下的评论,倒是让我心情七上八下。「さくらさん,我一直以为你是更加……小家碧玉的艺旦,也许从今开始我将对你改观。」 这是褒还是贬?不管如何,本人最近什麽都学不上手,最熟练的就是标准的土下座外加四种语言的道歉──日文、北京话、闽南语、英文。我的头磕在榻榻米上,诚心诚意道歉:「翟さん,对不起今天让您有不愉快的经验。」 对於我的道歉煞是意外,翟景禾无奈道:「我挺开心的,很久没这麽开心了。对了,さくらさん对画作有研究吗?」 愣了一下,我缓缓摇头。画廊什麽的,高中毕业旅行列为景点之一,这样算吗? 「那我很期待。时间和地点,我会再派人通知你。」翟景禾喝下最後一口茶起身,拉开障子离开。 期待?要期待什麽?我一个人在樱部屋里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摊上多大的麻烦。 送走翟景禾这个VIP级客人後,我免不了又被头家捞去骂一顿,甚至威胁我再这样下去就要把我赶出蓬莱阁。自己说是有点厚脸皮了,不过从小成绩优异、品德优良的我,还真是没有被这样骂得狗血淋漓过,印象中屈指可数的几次是在我年纪尚小、心智未开的时候,後来我秉持奋发向上的JiNg神,很快就维持高水准。 以前的我可以,现在的我为什麽做不到? 名为「李樱香大作战」的训练,就此展开! 三日月高挂空中,我蹑手蹑脚溜出员工宿舍,在空旷的人工造景庭园中练习唱京片子。我努力模仿印象中最近听到的范本,隐约觉得还是有几个音走歪但也不知道要怎麽修正。 唉,21世纪真是太方便了,需要范本只要打开Youtube打一下关键字,就会有不同唱腔呈现给自己。 唱了大概十次,觉得自己勉强构到及格边缘,我才又溜回房间,躺入床褥中。 明天就来练习三弦好了……白天也要把麻将规则弄懂。还好之前有看着同学打,勉强学会基础规则。 「李樱香大作战」执行得还蛮顺利的,如果说以前是科科挂鸭蛋,至今各科都提升到了及格线,唱歌方面更是多个十分。 只是流失的人心可不好追回来,我只好卖力捞新客。 一忙下来,就没有心思去想其他事,例如翟景禾那天似笑非笑的邀约,或是李樱香还没断的情缘…… 因此,沈炯和他的朋友们一出现的那天我是真的措手不及。就我目前所了解的沈炯,因为他是致力於社会运动的知识份子,身边的朋友大多是这样谈吐文雅的人。 就我在课本上学过的一些知识分子……不是大家族子弟就是访日留学回台的年轻医生,沈炯似乎是接近前者。 沈炯带着朋友们订了樱部屋,请我进去表演。文人雅士还是喜欢看nV孩子边弹琵琶边唱小曲,於是就点了一首〈霸王别姬〉。 一听了曲目,我的脸都青了。〈霸王别姬〉我才练习两天,连有没有过及格线都不知道。深x1一口气,我y着头皮开始唱,不出所料唱得零零落落,可以看到几个男人脸sE有点差,但是唱完大家还是给面子地拍拍手。 只有沈炯黑着脸。 送客後,沈炯并没有跟着朋友一起离开,反倒拉着我的手到庭园,一点笑意都没有严肃地问:「阿香,你身T真的没事吗?」 我摇摇头,想让他放心:「我真的没事啦!你看,我也恢复工作很多天了。」 沈炯皱着的眉头没有松开,「但是……现在的你不像你啊!以前每个人都抢着指名你,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认识那天,就是我不惜出的b别人更高价,才终於听见你最擅长的一曲〈霸王别姬〉吗?可是刚才你却连琵琶都弹不好。」 「对不起啦,让你的朋友听得不开心了。」虽然实属无奈,但我也知道让别人败兴而归有多对不起这些客人,毕竟他们都是花了钱才来的。 沈炯叹口气:「你这样……真的让我很没有面子。他们都是老家的世交,难得来大稻埕一回,就想听听我大名鼎鼎的nV朋友さくら唱一曲,谁知道……」 我的嘴角僵住。「你刚才说……什麽?」 沈炯停下叨念,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麽。我不可置信道:「对你来说,『我』是来让你有面子的?」我对李樱香感到惋惜:「除了我的才艺,你从我身上看到什麽?没了才艺,我对你来说就一无是处对吗?」 被我这麽咄咄b问,沈炯也愣住了。他应该没想过有一天他nV朋友会这样质问他,可能本来还期待李樱香跟他说对不起吧?但是对来自21世纪的我,蒋樱珞来说,可吞不下这口气。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我很担心你。」还好沈炯并没有理直气壮,低头向我道歉。 我也给他台阶下:「我也要跟你说对不起,出事之後确实不太顺利,就变得b较神经质了。」 「神经质……?真的没事吗?」 这个时代似乎没有「神经质」这个词?希望他没有误会成神经病,造成不必要的担忧。 第三章 我坐在梳妆台前,无JiNg打采地装扮自己。 「阿香?怎麽都不笑?」刘秋夜走过来,担心地问:「平常你要和沈炯出去的那天都睡不着觉的啊?」 瞥了她一眼,我只觉得更加沮丧。我叹了一口气:「你不懂啦……」对一个人没有感情的时候,一样的举止、言辞都从美好变得难以接受,然而我又必须在沈炯面前表现出「李樱香」应有的样子,这对我而言绝对是莫大的痛苦。但是我又做不到直接到他面前说:「抱歉,虽然我是李樱香但实际上我不是,所以我对你没有感情。我们分手吧。」 秋夜拉了一张椅子到我面前,把我的脸转过去,伸手拿起化妆台上的胭脂在我脸上涂抹,边担忧地说道:「樱香,那次落水之後你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有什麽事情都可以跟我说啊?」 我扯扯嘴角。每个人都感觉得出来我变得多不同,这是当然的,因为我不是李樱香。我是蒋樱珞。「秋夜你觉得……本来的我是怎样的人?」 「你就是你啊,怎麽突然这样问?」 我对上她的视线,缓缓开口:「如果我说,我真的变了一个人,你会相信我吗?」 刘秋夜蹙眉:「阿香,还是今天我带你去龙山寺拜一拜,让天师帮你看一下?」 我起身,顺了顺一身水蓝sE紧裹的旗袍,摇头拒绝:「没事,当作我没有说好了。我出门了。」 「……阿香?真的不要紧吗?」 在下楼梯前我一顿,回头看她:「没事。我会好好扮演『李樱香』的。」 21世纪的人穿越到1930年代,被当成神经病应该是定番了。 「阿香,你来了。」和我约在台北车站的沈炯一看到我,便迎了上来,很自然地想要牵我的手,而我下意识退开一步。 他错愕地看着我,我也发现自己反应太大,不自在地把短发拨到耳後。「抱、抱歉,我下意识就……」 沈炯旋即歉然道:「是我唐突了。这里毕竟是外面,我刚才这麽做确实不好看。那我们走吧。」 我亦步亦趋跟上,上周他邀请我和他一起到淡水踏青,听说这是日治时期大家最时髦的娱乐之一。 从台北駅出发到淡水駅大约只花半小时,和21世纪我家搭捷运到淡水站所花的时间差不多。看着窗外的景sE,我实在很难想像这里满是平房、骑楼的台北总有一天会变成高楼大厦遍布的热闹都市。 见我看着窗外如此着迷的模样,沈炯略带笑意的声音传来:「你果然还是你。」 「什麽意思?」我不解地问他。 「总觉得最近的你和以往很不一样……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很喜欢街庄的风景。」他g起唇角:「怕你因为最近生意的事情沮丧,我才想说带你到淡水走走。看来我的决定是对的。」 我低下头,感受得到他对我的关心,我诚心道谢:「谢谢你,为我担心还带我来散心。」 「谁叫我喜欢你呢?」 听见沈炯的情话我只是笑而不语。我没办法昧着良心回应他的情感,看着他等待我回覆的目光,我的心被罪恶感啃噬。 「──淡水駅,淡水駅到了。」机械nV声用日文、台语提醒,顺势打断我们两人尴尬的气氛。我松了一口气起身,跟在沈炯後面走出列车、走出车站。 21世纪的淡水老街有许多大小摊商,港边是一艘艘与八里对渡的渡轮;而20世纪的淡水町也有相似的景象:这里是台湾八景之一,台湾当地人的踏青好去处,这里也是北台湾的商货要地之一,日本、中国、欧美的货船在不远处航行,有些画家席地而坐对景描绘,把这片美景流传後世。 「阿香,你要不要一串糖葫芦?」身边的沈炯似乎是过了很久才打断我四处张望,我赶紧回头浅笑:「可以吗?」 「你在这里等等,我过去那边买一下。」 我把手伸往腰侧──然而那里空空如也,我才想起来我穿的是旗袍可不是有口袋的牛仔K,这才发现我似乎忘了带钱包,悻悻然道:「抱歉,我忘了带钱,下回你来蓬莱阁我再还你。」 沈炯伸手轻r0u我的头,满是宠溺:「我们之间不说这些的。今天是我邀请你,自然也是我出。」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不得不感慨,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对李樱香大概也是认真的,只可惜命运弄人,他的好已无人能得到。至少,那不该属於我。 没过多久,他就拿了两串糖葫芦回来,一串放到我手上。边嚐着糖衣底下发酸的番茄,我暗暗告诉自己:今天,就把事实说出口吧。 「阿香,你喜欢吗?」 我看向沈炯,答道:「很喜欢,不管是淡水还是糖葫芦。谢谢你。」 沈炯自然地靠过来,伸手环过我的腰,我抬头看向他、对上他含情脉脉的双眸,「阿香,我会把你娶过来,不只是淡水,我还要带你去大屯山、阿里山、鹅銮鼻、太鲁阁。我们走过台湾八景、再去周游列国,你说好不好?」 我抿唇不答。这个反应让他感到不安,追问:「你不喜欢吗?你以前不是说想跟我走遍福尔摩沙吗?」 「沈炯,你为什麽喜欢我?」我平淡地反问。这个问题使他一愣,半晌才缓缓说道:「你很漂亮,也很会唱歌,我因为你唱歌表演琵琶而被x1引,然後发现你就跟我一样为台湾忿忿不平,我们一起讨论台湾的未来……」 我打断他:「你觉得台湾的未来是怎麽样?」 「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归中华民国的怀抱,迈向民主自由的未来……」听着他滔滔不绝,我暗自摇头。 「那如果有个人跟你说,未来的台湾不会因为中华民国的到来而获得自由呢?」我笔直看向前方,回忆着自己学到的台湾近代史,「第二次世界大战、美苏冷战、台湾戒严……如果我变成一个不能一起跟你看见美好未来的人,你还能喜欢着我吗?」 看着沈炯眼中的受伤,我只能残忍地继续说下去:「如你所见,从落水那一刻开始,我就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人了。我不会你们喜欢听的歌、也不会谈琵琶或三弦,Y诗作对我也变得不会了……这样的我,你也喜欢吗?」 沈炯沉默着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静静放开环抱我的手。 「沈炯,我已经不是『李樱香』了。我连你的感情都没办法回覆……」 良久,沈炯拉住我的手b问:「是我哪里惹得你不开心了吗?是不是你身T还在不舒服,所以被我带来你很不开心?」 我cH0U开被他握出的手,退开一步远。「如果我说……我是从2021年来的,你相信吗?」 沈炯的眼神变得晦暗,往我b近,质问:「还是你喜欢上别人了?为了甩了我,你就甘愿用这种谎话骗我吗?还是你摔落水里脑子也摔坏了?」 随着他的b近,我一步一步後退,回头一看不远处就是淡水河了。也好,要是再掉到水里就可以回到21世纪,那就滚下去吧。 再退一步,已经踩空。就在我要掉下去时,耳边忽然听见好听的嗓音:「李さん,太危险了。」 我愣愣抬头,看见一对冰蓝sE的双眼。那本该是带灰的蓝sE,却因为我从未见过的严肃而显得冰冷。 「翟さん……对不起。」我赶紧退到一旁向突然出现的翟景禾道歉。 「不用向我道歉,只是……」翟景禾转头看向沈炯,眯起眼睛:「请问这位是?」 沈炯恶狠狠瞪着翟景禾:「我是她的男朋友,新竹沈家嫡长子,沈炯。您哪里高就?」 「义重町翟家吴服店下任当家,翟景禾。」挂着笑容,翟景禾的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可是方才我分明看见李さん很不愿意?」他看向我,柔声问:「实际情况是如何呢?如果是我唐突了,我向你们道歉。」 在两人的注视之下,我缓缓吐出实情:「我和沈さん本来确实是恋人……但我刚才向他提分手。」 沈炯瞪大双眼,似乎不敢相信我是真的想和他分手。他彷佛就要往我这里冲过来,却被翟景禾一把揪住衬衫衣领。「她似乎对你感到害怕呢。令尊没有教过阁下潇洒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吗?」 四周的旅人看见我们这里的SaO动纷纷停下脚。发现大家的注视,沈炯不悦地甩开翟景禾的手,整理自己被拉皱的衣物,转头对我道:「阿香,我不承认我们已经分手了。总有一天,我会到蓬莱阁提亲的。」 我和翟景禾目送他离开,我悠悠叹口气。「这真是……最糟糕的分手了。」这也不能怪我啊,我母胎单身19年,第一次感情史还是过继他人生前的情缘。 翟景禾看向我,诧异地问:「你会说北京话?」 我慢半拍摀住我的嘴。对了,这个时候的台湾人还不会讲「国语」,他们只说台语再说一些日语,顶多有些知识分子还会说英语德语。我放开手,扯出一抹笑用台语道谢:「翟さん,谢谢你替我解围。你怎麽会在这里?」 「刚才陪家父的客人来淡水走走,散会後正好就看到你差点掉进水里。」翟景禾面露担忧:「真的没事?你要是不愿意,我也可以跟你们头家交代一下。」 我摇摇头,解释:「这是我该自己处理的啦,不劳您费心了。」 见我拒绝,他也不坚持,看向前方。「既然这样……你愿意陪我走走吗?我等等送你回大稻埕。」 我有些慌张地抬头:「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我晚点也要去找巽和喝茶。」他补充:「你们可能没听过他的名字,巽和就是你们头家。还是你有别的事?我先送你去车站吧。」 想来他也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且不是第一次了,於是我出言答应:「如果翟さん不嫌弃的话,请务必让我一起。」 闻言,翟景禾轻g唇角:「这是我的荣幸。」 我们两人沿着街巷走,和沈炯喜欢热闹的港边不一样,翟景禾净是走在巷弄中,一些骑楼下的nV工朝我们点点头,又继续做手边的针黹工作。他的步伐不快,我本来以为他是这样的人,後来才发现自己走起来很轻松──他大概是在配合我的速度。 「李さん……」翟景禾一顿,问:「我可以叫你樱香吗?或是你希望我怎麽叫你?」 我对於他绅士般的问题感到开心,尽管心中猜测他是对nVX很有一套的人,但也忍不住敞开心x:「可以的话,叫我『樱』就好了。」就算是奢望也好,我仍希望这时空下有一个人不认为「我」是李樱香。 「好,樱。」他柔声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要不要说说看你和沈さん的事?也许我能给你一点建议。」 我叹口气:「我也不知道怎麽说……这背後有很多复杂的事,其实我也对他感到很抱歉。」 「那就先给彼此一点空间沉淀一下吧,或许还有转机,也或许他渐渐就能放下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翟さん。」 大掌放到我的头上,我愣愣抬头看向他,他对我微笑:「叫我景禾就好。你真的变得很以前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翟景禾看着天空思索半晌,回答:「以前b较内敛,现在b较活泼了,一己之见罢了。」 我小心翼翼追问:「你不和其他人一样,说我应该变回原本的样子吗?」 「虽然我不知道别人怎麽想,但在我眼里,现在的樱b较美。」他看着我,灰蓝sE的眼眸中倒映着我的脸。这让我情不自禁吐实:「如果我说……我不是『李樱香』,你会觉得我是神经病吗?」 他的反应和刘秋夜或沈炯不同,反问:「那你愿意告诉我你是谁吗?」 我有些动容。如果是这个人,他也许真的会相信我、愿意看见真正的我。 「我其实是,蒋樱珞。从未来过来的人。」 第四章 我从二楼房内往外看日新町街道上往来的人。这里虽然不是最繁华的城市,但因为西边是最热闹的太平町,连带的这一区也热络起来,几间茶行x1引大批商人,批完货後这些商人总喜欢到蓬莱阁落脚。商机也意味着对劳力的需求,这里有许多工人匆匆走过,还有一些住附近的家庭主妇,於是小摊贩也时常拉着推车路过。 算一算,从我穿越到这里也已经过了半年,从一开始什麽都不会,如今已经恢复往日さくら的名声,多了新客人也招回李樱香的老客人。 我隐约知道我不只是在看行人而已。我可能在期待一个人的身影…… 最後一次见到翟景禾就是那天在淡水和沈炯分开後,两人散步到夕yAn余晖时分,我才被他送回来。 那天我向他坦白我是来自21世纪的人,然而他并没有视我为神经病,还兴致B0B0地询问我关於未来的事。 回蓬莱阁的路上,我坐在这个时代难得一见的汽车里,偏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翟景禾。 「翟さん,谢谢你陪我散步。」 他熟悉地C作方向盘,回应:「是我要谢谢你才是。今後我也能邀你出去吗?樱。」 回想他用低沉、带有磁X的声音喊我「樱」,我可以感觉到自己双颊发热。这时,熟悉的汽车映入眼帘,那是翟景禾的车。我站到镜子前看一眼,和平时的旗袍或和服不同,不知道这套nV式西装适不适合我……妆容满分、发型满分,出发! 走出蓬莱阁,翟景禾马上就看到我了。此时已经入秋,他在衬衫和背心外套上大风衣,他带笑走向我:「樱,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帝国画展吗?上次我们说好的……」 「景禾!不要丢下我!」 我越过他的肩膀,看见有一名看起来非富即贵的小姐穿着高跟鞋小跑步过来。翟景禾回过头,面对那位小姐,用不带温度的声音道:「林さん,我应该说很清楚了,今天我有约了。」 nV子嗔道:「除了你的未婚妻外,你还该跟谁有约?」她看了一眼翟景禾身後的我,g起嘲讽的笑容:「难道是她?来路不明的娼妓?」 我蹙眉,心想这个人究竟是谁,说话如此冒犯。在我张口前,翟景禾先出言警告:「论及气质,她b你更像家教良好的大家闺秀。若你要做位名符其实的林小姐,我想你还是赶紧回家b较好。」 林小姐气得跺脚,想争辩却说不赢,最後恶狠狠瞪了我一眼,甩头走回黑sE轿车旁,司机赶紧走出来替她开门。 翟景禾满怀歉意看向我,朝我伸出手:「抱歉,让你看了场闹剧。我有这个荣幸邀请你一起去看画展吗?」 我把手搭上去,但有些担忧:「那位小姐的事……真的不要紧吗?」 「没事,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就别去理会其他烦心事了。」他给我一抹笑,似乎是想让我安心,但是这件事并没有从我脑中散去。 她就是翟景禾的未婚妻吗……虽然早就知道能和头家有所交往的他想必出身富贵,还能开罕见的「自动车」──也就是早期的汽车,但是如今发现他可能有未婚妻,想到自己的初恋可能就这样无疾而终,我有点失落地叹口气。 像是猜中我心中所想,翟景禾开口:「她叫做林玥玥,板桥林家林さん的掌上明珠。我的话,原本的李樱香应该清楚,不过你大概不知道,我是基隆义重町翟氏吴服店的下一任当家。」 板桥林家我听过,难怪那位小姐那麽嚣张跋扈;不过翟氏吴服店我倒是没听过,从他的口气听起来似乎也是颇有盛名。 见我一头雾水的样子,他轻笑:「看你这副模样,想必是不懂吧?这样就好,我挺喜欢你这样的。」 也许不是我想的那种喜欢,但我还是红了脸。「什、什麽意思?」 灰蓝sE的眼瞳看向我,此时看起来彷佛晴空万里的天空。「只有你看着『翟景禾』,这样很好。」 台湾美术展览会,又称台展,是日治时期由日籍美术家推动,仿帝国每年举办的美术展形式,在台举办、推动具有台湾特sE的美术展览。有许多人来来去去,说着日语的、台语的人bb皆是,甚至还有欧美商人商办途中顺道参观。 对我来说这个展览最特别的,即这里是近百年後的二二八纪念馆。以未来人的角度回头看历史,更觉得历史令人唏嘘不已,曾经万人空巷的台展展场未来会因为政权更迭、、最後变成台湾近代史上重大事件的纪念馆。 「在想什麽?看画看得那麽出神。」翟景禾的声音传到我耳里,我才回过神,视线聚焦在画作上。画面中三名谈笑风生的nVX,和一名目光悠远的男X,这个场景对我来说煞是熟悉──就像蓬莱阁一样,所谓的风月场所。 「g0ng田弥太郎,〈待宵草〉,东洋画部……」翟景禾念出画作旁的说明,然後看向我:「你喜欢这幅画?要不我请这位g0ng田さん为你画一幅肖像?」 我赶紧拒绝:「没关系的,让艺术家不能自由选材可是大不敬……我只是觉得熟悉而已。」 「只可惜这三位nVX都没有你美。」翟景禾轻声道,「你今天这套洋装很好看,很适合。」 我娇羞地低下头,他是在追我吗?应该是吧?我该回应他吗? 「谢、谢谢你。你穿的也很好看。」 「下次来我家的店吧,我帮你做一套和服。」他打量着我,彷佛脑中已有画面:「原本那件太俗气,不适合樱。你适合……更奔放的、更妖冶的……你不是染井吉野樱,你适合绯寒樱。」 我别开头不敢看对上他的视线,在旁人因为我们挡路而不满前提醒他:「那个,我们挡住其他人了,先往下一幅画走吧?」 翟景禾一愣,清清喉咙,顺了顺衣装,泰然自若地往前走。走到下一幅画前,他悄声对我说:「抱歉,刚才失态了。你在原本的世界里,也喜欢看画展吗?」 我摇了摇头,回答:「这是我第一次被邀请来看画展。」 「那你平常常去什麽地方?常做什麽事?」 我绞尽脑汁,忽然发现自己作为21世纪大学生的日子真是贫乏无味,最常去的地方就只有学校图书馆,最常做的事就是打开手机滑社交软T或看Youtube影片。「图书馆和手机……吧。」 这句话引起翟景禾的兴趣:「手机?那是什麽?」 「就是……一开始它的功能就和电话一样,可以拨电话给远方的人。但是它不像电话要固定在家,可以随身携带。」 翟景禾哦了一声,「听起来很方便,但是这样足以让你如此着迷?」 我继续说下去:「它还可以像照相机一样,随时都能拍出相片和影片,只是不能马上洗出来,不过只要打开就能看见之前拍的相片。然後综合这两个功能……可以看到远方的人。」 他挑起右眉,重复我的话:「可以看到远方的人?」 「例如你因为工作去了日本,我在台湾就可以和你『视讯通话』,你的脸就会出现在萤幕上,我的脸也会出现在你的手机萤幕上。」我兴致B0B0地介绍:「啊,这是因为未来会有一个叫作『网路』的东西,有了网路之後什麽都可以做。」 「买衣服也可以?」对於翟景禾的问题,我点点头。他忍不住笑出来:「真是想像不到。希望我可以看见『手机』的发明。」 想了一下,我对他说:「那你还要……大概等80年。」 他忍不住叹:「那都要106岁了啊……果然还是没机会了。」 「没事的,以後医疗会越来越进步,一定可以b现在的人再多活40年。」我又补充:「而且之後就会有电脑问世,那时候就可以T会什麽是『网路』了。」 闻言,翟景禾g起唇角:「你这麽说,让我开始期待未来了。」 我维持唇边的笑意,脑中想的却是成就光明未来的斑斑血迹。 参观完台展後,翟景禾并没有把我马上送回蓬莱阁,而是前往帝国大学。看见熟悉的大门,心里马上涌出一GU亲切感。不过学校整T来说b一百年後小太多了。 「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面对翟景禾的问题,我摇头笑道:「这个时候的帝国大学不超过100人,但是到我那时候帝国大学会变得更大、学生会超过万人,平常还会有很多人在这里散步……现在大家也很常在这里散步吗?」 「一般人不会被允许到这里散步的。只是我觉得很美,想带你到外围逛逛。」翟景禾一顿,追问:「你说超过万人,那时候有那麽多人读大学吗?」 「虽然现在只有这麽一间大学,不过未来大概会有一百多间吧?」我吐舌:「不过最好的当然还是帝国大学。其实我就是读这里哦。」 他面露惊讶:「连nV子都能就读……看来你家很有钱?而且你还很聪明?」 「就是稍微努力过了的结果吧,不过家里也没有很有钱。未来,不管富翁或清寒都可以上大学,大家都可以做想做的事情。」 翟景禾垂下眼眸:「都可以做想做的事情啊……樱,你愿意唱首歌给我听吗?」 这突如其来的要求使我一愣:「可以是可以,但是在这里吗?没有乐器也没关系?」 「不是那麽严肃的演歌,只是突然想听听而已。你会唱《跳舞时代》吗?」 我点点头,从我穿越过来前这首1933年的歌就是大街小巷传唱的歌谣,後世也将它视为日治时期歌谣的经典,在蓬莱阁的舞台上我也多次被要求唱这首歌。 「阮是文明nV,东西南北自由志。逍遥佮自在,世事如何阮不知。阮只知文明时代,社交Ai公开……」 唱完後,我微觑翟景禾的表情。他抿着唇,眸sE有些晦暗,这让我感到不安:「你……不喜欢吗?」 他摇摇头,解释:「没什麽,只是很羡慕而已,觉得大家能单纯地唱着这样的歌真好。」 这让我想到他今早在车上说的「只有你看着『翟景禾』」,可是他说到家业的时候明明双眼发亮啊?「景禾,你不喜欢翟家吗?」 他露出苦笑:「也不是这麽说,我很喜欢和服,喜欢为漂亮的nVX打造适合的衣服。可是从小就被要求该这样、该那样,你看我的发型,连这件事都能让我和父亲大吵一架。大家总说『东西南北自由志』,而我却得和我不喜欢的人结婚。」我看着他,却不知道该从何安慰起,只能听他吐苦水:「别人看着我,似乎也只在乎我的财和势,这样想想就觉得自己的生活挺寂寞的……」 我情不自禁安慰他:「但是现在开始有我了。」 「是啊,有你出现,让我觉得我不孤单了。」翟景禾和我四目相望,我彷佛能看见自己的身影倒映在他瞳中,「我会好好地看着『蒋樱珞』,而你愿意好好看着『翟景禾』吗?」 我着魔般点了头。 他露出安心的笑容:「谢谢你。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车子缓缓驶回蓬莱阁,下车前我鼓起勇气问:「如、如果下次还有机会一起出去……我能为你准备便当吗?虽、虽然我对自己的厨艺也不是很有信心但是我会加油……」 翟景禾见我如此紧张,莞尔:「我会非常期待的。实际上,秋末我想邀请你到yAn明山上赏枫,你愿意吗?」 想也没想,我出言答应:「当然!我会好好准备的!」 第五章 我捧着用包巾包好的便当盒站在蓬莱阁门口。今天是公休日,大概是瞄准了这一点,翟景禾才邀请我今天去yAn明山。 我有些扭捏,在21世纪没有下厨经验的我,来到这里当然也没有自带下厨技能,只能缠着厨师、刘秋夜学下厨。 说到刘秋夜,她对於我的新感情状况似乎有点不满,曾经抓着我叨叨絮絮过为什麽要离开沈炯、为什麽和翟景禾走那麽近;我应该去请求沈炯原谅、远离hUaxIN风流的翟景禾。於是我罕见地对她发脾气──对她来说一定很错愕,因为李樱香和她一向感情很好。到了隔天,因为厨师不愿意教我下厨,我只好低声下气请她帮忙,而这次开始她没再对我训话,也没再提过沈炯了。 大概是因为我跟她说:「你为什麽那麽希望我和沈炯重归旧好?你明明就喜欢他!」这点戳到她的痛处了吧?如果她愿意正视自己的情感,少顾虑我一点,我想她能真正让沈炯幸福吧? 穿上一身水蓝sE和服,我想这应该很适合去逛yAn明山吧?只是穿着木屐的脚大概会很痛就是了。看着镜中的自己,粉白sE的花瓣确实是日本人最喜欢的染井吉野樱,不过上次翟景禾说我更适合绯寒樱──也就是我所知的山樱花。 熟悉的轿车往我这边开过来、停下,翟景禾打开车门朝我一笑:「抱歉,让你久等了吗?」 我连忙摇头:「没有,我才刚准备好而已。」 「这样吗?那就好。」他绅士地走到副驾驶座前为我开门,轻轻为我掩上车门後才坐入驾驶座发动引擎。 路上,他偏头向我说道:「你身上这套衣服,是我做的。看到你穿我做的衣服,让我很开心。」 我发自内心夸赞:「这件衣服穿起来真的很舒服,很适合我,我很喜欢。」 没想到翟景禾却摇摇头,反驳:「这不适合你,这是白巽和请我为李樱香做的。下次可得让你穿我为『樱』设计的和服。」 「那我会很期待的。」我低着头,看抱在怀中的便当,心里七上八下。 「有很香的食物味道,这就是你上次提到的便当吗?」 被他这麽揭穿,我有点慌张:「好、好像做得不是很好……到时候还是买店家的饭盒吧。」 「饭盒就不了吧。你都做了,我自然不能辜负你的好意。不过闻了一下,我觉得我会喜欢。」他朝我一笑,像是要给我自信。被他感染似的,我也露出笑容。 上了yAn明山,红澄澄的一片x1引许多游客,这大概和百年後没有什麽区别。我们两人找了一片有大量落叶铺成地毯的枫树下,铺上野餐布,两人席地而坐。附近也有许多家庭、情侣、好友像我们一样,在树下享受餐点。 我拿出我的手做便当,一盒是御饭团,一盒是卤菜。我期待又不安地看着翟景禾咬了一口饭团,下一秒他面露惊讶:「饭团里面竟然有包东西?这吃起来是……笋丝?」 我点点头,解释:「在我们那里常常有人卖这种里面有包东西的饭团,不过通常里面都包猪r0U或Jr0U,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包笋丝的饭团,你觉得还可以吗?」 只见他快速又不失温雅地吃下那颗饭团,面露喜sE:「这是很有趣的一道料理,而且感觉只要两颗就能让一名工人有饱足感又获得工作所需的能量,我觉得是一道很bAng的料理。味道上我也很喜欢,我还可以吃一颗吗?」 我把便当盒捧到他面前,初次下厨就被肯定让我很开心,「多吃一点吧!」 「你也是,别忘了自己也要吃。」 秋天的风吹过来相当沁凉,几片纯红的枫叶落在我们身边。我和翟景禾有说有笑地边吃午餐边赏枫,一切都美如画,直到一道声音响起: 「阿香!你为什麽和那个人在一起?」 我不敢置信地看向出声的人,正是来势汹汹的沈炯。 沈炯踩到野餐垫上,拉过我的手腕,对我说道:「你一定是被姓翟的给骗了,他可是出了名的姼仔诙,我们走!」 我想站稳不被他拉走,但力气上还是输了一大截。我吼道:「我才没有要跟你走,你给我放开!」 翟景禾也马上行动,挡在沈炯面前,并压着他握住我那只手的肩膀。「沈さん,樱她已经说请你放开她了,你没听见吗?」 「我就想说好端端地阿香怎麽突然和我提分手,」沈炯发出冷笑:「原来是因为你!我要把她带回新竹,远离你这个祸害。」 翟景禾见劝说无用,加大施压在沈炯肩膀上的力量,使他因吃痛而放手。一失去箝制,我赶紧离得老远,惊魂未定地看着沈炯。 而沈炯见我逃开,气红了眼,一拳揍向翟景禾的脸。 「景禾!」我担心地看他摇摇晃晃向旁边走了几步,想靠近他查看他的伤势,但他只是向我摆手,要我待在原处。 「沈さん,你都自诩是文明人了,还要在这种地方大打出手吗?」 「文明也是和文明人在一起的时候才需要。对你这种骗子,我恨不得把你打得落花流水、送到警察大人那边。」 闻言,翟景禾立即站好,摆出标准的柔道预备姿势。「我常想家父要我学柔道意义何在,如今总算能够见真章了。」 我咬紧牙,站到两人中间,强迫他们停火。「景禾,你先去坐着,最好沾Sh手帕冰敷伤口。」交代完翟景禾,我看向沈炯:「我想我欠你一个解释,但是你必须冷静,否则我会直接告诉警察大人你强抢民nV。」 沈炯明显还想发难,但在我的视线威胁下,只好噤声。 「就像上次我说的一样,我是来自一百年後的人,本名叫做蒋樱珞。」我一字一句说:「原本的李樱香落水之後就Si了,只是她的身T被我的灵魂占据,我才能以她的样貌站在这里和你说话。但是,我是蒋樱珞,不是李樱香。」 听完我的澄清,沈炯声音颤抖,央求:「阿香……你不要骗我了……」 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对象实在让我感到厌烦,我忍不住爆发:「1937年芦G0u桥事变,日军袭击在中国东北的士兵,开始中国八年抗战;1943年珍珠港事变,导致美国加入第二次世界大战;1945年德义日轴心国败,向同盟国投降,台湾光复;1947年二二八事件,国民政府查缉私菸不当,开始全面清扫台湾民众;1949年国民政府迁台,同年进入戒严时期,到解严前被称为『白sE恐怖』。」 我往说不出话来的沈炯靠近一步,咄咄b问:「你知道什麽是『白sE恐怖』吗?一些人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被说是共匪,被国民政府抓起来拷问。这就是你期待的未来吗?你想和李樱香共筑什麽样的未来?你非要我亲口告诉你这种失去自由与民主的世界多可怕?」 在我的b问之下,沈炯咽了咽口水後退一步,良久才用破碎的声音问:「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你叫作……蒋樱珞?」 我面无表情回答他:「对。蒋樱珞绝对不是能和你一起想像未来有多美好的人,你就Si心吧。」 他有些失魂落魄,最後才开口道:「我知道了。樱香她……不会回到我身边了,对吗?」 「嗯。虽然很可惜,但她已经离开了。」 沈炯看着我,良久,迈开沉重的步伐离开。 我回头看向端详着我的翟景禾,苦笑:「抱歉,对你说了那麽多未来的光景,但实际上未来就是这麽残酷。」 我跪在翟景禾旁边,用沾了水的手帕为他擦拭唇边被沈炯打伤的瘀痕。我们谁也没有说话,我有些沮丧。 我看着这些生活在日治时期的人,却只看得到他们用屍T和鲜血堆叠的路,那条路的尽头,是我这种21世纪人的幸福。因为我喜欢翟景禾,所以我只想把未来好的那一面呈现给他看,然而他现在听见动荡的未来,他会失望吗?会对我感到失望吗? 「嘶──」 就在我分神想着那些事的时候,下手不小心失了轻重,让翟景禾发出cH0U气声。我吓得捧住他的脸,紧张地问:「还好吗?我弄痛你了吗?还是我们下山,找先生替你包紮?」 翟景禾反而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灰蓝sE的眼眸直gg看着我,低声问:「樱,你在想什麽?」 我垂下眼帘,嗫嚅:「我怕你会对我感到失望……我一直告诉你未来有什麽新奇的事物,却没有告诉你不远的将来多麽残酷。」 「所以你觉得我会认为自己被你欺骗吗?」他柔声道:「樱珞,看着我。」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双眼含泪看向他。发现我摇摇yu坠的泪水,他用指腹替我拭去,轻声道:「平常都让你唱歌给我听,这回轮我唱了好吗?」 我愣愣地看着他,听他用低八度的嗓音哼着:「……有人笑阮呆,有人讲阮带痴睚;我笑世间人,痴睚慒懂憨大呆。不知影及时行乐,逍遥甲自在。来~排做一排,跳TOROTO,我尚盖Ai……」 我微愣,这正是一个月前我唱给他听的〈跳舞时代〉。 「你唱了这麽多次,都忘了吗?」翟景禾忍俊不禁:「我是不知道明天会如何,明年会怎样,但我知道要及时行乐。」 我看着他,一如他看着我。他的大掌轻抚我的脸,因为车缝工作而长了薄茧的指腹蹭在脸上有点痒。 「我喜欢你,樱珞。你也喜欢我吗?」 我傻愣地点头。 「那你愿意和我谈恋Ai吗?」 我不自觉呼x1急促,脑袋一片浑沌。 一片枫叶落下来,落在我的肩上。好像在暗示我,枫叶不知自己何时会落下,所以染成盛红,人们都应该及时行乐,无须忧虑未来。 於是,我眉开眼笑:「我愿意。」 得到我的答案,翟景禾也g起唇角,如释重负:「太好了。」 我看着他的脸渐渐朝我凑近,我轻轻闭上双眼。 柔软的唇贴了上来,鼻腔间都是他的味道。 第六章 自从和景禾交往後,我在蓬莱阁的事业蒸蒸日上,惹得其他艺旦眼红。多数都是接待景禾的商业夥伴时才被指名,我也才发现他不只对吴服店的工作很有兴趣,而且很有才华。他了解自己的客人想要什麽、喜欢什麽,在宴客前一周就会先告知我当天要表演的曲子、乐器,让我能够先准备。 他的客人来自四海八方,台湾的茶叶钜富、日本的政商名人、中国的转舶商人、欧美的外交领事,有的喜欢国乐、有的喜欢日本歌舞伎、有的喜欢西洋乐,也有人喜欢台语流行音乐。 我曾问过景禾会不会像我质问过沈炯的那样,只把我当作是一个可以在酒席间炫耀的音乐宝盒,不过他却一派认真回答我:「想把美丽的声音、好看的美人献给别人看是很自然的吧?但最重要的是,把你的时间都占走,才能避免没水准的客人对你出手。」 想想也是,简直可以说是蓬莱阁头牌的さくら怎麽不会让人想一尝芳泽?我也知道艺旦在客人酒酣耳热时偶尔会被要求提供X服务,如此想来我至今都没有遇到这种事,大概有赖他在後面守护。 感受到他对我的呵护,我更卖力地练习、希望能让他在客人朋友间有颜面。 而不是工作时间的我,几乎都和景禾腻在一起,除了上山下海外,偶尔他会指名我到樱部屋里,请我唱几首现代歌。英文的、台语的、日语的我都唱过,这种时候特别感谢自己喜欢的歌刚好这三个语言都有,另外我也常常唱中文歌──他们鲜少听到北京话,这让景禾特别有兴趣。 我一边打理床铺,一边绞尽脑汁还有什麽没唱给翟景禾听过的歌。「要是这里也有手机就可以随时拿出来听了……」半年以上没有听到那些歌,旋律歌词都忘了大半。 「阿香,你还没睡吗?」刚上楼的刘秋夜问,我看向她:「你回来了。今天怎麽那麽晚?」 她有些腼腆,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反倒问:「我听沈炯说,他说你现在叫做『蒋樱珞』?」 「你和沈炯出去啊?去珈琲店约会?」 被说中後她的脸上闪过一抹心虚,下一秒理直气壮道:「就、就算你和翟さん在一起,我和他也还是好朋友,出去也不会怎麽样吧?」 「我没说不可以啊!我觉得你多和他出去很好。」我招招手,要她坐下来,娓娓道来:「虽然不知道他跟你说了什麽,但现在的我确实是一个叫做『蒋樱珞』的人,寄居在『李樱香』身T里。」因为知道秋夜很照顾李樱香,我相信她有权知道事实:「李樱香她……在那次意外後,已经Si了。」 秋夜露出悲伤的笑容:「这样啊……她辛苦一辈子终於结束了。你也是,老是要你表现得和阿香一样,你也很为难吧?」 我摇摇头,「但是有你照顾我,我也很感谢你。」我握住她的双手,道:「虽然我喜欢景禾,可是你和沈炯也很照顾我,我是真的很希望你们两个人幸福地在一起。」 「可是他一定不会喜欢我……」她低着头,毫无自信。 「怎麽会呢?你陪在他身边,他一定感觉得到!」 秋夜似乎有些动摇,不过还是犹豫:「可是这样……传出去不好听啦。」 我坚定道:「大家不是说『社交要公开』?你就勇敢去追他,不要怕!」 在我的鼓励之下,她由衷笑出来:「我知道了,我会加油。」 这天,是我第二次进到翟氏吴服店。上一次来访,是景禾帮我量尺寸,他拿几块布在我身前b划,最後才把我送回家,允诺我下次再去就是衣服制成的时候。 景禾拉着我进到他房内,他的房间兼容日式、中式、欧式风格,但他不愧是很有品味的人,三个搭配在一起却不会很冲突。我听他说过,他父亲是台湾人,母亲是日本人,祖父是唐山人,外祖父是荷兰人,他打小听过很多国外逸闻、看过很多外地商品,自然向往着环游世界。只是至今为止除了台湾外,只去过日本。 「樱,试试看这套和服。」把衣服放到我手上後,他走到房外给我换衣的空间。我慢条斯理地换上,因为现在已经是冬天了,这套的材质相对更厚、更柔软,穿在身上很舒服,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好像只要挺直身T、化上妆容,就成为小时候去日本看到的歌舞伎演员了。 我小步走到门边,稍微拉开一条缝,有些娇羞道:「景禾,我换好了。」 「容我冒犯了。」景禾打开门走进来,端详着我,直到我羞得低下头时,他忍俊不禁:「你好美,果然这套更适合你。」 他把全身镜立在我身前,和李樱香的那套和服相同以水蓝sE为底,然而不是常见的可Ai碎花样式,彷佛种下整株绯寒樱、大方地横过全身,枝桠上的樱花YAn丽地绽放,用金sE绣线绣出花蕊,华丽且迷人。米白sE的带袋上有一红一蓝的蝴蝶翩翩起舞,好似在花丛间嬉戏。 轻轻地,景禾挑起我的下颔,我看着他凑近,阖上双眼和他相吻。不知不觉中,肌肤感觉到一点凉意,粉sE带缔不知何时被解开,带袋落在地上,衣襟早被拉开。听说男X送nVX衣服,是为了替nV方脱下……心里还有点紧张,然而大脑却先被吻得一片浑沌。 「景禾少爷,夫人有找。」年轻男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强迫我们两人恢复理智。景禾看起来有点不甘心,还是朝我撑起一抹笑:「你先收拾吧,晚点我送你回去。」 我目送他离开,开始换回穿过来的纯白洋装、外面再套上保暖用的呢绒风衣,戴上报童帽。我看向门等景禾回来,就在此时门被打开了。我站起来,本以为是景禾,不料却对上一名身穿西装、五官长得和景禾极像却蹙眉的男人。 半晌,他开口:「你就是李樱香?请你跟我来一趟。」 我愣愣点头,跟在他身後穿越长廊,进到一间房间。我这才後知後觉发现这个人大概是景禾的父亲,也就是翟氏吴服店的当家。 「我调查过你了,蓬莱阁的さくらさん。」他从玻璃窗眺望一楼光景,「向你自我介绍,敝姓翟,翟氏吴服店的头家。」 我唯唯诺诺道一声:「翟先生,不好意思到府上叨扰。」 「如果是景禾的朋友,来寒舍自然是欢迎,」他回头看向我,话锋一转:「但如果是和他有不正常男nV关系的人,请恕我不欢迎。」 我张口试图解释:「并不是『不正常男nV关系』,我和他是真心情意──」 「和他有正常男nV关系的人只有林府林小姐,明年春天林小姐就会成为我的过门nV婿。」翟先生锐利的眼神看向我:「我并不希望你介入景禾的生活。你说吧,需要多少钱?我送到蓬莱阁便是。」 我哑口无言,没想到在电视剧上常见的场景居然有一天发生在我身上。 见我没有回答,他冷笑一声,威胁:「只要我想,让蓬莱阁倒闭也不成问题。一切端看你了,李小姐。」 「翟先生,请您听我说──」 「砰」的一声,门被大力打开。我和翟先生齐唰唰看向怒气冲冲进来的景禾。 我拿着手帕,替景禾擦拭脸上的伤口,见他因为疼痛而闭眼蹙眉,隐忍着不出声的模样,我很是心疼。 刚才他闯进他父亲的书房後,就把我护在身後,和他父亲大吵一架。翟先生越来越生气,先是拿桌上的笔山往景禾脸上一砸,接着因为气不过要下人拿藤条过来,当鞭子往我们的方向招呼的时候,他转身把我护在怀里,替我承受。 他明明就很痛,却还是cH0U着气在我耳边一声又一声说「没事的」,那温柔使我红了眼眶。 最後停下这场家庭悲剧是在日本军官带着nV眷来拜访翟先生而告一段落。见翟先生匆匆离去,景禾赶紧拉着我从他家後门出去,坐车远离义重町。我没问他要去哪里,我连要怎麽安慰他都不知道,只能担心地看着他C作方向盘,最後在东北角停下。冬天的海风冷得刺骨,我哆嗦着下车走到他身边,本想把自己的大衣盖在他身上,却反被他用风衣温暖着。 我一边替他擦药,气得眼前氤氲一片。如果是在21世纪,谁还会在乎我们门不当户不对?凭什麽要景禾承受这些? 景禾睁眼看着我,柔声道:「抱歉,让你看到这种事。」 我忍不住低吼:「该道歉的人不是你吧?明明我们这样就没错,为什麽你要被打成这样啊……」白sE的衬衫还因为里面被打出血而染上浅红sE。 「好了,别哭。」他替我擦掉眼泪,谁知道眼泪越流越多。「我b较喜欢你笑着,笑一个给我看看?」 我扯动嘴角,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我的表情多难看。 景禾握住我的手,「我啊……很想离开台湾,我想带着你去世界走走。你有去过什麽地方吗?」 我x1x1鼻子,细数:「东京、冲绳、l敦、纽约……」 「你去过好多地方!」听我这麽说,他也惊呆了:「你们那个世界的船b现在还快吗?」 我摇头,抬头看向飞过的大雁,说:「在我们那个时候,有一种叫做『飞机』的工具,可以载一百多人像雁子一样在天上飞。从台湾到东京,只要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飞机』啊……」他循着我的视线,看向雾蒙蒙的天空,自嘲:「如果我也能像雁子一样在天上翱翔,该有多好。」 我握住他的手,有些低落:「为了你好……我们是不是真的不要见面b较好?」 听到我的问题,景禾马上捧住我的脸,灰蓝sE的眼睛盈满悲伤:「你想离开我吗?」 「当然不想啊,」我哽咽道:「但我更不想看你受伤。」 他把我抱入怀里,「没有什麽b离开你更让我难以活下去。没事的,总是会有办法的。」 我伸出手回拥,什麽也说不出口。 第七章 冬去春来,1月一到,蓬莱阁上下便忙了起来。 先是日本人以1月作为正月过新年,他们庆祝完新年、才休息一个礼拜,又到了中国人和台湾人的尾牙,尾牙一结束又是农历新年。 新年告一个段落,正好是樱花盛开的季节。大概是沾染了日本人的雅兴,台湾人也喜欢上野餐和走春的活动。 因此,趁着年後的一段闲暇,景禾邀请我一起到北投赏樱兼泡温泉。 喜欢泡温泉的日本人在台湾的政治中心附近找到北投这个温泉胜地後,便加以建设,接着又符合日人的口味,沿路栽植不少樱树。在春天这微寒的季节里大家主常携家带眷一面赏樱,一面享受温泉热水。 放好行李後,我和景禾一起从入住的佳山旅馆走出来,沿着山坡慢慢往上,欣赏沿路风景。 风吹过来,染井吉野樱的花瓣落在我们身周。我把花瓣捻在掌心中,这种淡粉sE的樱花在台湾仍是少见,我家也不是追求樱花热的类型,因此在我印象中几乎没有m0过这种诗意的花卉。 见我如此兴致高昂,景禾朝我神秘一笑:「别着急,这还不是最美的。」 「那还要多久?」我期待地问,他却什麽也不告诉我。 大概走了一个小时,我都有些不耐烦了,景禾却突然叫我闭上双眼。我一头雾水,仍听话地闭上眼睛,在他的牵引之下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略带笑意的嗓音出现在我耳畔:「到了。睁开来吧。」 我睁开双眼,不由得噤声。 满山遍野的樱花盛开着,随着风起,恰如樱吹雪般的景致在我眼前绽放。我把手伸向大腿侧,这时才恨恨想起这里没有手机。 像是看穿我的意图,景禾笑道:「等到相机发明後,我们再一起来一次,到时候就让你好好留念吧。」 「那这次我要睁大眼睛看清楚,到有相机之前,绝对不会忘记。」我目不转睛看着这道风景,却被景禾无奈地拉到怀中。「这样我可得忌妒这些樱花了。只要你想要,我们明年也一起来、後年也来,年年都来,你说好不好?」 我故作刁难地想了一下,在他开口前往他脸颊轻啄,莞尔:「当然好,一言为定。」 「你啊……」他像是想要生气但又气不起来,言语间尽是宠溺。下一秒,景禾一用力把我往他的方向拉,我惊呼一声,两人一齐倒在扑满花瓣的草地上。我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看他阖上眼睛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人,就这样小憩一下吧。」 「你累了吗?」我坐正,让他把头枕在我的大腿上,将自己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後。「睡一下吧,晚点我再叫你。」 不过我的提议他并不采纳,「难得出游,可不能浪费在睡觉上。前阵子辛苦你了。」 「辛苦归辛苦,但看见眼前美景就觉得值得了。」我低头看向他,轻笑:「而且还有你在这里陪着,多好。」 「那就好。」他伸长手,示意我低下头。低头後,他的掌心中出现一朵樱花,似乎是落在我的发间。修长的手指把玩着小花,最後景禾把花cHa在我耳际。 我自己看不见,只能问他:「这样好看吗?」 「好看极了,」他的声音很轻:「我总算知道你为什麽老是想着手机。现在我真想将你拍下来,一辈子珍藏。」 「你要是喜欢,我拿这些日子赚的钱,请师傅做一支樱花的簪子,」我想像一下,形容脑中的画面:「琉璃的最好,上半部是绯寒樱的颜sE,下半部是吉野樱,你觉得怎麽样?」 「我喜欢这个主意。不过,大概不及真花半分美丽。」景禾坐直身,不知为何忽然将我拉起来。 「要走了吗?」 孰料,他却从铁灰sE的西装K中取出一枚银戒,单膝下跪。 我愣愣看着他,听见他说:「樱珞,你愿意成为我的结发妻子吗?」 就像言情小说那不可思议的描述般,我竟觉得脑中有许多烟火炸开,一时之间做不出回应。 「……樱珞?果然是我太突然了吗?」 看见景禾挫败的神sE,我回过神,慌忙道:「我、我、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得到我的回应,他的嘴边绽出真诚的笑意:「那把左手给我吧。」 我把颤抖的左手伸到他面前,他轻柔地捧住,将戒指套入我的无名指,然後在上面一吻。 「景禾……」不知为何,明明应该是开心的时候,眼泪却在张口的同时落下来。看见我的泪水,景禾抱住我,替我抹去泪水。 「别哭了,我的小Ai哭鬼。」 「不要拿我教你的词说我……」我一边cH0U噎一边抗议,抱紧他。「……可是去年,你父亲说今年就要你结婚……」 景禾回以沉默,想来也是没有什麽把握。虽然有些落寞,但我也是通晓事理的,便安慰他:「没事,你有这份心我就很开心了。只是要我去参加你的婚礼,果然还是做不……」 他用食指堵住我喋喋不休的嘴,毫无玩笑之意的灰蓝sE眼瞳盯着我。「樱珞……我怕你不愿意,但是我想带你私奔。」 我目瞪口呆,重复一次:「你说,私奔?」 「我想过了,我们可以搭船到日本,接着我去找到我外祖父,请他带我们一起到荷兰。」他信誓旦旦道:「到了欧洲,没有人认识我们,我们就是自由的了。」 我有点心动,但更多的是打自心底的不安:「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而且到了荷兰,我们就一无所有了……」 「没事,我有些朋友是英国人、美国人,到时候再请他们帮忙也不迟。」景禾握住我的双手,柔声道:「一开始可能会有点辛苦,但总好过我们继续被管束。在那里你不用在乎身契,我也不必理会我姓『翟』,那里只有我们两人,好不好?」 我回望景禾,良久,踮起脚尖吻住他。 然而,世事总不如人愿。隔天我们从北投回到大稻埕後,景禾就被他父亲软禁起来,一个礼拜下来都见不到他。 我四处打听,才知道这几日将有喜事要发生:翟家的嫡长子要迎娶板桥林家的掌上明珠为妻。 就在我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时,有一位客人特别指名我到樱部屋表演西洋乐曲,这位客人并不陌生,景禾带他来蓬莱阁很多次。 歌唱到最後一句时,客人从西装外套口袋中掏出一张信纸,告诉我:「这是景禾给你的话,他说3月25日早上6点和你在淡水码头碰面,搭船去日本。」 我满怀感激地从他手中接过信,藏到和服的袖子里,若无其事地唱起日文歌。 送走客人後,我躲起来偷看景禾给我的信。他说3月25日那天是翟先生订下的大婚之日,只有那天才不会有眼线随时盯着他,他会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开车到淡水码头找我。信中还附上到日本的船票,让我那天可以顺利搭上船。 我确认一下今天的日期,3月19,还有六天。 这六天我表现得一切如常,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心中的期待不言自明,然而更多的却是不安。 真的能够像景禾说的那麽顺利吗? 「没事的,蒋樱珞,你不是相信他吗?」我对自己信心喊话,回忆景禾的五官,剑眉、蓝瞳、薄唇g起若有似无的笑意,如果他在我身边,一定会告诉我「不会有事的」。只是这样想,就增加了一点勇气。 3月25日一到,在天亮之前我就偷偷m0m0起来,把前一天晚上整理好的家当揣在怀中,蹑手蹑脚离开蓬莱阁。 此时车站人尚不多,我作贼心虚般低着头快步上车。火车轰隆轰隆前行,每一次的晃动都让我提着的心彷佛要跳出来。不曾晕车的我此时也有点头晕目眩,不晓得究竟是近百年前的老旧交通工具所致,或是昨晚整夜没睡的关系,还是源於我的心理作用。 「──淡水駅,淡水駅到了。」机械nV声用日文、台语分别提醒,我快步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车站时钟,此时不过5点35分。我走到淡水码头,这时正是工人做工的时间,没什麽搭船远行的客人,倒是有不少商船来这里卸货、或是台湾茶行把出口的茶叶装箱运到船上。 我站在一边等待,频频看向时钟。分针不断前进,终於到了5点59分。直至此时,景禾仍未出现。 我双手合十,心中默祷:不管是什麽神明都好,观音菩萨、玉皇大帝、天照大神、耶稣基督,拜托你们让景禾顺利过来吧。 就在我祈祷的同时,奇蹟似乎发生了:熟悉的黑sE轿车从远处疾驶,我忍不住张开双臂挥手,想让景禾知道我在这里。 但是下一秒,我看见後面还跟了两台用鲜花装饰的轿车,以极高的车速在景禾後面追着。那想必是翟家人,要来把逃跑的景禾抓回去的。 此时,码头的一艘船传来广播声:「6点15分,要到东京的船准备要开了。」 我赶紧凑到船长旁边求情:「请再等一下,翟さん马上就要来了。」 船长睨了我一眼,一板一眼用日文回应:「时间到了船就回离岸。请你朋友快一点吧。」 我乾焦急着转身,用视线寻找景禾的车子。 我全身的血Ye彷佛凝固般,几乎无法呼x1。轮胎在地面磨擦的声音划破众人的耳膜,却停止不了失速的汽车笔直撞向树g。 一声巨响,车子前半部分撞烂。原本跟在後面的两台车赶紧停下来,车上的人跳下来凑到景禾的车边,因为距离太远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麽。 我迈开脚步,想凑近看看景禾。 「景禾、景禾……」我的唇舌发乾,到最後跑了起来。 在我眼前的,是浑身浴血的男人。一旁被请来的地方医生摇摇头,暗示已经没有希望了。 那对灰蓝sE的眼睛,再也不会看着我了。 第八章 我站在远方,看着景禾下葬。 因为我不是被翟家认定的人,连参加葬礼的资格都没有。不管我怎麽乞求,都被拒於门外。 我也拜托过头家,却被他冷眼相待:「那个人的事跟我无关。」看着头家离开的背影,我才了然当时景禾那句「只有你看着『翟景禾』」究竟是在什麽心境下说的。没了翟家的财势,这世界上与他真诚交往的人恐怕没几个。 後来是我千拜托万拜托上次替景禾传话的那位客人,他才将下葬位址透漏给我,我才得以从远处看法事进行。 回过身,我搭人力车准备回大稻埕。这位人力车车夫是个健谈的人,也可能是看见客人是颇有一番姿sE的nVX,才东拉西扯起来:「这位小姐,你怕不是大稻埕的哪家小姐吧?你可知这几日的新闻?」 「哪则新闻?」 「还能有哪则?就是翟家那位公子Si啦!」车夫一边卖力骑动三轮车,一边叨叨絮絮:「大街小巷传翻啦,说那公子被大稻埕的哪家艺旦g了魂,打算私奔,这才连命都没了。唉唷,真是世风日下……」 我唇边始终挂着一抹淡笑,问:「常有人说『自由恋Ai』、『婚姻自主』,先生也觉得这位公子和那位小姐做得不对吗?」 车夫很是奇怪地瞧我一眼:「当然不对!通通都不对!怎麽偏生就喜欢上了一个娼妓?好端端的有个准备过门的林家小姐,他还不要?我就是烧了八辈子的香,这好事也轮不到我头上。」 我瞥了一眼远处川流不息的淡水河,低喃:「指不定那位公子也希望烧了八辈子的香,就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啊。」 「嘎?小姐,你说什麽?」车夫回过头,想要我说大声点。我摇摇头,只道:「在这儿停车吧。多少钱?」 「五圆。」 我将五圆的钞票放到车夫手上,目送他骑着三轮车离开接下一位客人。此时天sE已晚,我却不急着回蓬莱阁,而是走在淡水河畔。 夕yAn将天空染成橘sE,河面也一片橙红。轻轻的,我哼起了歌:「阮是日日春?日日闷,天光开花到h昏;红花点胭脂?白花抹水粉,开花等待蝴蝶群……」 这是首新歌,歌词满是愁苦没人愿意在酒席间听这首歌,但我很喜欢。 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草皮上,我一步一步往前走。河水漫至小腿肚。 「阮是日日春?日日愁,怨叹终身谁收留;虽是薄命花?日日也清秀,不是为着Ai风流……」 走得越深,水面淹到我的腹部。 不知道哪户富贵人家种了一株樱花,随着风一吹,数瓣落樱落到水面,宛如花筏。 犹记,初遇景禾那天,也是这样的落樱时分。 「阮是日日春?日日苦,怨叹紧开紧落土;日来受风雨?夜夜冻着露,生成薄命无奈何……」 水淹没我的头顶,我闭上双眼。河水有点冷,却像景禾抱着我一样轻柔。 不晓得是谁说过,一朵樱花的凋零,是为了下一朵樱花的盛开。那时李樱香凋零,蒋樱珞因而盛开;如今我的凋零,又会让谁绽放? 樱落稻江,又有谁能看见这片美景? 我缓缓地睁开双眼,一时之间难以适应日光灯的颜sE。四周没什麽声音,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人挑灯夜读。我打开手边的手机,已是凌晨1点半。我似乎在自修室里睡着了。 一对灰蓝sE的双眼印烙在我脑海里,那一年的时间真实如人生,却虚幻如梦。 半晌,我关掉上课笔记的页面,动手搜寻1935年4月1日的〈日日新报〉,果不其然,蓬莱阁名花さくら投河自尽的耸动标题映入眼帘。我一连查了很多相关的文字记录,千篇一律都说这贱妓不知好歹。 最後,我关上电脑,匆匆收拾书包离开自修室。 晚风吹过来,我拉紧身上的外套。走回宿舍的路上,竟感觉到有什麽轻轻落在我头上。 我握在手中,摊开掌心一看。是一朵樱花。 抬头一看,樱树上绿叶沾了水露,粉sE的花所剩无几,落下的花瓣被前一天的雨水打Sh而泥泞不堪。原来,又是樱落的季节了。 沈炯在门前徘徊,刘秋夜抱着哭闹不休的婴儿哄着。 如今正是1945年,就如当年李樱香──不,应该称她蒋樱珞──所说,第二次世界大战开打,已经来到尾声。 同盟国的战机三不五时划过台湾上空,不少军事要地被投过飞弹,包含总督府也难逃这个命运。 看着昏暗的天空,沈炯不禁喃喃自语:「难道真如你所说,未来当真如此灰暗?」 他的妻子走到他身边,孩子已经睡下,刘秋夜一手放在丈夫背脊上,道:「不会的,一定不会的……也就头几年难熬些,总有一天,幸福还是会来的……」她的嗓音有些颤抖,与其说是安慰丈夫,更像在说服自己。 昔日繁华的日新町,到了下个春天究竟会如花盛开,或是如花零落? (全文完) 食用前说明 ※本文使用时空为1930年代,日治时期台湾 ※内文多有与史实不符部分 ※角sE皆为虚构 ※内文中有台语、日文混用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