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51章 050【怎不去死?】 崇祯五年秋。 两年前的江西旱灾,似乎已经缓过劲来,就是山里的土匪还未剿灭。 鹅湖镇,商旅如织,依旧那么繁华。 费映环已在家中告别父母兄弟,但妻子和儿女,又一路把他送到码头。 魏剑雄背负一根熟铁棍,静静站在大少爷身边。 离别在即,费映环看着已十七岁的女儿,嘱咐妻子说:“如兰的婚事,你也要多多留意。不必门当户对,只要品行端正便可,莫管旁人说三道四。” 娄氏叹息道:“怕是老爷子那里不肯。” “不要管他,生米煮成熟饭,他不肯也得认了!”费映环说话还是那么随意。 “爹爹不要乱讲,什么生米煮……” 费如兰有些脸红,又有些哀怨:“事关费家门风,女儿不嫁便是,横竖不能让桑梓看笑话。” “胡说八道!”费映环顿时斥责道,“你青春韶华,难不成守寡一辈子?我便赴任之后,也会留意青年俊才,总得给你找个好婆家才行!” 费如兰的未婚夫死了,本打算任期一满,就立即回乡完婚,谁知去年死在农民军的刀下。 这桩婚事,费映环一直都不同意,是费家老爷子强行安排的。 听了父亲言语,费如兰颇为心动,只盼能嫁个好郎君,远远离开这令人窒息的铅山。 说完女儿的事情,费映环又看向儿子。 费如鹤已经十五岁,生得人高马大,看起来没那么胖了,但依旧显得魁梧过人。 “你……”费映环心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声叹息,“你就好好习武吧,今后给你捐个武职。” 鞑子破关之后,由于财政吃紧,买官已经合法化了。 朝廷允许捐钱做官,但一般有品无职,也就买个官身而已,想放实缺还得另走门路。 “真的?”费如鹤大喜过望,“爹爹,我真不用念书了?” 费映环板着脸说:“书还得继续念,便是考武举人,也要文章过得去才行!” “哦。”费如鹤低头不高兴。 费映环又抚摸小女儿的头顶,柔声说:“如梅,爹爹不在家,你要听娘亲的话。知道吗?” “嗯,我知道。”费如梅重重点头。 费映环又看向赵瀚:“我左右催促,你总算中了童生,真不再去考秀才?” “那便试试吧。”赵瀚笑着回答,反正到时随便考,能中就中,中不了拉倒。 最后,费映环对妻子说:“要说的话,昨晚已经说完了,你在家里好生操持。待我在任上安顿好了,便派人接你过去。” “保重。”娄氏擦拭眼泪。 费映环转身登船,魏剑雄连忙跟上。 费映环和胡梦泰,去年再次双双落榜。反而是借读含珠书院的詹兆恒,年仅十八岁,一举而金榜题名! 人和人,不能比啊。 落榜之后,费映环没有立即归乡,而是前往江浙一带寻书。 遍访世家大族的藏书楼,费映环不但搜齐文章,还自己另选三十余篇,编成《古文选缉》在江南刊印。 费映环编撰的《古文选缉》,录有历代古文一百四十七篇。 可惜他自费出书,又缺乏名气,裤子都亏掉了,根本就没几个人买。 谁知时来运转,罢官在家的钱谦益,从朋友那里获得此书。一时间引为同道,主动与费映环结交。并为费映环引荐大佬,只花五千两银子,就弄到宿迁知县的实缺。 这是个肥缺,宿迁地处南北商贸要道,想买知县非得上万两银子不可! 也即是说,赵瀚提供的古文条目,至少为费映环节省了五千两,还帮他在东林党那里打开人脉。 只此一事,就足够让费映环对赵瀚愈发看重! …… 望着客船远去,费如鹤浑身轻松,笑呵呵说:“总算走了。” “你说什么?”娄氏皱眉怒视。 费如鹤连忙改口:“孩儿舍不得父亲走。” “回家!” 娄氏很想打儿子一顿。 费如鹤没有再坐滑竿,而是跟赵瀚并肩走路,低声问道:“你那《射雕英雄传》还没写完?” “快完了。”赵瀚说道。 费如鹤抓耳挠腮:“你写了三年,我读了三年。眼见就要写完,你又一直拖着,真真急煞我也!” “就是,”费纯突然蹦出来,“那郭靖跟黄蓉,到底有没有成亲?我还等着看呢,哥哥你就快点写完吧。” 赵瀚笑道:“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除了借鉴大致情节之外,《射雕英雄传》几乎等于重写。 里面的名门正派,都有肮脏一面,特别是丐帮被写得非常阴暗。 尤其洪七公这个角色,甚至有影射万历皇帝的嫌疑。都是躲起来不理政事(帮务),只知道自己享受,放纵手下玩党争(污衣派和净衣派)。 太湖陆家庄,干脆被赵瀚描写成水匪窝子,陆乘风就是一个凶残的水匪头领。 可以理解为暗黑版《射雕英雄传》,有那么几分《水浒传》的味道。 郭靖最后大彻大悟,领会到“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真谛。他散尽钱财组织义军,结果被朝廷给坑了,差点中埋伏而死,最后心灰意冷,选择与黄蓉隐居桃花岛。 费如鹤、费纯打听着大结局,赵瀚笑而不语,一路回到费氏大宅。 刚进忠勤院,就有奴仆连声喊道:“瀚哥儿安好,纯哥儿安好。” 赵瀚一路微笑回礼,费纯则心安理得接受问候。 凌夫人闻讯出来,热情备至道:“唉哟,瀚哥儿回来啦,快快到屋里喝茶。” 赵瀚微笑道:“不必了,多谢盛情。” 凌夫人又说:“纯儿,还不请瀚哥儿进屋里坐坐。” “哥哥,进去吧,到我家喝盏茶。”费纯连忙说。 “我回屋里写小说。”赵瀚婉拒道。 当你失意的时候,满世界都是恶人。 当你得意的时候,全天下都是好人。 跟红顶白,捧高踩低,如是而已。 赵瀚得到大少爷赏识,赵贞芳又做了内院丫头,兄妹俩的地位直线提升。 趾高气扬的凌夫人,本来对赵瀚怀有恶意,但如今的态度完全变了。每次赵瀚回到鹅湖费宅,凌夫人都笑脸相迎,有事没事各种献殷勤。 回到房里,赵瀚继续写小说,已写到郭靖组建的义军,被奸臣出卖中了埋伏。 其中借鉴崇祯二年的勤王故事,郭靖麾下的义军,三天换防三个地方,一粒军粮都没领到…… 一章还没写完,费如鹤就派费纯过来,反复催促了好几遭。 翌日,娄氏回娘家探亲。 其实是拜托娘家,给大女儿寻找对象。 真不好嫁出去,费如兰已经十七岁,而且还死了未婚夫,正经大户人家是不乐意的。 娄氏前脚刚走,费如兰就被费家老爷子喊去。 来到主厅。 费如兰跪地磕头道:“孙儿给祖父请安,孙儿给祖母请安。” 老太太似乎心中有愧,闭眼不说话,只拨弄着手中念珠,嘴里一直低声念诵佛经。 老爷子费元祎,已经年近古稀,此刻面无表情道:“起来吧。” 费如兰端正站好:“不知祖父祖母,唤孙儿来有何训诫?” 费元祎绕着弯子问:“你那夫婿,过世有一年零两个月了吧?” “是的。”费如兰回答。 费元祎又说道:“你父亲回来这三个月,一直都在为你另寻婆家。他爱女心切,我是知道的,但也要顾及费家的名声。既已换了八字,又约定了婚期,你便算作婆家的人。夫婿死了,继续住在娘家成何体统?” 费如兰脸色发白,咬着唇说:“孙儿去过那边,公公婆婆都让我回来,还让我另择夫婿嫁了。” “那是你公婆仁义,不忍见你年轻守寡,”费元祎说道,“但我堂堂鹅湖费氏,嫁出去的女儿,一直住在娘家,这又成何体统!” 费如兰已经听明白了,但她不想死,流着泪说:“孙儿这就寻一女观,束发做姑子去。” “胡闹!” 费元祎顿时大怒,拄着拐杖站起来:“我费氏之女,就没有做姑子的,简直有辱门风!” 费如兰望向老太太:“祖母也让孙儿去死吗?” 老太太浑身一缩,双眼紧闭,连连念道:“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孙儿告退。”费如兰含泪微笑。 若嫁过去再守寡,那便是婆家的事,是否殉节都与费氏无关。 可未婚夫死了,婆家又不收,那就是费家的事情! 能赶紧再嫁还好,若一直嫁不出去,那就要永远孀居在娘家。这定然被人耻笑,乡里乡亲会议论:“你看费家那大女儿,死了丈夫也不孝顺公婆,一直留在娘家等着改嫁呢。这点家教都没有,哪里懂甚么贞节,就是个思春的X妇!” 眼见孙女即将踏出房门,费元祎沉声道:“你好自为之,莫要辱没了祖宗!” 费如兰身形一滞,脚步踉跄,泪如雨下。 一路回到自己屋里,丫鬟惜月见她脸色难看,忍不住问:“小姐是来月事了吗?我让人煮红糖姜汤。” “不必。”费如兰茫然坐下。 惜月不敢多问,只在一旁站着听候。 不知过了多久,费如兰偷偷抹干眼泪,对丫鬟说:“去弄一碗红糖姜汤来。” “哦。”惜月小跑着出去。 费如兰起身打开衣柜,找出一匹打算用来做衣服的绫子。 试了好几次,红绫总算穿过房梁,再牢牢的打成死结。 费如兰将脖子挂在上面,心头恐惧万分,犹豫再三,终于踢翻凳子。 惜月吩咐婆子煮红糖姜汤,半路碰见内院的丫鬟,偷懒贪耍聊了一阵。她慢悠悠踱步回来,猛见屋里挂着一人,吓得连忙冲进去抱住。 “咳咳咳!” 费如兰疯狂咳嗽,差一点就窒息了。 惜月抱着费如兰不敢走开,惊恐大呼道:“来人啦,小姐寻短见啦!来人啦……” 第52章 051【出刀见血】 “却说郭靖义军,被蒙古四王子托雷围于山谷。昔日俺答,今朝仇寇,势要在沙场见个分晓……” “托雷立马横刀,抬臂喝道:‘郭靖,你已插翅难逃,念在往日情分,只要你率众投降,我可保举你做先锋大将。莫要再想着援兵,左近宋军皆已投降,你们都被宋国的官儿卖了!’义军乍闻此事,皆心若死灰,立有全军崩溃之兆……” “‘休要诳言,乱我军心!’只见郭靖腾空而起,踩踏士卒肩膀前掠,弹指间已杀入蒙古军中。他抬掌便是一招‘亢龙有悔’,但闻龙吟之声响彻山谷,数十蒙古骑兵人仰马翻……” 院子里,赵瀚躺椅子上打盹儿。 费纯依旧客串说书先生,口沫横飞的读着最新章节,费如鹤坐在那里听得如痴如醉。 一章读罢,费如鹤突然排掌而出,嘴里大喊:“吃我亢龙有悔!” “啊!” 费纯一手拿着稿子,一手捂着胸口,往后高高蹦起再倒下:“好……好身手……呃……” “呼!” 费如鹤双掌缓缓按下,正在吐息收功。 费纯笑嘻嘻爬起来:“少爷,我这回死得像不像?” “死得还不够惨,难以彰显我降龙十八掌的功力。”费如鹤摇头表示嫌弃。 费纯又提起棍子:“少爷请指教,看我这打狗棒法如何。” 费如鹤立即举刀,与书童厮杀起来。 可惜实力悬殊,费纯只打出两棍,就被费如鹤一脚踹飞。 费纯捂着肚子爬起,这次是真的难受,忍痛奉承道:“少爷好身手,这怕是丐帮的铁帚腿法!” 费如鹤负手而立,得意道:“此乃桃花岛旋风扫叶腿。” “来人啦,小姐寻短见啦!来人啦……” 就在此时,隔壁院子传来喊声。 正在打盹儿的赵瀚,突然从椅子上蹭起:“快去看看!” 费如鹤说:“是我大姐那边。” 懒得出门绕弯子,赵瀚和费如鹤直奔内院隔墙。一人多高的院墙,他们借着冲锋势头,已然轻松爬上墙头,翻身就落到院墙的另一边。 费纯也跟着冲,爬到一半上不去,只能跳下来老老实实绕路。 “怎么了?”费如鹤边跑边问。 惜月在屋里喊:“小姐上吊自尽,被我救下来了!” 赵瀚率先奔入屋内,见房梁还悬着红绫,费如兰坐在旁边沉默不语。 费如鹤惊问:“大姐,你这是作甚?” 费如兰只是流泪,低着头不说话。 赵瀚则是转身问丫鬟:“惜月姐姐,你把事情详细说来。” 主子死了,丫鬟也讨不得好,惜月心有余悸道:“老太爷派人唤小姐过去,也不知说了什么,小姐回来就脸色不好。小姐让我去弄碗红糖姜汤,我出去吩咐了婆子,然后就看到小姐上吊。” 事实很清楚了,赵瀚感觉一阵恶心! 此时此刻,内院的丫鬟婆子,也陆续闻讯赶来,看到情况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如鹤!”赵瀚喊道。 “什么?”费如鹤转身。 赵瀚说道:“夫人走了没多久,可能刚过河口镇。你跟费纯,立即坐船去追!” “好!”费如鹤猛然醒悟。 这一番对话,也不知谁主谁仆,反正费如鹤立即照做。 “这里是大少爷的内院,你们不能进去!” 外面突然传来墨香的呵斥声,冬福等丫鬟婆子纷纷出去查看情况。 赵瀚对惜月说:“看着小姐,别让他再做傻事。” “嗯嗯嗯。”惜月连连点头。 赵瀚快步奔出去,只见一群陌生家奴,正站在内院门口,被墨香带人给堵住。 费如鹤还没来得及离开,喝问道:“你们来做甚?” 一个家奴回答:“我们听说小姐出事了,便结伴过来看看。刚才好像有人喊,说小姐寻短见了,可是真的……” “放屁!” 费如鹤立即打断,大怒道:“这里是景行苑的内院,你们都是拱北苑的奴仆,哪来的狗胆踏进此地一步!” 那家奴陪着笑脸说:“小少爷,我们也是听命做事,若小姐……我们可以帮着操办后事。” “好啊,好啊!” 费如鹤气得浑身发抖:“人都还没死,就想着操办后事了,爷爷今天就给你们操办后事!” 费如鹤举刀欲砍,被赵瀚伸手拉住。 赵瀚吩咐道:“这里我来看着就行,你立刻去追夫人回来。” 费如鹤想了想说:“好!”又命令费纯,“跟我走!” “刀留下。”赵瀚说道。 费如鹤把刀扔给赵瀚,抬手推开那些家奴,带着费纯朝码头狂奔而去。 那些家奴不敢阻拦,等费如鹤离开之后,才忍不住问:“大小姐真的没事?” 赵瀚冷笑:“你们要不要进来看看?” “那便看看。”那些家奴还真想往里闯。 迎春跟着娄氏回娘家去了,内院的事务由冬福做主。 冬福展开双臂阻拦,娇喝道:“我看谁敢乱闯!” 墨香悄悄从后门溜出,跑去忠勤院召集自家奴仆。 那些家奴都是老太爷的心腹,平时作威作福惯了。他们见费如鹤不在,居然还真敢往里硬闯,领头者直接将冬福给推开。 “找死!” 赵瀚突然一刀劈出,当场砍断其三根手指。 “啊,我的手,我的手!”两根手指落地,一根手指还连着皮,那家奴捂手倒地,在内院门口打滚痛呼。 赵瀚持刀而立,目视众人:“谁再乱闯试试!” 不管哪个院子的家奴,此刻全都被吓傻了。 无人再敢往里闯,甚至都不敢离开,愣在那里等候赵瀚发落。 僵持片刻,墨香带着忠勤院的奴仆赶到,将拱北苑的闹事家奴前后堵住。 赵瀚立即下令:“全都捆起来,等夫人回来发落!” 冬福低声说:“瀚哥儿,这些都是老太爷、老夫人院里的。” 赵瀚冷笑一声:“我管他哪个院的,擅闯景行苑内院就是坏了规矩。难不成,还是老太爷、老夫人派他们擅闯小姐闺房不成?” 这帽子扣得大,老太爷费元祎亲来都无法反驳。 赵瀚随即又质问:“你们是谁派来的?” 那些家奴不敢回答,因为帽子已经扣下来。 赵瀚朗声大喊:“老太爷、老夫人慈祥仁善,怎可能下这种缺德无礼的命令?定是这些恶奴自作主张。他们欺负到咱们景行苑头上,已经蹲在咱们头顶拉屎了,大夥且说说,能不能轻易放过?” “不能!” 刚刚赶来的忠勤院奴仆,完全就不明真相,此刻被说得义愤填膺,顿时一致对外怒吼起来。 赵瀚趁机下令:“全部捆起来,在夫人回来之前,谁来领人都不准放走!” 赵瀚在景行苑没有任何管理职务,按理他不能使唤任何人。但此时此刻,无论内院还是外院,都下意识听从赵瀚的命令。 转眼之间,闹事家奴就被五花大绑。 凌夫人也闻讯赶来,顿时大惊失色,呼喊道:“快快放人,这都是老太爷院里的。” 冬福冷笑:“请问,凌夫人是哪个院的?竟能到这里来做主。” 凌夫人无言以对,尴尬退下,悄悄跑去给老夫人报信。 赵瀚继续下令,让忠勤院的男仆,押着那些家奴去柴房。三人一组进行看守,轮值守卫,责任到人。若有任何情况,立即前来通报。 接着,又让内院丫鬟,轮流陪伴大小姐,防止费如兰再次寻死。 一番指示,各司其职,赵瀚则提刀坐在内院门口。 众皆散去,只剩费如梅和赵贞芳两个丫头片子。 “你们怎不走?都去陪大小姐说说话。”赵瀚说道。 赵贞芳崇拜道:“二哥,你刚才好威风啊。” 费如梅也说:“是啊,大家都听你的,就是拿刀砍手好吓人。流了好多血,我都被吓坏了。” 赵瀚问道:“二小姐,你就不关心姐姐?” 费如梅说:“我刚陪了姐姐一会,她只是哭,不跟我说话。” “快去,不然大小姐又要寻死。”赵瀚吓唬道。 费如梅果然被吓住:“那……那我去陪姐姐了,你在这里守着,不要让坏人进来。” 两个小丫头,飞快跑进内院。 不多时,忠勤院的男仆报信,说老太爷派心腹过来领人了。 赵瀚立即赶去,还没走进院子,就听一个家奴嚣张大吼:“快快把人放了,吃了熊心豹子胆,连老太爷的人都敢扣住!” 忠勤院的奴仆不敢说话,同时也不敢放人。 凌夫人连忙笑着打圆场:“都是误会,都是误会,把人放了便是。” “锵!” 赵瀚抽刀走进忠勤院,呵斥道:“不把话说清楚,今天谁都别想走!” 老太爷的心腹看看赵瀚,皱眉问:“这又是谁?” 凌夫人解释说:“大少爷的义子。” 寻常义子,就是家奴! 此人顿时冷笑:“做奴婢的,就该有做奴婢的样子。我们奉老爷之命而来,便是大少爷当面,也不敢这样说话!来人,把这不长眼的兔崽子,给爷我狠狠打一顿!” 赵瀚持刀继续前进,对面的家奴提着棍子冲来。 “当!” 一刀劈开棍棒,赵瀚顺势斜削,家奴持棍的拇指被削掉。 这人抱着手哇哇惨叫,吓得其余家奴不敢上前。 就没这样做事的,家奴斗殴顶多用棍子,哪能一上来就动刀见血? 凌夫人吓得躲回屋里,生怕赵瀚发疯了,突然也给她来一刀。 “既然来了,那就别急着走,”赵瀚喝令道,“全部捆起来,一并扔进柴房看押!” 忠勤院的奴仆齐声欢呼,纷纷拿着绳子去捆人,反正就算闯出祸事,也有赵瀚在前面顶着。 第二拨闹事家奴,看着赵瀚手里滴血的刀,竟然没有一个敢反抗,老老实实等着被捆了送去柴房。 第53章 052【乡绅!乡愿!】 若把妾室生的一并算上,费元祎足有十六个孙女儿。 老大费映环,正妻凶悍,并未纳妾,一子二女。 老二费映玘,正妻凶悍,并未纳妾,三子一女。 老三费映珂,正妻柔弱,八房小妾,五子十二女。 老四费映珙,正妻早死,没有续弦,没有纳妾,带回一个私生女。 孙女,真不缺! 费元祎是个老秀才,有着丰富的晚年生活,尤喜参加文会,写上几首酸诗。 这类属于老年文会,往往以致仕官员为首,士绅耆老乐于附庸风雅。他们不怎么喝花酒,就算招来名妓弹唱,也是正儿八经听曲——有心无力啊! 多数时候,竹杖芒鞋,悠游山林,吟诗作词。 又或者呼朋引伴,钓鱼、吃酒、喝茶、听戏、打牌,安享晚年,好不自在。 别以为这群老家伙,似乎没什么存在感! 历任知县,若想留名乡贤祠,必须获得他们的认可。 民间纠纷,一般不会选择报官,也是请他们来调解裁判。 若出现盗贼,或遇到天灾,知县想要筹集钱粮,也是请他们来号召募捐。 巡按御史奔走地方,听取所谓民间舆论,往往是跟这些老家伙交流。 乡绅,乡愿! 想混这个圈子,第一要有名望,第二再论钱财。 名声,脸面,是费元祎的命根,是他的人生价值所在,远比一个嫡亲孙女更为重要! 去年,山西义军攻破县城,知县麻溜的提前跑了。 费如兰的未婚夫比较傻,被城中大族一阵忽悠,站出来募集乡勇守城。只一炷香功夫,就有奸细开门献城,这货吓得转身就跑,起义军追来给一刀砍了。 事后,朝廷认定其殉城就义,命令地方政府旌表褒奖。 老家伙们聚会之时,有人赞叹说:“子美兄,你真有个好孙婿,死战不退,舍身报国,陛下已赐了节义牌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费元祎总觉刺耳,回到家中辗转反侧,咋看咋觉得孙女碍眼。 孙婿可是殉国烈士,皇帝钦赐节义牌坊。可孙女却好端端活着,若不以死殉夫,如何说得过去?怕是从今往后,他要被人一直耻笑,在众多乡绅面前抬不起头! 这半年来,费元祎多番试探,孙女却一直装听不懂。 直到今日,费元祎干脆把话说开,把话说得毫无余地,抬出家族祖宗,逼迫孙女自杀。 …… 门外,一个家奴来回踱步,满心焦急却又不敢进去打扰。 左等右等,费元祎总算写完一副字,擦手说道:“老五,那边怎还没有回讯?” 被唤作老五的家奴,连忙走去说:“老爷,景行苑那边,咱们进不去啊。” “进不去?” 费元祎没听明白,说道:“只让你派人打听消息,若是如兰真殉夫了,便帮着处理一番后事。若是如兰不听话,还是不肯殉夫,你们回来便是了。进不去又是几个意思?” 老五苦着脸解释:“老爷,我前后派去两拨人。第一拨确实听说孙小姐自尽,就赶着进去处理,没成想竟被抓去关在柴房。我又派出第二拨,想把人领回来问明情况,谁知进了忠勤院便音讯全无。” “音讯全无?”费元祎还是不明白。 老五继续解释道:“如今景行苑那边,不论是内院还是外院,正门侧门全被堵死了,死活不让任何人进出。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形,完全搞不清楚啊。” “你让景行苑赶紧放人!”费元祎生气道。 “他们不放,说要等少夫人回来,”老五委屈道,“那是大少爷的院子,总不能真让人明火执仗的去破门。” 费元祎道:“就说是老夫的命令,让他们立即放人!” “说了,不管用,”老五趁机上眼药,“大少爷那院子,是越来越跋扈,平时都不把咱拱北苑放在眼里。” 费元祎大怒,拍桌子吼道:“反了天了,你亲自带人过去,不开门就直接撞开!” 老五领到圣旨,立即召集家奴,风风火火杀向景行苑。 “快快开门放人,否则就不客气了!” 此时已近天黑,老五打着火把大吼,颇有一言不合就点燃房子的架势。 “接着!” 里面不知何人回应,突然扔出一件物什。 老五让手下捡起来,却是一个荷包,荷包里还装着东西。 “打开看看。”老五吩咐。 手下打开荷包,用火把一照,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惊叫道:“是四根手指头!” 老五也吓得脸色煞白,指着里边喊:“你……你们竟敢杀人?” 无人回答。 老五也已经一把年纪了,可经不起这种恐吓。他吩咐手下说:“你们在此守着,我去请示老爷!” 这货一路狂奔,奔跑疾呼:“老爷,老爷,出人命了!” 费元祎正准备吃饭,皱眉道:“慌什么?有话好好说。” 老五拿出几根断指:“老爷,景行苑非但不开门,还扔出来几根手指。”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太太放下筷子,连声念诵着佛号。 费元祎整个人都傻了,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他只想逼着孙女自杀,并派人过去打探消息。 若真自杀了,立即安排后事,火速联系知县旌表立牌坊。 若没自杀,那也毫无办法,总不能派人把孙女打死吧? 就这么简单一回事儿,现在搞得全乱套了。派两拨家奴过去,都被景行苑给扣押,而且堵死大门隔绝内外。 现在更离谱,居然扔出来几根手指。 这种事情,费元祎不可能亲自出面,可他若不亲自出面,底下的家奴又毫无办法。 费元祎左右为难,突然望着妻子:“要不,你去走一趟?” 老太太拨弄念珠站起,饭也不吃了,径直前往佛堂,只扔下一句话:“你造的孽,你自己收拾,莫要打扰我念佛。” 费元祎原地愣了半天,突然掀翻饭桌:“反了,都反了!” “老爷,这……”老五不知该说什么。 费元祎强行压住怒火:“你去,就说今日是个误会,赶紧把人给老夫领回来。我院里的一堆奴仆,若被长房那边扣一夜,传出去像什么话啊,鹅湖费氏必将沦为滑稽笑柄!” 老五连忙又往景行苑跑,这事超出他的理解范围,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 儿子的奴仆,把老子的奴仆扣下,整个铅山就没出过这种事儿! 气喘吁吁跑到大门外,老五喊道:“今日是个误会,快快把人给放了。” 赵瀚在里头回答说:“今日恶奴擅闯景行苑,不知有何阴谋,我等无权放人,须等少夫人回来处置!” “你究竟是何人?”老五质问道。 赵瀚回答说:“吾乃大少爷忠仆。” 老五只能喊道:“老爷说了,快快放人,今日之事既往不咎。” 赵瀚惊讶道:“难道这些恶奴,擅闯内院闺房,竟是老太爷派来的?” “自然不是!”老五哪敢承认。 赵瀚怒斥道:“既不是老太爷派来的,老太爷又怎会说既往不咎?大胆刁奴,居心叵测,竟敢假传老太爷命令,究竟想置老太爷于何地?你姓谁名谁,还不快快报上名来!” “我……你……”老五气得想吐血。 赵瀚讥讽道:“是不是被我拆穿真面目,已经哑口无言了?” “你……我……气煞我也!”老五疯狂跺脚,无端背锅,气血上冲,几欲晕倒。 就在此时,娄氏回来了。 不理眼前状况,娄氏慢悠悠走来,脸上没有丝毫愠怒。她行至院门前,柔声说道:“我回来了,开门吧。” “咿呀!” 沉重的院门立即打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娄氏说道:“户枢老朽,该上油了,这声音刺耳得很。” 赵瀚持刀抱拳:“夫人,今日有恶奴擅闯景行苑,已被我悉数拿下关在柴房。” 丫鬟冬福突然上前,在娄氏耳边低语,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娄氏微笑嘉许:“瀚哥儿,你很好。” 赵瀚回答:“分内之事。” 娄氏又对其他家仆说:“你们也很好。” 众家仆皆大喜,赏钱肯定少不了的。 老五上前说道:“少夫人……” “莫急,”娄氏立即打断,“此间事情,我还没有理清,一桩一桩的慢慢来。” 老五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话。 娄氏突然呵斥:“来人,将那吃里扒外的刁奴拖出来!” 谁吃里扒外? 当然是凌夫人! 就算不是,也必须是,因为她是老太太的人,今天必须收拾一个,给老太爷、老太太那边看。 凌夫人被拖到院中,惊恐大呼:“夫人饶命,冤枉啊!” 费纯亦是大惊,连忙跪下磕头:“夫人,你饶了我娘吧,我娘没有勾结外人。” 娄氏对墨香说:“我问你,这刁奴都有哪些罪状?” 墨香都不用念稿子,直接张口就来:“我有一个账本,细账便不说了,零头也索性抹去。天启四年,凌氏贪墨克扣四十七两。天启五年,凌氏贪墨克扣七十九两。天启六年,凌氏贪墨克扣一百二十五两……” 景行苑的总管事、凌夫人的丈夫、费纯的父亲费廪,此刻并不在家中,奉命到田庄收夏粮租子去了——费映环名下有田。 凌夫人吓得瑟瑟发抖,疯狂磕头求饶。 “给我打!”娄氏怒喝。 费纯只能向费如鹤求救,哭喊道:“少爷,你救救我娘吧。” 费如鹤有些心软,说道:“娘……” “闭嘴!” 娄氏呵斥一声,下令道:“狠狠的打,打死打残无算!” “啊……夫人饶命!” 凌夫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或许是疼得失去理智,最后竟然喊道:“少夫人,我可是老夫人的人,你不能这样打死我!” “打死,给我打死!”娄氏愈发愤怒。 眼见凌夫人被打得皮开肉绽,赵瀚上前提醒:“夫人,好歹要给少爷留些情面。” 这话里的少爷,既指费映环,又指费如鹤。 只因凌夫人的丈夫,是跟费映环一起长大的书童。而凌夫人的儿子,又是跟费如鹤一起长大的书童。 娄氏发泄一通怒火,听得赵瀚求情,抬手说:“停下。” 凌夫人已经快昏死过去。 娄氏问道:“你可知罪?” “知罪,知罪。”凌夫人有气无力道。 娄氏又问:“你是谁的人?” 凌夫人哭泣着回答:“我生是少夫人的人,死是少夫人的鬼。” 娄氏冷笑:“送去治伤。克扣院中奴仆的月钱,半个月内你自己补上,否则我就将你发卖出去!至于你贪墨的银钱,我就不予追究了……凌夫人!” “补上,补上,一定补上,”凌夫人惊恐痛哭道,“多谢夫人开恩,多谢夫人开恩。奴婢不是什么凌夫人,奴婢就是一个贱婢,不敢再称什么夫人。不敢称夫人了,我就是一个贱婢,奴婢是一个贱婢。是贱婢,真是贱婢……” 娄氏懒得再理会她,吩咐道:“柴房里的恶奴,都带出来,我亲自送回拱北苑!” 一共十九个家奴,被五花大绑着,从柴房里全部押出。 娄氏对那些家奴说:“走吧,随我去见老太爷。” 令众人散去,娄氏只带一个丫鬟,就迈步前往费元祎的拱北苑。 她站在院中喊道:“儿媳来给公公请安,今有一些恶奴,擅闯儿媳的内院。之前并不知是公公的人,如今已审问清楚,儿媳不敢擅作主张,便带来交给公公发落。” 里屋传来费元祎的声音:“这些恶奴,我自会处置。天色已晚,你且回去吧。” “儿媳告退!”娄氏行礼退出。 “嗙!” 里屋传来一声闷响,却是老太爷又在砸东西。 第54章 053【鸳鸯谱】 娄氏回到自己院中,冬福已将晚膳备好。 费如兰整个人浑浑噩噩,心里又惊又怕,又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倒是费如梅年幼,道理只懂得两三分,已然恢复了平日活泼。 费如鹤憋了一肚子气,捏着拳头说:“娘,若是照我的意思,便将那些恶奴全打得半死……” “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娄氏立即喝止,对墨香说:“把瀚哥儿也喊来一起吃饭。” “是。”墨香退出饭厅。 娄氏突然质问大女儿:“你就那么听话,让你去死便去死?” 费如兰低头说道:“这一年来,祖父已暗示多次。今天他把话挑明了,女儿……女儿只是害怕,稀里糊涂便寻了短见。” “既然已暗示多次,为何不告诉我,为何不告诉你爹?”娄氏气得拍桌子,“万一惜月回房慢些,来不及将你救下,此刻吃的就不是热饭了!那老东西的脑子坏了,你的脑子也跟着坏了?” 费如兰双手捏着衣角,似在数那里的线头,不敢与母亲对视。她解释说:“事后……女儿也想明白了。我与那人虽有婚约,但他是他,我就是我,他家已退回婚书,彼此不再有瓜葛。女儿若是徇节,无非死给旁人看,于自己毫无益处,只会让爹娘伤心。这等蠢事,女儿不会再做了。” “你能想明白就好。”娄氏总算舒了一口气,她最怕的就是女儿钻牛角尖。 “都不要动筷,等我回来!” 娄氏回到自己的卧房,很快取来一份名单。 稍待片刻,墨香也把赵瀚领来了。 “拜见夫人,见过两位小姐。”赵瀚抱拳行礼。 娄氏面带微笑,柔声说道:“你劳累大半天,想必已经饿了,坐下来一起吃饭。” “多谢夫人。”赵瀚并不推辞,非常随意的坐下。 娄氏又唤住墨香:“别走,这东西拿去。” 墨香接过名单,好奇问道:“夫人这是?” 娄氏一边给赵瀚夹菜,一边解释说:“老太爷最是要脸,这次让他颜面尽失,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这单子里的人,都是从景行苑放出去的,你去好生安排,速速将他们召回来!” “是。”墨香领命欲走。 刚要跨出房门,突然听到娄氏说:“办完此事,我让人护送你去宿迁。大少爷为官在外,缺人伺候,终须有个端茶倒水的。若能诞下一子,便给你补上纳妾文书。” 墨香浑身一颤,激动转身回来,朝着娄氏端端正正磕头。 “去吧。”娄氏挥手。 墨香起身退出,全程都没再说废话,一心一意办事去了。 娄氏又问赵瀚:“可知我为何把人都召回来?” 赵瀚扒着饭回答:“老太爷吃了亏,又不能明着撒气,必然迁怒景行苑的下人。而且,他没法插手景行苑事务,只能在费氏各处产业动手。大少爷外放出去的人,都在各处产业做活办事,若被老太爷长期刁难,时间一久必定离心离德。要么怨恨夫人不能为他们做主,要么干脆就死心投靠老太爷。” “说得好,”娄氏突然问儿子,“这里头的道理,你能想明白吗?” 费如鹤正吃得满嘴流油,放下筷子说:“都明白呢,我跟瀚哥儿的想法一样。” 娄氏笑道:“那我问你,瀚哥儿今天面临困局,为何让你亲自追我回来,还特地让你带上费纯。而不是随便派几个奴仆?” “这……”费如鹤仔细思索,回答道,“肯定是我跟费纯脚力好,比寻常奴仆跑得快!” 娄氏懒得再看儿子一眼:“瀚哥儿,你与他分说。” 赵瀚解释道:“少爷若不走,那些恶奴肯定不敢再闯内院。他们若不闯内院,咱们就没理由扣人,从头到尾吃亏不说,对方必然得寸进尺,今后的麻烦事会更多。少爷走了,才好引他们入套。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听明白了吗?”娄氏问道。 费如鹤挠挠头,感觉脑子不够用,硬着头皮说:“明白了。” 娄氏又问:“费纯呢?” 赵瀚继续解释:“凌夫人……凌氏那边,可能会不听话。她确实不听话,我派人堵门的时候,凌氏还想出去报信,几乎是被我软禁在房里。若不把费纯支走,这样对待他娘,难免要伤了兄弟情义。” 娄氏问道:“听明白了吗?” 费如鹤嘀咕道:“我哪有你们恁多弯弯绕绕。” 娄氏再问:“你为何敢自作主张,公然扣了拱北苑的恶奴?” 赵瀚回答说:“换成别人做主,我自然是不敢的。但此间做主的是夫人,以夫人的脾气手段,怎能忍下这口恶气?因此,并非我擅自扣人,而是在替夫人扣人。” 娄氏问儿子:“听明白了吗?” 费如鹤彻底不说话了,只顾埋着头扒饭,似要把脑袋塞进碗里。 费如兰也从丫鬟口中,知道了今天所有经过。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明白赵瀚的许多用意,一双大眼睛盯着赵瀚看个不停。 至于费如梅,小吃货一个,根本不管大家在说什么。 一顿饭快吃完了,娄氏突然问:“瀚哥儿,你今年十五了吧?” 赵瀚说:“虚岁十五。” 娄氏话锋一转:“明年没有童子试,后年你一定要考中秀才!” “尽量吧。”赵瀚说道。 “不是尽量,一定要考中,再拖下去就不好了。”娄氏反复强调时间。 赵瀚抬头看看娄氏,又看看费如兰,只当没有听懂:“尽量。” “唉。”娄氏一声叹息。 费如鹤依旧在吃饭,已经是第五碗,完全不知道他老娘在说啥。 费如兰脸色羞红,偷看赵瀚一眼,便迅速低头回避。 干饭完毕,赵瀚告退。 望着赵瀚离去的身影,娄氏对女儿说:“虽比你小三岁,身份也低贱,却是个可依靠的。待他中了秀才,便改回本名本姓,若能招赘自是好的。但看他那样子,恐怕不愿入赘,你们自过小日子去吧。” “娘,女儿不嫁。”费如兰愈发窘迫。 娄氏笑问:“看不上他?” 费如兰摇头:“也不是,只是……” “那便如此说定了,”娄氏笑骂道,“这小兔崽子,七窍玲珑,滑头得很,我还要费心思慢慢说服他!” “我都听娘的。”费如兰说完便走,脸红得都快发烧了,小心肝儿怦怦直跳。 在这顿饭之前,费如兰对赵瀚没啥特殊感情。 但经娄氏强点鸳鸯谱,她立即生出许多心思,别说当面跟赵瀚接触,便是一想起来都觉得很害羞。 费如鹤目瞪口呆:“赵瀚……我姐……他们……” 娄氏叹息道:“不然呢?如兰年龄太大,又是殉国忠臣的遗孀,哪有正经人家愿意结亲?便是有人愿意,怕也居心叵测,嫁了还不如不嫁。” 费如鹤难以接受道:“他是我兄弟,比我年龄还小,怎又能做我姐夫?”这货眼珠子一转,“不如做我妹夫吧,这样我也有面子。” 费如梅年幼不知羞,拍手道:“好啊,好啊,我长大了嫁给瀚哥哥。” “胡闹,”娄氏举起筷子欲打,呵斥道,“就没个正经点子,快快给我滚出去!” 费如鹤抱头鼠窜,心里憋屈得很,兄弟变姐夫是什么鬼? 赵瀚回去躺床上,也是纠结万分。 说实话,费如兰挺漂亮的,完全称得上白富美,可真让他娶来做老婆,总还是有些不情不愿。 至于为啥不情愿,赵瀚自己也不知道。 两个字,矫情! 正胡思乱想之间,费纯突然来敲门。 开门之后,费纯噗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多谢哥哥为我娘求情,不然我娘怕要被打死。大恩大德,今后我一定报答哥哥。” 赵瀚哈哈大笑:“你我兄弟,说恁多作甚?快快起来。” 费纯依旧跪着,怀里捧着个酒坛,高高举起说:“这是我爹私藏的美酒,已经好几年了,一直舍不得喝。今日拿来孝敬哥哥,请哥哥不要推辞,一定要收下。” “那我便收下了,改天咱们一番畅饮,”赵瀚搀扶他起来,拍着费纯的肩膀,嘱咐道,“快回去照顾你娘,她这番被打得不轻。” 费纯似乎懂事了许多,作揖道:“哥哥,那我就先走了,今后有什么吩咐便知会一声。” (感谢妖刀万华,感谢衣柜客卿光头宋,感谢两位兄弟的盟主打赏,也感谢其他兄弟的打赏。老王拜谢!) 第55章 054【自力更生】 琴心、剑胆、酒魄,此时都已经转职了。 由于费映环常年在外,这三个称号断了传承,不再有新鲜血液补充进来。 琴心改回原名费承,被分配到景行书院,目前在做图书馆助理。三大书院,属于整个费氏共有,因此没有被娄氏召回来。 剑胆改回原名费泽,被分配到鹅湖码头的货栈工作。 酒魄改回原名费德,被分配到鹅湖码头的商号工作。 陆陆续续,共有十七个家奴回归,其中包括一个大掌柜、两个二掌柜,另外还有一个纸厂的槽长。 这些人,要么是储备干部,要么已经是正式干部,相当于鹅湖费氏的家族产业,正在慢慢移交到费映环手里。 但是,娄氏选择全部放弃! “当!” 一个茶杯狠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瓷片乱飞。 费元鉴气得浑身发抖:“她到底想做甚,是不是要闹分家啊!” 家奴们不敢出声,生怕触了老太爷的霉头。 除了生气,费元鉴毫无办法。 他原本的打算,只是想随便挑些纰漏,处罚那些景行苑的外放奴仆,并断掉景行苑的财政供给,逼着儿媳娄氏主动来认错。 就如同皇帝,对东宫大臣下手,不给东宫发放物资,以此来敲打太子和太子妃。 谁曾想,费元鉴还没出招,娄氏就战略大撤退,把家奴全都召回宅里待用。 一拳打中空气,费元鉴憋得要吐血! 二少爷费映玘闻讯赶来,故作震惊道:“父亲,听说大嫂把尚茗号的大掌柜都撤走了?” 费元鉴余怒未消,瞪着儿子问:“怎么,你想接手?” “万万不敢,”费映玘连忙否认,随即又叹息道,“大嫂的性子也太烈了,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好好说?非要做得这么绝。” 费元鉴冷笑道:“你高兴坏了吧?” 费映玘苦着脸说:“父亲冤枉孩儿,家和才能万事兴,孩儿难过都来不及,又怎会感到高兴呢?” “没有就好。”费元鉴气呼呼坐下。 费映玘开始上眼药:“大嫂那边,总不能父亲主动服软吧?” “休想!” 费元鉴怒拍交椅扶手,显然是被儿子戳到痛处。 费映玘说道:“若依孩儿的意思,便这样耗着,就比谁先撑不住。大嫂那一院子奴仆,可要花不少银子养着,干脆断了他们每月的列钱。她把人都撤回来,外头的收入也没了,看她如何养活那么许多人!” “也只能这样了,”费元鉴捋胡子说,“尚茗号没了大掌柜,便由你去接手吧。” 费映玘喜道:“那孩儿就先扛着,等大嫂哪天服软,便立即把商号让出来。” “滚吧。”费元鉴头疼欲裂,家里没一个省油的灯。 更为头疼的是,四个儿子当中,只有费映环比较成气,如今还做了大县的知县,以后全家都得仰仗费映环。 闹得如此僵,恐怕难以收场,等费映环回家还得再闹一次。 唯一的办法,就是断掉财政供给,逼迫娄氏赶紧低头认错! …… 景行苑,忠勤院,家中奴仆全部集结。 费廪、凌氏夫妇,连同他们的儿子费纯,此刻都跪在院里听候发落。 静坐片刻,娄氏终于开口:“费廪。” “小的在呢,夫人请吩咐。”费廪跪着往前爬行一步。 娄氏说:“你是大少爷的书童出身,跟大少爷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则兄弟。” “不敢,不敢。”费廪连连磕头。 娄氏说道:“你贪了多少银子,我也懒得追究。自己估摸着拿出一些,分与院内兄弟姊妹,此事就算彻底揭过。如何?” 费廪感激涕零道:“夫人仁慈。” 娄氏笑道:“景行苑的总管事,还是由你来当,今后可要收敛一些。再被我抓住把柄,恐怕也顾不得大少爷的面子了。” “小的定不敢再胡来,一切都听夫人吩咐。”费廪再次疯狂磕头,把额头磕得流血不止。 娄氏不再理会此人,说道:“费洪,费福,费喜,费佑。” 立即有四人上前,年龄最大的已经快五十岁。 娄氏微笑道:“你们跟随大少爷多年,皆能独当一面。特别是费洪、费福,一个是商号大掌柜,一个是造纸坊的槽长。不说红利和外水,每月的工钱就有十两。现在被我召回来,权财皆失,心里恐怕怨恨我吧?” “小的不敢。”四人连忙否认。 娄氏说道:“我在九江,有几百亩好田,还有几间商铺,都是娘家的陪嫁物。这些年,也只让娘家人打理,已经被搞得一塌糊涂。费洪,你带几人,去九江接管那些商铺。费佑,你带几人,去九江接管田产!” “是!” 费洪和费佑立即领命。 娄氏又说:“鹅湖山的西北麓,有一片山林已被我买下。费福,若让你新辟一家纸厂,你能胜任否?” “须有工人。”费福回答。 “可否挖来?”娄氏问道。 费福回答:“可以挖人,且不必挖费家的工人,信州官局有的是造纸工匠。” 明初之时,朝廷在江西设立西山官局,全国最大的官方造纸厂就此诞生,特产便是“宣德纸”。 两百年过去,西山楮木被砍伐殆尽,朝廷把造纸坊搬到信州,地址距离鹅湖镇非常近。 大名鼎鼎的宣纸,便是偷师西山官局,此时称为“泾县纸”。因为原材料日益缺乏,改成青檀皮混合稻草制造,在明末清初渐渐演变为宣纸。 唐宋宣纸,宣德纸,泾县纸,宣纸,其实是四种不同的纸,很多时候都被混为一谈。 娄氏对此不甚明白,问道:“挖官局的工匠,他们愿来吗?” 费福解释说:“信州官局,贪腐成风,官匠沦为私奴。只要咱们出得起价,又能庇护工匠,怕是官匠全都愿意来。” “如此便好,你去办吧。”娄氏点头赞许。 信州官方造纸厂,早就已经名存实亡。 产量和质量都严重下滑,所得利润装进私人腰包。朝廷需要贡纸的时候,便上下勾结,趁机兴风作浪,以行政命令扰乱市场,强迫铅山县的私人纸厂低价出售。 费福提醒道:“夫人,若新辟纸槽,即便一切顺利,也要半年才能出纸。欲得上品好纸,非得一年以上不可。” “一年而已,我还耗得起!”娄氏信心十足。 费福拱手说:“如此,小的竭尽全力。” 娄氏又对另一个家奴说:“费喜,你带几个人,去接管河口镇的酒楼。” 河口镇的酒楼,是费映环捡来的,原本属于费松年的产业。 费松年被气死之后,五成产业捐给书院,三成产业由费元禄分配。 其中,酒楼被费映环分走,但管理人员一直没动。 而今酒楼每况愈下,娄氏早就想整顿了,正好趁此机会更换管理层。 赵瀚突然说:“夫人,我想讨个差事。” “讲来。”娄氏微笑道。 赵瀚说道:“河口镇的酒楼,我想去做副掌柜。” 正掌柜只有一个,俗称大掌柜。 副掌柜可以有很多个,俗称二掌柜、三掌柜、四掌柜……分别负责不同的部门。 娄氏也不多问,只提醒道:“做事可以,莫要耽搁念书。” 赵瀚又说:“我还要几个人手。” “自己挑吧。”娄氏答应得很干脆。 (本想定时发布,点错了,这是中午那章。) 第56章 055【红油辣子】 鼎盛楼,两层木制建筑,位于河口镇码头。 来往客商,可选择二楼雅间。一边吃喝畅聊,一边欣赏河景,还能观察自己的商船状况。 若想雅致些,便招来乐户听曲,以丝竹之声佐酒。 也有雅俗共赏的法子,一楼设置戏台,戏班定期驻唱——江西是戏曲窝子,但凡大型酒楼茶楼,缺了戏班子就不合格。 大清早,天光未亮。 鼎盛楼还没营业,甚至连门板都没摘,就有人跑来疯狂拍门。 “谁啊?来了,来了,别再敲了!”看店的伙计刚睡醒,他取下一块门板,见外面站着七八人,打着哈欠说,“厨子都还没来,各位这是赶早了。” “不早,查账!” 费喜(大掌柜)一声令下,身边奴仆立将店伙计给制住。 赵瀚、费泽(剑胆)和费德(酒魄),带着几个奴仆,迅速闯入店中。 “你们要作甚?” “救命啊,强盗抢人啦!” “……” 一共四个看店伙计,转眼间全被扣下,整座酒楼都被接收。 刚把账本翻出来,又来几个酒楼员工,悉数被扣在二楼雅间,分开审问他们的所知信息。 酒楼后门,陆续来了些送菜的,同样被请进店中套话。 有个送鱼的还想跑,被费泽(剑胆)迅速抓回。一番查问之下,原来这人是掌柜的侄女婿,负责在渔民那里收货,再统一运来卖给酒楼。 其他那些送菜的,情况也差不远,或多或少跟管理层有关系。 赵瀚带来的账房先生,正在紧锣密鼓的查账。 费喜(大掌柜)对赵瀚说:“食材进价有问题,至少比寻常市价要高出五成。” 赵瀚说道:“分开审了一遭,互相揭发,那些普通伙计,只小偷小摸而已。几个厨子最厉害,故意把鲜鱼弄死,又或者说肉已坏了,晚上收工就带回家里,再低价卖给左邻右舍。香料偷得也凶,特别是胡椒。对了,有个伙计供述,负责戏班、乐班的二掌柜,跟那些唱戏唱曲的有猫腻。” “哥哥,那大掌柜来了!”费泽跑过来禀报。 “抓住!” 酒楼大掌柜叫费忠,刚刚跨入店中,稀里糊涂就被逮了,顿时吓得大呼:“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一共三个掌柜,陆陆续续被抓。 赵瀚说道:“喜叔,你是夫人派来的大掌柜,酒楼经营当然是你来管。至于这三个人,必须押送他们去见官,其他店工捏住把柄便可。” “就依瀚哥儿的。”费喜陪笑道。 赵瀚又把厨子们都叫来,一个大厨,三个徒弟,还有一群帮厨。 大厨叫彭正祥,属于雇工,已经一把年纪了。除非有贵宾豪客,他平时都不亲自动手,只让三个徒弟负责烹饪。 赵瀚抓起一把干辣椒,笑道:“这番椒用得很快啊,喜欢吃辣的客人很多吗?”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彭正祥连忙跪下磕头。 赵瀚也不提其罪名,只问道:“铅山本地可有种植番椒?” 彭正祥回答:“番椒多从浙江运来,近几年本地也种,但种得不是很多。” 关于辣椒的简单文字记载,最早出现在万历十九年。 而辣椒的详细文字描述,包括开什么颜色的花,最早出现在天启元年。 也就是说,至少在三十多年前,辣椒就已经传入大明。而且,真正的传入时间,肯定还要早许多,三十年前被文人首次记录而已。 辣椒的早期传播路线有两条,一条起自浙江,一条起自辽东。 铅山县紧挨着浙江,远比湖广、四川、贵州接触辣椒的时间更早。 “把香佐料都拿出来。”赵瀚说道。 “啊?”彭正祥没听明白。 赵瀚问道:“你是讨论自己捞了多少钱,还是想跟我切磋一下厨艺?” 彭正祥立即大呼:“把香佐料都拿来!” 厨房里顿时鸡飞狗跳,一个个又害怕又好奇。 赵瀚抓起片香叶闻了闻,笑着说:“这玩意儿原产地中海,大明居然也有,价钱很贵吗?” 彭正祥小心翼翼回答:“以前很贵,这些年不那么贵了,许多地方都有栽种香桂树。” 赵瀚指着一盅干辣椒,命令道:“舂碎!” 彭正祥连忙吩咐徒弟:“舂碎。” 赵瀚瞪其一眼:“若不想学,你便出去吧。” 彭正祥愣了愣,他已五十多岁,真没想过再学厨艺,也不相信赵瀚有什么厨艺。但被人抓住把柄,不学都不行,只能自己动手舂辣椒。 赵瀚又让人准备其他香佐料。 一切就绪,他吩咐道:“烧菜油。” 一个大厨,三个厨师,一群帮厨,此刻忘记害怕,纷纷上前围观。 只见赵瀚摊手试油温,突然端锅将热油淋入。 “兹!” 连续两拨油倒下去,随着赵瀚用筷子搅动,强烈的香气扑鼻而来。 彭正祥深吸一口,表情陶醉,忍不住想尝尝。 咽了咽口水,彭正祥问:“这是……” “油辣子,”赵瀚微笑道,“可惜,酿豆瓣酱需要时间,也不知铅山的空气菌落是否合适。嗯,最主要的,还是我不清楚具体工序。” 江西菜的品种很多,尤属铅山菜比较重口,而且因为商贸繁荣,吸收了大量其他菜系的特征。 就说明末的铅山菜,上流士绅商贾,吃得相对比较清淡,但也整体偏向重口。下层的贩夫走卒,简直越重口越好,街头小吃早已五花八门。 赵瀚属于野路子,对川菜比较熟悉,正好符合此地口味。 可惜,川菜之魂“郫县豆瓣”,此时还没有被发明出来。 明代的川菜,跟后世川菜,完全就不挨边的。 四川流行胡辣汤,你敢信吗? 根据明代文人记载,胡辣汤也曾是四川美食,大致做法跟北方一样,只是改用了米粉来勾芡。 若赵瀚提前统一中国,四川人没死那么多,用不着湖广填四川,恐怕这个时空很难诞生“川菜”。 “有米线吗?”赵瀚问道。 “有。”彭正祥没再使唤徒弟,而是自己把米线给端来。 米线,隋朝叫“粲”,宋朝叫“米缆”。明清两朝,书面写法是“米糷”,民间已经俗称“米线”。 烧水下锅,十多碗米线捞起来,放入酱油、蒜泥、葱花和油辣子。 红绿白相间,色香味俱全。 赵瀚说道:“没有味精,以后做米线,可熬鸡汤或骨头汤提鲜。” 彭正祥不知道味精是啥,只能奉承点头:“师父教诲,徒儿记住了。” 赵瀚吩咐道:“端出去,让他们别查账了,先填饱肚子再说。” 彭正祥忍不住问:“师父,我能尝尝吗?” “尝吧。”赵瀚笑着说。 彭正祥下意识放入薄荷,被赵瀚给阻止,让他单纯体会油辣子的魅力。 此时做菜,各省喜用紫苏,铅山这边尤喜薄荷,好多菜品都把薄荷往里扔。 彭正祥把米线拌匀,吃了一口,又辣又爽,辣得流鼻涕道:“若寒冬腊月,吃上一碗油辣子米线,怕是更加美味百倍。” “你算一下成本,拿给掌柜的定价,以后早晨就卖油辣子米线。嗯,油辣子汤面也可以。”赵瀚说道。 彭正祥想了想说:“师父,这油辣子,似乎还有别的用途?” “你自己钻研吧,”赵瀚笑道,“每半个月,我教你一道新的菜品。今日便教你做红油白斩鸡,正好顺手给米线熬鸡汤。” 已经五十多岁的彭正祥,突然端正跪地,磕头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赵瀚生受一拜,并未拒绝。 还没到中午,就陆续有食客来到酒楼。 这里消费偏高,底层百姓吃不起,不说二楼雅间,一楼大堂也挺贵的。 好在河口镇商贸发达,根本不缺客源。 每有一个客人进来,店伙计都积极推销红油白斩鸡、油辣子米线(面条),说是从宫廷御厨那里流出的新品菜式。 宫廷菜式? 好家伙,那还不赶快端上来! 厨房的鸡都不够用,酒楼采购员被派去满世界找鸡。 楼上楼下,随处可见倒霉食客,被辣得坐那儿直吐舌头。 只听一个壮汉,拍桌子大喊:“再来一盘红油鸡!” 赵瀚坐在柜台观察情况,见这厮穿着普通,似乎不是有钱人,却又点了一桌好菜,而且还随身携带棍棒。他招来店伙计,问道:“那桌是做什么的?” 店伙计回答:“都是铁脚会的头目。” “铁脚会?”赵瀚没听说过。 店伙计解释:“这几十年来,各行各业都建了行会,米行有米会,布行有布会。苦哈哈们有样学样,也都组了会社。铁脚会就是码头苦力的行会,后来镇上的脚夫也都加入,哪个雇主若敢拖欠工钱,铁脚会就几百上千人扛着扁担上门讨要。” 好家伙,这是行业工会的雏形啊。 赵瀚并不知道,铅山的各种工会,尤数造纸业工会最牛逼。 都是些技术工人,而且产业人群密集,许多还识得几个大字。稍微遭受苛待,动辄就闹罢工,私人造纸厂的老板只能妥协。 至于官方造纸厂,完全不把员工当人看,敢带头闹事的直接打死打残——耽误了生产无所谓。 清中期,铅山县的造纸工人,占全县人口30%以上(不计孩童)。 明末没那么厉害,但造纸工人数量同样恐怖。仅石塘镇一地,若把砍竹、烧槽、挑抬的也算上,一个镇就有五六万造纸工,可说全镇都在围着造纸坊打转! 工会? 罢工? 有点意思。 赵瀚起身走过去,拱手笑道:“诸位客官,咱们酒楼的新品菜,大夥可还吃得满意?” (郑重献祭一本书:《赤心巡天》,特别牛逼的仙侠文,三百多万字量大管饱。) 第57章 056【会社组织】 赵瀚身穿一袭程子衣,头戴逍遥巾,模样似贫寒秀才,又似是哪家的公子。 穿得普通,却有气质! 一时间,这些铁脚会的头目,都猜不透赵瀚是什么来头。 先前喊着上菜的汉子,不由起身抱拳,回答说:“红油鸡好吃得很,小相公可是费家的少爷?” “在下赵瀚,”赵瀚拱手笑道,“我见各位粗犷豪爽,定是响当当的好汉,因此特来领略一番风采。” 姓赵? 可这是费家的酒楼啊。 但也无所谓了,赵瀚说话很好听嘛。 汉子被奉承得浑身舒坦,哈哈大笑道:“我叫孙显宗,平时都唤作孙二郎,小相公快快请坐。这是我三弟孙振宗,叫他孙三郎便是。这是费诨,费家的旁支子弟,也不晓得旁了几代,只能下苦力做脚夫。这是张铁牛,绰号小李逵。这是李大柱……” 待对方介绍完毕,赵瀚朝着柜台喊:“再来一壶酒,还有这桌菜,都记在我账上!” 孙显宗连忙说:“这哪使得,我们人多,该我们请客才是。” “对对对,该我们请客。” 众人纷纷推辞,都在猜测赵瀚的身份,同时也在猜测他的来意。 “啪!” 赵瀚猛拍桌子,佯怒道:“还以为你们是好汉,一顿饭钱也争来争去,扭扭捏捏跟个娘儿们似的!” 几人面面相觑,搞不清赵瀚葫芦里卖什么药。 气氛有些尴尬。 孙显宗打圆场说:“教小相公笑话了,今天这顿饭就不争,改天再请小相公喝酒。” “那便对了,”赵瀚拿起桌上的酒壶,摇了摇发现还有酒,便给自己倒上,“来来来,是好汉的,先干一杯再说。” “好,干了!”众人举杯痛饮。 一杯酒下肚,气氛变得融洽许多。 孙显宗主动给赵瀚满上一杯,打听道:“小相公似是读书人?” 赵瀚摆手说:“只考了童生,不算什么读书人。” “童生再往上就该秀才了,哪里不算读书人,”张铁牛连忙举杯说,“我铁牛是个粗人,今天是撞大运了,能与小相公同桌吃饭。来,我敬小相公一杯!” “好说。”赵瀚来者不拒。 孙显宗继续打听:“鼎盛楼的掌柜换人了,小相公是掌柜的亲戚?” 赵瀚笑着说:“我是鼎盛楼的二掌柜。” 什么鬼? 这个身份,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李大柱犹豫道:“小相公看起来……不显年纪。” “明年就十五岁了,”赵瀚笑道,“来来来,吃肉,喝酒!” 才十四岁? 童生,十四岁,费家酒楼的二掌柜,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越是猜不透,这些人对赵瀚就越恭敬。 孙显宗还想继续打听,赵瀚却不吐露更多信息,反而转过来套他们的话。 赵瀚说道:“我在含珠书院学经的时候,就已仰慕铁脚会的大名。你们这会社,入会是要交钱吗?我也入一个怎样?” “小相公说笑了,”孙显宗连忙拒绝,“铁脚会都是些脚夫苦力,天生的苦哈哈。小相公是童生,今后还要考状元,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哪能跟咱们混在一起。” 赵瀚跟众人又碰一杯,拍着桌子说:“哪个规定苦力就该低贱?没有你们力夫,河口镇来往恁多货,让贵人们自己搬上船?” “贵人们可搬不起,怕要连人带货掉河里。”张铁牛哈哈大笑,似是联想到富人搬货时的窘相。 “就是嘛,”赵瀚笑道,“这河口富庶,都是力夫用麻袋扛出来的。要我看啦,你们力夫才是河口镇的贵人!” “可不敢当。” 几人连连推辞,心里却开心得很,再看赵瀚也愈发顺眼。 孙显宗终于忍不住,直接敞开了问:“小相公,你请咱们吃饭喝酒,可是有什么事情吩咐?” “来,孙二哥,咱们再走一个。” 赵瀚与孙显宗碰杯,只呡了一口说:“我这人,就爱交朋友。我交朋友,不看贫贱富贵,只看是不是仗义豪爽。仗义好汉子,喝了一杯酒,便是我的朋友。你们说,愿不愿意跟我做朋友?” “愿意,自是愿意。”几人开心回答。 赵瀚又说道:“这许多读书人,满嘴仁义道德,心里却男盗女娼,我是横竖瞧不起的。诸位好汉就不一样,说什么做什么,一口唾沫一个钉子。是不是这个道理?” “说得好!” 费诨拍桌子大赞,这个费氏旁系,估计被读书人坑过。 赵瀚继续胡扯,一顿酒喝完,得到如下信息: 第一,河口镇的铁脚会,会员大概有两千多人。 第二,铁脚会的会员,必须按月缴纳会费。若受欺负,可以得到会社的帮助,还能帮他们逃脱官府徭役。 第三,铁脚会的大小头目,都已是半脱产状态。 一句话概括:早期三合会组织! 从明中期开始,各种会社遍地开花。 东林党,早期属于文人会社,后来才衍变成政治派系。 商业行会,也是正德、嘉靖年间兴起的,伴其而生的还有各地镖局。 底层百姓,则出现“义助会”组织。 根据地域和形式的区别,义助会又有许多类型,例如:合会、集会、做会、请会、赊会、善会、义社、粮社、祭社等等。 究其本质,无非穷苦百姓,抱团取暖求生。 可惜,这种会社组织,跳不出变质腐化的窠臼。 眼前这个铁脚会,就已开始对小摊贩收保护费。他们诉说时还很自豪,认为保了无数摊贩的平安,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出钱。 赵瀚摇摇晃晃站起,抱拳道:“众位哥哥,小弟不胜酒力,咱们……咱们改日再饮!” “好……好说!”孙显宗扶桌站起,跟赵瀚勾肩搭背。 张铁牛也喝得晕了,拉着赵瀚的手说:“小相公,听你说话就是舒坦,明天咱们再喝一场。以后要是搬东西,便派人来说一声,铁牛我保证给你卖力!” “说那么许多作甚,都是自家兄弟。”赵瀚拍着他的肩膀。 孙振宗笑道:“对对对,都是自家兄弟。” 又是一番扯淡,总算将这些人送走。 赵瀚回到柜台,瞬间恢复清醒,招来伙计问话:“这河口镇,除了铁脚会之外,还有哪个会社最厉害?” “当然是船会,”店伙计回答说,“船会里面全是船工,他们的大当家叫舵爷,也叫舵主。铁脚会在陆上,船会在河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赵瀚又问:“有没有农会?” 店伙计笑道:“农会也有,一般都不长久,也搞得不是很大,顶多结伙互相救济。十多年前有个‘苍社’,纠集一千多佃户入会,还教孩童唱什么‘裂裳为旗,销锄做刀’,喊什么‘铲主奴贵贱,平世间穷富’,社主自称是甚‘铲平王’。刚闹起来,都没惊动官府,就被乡老们带着家奴给灭了。” 我操,“铲平王”这诨号可以啊,比陕西那票反贼的名号响亮多了。 看来这“铲平王”读过书,就连造反口号都文绉绉的。 别看江西地处南方,若单论起义次数,堪称大明第一省。 特别是南赣地区,造反如同家常便饭,起义失败就进山为匪。为此,江西不但有江西总兵,还另设一个南赣总兵,专门用来镇压起义、平息匪患——南赣总兵一直存续到清末,这里起义频发,贯穿明清两朝,改朝换代也拦不住他们造反。 两年前,福建农民起义,流窜转战江西,跟瑞金反贼合流,直到现在都还没剿灭。 颇有才名的“赤水六俊”,在乡试回家的路上,被瑞金反贼给弄死四个。 瑞金知县,已经不敢出城了。 赣南的造反形势,可谓一片大好,赵瀚都忍不住想去参加。 赵瀚跟店伙计继续聊造反……啊呸,继续聊会社组织,费如鹤、费纯主仆俩突然来了。 “书局我已联系好,”费如鹤端起茶壶猛灌,“只要咱们给钱,他们就愿意印刷。但印出来的东西,须得咱们自己卖,书局嫌咱们没名气。” 自费出书,自负盈亏。 费纯忍不住说:“哥哥,那啥旬刊能卖掉吗?要我看啦,不如直接印小说,《射雕英雄传》肯定卖得好。” 赵瀚笑着解释:“不能直接卖小说,一旦卖得畅销,必有无数盗印,钱都给盗版的赚去了。咱们细水长流,一个月连载三次岂不美哉?若想看下文,就得老老实实买我的《鹅湖旬刊》!” 《鹅湖旬刊》是什么? 赵瀚的舆论宣传阵地,顺便连载小说赚些银子。 赵瀚指着身后的戏台:“费纯,你来酒楼里说书。每次出刊,只说三分之一,勾得他们心痒痒。剩下三分之二内容,谁想看就出钱来买,旬刊办得再烂都有人要。” 费如鹤表示不理解:“搞那多事作甚?你若怕盗印,一册一册的卖小说便是。” “说了你也不明白,”赵瀚直接问道,“你可相信我的本事。” 费如鹤点头说:“自是信的。” 赵瀚勾着费如鹤的肩膀:“既然信我,那就照我说的做。” 第58章 057【退钱!】 横林书局,诞生于正德末年。 由于费氏不配合宁王造反,被挖了祖坟,还烧了祖宅。 当时只有含珠私塾,并没有含珠书院,费氏藏书放在祖宅那边,也被一把火给烧得精光。 致仕在家的费宏,亲自出面组建书局,从南直、浙江收购科举资料,专门印刷教辅书籍供子弟学习。 百年来,横林书局发展壮大,出版内容越来越多,主要经营三种类型:教辅、文集、戏曲话本。 万历末年,甚至开始偷印黄色小说…… “就雕几个断句符号,你这加钱也太多了吧?”赵瀚非常不高兴。 书局掌柜费豫好笑道:“只雕几个?一篇就是好几十个!” 赵瀚指着桌上两张稿纸,开始认真讲道理:“费掌柜,咱们摸着良心说话。只有断句符的读起来方便,还是加上逗号、冒号的读起来方便?” “都方便。”费豫说道。 “同样一本小说,两种断句符号,你愿意买哪种?”赵瀚问道。 费豫模棱两可道:“都行。” 赵瀚气得发笑:“那好,铅山也不只你一家书局,我便拿到别家印书去。等人家印完书之后,断句符的活字都留着,还能再印其他图书。” 费豫伸手拦着:“别急着走啊,谈生意就该慢慢谈,哪有几句话能说完的?” “新增的断句符,雕刻活字不该我出钱,”赵瀚坚持道,“谈得来就谈,谈不来一拍两散。” 费豫见讨不得便宜,便笑着说:“行,不另收钱。” 明末的出版业异常繁荣,除了印刷技术进步之外,还有就是“宋体字”的彻底成型。 宋体字,其实该叫印刷体,特别适用于活字印刷。 南京甚至出现彩色套印技术,同一页纸印几种颜色,还可以附带插图,一次性就给套印出来。 明末的印刷品,特别是通俗读物,基本上都有断句符号。 只一个黑点,既是逗号,又是句号。 赵瀚要求增加的标点也不多,逗号、句号、冒号、引号而已,力求底层大众看书更方便。 又是半个月过去,《鹅湖旬刊》第一期终于付梓。 总裁:赵瀚。 副总裁:庞春来。 主笔:赵瀚、庞春来。 编校:庞春来、徐颖、费元鉴。 第一版块:赵子曰。 第二版块:辽东论。 第三版块:古文选刊。 第四版块:诗词鉴赏。 第五版块:戏曲话本。 第六版块:小说连载。 第七版块:泰西数学。(前几期不印,启动经费不够,数学符号要加钱) …… 崇祯五年,十月初一。 鼎盛楼。 费元禄带着一个儒士,在二楼挑选雅间,笑着说:“龙如,你初来乍到,带你尝尝铅山的新品菜肴。” “让山长破费了。”郑仲夔拱手道。 郑仲夔,字龙如,上饶人。自幼失怙,由兄长养大。 此君虽连举人都考不上,却被誉为“才绝一世,博学多闻”,已出版《清言》、《耳新》、《偶记》、《隽区》等书。 《清言》又名《兰畹居清言》,可称得上明代版的《世说新语》。 其余书籍内容,多为随笔小说,涵盖政治、经济、民族、外交、文学、艺术、风俗。历史上,《偶记》和《隽区》,还被乾隆列为禁书。 这几年,费元禄都在整顿书院,让含珠山的学风大为改观。 他还延请名师执教,郑仲夔已是第三个,写了十多封信终于请来。 酒菜上桌。 费元禄介绍道:“此为红油鸡,鲜辣爽口。此为东坡肘子,肥而不腻。都是鼎盛楼的新品,龙如且品尝一番。” 郑仲夔夹了一块肘肉,放进嘴里咀嚼细品,顿时赞叹不绝:“此乃人间奇珍也!” 费元禄推开靠过道的窗户,笑道:“鼎盛楼换了个戏班子,弋阳腔堪称一绝,龙如可享用美食,再以那戏曲佐酒。” “山长如此款待,晚生实在愧不敢当。”郑仲夔连忙说。 费元禄说道:“龙如才名远播,广信府谁人不晓?书院的教务,还望多多费心。” “定当竭尽全力。”郑仲夔应道。 突然,外面传来费纯的声音:“肃静,肃静,今日戏班开演之前,便由我来说一段传奇故事。” “不要听说书,快让戏班子上台!” “你是谁啊?毛都没长齐,快快回家吃奶去!” “快滚,快滚!” “……” 费元禄立即把窗户关上,顿时噪音散去大半,笑道:“吃菜,不用管他。” 此时此刻,费纯站在戏台上,手里提着纸筒大喇叭,满脸尴尬根本没法开讲。 赵瀚只能自己上台,夺过喇叭说:“喂,喂,喂……” 食客发现又多了个人,吵闹声稍微变小,都在好奇赵瀚想干啥。 赵瀚趁机喊道:“红油鸡,东坡肘子,都是在下祖传的菜品。各位说说,这两道菜是否可口?” “好吃!” “哟,敢情是厨房里的小师傅。” “你祖上是不是御厨?” “……” 话题瞬间变了,全往吃的上面靠。 赵瀚举着大喇叭继续喊:“大家安静,好生把故事听完,明天就能吃第三道新品菜式。好不好?” “好!” 许多食客齐声欢笑。 赵瀚将大喇叭交给费纯:“开始吧。” 费纯毕竟是半路出家,嗓子没有练过,在大场合说书,必须借助喇叭。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这段故事,发生在宋宁宗年间。却说那钱塘江边,有一个牛家村……” 渐渐的,噪音越来越小,食客们都沉浸其中。 甚至有人已经吃完,却赖着不肯走,继续坐那儿听故事。 讲到金国在宋国杀人,宋国官兵居然还帮忙,听众都表现得义愤填膺,拍桌子大骂宋国皇帝是昏君。 讲到丘处机斩杀贪官,杀死那些金国兵将,听众们又纷纷喝彩叫好。 然后,费纯来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还有呢?” “这就不讲了?” “小兄弟,再来一段!” “……” 尼玛,这断章简直缺德。 两位忠良义士之后,一个被金兵杀死,另一个又生死不明。他们的妻子又怀有身孕,其中一个好像被救了,但是谁救的她?剩下一个如何,孩子是否保得住? 戛然而止,不干人事! 费纯拿出一本《鹅湖旬刊》,笑着说:“诸位欲知后世,也可买这本书,每册只要一分钱(0.01两银子)。” 正德、嘉靖年间,由于活字印刷术还不完善,当时的书价非常昂贵,一套《李商隐诗集》价值4两银子。 万历时期就降了许多,一套《封神演义》价值2两银子。 天启、崇祯年间,印刷术更为发达,而且出版社也越来越多,书籍价格还在持续下降。 赵瀚这份《鹅湖旬刊》,采用的纸张相对廉价,而且紧挨着造纸产地,可以说卖得非常便宜了……嗯,说得更直白些,大概等于一斤鸡肉。 能在鼎盛楼吃饭的,可不缺那一斤鸡肉钱。 虽然心怀不满,但还是想知道后续,当场就有十多人购买杂志。 然后,破口大骂…… 他们是买小说来看的,谁知到手之后,只有三分之一属于小说,前面都他娘的什么玩意儿? “退钱!” “退钱!” 赵瀚冲上戏台,吼得比消费者还凶:“谁再乱叫,老子就不往下写了,今后也不出新菜品了!” 众人顿时无语,忽略前面的内容,直接翻到后边看小说。 又有酒楼的伙计,给二楼雅间上菜,怀里全都揣着一本杂志。 一个伙计进屋添酒,问道:“费老爷,这位先生,可有兴致购买旬刊?诗词散文,戏曲小说,应有尽有,好看得很。” “且拿来看看。”郑仲夔微笑道。 伙计连忙将《鹅湖旬刊》递上,郑仲夔没有立即给钱,而是先翻开来浏览一二。 扉页没有创刊词,直接就是本期目录。 第一版块《赵子曰》,作者赵子曰,文章标题:《天下之人,生而平等》。 郑仲夔眼皮子一跳,连忙翻看正文: “……一曰,男女平等……二曰,百业平等……三曰,良贱平等……” 第59章 058【时装大佬】 “啪!” 郑仲夔还没看完文章,隔壁雅间便有人拍桌子:“写得好,男女自当平等,良贱也当平等!” 旋即,此人推门而出,欢快大喊:“赵子曰是谁?快来痛饮三百杯!” 赵瀚抬头朝二楼望去,顿时被吓了一跳。 只见此人穿着一袭儒衫,既非制式的蓝色和白色,也非科试不及格的绿色。而是……粉红色打底,还有大红色、紫色、绿色、黄色做点缀。 活像一只披挂儒衫的人形孔雀! 再观其头饰,金色小冠虽然花哨,但还属于正常范围。可那透冠而过的簪子,竟然坠着嵌花珠玉,走起路来活像女子的步摇。 抬手一甩,折扇展开,扇面赫然画着仕女图。 明代也有女装大佬? 嗯,也不算真的女装,严格来说是不男不女。 赵瀚踱步走到二楼,拱手道:“在下赵瀚,敢问公子大名。” 见赵瀚脸嫩,此人不由皱眉道:“赵子曰如此年幼?” 赵瀚反问:“阁下可穿异装,在下就不能年少?” 此人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抱拳说:“费如饴,字畅怀,刚从苏州回来。我这套装扮,在苏州可时尚得很。” “苏州多有异装者?”赵瀚颇为讶异。 费如饴得意洋洋说:“不惟苏州,苏松常湖,异装者皆多也!” 明末社会,非常畸形。 北方是地狱,百姓苦于温饱;南方若天堂,已经诞生时装。 一面思想禁锢,妇人多殉夫者;一面思想奔放,离经叛道者众。 有压迫,就有反抗。 有禁锢,就有放肆。 百业平等的口号,王艮早就喊出来了,一百年前。 男女平等的口号,李贽早就喊出来了,五十年前。 王艮,李贽,都是王阳明的徒子徒孙。 如今,赵瀚提倡人人平等,不过加了句“良贱平等”而已。 只要不公然宣传造反,别说中央朝廷,就连地方官府都懒得管。 若是赵瀚闯出大名气,甚至可能接到官方的讲学邀请。 …… 郑仲夔放下杂志,若有所思。 费元禄拿起一看,顿时气得不轻,怒道:“歪理邪说,嚣张至斯,竟敢自称赵子!” 郑仲夔报以微笑,既不同意,也不反驳。 费元禄迅速冲出雅间,站在过道大喊:“哪个是赵子曰?” 赵瀚正在跟费如饴说话,闻言转身作揖:“启禀山长,学生便是赵子曰。” 费元禄立即有了印象:“你是费美中的义子,庞蔚然的学生?” “山长竟记得学生,荣幸之至。”赵瀚从容应对。 费元禄呵斥道:“不可鼓吹歪理邪说,全部拿去烧毁了!” 赵瀚还没再次说话,费如饴就突然上前:“祖父此言差矣……” “费如饴!” 这货还没说完,费元禄就炸毛了,咆哮道:“你穿的什么鬼东西?快快回家换身体面的!” 好嘛,竟然是爷孙俩。 费如饴一点都不害怕,还故意原地转了两圈,尽情展示其美丽服饰,嬉皮笑脸道:“祖父不知,此华服美装也,苏州俊才多此穿戴。” “胡说八道,”费元禄都快气晕了,破口大骂,“你这不知羞的混账,说是要去江左游学,游了几年回来,举人也考不上,就学到这些狗屁东西?我……我……老子打死你!” 费如饴抬手挡住老拳,据理力争道:“祖父莫要乱了伦常,你若变成我老子,我爹又该如何自处?” “哈哈哈哈!” 瞬间满堂大笑。 却是一楼的食客,早就在关注二楼过道,此刻都被这对爷孙给逗乐了。 听到笑声,费元禄立即停手。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整理衣襟以掩饰尴尬,低声呵斥:“进里间去说,你们两个都进来!” 费元禄率先回到雅间,赵瀚和费如饴只能跟上。 郑仲夔起身作揖,二人连忙回礼,碍于费元禄在场,也不便过多交流。 费如饴还在犯浑,扯着自己的衣服说:“祖父,此服色彩绚丽,染色都贵得很呢,寻常染坊都做不出来。你若多看孙儿穿几天,定然就觉得顺眼了。” 费元禄难忍怒火,低吼道:“混账东西,这黄色紫色,是你能穿的吗?” 费如饴轻摇折扇,笑着说:“天高皇帝远,官府都不管的,祖父就不用操心了。” “还有,”费元禄指着孙子的脑袋,“你这发簪怎么回事?别的不学,竟学妇人装扮!” 费如饴解释说:“祖父误会了,此非妇人装扮,乃苏州时髦之装扮也。” 时尚,指流行风尚。 时髦,指新锐才俊。 费元禄憋不住火,厉声咆哮:“苏州,妖孽之地!” 费如饴嘀咕道:“祖父书房的钟表,似也是苏州所产。” “闭嘴!” 费元禄呼吸急促,好歹没有当场气死。 赵瀚眺望窗外,抿嘴憋笑。 郑仲夔低头看杂志,他已经看到第二版块“辽东论”。 “辽东论”属于专栏系列文章,作者署名“辽东匹夫”。第一期不讲大道理,只介绍辽东鞑子的由来,从李成梁攻打王杲开始,逐条驳斥努尔哈赤的“七大恨”。 郑仲夔跟大部分明人一样,并不清楚辽东鞑子的来历,读完这篇文章总算有了清晰脉络。 他想结交“辽东匹夫”! “嗙!” 却是费元禄忍不住动手,一个盘子砸出,竟把孙子的额头砸破,然后盘子撞墙四分五裂。 费如饴去摸额头,发现已经流血,顿时惊呼:“要破相了!” 费元禄大吼:“滚回家去闭门思过!” 费如饴飞快跑出雅间,却不是回家思过,而是找大夫治伤,害怕漂亮额头留下疤痕。 费元禄余怒未消,指着赵瀚:“你区区一童生,安敢自称赵子?” 赵瀚一脸无辜,回答道:“山长,学生并未自称赵子,文章的署名是赵子曰。” “有何区别?”费元禄质问。 赵瀚解释说:“若署名赵子,便是僭越圣贤。若署名赵子曰,则是思慕圣贤。学生本姓赵,子曰出自《论语》,两者连在一起,表明学生以《论语》为尊,时刻牢记孔夫子之言。” 费元禄气得发笑:“强词夺理,好个牙尖嘴利的童生。那你且说说,为何违背儒家纲常,写什么‘天下之人,生而平等’?” “文章里已经讲得很明白,既然山长还要问,恐怕书院的诸多同学也有疑问,”赵瀚面带贼笑,“不如这样,学生把《鹅湖旬刊》带去书院,让同学们都看看,有什么疑问也记下来。咱们约个日子,学生前往含珠山,接受诸多先生和同学的质询。” 正在看杂志的郑仲夔,突然抬头望着赵瀚,心想这小子的胆儿可真肥。 这是要舌战群儒,把思想传到含珠山,把杂志也卖到含珠山,顺便再闯出偌大的名声。 费元禄似乎想起什么,愤怒的表情消失,取而代之微笑:“好胆,我便成全你,就看你是否受得住!” “三日之后如何?”赵瀚选定日期。 “可以,”费元禄再次提醒,“无论辩论是胜是负,你都免不了千夫所指,成为众矢之的。你可清楚?” 赵瀚拱手道:“固所愿也。” 明代中晚期,不怕离经叛道。 在千夫所指的同时,也会有无数人仰慕,王艮、李贽当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李贽被捕入狱,宣传新锐思想只是由头,真正原因有三个: 第一,李贽写文章攻击耿定向。他曾在耿家的私塾做老师,而且是被耿定理邀请的,也不知如何就跟耿家闹翻了。 第二,冯应京是李贽的粉丝,粉丝数次求见偶像,李贽都不愿意见他,只因此人的名声不好。从此,冯应京换恨在心,从迷弟转化为黑粉。 第三,李贽晚年跟利玛窦走得很近,吸收了大量基督教思想,因此跟许多士人闹得很僵。 于是,耿定向的门生,冯应京,东林党(当时还未结党),三方联合起来迫害李贽入狱。 即便如此,万历皇帝也没想拿他怎样,只是下令把李贽押解回乡。李贽不愿回老家丢脸,直接在狱中自杀了,把万历搞得一脸懵逼。 有李贽的前车之鉴,赵瀚尽量不搞定点攻击,开地图炮都比得罪小人更安全。 却说费元禄离开酒楼,已然怒火全消,高高兴兴前往县城迎接大佬。他要借着这次机会,为含珠书院扬名立万,给那位大佬留下深刻印象。 在费元禄眼中,辩论的胜负无所谓,赵瀚也只是个工具人。 对赵瀚而言,费元禄同样是工具人。 互相利用,只为扬名,谁管他礼教纲常? 第60章 059【离心离德】 含珠山下,茅草屋内。 赵瀚和徐颖,今年都已考取童生,但并未另寻经师,依旧跟着庞春来学习。 庞夫子的本经是《诗经》,他们也只能学《诗经》。 费纯照着账簿念道:“鼎盛楼售出48本,河口码头售出11本,含珠书院售出65本。总计卖出124本,得银1两2钱4分。请店伙计吃饭,让他们帮忙推销,已用去3钱银子。” “太便宜了,”费如鹤吐槽道,“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费元鉴附和道:“是啊,若多做几期旬刊,咱们投的钱全都要赔光。” “慢慢来,不急。”赵瀚笑呵呵说。 《鹅湖旬刊》首印五百本,如果全都能卖出去,不算请店伙计吃饭的钱,便可净亏13两5钱8分银子。 嗯,净亏! 想要赚钱,售价必须乘以五。 到时候,每本杂志的价格,顶得上一只老母鸡,都可以买本《四书集注》了。 只因《四书集注》的成本低,一次印刷上万本,堆起来能卖好几年。而《鹅湖旬刊》的印刷量太小,且小说字数还挺多,即便采用廉价纸张,依旧难以压下制作成本。 “书院的学生评价如何?”赵瀚问道。 徐颖回答说:“爱看小说者最多,先生的《辽东论》次之,也有喜欢读古文的。你那篇文章,争议颇大,主要争论在第三条。男女平等,百业平等,许多人都赞同,唯独良贱平等不被接受。” “你也不接受吧?”赵瀚笑问。 很多时候,屁股决定脑袋。 徐颖家里虽然穷困,但也是属于良民,从法律地位而言,天生比贱籍高尚一等。 徐颖连忙否认:“良贱本就该平等,我当然是接受的。” 费纯是费如鹤的书童,费瑜是费元鉴的书童,他们两个都属于贱籍。 此刻二人不敢说话,害怕招来主人的不满,但打心眼里支持赵瀚的观点。 谁又愿意自轻自贱呢? 或许有被洗脑的,但青春少年,肯定还抱着幻想。 赵瀚又问费如鹤、费元鉴:“你们呢?” 费如鹤挠头不语。 费元鉴则说:“主是主,奴是奴,若都平等了,那该谁来做主?” 费瑜顿时黯然,心里非常伤心,少爷平时待他不错,没想到还是被轻贱了。 费纯也差不多,费如鹤不说话,便是不承认良贱平等。 赵瀚提出“三个平等”,良贱平等最为激进,其他两个反而更容易被接受。 男女平等,只针对性别。 百业平等,只针对分工。 良贱平等,直指阶级矛盾——奴隶和奴隶主的矛盾! 费纯见气氛有些尴尬,连忙转移话题:“哥哥,不如把诗词戏曲取消,那些内容纯粹多余。” “对,戏曲不要,”费如鹤跟着说,“江西谁还不会唱几句戏?除非能够刊载新戏,否则根本吸引不了读者。” 徐颖说道:“诗词虽有人看,但也可有可无。” “行,那就取消吧。”赵瀚从善如流。 创刊号只是试水,取消两个版块,正好能够降低成本。 今后,杂志就只剩如下内容:赵子曰,辽东论,古文选刊,小说连载。 至于泰西数学,等销量增长了再加上。 徐颖突然说道:“如今,书院闹得最凶的,可不是旬刊上的文章。” “那是什么?”费如鹤问。 徐颖解释说:“今年的江西秋粮,正式取消生员优免。” 众人皆惊。 赵瀚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徐颖回答:“就这两天,书院都传遍了,你们没来上课,怕是还不知道。” 费元鉴这两年学业精进,有那么一丝希望考取秀才。他猛地蹦出一句大逆不道之言:“皇帝疯了吗?” “看来,皇帝被逼得没办法了。”赵瀚忍不住发笑。 嘉靖二十四年之后,只要考取秀才,就能免田赋两石,免丁役二人。 崇祯干了什么事儿? 取消生员优免,从每个秀才口中,抠出两石粮食补充财政。 对富家子弟而言,两石粮食算个毛,他们有的是法子逃脱赋税。 真正受影响者,全是贫寒秀才! 这项举措,只能增加三十万两岁入,却会引发非常严重的恶果。 贫寒士子度日艰难,纷纷依附士绅豪族,否则没钱继续考举人。北方许多秀才,因为怨恨皇帝,加之生活困难,干脆跑去投了农民军。 崇祯三年颁布法令,碍于汹汹舆论,各省官府一直在暗中抵制。 但还是扛不住,今年的江西秋粮,终于要对秀才全额征税——崇祯派来太监督理赋税! 崇祯元年,皇帝竭力打压太监,文官欢呼雀跃。 崇祯二年,皇帝突然扩充厂卫。东厂和锦衣卫,执法权虽被收回,监督权却日渐壮大,京城到处都有厂卫探子。 崇祯三年,皇帝不再信任武将,太监开始染指军队,监军权力获得提升。发展到最后,任何前线决策,文官武将都得跟太监商量。 崇祯四年,皇帝不再信任文官,太监管理国家财政。 如今,户部、工部的钱袋子,全都捏在太监手中,专设一个“户工总理”(太监担任,形同总督)。 太监还掌控铸币权,崇祯四年以后的铜钱,背面都印有“监”、“敕”等字样(若让户部、工部铸钱,背面会印“户”、“工”字样)。 太监又被派到地方,监督各省的赋税征收。 崇祯五年,皇帝独揽大权,太监权势滔天,文官武将都是弱鸡。 明末不收商税? 鞑子破关之后,中央财政困难,田赋再次提高,商税、关税、工税、契税……全面增加! 国库没有充裕多少,倒是把各路太监喂饱了。 文官、武将、地主、商人、农民、秀才,皆怨声载道,日渐与皇帝离心离德。 在这种情况下,谁还真管赵瀚写什么文章? “子曰,子曰,我来看你了!” 费如饴突然来到茅草屋,还带着一个俊俏小厮。 这主仆二人,虽然没再穿奇装异服,但整体来看还是显得花哨。 赵瀚拱手笑道:“畅怀兄快请进!” 费如饴没有作揖,而是直接握手。拉着赵瀚的手说:“贤弟,我是来给你报信的。” 死基佬! 赵瀚感到一阵恶寒,费如饴借握手之便,竟然在抚摸他的手背。 “不知兄长带来什么消息?”赵瀚连忙把手抽出。 费如饴又跟赵瀚勾肩搭背,模样更似搂抱,笑道:“祖父昨日去了县城,邀请提学副使到书院,届时恐会参加你的辩会。” “多谢兄长提醒。”赵瀚朝旁边挪动,尽量摆脱身体接触。 费如饴继续凑过来,直接伸手搭腰:“那位提学副使,非但清廉如水,而且还是个道学先生。贤弟可要多加小心。” “一定,一定。”赵瀚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老子不怕什么提学副使。 老子现在最怕你! 死基佬,还不赶快滚远点! 费如饴没有滚开,徐颖、费如鹤、费元鉴等人,反而下意识往后退,一脸惊恐的看着这位老兄。 明末不但异装癖很多,而且还有无数基佬。 搞基成风,毫不掩饰,甚至传为美谈。 第61章 060【反了算了】 河口码头。 费元禄亲自打开舱门,殷切道:“蔡督学,请登岸!” 蔡懋德非常谦虚,微笑道:“不敢当,长幼有序,费前辈先请。” 提学道,又名:督学、学政。 若由按察副使充任,便叫“提学副使”。若由按察佥事充任,则称“提学佥事”。 这些五花八门的称呼,其实都指同一个官职——省教育厅长。 蔡懋德身为江西提学道,这几年被人恨得牙痒痒。因为他不贪财,科举不让作弊,搞得许多富家子弟,有钱都买不到秀才功名。 而且,此人神出鬼没,只带一个长随,就敢满江西乱跑,暗中调查各州县的学风。 前些日子来到铅山,在县学走访半天,终于有秀才把他认出来。新任知县郑伦,连忙跑来伺候,结果扑一个空,蔡懋德凭吊辛弃疾去了。 “人杰地灵,含珠山果然好所在。”蔡懋德遥望山岭道。 费元禄连忙说:“尚缺大儒执教,若督学能在山中开讲,书院士子必定大有长进。” 蔡懋德微笑道:“含珠山文脉充沛,吾不过班门弄斧而已。” 两人结伴前行,身后又有数人跟随。 其中一人,体格健壮,腰悬长剑,背负书箱,似是蔡懋德的亲随。 上山途中,蔡懋德突然问道:“含珠书院的学生,对朝廷取消优免是何反应?” 费元禄回答说:“国朝优待士人二百余年,如今太仓钱粮不济,士子自当为国分忧。” 答非所问,蔡懋德懒得再问。 来到书院门口,门侧院墙贴着一张纸。 蔡懋德走过去查看,顿时表情古怪,问道:“天下之人,生而平等,这是书院哪位大儒的杰作?” 费元禄回答道:“一狂妄童生所为,已然引起公愤。朝廷不因言获罪,书院亦当如此也。老朽打算明日举行辩会,令此童生与书院师生辩论。若他败了,便责其改正,不得再有异谈怪论。若他能驳倒满院师生,自为神童之流,大可放任其发展。” “此法甚好,吾当一观。”蔡懋德对此颇感兴趣。 费元禄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即打蛇上棍:“此事虽荒诞,却也实属罕见,督学可否作文以记之?” 蔡懋德猛然转身,似笑非笑的盯着费元禄。 费元禄比他年长二十多岁,满头白发,皱纹纵横,此刻一脸讨好,眼神里还带着哀求。 蔡懋德心头一软,叹息道:“罢了,便写一篇。“ 费元禄整理衣襟,端正作揖。 这篇文章很重要,出自提学副使之手,辩论话题又具有争议性,定然能让含珠书院名声大振。 同时,还另有深意,牵扯到前人的恩怨。 王阳明的父亲叫王华,费宏是王华的门生。费宏的堂弟费寀,是娄谅的孙女婿,而王阳明又是娄谅的学生。 宁王之乱,王阳明带着费宏,一起把宁王给干翻。 在人格上,费宏对王阳明推崇备至。在学术上,费宏对王阳明非常抵触。在政治上,费宏对王阳明坚决打压。 双方矛盾,起于对宁王的处置,即应该把俘虏交给谁。 后来,费宏阻止王阳明复出,又压着不给王阳明升官。王阳明死前八个月,费宏主动示好,双方表面上达成和解。 因为这些,王阳明的徒子徒孙,一直不待见铅山费氏。 如果,蔡懋德能给含珠书院写文章,就意味着他这一派接纳费家。 得到肯定回答,费元禄高兴道:“督学请进。” “请。”蔡懋德不再推辞。 时过境迁,前辈恩怨早已淡薄,二人携手跨过书院大门。 后面那个佩剑之人,却没有立即跟上,而是仔细阅读墙壁上的文章。时而微笑,时而皱眉,最后若有所思。 此人,名叫朱之瑜,是来自余姚的秀才。 却说费、蔡二人进了书院,迎面便撞上一拨学生。 “见过山长!”学生们纷纷行礼。 又有学生认出蔡懋德:“拜见座主(座师)!” 费元禄拱手回礼,问道:“汝等行色匆匆,欲往何处?” 一个学生说:“朝廷取消生员优免,我等结伴去找巡抚,意欲联名上疏,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另一个学生说:“既然督学在此,那就不舍近求远了,请督学帮忙递上奏疏!” “胡闹!” 费元禄立即呵斥:“取消生员优免,是两年前的皇命,江西拖到现在才施行而已。你们几个秀才上疏,就能让陛下收回旨意?” 一个学生激动道:“山长,学生出身寒微,全赖费氏资助。可学生也要养家啊,总不能全家都仰仗费氏得活。两石粮食不多,对学生而言,却是家里的救命粮。如今朝廷取消优免,天下生员数十万计,如学生这般穷困士子,又有哪个不感到心寒?此乱国之政也!” 费元禄无言以对。 蔡懋德叹息道:“把你们的奏疏给我吧。” “多谢先生!”学生们顿时大喜。 蔡懋德又说道:“我只帮你们转递通政司,陛下能不能看到,这个我无法保证。” 学生们瞬间黯然,继而愈发愤懑,觉得崇祯就是个昏君。 事关自身利益,不怨恨才怪了! 可崇祯皇帝也没办法,他必须搞钱维持局面。 就拿崇祯三年来说,户部第一次请求加赋,皇帝是直接拒绝的。半年之后,国库里实在没钱了,皇帝只能硬着头皮同意。 也没加多少,每亩地0.003两银子。 但是,前几年就加过一次,老百姓哪里撑得住? 南方稍微好些,毕竟亩产更高。 北方土地贫瘠,又连年遭遇干旱,简直把农民往死里逼。 政策实行,全国开花。 山西直接炸了,农民起义蜂起。 北直、河南、山东,白莲教徒越来越多。 偏偏此时,崇祯为了掌控军队,往全国各地派出心腹太监。 太监们走马上任,第一要务便是捞钱,跟文官武将一起盘剥士卒。一年之内,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五个省份相继爆发兵变——其中不乏武官怂恿,要给新来的太监一个下马威。 跟这些乱局比起来,秀才那两石米又算得了什么? 学生们垂头丧气,一人说道:“那狂生宣扬良贱平等,可咱们这些秀才,却是连家奴都不如。你看那些豪奴,哪个不锦衣玉食,而我等秀才只能吃糠咽菜。如今连优免都没了,我倒想跟家奴平等一番。” “何必说气话?咱们还可以考举人,家奴一辈子都是家奴。”另一个学生劝道。 之前那学生说:“你考一个给我看看?江西乡试本就万难,又兼官绅勾结舞弊,让一些草包中举!我等贫寒士子,能有几分希望?” 到了明末,乡试舞弊现象,几乎年年都有发生。 如今罢官在家的钱谦益,就是卷入乡试舞弊案,而且很难证明自身清白! 众人默然。 突然,有个学生说道:“我不考了,明日就去南昌投亲戚。若能寻个塾师的差事最好,实在不行,便给人抄书写信,绝不能坐等家人饿死。” “我去上饶,我大伯在那里做工,看能不能寻些事做。”又有学生说道。 这些都是普通秀才,只有廪生才能按月领廪米,只有廪生才能赚府试廪保银子。而他们啥都挨不着,顶多在县试给人作保,如今朝廷取消优免,同时还增加田赋,贫寒秀才真的扛不住了。 就算扛得住,也心灰意冷,认为自己被朝廷抛弃。 “这朝廷,不如反了算了!” “快快噤声,你疯了?” “我没疯!寒窗苦读,科举无望,又遭朝廷嫌弃,咱们还能做什么?” “长卿兄疯了,快把他拉回去!” “……” 一时间,鸡飞狗跳。 赵瀚的“含珠之辩”,就在这种背景下到来。 第62章 061【诡辩】 含珠书院。 大樟树下,早早就坐满了学生。 想去打工的两个秀才,也准备听完了辩论会再走。 多稀奇啊,多热闹啊,一辈子都难遇上。 秀才、童生和学童,大都抱着看戏的心态。老师们则自恃身份,不愿跟一个童生辩论,输了肯定颜面扫地,赢了也没啥好处可拿。 只有少数假道学,此刻跃跃欲试,想给赵瀚一个深刻教训。 “前辈请。” “朋友先请。” 庞春来与郑仲夔并肩而来,这两人一见如故,三天时间就交情颇深。 余姚秀才朱之瑜,也没有跟着蔡懋德,独自一人挎剑到场,坐在大樟树下悠闲看书等待。 “嚯,来了个服妖!” “简直有辱斯文!” “那不是畅怀兄吗?几年不见,竟变得喜穿异装?” “……” 辩会现场突然沸腾,却是费如饴闪亮登场,瞬间吸引所有人目光,成为整个书院最靓的崽。 服妖! 从汉代到清朝,每当礼乐崩坏,必有服妖现世。 如今,许多大臣也是服妖,而且还拿节俭当借口。他们的朝服腰带,按制必须用皮革,却换成笋壳材质,就为了图个轻便——腰带是松垮的,没有束缚功能,外面裹着青绫,不怕笋壳被崩断。 面对师生的指点议论,费如饴不以为耻,反而刻意放慢脚步,好让人欣赏自己的风姿美仪。 这是来自苏州的时尚,一群乡巴佬懂得什么? 走到赵瀚面前,费如饴微笑道:“子曰,你可准备好了?” 赵瀚顿时菊花一紧,退后抱拳:“多谢畅怀兄关心,小弟尽力而已。” 看到赵瀚的下意识反应,费如饴感到很忧伤,如此翩翩美少年,怎就抗拒自己呢? 他又往赵瀚的身边扫去,费如鹤太过健壮,费元鉴长相平平……咦,费如饴突然死盯着费纯,这个小厮也长得不赖嘛。 费纯被看得头皮发麻,横步移到费如鹤身后。 就在此时,费元禄、蔡懋德联袂而出。 大樟树下有几把椅子,费元禄微笑道:“督学请上座。” “如此,却之不恭。”蔡懋德坐在最中间一把。 费元禄朗声说道:“书院有一狂生费瀚,撰文鼓吹邪论,已激起师生义愤。国朝优待士子,不以言获罪,书院亦然也。今日举行辩会,书院师生可轮番质询,务必要纠正此童生之偏颇……江西督学蔡公,屈尊纡贵,驾临含珠书院,此为全院师生之幸事。便请蔡公,担任今日辩会的总裁。” 蔡懋德缓缓起身,朝四下作揖:“诸君,幸会!四百余年前,朱子与二陆辩于鹅湖,此谓‘鹅湖之辩’也。今日效仿先贤,可称‘含珠之辩’。君子和而不同,不论谁胜谁负,都莫要伤了和气。胜者,当戒骄戒操,恪守本心,探求天理;败者,亦不可沮丧气馁,更应勇猛精进学问。” 鹅湖之辩,在中国思想发展史上,具有重大深远的意义,其影响力一直延续到民国。 当时,朱熹的理学,对阵陆九渊、陆九龄的心学。 朱熹主张多读书,多观察事物,多与人交流,如此才能总结经验,通过格物致知来领悟天理。 二陆主张先立志,体认本心,心就是理。遵从志向和本心,不被外物所干扰,再去观察世界、改造世界。 没有谁对谁错,若让普通人实践起来,理学容易随波逐流、同流合污,心学容易脱离现实、狂妄极端。 “费瀚是谁?”蔡懋德突然问。 赵瀚走到辩场中央,拱手作揖:“晚生拜见督学。” 蔡懋德微笑询问:“年方几何?” 赵瀚回答:“虚岁十五。” 蔡懋德又问道:“你那些异论,是老师教授的?” 赵瀚回答:“古今圣贤皆吾师也。” “哈哈,”蔡懋德被逗笑了,“小小年纪,果然狂妄,吾拭目以待!” 赵瀚说道:“自当竭力争辩。” 蔡懋德对众人说:“今日之辩,天下人是否生而平等。费瀚,你来阐述自己的论调吧。” 赵瀚负手而立,朗声说道:“不必再阐述,文章里已经写得明白。谁还有疑问,说出来便是,吾自会解答。” 狂妄至极! “好,”蔡懋德宣布说,“先来讨论男女平等。谁欲发言?” 老师们都不出声,不愿跟童生争辩。 “我来问!” 费如玉突然站起来,这货二十多岁了,至今还是一个童生。 赵瀚微笑道:“学长请说。” 费如玉自信满满:“你可知三从四德?” 赵瀚说道:“三从: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费如玉质问:“既然从父、从夫、从子,又何来男女平等之说?” 赵瀚反问:“何为私尊?” “什么?”费如玉没听明白。 赵瀚讥笑道:“你用《仪礼》来问我,我已答了什么是三从。我用《仪礼》来问你,你为何不回答什么是私尊?” 费如玉只知道三从四德,哪晓得“三从”出自《仪礼》? 即便本经为《礼记》的士子,科举都不会考《仪礼》。 科举不考,那还看个屁啊! 赵瀚却是早有预谋,他这三年来,把儒家经典都翻了一遍。也不背诵,只记大概意思,而且刻意在书中找茬挑刺。 赵瀚不再理会费如玉,而是环顾四周:“三从出自《仪礼》,没看过这本书的,别来跟我胡说八道!” 此言一出,全场尴尬。 别说普通师生,就连山长费元禄,都没有看过《仪礼》。 突然,余姚秀才朱之瑜站起来:“父为子尊,父在世,子不得尊其母,只可私尊其母。私尊也。此‘天无二日’之意,正好彰显男女不平等。” 赵瀚问道:“既然私尊其母,可见母为尊也,又何来‘夫死从子’之说?” 朱之瑜解释道:“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是女尊男也。天无二日,只尊其一。父在,子私尊其母。父死,母从其子。” 《仪礼》是确定礼教纲常的玩意儿,目的是为了巩固统治秩序。 如果放在皇室,以上这段论述,可以理解为:皇帝没死,太子要尊皇帝,只能私底下尊皇后。皇帝死了,太子成为新皇帝,皇后变成太后,那么太后就必须以皇帝(儿子)为尊。 这是一个尊卑转化问题,皇室如此,民间亦如此。 赵瀚望着朱之瑜,心里感觉很无奈。 唉,遇到个懂行的! 历史上,朱之瑜的学术思想,一共经历了三个时期。 此时的朱之瑜,还没有转向实学,而是致力研究先秦古学。他前后拜了几个老师,陆续都跑去做官了。老师奉诏入仕,朱之瑜只能游历四方,这段时间跟着蔡懋德到处跑。 赵瀚的半吊子学问,只能欺负一下外行,遇到专业人士立即抓瞎。 那就胡搅蛮缠,把对方拉到自己的水平线,再以自身的丰富经验将其打败! 赵瀚早有预案:“请问学长,父为长子斩衰三年,何也?” 如果翻译成白话,就是作为一个父亲,为什么要给嫡长子服丧三年? 朱之瑜回答说:“嫡长子承嗣祖宗正体,身负传继宗庙的重任。身为父亲,不是为儿子服丧,而是为宗庙传承服丧。” 就等你这句话! 赵瀚大声质问:“当今之世,可有哪个父亲,为儿子服丧三年的?” 朱之瑜无言以对,硬着头皮说:“没有。” 赵瀚朗声说道:“妇人三从,商周之礼。而今移风易俗,哪还需要遵从?若要遵从,那就来个全套。什么时候,父亲为儿子服丧三年,我就承认男尊女卑!” “说得好!” 费如饴拍手大赞。 朱之瑜目瞪口呆:我跟你讲道理,你跟我扯风俗,要不要这么无耻啊? 一个叫李晟的老师说:“此非移风易俗,而是礼乐崩坏。既然礼乐崩坏,我等士人更应遵从礼教,不可与世俗同流合污!” 赵瀚拱手道:“这位先生,请问《仪礼》规定,臣子该为天子服丧多久?我大明历代皇帝驾崩,又让臣子服丧多久?难不成,大明皇帝体恤万民,不遵守商周礼制,也是带头礼乐崩坏不成?” 老师哑口无言。 没法说,说了就是谤君! 蔡懋德不由赞叹:“好一个胡搅蛮缠,此坚白之术也!” 啥叫坚白之术? 诡辩! 赵瀚转向蔡懋德,拱手说:“督学谓我坚白,那晚生就来堂堂正正之言。诸位师生,且听好了!” 第63章 062【格位之论】 赵瀚站在辩场中央,朗声说道:“我为何说人人平等,此乃圣贤教诲也……” “胡说八道!” 之前抬杠乱扯,不但难以服众,反而激起大家的愤怒。 面对众人呵斥,赵瀚依旧微笑:“请问诸位,谁读过《朱子语类》?” 一个叫陈立德的老师说:“朱子之书,自然是要看的。” 赵瀚拱手道:“敢问先生,朱子认为天地之初,第一个人是如何诞生的?” 陈立德回答:“以气化生,二五之精,合而成形。” “再请问先生,这天地第一人,是男是女?”赵瀚歪着脑袋看向对方。 陈立德犹豫说:“这……应当是男子。” 赵瀚笑道:“朱子可没说过,先生自己猜测的吧?” 陈立德回避问题:“多半是男子。” 赵瀚不再理会此人,对着诸多师生说:“朱子论及第一人诞生,却不说明是男是女。(和谐)阴阳交感,五气杂糅,可男可女也,非男非女也。朱子又言:同者理也,不同者气也,五行之生各其性……” “天地万物,秉承阴阳五行之气而生,都自带有天地至理。人也一样!” “不论男人女人,不论皇亲黎民,不论良籍贱籍,皆为人也。” “既然为人,先天皆圣贤,只在降生之时,被后天浊气蒙蔽。只要洗去污浊,就能感知天理。《礼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是此理也。《孟子》人皆可以为尧舜,是此理也。《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是此理也。” “诸君以为然否?” 全是圣贤之言,根本无从反驳。 赵瀚引用了《朱子语类》、《礼记》、《孟子》、《大学》,说的全是一个道理——人皆可致尧舜。 这是大学之道,是古代士子的终极追求。 反对此言,就是挖了理学的根基,更是挖了儒学的根基。 赵瀚继续说道:“既然,人皆可致尧舜,人皆可为圣贤,岂非人人平等?既然人人平等,岂非男女平等、百业平等、良贱平等?” “我不同意!” 一个老师站起来:“你这仍是坚白之术,混淆视听而已。” 赵瀚笑道:“哪里在混淆视听?” 这个老师说:“圣贤所言人者,乃君子也。” 赵瀚一脸迷惑的样子:“在先生看来,古今圣贤,只认同君子是人?小人不是人?女人不是人?贱民不是人?工匠不是人?”赵瀚猛然发笑,“说我坚白,阁下才是白马非马、坚石非石!” 这个老师厉声质问:“难道女子也可致尧舜?” “难道女子不可致尧舜?古今圣贤说过这话吗?”赵瀚反问道。 “如此浅显的道理,圣贤不屑说教而已。”这个老师也开始胡搅蛮缠。 赵瀚笑道:“既然圣人没说,那就是你编造的!” 突然,一个童生站起:“圣人说了。孔夫子有言: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赵瀚立即讥讽:“阁下真读过《论语》?此女子与小人,特指魅惑主君的臣妾!你刚才那句话,敢不敢回家说给你亲娘听?” “哈哈哈哈!” 众皆大笑,气氛变得欢快起来。 那童生抬手指着赵瀚,激动道:“你在曲解孔夫子之言!” 赵瀚有些无语:“我懒得跟你说,你非但不读《论语》,朱子的批注也不知道。女子和小人,特指魅主臣妾,那是朱子说的,可不是我瞎编的。” 那童生欲言又止,环顾四周师生,发现都在憋笑,顿时羞愧坐下。 三个平等,良贱平等最难被士绅接受。 但是,谁都不敢反驳良贱平等,因为那是违背圣贤道理的。 百业平等也无从反驳,孔子对管仲推崇备至,而管仲就做过商人等职业——这个容易被赵瀚反击。 那就揪着男女平等不放! 一个秀才起身说:“男尊女卑,夫为妻纲,此天地至理。我是治《易经》的,系辞有言: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又言,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此言记述,不正是天尊地卑、男尊女卑吗?你莫要再狡辩!” 好家伙,扯那么半天,赵瀚终于被刺刀见红。 蔡懋德突然笑起来,他想看看赵瀚怎么应付,这句话的杀伤力太大了。 《易》为百经之祖,《系辞》又是孔子所著,早就定下“天尊地卑、男尊女卑”的基调。所有男尊女卑的思想,都是源自此处! 五十年前,李贽提倡男女平等,也被这句话给问住了。 李贽离经叛道到什么程度? 此君直接指出《易经》有问题,直接否认太极的存在,直接否认天理的存在。他说,万物生于二,是乾坤,是男女,乾坤平等,男女平等。什么太极、什么天理,都是扯卵子的鬼东西。 推崇者无数,仇视者无数! 赵瀚抱拳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秀才脾气火爆,勉强回礼,便急着说:“在下刘子仁,字长卿。莫要闲话,快快回答我的问题!” 这个秀才,就是喊着要造反的“长卿兄”。 赵瀚聪明得很,可不会正面回答,而是绕着弯子问:“铅山前任知县冯巽,此人如何?” 刘子仁讥讽道:“不学无术,搜刮之徒也。” 赵瀚再问道:“他是举人,你是秀才。他是官,你是民。他尊贵乎?你卑贱乎?” 刘子仁大怒:“哪能这样评议尊卑?我与他,皆士子,皆大明子民,并无尊卑之分!我心存高远、洁身自好,他不学无术、残民害民。若论德行,我为尊,他为卑!” “佩服,佩服!”赵瀚恭敬作揖,心头直笑。 刘子仁不耐烦道:“快快说回正题,莫要胡乱掰扯。” 赵瀚不敢直接否定《易经》,继续绕弯子:“若以德行论尊卑,历代昏君,历代贤臣,谁尊谁卑?” “呃……”刘子仁瞬间语塞,同时反应过来,他落入赵瀚的话术圈套了。 赵瀚穷追猛打:“朱子乃圣人,亦为臣子。是朱子尊,还是宋代的昏君皇帝尊?是朱子卑,还是宋代的昏君皇帝卑?” “这这这……”刘子仁难以回答,憋得脸红脖子粗,生气道,“你又在说那坚白话术,莫要扯远了,先把《易经》讲清楚!” 赵瀚笑着继续说道:“朱子是圣人,皇帝为天子。孔夫子是圣人,周天子为天子。圣人与天子,请问诸君,谁尊谁卑?” 无人回答,无人敢回答,无人能够回答。 思维敏捷者,包括蔡懋德、费元禄、庞春来、郑仲夔、朱之瑜……皆若有所思,既恐惧又兴奋,感觉有个东西要蹦出来了! 赵瀚长身而立,仰望天空,似在对着苍天说话: “圣人之尊,在其德行,吾谓之人格。” “天子之尊,在其权位,吾谓之人位。” “圣人教化万民、致君尧舜,此人格之尊贵也。天子统御万民、执掌社稷,此人位之尊贵也!” “天尊地卑,在其位;天地平等,在其格。” “男尊女卑,在其位;男女平等,在其格。” “士尊民卑,在其位,百业平等,在其格。” “良尊贱卑,在其位,良贱平等,在其格。” 赵瀚来回踱步,每走一步,便发一言,铿锵有力,震耳发聩。 “人人生而平等,非人位之平等,乃人格之平等!” “历代昏君,位尊而格卑;历代贤臣,位卑而格尊。” “凶残暴虐之主,位尊而格卑;忠诚仁义之仆,位卑而格尊。” “无能无德之夫,位尊而格卑;贤良淑德之妻,位卑而格尊。” “就人格而言,无论王侯将相,无论良贱百姓,当生而平等也!” “人格之尊卑,当视其德行。” 赵瀚目视众人,斩钉截铁道:“由是吾言,若论人格,人人生而平等!” “轰!” 全场哗然。 乱了,全乱了,已然控制不住场面。 有人被当头棒喝,念头通达。 有人被踩了尾巴,疯狂谩骂。 赵瀚说的这些,可谓石破天惊,将地位与人格强行剥离。犹如庖丁解牛,没有一丝滞碍,完全符合儒家的价值观,完全符合古今圣贤的教诲。 他没有反对儒家,没有反对孔孟,没有反对程朱,但他敲进去一颗钉子。 一颗可以被大众接受的钉子。 在场的书童会想:我虽然只是家奴,但我人格尊贵,比智障主人强上百倍。 在场的士子会想:我虽然没有官身,但我人格尊贵,比贪官污吏强上百倍。 在场的官员会想:我虽然不在庙堂,但我人格尊贵,比满朝禽兽强上百倍。 便是草民,只要德才兼备,也比那皇帝更为尊贵! 还有一句话,大家都不敢想,想了也不敢说:格不配位该怎么办? 凶残的主人,该不该推翻? 贪婪的官吏,该不该推翻? 昏庸的皇帝,该不该推翻? 人格平等了,是否可以追求地位平等? 嘘! 安静,还没说完呢。 秋风乍起,卷动枝叶,树欲静而风不止。 赵瀚突然停步,衣袂随风摆动,猛地振臂高呼:“诸君,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洪钟大吕,撼动人心。 蔡懋德、郑仲夔、朱之瑜、庞春来四人,齐刷刷站起来,满脸都是震惊之色。 费元禄握紧衣袖,喃喃自语道:“小小年纪,敢喊出最后这句,是想开宗立派吗?” 当年王阳明,也是从这一句开始下刀。 第64章 063【朱子】 一个学童完成开蒙,正式学习四书五经,接触到的第一句经义,就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它是一个士子的梦想发端,它是一个士子的学术兆始,它是一个士子的处世格言,它是一个士子的终极追求! 明明德:人生降世,本通天理,受浊气蒙蔽,由此浑浑噩噩。应当革除污浊,重新领悟天地至理。 亲民:朱熹认为是新民,是革除污浊的手段,也是领悟天理的过程。王阳明认为是亲民,讲的是仁爱治国平天下。但是,他们两个都认为,必须将“明明德”推广到万民。 止于至善:使得自身、万民、万事、万物,都趋于理所当然的完美状态。 赵瀚害怕普通士子听不懂,当即解释所言之意: “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是人人皆可成尧舜的道理。孟子如此追求,朱子如此追求,阳明公如此追求。” “若人格生来不平等,如何能人人成圣?惹是人人都能成圣,又哪来的人格不平等?” “《大学》讲明明德,讲亲民,便含有人格生而平等之意。止于至善,则不但追求生而平等,更是追求人人平等、人人成圣!” “只有确立此理,人格生而平等,才能明明德,才能亲民,才能止于至善,才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番话,是在理学的根基处,扎下一颗非常显眼的钉子。 蔡懋德、庞春来等人,早就听明白赵瀚的意思。 此时详细解释,一些普通士子也听懂了,被这些话说得热血沸腾。 格位之论,人人平等,可融入大学之道,也是对大学之道的补充和完善。 同时,赵瀚也是在喊口号,让大家别犹豫了,快快行动起来,将平等思想传诸于世,践行大学之道、践行圣人之道! 开宗立派? 他当然还不够资格。 他只是提出了一个新思路,还得许多人一起来完善理论。 赵瀚搭建框架,众人补充血肉,无数圣贤言论可往里面扔。许多充满矛盾的儒家经义,也可借助“格位之论”而圆畅起来。 思想风暴,已经袭来。 仿佛一道闪电划过,蔡懋德突然闭上双眼,浑身都在轻微颤抖着——他猛地想到了别处。 他从少年时代,就在研究王阳明的《拔本塞源论》,一直明其理而不得其法,甚至王阳明自己都找不到解决方法。 可赵瀚的“格位之论”,却为“拔本塞源”的关键内容,提供了具有理论支撑的解决方案! 只能说,误打误撞。 赵瀚没有读过《拔本塞源论》,因为铅山费氏专习理学,王阳明的著作收藏得不多,朱熹的著作倒是收藏有全套。 蔡懋德思绪万千,又是激动,又是恐惧。 “拔本塞源”的关键问题,可以用“格位之论”来解决,但必须把“人格平等”推广到全天下。 蔡懋德知道这有多难,心学讲究知行合一。他现在“知”了,却难以去“行”,整个人痛苦纠结的同时,又不由生出以身殉道的冲动。 当蔡懋德重新睁开眼睛,辩论会已经吵成了菜市场。 支持者和反对者,互相之间吵起来,赵瀚反而被晾在辩场中心。 “咳咳!” 蔡懋德作为辩会总裁,大声喊道:“肃静,肃静!” 毫无效果,吵闹依旧。 费元禄只能游走全场,以山长的身份,强行呵斥令其安静。 等没人再说话了,蔡懋德终于开口:“辩义不是骂街,莫要失了体统。谁还有疑问,一个一个慢慢来。” 蔡懋德刚刚说完,全场又开始争吵。 “我来说,我认同格位之论。只要吾守正持义,只要吾勤修德行,虽不可比肩圣人,却也是天下一等一之尊贵人也!” “胡言,尊就是尊,卑就是卑。哪能此尊而彼卑,哪能此卑而彼尊?若人人都做此想,必定纲常混乱,此乱世之妖言也!” “格不配位,禽兽高居庙堂,宵小残害地方,这才是乱世之由。当以人格得其位,此圣人‘用贤’之理。” “你说自己人格尊贵,你就真的尊贵吗?怕不都是些伪君子!” “混账,安敢横加诋毁于我!” “……” 这次吵得更凶,甚至开始人身攻击。 若不加以阻止,恐怕会升级为物理攻击。 “不要吵了,不要吵了,”费元禄又去满场安抚,“诸君,若欲发言,请先举手。” 刷刷刷,手举起一大堆。 费元禄从老师开始点名:“陈先生,你先讲。” 陈立德根本坐不住,直接走入场中,质问赵瀚:“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哪来的平等。你在搅乱纲常!” 赵瀚微笑道:“纲,绳也,法也,制也。无非指人位,这与人格有关吗?这妨碍人格平等吗?” 陈立德终于忍不住了:“若君上无德,难道臣子还能造反不成?” 赵瀚收起笑容,表情严肃,拱手向北:“若君上无德,臣子更当勤修德行,辅佐君上贤明仁爱,此正是‘致君尧舜上’之理。” 陈立德对此无法反驳,顿时急得额头冒汗,捶胸顿足道:“朱子言,男女有尊卑之序,夫妇有倡随之理。既然夫倡妇随,便是男尊女卑、夫尊妻卑。丈夫即便无德,妇人也只能跟随!”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另一个老师大喊:“老匹夫,你真真该死,竟敢曲解朱子之言!” 陈立德回呛道:“此便朱子本意,我又哪里曲解了?” 等大家闹得差不多了,等费元禄压下辩场噪音,赵瀚才微笑道:“陈先生,这句话不是朱子说的,是朱子在书中收纳的程子(程颐)之言。” 程颐说的? 陈立德有些尴尬,他以为是朱熹说的。不过输人不输阵,再次嘴硬道:“既然朱子收纳程子之言,便是朱子赞同此理!” 赵瀚哈哈大笑:“陈先生,在下才疏学浅,不懂太多儒家经义。可要说到朱子,那还是有些研究的。含珠书院的藏书楼,有朱子的所有著作,包括朱子与朋友、学生的通信。这三年来,在下可是把朱子的著作都读完了。请问陈先生,朱子的著作,你又读了多少?” 陈立德顿感不妙,关于朱熹的文章,他只认真读过《四书集注》,因为那是科举考试内容。 当然,陈立德比普通士子更强,他还粗略读过《朱子语类》。 至于朱熹的其他著作,闲得蛋疼才会跑去读。 “莫要扯那许多,朱子收纳程子之言,赞成夫倡妇随之论,”陈立德冷笑道,“你说男女平等,你说夫妻平等,便是忤逆了朱子和程子!” 赵瀚摇头道:“朱子收纳的程子之言可多了,还包括那句‘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这句话也是程颐说的? 陈立德心中暗道侥幸,他还以为是朱熹说的呢,刚才差点就一起吼出来了。 赵瀚环顾场上众人:“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这句话害了多少女子?若是朱子泉下有知,怕要痛骂徒子徒孙,一个个都是数典忘祖之辈!” “难道守节还有错?”陈立德顿时兴奋起来,认为自己抓住了赵瀚的话柄。 赵瀚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都是他摘抄的朱熹语录,专门为今天的辩论做准备。 翻开朱熹语录,赵瀚开始给朱熹正名:“朱子在《近思录》当中,记录了程子之父,让甥女改嫁两次的故事。朱子的学生不解,为何程子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程子之父却让甥女两次失节改嫁。陈先生,你知道朱子怎么回答吗?” 陈立德已经快疯了,反复被颠覆三观。 说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程颐,其父居然自己违背,而且还违背了两次! 赵瀚继续说:“朱子回答,大纲恁地,但人亦有所不能尽者!” 朱熹的意思很明显,守节是儒家纲常,固然应该遵守。但是,并非每个人都能做到,不能把对圣人的要求强加于凡人之身。 陈立德立即抓住其中关键:“人亦不能尽者,是因为礼乐崩坏,凡人不能遵守纲常,朱子对此痛心疾首!” “真是这样吗?” 赵瀚低头查找朱熹语录,说道:“那再来看朱子说的其他话。朱子有言:礼之大体,固重于食色矣,然其间事之大小缓急不同,则亦或有反轻于食色者,惟理明义精者,为能权之而不失耳。” (朱熹说:礼法固然重要,但世间之事,有轻重缓急之分。只有真正明白经义道理的人,才能权衡其中利弊得失。) 赵瀚继续说:“这句话,可能还模棱两可。咱们再看下一句:盖经者只是存得个大法,正当的道理而已。盖精微曲折处,固非经之所能尽也……权者即是经之要妙处也。” (朱熹说:儒家经义,只提供纲领性精神,只提供正当的道理。细微之处,难以言尽。审时度势,应对变化,不生搬硬套经义,要灵活运用经义,才是真正掌握了经义的精髓。) 陈立德还不肯认输:“此段话,乃朱子辩经,非朱子赞同寡妇改嫁。” “好,那就说更直接的,”赵瀚继续讲述朱熹语录,“陈师中之妹不愿改嫁,朱子这样劝说: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自世俗观之,诚为迂阔!” 轰动! 全场轰动! 无数师生都惊得站起来,他们寒窗苦读,以程朱理学为尊。 从来就不知道,朱熹竟然劝寡妇改嫁,竟然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是迂腐之言。 原来,你是这样的朱熹! 第65章 064【欺负你们读书少】 之前的格位之论,让郑仲夔非常震惊。 但此时此刻,郑仲夔都快笑死了,眼前场面只能用一句话形容:滑天下之大稽。 赵瀚,也在断章取义! 可在座的师生二百余人,包括提学副使蔡懋德在内,竟无一人发觉赵瀚在鬼扯。 蔡懋德确实是名儒,但他主修的是心学,看过《朱子语类》已算合格,哪会去翻阅全套的《晦庵集》? “蔚然兄,你这弟子,真是……一言难尽啊。”郑仲夔憋笑道。 庞春来问道:“他在胡说八道?” 郑仲夔摇头:“也不算全部胡言,大体还是正确的。只是劝寡妇改嫁上,你的学生在断章取义,欺负在场之人没读过《晦庵集》。” “朱子怎说的?”庞春来颇为好奇。 郑仲夔笑道:“陈师中之妹,夫死欲改嫁,朱子劝她守节,结果愣是没劝住。” “咳咳咳!” 庞春来连声咳嗽,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 郑仲夔愈发觉得好笑:“你这学生,可妙得很。他用朱子的原话,断章取义,生将劝其守节,变为劝其改嫁。可若通读朱子著述,他这么断章取义,却又没有违背朱子的本意。” “怎么说法?”庞春来被绕晕了。 郑仲夔解释说:“对于寡妇,朱子的观点无非三个:赞成守节,同情改嫁,反对殉夫。陈师中之妹,又有特殊原因,其亡夫也是朱子的朋友。朱子一向宣称,若丈夫死了,上有老下有小,妇人应当守节,以照顾公婆和儿女。朱子劝陈师中之妹守节,便是此理。” “原来如此,”庞春来恍然大悟,又问道,“他就不怕被拆穿?” 郑仲夔笑着说:“你这学生,精明着呢。《晦庵集》足足一百卷,能通读此书之人,自能领悟朱子真义,不会当场拆穿他。而想要反驳他的人,又没有耐心通读此书。” 庞春来问道:“他不怕有人去查阅朱子经义?” 郑仲夔反问:“怎么查?《晦庵集》有一百卷,具体文章,并无目录。且朱子还有其他著作,真想把这篇文章找出来,至少得耗费十天半个月。” 庞春来赞许道:“此子奸……聪慧,吾心甚慰。” 别看在场师生,此刻都被朱熹语录给震惊。 但辩会结束之后,恐怕没有几个人,愿意潜心研读朱熹著作。就算有人去读,肯定也坚持不了几天。 真正能坚持下来的,必可领悟朱熹真义,又怎会拆穿赵瀚的鬼把戏? 如果赵瀚哪天翻车,简直可喜可贺,证明他已经名声远播! …… 赵瀚继续拿着小抄翻找,很快找到新的内容:“陈先生,我再来读一段,此文出自《朱子语类》,想必先生也是看过的。” 陈立德确实看过《朱子语类》,却是在少年时代,距今已有好几十年了。 见赵瀚又要读朱熹语录,陈立德忍不住后退,只想赶快逃离这尴尬现场。 赵瀚说道:“原文挺长的,我便述其大意。簿权县有一妇人,因丈夫无力养家,想要跟丈夫离婚。朱子的学生说:‘夫妇之义,怎能因家贫而相弃?官府不可能答应。’陈先生,你可知朱子如何回答?” “当然是……”陈立德吞吞吐吐,他实在不敢再乱说了,这不是他印象中的朱熹。 赵瀚笑道:“朱子说,这件事情,不能只听一面之词,要了解夫妻双方的情况。若真是因为丈夫的过错,导致其妻难以度日,那就不能拘泥于纲常大义。” 赵瀚突然停下来,环望着全场师生,朗声说道:“朱子之言,已经很明白了。即便在嫁从夫,即便夫为妻纲,但丈夫有重大过错,妻子可以请求离婚,官府也应当允许其离婚!这难道不是男女平等,难道不是夫妻平等?” 辩论现场死寂一片,理学三观再次被刷新。 庞春来低声问:“这个没有断章取义吧?” 郑仲夔摇头道:“没有,朱子真是如此说的。” 闹着要造反的秀才刘子仁,终于忍不住发问:“学弟所言,可是千真万确?” 赵瀚指着藏书楼的方向,说道:“含珠书院有朱子全套著述,已在藏书楼里躺了近百年。诸位老师,诸位同学,若有疑问,可自行查找翻阅。” “多谢提醒。”刘子仁抱拳答谢。 朱之瑜突然走到费元禄面前,拱手说:“费山长,余姚士子朱之瑜,请求在含珠书院借读一年。” 把余姚士子都吸引来了? 费元禄心头非常高兴,说道:“向学之心,人皆有之,朋友尽可留下。” 朱之瑜八岁丧父,家道中落。兄长考取武进士,这才变得富裕起来,但还是找不到机会,无法阅读朱熹的全套著作。 真正向学的士子,不是不想看“闲书”,而是“闲书”太过珍贵! 许多时候,有钱都买不到。 比如费映环想看古文名篇,还得自己游学于江南,到各大家族的藏书楼里去找。 赵瀚再次拿起手中小抄,问道:“陈先生,你还要跟我辩朱子吗?也不用枯燥的辩经,可以来说说月亮。朱子认为月亮不发光,受太阳照射而明亮,如此才有了月亮的阴晴圆缺。” “不必辩了,朱子说日照月发光,那定然就是日照月发光。”陈立德说完就走,直接转身离开辩场。他没脸再留下来辩论,甚至没脸留在含珠山,等这个月的工资拿了就辞职。 赵瀚询问众人:“谁还要跟我辩朱子?” 无人回答。 赵瀚手里捏着几张纸,全是朱熹的语录。而在座之人,又对朱熹一知半解,哪还敢上去跟他争辩! 赵瀚又询问众人:“谁还要跟我辩格位之论?谁还反对人格生而平等,只因后天德行而分高下?” 至少三分之一的师生,对此论调是不同意的。 但是,联想到陈立德的遭遇,这些人都不敢站出来,生怕自己也被怼得灰头土脸。 作为辩会总裁,蔡懋德站起来说:“既如此,今日之辩,当判费瀚取胜。” 一部分学生欢呼,一部分学生沮丧,还有许多人愤愤不平。 反对格调之论的,辩会结束,就立即散去。 支持格调之论的,将赵瀚团团围住,甚至包括几个书院老师,他们想请教一些相关问题。 费如饴冲得最快,拉着赵瀚的手说:“子曰,可愿跟我去苏州?铅山的学术陈腐,不易传播你的学问。你若去了苏州,必然大受欢迎,必为士人拥戴之时髦!” “呃,那倒不必,”赵瀚把手抽出,趁机拱手转向另一人,“张先生,您刚才说及……” 蔡懋德、费元禄并肩离开辩场。 费元禄笑问:“督学,今日之辩如何?” 蔡懋德说:“开一新风气也,含珠书院必然名声大振。” “全赖督学主持。”费元禄话里有话,是在请求蔡懋德帮忙传播。 蔡懋德没有正面答复,而是说:“还烦前辈,将这费瀚请到我房里来。” 费元禄说道:“能得督学敦敦教诲,此子之幸也。” 第66章 065【大同社】 午饭在山上吃,吃完了再去见蔡懋德。 前往食堂的途中,许多学生一路跟随。等赵瀚坐下,又有一些围过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也有几桌人,面露冷笑,一脸不屑。 “此异谈怪论,不过哗众取宠耳。” “山长就该他把逐出书院!” “我听说啊,这厮就是个养子,家奴一类的货色。” “难怪他说生而平等,不过卑贱之人的妄语。” “哈哈哈哈,喊几句人人平等,一个家奴变想做主子吗?” “既是家奴,为何又是童生?奇哉怪也!” “无非牙尖嘴利,魅惑其主,在主家的户籍落了名字。” “可恶,如此岂非污我费氏门风,我定要去族长那里告状!” “……” 赵瀚那边,同样热闹。 一个童生说道:“陈立德便是假道学,我早就深恶其言行。今日被辩得掩面而走,真乃大快人心也!” 赵瀚微笑道:“陈先生毕竟是老师,做学生的究其错便可,莫要诋毁其人品德行。” 一个秀才赞叹道:“不卑不亢,不骄不躁,学弟才是真道学!” 又有童生问道:“阁下道出朱子所言,皆惊世骇俗,都是出自哪本大作?” 赵瀚回答道:“多出《朱子语类》、《晦庵集》,亦有朱子其他著述。” 之前那秀才咋舌道:“《晦庵集》我见过,还翻了一下,足有一百卷。我当时忙于科举,便没有再细看,今后定要认真拜读!” “我也只是粗略读过。”赵瀚说道。 这真不是谦虚,三年多的时间,哪能认真看完儒家经典? 对于《晦庵集》,赵瀚是有选择性的阅读。 诗词直接不读,喜欢的章节细读,无聊的章节略读,只摘抄关键内容,剩下的知其主旨便可。 他这么读书,也就欺负一般人。 换成理学大儒当面,能把赵瀚驳斥得哑口无言。 显然,这食堂里,全都是一般人。 有的学生既想装逼,又不想认真看书,于是说道:“学弟研究朱子透彻,可否给我们再讲一下朱子?” 这不是在求学请教,而是想获取只言片语,好回头拿去别处装逼。 “对对对,快讲讲朱子。”众人纷纷赞同,都想多记住几句惊人之语。 饭菜已经打来,围着桌子坐不下,许多人干脆捧着饭碗聆听。 赵瀚拿起筷子说:“我就先说《晦庵集》吧,此书多惊人之论,诸位可知孔子诛少正卯之事?” “自是知道。”秀才刘子仁捧碗说。 孔子与少正卯,同时聚众讲学。少正卯讲课更好听,孔子的学生都跑光了。后来,孔子担任大司寇,上任仅七天,即诛杀少正卯,还将其暴尸三日。 最早出自《荀子》,只说孔子诛少正卯,没有讲课和暴尸的内容。经过多番演绎,后人言之凿凿,把故事细节给补齐了。 《史记》春秋笔法,也不扯任何细节,只在孔子当官之后,在诛杀少正卯之前,添加“有喜色”三个字。 赵瀚举着筷子说:“朱子在《晦庵集》中,否认有‘诛少正卯’事,还骂荀子是陋儒,故意诋毁孔夫子。因为这个故事,首出于《荀子》,次见于《吕氏春秋》,其他先秦典籍都没有记载!” “原来如此!” 诸生非常高兴,又有吹牛逼的话题了。 就连远处那几桌,虽然鄙视赵瀚,却也侧耳倾听,唯恐漏掉一个字。 赵瀚放下筷子,拱手笑道:“诸位可知,朱子不仅骂荀子,还消遣过孔子呢?” “真的?”众人惊骇。 赵瀚详细解释道:“朱子说,春秋乱世,礼乐崩坏,孔子的学问屁用没有。此出《朱子语类》。” 嗯,严格来说,不算断章取义,朱熹隐有吐槽孔子的意思。 诸生先是惊骇,继而兴奋。 原来朱子也跟咱一样,都消遣过孔老夫子呢。 “还有甚?还有甚?快快说来!”这些家伙,不喜欢听大道理,就喜欢听这种八卦。 既然大家想听,赵瀚也乐于扯淡:“宋金并立,请问,朱子主和还是主战?” 在大明士子的心目中,朱熹敦和儒雅,应该不会喊打喊杀,可能会是主和派吧。 可赵瀚口中的朱熹,似乎又不一样。 于是,大家都不说话,等着赵瀚娓娓道来。 赵瀚猛拍桌子:“朱子说,金国,蛮夷也,禽兽也。跟禽兽讲什么道理?跟禽兽议什么合约?不要怕,就是干,北伐北伐!” “好!” “朱子真猛士也!” 既然赵瀚口中的朱熹,如此不正经,那是不是私底下……更不正经呢。 费如饴一脸猥琐笑容,突然问道:“那朱子可有娶尼姑为妾?” “畅怀兄,你怎能乱说!” 众人纷纷呵斥,随即又看向赵瀚,脸上写满了求知欲,似乎都有些期待是真的。 快讲啊,快讲啊,咱就喜欢听这个。 赵瀚解释说:“当时宫变,新皇登基,朱子被召为帝师。拥立之人有二,一是宗亲赵汝愚,一是外戚韩侂胄。二人相争,朱子首当其冲,被污十大罪状,其中就有私娶尼姑之罪。” “那他究竟娶没娶尼姑?”费如鹤追问道。 “你说呢?”赵瀚反问一句,继续讲道,“十大罪状,朱子并不辩解,全盘都认下了。就此退出朝堂,只为躲避当时的党争。可还是没躲过,理学门徒多被排挤迫害,朱子闲居家中也屡遭弹劾。” 费如鹤不禁挠头:“这认了算什么?娶还是没娶?” “当然没娶尼姑,朱子怎是那样人!”秀才刘子仁喝道,“党争攻讦之言,岂可做得了真?” 没娶尼姑啊? 大家都对朱熹好失望。 费如饴还是不放弃,又问:“那朱子有没有迫害名妓严蕊,又有没有偷娶严蕊的女儿丽娘?这两段故事,哪段真,哪段假?” “胡说八道!” 刘子仁揪着费如饴的衣襟,怒斥道:“你这服妖,不可污蔑圣人!” 费如饴见刘子仁满脸横肉,长得一点也不俊俏,嫌弃道:“这些故事,又不是我编造的,江左之地早已传遍了。” “江左乃藏污纳垢之地!”刘子仁也是一脸嫌弃,猛地把费如饴推开,靠得太近他都嫌恶心。 一个基佬,一个直男,相看两厌。 赵瀚慢慢讲述道:“那年浙东大灾,朱子赋闲在家。宰相王淮,虽然厌恶理学,也不待见朱子,却又只能启用朱子去赈灾?诸君可知为何?” “定是朱子擅于治理地方。”徐颖突然说。 “然也,”赵瀚说道,“朱子曾经主政崇安县,大灾之时,官吏贪污,商贾居奇,士绅袖手。朱子惩治贪官污吏,打压地方劣绅,逼着商贾平价卖粮。朝堂和地方,被朱子得罪完了,然而崇安县百姓却活命无数。” “果然是我辈楷模,朱子,圣人也!”徐颖、刘子仁等学生大呼。 赵瀚继续说:“此次浙东大灾,灾情实在太严重。宰相王淮无人可用,只能启用朱子做事。浙东大灾,非止天灾,更为人祸。台州知州唐仲友,残害地方甚矣。朱子连上六道奏疏弹劾此人,满朝皆惊,因为这唐仲友,正是宰相王淮的同乡和姻亲!” 徐颖忍不住问:“最后怎么了?” 赵瀚叹息道:“灾情被控制了,唐仲友被罢官,朱子……也被罢官。” “岂有此理!” 诸生闻之大怒,包括费如饴在内。 费如鹤吼叫道:“那皇帝和宰相,真是昏庸无能。唐仲友做尽坏事,只是罢官而已,都不追查其罪吗?朱子赈济百姓,竟也丢了乌纱帽?朱子便是夜壶吗?拿来就用,用完便扔!” “这这这……”刘子仁本来也愤怒,听了这话立即反驳,“你怎能说朱子是夜壶?” 费如鹤瞪着对方:“你还是秀才,听不懂人话吗?并非我说朱子是夜壶,而是那昏君宰相把朱子当夜壶!” 刘子仁气得跺脚道:“那也不能如此比喻!” 徐颖连忙劝解:“咱们都为朱子鸣不平,莫要伤了和气。” 费如饴突然催促:“快讲名妓的事。” 赵瀚解释道:“名妓严蕊,正是贪官知州唐仲友的小妾。唐仲友还有一友,名叫洪迈。多年之后,朱子因党争而罢官,洪迈正好主修国史。他不但编史中伤朱子,还编撰《夷坚志庚》,虚构朱子与那名妓之事。” 赵瀚对众人说道:“诸君,朱子是反对妇人殉夫的。朱子题字表彰殉夫烈女,也是洪迈之流所杜撰。因为当时殉夫,并非什么好事,反而会遭士大夫唾弃。那些反对理学之人,便说朱子鼓吹妇人殉夫。” 赵瀚指着山下的方向:“若依朱子之真义,贞节烈女牌坊,都可拆了。” 众人面面相觑。 费元鉴放下碗筷,双拳紧握,他的亲娘,此刻便是一道贞节牌坊。 刘子仁突然说:“学弟精研朱子之真义,不如咱们组一学社,便为理学正本清源。” “我也加入!”费如鹤立即响应,这货纯粹是为了好玩。 徐颖问道:“叫含珠社如何?” 赵瀚笑道:“不如叫大同社,取天下大同之意。” 朱之瑜走过来:“我可以加入吗?” 第67章 066【赵濯尘】 有明一朝,文人结社,多如牛毛。 王阳明年轻时就参加过好几个,东林党最初也只是一文社。之前提到赣南的赤水六俊,乡试回家被反贼弄死四个,他们也是组建了一个赤水社。 报名参加大同社的,当场便有三十多人。 赵瀚也不挑剔,一股脑儿的接受。 只要多搞几次社团活动,纯凑热闹的自然暴露,再从剩下的人里发展核心社员。 靠一帮秀才、童生造反? 靠他们抗击鞑子? 纯属扯淡。 还有河口镇的铁脚会,赵瀚也乐于结交。 但是,同样不能引为倚仗,工会兼混混组织不可靠。 文会的力量可以借用,工会的力量可以借用,费家的力量可以借用。 但是这些势力,都很难成为赵瀚的基本盘! 没有基本盘,便如无源之水,便如无根之萍。能一时兴起,能顺风顺水,却不能遭遇重大挫折。 “诸君!” 吃过午饭,赵瀚抱拳道:“结社之事,咱们改日细谈,今蒙督学召唤,须得前去听候训诫。” “且快去,莫让督学久等了。”诸生说道。 蔡懋德住在客房里,有一健仆前来开门。 赵瀚问道:“请问阁下,督学可在?” 健仆作揖说:“督学已等候多时,小相公请进。” 此时此刻,蔡懋德坐在案前,桌上摆了笔墨纸砚。 一张草稿纸被摊开,随手写着“拔本塞源”、“万物一体”、“道心精一”、“五教和顺”、“格位之论”等关键词。 显然,此人正在做学问,而且是非常重要的学问。 似乎还有哪些关窍没有明白,蔡懋德闭着眼苦苦沉思,赵瀚进屋了他都不知道。 赵瀚不便打扰,于是悄然坐下,也开始在那儿闭目养神。 良久,蔡懋德突然睁眼,旋即奋笔疾书,草稿纸上又出现十多个关键词。 当他打算正式写文章的时候,终于看到旁边坐了个人。蔡懋德搁笔笑问:“来很久了?” 赵瀚起身作揖:“晚生见过督学。” 蔡懋德此刻心情愉悦,越看赵瀚越喜欢,用和蔼的语气说:“坐下说话。” 赵瀚随即坐下,问道:“不知督学召唤,有何训诫?” 蔡懋德问道:“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宏论,都是自己想出来的?” 赵瀚回答说:“学生十岁之时,读《大学》似有所悟。又用四年时间,翻阅儒家经义,才有这贻笑大方的格位之论。” “十岁?” 蔡懋德又是惊讶,又是遗憾:“四年前,铅山那个冯知县,就该推荐你参加神童试。” 明代的州县长官,可推选十岁左右的神童,不用经过县试、府试,直接就去参加道试。主考官会特别照顾神童,降低评判标准,优先对其进行录取。 写下《三言》的冯梦龙,便是神童试出身,十一岁就做了廪生。 嘉靖朝的赵时春,九岁参加神童试,文章写得太好被怀疑作弊。 提学官面试出题“子曰”,赵时春立即破题: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 提学官惊讶不已,又用“赵时春”为题。赵时春立即破题:姓冠百家之首,名居四序之先。 神童试,比普通道试更难作弊。 但凡选出一个,必受全省关注,若是出了问题,提学官将背负终身污点。 赵瀚疑惑道:“晚生还很年少,督学为何如此急迫?” 蔡懋德叹息说:“你若想传播格位之论,至少得有秀才的功名。我便提携你,也没有机会了,明年科试之后,我多半会被调任他职。” 童子试,三年两考。 明年只考科试,不考童子试,也不录取秀才。 明年的所有考试,都围绕着乡试打转。科试合格的秀才,即有资格去考举人,顺便借科试来检测秀才的学业。 蔡懋德已经任职几年,一般情况下,明年底就要被调走,这个职务不允许做太久。 等赵瀚后年去考秀才,江西提学官已经换人了。 赵瀚说道:“晚生一定勤修学业,誓要考得秀才方可。” 蔡懋德心中疾呼:我等不及了啊! 他想借用“格位之论”,重新解读王阳明的“拔本塞源论”,誓要重振阳明心学的传世名声。 这种情况,赵瀚至少得是秀才,童生的思想会遭人鄙视。 当然,蔡懋德也可以不要脸,不管铅山士子的非议,将“格位之论”占为己有。 蔡懋德仔细思索,想出一个折衷法子,问道:“你可愿拜我为师?” 提学官主动收徒,童生还不赶快拜师! 赵瀚起身作揖:“督学好意,晚生心领了,但晚生已有老师。” 不愿意? 当面拒绝? 蔡懋德瞬间愕然,心中生出一丝怒火。但他心学功夫高深,立即把怒火压下,诱惑道:“又不是只能拜一人为师,待我明年离任,你可追随我履任新职。” 那就更不能拜师! 我是要造反的人,跟着你到处做官吗?瞎耽误我时间! 赵瀚一揖到底,沉默不语。 “唉,罢了,罢了,”蔡懋德只能叹息,同时生出感慨,“能提出格位之论的人,果非凡夫俗子,你切莫走了李卓吾的旧路。” 李卓吾,就是李贽。 明末允许离经叛道,但好歹该有个限度。 理学也是有宇宙观的,而且源于道家思想,即太极、阴阳、五行,即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是理学的根基。 而李贽为了证明男女平等,直接否定太极的存在,甚至不承认《易经》之言,等于把理学的根子给刨了。 李贽的成名之作,叫《焚书》! 不是秦始皇的物理焚书,而是他自己要思想焚书。 即便如此,仍有无数儒生追捧,其中还不乏名士,可见人们有多想冲破旧思想的牢笼。 几十年前,李贽火到什么程度? 各地出版商为了赚钱,新书往往署名李贽著作,短时间之内就能卖光。就像某个年代,啥小说都署名“黄易”,黄易的作品能摆满几面墙。 赵瀚说道:“晚生明白,多谢督学教诲。” 蔡懋德又说:“李卓吾离经叛道,其著作却畅销无阻。你则需要多加提防,因为‘格位之论’是真有用处!” 啥意思? 李贽的言论太过离谱,大儒们都懒得去批判。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有人说牛顿力学是假的,物理学家会站出来否认吗?对理学家而言,说太极不存在,就等于说牛顿力学是假的! 而赵瀚提出“格位之论”,可看作爱因斯坦提出“相对论”。 若是传播出去,大儒们会炸锅的! 一些大儒,可能欣喜不已,主动接纳并完善格位论。 一些大儒,可能暴跳如雷,不惜一切代价,对赵瀚进行攻击。 “晚生既然敢说话,就不怕说话之后被人指摘。”赵瀚面带微笑,凛然不惧。 蔡懋德也笑了,笑得很开心:“格位论传到江南,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风浪。下一任江西督学,若是个做学问的,可能会提携你,也可能会打压你。明白吗?” “晚生明白。”赵瀚说道。 蔡懋德说道:“既然你不肯拜师,那我赠你一个表字如何?瀚,浩瀚也,不若字‘浩然’。虽不能保你一世,却能保你一时之全。” 督学若是赐字,那么在其任期之内,江西儒生不会轻易攻击赵瀚,否则就是在打蔡懋德的脸。 “长者赐,不敢辞,多谢督学栽培。” 赵瀚拱手致谢,继而又说:“晚生也给自己取有一表字,今后行走于世,可能会更改过来。” 蔡懋德有些生气,又有些好奇,问道:“你给自己取的什么字?” 赵瀚回答道:“濯尘。” “哪个濯?哪个尘?”蔡懋德问。 赵瀚说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之濯。‘无将大车,维尘冥冥’之尘。” 蔡懋德顿时愕然,复又大笑:“哈哈哈哈,后生可畏也!” 笑毕,蔡懋德站起来,整理衣襟,端正作揖:“你既已立心立志,此心志又博大艰难,务必百折而不挠。” “虽九死而无悔。”赵瀚说道。 瀚,即有浩瀚的意思,也有清洗的意思。 《无将大车》是描写劳动者忧患苦难的诗,劳动者推动大车,尘土遮天辟日。劳动者看不清前路,摸不清方向,百病缠身,终日疾苦。 濯尘,有革除己身污垢,保持灵魂高洁的意思。 濯尘,也是为劳动者荡平污尘,为劳动者清除障碍,为劳动者引导方向! 这个劳动者,又可理解为士子、世人、天下万民。 “赵濯尘,赵濯尘,”蔡懋德反复念了两遍,挥手说:“去吧。” “晚生告退。”赵瀚拱手离开。 蔡懋德喃喃自语:此少年之志耶?理学耶?心学耶?实学耶? 明末的学术思潮,主流是批评朱熹、批评王阳明,正本清源探寻孔孟之道。主张儒学不能脱离实际,提倡儒学必须经世济民。 这叫做“实学”。 不管具体做得如何,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东林党是高举“实学”大旗的。 但是,东林党又人员构成复杂。 一些人舍弃理学,探究真正的孔孟。 一些人修改理学,认为朱熹是正确的,只不过被后人搞歪了。 蔡懋德也是东林党,他正试图修复心学,认为王阳明是正确的,只不过被徒子徒孙曲解了。 待赵瀚离开房间,蔡懋德提起毛笔,引用格位之论,要写一篇震撼心学诸派的大文章! 第68章 067【农事】 含珠书院,藏书楼。 果然不出所料,辩会结束之后,头两天有很多人来借书,而且都是借阅朱熹的各种著作。 但从第三天开始,看书的师生日渐变少。 五天之后,仅剩寥寥数人而已。 小心将《朱子语类》归还,刘子仁收好抄写的内容,抱拳说道:“诸位同窗,我就先走了,今日家中收获番薯(红薯),我还要赶去田间劳作。” “既有农务,便不可耽搁,”赵瀚也放下书本说,“正好闲得无事,我也下山去帮忙吧。” 刘子仁连连推辞:“不必,不必。” 赵瀚想要更多的接触农民,自然先得学会干农活,否则根本无法真正沟通。 在赵瀚的强烈要求下,刘子仁只能带他去地里干活。 二人结伴离开,费如饴不愿独自看书,将《梦溪笔谈》退还就走了。 无论哪家的藏书楼,都不允许书籍外借,你要么在藏书阁中阅读,要么就把书的内容抄走。 赵瀚边走边问:“今年的番薯收成如何?” 刘子仁详细解释道:“去年开始试种,今年方知其性。听人说,番薯必须翻藤控旺,否则的话,薯藤长得越好,番薯就结得越差。去年不识此理,只是蒙头乱种,或许今年能够丰收。” “原来如此,果真术业有专攻。”赵瀚还真没接触过农事。 红薯传入中国,是在万历二十一年。 福建秀才陈振龙,在菲律宾做生意时,贿赂土著获得薯藤。又将薯藤绞入汲水绳,避开西班牙殖民者的检查,这才把红薯藤带回福建插载。 同年,又有几个商人,从日本带回薯藤,在浙江普陀山的寺田里种植。 三十年过去,由于地方官的推广,红薯已经遍布福建、广东。 浙江那边,则传播比较慢,只在江浙地区小范围种植。 江西夹在这三个省中间,怎么可能不受影响? 从广东传入的红薯,如今已遍及赣南地区。 前些年,又从福建传到铅山县。几乎一年传一个镇,老百姓争相种植,有些农户靠卖薯藤大赚一笔。 刘子仁家里种的红薯,就是去邻镇购买薯藤回来插载的。 两人结伴下山,很快就抵达目的地。 刘子仁跟徐颖家里一样,也有几亩私田。但还不够养活家人,于是又佃耕学田,在两次乡试落榜之后,他亲自下田耕地的时间越来越多。 “这便是我家佃耕的学田。”刘子仁指着前方说。 地里已经有人在劳作,是刘子仁的父母、妻子、弟弟和弟媳。就连刘子仁六岁的儿子,三岁的女儿,也在帮忙捡拾被遗漏的红薯。 赵瀚过去认识其家人,一番坚持之后,终于卷起裤腿、挽起袖子帮忙。 锄头数量不够,赵瀚没机会挖土。 刘子仁说道:“薯藤还有少许嫩叶,可以摘来做菜。老藤也不能丢弃,可以喂养家禽家畜,有养猪户专门在镇口收购。贤弟若欲劳作,便去采摘嫩叶吧。” 赵瀚从善如流,蹲在地里采摘薯叶。 红薯的嫩叶确实可以做菜,但早就过了季节,无论赵瀚怎么挑选,都找不到鲜嫩可口的。 扭头看去,刘母已经采摘一篮子,全是那种难以下咽的老叶。 估计接下来好几天,刘家都会以薯叶为生,顶多加点杂粮、糙米一起煮粥。 而刘子仁堂堂秀才,此刻正大力挥舞锄头,将一颗颗红薯从地里挖出来。 虽然获得费氏资助,但刘子仁没考上廪生,更没考上举人老爷。随着年岁增长,获得的资助越来越少。若是明年还考不上举人,就只能在藏书楼免费看书了,其他资助项目都会被取消。 刘子仁越挖越兴奋,欣喜道:“翻藤控旺之后,这番薯果然结得更好,至少比去年增加两三成收获。” “恭喜,恭喜,今年丰收矣,”赵瀚笑着说,“我教刘兄一个法子,可以将番薯切成条,再晾晒烘烤成薯干出售,如此能卖得更多银钱。” “此言可真?”刘子仁高兴道。 赵瀚笑着说:“刘兄若是不信,可先少量做成薯干,拿去镇上试着卖卖。” “那边试试。”刘子仁笑道。 转眼间,红薯已经挖满两筐,刘子仁的弟弟立即挑走。 赵瀚连忙去捡起锄头,让刘子仁教他挖土的诀窍。 挖了一阵,腰酸背痛,这玩意儿比练武还累人! 赵瀚只能咬牙坚持,问道:“刘兄,你家的田租如何?” 刘子仁解释说:“现在还好,我考上秀才之后,就请求山长佃耕了学田。学田的租子要少些。另外还给人佃了几亩私田,私田的租子可就高了。还要看田地的好坏,上上田每年交租两石以上,下下田最少也得交租一石。” 赵瀚又去问刘父,想知道更普遍的数据。 很快得知,田租高低,全看地主是否仁义。 田租并不按比例收取,而是根据田地好坏,事先就定下具体数额。丰年还好,灾年特别艰难,只能硬着头皮拖欠租子,经常有人因为欠租卖儿卖女。 非但如此,由于天灾越来越频繁,地主们开始提前收租——佃耕可以,先交些租子上来做定金。 仁义的地主,田租约为收入的三成。 一般的地主,田租约为收入的四成。 贪婪的地主,田租在收入的五成以上! 而且,几乎所有地主,都是大斗进、小斗出。即,借给农民粮食,用小斗来装盛,收租的时候则用大斗。 就算地主仁慈,家奴也会耍诈,没有太大区别。 当然,想要掌握更详细的数据,赵瀚还得走访更多农民,最好是写成一篇农民调查报告。 半下午,刘子仁把妻子叫到一边,让她赶紧回家煮饭,低声叮嘱道:“煮粥的时候,不要只放番薯叶,多放两个番薯进去。” “我省得。”妻子李氏点头。 见李氏突然收工,赵瀚立即扔下锄头,抱拳笑道:“刘兄,我还有书要看,就不帮你挖番薯了。明日再会!” 刘子仁又是尴尬又是感动:“这……这怎好意思,要不吃了饭再上山吧。” “吃了饭再回书院,天色早就黑透了。你们忙,我走了。”赵瀚说完就走,根本不给对方挽留的机会。 刘子仁目送赵瀚上山,心里难受得很,于是继续埋头挖红薯。 信步回到宿舍,费如鹤、费纯都不在,反而是朱之瑜等候许久。 “楚屿兄!”赵瀚拱手问候。 朱之瑜拱手还礼,递过来一封信:“蔡督学给你的。” “蔡督学走了?”赵瀚问道。 “走了,”朱之瑜笑道,“他来去都不喜惊动旁人,只给费山长留了一封信。” 赵瀚拆开信一看,信纸有好几页,全是蔡懋德新写的文章。 粗略读完,赵瀚感觉没啥意思,或许对心学弟子有用,对自己而言却没什么帮助。 朱之瑜见赵瀚身上占有泥土,不由问道:“贤弟耕种去了?” “长卿兄家里收番薯,我去帮忙而已。”赵瀚说道。 朱之瑜叹息道:“农事艰苦,我也尝试耕作过,农忙时节干几天就累坏了。” 赵瀚笑着说:“阁下出身显贵,自不必做这种卑贱之事。” “农事怎能言卑贱?天下一等一大事也!”朱之瑜立即反驳,神色哀恸道,“万历末年,浙江大灾,我亲眼见流民易子而食!你可知世间有此惨事乎?” 赵瀚收起笑容:“楚屿兄,我就曾为流民,又怎会不知流民事?” 朱之瑜惊讶道:“贤弟不是费家子?” 赵瀚解释说:“崇祯元年,北畿大旱。我的大哥被饿死,姐姐被卖了换粮,父母遭匪贼掠杀。我当时只有十岁,带着六岁的幼妹,游走于灾民之间,什么惨事没有见过?我于费家,可称义子,也可称家奴。把户籍上我的名字勾掉,我就立即变成流民。” “竟是如此。”朱之瑜难以置信。 在赵瀚接触的人里面,庞春来是坚定的造反者,徐颖是可以培养的造反者,刘子仁是能够吸收的造反者。 眼前这个朱之瑜,似乎也可试探一番。 赵瀚问道:“楚屿兄,你尝过挨饿的滋味吗?” “尝过,有段时间天天吃不饱。”朱之瑜答道。 “每天都能吃饭,你这哪是挨饿?”赵瀚感觉很好笑。 朱之瑜点头说:“也对,我那不算挨饿。” 士绅大族的家道中落,跟普通人想象中不一样。 朱家最惨的时候,只剩几十个奴仆……因为灾荒,发不起工资,家奴全都跑了。 多惨啊! 就这样,族亲还来嘲讽,指着他们家说:“看,这就是清官之家。” 真的是清官之家。 朱之瑜的曾祖父,死后追赠荣禄大夫。祖父,死后追赠光禄大夫。父亲,死后追赠光禄大夫,上国柱。 连续三代都是一品官,而且又身处江南,居然只有几十个家奴。还因天灾而发不起工资,导致家奴跑得精光,这不是清官是什么? 两人结伴去食堂,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聊着聊着,赵瀚愈发觉得朱之瑜这名字耳熟,但又实在想不起来那里听说过。 浙江? 赵瀚灵光一闪,忙问:“朱兄家在余姚?” 朱之瑜说道:“正是。” “朱兄的家乡,是否有一条河叫舜水?”赵瀚追问道。 “你去过余姚?”朱之瑜惊讶道。 赵瀚终于开心的笑起来:“没有去过,但听人说起过。” 朱舜水! 第69章 068【国事】 “当! “当当当当!” 竹林之中。 朱之瑜手持长剑,费如鹤提着大刀,前者剑术精妙,后者势沉力猛,两人打得难分难解。 赵瀚在旁边喝彩助兴。 “当!” 费如鹤一刀劈出,直接把朱之瑜的长剑打飞。 捡起佩剑,朱之瑜心疼无比,剑刃已有好几道缺口,不由感慨道:“你这身力气,不去做将军可惜了。” 费如鹤说:“我也想考武举,就是读不进去书,听说考武进士也要有学问。” 朱之瑜道:“有了去年那档子事,武举会试的时候,文章已不那么重要,你大可放心去考便是。” 费如鹤挠挠头:“去年发生何事?我怎么不知道。” 赵瀚是定期看塘报的,解释说:“去年武举会试,有人能舞百斤大刀,堪称当世之猛士。可此人却落榜了,皇帝震怒,主考官和监试官全部下狱,兵部共有二十二人被革职。” “还能有这种事?”费如鹤目瞪口呆。 崇祯的权谋手段,并不输给政键专家,许多决策都是有意图的。 罢免兵部二十二人,正好可以换批新的。 并趁此机会,宣布设武科殿试,由皇帝亲自监考。今后所有的武进士,都将属于天子门生,崇祯想要直接掌控武官。 朱之瑜看了赵瀚一眼,好奇道:“濯尘怎知此消息?” “看塘报啊。”赵瀚笑道。 “倒是个好法子,”朱之瑜说道,“我已许久未看塘报,武举之事,还是听兄长所说。” 朱之瑜的大哥,实在考不上举人,就跑去做了武进士。 朱之瑜自己,同样能提剑砍人。 历史上,崇祯十一年,他以贡生的身份,举文武全才第一,受到礼部的特别征召。 后来的南明小朝廷,三次征召其做官,朱之瑜都不答应,不愿卷入党争的旋涡。 但他毅然加入抗清队伍,以年迈之躯,七赴日本,六下安南,为义军筹措经费,为大明争取外援。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六十一岁还亲自上阵杀敌。 最终,兵败流亡日本,几乎受到国师待遇。 他的学问,在日本形成“水户学”,“水户学”又催生“维新派”,间接影响了日本明治维新。 从某个角度来说,朱之瑜是日本明治维新的思想导师! …… 听说武举不再看重笔试,费如鹤颇为心动,问道:“如今皇帝最看重哪样本事?” “韬略,骑射。”朱之瑜回答。 费如鹤惊道:“糟糕,我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明日便拜访名师,须把射箭先学会再说!” 这货说完就跑,竹林里只剩赵瀚和朱之瑜。 大同社结构松散,赵瀚也没有别的要求,只让社员做三件事—— 第一,接受“格位之论”,不接受的就滚蛋。 第二,研究理学典籍,初一、十五聚会,分享各自的读书心得。 第三,每天一起练习武艺和兵法。 结果很糟糕,仅坚持了几天,就没人再来竹林练武。 只有赵瀚、费如鹤、朱之瑜,他们早就有练武的习惯,哪天不练反而感觉不利索。 赵瀚的长枪已换了一把,正儿八经找铁匠打造的。 一枪扎在地上,赵瀚盘腿坐下说:“楚屿兄,你对西北流贼如何看?” 朱之瑜收剑回鞘,说道:“我经历过浙江大灾,到易子而食的程度,百姓都还没有举事造反。只因熬过那一阵,来年就有活下去的希望。可想而知,陕西百姓,已经不做来年之想了。若不反,来年必死无疑。” “你觉得流贼能灭吗?”赵瀚又问。 朱之瑜摇头说:“百姓者,分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神。其心既变,川决山崩。欲平西北之乱,非兵事可定,那得让百姓吃上饭啊!” 赵瀚再问:“君以为,如何能让百姓吃上饭?” 朱之瑜仔细思考道: “其一,推行教化,振作道德精神。不是那虚伪道德,而是真正的道德。” “其二,整顿吏治,清理贪腐之风,拔除昏庸之治。如今的官场,有两大弊病。一是贪,二是庸。朝堂内外,又贪又庸,治理的本事没有,捞钱的本事十足。” “其三,正本清源,倡导实学。天下士子,不可空谈,阳明心学已堕入禅道,朱子理学亦面目全非。我认为,道是日用,于国于民有利才是道,于国于民无益便是邪道!这几日我看朱子,又有大体会,许多道理已说得很明白!” 赵瀚又问:“这三条,哪一条能做到?” 朱之瑜黯然:“都不能,大明已积重难返。” 赵瀚追问:“若朝廷征召你做官,你愿意奉诏入仕吗?” “不愿意。” 朱之瑜不假思索道:“我若做县令,第一年就行逮捕事。到第三年,百姓诵德,上官称誉。尔后,必获大罪,身家不保!我若留在中枢,做了科道言官,怕是两三个月就要下狱!” “哈哈哈哈,”赵瀚忍不住大笑,“君真个有自知之明也。” 朱之瑜叹息说:“党争不止,国无宁日。我大哥一介武官,都曾卷入党争,被罢免好几年。文臣但凡想做事的,又怎能独善其身?” 赵瀚问道:“圣君临朝,不是没有党争了吗?” “呵呵。” 朱之瑜感到好笑,甚至都不愿多做解释。 此时的朝堂,六大派正在围攻光明顶……啊呸,拿错剧本了。首辅周廷儒,正在联合东林党,集体围攻次辅温体仁。 温阁老说:“老子要打一百个!” 于是再过半年,东林党就要人仰马翻,首辅周廷儒被迫辞职,温体仁高高兴兴继任首辅。 没有党争,只有政斗。 这种情况入朝做官,要么啥都别干,要么加入政斗,要么尽忠职守,被搞得里外不是人。 谁干正事,谁就死得快! 愿意干正事的,不论其能力优劣,不论其私德好坏,都是响当当的好汉子。 朱之瑜突然回过神来,我跟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扯这些国家大事作甚? 可是赵瀚的言行,又总让人忽略他的年龄。 赵瀚继续问道:“既然这三条都不能重整朝纲,大明岂不是没救了?” 朱之瑜沉默无言,他真的看不到希望。 在他眼中,大明早已得了绝症,只看还能活多久而已。 朱之瑜最精通的,不是理学和心学,也不是先秦古文,更不是诗词歌赋,他潜修了十多年史学……以史为鉴,大明算什么鬼样子? 赵瀚说道:“我倒是觉得,大明的病根不在朝堂,而在于土地兼并太过。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如此情形,哪能收得上来赋税?朝廷没钱,又哪里能做正事?越是没钱,越要征敛。越是征敛,天下越乱。” 朱之瑜颇为惊讶:“能有如此见解,堪称神童!” 赵瀚问道:“楚屿兄,你说天下田亩,若能收归国有,朝廷再分给百姓。这样会不会长治久安?” 朱之瑜笑道:“隋唐的均田制,便是用你说的法子,男子成年就可分配土地。初时确实有效,到高宗时已不行。武周打击望族,稍微有所恢复,到玄宗时又彻底败坏。你觉得节度使怎么来的?朝廷没钱用兵,令地方自决而已。天下哪有长治久安的田亩制度?” 赵瀚笑了笑,搞均田确实不行,人口一多就陷入崩溃。 毕竟,天下土地就那么些。一千亩地,以前只十个人分,然后一百个人分,最后一千个人分。分得过来吗? 21世纪的中国,是靠工业化来解决土地饱和问题。 不能生搬硬套到明末。 甚至红色思想,也不能生搬硬套。因为马克思教导我们,生产关系决定上层建筑,在17世纪强行搞红色,那是违背社会发展规律的。 应该实事求是,理论结合国情。 赵瀚最后问道:“我等士子,就坐视社稷崩溃吗?” “除此之外,又能做什么?”朱之瑜好笑道,“做官救不了大明,难道造反建立新朝?” 赵瀚没说话。 朱之瑜见赵瀚不对劲,猛然惊道:“你欲行黄巾、绿林之事?” “我可没说,楚屿兄别吓我。”赵瀚立即否认。 这个人不好忽悠,思路太清晰了。 而均田地的口号又太过激进,除非江南大乱,否则别想说服这种大族子弟! 就在尴尬之时,费纯突然跑来:“哥哥,《鹅湖旬刊》第一期,总算是卖完了。你猜哪些人买得最多?” “哪些?”赵瀚懒得去猜。 费纯笑道:“外地客商,他们有钱得很,等货装船的时候又没事做。许多商贾还催我,让赶快刊出第二期,他们还等着读《射雕英雄传》呢。” 赵瀚顿时高兴道:“提价,加印。第一期只印五百本,售价还低得很,倒赔了十多两银子。第二期就印八百本,售价直接翻倍,否则咱们的老底儿都得赔光。” “翻倍也亏钱啊,涨价再狠点。”费纯提议道。 “慢慢来,愿者上钩。” 第70章 069【绿帽忘八】 “格位之论,人人平等,蔡督学看了都说好!” “快来看,快来买啊,《射雕英雄传》出新的啦!” “鞑酋努尔哈赤,竟是李成梁家奴!” “鞑子头目罔顾人伦,伪金宫闱秽事大揭秘啊。” “……” 费纯和费瑜,两个书童四处奔走,只为将《鹅湖旬刊》卖给客商。 可惜,客商的流动性太大,小说连载容易断片儿。 一个前两天买了杂志,还没来得及走的客商,立即对长随说:“快把《旬刊》第二期买来!” 没过多久,长随买回杂志,对客商说:“老爷,《旬刊》提价了。价钱翻番,页数还变少了许多。” 客商居然笑道:“确实该提价,以前卖得太便宜。我还怕他们亏本,不出第二期呢,小说岂不是没得看?” “老爷仁义。”长随奉承道。 客商直接翻去最后,捧着小说慢慢阅读。 读着读着,突然没有了,这让客商心痒难耐,只能翻回去看其他内容。 “妙啊!” 突然,客商猛拍大腿赞叹:“这鞑酋努尔哈赤,竟是李氏的家奴出身,竟还勾引自己的姨娘!” 庞春来身负国仇家恨,写文章逮着鞑子往死里黑。 这一期的《辽东论》,不但说努尔哈赤是李成梁的家奴,揭露后金在辽东犯下的滔天罪行,还编造后金贵族之间的宫闱秽事。 客商对此文反复观摩,打算好生收藏,拿回福建那边吹牛逼。 直至最后,客商才开始看《格位论》。 先是惊骇,又觉有理,继而欣喜。 他是佃户出身,因为家里欠租,被卖给地主抵债。做了几年杂活,又跟随少爷出海做生意,刚开始只是跑腿儿的小喽啰。 靠着聪明勤奋,一步步往上爬,拼搏三十年,才有现在的地位。 他也置办了家业,甚至娶了娇妻美妾。 但是,他依旧属于卑贱家奴! 这种情况非常多见,明末的金坛奴变,首领潘某是京营守备。李自成攻陷北京,潘某带着钱财逃回老家,坐豪车、携仆从去见知县,在县衙宾馆外遇到旧主人。他被主人暴打一顿,打落两颗牙齿,回头就煽动全县家奴造反。 一个京营守备,钱财丰厚,随从众多,竟然是家奴出身,就连卖身契都还掌握在主人手中。 这样的家奴,不缺钱,不缺势,只缺身份! 嗯,还缺一样,人格上的平等。 客商反复阅读《格位论》,甚至逐字逐句背下来,然后将杂志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在怀中捂了一阵,他又把杂志拿出,抚摸着封面自语:“旷世奇文,这个赵子曰先生,真乃世间奇男子也。下次再来河口,一定要去当面请教。” 突然,客商大喊:“快快去买书,把《鹅湖旬刊》买一百本回来!” 码头上。 “买一百本?”费纯以为自己听错了。 长随扔去一锭银子:“这是二两,快快称重,我还要赶回去见老爷呢。” 费纯全程懵逼,不知这人抽什么疯,心想下一期还得涨价,至少得把本钱给收回来。 客商得到一百本杂志,顿时视若珍宝。 他这种情况属于豪奴,豪奴与豪奴之间,也会组建同仁会社。把杂志买回去,让社员们暗中宣传,“格位论”越多人知道越好! …… 鼎盛楼。 今天的戏曲总算演完,陈茂生回到后台卸妆,他是新近蹿红的旦角。 或许是演女人太多,即便离开戏台,举手投足也带着妩媚。 陈茂生还没坐稳,就有一个家奴进来,赔笑道:“茂哥儿,我家老爷有请,今晚务必要去一趟。” “我晓得了。”陈茂生面无表情,声音却透着娇俏。 家奴听得心头一荡,随即感觉浑身恶寒,忙说:“那……那我在外面候着,已经备好了轿子。” “便去等着吧。” 家奴离开,陈茂生枯坐在那,连妆都不想卸了,只是一直茫然发呆。 绿帽子,缩头龟,都是对同一个群体的称呼——出身乐籍的男人。 贱籍中的贱籍,平时必须戴绿头巾,腰间系着红搭膊,一出门就能被认出来。 即便到了明末,官府管得没那么严,但在许多特殊场合,他们还是必须佩戴绿头巾。 身边的戏班伙伴,都下楼吃饭去了,只留陈茂生一人独坐。 他暗自叹息,开始继续卸妆。 卸妆完毕,还是不想动弹。瞥见旁边有一本书,随手拿过来看,也不知是谁留下的。 至于那个家奴,就慢慢等着吧。 《格位论》? 良尊贱卑,在其位;良贱平等,在其格! 陈茂生死盯着那一行字,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良贱平等! 良贱平等! 良贱平等! 今天杂志出新刊,赵瀚又来到酒楼,顺便结交一下三教九流。 此刻他坐在柜台看书,突然来了一个俊俏少年。 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而且走起路来恨不正经。水蛇腰不自觉扭动,上下带动臀部和胸脯,整个人就像是蟒蛇成精。 “请问,是赵子曰先生吗?”陈茂生刻意压着嗓子,让自己尽量雄壮一些。 赵瀚反问:“你认识我?” 陈茂生说:“我常在酒楼唱戏,自然认得先生。” “哦,原来你是唱戏的。”赵瀚笑道。 这个笑容很真诚,并无任何歧视,陈茂生能够感受得到。 他犹豫再三,忍不住问:“先生,良贱真能平等吗?” 赵瀚解释说:“若论人格,人人生来平等。当然,如果这人做坏事,品行不端,那他就不平等了,他的人格非常卑劣。” 陈茂生又问:“我没做过坏事,是不是比做尽坏事的老爷们更尊贵?” “对,就人格而言,你比他们尊贵,他们给你提鞋都不配。”赵瀚斩钉截铁道。 陈茂生突然笑起来,发自内心的高兴。但他很快又疑惑:“可为什么,这些人格卑劣的老爷,又能有钱有权作践咱们呢?” 赵瀚回答说:“他们的权位,有些是继承自祖宗,是他们祖宗传下来的福荫。有些是自己挣来的,坏事做尽,不修德行,却得了好处。” 陈茂生愈发疑惑:“做尽坏事,人格卑劣,却能得好处。我不做坏事,人格尊贵,却被人欺辱。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赵瀚反问道:“满朝禽兽,身居高位。贪官污吏,残害地方。他们还自诩有德行,天下这般道理不多得是?” 陈茂生顿时怒道:“那你的《格位论》还有甚用?写出来消遣我们这些贱户吗?” “我也是贱户,我是流民,我是家奴。”赵瀚说。 陈茂生愣了愣,低声问:“那有甚法子,让老天爷开眼呢?” 赵瀚说道:“你唱戏的,该是乐户吧?凭啥乐户生来就低贱?就算你们的祖宗做错了事,这也过去两三百年,十几代人了,怎能还揪着不放。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就是这个道理。”陈茂生连连点头。 赵瀚也低声说:“既然是这道理,那便是朝廷的规矩错了,要让朝廷把规矩改过来。” 陈茂生问:“怎才能让朝廷改规矩?” 赵瀚笑道:“朝廷要改,早就改了。便是皇帝答应,做官的也不答应。他们若答应了,还能随意欺辱你吗?他们不肯改规矩,就是为了骑在贱户头上作威作福!” 陈茂生默然不语。 赵瀚又说:“既然朝廷不改规矩,你想不被人欺负,那就只能建个新朝廷。” 陈茂生猛然抬头,一脸惊骇的望着赵瀚。 赵瀚微笑道:“你若想去报官,那便去吧,反正我不承认。我是童生,你是戏子,看官老爷相信谁。” 陈茂生虽然感到恐惧,却又没来由的有些兴奋。 左思右想,陈茂生问道:“赵先生,以后我还能找你说话吗?” 赵瀚点头道:“我每月来酒楼三天,若有什么话,尽管来找我说。你是乐户,我是家奴,咱们该是兄弟才对。” “那我先走了。” 陈茂生捏了捏拳头,迈步朝门外走去,水蛇腰也不再扭了。 一想到要陪糟老头子过夜,他就恶心得发吐,脑子里全是赵瀚说的那些话。 “茂哥儿请!”家奴守在轿旁。 陈茂生恢复做派,轻移莲步而行,缓缓坐入轿中,娇声吩咐:“烦劳,帮我买本《鹅湖旬刊》来。” 第71章 070【稿费】 赵瀚发现一个有趣现象,最能接受格位论的,既不是农民,也不是工人,而是贱户和家奴! 同时,还必须识字,有一定的自我思想。 就拿费纯、费瑜来说,他们也想加入大同社,却遭到社员们的集体反对。 不但他们的主人保持沉默,就连徐颖、刘子仁等贫寒士子,也都不愿站出来帮忙说话。 赵瀚试图说服众人,强调人格生来平等,但还是无法得到大家的认同。 无非—— 我承认格位之论,我也承认人格平等。 但是,集结文社,家奴没资格参加! “哥哥,今天卖得可好了,”费纯兴高采烈道,“有个客商,足足买走一百本,给的还是二两足银。” 费瑜则吐槽道:“铁脚会和船会就很小气,好多人合买一本。买回去以后,还给别人讲故事,一文钱听一章小说,把买书的钱都赚回来了。” “对了,”费纯又说道,“有客商打听,能不能花钱订购。他们都是外地商贾,只在河口镇逗留半个月,害怕错过后面的小说章节。” 赵瀚猛拍大腿,高兴道:“这主意好,我怎没想到。你们去说,想要订购的,就交十文钱定金,在酒楼这里登记便可,今后直接来酒楼柜台取书。酒楼只保管三个月,逾期不取,订购作废,订金不退。” “好,我这就去说。”费纯立即行动。 “我也去。”费瑜喊道。 这两个书童,对卖杂志特别积极,尤其是这一期《格位论》! 他们表现得迫不及待,想要更多人懂得“人格平等”的道理。就算不能改变现状,只要大家认同人格平等,他们都是打心眼里高兴的。 农民是进步力量,但农民同样思想消极。 想要吸引农民,非得有天灾人祸不可,一旦出手就要闹出大动静。 而有知识的贱户,才应该是早期争取对象。 将近傍晚,赵瀚收拾东西回书院,费瑜突然带着一个商贾过来。 “哥哥,有位老爷想见你。”费瑜喊道。 这人穿着棉花夹心的曳撒,头戴一顶黑色大帽,拱手说:“金陵卢裕,子光大,万历三十年进学。见过赵先生!” “不敢当,”赵瀚连忙回礼,“阁下是前辈,在下只能称晚生。” 卢裕立即笑道:“那我就托大,叫一声贤弟如何?” 赵瀚说道:“光大兄太客气了。” 卢裕拿出一本《鹅湖旬刊》,直接翻到小说部分:“贤弟,这《射雕英雄传》是否写完?” “写完了。”赵瀚说道。 卢裕说明来意:“我欲带回金陵出版,贤弟可否赐稿?至于润笔费,那个好说。” “多少钱?”赵瀚直接问。 “三十两如何?”卢裕开价道。 赵瀚扭头看向费瑜:“送客!” 费瑜笑道:“卢老爷请。” 卢裕伸出一个巴掌:“五十两。” 赵瀚说道:“五十两可以,只给你一半稿子。” “太贵了。”卢裕摇头。 江浙一带,经济繁荣,文风鼎盛,出版业发达,稿费是很高的。 但也要看作品类型。 比如通过特殊渠道弄来稿件,印刷程墨集子(应届进士文章汇编)发行,这种教辅资料的稿费就很高。 需请一名家,给程墨集子作序,稿费至少一百两,甚至是二三百两,具体看这个名家的地位。 再请几个才子,点评文章、编校文章,稿费至少每人十两,还得请他们吃一顿好的,印刷出来再每人送几本样书。 这类教辅资料,印刷量非常大,根本不缺销量,稳赚不赔,稿费可观。 小说就不行了,谁也猜不准啊,纯粹是赌运气。 卢裕很看好《射雕英雄传》,他想了想说:“六十两,我要全部稿子,作者署名李卓吾如何?” 唉,这些奸商,李贽都死几十年了,居然还想蹭人家的热度。 赵瀚笑道:“四十两卖你一半,若销量过得去,你想全部刊完,剩下一半再卖你一百两。” 卢裕无语,很不想说话。 行情就是这样,出版程墨集子,名家随便作一篇序,就能有一二百两稿费到手。 赵瀚耗费三年时间,辛辛苦苦写出《射雕英雄传》,却被书商认为只配拿几十两稿费——这还是书商觉得他的小说会畅销。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一百两成交,双方都觉得自己亏了。 赵瀚一次性获得100两,其余的他就不管了,作者署名阿猫阿狗都可以。 这玩意儿没法扬名,士子创作小说,只会惹人耻笑。 《封神演义》近些年畅销,可是谁写的都搞不清楚。甚至,根本没有作者署名,只备注“某某某编辑”,几百年后还在猜真实作者。 卢裕封来三十两定金,还请赵瀚吃一顿酒。 免费晚餐,不吃白不吃,赵瀚把费纯、费瑜也叫上桌。 推杯换盏之间,赵瀚指着杂志问:“这《格位论》,光大兄怎么看?” 卢裕避而不谈,笑道:“我只管赚钱,早就不研究学问。” “阁下是来铅山进货的?”赵瀚问道。 “买几船纸回去。”卢裕回答。 全国产纸的地方很多,南京周边就有。卢裕舍近求远,是因为铅山纸品类齐全,价格还相对便宜得多。 明代的贸易运输,若能全程装船走水路,那最大的成本就是关税(过路费)。 但是,笔墨纸砚和书本,可以免收过路费! 即便勋贵豪强私设关卡,也不敢对文化用品下手,这玩意儿容易引起社会公愤。 赵瀚又敲着杂志说:“李卓吾先生,已经死了几十年,恐怕没人相信《射雕英雄传》是其遗作。若把《格位论》,印在小说的扉页,岂不是更能让人相信?” “对啊!” 卢裕心领神会,高兴道:“此法甚妙。来,我敬贤弟一杯!” 一顿饭吃完,两人约好明日抄稿。 稿子不能让卢裕带走,赵瀚自己还要用呢。只能请人抄写,抄完了再结稿费尾款。 至于抄书之人,赵瀚推荐了刘子仁、徐颖,也算帮他们赚点外快。 赵瀚扔出一锭银子,足有二两,对费纯、费瑜说:“你们推销旬刊,这几日辛苦得很,且拿去分了吃酒。” “多谢哥哥!” 二人大喜,感觉跟着赵瀚更有混头。 赵瀚也很高兴,总算是发财了,这可是一笔巨款。 翌日,卢裕来到书院,请徐颖、刘子仁抄稿。 他急着要稿子,干脆费瑜、费纯也加入,四个人一起抄速度更快。 中午休息,徐颖和刘子仁,结伴前来致谢。 赵瀚笑道:“都是自家兄弟,有好处自然想着你们,莫要再说那么许多。” “大恩不言谢,今后必有回报。”刘子仁拱手道。 徐颖则不再说话,他愈发内向沉默,什么事情都是记在心头,不会轻易说出来招惹是非。 明中期的抄书人还很多,随着活字印刷技术的普及,明末已经很少有抄书业务了——偏僻州县例外。 普通书籍,书铺里就能买,而且价钱还便宜。 真正价格昂贵的书,有需求的人又很少,帮人抄书赚钱纯属碰运气。 不知何时,费元鉴突然冒出来,低声说道:“陈立德走了,我见他一脸怨恨,恐怕会到处诋毁你。” “敢提出格位论,我就不怕人诋毁,”赵瀚跟费元鉴勾肩搭背,“不过,还是多谢提醒,最近学得怎样了?” 费元鉴说:“已在学习本经,两年后看能不能考秀才。” “与君共勉。”赵瀚笑道。 却说那书院老师陈立德,在辩会被搞得颜面扫地,没脸留在含珠书院教书。 这货领了工资,立即卷铺盖离开。 他远远跑去石塘镇,投奔年轻时的同窗,在石塘祝家的私塾谋得一份差事。 第72章 071【人性】 铅山祝氏,不比铅山费氏逊色多少,只是祖上没出什么名臣而已。 祝氏祖宅位于石塘镇,什么时候搬来的,已经无法考证了。但是,石塘祝氏的族谱,请来两位名人作序,一个是朱熹,一个是辛弃疾。 石塘祝氏,分出五个大宗,又分出无数小宗,子孙遍布铅山县六个乡镇。 他们掌控制造连四纸的顶尖技术,与迁到石塘镇的费氏宗支联姻。又与许多商人联姻,结成一个“祝氏商帮”,已将商业影响力扩散到福建。 但很奇怪,这个经营造纸业数百年的家族,并没有积极创办书院,只是陆续建了几个私塾而已。 而且,还没有专门的家族藏书楼。 他们似乎更喜欢做生意,子孙能考上秀才就行,若考取举人就更值得庆祝。有了功名,然后买官…… “端止兄,小弟……小弟……唉!”陈立德满脸悲痛。 祝守正好笑道:“在费家受气了?” 陈立德拿出一本《鹅湖旬刊》:“端止兄请过目。” “格位论?” 祝守正仔细阅读一遍,顿时赞道:“此论甚好,可称雄文也!” 祝家出的士子很多,可进士、举人却没几个。他们更喜欢经商,而商人则需要“人格平等”,赵瀚提出“格位论”,可以说正中祝家的下怀。 陈立德急道:“端止兄,你可知此文是谁所写?” 祝守正说道:“自是出自名家大儒之手。” “这是一个十四岁家奴写的!”陈立德痛心疾首道。 “十四岁的家奴,就能有这般见解?”祝守正吃惊不已,问道,“费氏的家奴?” 陈立德拍案说:“可不正是费氏家奴!” 祝守正顿时冷笑:“这费氏啊,守着河口镇那块宝地,自己也是靠做生意起家,偏偏就不好好做生意。祖上出了几个名臣,还想着一直出名臣?本家子弟考不上,就资助同乡士子,现在居然连家奴都弄去读书。” “他们想做官想疯了!”陈立德连连附和。 祝家和费家,虽然多次联姻,但两族矛盾越来越大。 一是抢生意,二是争田产,没直接打起来,已经算彼此克制。 陈立德又说:“这个家奴,听闻是北方流民,被那费映环带回铅山。家奴就家奴,竟还落了户籍,以义子身份科举,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祝守正讥笑道:“简直败坏费氏门风。” 陈立德继续说:“这个家奴,受了费氏如此恩遇,竟不老老实实读书。写文章宣扬格位论,他是想做什么?无非记着家奴出身,想真正做主人呢。” 祝守正点头道:“确实如此,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陈立德还在继续上眼药:“含珠书院的山长费元禄,非但不阻止,反而为其举行辩会。我怎看得下去?就出头与之辩论。谁知那厮牙尖嘴利,断章取义,歪曲圣贤。费元禄又偏帮于他,我这堂堂的经馆先生,竟被一个童生驳倒了。” “哈哈哈哈!” 祝守正幸灾乐祸,指着陈立德说:“贤弟啊,你怕是面子丢大了。我就说嘛,好好的含珠书院经师不做,跑来我这石塘镇做私塾蒙师,原来是没脸在河口镇待下去了。” 陈立德苦着脸说:“端止兄,你我相识数十年,又何必如此奚落?” 祝守正再次阅读《格位论》,说道:“不论如何,这篇文章写得不错,道理也讲得很明白。” 陈立德急道:“端止兄,此乃乱国乱家之文也!” “何来此说?”祝守正不解道。 陈立德解释道:“石塘镇数万造纸工匠,有一半都是祝家雇奴。石塘镇无数田亩,至少六成是祝家产业。若格位论传播至此,那些雇奴、佃奴心里怎想?他们会觉得,自己也不低贱。既然不低贱,会不会造反闹事?” 祝守正愕然。 陈立德继续说道:“我可听说,石塘镇的造纸匠,无理都要闹几番。若格位论通行于世,他们再闹事就更有理了!” 祝家主营造纸业,最怕的就是工人闹事,平均两三年就要罢工一次。 特别是几道核心造纸程序,工匠们一个个都精贵得很,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培养出来的。 别的家奴若敢胡闹,直接打死埋了便可。 这些工匠罢工,祝家真舍不得打。别说打死,就是打坏了,那也等于把自家银子往水里扔。 祝守正再看《格位论》,顿觉不堪入目,低语道:“果然是乱国乱家之文。” 陈立德说:“须趁着传播不广,赶紧将那家奴踩翻在地!” “可费家的家奴,我又怎管得了?”祝守正眉头紧皱。 陈立德笑道:“鹅湖费氏的户帖,在那费元祎的手中。铅山费氏的族长费元真,又跟含珠书院的山长费元禄矛盾重重。只要说服费元真、费元祎,就可将那家奴从黄册除名!到那个时候,童生做不成了,一个家奴写的文章,又有什么用处?” 户籍黄册,分为两份。 “户帖”由百姓自己保管,可以理解为户口本。 “户籍”留存于官府,是统计人口、征收赋役的依据。 最初,任何户口、土地变更,都要层层上报到户部,户部盖章又传下来方可生效。 人口一多,这就不具备操作性了。 到明中期,权力被迫下放到州县,知县、知州盖章就能搞定。 费元祎跟儿媳娄氏闹矛盾,一直藏着个大杀器没用,那就是手中掌握的户帖。他想抹掉“费瀚”这名字,可谓轻轻松松,也就跟知县吃顿饭的事儿。 一旦在户帖除名,赵瀚的童生也就没了,这就是主人对家奴的控制力。 祝守正沉吟半晌,不作任何表态,只说:“祝家私塾,能礼聘贤弟执教,今后科举定然兴旺。” “吾一定竭尽全力,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陈立德起身作揖。 待陈立德离开房间,祝守正唤来一个家奴:“去送我的拜帖,请乡老们下月初五来石塘,就说我备下酒菜要泛舟赏雪。记住,费元真、费元祎两位老爷,务必要把他们请来。” 其实,不必陈立德上眼药,费元真此刻已经动手了。 费元禄扩充学田,整顿含珠书院,处理费松年一家的后事,在家族内部的威望迅速提升。再加上,铅山费氏的宗谱,也是费元禄负责编撰的,风头早就把族长给压下去。 这两三年来,族内出了什么纠纷,都跑去找费元禄解决,族长费元真反而被无视。 赵瀚公然提出格位论,又获得费元禄的支持,立即就卷入族长、山长之争。 鹅湖,费宅。 费元真拍出一本杂志:“贤弟啊,令郎收的那个家奴,可真真有好大本事!” 费元祎阅读文章,沉默不语,并无表态。 “怎不说话?这是要造反,是要翻身当主子!他自己造反不论,还煽动家奴都造反!”费元真愤怒道。 费元祎突然露出微笑:“既然在书院学习,那便是元禄的学生,我不是很方便插手。” 都是老狐狸,族长跟山长的争斗,费元祎怎会傻到去掺和? 而且,赵瀚是费映环领回来的,也是费映环建议上户口的。他虽然跟儿媳有矛盾,却不愿再跟儿子闹翻。 费元真手里也有秘密武器,开出价码道:“若是贤弟能帮忙,我就让弟妹进宗祠。” 费元祎愕然,脸色古怪,迟疑良久,终于叹息说:“且容我考虑。” 费元真口中的“弟妹”,自然不是鹅湖费家那位老太太,而是被老太太打死的良妾。她是费元祎心中的白月光,是他一生最美好的爱情,也是老二费映玘的生母! 四十年前,费映环的生母,杖杀了费映玘的生母。 二少爷费映玘,这四十年来,一直称呼杀母仇人为娘亲! 费元真走了,费元祎却心绪难平,他喃喃自语道:“清儿,清儿,我都忘记你长什么样子了。” 费元祎是一个为了名声,逼着孙女去死的老顽固。 但曾几何时,他也离经叛道,为了真爱而逃婚,被父亲派人捆去拜堂。 谁还没年轻过? 只是那吃人的礼教,将鲜活可爱的人性,一点一点蚕食殆尽。 此时此刻,费元祎仿佛被唤醒,生出多年未有的冲动。为了曾经的爱人,他宁愿跟长子闹一场,实现他当初许下的诺言。 他许诺的时候,爱人已奄奄一息,就躺在他怀里惨笑。 把爱人送进宗祠,把赵瀚移出户籍! 翻出户帖,费元祎挥笔一钩,“费瀚”变成一团墨迹。 “备轿,备船,我要去县衙!” 第73章 072【理清矛盾】 “荒唐,昏聩,短视之极!” 费元禄咆哮怒吼,气得失去理智,在屋里疯狂的摔东西。 但凡童生,都在县学有备案。 费元祎把“费瀚”移除户籍,又跟费家没有血缘关系,再经知县亲自过问,童生档案立即被删除。 良久,费元禄终于冷静下来,一脸阴沉前往横林祖宅。 “山长,我家老爷不在。”门子堆笑应付。 “闪开!” 费元禄大喝一声,提着登山杖就冲进去。 下人哪敢阻拦? 一路闯进内院,费元真早已接到通报,亲自来到院中迎接,亲热笑道:“元禄,我刚做了一首诗,你来帮忙斧正斧正。” 费元禄站在院中不动,质问道:“兄长,你为何要那般做法?” “出什么事了?”费元真一脸茫然。 费元禄说道:“书院童生费瀚,被县学给除名了!” 费元真还在装傻:“费瀚是谁?是我费氏子弟吗?哪宗哪房的后生?” 费元禄说道:“此人是鹅湖费氏的义子,天资聪慧,大有可为!” “鹅湖费氏?”费元真叹息说,“贤弟啊,你又不是不知,我这个没用的族长,连横林本宗都管不动,哪有能力去管鹅湖费氏?此事我真的不知,你若想做什么,尽管去找费元祎。” 费元禄终于忍不住,怒吼道:“你我有什么矛盾,可以摆出来明说。费氏文脉衰落,子孙皆不济事,好不容易收个有前途的养子,哪里能够自毁长城!” 费元真讥笑道:“一个养子,也能倚为费家的长城?我看你是糊涂了!” 费元禄痛心疾首道:“此子小小年纪,便已有学问主张,被蔡督学大加赞赏。不管他以后是否考得举人进士,都能提振我费氏名声。你……你们将他移除户籍,真真是目光短浅之辈!” “养子便是家奴,居然还给他上户籍?要不要哪天让他进宗祠?”费元真冷笑。 “若能成事,便进宗祠又如何?”费元禄针锋相对。 “可笑至极!”费元真拂袖而走。 费元禄提着登山杖大吼:“老匹夫,你枉为费氏族长!” 铅山费氏,大明朝廷,一个样子,并无区别。 有人想要做事,就会有人使袢子,令其一番心学付之东流。 费元禄踉跄而行,失魂落魄的离开。 一个赵瀚,不至于让他如此痛心。 而是费家的内斗,让他感到绝望,一时间什么心气儿都没了。 坐船前往河口镇,仰望那巍峨的三人阁坊,回想当年铅山费氏的威风,费元禄不知不觉间老泪纵横。 雪花飘落,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 “哥哥,你莫要难过。”费纯安慰道。 赵瀚哈哈笑道:“一个童生而已,不做便不做了,哪有甚值得难过的?” 费纯焦急道:“这可不是童生的事。哥哥被户籍除名,今后便跟我一般,只能做费家的奴仆。” 赵瀚收起笑容,郑重说道:“费纯,你要记住。人生天地之间,没有谁比谁低贱,家奴就不如童生吗?” “话是这么说,家奴跟童生,又哪能相提并论?”费纯哭丧着脸。 费如鹤这些日子,不知跑哪儿去了,估计回家缠着母亲要钱,想要拜访名师学习骑射。 费纯被留在河口镇,跟费瑜一起售卖《鹅湖旬刊》,反而与赵瀚接触得更多。 赵瀚曾经救过他的母亲,免于被主母娄氏打死。赵瀚出手大方,为人也很仗义,而且是家奴出身,让费纯觉得更加亲近。 家奴跟家奴,可以真正交心。 家奴跟主人,便关系再好,也总是隔着一层。 费如鹤只能是主人,赵瀚才是费纯的朋友。 很快,徐颖、刘子仁、费元鉴、费瑜,也得知消息赶来安慰。 “哈哈哈哈!” 赵瀚爽朗大笑:“诸位何必愁眉苦脸,一个童生有甚了不起的?莫要再为那妇人态,今日我做东,且去鼎盛楼吃酒!” 众人尽皆无言,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朱之瑜静立雪中,看着赵瀚反过来安慰伙伴,心中生出一种非常古怪的想法。 换位思考,这种事如果落在自己身上,朱之瑜不认为自己能坦然面对。 这真不是童生的事,而是由良籍沦为贱籍! 一辈子受影响,子子孙孙全都完了。 可眼前这个少年,却还笑得出来,并且不是强颜欢笑,更似一种解脱束缚的畅快! 难道,他把费家义子的身份视为牢笼? 难道,他把费家的恩遇视为枷锁? 他到底想干什么? 朱之瑜回忆《格位论》的内容,不敢再想下去。这不是普通造反的事情,寻常造反,应该借助费家势力才对,而不是急着跟费家疏远! 朱之瑜也想过要造反,但只是一闪而逝的念头,那出于他对时局的绝望。 造反? 想想就算了,世家子不可能去造反的。 …… 茅草屋内,师徒对坐,大雪封门。 赵瀚搓着手呵气说:“先生,冬天一年比一年冷,你该换一间好点的屋子了。” 庞春来拢着袖子,缩成一团:“跟辽东的冬天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还是先说说你的事吧。” 赵瀚笑道:“弟子能有什么事?” “唉,科举还是该去考的,”庞春来叹息道,“再怎么说,也该有个秀才功名,今后举事也更为便利。” 赵瀚摇头道:“费氏对我恩遇过重,如果一直不摆脱出去,今后做事处处都受掣肘。” 庞春来训诫道:“古今起事,哪个不借助大族?刘邦借助吕氏,杨坚、李渊本就是豪族,赵匡胤那是篡权。便是当朝太祖,也借了岳父的势头!” 赵瀚笑道:“太祖皇帝的江山,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庞春来道:“我是说太祖投军之初,若没有岳父的提携,他又如何能快速积累人脉和威望?” 赵瀚解释说:“弟子认为,看待世间的问题,当理清其矛盾关键。” “矛盾一词,是这么用的吗?”庞春来好笑道。 “能理解就可以了,”赵瀚继续说,“大明时局崩坏,什么党争,什么吏治,什么后金,什么流贼,都是浮于表面的次要矛盾。我们应当抓住主要矛盾!” 庞春来总算来了兴趣:“大明的主要矛盾是什么?” 赵瀚说道:“土地兼并严重,生产资料被少数人垄断,国家丧失社会资源再分配能力,大量底层生产力得不到释放!” “什么意思?我只听懂了土地兼并。”庞春来已然一头雾水。 赵瀚解释说:“土地是生产资料,工厂作坊是生产资料,这些都被士绅大贾垄断。他们可以逃税避税,可以官商勾结。于是,国家财政匮乏,百姓食不果腹。” 庞春来点头道:“是如此的。” 赵瀚继续解释:“社会资源再分配,就是百工百业所创造的财富,以赋税的形式被朝廷集中起来,再通过各地官府回馈给天下万民。保境安民,兴修水利,抵御外寇,营建城池,治理地方,建设官道……这些都是社会资源再分配。” 庞春来豁然开朗,这哪是什么社会资源再分配,简直就是解释了一个国家如何运转! 赵瀚又说道:“生产力,就是人们创造财富之力。更简单的说,就是人能做多少有益处的事!而今,农为佃奴,工为雇奴,兵为军奴,仆为家奴,放眼神州,尽皆奴才!既为奴才,朝不保夕,又有甚心气做工?又有甚心气种地?又有甚心气打仗?不过苟且求生而已!” “你欲如何施为?”庞春来有些兴奋了。 “农民!”赵瀚说道。 核心矛盾,还是土地兼并,因为中国的农民占绝大多数。 历史上,满清是如何解决土地矛盾的? 在直隶,把人杀了,把地抢了,自然就没矛盾了。把抢来的土地一分,还巩固了自己的基本盘。 在其他地方,不合作就杀,愿意合作就接纳,有矛盾也视而不见。 就拿江西的土地矛盾来说,一直就没有解决,别说清朝,民国都在,还是新中国来解决的。 江西的农民运动,贯穿了整个清朝。 闹得小的搞佃变,闹得大的直接造反,满清的做法就是派兵镇压。 最后如何缓和的? 江西佃变持续到雍正、乾隆时期,小冰河时代已经结束。经过数百年的经验,士绅们也总结出套路。 跟资本家对付工人一样,先是提高基本待遇,再进行内部分化。让佃农去对付佃农,把阶级矛盾,转化成阶级内部的矛盾! 赵瀚可不希望自己打下的江山,直到自己都老死了,农民还一直起义不息。 虽然他现在还没造反,也不知道能否成功,但必须制定正确的路线。 当然,这个正确路线,肯定不是搞红色,那违背了社会发展规律,步子迈太大会扯着蛋的。 第74章 073【税使】 “全都退社了?” “都退了,就剩我们几个。” “也好,剩下的都是真朋友。” “……” 赵瀚被取消童生的消息传出,总共三十四个大同社成员,两天之内退得只剩下几个:朱之瑜、费如饴、费如鹤、费元鉴、刘子仁和徐颖。 也没别的原因,羞与家奴为伍而已。 当然,一个个都说得比较委婉,没有当面跟赵瀚闹翻,只是寻找各种借口证明自己没时间。 费如饴那个死基佬,已经很久没来书院,说是回家慢慢研究《梦溪笔谈》——他读《朱子语类》的时候,震惊于月亮不发光之说,突然对自然科学产生兴趣。 费如鹤同样失踪半个月了,正闹着让家里延请骑射老师。 将精钢枪头用布裹着,赵瀚以长枪做拐杖,踏雪前去跟山长费元禄辞别。 这杆枪是用桑木制成的,桑树长得慢,且容易长歪,农民还不舍得砍,一根桑木做的枪杆价值不菲。 白蜡杆就算了,用于民间比武还行,战场厮杀纯属扯淡——“以徽州牛筋木为上,剑脊木次之。红棱劲而直,且易碎。白蜡软,棍材也。” 真正顶级的战场长枪,全都是复合材料:以韧木为芯,外裹皮革,再缠铜丝和绳线。 “咔吱,咔吱……” 赵瀚一脚深一脚浅,在积雪中蹒跚前进,不拄着棍子还真难借力。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庞春来的茅草屋顶,都被积雪给压塌了。庞夫子只能住进私塾,再坚持独居的话,晚上非被冻死不可。 短短几天,铅山县已冻死不少人。 “咚咚咚!” 赵瀚掸掉身上的雪花,将长枪倚着墙壁,抬手敲响了房门。 “进来。”屋内传出声音。 赵瀚推门而入:“小子拜见山长。” 费元禄笑问:“怎不自称晚生了?” “童生已除名,小子不配有此自称,”赵瀚拱手说,“小子此来,是跟山长辞行的。” “唉!” 费元禄一声叹息,说道:“我也没赶你下山,若是你喜欢读书,依旧可在书院旁听。“ 赵瀚说道:“小子是鼎盛楼的二掌柜,以前怠工颇多,往后还得勤奋一些。” “也罢,”费元禄说道,“做酒楼掌柜,也算个好营生,只是莫要丢了诗书。” “小子谨遵教诲,”赵瀚作揖道,“告辞。” 费元禄意兴阑珊,挥手说:“且去吧。” 除了银钱和书稿,赵瀚啥都没带,也谁都没惊动,拄着长枪独自下山去了。 风雪吹打着面庞,不时踩空跌倒,赵瀚却心情愉悦,犹如脱困而飞的笼中之鸟。 再过四个月,他就十五岁了,古代算虚岁十六。 鼎盛楼二掌柜,是赵瀚给自己留的后路。可以一边打工赚钱,一边结交三教九流,待时以静观天下之变。 凛冬时节,河口镇依然繁华,只要信江和铅山河不被冻住就行。 “哥哥,你来啦!”费泽(剑胆)热情招呼,这厮现在是酒楼的账房先生。 赵瀚将长枪靠在柜台里,问道:“这几天生意如何?” 费泽叹气道:“生意还好,就是门摊税又涨了。” 赵瀚笑道:“朝廷缺钱,什么税不涨?” “也涨得太多了,”费泽低声说道,“前些天,县里来了太监,是专门催税的,县太爷也没办法。” “当今圣上,颇有万历爷遗风。”赵瀚调侃道。 正德时期,市面上有门摊税、行市税、商(品)税等种类。由于到处设立皇店,太监胡乱摊派,搞得税种五花八门。 嘉靖初年,力行改革,各税合一,统征“门摊税”。 这种门摊税以县为单位,规定各县应缴的税额。知县根据应收税额,让县城和市镇进行分摊,每个季度征收一次,年底再运往课税(司)局,由课税部门层层上交到中央。 万历年间直接炸了,皇帝派出矿监税使,不要命的疯狂盘剥。 当时最恐怖的是矿税,太监见哪家特别有钱,便污说此人家里有矿,不赶紧补税就直接抓人,当时搞得倾家荡产者无数。 崇祯皇帝如今被逼急了,也派太监到处催税。 河口镇的门摊税,年初就涨了一拨,年底又说还要涨,而且太监直接跑去县衙催逼。 太监肯定能吃饱,知县跟着啃骨头,吏员们可以喝汤,苦的是店铺和摊贩——中央朝廷其实增收有限,那些商税都被层层私吞。 费泽指着街面上说:“咱们还好,无非酒楼少赚点,外面的摊贩才是真惨。” 赵瀚走到酒楼门口,左右看了看,回来说:“难怪摊贩变少了,这是涨了多少税啊?” “我也不知怎涨的,反正小摊小店做不下去了,”费泽低声说,“这些小摊贩,都被迫入了铁脚会。铁脚会的几位当家,已被摊贩们闹得不敢出门。” “哈哈,收钱就得办事。”赵瀚好笑道。 铁脚会已经从苦力工会,彻底转变为混混组织。街面那些小摊贩,说好听点是加入铁脚会,其实就是给混混们交保护费。 平时保护费收得爽,现在不该表示一下? 赵瀚问道:“大掌柜呢?” 费泽答道:“去镇头开会了,商量怎样对付税吏。” 傍晚,大掌柜费喜回来,立即吩咐道:“准备棍棒,店内伙计,明天一起上街!” “喜叔,怎么个法子?”赵瀚问道。 费喜把赵瀚拉到角落里,低声私语道:“上面的老爷们,已在各乡镇串联好了,明天一起上街抗税,把税吏全都打回县城去!” 有点意思。 第二天上午,全镇都行动起来,无论摊贩还是伙计,每人准备着一根棍棒。 铁脚会担任抗税主力,等到税吏下船之后,立即将码头给堵住。 税吏们没有发觉异常,还在继续往前走,一直来到摊位前终于停下。 小摊贩提着棍子不说话。 其他商贩也不做生意了,全都把棍子拿出来。 “你……你你们要作甚?” 税吏终于感觉不妙,吓得转身就要逃跑,却被身后的铁脚会给堵住。 “打!” 众人冲上来群殴,那些税吏哭爹喊娘,渐渐的惨叫声变得微弱。 当场打死两个,其余皆受伤不提。 赵瀚全程目睹经过,不知怎么给这场行动下定义。 士绅串联,商贾指挥,工会、摊贩、伙计全部亲自上阵。 暴力抗法? 问题是增税合法吗? 即便连续两次提高门摊税,整个铅山县的税务总额,也还不到四百两银子,崇祯皇帝增税真的不多。 但到了太监那里,实际征税能有一万多两,知县、文吏、皂吏们也跟着捞钱,全县的门摊税已经接近二万两。 全县士绅串联,一起暴力抗税,把知县吓得不敢出门。 但太监却不怕,亲自带着家丁,直奔横林费氏祖宅。 太监手执皮鞭,指着费元真说:“铅山一县,河口镇最是富庶,全年门摊税提至二千一百两。你是费氏族长,给你半个月时间,若是征收不齐,我直接来费家要银子!” “咳咳咳咳!” 费元真连声咳嗽,虚弱无力道:“好教尊驾知晓,老朽体弱多病,而且身在横林,实在管不了河口那边。请尊驾……” “抬进来!”太监打断其说话。 太监带来的家丁,是在本县招募的混混。这些混混耀武扬威,竟抬进来一口薄皮棺材。 费元真吓得面无人色。 “半月之后,若门摊税收不齐,你就自己躺进去吧!”太监扔下一句便走了。 费元真气得直跺脚:“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士绅们立即商议,始终无法可想,只能去找巡抚和巡按御史告状。 那些巡按御史,本就是崇祯提拔的,哪会管征税太监的闲事? 江西巡抚已经换成解学龙,这人倒是个有能力的。但如今东林党式微,他不敢再得罪太监,一心忙着重建滕王阁,顺便借机捞些银子回来。 短暂较量,太监赢了。 各家凑银子交税,二千一百两而已,他们还拿得出来。更何况,小摊贩也得分摊,对于士绅来说,每家每户也摊不了多少。 但是,明年继续增税咋办? 太监是喂不饱的,知县和皂吏也虎视眈眈! 这还只是门摊税,他们茶厂、造纸厂……哪样不在增加工税? 转嫁给工人和农民呗! 工人工资,整体下降;佃户田租,整体上升。 就连家奴们的月钱,也都跟着降低,社会底层普遍酝酿着不满情绪。 临近过年,太监在铅山私设四道钞关。 一道设在鹅湖镇,一道设在石塘镇,一道设在横林镇,一道设在上泸镇,将铅山的几条商业水道全部堵死。 太监不敢对纸(文化用品)收税,另立名目收取“坐舱税”,过往船只全都得交钱。 这下子,外地客商也苦不堪言,只能硬着头皮交钱。同时,一边提高商品售价,一边压榨船工的工资。 船工,船会,怨恨渐增。 赵瀚对此冷眼旁观,只盼着太监再烧几把火。 第75章 074【大小姐】 鹅湖费宅。 景行苑,内院。 娄氏翻着第二期《鹅湖旬刊》,费纯跪在她面前不敢说话。 良久,娄氏开口道:“瀚哥儿被除名,为何不早点回来告之于我。” 费纯硬着头皮回答:“瀚哥说,此事不能立告夫人。童生除名之事,已然不能挽回。夫人若知道得早,必定与老太爷起冲突。家宅不和,非瀚哥之意。” “瀚哥儿是你的主子,还是我是你的主子?你怎都听他的?”娄氏质问。 费纯吓得磕头:“少爷不在书院,我也不知该听谁的。” “下去吧。”娄氏懒得跟一个书童怄气。 “是!” 费纯躬身退后。 去到小少爷院中,只见费如鹤正在射箭,旁边还站着一个箭术老师。 一箭射出,勉强中靶。 费如鹤放下弓箭说:“你何时回来的,瀚哥儿呢?” 费纯低声道:“少爷,瀚哥的名字,被老太爷抹了,他的童生也没了。” 费如鹤顿时惊讶无比:“祖父怎想的?那是父亲让上的户口。我这就去找娘亲说道!” “夫人已经知道了。”费纯连忙拉住。 “嗨!” 费如鹤将手中弓箭扔掉,心烦意乱不知何为。 就像费纯,因为是主奴关系,跟费如鹤总隔着一层。他无法与少爷交心,反而将赵瀚视为真朋友。 费如鹤同样如此,不自觉的轻视费纯,只将赵瀚视为好兄弟,没有把赵瀚当家奴看待。 但是,赵瀚真的变成家奴了,这让费如鹤心里很别扭。 …… 费如兰快步走进母亲房中:“母亲唤女儿何事?” “你看看吧,”娄氏把杂志递出,“第一篇文章,是瀚哥儿写的。” 费如兰接来过仔细阅读,很快就开心笑道:“写的真好呢,帮咱女儿家说话,若真个男女平等便好了。” 娄氏突然说:“瀚哥儿的名字,被你祖父从户帖勾掉,他的童生功名也没了。” “什么?” 费如兰惊得笑容顿失,双拳紧握道:“祖父前番逼我殉节,此番又将瀚哥儿除名,他是真要致自己的孙女于死地吗?” 赵瀚被户帖除名,但依旧是家奴身份。 而娄氏原本的打算,是让赵瀚考取秀才,再解除收养关系。有了功名,自能立业,费如兰便可嫁过去,既不会委屈女儿,传出去也不会失了面子。 现在可好,让女儿嫁给一个家奴吗? 入赘都不行,上门女婿也必须是良家子! 娄氏叹息道:“你父亲来信,说给你物色了一个贫寒士子。虽只是秀才,却也品行端正,只看明年能否中举。若能中举最好,若是不能中举,你也只能将就做秀才之妻。” “娘,女儿便那般没人要吗?远隔千里去找个贫寒秀才!”费如兰的情绪有些激动。 娄氏安慰说:“毕竟也是有功名的。” 费如兰突然眼眶湿润,压抑着情绪低吼:“望门寡又怎么了?女儿也是处子之身,女儿也是名门闺秀。在这江西没人敢娶,就在千里之外挑捡秀才?若嫁过去以后,夫家知我过往,怎会不招惹嫌弃?到那时,女儿远嫁在外,任打任骂,任人欺辱,还不如现在就去死,至少能落个烈女的名声!” “你莫要这样想,那秀才品性端正,并非薄情寡义之人。”娄氏劝道。 费如兰抹掉眼泪,质问道:“母亲见过那秀才吗?你怎知他底细如何?女儿一辈子的事,就赌那秀才的人品?人心会变,若是中举,变得更快,女儿怕不是要被休了!” 娄氏默然,无言以对。 费如兰的眼神愈发变得坚决,斩钉截铁道:“娘,女儿守寡返家,已经失了一次贞节。娘把我口头许给瀚哥儿,如今又要做反悔打算,便是失了第二次贞节。若嫁去千里之外,再被夫家羞辱,再被丈夫休妻,女儿又算是什么?与其在千里之外赌运气,不如选个知根知底的。瀚哥儿,我嫁定了,请母亲撕毁身契!” 赵瀚的户帖,在费元祎手中。 赵瀚的身契,却在娄氏手中。 只要撕掉身契,赵瀚立即恢复自由身,不过会变成没有户籍的流民。 “你决定了?”娄氏问道。 “若不能如此,女儿只剩一条死路,”费如兰突然跪地磕头,“还请母亲成全!” 娄氏叹气道:“就算毁了身契,也是家奴出身,你嫁给他之后,必遭乡邻耻笑。”说着说着,娄氏突然笑起来,“你那祖父,会被气疯的,必定怒而报官,告瀚哥儿拐带良家女。” 费如兰说:“有爹娘签字便不怕。” 古代结婚,须有婚书。 婚书分两种,一种在官府报备,叫做“官约”;一种不在官府报备,叫做“私约”。 无论官约还是私约,只要双方父母同意,都将具备法律效力。 婚书不需要双方签字,但主婚人和媒人需要签字。 “好!” 娄氏猛然站起:“这份婚书,娘做主婚人,娘来给你签字!” 来回踱步一阵,娄氏又为难道:“就是过门的时候,恐被你祖父拦着,须寻个他不在家的日子。唉,还是算了吧。便是你祖父不在家,你那二叔、三叔,也会将花轿给拦下,除非你从侧门嫁出去!” 侧门进出,那就不叫明媒正娶了。 费如兰说:“二叔,三叔,巴不得看咱笑话,他们又怎会拦着?” “也不行,也不行,”娄氏心烦意乱道,“迎亲队伍,敲敲打打,要惹多少人注意?但凡有人阻拦,你以后怎还有脸见人?就算嫁出去了,也要遭人耻笑。你祖父落了面子,必然百般刁难,你婚后的日子又如何安生?” 费如兰瘫坐当场,脸上写满茫然,不知人生的希望在哪边。 娄氏的脑子也乱得很,怎么想法子都不对,只能劝说:“如兰,相信你父亲的眼光一回,他看人应该错不了的,瀚哥儿不就是他带回家的吗?你高高兴兴嫁去外地,只要守口如瓶,夫家不会知道你的过往。” “我不干,”费如兰连连摇头,“嫁去千里之外,没有娘家照看着,被夫家打死也只囫囵埋了。” “他们敢!”娄氏大怒。 费如兰说道:“有何不敢?便说我害病死了,那么远的路程,还把尸体运回来给你们看?” 娄氏眉头紧皱,想了想说:“我给你多陪嫁几个奴仆。” 费如兰说道:“都说夫家是贫寒士子,女儿若多带奴仆过去,岂非惹得丈夫和公婆不快?他们定要认为女儿耍威风,定要认为女儿盛气凌人,到时候必定夫妻不和!” 娄氏左想右想都没办法,突然笑出声来,打趣道:“我看你是认定了瀚哥儿,尽找些歪理来对付爹娘。” 费如兰反问:“瀚哥儿有甚不好?虽然出身卑微了些,可却是个有本事的。他虽不经常回来,家里的奴仆却都服他。你看那几个小的,开口闭口瀚哥。他还有学问,能做出这等文章,还说男女平等,定不会辜负女儿。眼前有这好男子,为何要去千里之外赌运气?” 娄氏叹息道:“唉,你倒是变得伶牙俐齿了,为何之前傻到去寻短见?” 费如兰回答说:“有些道理,女儿以前没想明白,如今已彻彻底底想通了。闲言碎语都是别人说,自己过得舒心才是正经。” “若明媒正娶,这费家的大门你出不去。”娄氏也是忧心。 费如兰嘀咕道:“女儿从侧门出去便是。” 娄氏瞬间怒火中烧:“纳妾才偷偷摸摸走侧门,我的女儿必须明媒正娶,我看你是才子佳人小说读多了!还是那句话,你便从侧门偷嫁出去,今后的日子能过得安宁吗?你那祖父怕要天天派人上门找茬!” “母亲息怒,”费如兰居然露出微笑,“女儿倒是有个法子。” “快讲。”娄氏说道。 费如兰说:“先毁掉身契,还瀚哥儿自由身,再帮他落户为良民。待再过一两年,等他长得大些,就让他去九江那边做营生。女儿托辞回九江探亲,半路上遭遇匪贼,为保贞洁便跳江死了。如此,我俩可在九江偷偷成亲。” 说着,费如兰语气一变:“等哪天祖父归西,家里由父亲做主,女儿再带着夫君回娘家探亲。对外只须说,女儿被夫君所救,以身相许,喜结连理!” 娄氏沉吟道:“这倒是个有用法子,不愧是我的女儿。只是,那老……你祖父硬朗得很,也不知还能活十年八年。” 费如兰笑道:“女儿一辈子的事,十年八年都等不得?到时候,直接抱孙子回来给父母看。” 娄氏又好气又好笑:“这种不知羞的话,你真讲得出口!” “娘同意了?”费如兰喜形于色。 娄氏叹息:“唉,你都拿定主意了,做娘的不同意又如何?” (明天中午十二点,正式上架,求下首订和月票。) (本书首发起点中文网,外站的朋友可以下载“起点APP”,过来跟大佬们一起搞基。) 第76章 075【吃了上家吃下家】 不管费映环有多么开明,不管娄氏有多么机智,他们在费家是无法做主的。 父为子纲,真正的大事,老太爷说了算! 还不能主动要求分家,父母在世,分家析产,是为不孝。 不孝乃大罪,比贪污严重得多。若被人弹劾,可以直接罢官,还没法为自己辩解。 没有老太爷点头,费如兰别想正正经经嫁给赵瀚。 那就只能暗度陈仓。 母女俩达成共识,此事便定下来。 费如兰顿觉浑身轻松,仿佛晒干羽毛的鸟儿,振翅就能高飞入云。她端正跪好,俯身磕头道:“请娘赠予瀚哥儿五亩地。” “连流民怎么落户,你都已查清楚了?”娄氏好笑道,“皆说女生外向,你这还没嫁出去呢。” “请娘做主!” 费如兰带着灿烂笑容,再次端正磕头。 大明有相关法律,流民若在异地有田亩,就可去当地官府申请户籍。 流民大量存在的时期,比如成化皇帝继位之初。为了解决百万流民问题,甚至不需出示田契,只要实际开垦有荒地,官府就会给流民办理户籍。 明代中晚期的豪奴们,大都携款去外地购买田产,然后贿赂官府获得户籍身份。可是,一旦被其旧主人发现,把卖身契往州县长官那里一拍,这种豪奴的新身份立即就要作废。 娄氏赠送五亩土地,赵瀚就能拿着地契,去县衙自立门户了。 娄氏取来几份文书,递给费如兰一张:“这是瀚哥儿的身契,你且拿去吧。” 费如兰双手接过,折起来放入怀中。 娄氏又递出几张田契:“我的随嫁田都在九江,这是你父亲名下的田产,皆为考取举人时乡邻投献。只有田骨,没有田皮,租子也收得低,你拿去送给瀚哥儿。我再派一家奴,陪他去贿赂师爷,把良民户籍给落实了。” 投献,就是农民把土地,主动送给贵族官绅,然后自己给人做佃户。 其根本原因,是“一条鞭法”之后,徭役改为丁役银子上交。逃役的人越来越多,丁役钱就集中在少数农民身上,导致每年需要上交的丁役钱,竟然超过了需要上交的田赋。 而官员和士子,正好可以优免丁役,双方岂非一拍即合? 一品京官,只能免粮三十石,却可免田一万亩。不是说一万亩土地不收税,而是附着在一万亩土地上的徭役关系,可以直接免除! 费映环作为举人,只能免粮二石,却可免除一千二百亩土地的徭役。 于是,许多农民就把土地,无偿赠送给费映环,以此来逃脱繁重的丁役钱。但这些土地,不能随意夺佃,只能佃给原有田主耕种,否则就是不要脸皮、名声尽丧! 转送给赵瀚十亩地,其实无所谓的,官府不会更改鱼鳞册,该逃役的还是能逃役。 费如兰双手接过田契,小心放入怀中。 娄氏又取来二十两银子,叮嘱道:“流民落户,这些须够了,师爷肯定能答应。莫要惊动知县,县太爷胃口更大,少不得要刁难一番。” 费如兰收下银子,给母亲磕三个响头。 娄氏笑道:“等这些办妥,你们在九江成亲之时,再给你陪嫁许多妆田,定不会让你们饿着的。” 费如兰又羞又喜,红着脸说:“娘真好。” 娄氏笑道:“你让弟弟护送,亲自把身契送去,瀚哥儿必然感动,今后把你当宝贝捧在手心里。” “嗯,女儿这就去河口。”费如兰转身就跑。 娄氏喊道:“都快晚上了,就不能等明天?” “早去早回。”费如兰说。 娄氏笑着喝止:“明天再去,你如此急迫,会被人看轻的,还以为你嫁不出去呢!” 费如兰只能乖乖回房,一晚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觉。 她来年就十八岁了,换成别的女子,早已嫁为人妇。如此大龄剩女,就算不是望门寡,也很难找到合适夫婿,多半只能给正经人家做续弦。 既然如此,为何不找个自己喜欢的?管他什么出身呢。 幻想着脱离家族,在九江过幸福小日子,费如兰睡着了都还带着笑容。 翌日清晨。 费如兰叫上丫鬟惜月,跑去隔壁找弟弟:“如鹤,快跟我去河口镇。” 费如鹤问道:“姐姐,你可知瀚哥儿的事?” “我自知道,娘已经有主意了,你快陪我过去找他。”费如兰说。 费如鹤高兴道:“那可好,待我换身衣服。” 叫上费纯,将弓箭挂在背上,费如鹤边走边说:“等见了赵瀚,我要跟他切磋箭术,本少爷最近可是进步神速!” “瀚哥儿又没练过箭,你怎不跟农夫比试耕田?”费如兰吐槽道。 …… 鼎盛楼,厨房。 “师父,番椒一直不够用,”大厨彭正祥说道,“本地所产番椒,都被咱们用完了。如今鹅湖镇又设钞关,浙江运来的番椒变得更贵,能不能传授几道不辣的菜品?” “没问题,”赵瀚叮嘱道,“番椒价格越来越高,明年肯定很多农民种植,到时候就不会缺货了。” 彭正祥笑道:“我留了许多番椒籽,让侄子明年种它十几亩!” 赵瀚正在传授新菜品,突然听费泽说:“哥哥,少爷跟大小姐来了。” 赵瀚扔下锅铲,解了围裙,跟着费泽上楼。 走进雅间,便听费如兰说:“你们先出去。” 费纯和惜月立即离开,只剩费如鹤傻站着当电灯泡。 费如兰说:“你也出去。” “我?”费如鹤表情迷惑。 “对,你也出去。”费如兰重复道。 费如鹤一头雾水,嘀嘀咕咕出了雅间。 屋内只剩孤男寡女,费如兰的心儿怦怦直跳,她红着脸拿出文书:“请君收下。” 赵瀚不解其意,接过来一看,瞬间面色古怪。 好不容易挣脱道德枷锁,如今又受娄氏母女恩遇! 身契和田契文书,在费如兰怀里放了许久,还带着女儿家的体香和余温。 无法拒绝。 费如兰已经豁出去,放下所有矜持和顾忌,遭到拒绝她又该如何自处? 突然,赵瀚想通了,露出温暖的微笑,眼含柔情凝视费如兰。 一个决心造反的人,在情感方面扭捏作甚,岂非连个闺阁女子都不如? 费如兰不敢与他对视,低头转身说:“我先回家去。” 赵瀚突然伸手一拉,将她扯回自己怀中,紧紧拥抱道:“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这话一语双关,费如兰并不明白,又羞又怕:“你……你放开我。” “让我抱一会。”赵瀚闭上双眼,嗅着少女发间的清香,整个人都变得轻松起来。 真的轻松,他每天想得太多,神经一直绷紧着,此刻不用再费心思虑。 费如兰浑身僵直,别说跟男子拥抱,她连男人的手都没碰过。感受着赵瀚身上的体温,耳畔还传来温热的呼吸,费如兰的身体渐渐发软,仿佛踩着棉花,又仿佛飘在空中。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抱在一起。 “砰砰砰砰砰!” 突然,费如鹤猛拍房门:“姐姐,你有甚事,还没说完吗?” “我走了!” 费如兰猛将赵瀚推开,面红耳赤转身就逃,犹如一头受惊的小鹿。 又过两日,景行苑总管事费廪,亲自陪着赵瀚去县衙落户。 费家的人,必须出面,否则二十两银子搞不定。官府如果不知底细,不会轻易给流民立户,害怕得罪本县哪个大族。 来到县衙,花二两银子贿赂门子,他们很快就见到知县的何师爷。 知县已经换人,师爷自然也换人。 师爷名叫何灿,大约四十岁出头,非常赏脸的答应去吃酒。 赵瀚表现得很乖巧,全程不发一言。 酒过三巡,费廪道明来意,当面把身契撕掉,又拿出地契说:“这瀚哥儿,颇得主家赏识,已答应还他身份。地契也有,请师爷方便则个,高抬贵手帮忙立户。” 何灿觑了两眼文书,突然问:“可是那个被除名的童生费瀚?” “师爷怎知?”费廪惊讶道。 何灿笑着说:“童生除名可是大事,你们家的老太爷,亲自出面请知县吃酒,当时我也在旁边作陪。县学那边,也是我去跑的,亲眼看着除名,记不住才怪了。” 费廪拿出银子:“请师爷笑纳。” 何灿扫了一眼,只是吃菜,不再说话。 坐地起价,嫌银子给少了。 赵瀚只能自掏腰包,又补十两,赔笑道:“师爷请拿去吃酒。” “此事好办。”何灿立即收下银两。 酒足饭饱,何灿带他们回县衙,迅速将户帖给写好。 就在此时,何灿猛拍脑袋:“唉哟,大印在县老爷那里,你们过了年再来取吧。” 费廪瞬间傻眼,扭头看向赵瀚。 赵瀚心中明了,只能再取十两银子:“师爷请高抬贵手。” 何灿再次收下银两,笑着解释:“大印真在县老爷那里,下次我寻机取来盖了。” 赵瀚说道:“我们可在县城等待几日。” “这可说不准什么时候。”何灿还在敷衍。 赵瀚勃然大怒,直想一刀戳死这厮,没见过这么贪得无厌的! 行情价二十两能办的事,已经涨价到四十两,收了银子竟还不肯满足。 无非知道赵瀚是被除名的童生,觉得肯定另有隐情。又见赵瀚出手大方,还想继续索要贿赂,直到探出赵瀚的底线为止。 赵瀚强压着怒火,拱手问:“不知怎样才能拿到户帖?” “还要一百两,县衙各房皆要打点。”何灿说。 赵瀚哪来的一百两,当即摊手道:“把银子还来,我不立户了。” “什么银子?”何灿开始装傻。 费廪终于也忍不住,愤怒质问:“何师爷,你就不怕得罪费家吗?赵瀚可是费举人亲自领回家的,费举人如今也是知县!” 何灿笑道:“我不知你们在说什么。” 这货当然不怕,费元祎亲自拜访知县,生生抹去赵瀚的童生,明摆着费家内部就有矛盾。 见他们真拿不出一百两,何灿又试探道:“五十两?” 赵瀚没有搭腔,只是怒视此人。 何灿叹息说:“罢了罢了,再给十两。你们在县城的客栈等着,也就几天的事情,我寻机从县老爷那里弄来大印。” 赵瀚拿出十两银子,却不交出去:“三日之后,我来县衙取户帖,到时再给你这十两。” “你们安心等着吧。”何灿笑道。 待二人离开县衙,何灿立即修书一封,唤来一个吏员:“即刻坐船去鹅湖费家,把这封信交给费老太爷。” 这厮黑心无比,知道费家有矛盾,竟然暗中通风报信。 如果费元祎愿意出钱,他就立即翻脸,不给赵瀚立户口,还将已收的银子吞掉。 如果费元祎不愿出钱,他就收下最后十两,顺顺当当把户帖给赵瀚。 也不会偏帮谁,何师爷眼里只有银子! (明天中午12点上架,希望各位看官能给个首订。顺便求月票。) (本书首发起点中文网,外站的朋友,可以下载“起点APP”,过来跟大佬们聊天搞基。) 第77章 上架感言 又一本书上架,还是有些忐忑。 《梦回大明春》摸到一些转型历史的路数,这本《朕》算是野心之作吧。去年底就有大概想法了,跟编辑聊了聊,编辑说恐怕吃力不讨好。 因为现在的明末文,要么穿越成皇帝、太子、王爷;要么穿越成世家子、读书人、武将或小兵。 想必最近几章大家看出来了,我这本要走底层路线。家奴,流民,一辈子的印记,这样的明末文不是没有,但非常稀少,也没看到成绩好的。 说实话,麻着胆子写的,心理活动是成绩不好就回去写都市。 好在朋友们给力,新书成绩居然一路走高,无数新老读者支持,盟主就有许多,还有企鹅老大的白银盟。 成绩越好,写得越慢,从第五章开始,后面的存稿全删,因为觉得不满意。 企鹅大佬说要上黄金萌,可老王实在不给力,存了那么久的稿,昨天晚上还得写通宵。每次头天晚上存稿一两章,第二天觉得不满意,又不停的删改,改着改着等于重写。 昨晚红牛喝多了,躺着一直睡不着,现在脑袋还是晕乎的。 这个感言也不知所谓,晕晕乎乎写出来的,若有错别字多多包涵,懒得去检查了,上传了收费章节就去吃饭补觉。 希望能给个首订和月票,拜托,拜谢。 第78章 076【跟少夫人有染?】 赵瀚刚在客栈住下,就听街面上传来响动。 他连忙出门去看,却见前方有一顶蓝呢大轿,后面跟着许多带刀随从,再后面是一长串的挑抬队伍。 回到店中,赵瀚向掌柜打听消息:“敢问先生,外面这许多人是甚来头?” 掌柜朝门外瞟了瞟,摇头叹息道:“太监总算挪窝了,河口镇的士绅商贾可有得受。” “原来如此,多谢指教。”赵瀚拱手说。 明代有地方镇守太监、分守太监,最初只是监督和协助边疆军事,渐渐普及到全国监督军政事务。后来,“矿税监”突然膨胀,太监专门跑去地方监督收税。 辽东乱局,除了文官武将的功劳,矿税监高淮也难辞其咎。 高淮原本是北京混混,在崇文门替人收税为生。他听说万历要派太监到地方收税,竟然挥刀自宫,贿赂宠臣谋到辽东税监的职务。 由于搜刮本事高明,万历把辽东镇守太监的府邸赐他居住。高淮洋洋得意,自命为镇守太监,遭到官员的弹劾。万历听了,不但不怪罪,反而说“朕固命之矣”,真把高淮升为辽东镇守太监。 十年时间,仅辽阳一地,四十七家大户全部破产,而皇帝只得到四万五千多两银子。九成以上的银两,被司礼监和高淮本人吞掉。 大户会把自身损失,悉数转嫁给百姓。 大户都被搞破产了,百姓的日子会如何惨状? 于是辽东有妖道现世,蛊惑三千多人(《朝鲜实录》记载为五万人)起义,尽起辽东精锐镇压半年才平息。 闹出这么大动静,高淮居然屁事没有,继续奉皇命搜刮辽东。大量辽东军户、工匠、百姓,被逼得主动逃去投奔女真,努尔哈赤的实力迅速提升。 最后实在太不像话,万历皇帝压不住舆论,终于把高淮给召回来。 这太监离开辽东十年之后,萨尔浒之战就爆发了。 崇祯继位之初,曾撤销大部分的镇守太监、监税太监。 可是,只过了一两年,又把太监派往全国。因为他不信任文官和武将,想要利用条件来掌控军队和税收。 皇帝重用太监的消息传出,大量百姓挥刀自宫。阉人多得用不完,朝廷只得重申法令,民间自宫者要治罪,左邻右舍都会被连坐。 却说铅山税监王衡,本是京城文吏出身,狠心给自己一刀,又靠贿赂得到肥差。 这货孤身赴任,用了一年时间搜刮,又拿钱大量招募地痞流氓。如今,他在四条水道私设钞关,为了方便控制,于是将大本营移到河口镇,那里才是整个铅山县的中心所在。 船队浩浩荡荡杀往河口,王衡来到浙江会馆门口,对手下说:“此处甚好,让里面的人搬家。” 一时间鸡飞狗跳,商人被悉数赶出,浙江会馆成了太监的税监府邸。 这死太监谋划多时,早就掌握河口镇的情况,地方士绅们却还后知后觉。 又过半日,铁脚会头目费诨,被悄悄请到会馆。 费诨吓得不轻,噗通跪地道:“草民,拜见……拜见……嗯,拜见税监老爷!” 王衡把玩着一块玉佩,笑着说:“前些日子,河口镇抗税,还打死了税吏。听说是你带头的?” “跟草民无关,是士绅老爷们串联指使。”费诨连忙撇清关系。 “来人!”王衡突然喊道。 费诨吓得浑身哆嗦,连连磕头:“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王衡笑着安慰:“莫慌,不要你的命,还会给你好处。” 二两一锭的银子,足有五锭,很快摆在费诨面前。 费诨不解其意,傻傻看着太监。 王衡诱惑道:“铁脚会殴打税吏,还打死了两个,这是要吃人命官司的。咱家宽宏大量,可以既往不咎。你可将功赎罪,做铁脚会的大当家,今后只听咱家的差遣?” 费诨推脱道:“草民只是铁脚会的四当家,说话实在没什么分量。” “咱家说你是大当家,你就是大当家!”王衡微笑凝视。 费诨左右为难,但为了保住自己,终于还是咬牙磕头:“多谢老爷提携,今后都听老爷的话。” “把你的人叫来,跟咱家一起控制铁脚会,”王衡继续利诱,“若是做得好,今后保举你一个官身。” 费诨本就是大户子弟,只可惜宗支比较偏,到他这一辈彻底衰落。 他还被族人给坑了,仅剩的田产也被谋夺,只能在码头做苦力为生。 太监把消息打听得清清楚楚,专门选择费诨当二五仔。 费诨脑子里千回百转,他不愿背叛铁脚会的兄弟。但是,太监威逼利诱,要么去死,要么投效,投效了还可能做官。 很容易做出选择! 费诨离开浙江会馆,刚出门就见数百力夫,已将会馆大门给堵住。却是大当家孙显宗,听说费诨被太监抓走,立即带着兄弟们前来营救。 不愧是结拜兄弟,费诨心中一阵感动。 孙显宗问道:“贤弟,那太监没刁难你吧?” “哥哥放心,他不敢的。” 费诨走上前去,突然抽出匕首,朝孙显宗的肚子捅了一刀。 “你……”孙显宗难以置信。 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费诨立即撤回会馆,大喊道:“姓孙的吃里扒外,快快将他打杀了。大柱兄弟,咱们可是说好的!” 李大柱连忙喊道:“我没有,这厮诬陷我,快给大哥报仇! 王衡站在楼上,全程目睹经过,颔首赞道:“果然是聪明人。放箭!” 这太监的手下,全是地痞流氓出身,弓箭射得歪歪扭扭,并未造成多大的伤亡。 但铁脚会的苦力,却被吓得四处奔逃。 费诨趁机进行劝降:“李兄弟,跟我一起干吧!” 李大柱头皮发麻,被费诨吼了几嗓子,他哪能洗去自身清白?索性临场变节,召集身边几个心腹,朝着孙显宗、孙振宗、张铁牛等头目杀去。 孙显宗被捅了一匕首,早就遭受重创,撤退不及被当场打死。 “狗入的,还我哥哥命来!” 孙振宗也不逃了,提着棍子带人杀回,太监亦派人持刀砍杀。 一方用棍,一方用刀。 一方惊慌失措,一方早有准备。 胜负立判,瞬见分晓。 张铁牛被砍了两刀,不敢再战,挥舞木棍竟冲杀出去,趁乱逃得不见踪影。 混混组织,真没什么用,被太监轻松分化掌控。 由此,太监王衡控制河口镇,费诨、李大柱充当爪牙,铁脚会成了税监的打手。 …… 鹅湖费宅。 安顿何师爷派来送信的文吏,费元祎眉头紧皱,叫来心腹家仆:“老五,大少爷房里,究竟是怎生回事?” “老爷,小的没听明白。”老五回答。 “你拿去看吧,”费元祎把信扔出去,“给那赵瀚落籍,算是为费家培养做官的。可赵瀚已经被除名,今后做不成官了,为何还要还他身契,又送田产、送银子给他自立门户?” 娄氏的举动太反常,由不得费元祎不起疑心。 老五看完信件,也是摸不着头脑,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太扯淡了,我当初怎没这种好事? 费元祎又问:“让你打听消息,三个多月了还没有眉目?” 老五回答说:“景行苑的口风很紧,小的撒了许多银钱,大约把事情查明了。那天小姐确实自尽,似乎被丫鬟给救了。小少爷也不在家,都是那个赵瀚指挥的,包括砍断咱院里奴仆的手指。” “好啊,好啊,又是赵瀚!”费元祎连连冷笑。 老五当天被落了颜面,也把赵瀚恨得牙痒痒,趁机诋毁道:“这厮小小年纪,便目无主人,再长大一些还得了?” 费元祎嘀咕道:“老夫还是想不明白,区区一个家奴,已经做不成官了。为何要还他身契,花银子送田产帮他自立门户,这种事情可真是闻所未闻。” 老五心念一转,震惊道:“那个赵瀚,该不会……该不会……” “说!” 费元祎呵斥道。 “赵瀚那厮虽然年幼,却也身体健壮,而且长得还俊俏。该不会与少夫人有染吧?”老五直接想歪了。 费元祎顿时瞠目结舌,越想越有这种可能,渐渐气得浑身发抖:“败坏门风,败坏门风,这种事竟也做得出来!” 老五连忙说:“老爷,此事不能张扬,连提都不能提。” “对,不能提。”费元祎心头恐惧万分,生怕丑事被传出去,他今后别想在乡绅队伍里混了。 老五建议道:“须得让赵瀚消失无踪。” 费元祎思虑再三,叮嘱说:“你带五十两银子,跟着送信的一起去县城,让那何师爷把赵瀚抓起来关了!弄死,在牢里头寻机弄死!” 明末流民很多,大量失地农民,逃到城里寻求生计,这种游民也可视为流民。 一般而言,官府是懒得管的,真要全都抓起来,县衙大牢非得爆满不可。 但是,官府保留抓捕流民的权利,皂吏也会寻机勒索城内流民! 娄氏真没有想到,师爷竟贪婪到那般程度。拿了四十两银子还嫌不够,又跑来费元祎这里报信,横生出这么许多枝节。 在何师爷眼中,赵瀚就是个臭虫,一伸脚就能踩死那种。 家奴出身,流民身份,年岁又小,不是臭虫是什么? 别说什么莫欺少年穷,等再过两三年,赵瀚还没长大,师爷就要跟着知县调走了。 因此,费元祎才是值得结交的对象,只要跟乡绅搞好了关系,会让师爷这几年过得很舒服。 赵瀚给出五十两银子,费元祎也出五十两银子,师爷的选择肯定是:拿走一百两银子,乖乖听费元祎的话! 这种做法,从来没有过闪失。 前提是,别碰上不要命的。 第79章 077【枪出如龙】 三天时间,转眼过去。 赵瀚前往县衙拿户帖,何师爷推脱还没弄到大印,让他回客栈继续等两天再说。 “这师爷不对劲,”费廪琢磨道,“他是不是还想加钱?” 赵瀚摇头道:“不能再加。至少户帖盖印之前,不能再给银子了,否则就是个无底洞。” 穿越前,赵瀚也读过贪官污吏的故事,也知道古代师爷们的贪婪。 如今总算亲身领教,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赵瀚开始慢慢捋细节,知县拖着不办事,无非还想继续捞钱。 既然想要捞钱,死拖着也不对劲。 正常做法,应该先给户帖盖章,当面让赵瀚加价,这样才是办事的规矩。 一直不盖章,等于不急着捞钱,难道还另有所图? 接下来两天时间,赵瀚悄悄监视县衙,还真给他发现了问题。 费元祎的心腹家奴老五,跟送信文吏一起到县城,并结伴进入县衙之中。 老匹夫! 赵瀚总算知道什么情况,敢情这师爷没把自己当回事儿,只顾着讨好顾家老太爷呢。 快步奔回客栈,赵瀚对费廪说:“廪叔,你立即出城准备,等我到了码头就赶紧开船。” “怎么了?”费廪不知情况。 赵瀚说道:“老太爷的家奴,刚刚进了县衙!” 身为景行苑的总管事,费廪也不是傻子,立即慌道:“那咱们快回去,你的身契已经撕掉,现在只是一介流民。老太爷想要害你,县衙肯定抓人,躲进景行苑就没事了。” “我不想让夫人和小姐为难,我若躲回景行苑求生,她们与老太爷定要再起冲突,”赵瀚摇头说,“你去码头准备开船吧。” “那你究竟是怎生想法?”费廪问道。 赵瀚笑着说:“廪叔,我与费纯情同兄弟,也算你的半个儿子。不论做什么,反正不会害你,就莫要再问了。” 费廪想了想,点头道:“好,你是个有主见的,我就不多问了。一切小心为妙!” 目送费廪离开客栈,赵瀚收拾随身行囊,用棉布仔细擦拭枪头。 这铅山县是没法再待了,赵瀚本想慢慢发展实力,可惜跳得太厉害遭人记恨。 他也可以选择不走,躲在景行苑继续做家奴,官府不敢冲进豪族家中搜查流民。 但那又有什么意思? 索性干票大的,反正这几年憋屈得很,正好舒畅一下心怀,正好伸展一下筋骨。 真以为老子是卑贱家奴呢! 重新用布把枪头裹好,赵瀚来到客栈柜台,拍出银钱付房费:“掌柜的,剩下的钱不用找补,给我两根火折子便是。” “好嘞,”掌柜立即喊道,“拿两根火折子过来!” 赵瀚仔细检查,确认两根火折子都没问题,便提着长枪踱步走向县衙。 “止步!” 行至县衙大门,衙役将他拦住。 赵瀚拱手讨好道:“这位官爷,我跟何师爷约好的,劳烦放行则个。” 一声“官爷”,喊得衙役颇为舒坦。他脸上露出微笑,指着赵瀚的长枪说:“县衙重地,不可携带兵器进入。” 赵瀚掏出一把铜钱,点头哈腰道:“还请帮忙通报。” 收了钱,衙役笑得更开心,小跑着进去通报,但依旧不放赵瀚进去。 约末一炷香工夫,何灿从县衙走出来,笑容满面道:“小兄弟,放下兵器,快快进来。” 赵瀚故作愤怒状:“好叫师爷知道,我们等了几天,实在是等不下去。廪叔已去码头开船,我来县衙询问一番,若还是不能办妥,只得等年后再来。师爷这般办事,也太让人寒心了!” 何灿解释道:“已经办妥,快放下兵器进来。” 赵瀚摇头说:“在下这杆枪很贵重,不敢交给旁人拿着。” 何灿安慰道:“交与衙役便是,堂堂县衙重地,还会吞没你一根长枪?” “这可说不准。”赵瀚死活不愿交出武器。 何灿没有办法,只能说:“那你进来吧,你的户帖已经落了大印。” 如此轻易,就让百姓带武器进县衙? 果然有鬼! 赵瀚随师爷跨进大门,没有进入大堂,而是绕去旁边的户房。 “你在此等着,我去拿户帖出来。”何灿说道。 赵瀚面露冷笑,站在户房外面不说话。 何灿闪身进屋,突然关闭房门,在里面喊道:“将这贼子拿下,竟敢携带兵器擅闯县衙,怕是图谋不轨想要谋害县尊!” 早已埋伏好的衙役,立即从各房奔出,提着水火棍将赵瀚团团围住。 赵瀚表现得非常惊恐,大喊道:“师爷可是嫌少?你已经收了三百两,我再给五百两银子便是!” 三百两? 五百两? “慢着!” 典史从武备库瞬移而出,勒令衙役们不要动手,冲着户房喊道:“何师爷,竟是八百两的生意,你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主簿也从钱粮库出来,一句话不说,只站在旁边看热闹。 “放屁!” 何灿立即打开房门,脸色非常难看,站在门口喊:“莫要听这厮胡说,真有八百两,我还会让你们掺和?” 赵瀚惶恐不安道:“何师爷,是我说漏嘴了吗?罪过,罪过!” 说着,赵瀚连忙又对众人解释:“真没有给八百两,我只给了三百两,各位不要错怪师爷。” 典史顿时冷笑,死盯着何灿:“师爷,三百两的大生意,劳我这么多弟兄办事,你就给我区区五两银子?这怎也说不过去吧,你当打发叫花子呢!” “咳咳!” 主簿在旁咳嗽两声,还是没有说话,只表示自己听见了。 见者有份! “果然是牙尖嘴利之辈,”何灿指着赵瀚,气呼呼说,“这就是一个家奴,便是把他给卖了,他又怎拿得出几百两?” 赵瀚顿时大怒:“何师爷,你收了钱还想反悔不成?我只是自立门户,寻你帮忙弄个户帖。门子那里给了二两,又请你去酒楼吃好的。你先说二十两办妥,一直拖着要加钱,加到三百两才能办事。这也就罢了,为何收了三百两,今日还想加害于我?” 说完,赵瀚又问那些衙役:“诸位官爷且说说,这世间哪有如此黑心的?” 衙役们虽然还围着赵瀚,却陆陆续续放下水火棍,已然认可赵瀚的说法,都觉得师爷办事不地道。 贪有贪道,只拿钱不办事,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更可恶的是,师爷收了几百两,今天让他们抓人,却每人只给几十文赏钱! 太小气了,衙役们很想帮着赵瀚,当场将师爷暴打一顿。 典史一步步走来,手按刀柄:“何师爷,此事闹到县尊那里,恐怕也说不过去吧。” 何灿有口难辩,哭丧着脸:“我真没收三百两,这混账血口喷人。” 典史换上一副笑脸,朝着赵瀚走去,和颜悦色道:“小兄弟,你且详细说来,本人定要为你主持公道。” 赵瀚指着何灿:“何师爷,当着这位老爷的面,你可敢过来与我对质?” “莫要听他胡言,快把这厮抓起来!”何灿气得头晕。 赵瀚破口大骂:“你这乌龟王八蛋,收了我三百两办事,还想抓我下狱拷打银钱吗?今天便豁出去了,你敢不敢过来对质!” “对啊,”典史也问何灿,“师爷,敢不敢当面说清楚?” 何灿只得走到典史身边,低声说:“金老弟,有什么话咱们私下说,当着这么多衙役的面,又怎能说得清楚?” 典史也压低声音:“分我一百两。” 何灿没好气道:“上家下家,两边加起来,我才拿一百两。这一百两里头,还有十两没到手呢!” 典史还要再说,主簿已经走到跟前。 主簿也不说话,就静静看着两人,横竖也是要分一杯羹的。 何灿心念一转,突然说道:“这么的吧。鹅湖费氏的老太爷,想要弄死这个家奴,指不定背后有甚腌臜事。咱们把人抓了下狱,先关起来个把月,再写信给费老太爷。就说县衙人多眼杂,几十两银子不能办妥,让他再加二百两银子。” 典史迟疑道:“得罪费氏,怕不好吧。” 何灿笑道:“有甚不好?事情都闹开了,衙役和六房文吏哪个不晓得,这是五十两银子能办妥的事?” 典史回头一看,果然六房大门皆开,文吏们一个个探头探脑。 “好,就这么办!”典史咬牙道。 主簿却突然冷笑,总算开口发声:“何师爷,你莫不把旁人都当傻子?办事中途加价,定然惹怒费老爷,你倒是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我跟金典史还要继续在铅山干下去呢。” “对啊,老子还要干半辈子!”典史回过神来。 主簿又阴阳怪气道:“说不准啊,有人惹怒了费老爷,暗中把罪责推到咱们头上。” 典史再次按住刀柄,怒目瞪着何灿。 何灿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肉疼道:“这桩买卖,一成分给文武吏员,剩下的咱们三人平分。” “哈哈,好说!”典史大喜。 主簿也面带微笑,站在那里又不说话了。 何灿说:“先把这厮抓起来!” 典史正要下令,赵瀚突然大喊:“我还有银子,再给你们一百两。这位官爷,求你放我一马!” “真的?” 典史见钱眼开,下意识又朝赵瀚走了两步。 进入攻击范围,赵瀚突然举枪刺出。 整整四年,每天只是刺击动作,赵瀚就要训练一千次。 他可以从各个角度发力,指哪刺哪,如臂使指。 瞬间枪出如龙,直取典史的咽喉。 典史,相当于县公安局长,也是现场武力值最高的,杀死此人就群龙无首了。 第80章 078【火烧县衙】(为企鹅大佬加更) 在金典史的眼中,只瞥到赵瀚翻转手腕,那杆竖直拄地的长枪,突然跟变戏法似的平伸而出。 那么长的一杆大枪,一个带着书香气质的少年,竟然单手就轻松刺了出去。 魏剑雄没怎么教导招式,赵瀚却学到他的精髓,练武无非就是练习如何用劲。 借用翻腕前扑的巧劲,枪身在手心猛然滑出。 速度极快,快到眨眼功夫,就已刺到金典史面前。 包裹枪头的棉布,瞬间被枪尖刺破。枪尖透布而出,命中典史的咽喉,赵瀚突然曲指一握,枪身立即停止向前滑动。 整整四年的练习,此刻又谋划多时,才有这惊艳骇人的一枪。 甚至,力气都用得不多不少,攻击距离把握得分毫不差。 真当这四年里,老子只是在看书? 金典史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都没意识到危险。直至赵瀚拔出枪尖,鲜血如喷泉般往外冒,他才惊恐无比的捂着喉咙倒下。 一刻不停,抖枪踏步往前,赵瀚又冲向何灿。 当赵瀚跨出两步,才有衙役惊呼:“金典史被杀了!” 衙役们下意识往后退,退开几步又回过神来,提着水火棍想要围捕凶犯。 “救我!” 何灿转身欲逃,刚奔出半步,后脑便被枪头扎入。 他真的只想弄钱,不是成心要害赵瀚,哪想到遇着个不要命的! 何灿至死都搞不明白,一个家奴出身的流民,小小年纪为何如此凶残,竟敢在县衙大堂前动手杀人。 这种事别说见过,他甚至都没听过,只在侠义小说里看过。 逝者安息,以后不用见,也不用再听了。 面对围困,赵瀚抽枪横扫,衙役们吓得集体后退。 许多衙役就是泼皮流氓,跑来官府打白工的,连基本工资都没有,靠其他灰色收入赚生活费。 讨口饭吃而已,谁愿意跟凶徒拼命啊? 若是自己因此殉职,怕是只能换来三瓜俩枣的抚恤。 战场上,士卒不愿舍命。 县衙里,皂吏同样不愿赴死。 至于六房文吏,吓得纷纷关闭房门,他们只是拿笔杆子的。 衙役退开之后,避过赵瀚的横扫,复又慢慢围拢,都指望旁人出手,自己等着捡便宜。 主簿飞快逃回钱粮库,闭门大喊:“快把县衙大门关上,瓮中捉鳖!” 此言一出,立即有几人去关大门,想将赵瀚困死在县衙。 赵瀚迅速转身追赶,一枪挑翻挡道之人,踏步朝着大门冲去。 “啊呀,吴六被戳死了!” “贼子凶悍,大夥并肩子上!” “围死他!” “你们上啊!” “……” 这些混蛋衙役,平时欺负百姓厉害,真遇到凶徒全都畏缩不前。 直至此刻,赵瀚已在县衙连杀三人,不但没有遭到围殴,反把衙役们吓得直往后退。 “啊!” 又是一声惨叫,跑去关门的被追上,被赵瀚提枪刺个透心凉。 剩下几个,也顾不上关门,顺势直冲到大街上。 此时赵瀚若想逃跑,前方已无任何阻拦,大门就洞开在他的面前。 那些衙役以为赵瀚要走,于是做样子往前追。就跟武将遇到鞑子入寇一样,先是据城而守不敢出去,等鞑子离开时再进行追击,立即就能获得退敌之功,还能趁机“收复”沿途失地。 可是,赵瀚竟然转身杀回,就像鞑子回击追兵! 衙役们见状集体刹车,惊骇得转身逃跑。可惜冲得太密集,最前方的来不及跑掉,有个衙役被水火棍绊倒,登时被赵瀚又刺死一人。 赵瀚虎入羊群,还剩十多个衙役,被他撵的满地乱跑。 追赶之间,再杀一人。 死伤越多,衙役们越怕,早已心惊胆战,完全不敢回头迎敌。 赵瀚率先杀死金典史的作用,此刻完全体现出来。没有典史坐镇指挥,这些衙役只会逃命,早就丧失了可怜的组织度。 “快保护县尊老爷!” 突然,有人大呼一声。 其他衙役纷纷惊醒,提着水火棍冲进大堂,然后朝着县衙内宅跑去。 保护知县老爷,多好的逃命理由。 转眼之间,户部六房只剩文吏,全躲办公室瑟瑟发抖,紧闭房门根本不敢出来。 铅山县没有县丞,师爷、典史皆死,知县又不在场,只剩主簿一个领头的。 赵瀚冲向钱粮库,飞起一脚踹门。 主簿和两个文吏,躲在里面以身堵门,把赵瀚的右腿反震得发麻。 主簿此刻只想哭,从头到尾关他屁事,却没想惹来杀身之祸。这厮哭喊道:“好汉饶命,不关我事啊!是何师爷吞你的钱,联手金典史害你下狱,我我我……我冤枉啊!” 赵瀚退后两步,一枪戳出。 枪尖透过门棂格子,立即扎入主簿的肩膀。 “啊!” 主簿一声惨叫,连滚带爬往里躲,生怕赵瀚又来一枪。 赵瀚拄枪大喊:“吾乃赵二郎,原是北直书香子弟,家父也是正经的举人。只因家父清廉,不曾接受乡邻诡寄,灾荒之年竟然阖家惨死……” 赵瀚退到大堂之前,朝两边的六房衙门大呼:“幸得费举人恩遇,带回铅山做了义子,又刻苦念书考得童生。受那奸人陷害,吾被抹除童生功名。主家如今还我自由身,赠田让我自立门户。可那天杀的何师爷,数次贪我银两,迟迟不肯办理户帖。如今还诱我至此,想要抓捕我下狱!” 赵瀚嘶声怒吼道:“普天之下,哪有这般道理?今日我便豁出去了!” 躲在六房的诸多文吏,听到赵瀚这番倾诉,或多或少都心生同情。 他们也是拿笔杆子的,赵瀚这位举人之子,被生生逼得在县衙杀人,只能怪那何师爷太过贪婪。 瞬息之间,何师爷被文吏们恨之入骨。 甚至有文吏在房中惊叹:“这赵二郎,真乃壮士也!” “赵二郎,此间之事,与我等无关,可否先放我们离开?”又有文吏喊道。 赵瀚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站在钱粮库门口:“开门不杀,别等我自己冲进来!” “咿呀!” 房门突然洞开,主簿受伤躲在角落里。 两个文吏跪在房门两侧,磕头求饶道:“二郎饶命!” 其他各房的文吏,见赵瀚进了钱粮库,连忙开门逃之夭夭。 赵瀚提枪喝道:“把库房银子交出来!” 主簿指着一个大箱子,哭丧道:“钥匙在知县那里,也没什么多少钱了,县衙的银子都藏在内宅。” 赵瀚呵斥道:“全部脱衣服!” 文吏怕死,连忙脱衣。 赵瀚用枪头当撬棍,几下便将箱子撬开。随即大呼晦气,箱子里全都是铜钱,银子果然已被知县拿走。 赵瀚命令道:“用你们的衣服做包裹,把铜钱都包起来!” 两个文吏不敢违抗,在他们包裹铜钱之时,赵瀚掏出火折子,点燃钱粮库的账册。 主簿惊恐大呼:“你还不如杀了我!” 钱粮库,由主簿管理。 这间房子被烧,全县的钱粮税收账目,都得化作寥寥青烟,等待主簿的下场是坐牢。 主簿哭泣道:“好汉,你快放我出去,我要带家人赶快逃走,再耽搁一阵就来不及了!” “滚吧。”赵瀚说道。 主簿立即往外奔跑,两个文吏也跟着跑了。 赵瀚将铜钱迅速打包,太多了影响速度,只扛起两袋铜钱往外走。 随即,他又前往隔壁的户房,将全县的户籍黄册、鱼鳞册也一并点燃。 此时此刻,知县被衙役们簇拥着,总算从内宅来到了二堂。 知县也不敢出去,只命令道:“我在二堂坐镇,你们出去把贼人抓了!” 衙役们面面相觑,硬着头皮往外走,然后集体站在大堂力,跟大堂外面的赵瀚对视。 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敢动。 赵瀚轻蔑一笑,捡起典史的佩刀,慢悠悠在自己腰间挂好。 又当着诸多衙役的面,仔仔细细开始摸尸,从典史身上搜出二两银子,又从何灿身上搜出五十多两——其中五十两银子,是费元祎派家奴送来的,何师爷还没来得及回家存好。 扛起两包铜钱,赵瀚提枪走出县衙,立将其中一包钱戳破。 “快来拿钱啊!” 一路拖撒铜钱,路人纷纷争抢。 还没走到城门,两包铜钱就已撒完,连店铺里的伙计都上街来捡。 “快抓捕贼人啊!” 衙役们见赵瀚离开县衙,顿时变得英勇起来,提着烧火棍大叫着追击。 追到大街上,被捡钱的百姓阻住,衙役们干脆也弯腰捡钱。 “糟了,县衙起火了!” 一个衙役突然回头,惊恐大呼起来。 他们身后火光冲天,县衙六房的办公室,已经被点着了一半,火势迅速蔓延到县衙大堂。 知县在二堂左等右等,忍不住出去查看情况。 瞬间吓得背心冒汗,也顾不上缉拿凶手,知县急得跺脚大喊:“快救火,快救火!” 赵瀚提着长枪,大摇大摆来到城门。 守城的门卒不明真相,都在遥望城中浓烟,完全没人阻拦赵瀚出去。 抵达码头,赵瀚跳到船上:“廪叔,开船!” 费廪指着县衙方向,瞠目结舌道:“你……你你你做的?” 赵瀚冷笑:“只杀了几个污吏,算不得什么。” 赵二郎的大名,借六房文吏之口,迅速在铅山县城传播开来。 甚至有县学童生,因为同情赵瀚的身世遭遇,又早对知县不满已久,竟然添油加醋的创作戏曲折子。 在戏文里,赵瀚出身北直名门,父亲乃当朝重臣。只因得罪阉党,被逼得家破人亡,赵瀚孤身流落江湖,被鹅湖的费举人收为义子。 接下来的情节,跟赵瀚的叙述大同小异,但知县被描述成幕后黑手。 期间还编了段子,说赵瀚因为揭发县试舞弊,就此被知县一直嫉恨在心。 同时,赵瀚还被描绘成林冲一般。生得虎背熊腰,力能搏狼伏虎,一杆枪冲进县衙,杀得上百衙役屁滚尿流。 赵二郎,豪侠壮士也! 第81章 079【黑夜盗头】(为企鹅大佬加更) 客船沿着铅山河,顺流而下直往河口镇。 这几天都没有下雪,但两岸的积雪未化,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费廪不断转身回望,生怕有官府追兵杀来。 “廪叔莫怕,”赵瀚笑着说,“官差忙着救火呢,哪分得出人手来追我?” 此事完全超乎费廪的想象,再看向赵瀚的时候,心里已带着三分畏惧。 愁思片刻,费廪叹息道:“瀚哥儿,何必如此啊。大不了再等两三年,换一个知县上任,咱们重新去办理户帖便是。” 赵瀚摇头道:“换做三年前,我肯定就忍了。如今我已十五岁,怎还忍得了这等憋闷气?” 十五岁……十五岁的时候,我还在陪大少爷瞎胡闹呢。 费廪心里吐槽一句,问道:“你还要回鹅湖?” “不回了,”赵瀚遥望天际,“天下恁大,自有我的去处。” 赵瀚可以躲回费家,许多江洋大盗,就是被豪族窝藏,官府根本不敢上门搜捕。 但回去作甚? 只可惜,赵瀚在铅山结识许多人,铺垫了三四年的盘子,还没来得及进一步发展,此刻不得不选择全部放弃。 总有一天,是要杀回来的。 赵瀚进舱拿出纸笔,一连写下好几封信,交给费廪说:“廪叔,这些信请转交夫人、小姐、少爷和我妹妹。纯哥儿那里,你就帮我传句话,让他读书学艺用功一些。” “我晓得了。”费廪收好那些书信,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眼前的赵瀚,太陌生了! 一个家奴,一个书生,摇身变成豪侠般人物,在县衙杀人放火还全身而退。 这事只在演义小说里有。 赵瀚低声问道:“这几个船工,都信得过吧?” 费廪点头道:“都是少夫人掏钱养着的,跟老太爷那边没有干系。” 赵瀚又说道:“廪叔,到了河口镇,你就换条船回去。这几个船工,操船送我一路,我会给他们银子的。” “这没得问题,”费廪提醒道,“你要搞快些,太监在横林设了钞关,莫要被海捕文书认出来。” “哈哈,”赵瀚顿时笑道,“知县哪能跟太监搞到一起。等官府把海捕文书贴到各处,我早就离开铅山不知多久了。” 不到半天时间,客船就抵达河口。 费廪背着包袱准备上岸,刚走出船舱,就吓得脸色煞白,惊呼道:“这哪来的脑袋?” 赵瀚连忙出舱查看,只见河口码头上,赫然竖起一根木杆,杆头悬着孙显宗、孙振宗兄弟俩的头颅。 估计是觉得晦气,挂脑袋这段码头,没有一条船愿意停靠。 费廪立即下船打听,不多时就跑回来说:“税监王衡,已经占了河口镇,府邸设在浙江会馆。铁脚会投靠太监,费诨做了大当家,李大柱做了二当家,孙氏兄弟被杀了立威,还有个张铁牛下落不明。” “这太监好手段啊。”赵瀚忍不住佩服。 税监王衡自己坐镇河口,在横林镇设卡控制西边航道,在鹅湖镇设卡控制东边航道,在石塘镇设卡控制南边航道,在上泸镇设卡控制东南航道。 整个铅山县的商业路线,已被这死太监彻底掌控! 一年前,王衡来铅山上任之初,身边只有几个随从而已。 继续霍霍吧,再乱搞两三年,搞得铅山天怒人怨,赵瀚就能回来寻机起事了。 费廪另外雇船前往鹅湖镇,赵瀚给几个船工一两银子,让他们就在船上等着,饿了便让鼎盛楼送饭菜来。 “瀚哥儿,咱们的船就停这里?要不再挪挪?”船工指着杆上的脑袋问。 赵瀚笑道:“不碍事的,这里挺宽敞。” 说完,赵瀚便提着长枪前往含珠山,离开前他要去跟庞春来面谈。 还有几天就过年了,可惜今年没什么年味。 铅山士绅、外地客商,都被太监搜刮盘剥,于是把损失转嫁到工人和农民身上。 铁脚会彻底变质成打手团伙,码头苦力遭到压榨,工资平均下降了三成,再没有社团组织帮他们说话。 佃户们则在为明年苦恼,地主纷纷要求提前交租,至少也得提前交一部分。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佃户们害怕被夺佃! 明末的田皮制度,并没有彻底成型,地主随时可以毁约夺佃。 家家愁苦,户户落泪。 赵瀚来到含珠私塾,由于将近年关,学童们都陆续回家,庞春来正在独自看书。 “先生,我来了。”赵瀚推门而入。 “坐吧。”庞春来放下书本。 赵瀚把手中长枪一靠,笑着坐下说:“师爷何灿,收了银子不给我户帖,还串通典史要抓我下狱。” 庞春来惊问道:“怎的突然出了这等大事?” 赵瀚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端起老师的茶水就喝,润润喉咙说:“我气不过,杀了师爷,杀了典史,又杀了几个衙役,索性一把火将县衙给烧了。” 庞春来以为自己听错了,凑过脑袋仔细打量赵瀚,然后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良久,庞春来恢复平静,问道:“你要离开铅山?” “对。”赵瀚点头。 “去哪里?”庞春来又问。 赵瀚笑着说:“瑞金那地方不错,我去学习他们是怎么造反的。” 阅读塘报,只能知晓朝廷大事。 蹲在酒楼,却可打听江湖消息。 这些日子,赵瀚结交三教九流,得知许多关于瑞金的情况。 最初是闽南爆发农民起义,福建官兵前往镇压,闽西农民趁机举事。 闽南民乱平息之后,官兵又挥师前往闽西。闽西农民军敌不过,被迫逃进赣南大山,又在赣南掀起农民运动。 几年过去,闽西、赣南已经连成一片。 官兵根本无力镇压,来得少了打不过。若是来得多了,起义军就逃入大山,哪里能够清剿得干净。 而瑞金更有意思,此地的农民军自称“田兵”。 一共有三位田兵首领,他们的做法并不激进,没有直接打土豪分田地。而是逼迫地主交出三成土地,分给参加起义的农民,又让地主给予佃户们永佃权,世世代代都不得夺佃改佃。 这些田兵冲进瑞金县城,逼着知县在土地过户文书上盖章。 一次性盖了好几万份,可怜的知县、师爷和文吏,没日没夜轮番工作,做梦都能梦见自己手拿印章,吃饭都忍不住把筷子往桌上怼。 随即,三大首领,退出县城,各据一方,互为支援。 瑞金官府,不敢出城征收赋税。 瑞金地主,不敢逼迫农民交租。 于是,瑞金县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局面。 南赣参将和瑞金知县,联手上报已经平息民乱,居然受到朝廷的嘉奖。就算收不齐规定赋额,也可推说农民军破坏太严重,知县平白捡了一个平乱之功。 瑞金的士绅地主们,见农民军并不胡乱杀人,虽然丢失三成土地很肉疼,但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真不敢再请官兵镇压,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在瑞金地主眼里,朝廷派来平乱的官兵,比那些农民军还更可怕! 赵瀚在酒楼听到这些传闻,只是忍不住想笑,明末的许多事情简直毁人三观。 地主和农民军,一起防备朝廷官兵是什么鬼? 庞春来说道:“瑞金既有三大田兵首领,又跟官府、参将、地主达成默契,恐怕没人愿意再起乱子。你就算去了瑞金,也捡不到什么便宜。难道虎躯一震,三大首领都投效与你?” 赵瀚解释说:“学生只是去瑞金看看情况,顺便结识那三位首领,真正的目标在吉安、泰和两县。费家四少爷,如今是井冈巡检,可先去投靠于他。若在此处起事,退可躲进大山(井冈山一带),进可南下取赣州,与赣南、闽西农民军连成一片。” 庞春来突然站起来:“我与你一起去!” “天寒地冻,先生不宜长途跋涉。”赵瀚连忙劝道。 庞春来笑着说:“跟辽东比起来,江西的冬天算个屁。别看为师老迈不堪,但满头白发都是假象,我至今还没有五十岁呢。” 赵瀚知道老师固执得很,并不多劝,只是问道:“先生可想清楚了?” “还想什么?”庞春来吐出一口浊气,“在含珠山窝了好几年,早就想换地方了,这里实在把我憋得慌!什么时候走?” “今晚。”赵瀚说道。 庞春来立即坐下写信,一封写给山长费元禄,一封写给好友郑仲夔,一封写给学生徐颖。 将三封信件,交给相熟的塾师,庞春来带上银钱立即就走,还取出一柄铁剑挂在腰间。 赵瀚搀扶着老师,踏着未消的积雪,在凛冽寒风中直往河口镇走去。 抵达时已是傍晚,师徒俩也不着急,先去鼎盛楼吃一顿再说。 吃喝之间,赵瀚叫来费泽:“剑胆兄弟,我要出一趟远门。等如鹤来了,你就把我屋里的书稿给他,《鹅湖旬刊》是否再印由他拿主意,提价之后第四期应该能赚钱了。” “哥哥要去哪儿?”费泽问道。 赵瀚笑着胡扯:“受少夫人所托,去她九江娘家办事。” 费泽恭喜道:“哥哥愈发受夫人器重了。” 闲聊一阵,填饱肚子。 赵瀚搀扶着庞春来,摸黑前去码头登船,却见一个黑影正在攀爬木杆。 只当没看到,继续往河边走。 师徒俩很快进了船舱,一个船工立即上岸,解开拴在岸边的绳索。 黑影失败好几次,总算爬到杆头,抽斧子砍断绳索,取走孙氏兄弟的头颅。 船工刚刚解绳完毕,黑影便拎着脑袋奔来,手执斧头低声威胁:“开船送我去横林,不然就宰了你!” 并非巧合,挂脑袋的木杆附近,只停了这么一条船。 “好……好好汉饶命!”船工吓得浑身发软。 “快点,快点!”黑影连连催促,船工不敢不从,一前一后走到船上。 这货莽莽撞撞冲进船舱,提着斧子低吼:“都老实点,洒家只是搭船,莫要逼我……咦,小相公也在?” 赵瀚笑道:“铁牛兄弟,外面天寒地冻,快坐下向火暖暖身子。” 第82章 080【杀人抛尸】(为企鹅大佬加更) 客船连夜出发,纯靠几个灯笼观察河道。 张铁牛把斧头插回腰间,又取出一个布袋,将孙氏兄弟的脑袋装进去。 赵瀚介绍说:“这是我的恩师庞先生,这是铁脚会的张铁牛。” 庞春来并不鄙视底层百姓,抱拳道:“幸会!” “我不是铁脚会的,”张铁牛气冲冲说,“现在的铁脚会,只剩一帮不讲义气的混账!” 赵瀚笑着说:“铁牛兄弟确实仗义,竟敢冒险取回首级。” “两位哥哥身首异处,我便是死,也得还他们全尸,”张铁牛拍桌子说,“倒是你这小相公,细皮嫩肉的,见了脑袋也不害怕,算你还有几分胆气。” 赵瀚身边无人可用,生出收小弟的想法,故意哈哈大笑:“你若去县城打听打听,就知道什么叫胆气了。” 张铁牛不屑道:“难不成,你在县城也帮谁拿回脑袋?” 赵瀚从炭炉取下水壶,给两人冲了杯茶,说道:“师爷和典史,吞了我银子,还想抓我下狱。我便将他们一并杀了,又顺手杀几个碍事的衙役,一把火将那县衙烧得精光。全县的户籍黄册、鱼鳞册、赋税册子,如今都已变成飞灰。” 张铁牛笑着喝茶,又烫得吐出来,指着赵瀚说:“你这小相公,可真会吹牛。” 赵瀚捧着茶杯暖手,微笑道:“若是不信,你可去县衙看看……当然,如果县衙没烧光的话。” 张铁牛只当这是个笑话,对庞春来说:“庞先生,你信吗?” “我信,”庞春来明白赵瀚的意图,“干出那等祸事,我们师徒两个,只能畏罪潜逃了。” 张铁牛看看庞春来,又看看赵瀚,突然感觉似乎是真的。 否则的话,师徒俩为何连夜坐船离开河口? 张铁牛目瞪口呆,他觉得自己摸黑取首级,已经是非常《水浒传》的行为,哪想到还能遇见在县衙杀人放火的。 “小相公,”张铁牛竖起大拇指,“你是条汉子,铁牛心服口服!” 赵瀚问道:“两位孙兄的首级,你要带去横林镇?” “没到镇上,往回走一点,”张铁牛说道,“两位孙家哥哥,老家就在横林镇外,尸身悄悄埋在林子里,我把脑袋送去合葬了就走。这铅山是混不下去了,费诨那厮正派人到处找我。” “可有去处?”赵瀚又问。 张铁牛摇头道:“还没想好,走到哪算哪,大不了换个码头做苦力。” 赵瀚微笑道:“今后跟着我吧。” “跟着你考秀才吗?我可做不来书童。”张铁牛连连摆手。 赵瀚反问:“我把县衙都烧了,你觉得还能考秀才?” “呃。”张铁牛顿时语塞,摸着脑袋傻笑。 赵瀚又问:“我打算换个地方造反,你有没有兴趣?” “造反就造……什么?你要造反!”张铁牛惊得直接站起来。 这声音太过响亮,连几个船工都听到了,吓得浑身一哆嗦,有种要跳河逃跑的冲动。 赵瀚叹息:“唉,小声点,坐下说话。” 张铁牛连忙压低声音,坐回去问:“小相公真要造反?” 赵瀚不答,只问道:“你家里还有几口人?” “死光了,就我一个,”张铁牛回忆道,“十多年前,铅山大灾,家里人全饿死了。当时我才十五岁,亏得知县老爷仁慈,让我跟着修水渠糊口,后来就到河口镇做了苦力。可惜啊,我活了快三十岁,就遇到那么一个好官。” 赵瀚开始引导:“若咱们造反夺了天下,就不准有贪官坑害百姓!你知道太祖皇帝怎么对付贪官的吗?” 张铁牛摇头说:“不晓得。” 赵瀚说道:“太祖皇帝也是苦出身,父母都饿死了,他给地主放牛为生。又遇到饥荒,只能去当和尚。庙里也吃不饱饭,就跑去当叫花子。你说他能不恨贪官吗?” “那肯定恨啊,跟我铁牛一样惨。”张铁牛拍桌子说。 赵瀚继续引导:“所以啊,太祖皇帝得了天下,就对当官的有个规定。谁要是贪了六十两银子以上,把皮剥下来往里面填草!” 张铁牛咋舌道:“真那么厉害?” 赵瀚点头说:“真那么厉害。后来杀的贪官太多,州县主官都不够用了。太祖就让贪得不多的官儿,戴着枷子继续治理地方。当时审案啊,犯人戴枷子跪在堂下,当官的戴着枷子坐在堂上。” “哈哈哈哈,那可稀奇得很。”张铁牛联想那副画面,越想越觉得有趣。 “所以,跟我造反如何?我做太祖皇帝,你来做常遇春。”赵瀚循序善诱。 张铁牛拍拍腰间斧头:“我要做李逵,专门打了两把斧子。” 赵瀚斥骂:“瞧你那出息,李逵有个屁用,常遇春可是封王的,你就不想今后封王?” “封王?”张铁牛咽了咽口水,怀疑道,“就咱们三个,造反能成吗?你还是个书生,人家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赵瀚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太祖当乞丐都能坐天下,我又为何不能!” 张铁牛嘀咕道:“太祖皇帝是星宿下凡。” “你怎知我就不是星宿下凡?”赵瀚质问道。 “这个……”张铁牛只能挠头。 好像不是很聪明的样子,可惜咱家底不够,聪明人暂时没法招揽到麾下。 赵瀚说道:“我帮你埋葬两位孙兄的脑袋,你跟我一起造反打天下。如何?” 张铁牛立即点头:“好!” 客船往西一直行驶,很快就能遥望横林镇。 张铁牛走到舱外,黑咕隆咚的一阵观察,突然喊道:“就在前面靠岸!” 庞春来留在船上等候,赵瀚和张铁牛一起上岸埋人……嗯,埋脑袋。 张铁牛似乎对这里很熟,摸黑来到一片小树林,指着树下插根棍子的地方:“两位哥哥就埋在这里,不敢起坟,也没有立碑。” 赵瀚在黑暗中一阵摸索,问道:“你没事先准备锄头?” “忘了,”张铁牛猛拍脑袋,又递给赵瀚一把斧头,“用这个吧,新埋的地,土松得很。” 赵瀚很想一斧子劈过去,这尼玛得挖到什么时候? 两人只得用斧头刨土,大冬天的晚上,很快就累得浑身冒汗。 突然,赵瀚低声说:“别动,有人来了。” 张铁牛立即停止动作,趴在树后偷偷观察,只见几盏灯笼由远及近。 那些人也进了小树林,一共四人,其中两人抬着麻袋,另外两人则扛着锄头。 “就埋这里吧。” “半夜三更的,埋什么埋?直接扔河里算了。” “对,塞几块大石头,扔河里就往下沉。” “黑乎乎的,哪去找大石头?就这样扔,泡几天就烂了,管叫他亲娘都认不出。” “……” 这些家伙朝河边而去,正好从赵瀚不远处经过。 张铁牛低声说:“杀人抛尸的,这闲事管不管?” “不管,”赵瀚说道,“莫要节外生枝。” 突然,又听一人说:“嘿,还在动,这厮的命可真硬,打成那样都没死呢。” “寒冬腊月的,往江水里一扔,不淹死也要冻死,看他的命能有多硬。” “要我说啊,老夫人也太狠了些。” “狠什么?这厮勾引老爷在先,又上了少爷的床,不被老夫人打死才怪了!” “……” 张铁牛听得目瞪口呆,话里头的信息量太大,居然父子同睡一个女人,传出去绝对轰动整个铅山。 “人还没死,救不救?”张铁牛问。 赵瀚已经放下斧头,提着两颗脑袋冲出去。 “什么人?”对方大惊。 赵瀚伸直双手,将两颗脑袋举在前方,以此来遮住自己的脸。也不管对方是否能看懂,他一蹦一跳扮演僵尸,嘴里发出瘆人的怪笑声。 那些家伙已经毛骨悚然,提着灯笼小心往前照,猛地发现是两颗脑袋。 “鬼呀!” “快跑,是山魈,要吃人的!” 扔下麻袋和锄头,全部吓得惊慌逃窜,有个家伙甚至连灯笼都扔了。 赵瀚捡起灯笼,用火折子重新点亮,解开麻袋查看情况。 满脸鲜血,看不清长相,伸手一探还有气儿。 赵瀚把锄头扔过去,对张铁牛说:“你自家挖土,我把人扛回船上。” “你去吧。” 张铁牛高兴跑来捡锄头,他用斧子刨土已经快累疯了。 赵瀚扛着麻袋回到船舱,先给这人烤火取暖,否则肯定会被冻死。 庞春来问:“这是何人?” 赵瀚回答:“不晓得,有人抛尸,还没死透呢,能不能活看他自己。” 脱下麻袋,此人浑身是血。 赵瀚很快在他头部发现伤口,似乎是棍子砸的,在前额发际线处,被砸出一道大口子。头上还有好几个包,都是被乱棍打出来的。 船上也没啥医疗用品,赵瀚只能徒手作业,将翻开的头皮给按回去。 至于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又拿出一件干净衣裳,撕下布片当绷带包扎,比给畜生治伤还敷衍凑合。 再撕下一块布,赵瀚给此人擦拭脸上血迹。 突然,赵瀚表情变得古怪,不由吐槽道:“今天的际遇可真离奇,上午杀人放火,晚上接连遇到熟人。” 庞春来问:“这人你认识?” “聊过,”赵瀚解释说,“戏班里的旦角,也是个苦命人,叫什么名字我忘了。” 第83章 081【姑奶奶惹不得】 距离横林镇一里地,有太监新设的非法钞关。 办公条件非常简陋,两边临时搭些茅草屋,便是办理过税的吏房。河面拉起一根绳子,阻拦江上船只通行,交税之后才能准许通过。 黎明时分,乌漆嘛黑。 钞关两边,停满了来往船只,都在等着天亮之后交税过关。 太监设置私卡,不但增加了商贾的税收成本,同时还大大提升时间成本。以前通行无阻的江面,现在得慢慢排队,而且夜晚还不上班。 张铁牛站在舱外,遥望前方关卡,心虚道:“等天亮了,太监发现两位哥哥的头颅不见,会不会派人在这里拦卡搜检?” “你怕什么?我火烧县衙都不怕,”赵瀚好笑道,“大不了下船厮杀一通,将钞关吏房全给他烧了,把银钱全部倾撒出来让人去捡。” 杀人放火,如同儿戏。 张铁牛低声嘀咕:“还读圣贤书呢,你才是一个杀坯。” 等待许久,终于天亮,钞关开始工作。 大约排队半个时辰,税吏登船搜检,瞥了一眼迎风招子,问道:“费家的客船?” 赵瀚拱手说:“鹅湖费氏家仆,奉少夫人之命,给九江娘家送一些年货。” “年货也是货,得按货船交税。”税吏刁难道。 赵瀚连忙说:“自家造的连四纸,送给亲戚一些罢了。官爷,朝廷有规定,笔墨纸砚都可以免过税。” “那就交坐舱税。”税吏笑道。 “还劳官爷高抬贵手。”赵瀚递过去一串铜钱,都是崇祯元年南京工部铸造的,仅次于崇祯元年北京铸造——嘉靖中期的铸钱最优,现在已经很少流通了,原因是劣币驱逐良币。 崇祯四年的铸钱就不行,全部改由太监负责,重量和用料都变得更差。 税吏掂了掂重量,心中已有估算,约值五钱银子,顿时笑道:“走吧。” “不给税票吗?”赵瀚问道。 “你还想要税票?”税吏把手一摊,嘲讽说,“可以,得加钱。” 赵瀚连忙赔笑:“我就问问,官爷走好。” 太监私设的钞关,有个锤子税票。 招募的税吏也不正规,都懒得进舱查看货物。征多征少,全凭税吏的一张嘴,不给足贿赂就往死里坑! 赵瀚回舱笑道:“这税可收得可真便利。” 庞春来说:“私卡便是如此,我在辽东时见多了。” 张铁牛躺在榻上打哈欠:“小相公,都快过年了,咱们要往哪走?” 赵瀚回答道:“先去弋阳县,找个大夫治伤。” “那厮的脑袋被打破,身上到处皮开肉绽,还有好几处淤伤,怕是要活不成了。”张铁牛闭眼开始打盹儿。 中午时分,抵达弋阳。 客船在葛溪水驿靠岸,赵瀚亲自去城里请来大夫。 大夫被吓了一跳,咋舌道:“这可伤得不轻。” 赵瀚说道:“你只管治,死活不论。” 大夫把赵瀚包裹的布片拆下,涂抹金疮药重新包扎,折腾一番拿钱走人。 一路坐船,过贵溪、安仁、余干,驶入鄱阳湖转赣江。 如果前往瑞金,其实可以走近道,直接从信江转抚河往南。但水道网络实在太复杂,费家的船工搞不清楚,只能绕远路顺着赣江走,这样还能避免遇到水匪。 …… 陈茂生是傍晚醒来的,轻轻一动,感觉浑身哪里都痛。 “醒了?”赵瀚把陶罐座到炭炉上,拨弄着木炭说,“粥是冷的,我给你热一热。” 陈茂生有些疑惑,虚弱无力道:“是赵先生吗?我这是在哪儿?” 张铁牛迈步过来坐下:“昨晚你差点被扔河里,是小相公救你上船的。” “多谢。” 陈茂生已经回忆起昨晚的事,他被糟老头子请到府上。谁知家里临时来客人,糟老头子一直在作陪,夜里还跑去秉烛赏雪。 他被安排在客房休息,那家的少爷突然闯进,威逼利诱便做了腌臜事。 夜里是被打醒的,又被一阵乱棍打晕,接下来就没有任何记忆。 赵瀚问道:“家里还有人吗?” “有,”陈茂生回答,“爹娘俱在,我落籍在弋阳县。” 弋阳县就在铅山隔壁,是江西戏曲的两大发源地之一,弋阳腔后来影响了几十个剧种的发展。 赵瀚说道:“弋阳已经过了,你若想回家,我寻个县城放你下船,给你些银两在客栈养伤。等你把伤养好,你自己回家便是。” 听了这话,陈茂生也不言语,两眼望着舱顶发呆。 “嘿,你这厮好不懂事,”张铁牛有些看不惯,“小相公跟你说话呢,你想走想留倒是开口啊。” 陈茂生只得说:“赵先生,我不想回去,我……我能跟你走吗?” 赵瀚笑道:“我要造反,你怕不怕?” 陈茂生惨笑:“死过一回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哈哈,咱们的造反队伍又壮大了。”赵瀚非常高兴。 张铁牛心中吐槽:一个老夫子,一个小书生,一个唱戏的,还有我这苦力,四个人就想造反? 虽然没什么信心,但张铁牛还是忍不住幻想。 他甚至都安排好职务,若是赵瀚当了皇帝,庞春来可以做宰相,自己可以做大将军,陈茂生干脆阉了做太监。 冷粥稍微温热一些,赵瀚就倒在碗里,吩咐道:“铁牛,扶他起来,动作轻些。” 张铁牛哪懂得照顾人,伸手抄住陈茂生的后颈,一下就将其上半身托起,疼得陈茂生差点晕过去。 赵瀚坐拢来,亲自给伤患喂粥。 陈茂生张嘴喝了一口,联想到自身遭遇,痴痴望着赵瀚说:“赵先生,你人真好。等我伤愈了,就给你做家奴,每天唱戏伺候你。我很会伺候人的,你莫要嫌我身子脏。” 这话听得赵瀚浑身恶寒,连忙克制情绪道:“我是要造反的,等我做了皇帝,天下便没有贱籍。没有乐户,也没有家奴,你说这样可好?” “没有贱籍吗?” 陈茂生的双眼亮起来,仿佛夜空中的星辰,一股莫名情绪被点燃。他满腔火热,浑身充满精神力量:“赵先生,我跟你去造反,你一定要当上皇帝!” 赵瀚微笑道:“放心,我肯定能当皇帝,你先填饱肚子再说。” 张铁牛一手扶着陈茂生,一手摸着腰间斧头,嘀咕道:“又疯了一个。” 经过短暂接触,张铁牛已经可以肯定,庞春来就是一个神经病。 往往没聊几句,庞春来就扯到时政,一会儿说鞑子多么残暴,一会儿说朝廷多么腐败,反正就是要坚定张铁牛的造反决心。 那种疯狂的态度,脑子没问题才怪了! …… 鹅湖镇。 老五下船之后,飞快往费宅跑去,他比费廪回来得更晚。 当日贿赂了师爷,老五没有立即离开县城,而是慢悠悠去吃酒耍乐。 喝得微醺时,突然听到吵嚷声,似乎有人惊呼哪里起火。 老五也没当回事,继续把酒菜吃完,出门才发现事态严重,逃出来的文吏正在添油加醋讲故事。 老五吓得魂飞魄散,飞奔出城,火速回家。 一路冲回拱北苑内院,老五累得直吐舌头,趴在书房门口喊:“老……老爷,呼呼呼……不好……呼……不好了!” “进来说。” 费元祎正在读一本诗集。 老五弯着腰挪进书房,双手撑住膝盖,喉咙发干道:“不……不好了……呼呼,容我缓……一缓……呼呼呼……” 费元祎皱眉问:“是不是太监又增税了?” “不……不是……” 老五喘着粗气,稍微恢复之后,终于完整说道:“那个赵瀚,杀了师爷和典史,还杀了好多衙役,又把县衙六房给点着了。我出城的时候,县尊正在组织人手救火!” “什么!” 费元祎惊得站起,哆嗦道:“他怎敢?” 老五也是心惊肉跳:“老爷,你说他会不会知道,是咱们花银子弄他下狱?这厮敢在县衙杀人放火,哪天要是……要是来咱家……” “不至于,不至于,他不敢……” 费元祎在书房走来走去,越说就越是心虚,仿佛赵瀚随时会来取他性命。 老五提醒道:“大少奶奶那边,赵瀚还有个幼妹。” “莫要动她,”费元祎连忙说,“不要动他的妹妹,这种亡命之徒,千万不能再招惹。县衙他都敢烧,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老五解释道:“老爷,我是说亡羊补牢,收下他妹妹做义孙女如何?” 费元祎连连摇头:“不可,在县衙杀人放火,已经形同造反了。老夫一身清白,怎能跟反贼扯上干系?” “那就,赏赐他幼妹一些财货?”老五试探道。 “这倒是可以。” 费元祎解下腰间玉佩,叮嘱道:“你把这块玉佩拿去,再支五两银子,一并送去景行苑那边。” 老五心里慌得一逼,甚至比费元祎都慌,因为事情是他亲手去办的。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赵瀚如今下落不明,谁知是否就藏在附近? 万一哪天他出门办事,被赵瀚一枪戳死,到了阴曹地府都没处喊冤。 亡命之徒,惹不得,惹不得! 老五心里后悔万分,带着玉佩和银两,快步跑去景行苑搞好关系。 从今往后,赵贞芳就是他的姑奶奶。 (本书首发起点中文网,外站的朋友可以下载“起点APP”,通过看广告视频来免费阅读正版小说。) 第84章 082【费家儿女】 景行苑。 娄氏坐在厅堂主位,面前站着费如兰、费如鹤、赵贞芳三人。 “春芳。”娄氏率先点了赵贞芳的名。 赵贞芳立即上前一步,应道:“娘,女儿在呢。” 内院家奴,名义上都是养子养女,关系亲近的可以喊主人为爹娘。 娄氏脸上带着微笑,和颜悦色道:“你哥哥信里写的什么?你若不想说就算了。” 赵贞芳完全不知发生什么事情,老实回答道:“二哥在信里说,娘派他去九江办大事,可能要两三年才能回来。二哥让我听娘的话,平时多读书习字,不要总是伙同二姐(费如梅)贪玩。“ “没了?”娄氏追问。 赵贞芳回答道:“二哥还说,等他下次回家,会给我买很漂亮的大玩偶。” 娄氏笑着挥手:“你去陪二姐玩吧。” “女儿告退。”赵贞芳立即行礼退出房间。 待赵贞芳离开之后,娄氏又问儿子:“如鹤,赵瀚给你的信说了什么?” 费如鹤总感觉事情不对劲,说道:“瀚哥儿说,他被娘差遣去九江办事,一年半载恐不能回来。还说他把小说稿放在酒楼,《鹅湖旬刊》是否办下去,全凭我自己的意思。若想继续办,可以跟徐颖、刘子仁、费元鉴商量。第四期提价之后,一定是能赚钱的。” “就这些?”娄氏问道。 费如鹤点头说:“就这些。对了,他还让我好生练习骑射本事。” 娄氏挥手道:“你也下去吧。” 屋内只剩母女二人。 彼此对视,都知实情。 费如兰此时已憋不住,主动开口说:“娘,瀚哥儿在县衙杀人放火了。” “我晓得,”娄氏说道,“此事是娘失策了,不料师爷竟如此贪婪。瀚哥儿都答应给他五十两,这蠢货居然还不知足,悄悄派人给老太爷通风报信。” 费如兰顾不得怨恨祖父,焦急道:“闹出恁大事,瀚哥儿能逃得了吗?” “到这时你还为他操心?”娄氏又好气又好笑,还带着几分无可奈何,“我知道他有本事,也知道他有脾气,却着实没有料到,他的本事和脾气竟那般大!费廪回来跟我说,赵瀚杀了师爷和典史,又放火烧了县衙,出城时还全须全脚的。别说哪里受伤了,就连衣服都完好无损,他身上甚至都没沾血!” 费如兰听得瞠目结舌,之前她不知道细节,还怕赵瀚被人砍伤打伤了。 此刻娄氏这么一说,费如兰总算放下心来,甚至开始想象赵瀚大杀四方的英雄场面。 娄氏问道:“他信里怎么跟你说的?” 费如兰回答:“瀚哥儿说,女儿若不想等他,就另寻良家子嫁了。女儿若是愿意守着,短则两三年,迟则四五年,他定会再回铅山。到时候,把春芳(赵贞芳)的婚事也定下。” “还算有良心,没逼你苦守,”娄氏询问道,“你自己的主意呢?” 费如兰低头看着地面,不敢与母亲对视,声音轻柔却很坚决:“女儿与他私定终身,当然是要耐心等候的。” 在费如兰想来,鼎盛楼一次拥抱,就已经属于私定终身。 娄氏没有斥责女儿,也没有赞同女儿,只是冷静分析:“赵瀚一向聪明果决,就算被污下狱,也可等着我拿钱救人。他为何让费廪先出城,自己去与人厮杀,还放火烧掉县衙,彻底断绝自己的后路?” 费如兰仔细思索,却怎么也想不通。 “绝对不是年少气盛,”娄氏摇头皱眉,苦苦思索道,“他让费廪出城的时候,就把一切都谋划好了。他迫不及待脱离费家,迫不及待的离开铅山,究竟是想做什么?” “女儿想不明白。”费如兰说。 “我也想不明白,”娄氏继续分析,“他是个重情义的,绝不可能丢下亲妹不管。但他就是这样走了,还写信托我照料幼妹,说有朝一日定有厚报。他笃定自己能回来,但他此去究竟意欲何为?” 费如兰说道:“瀚哥儿定有大志向。” 娄氏实在想不明白,挥手让女儿先退下,又把费廪、费纯父子喊来。 “费纯,你与赵瀚关系亲近,可知他有什么大志向?”娄氏问道。 费纯吞吞吐吐道:“可……可能是做官吧。” “说!”娄氏突然怒喝。 费纯吓得浑身一抖,硬着头皮说:“真不知,他也不跟我说。” 娄氏诈道:“在给我的信里,他都已经写清楚了,难道你还敢骗我?胆大包天!” 费纯趴伏在地,咬牙说道:“我真不知。” “下去吧。”娄氏有些无奈。 父子俩领命,小心翼翼退出房间。 费廪慌忙问道:“瀚哥儿究竟要干啥?” “我不能说,爹你也最好别知道。”费纯守口如瓶。 早在去年,费纯就偷听到真相。 当时,庞春来和赵瀚正在讨论天下大事,评判南方三省起义的得失。 崇祯初年,广东、福建、江西三省,接连爆发农民起义。广东民乱闹得最大,但只坚持两三年,就被巡抚带兵给平了。福建、江西的起义,却依托大山坚持下来,历史上甚至把崇祯给熬死,后来投靠南明做了抗清义军。 费纯当时听得清清楚楚,赵瀚说江西山多地少,是造反的天然宝地。 这小子早就知道赵瀚的心思,却藏在心里谁都没说,甚至扛过了娄氏的诈问。 “夫人,费珍(老五)求见。” 迎春进来禀报。 娄氏咬牙切齿道:“他还有脸来见我,放他进来!” 老五滚进厅堂,噗通一声跪下:“拜见大少奶奶!” 娄氏冷笑道:“五叔,瀚哥儿给我写信,说见你跟一个文吏进了县衙。你是去县衙办什么事啊?” “啊?他……他他看到了?” 老五几欲昏倒,心中的侥幸破灭。甚至害怕赵瀚就藏在这里,立马冲出来将他一枪戳死。 娄氏问道:“你在怕什么?” “没没没怕,”老五哆嗦着摸出玉佩和银子,“春芳乖巧懂事,老太爷甚是喜欢,这些都赏赐与她。” “呵呵,你们还真是有脸啊。”娄氏气得发笑了。 转眼已是过年,今年比较冷清。 大少爷在宿迁做知县,四少爷吉安做巡检,都没赶回来跟家人团聚。 倒是赵瀚干的好事,已经传到鹅湖这边,鹅湖镇码头还贴了海捕文书,官府悬赏一百两捉拿反贼赵瀚。 在县衙杀人放火,不管有没有起兵造反,都会被官府视为反贼! 费如鹤兴奋莫名,跑去忠勤院找到费廪:“廪叔,赵瀚真在县衙杀人放火了?” 费廪只能承认:“真的。” 费如鹤扼腕叹息,又埋怨道:“做这等大事,他怎不叫上我?真真没把我当朋友!” 费廪哭笑不得:“小少爷,这可是杀头的买卖。” “大丈夫就该如此,”费如鹤拍手大笑,追问道,“是怎么个情形,快快说与我听。” 费廪把前因后果,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费如鹤听得义愤填膺,破口大骂道:“那混账师爷,收了银子不办事,竟还反过来害人。换做是我,也定与瀚哥儿一样,杀了他才能纾解心中怒火!” 费廪不敢搭话。 费如鹤又问:“你可知瀚哥儿去哪了?” “不知道。”费廪摇头。 元宵节转眼过去。 娄氏跟费元祎达成一致,欲寻贫寒士子,只要品行端正即可,火速招来做上门女婿。 费如兰太傻了,竟还要苦守赵瀚,等一个被官府通缉的要犯。 必须断了她的念想! 媒婆端着茶碗,满脸堆笑:“夫人你放心,我保证把事办得妥帖,若铅山找不到合适的,便去周边几县寻人。只是……” “只是什么?”娄氏问道。 媒婆为难道:“只是能不能要求放低些?年轻秀才,就算家里贫困,也肯定心傲气高,哪愿意做上门女婿?童生可好?” 娄氏反复思量道:“若是本县秀才,不做赘婿也可。若是外地的,必须招来做上门女婿,我怕女儿嫁出去吃亏。童生勉强也可,但要有才名,要孝顺父母那种。” “那就好办了。”媒婆高兴起来。 娄氏突然板着脸说:“此事没有办妥之前,你不得对外吐露半个字。若被我听到闲言碎语,你且自己掂量下场!” “一定不会乱说。若我跟旁人说了,便让我肠穿肚烂而死。”媒婆连忙赌咒发誓。 媒婆领了赏钱,欢天喜地离开。 费如兰却突然闯进来,面无表情道:“娘,刚才走的是媒婆吧?” 娄氏笑道:“确是媒婆,如鹤也到了适婚之年,我让媒婆物色几个好人家的女儿。” “费家娶媳妇,不是该跟大族联姻吗?”费如兰冷笑。 娄氏说道:“终归是要挑拣的。” 费如兰说:“娘,你若也逼女儿,那女儿只能去死了。” 娄氏终于绷不住,脸色难看,勉强笑道:“你多想了,娘怎会逼你。” “女儿说了等瀚哥儿几年,便不会再改口,”费如兰说,“瀚哥儿现在是海捕要犯,娘肯定不愿意的。若欲逼迫,女儿必死,娘仔细想一想吧。” 费如兰说完就走,娄氏气得想摔东西。 好歹忍住了,娄氏唤来冬福,塞出一两银子:“追上媒婆,让她别忙活了,我女儿已定了未婚夫!” 冬福刚刚离开,费泽(剑胆)突然被带进来,手拿一封信说:“娘,小少爷跑了!” 却是费如鹤在酒楼留信,然后带着费纯去游历四方。 这货被赵瀚给刺激到,不愿窝在铅山县,想去外面闯荡一番大事业。 娄氏拆开信件,只写了一句话:“娘,孩儿走了,勿念。四叔在吉安做巡检,孩儿这便去投奔他,孩儿在外做了大事业就回来。” “混账!” “反了,都反了!” “我真是养出一对好儿女!” 娄氏气得几欲晕倒,女儿不省事也罢了,现在连儿子也不听话。 第85章 083【落魄巡检】(为企鹅大佬加更) 到了坞子水驿,再往前便是鄱阳湖。 几个费家船工,说什么都不肯再往前,害怕遇到鄱阳湖里的水匪。 赵瀚也不好逼迫他们,干脆就在驿站住下,自己掏钱置办年货,众人在此欢度新年。 在驿站逗留数日,陈茂生的伤势已然痊愈,前额发际线处留下一道大疤。 跟驿卒一打听,原来不用进鄱阳湖。 坞子水驿位于三岔河口,西边那条就是赣江支流,没必要从鄱阳湖绕一圈。 来往商船很多,赵瀚四人付了船费,便坐商船直奔南昌而去。 几天之后靠岸,岸边便是滕王阁! 嗯,滕王阁的残骸。 十七年前,滕王阁毁于大火,如今解学龙正筹备重建。 解学龙此人有些本事,他并非东林党出身,只因得罪了魏忠贤,被阉党打为东林党之流。去年巡抚江西,遇到太监上蹿下跳,解学龙不敢针锋相对,只能选择投身文教事业。 在南昌逗留数日,又换船继续往南。 中途有三道太监私设的钞关,又在峡江县遭遇一次水匪。 水匪也不直接动手,只是把商船给围了,得到几两银子便放行,看那模样更像是来收税的。 抵达吉安府,赣江有一支流叫做禾水。 赵瀚雇船沿禾水而上,三日之后来到一处谷地。 四面皆山,一水穿过,中间谷地形似井底,四面山峰形似井壁,谓之“井冈镇”,朝廷在此设立“井冈巡检司”。 跟后世的井冈山,没有任何联系,而且在民国以前,也不存在井冈山的叫法。 硬要扯关系的话,此地距离井冈山约70公里,走山路更是要走好几百里。 “赵相公,前面有钞关,”船工突然提醒道,“若是过钞关,过税你得自己出。若不想多给银子,可以在这里就下船。” “那便下船吧。”赵瀚说道。 禾水是赣中通往湖广的水路要道,太监在此私设关卡捞钱,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四人下船步行,客船则调头回吉安。 赵瀚一路观察山势,来到谷口处,顿时惊叹道:“在此陈兵五百,修筑水寨,就可抵挡数万大军。” 庞春来笑道:“你还得建水师才行,否则官兵直接坐船就能入谷。” “确实。”赵瀚点头说。 谷中是个封闭世界,被四面山峰给封死。 耕地比较稀缺,许多山坡都被开垦出来,种着一些杂粮来增加粮食产量。 赵瀚一路打听,终于找到巡检司所在,竟是一座破庙…… 几个弓兵正躺地上晒太阳,见到赵瀚四人也不吱声,甚至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请问费巡检在吗?”赵瀚问道。 弓兵并非什么兵种,而是巡检司的士卒,兼职民警、刑警和武警。 那些弓兵终于睁眼,其中一人问:“找四爷有事?” 赵瀚拱手道:“我们是费巡检的家人,他两年没回家过年,老爷让我来看望一番。” “那便是自己人了,我这就带你去。”一个弓兵拍屁股起来带路。 赵瀚边走边问:“你们的巡检司衙门怎是破庙?” 那弓兵郁闷道:“衙门被太监给占了,银子也捞不着了,整个巡检司跑得就剩咱几个。” “原来如此。”赵瀚感觉有点意思。 又继续打听详情,原来费映珙勤王有功,被扔来井冈镇做巡检,他麾下匪贼也摇身变成巡检弓兵。 刚开始还挺滋润,毕竟守着一个商业小镇。 可就在去年,突然空降税监,带着十多个打手而来。太监二话不说,就把巡检司衙门霸占,又出钱引诱弓兵投靠。 费映珙手下的士卒,三分之一投靠太监,三分之一选择离开。 开春之后,陆陆续续又走一些,此时只剩下六个弓兵。 如此这般窝囊,纯粹是太监的身份,杀害太监形同造反,因为太监代表着皇命。 众人很快进入小镇,只有沿河的一条街道,规模完全不能跟河口镇相比。 “四爷便住这里。”带路弓兵指着一栋民居说。 敲门一阵,黑人壮汉出来。 赵瀚顿时笑道:“铁奴,咱们又见面了。” 黑人壮汉挠挠头,对赵瀚毫无印象,但还是放他们进院子。 非常普通的民间小院,费映珙正在院中舞剑,舞的明显还是醉剑。 这货手里拎着酒壶,脚步踉跄,连站都站不稳,胡子拉渣也不知多久没打理。 “四叔!”赵瀚喊道。 费映珙醉眼朦胧,歪歪倒倒提剑走来,盯着赵瀚看了半天:“你是……大哥院里那个……” 赵瀚拱手笑道:“我叫赵瀚,拜见四叔。” “大哥让你来寻我?” 费映珙打个酒嗝,摇摇晃晃说:“老子……不……不回去,老子不是费家的……人!” 费映珙的妻子早死,领了一个女儿回家,却不被费老太爷认可,气得这货直接带着女儿走了。 “爹爹,有客人来了?”费如惠从屋里走出。 观其发髻,便知已经嫁人,这里很可能是费映珙的女婿家。 赵瀚拱手道:“见过姐姐,我叫赵瀚,是来投奔四叔的。” 费如惠连忙招呼:“快到屋里坐。” “姐姐不必客气,你若有事就去忙吧。”赵瀚笑道。 “不忙,不忙。”费如惠热情道。 费如惠今年十六岁,生得比较端庄,此刻穿着一身朴素的棉衣。 她忙前忙后张罗着,端出几条长凳到院里,又给众人沏茶倒水,是那种贤惠大方的性格。 赵瀚隐约记得,费映珙身边有两个跟班。 此时只剩一个黑人,另外那个估计跑了,难怪费映珙整天窝在家里喝酒。 落魄不得志啊。 缓了好了一阵,费映珙稍微酒醒,说话利索了许多:“我大哥呢?考上进士没?” 赵瀚回答道:“大少爷落榜了,如今是宿迁知县。” “做县官儿也好,”费映珙拎着酒壶坐地上,干脆又平躺下去,迷糊道,“你又怎到这里了?” 赵瀚三分假七分真,开始编故事:“小姐的未婚夫,死于流寇之手,老太爷逼迫小姐殉夫……” 刚说一个开口,费映珙突然坐起,破口咒骂:“那老混蛋,他还真做得出来!不认我的女儿就算了,连大哥的女儿都往死里逼!” 赵瀚继续说道:“少夫人想把小姐许配给我,此事被老太爷知晓,便夺了我的童生学籍。少夫人又归还我的身契,想让我自立门户,再把小姐嫁给我。县中师爷收钱不办事,又与老太爷串通,诱我至县衙抓捕下狱。” “你怎逃出来的?”费映珙问道。 赵瀚笑着说:“我气不过,便杀了师爷和典史,一把火将那县衙烧了。” “哈哈哈哈哈!” 费映珙先是双眼圆瞪,随即哈哈大笑,指着赵瀚说:“你这厮有种,贪官污吏,就该杀之而后快。来来来,陪我喝一壶!” “爹爹,你莫要再喝。”费如惠连忙劝阻。 “好,不喝,不喝,”费映珙摇头苦笑,又猛灌一口酒,“你来投奔于我,可惜来得晚了。这巡检,当着实在没甚意思,被一个没卵蛋的太监欺负。当初跟我的那帮兄弟,如今也只剩下几个。你投奔我没前途,快走吧,快走吧。我就是个废人了!” 赵瀚也不是真要投靠,只想先寻个落脚处,然后观察哪里的农村适合起事。 赵瀚说道:“四叔,天下恁大,何处去不得?被一个太监欺负,就躲起来整日喝酒?” “关你屁事,快滚!” 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刚刚还好言好语,费映珙突然就骂起来,看来依旧属于醉酒状态。 “那我就滚吧,四叔再会。”赵瀚也不生气,找间客栈住下再说。 费如惠连忙打圆场:“大家别生气,我爹最近脾气不好。” 费映珙还在耍酒疯,坐地上大吼:“老子脾气一向不好,要滚就滚远一点!滚啊,快滚啊!” 张铁牛本来没吭声,此刻实在忍不住,持斧大怒道:“一个破落巡检,神气什么?有种跟我铁牛大战三百回合!” 陈茂生连忙劝道:“铁牛哥哥不要动怒,有话好好说。” 庞春来一直不说话,这种小事,他才懒得管呢。 “铁奴,把人轰出去!”费映珙吼道。 黑人壮汉提起一根棍子,照着张铁牛的脑袋就打,也不怕当场把人给打死。 “入娘贼,你还真拼命啊。”张铁牛连忙闪避。 费如惠见状大呼:“别打了,别打了!” 院子里闹成一团,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赵瀚也是无语,说道:“走吧,莫要跟酒疯子一般见识,等他酒醒了以后再说。” 四人还没离开,突然又闯进来一人。 来者农夫打扮,大约二十来岁,扛着锄头跑来说:“泰山大人,镇外打起来了。” “打,都打死了才好!”费映珙吼道。 赵瀚拱手说:“姐夫,我是四叔的家人,到底出什么事了?” 此人愣了愣,随即说道:“春耕争水,梁家投靠了太监,把镇外水渠给占了。其他几家气不过,纠结佃户去抢水。谁知太监竟派来打手,眼下就快打起来了。” 费映珙突然问:“咱家的田也没水啦?” “没了,水渠一占,只能从河里跳水灌田。”此人说道。 费映珙猛地站起,提剑往外冲:“入他娘,老子没去找他麻烦,这死太监还蹬鼻子上脸了。老子今天就砍了他,这巡检不做了,进山做土匪去!” (求订阅,求月票。) 第86章 084【洗劫钞关】(为企鹅大佬加更) 费映珙属于醉酒狂怒状态,却又保持着一丝清醒。 他提剑冲出门去,还顺带喊一声:“严九,招呼弟兄们,随我去杀太监!” “好嘞!” 给赵瀚带路的弓兵,顿时喜笑颜开。 能抵挡太监的金钱诱惑,又能留下来一直不走,那绝对属于费映珙的死忠。 这些家伙不怕官府,早就想一刀砍了太监,然后做土匪逍遥快活去。 “爹爹!” “泰山大人!” 女儿、女婿惊慌失措,想拦却拦不住,只能站在门口干着急。 这女婿叫杨丰粟,是本镇的童生,家贫无钱考秀才。他家其实住在镇外,被费映珙招了做上门女婿,这座小院也是由费映珙出钱置办。 此外,费映珙还置了十多亩地,施展手段从大户手里强买的。 “咱们去看看不?”张铁牛问道。 “去吧,”赵瀚转身说道,“先生,你和茂生在此等着,把院门关好别放人进来。” 庞春来拍拍腰间铁剑:“一起去吧,我可杀过鞑子的。” 陈茂生有些害怕,但也麻着胆子,从院里寻来一根木柴,当做棍棒拿在手里,亦步亦趋跟随赵瀚出门。 “唉,罢了,罢了!” 杨丰粟扛起锄头,也跟着出门追赶。 费如惠疾呼:“夫君,你莫要去拼命!” 杨丰粟停下说道:“泰山大人去杀太监,不论是否杀得了,咱们还能逃脱干系?今日便跟太监拼了!” 费如惠气得跺脚,突然转身进屋,从床底摸出一把剑,飞快朝父亲那边追去。 “娘子,你……你你你……”杨丰粟惊骇莫名。 费如惠已经冲到丈夫前面,催促道:“拼命啊,你还愣着作甚?” 杨丰粟此刻脑子已成浆糊,下意识跟着妻子奔跑,看着妻子手里那把剑,总感觉自己扛锄头太过业余。 因为争夺水渠,镇外已经打起来。 费映珙却不管不顾,径直奔向破庙,提剑大喊:“老子受够了鸟气,今日要杀太监,你们敢不敢一起去!” “同去,同去!” 躺在地上晒太阳的弓兵,瞬间变得精神抖擞,纷纷进庙里寻找兵器。 他们的职务是弓兵,却连一把弓都没有,全是刀剑和棍棒。 “杀啊……唉哟!” 费映珙提前小跑起来,突然一脚踩空田埂,整个人都摔进水田里。 “哈哈哈哈哈!” “四爷喝醉了,这是在醒酒呢。” “四爷摔得好看,快爬起来再摔一个!” “好活,看赏!” “……” 六个弓兵毫无正形,见费映珙摔跤也不去扶,反而大笑着在旁边看好戏。 便是那黑人壮汉,都站在旁边挠头傻笑。 这些家伙,是纵横闽、赣、广三省的亡命徒。不置产业,不娶妻子,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今朝有酒今朝醉,根本没考虑过身后事。 费映珙狼狈爬起,半身沾染泥污,转身对弓兵们说:“狗入的,都不准笑,看老子今日手刃太监!” 算上黑哥们儿,一共有八人。 他们提刀捉剑,不管镇外的抢水争斗,径直杀向巡检司衙门……现在该叫税监衙门。 杨丰粟、费如惠夫妻俩,半路加入进来。 费如惠说:“爹,我跟你去杀贼。” “你胡闹什么?滚回家去!”费映珙呵斥道。 “我又不是没杀过人。”费如惠道。 杨丰粟闻言大骇,他的结发妻子,竟然是一个杀人犯。 费如惠突然扭头,指着丈夫说:“不许嫌弃我!” “不嫌弃,不嫌弃。”杨丰粟连连应承。 赵瀚拦在前方,抱拳问:“四叔,要帮忙吗?” “不用,”费映珙说,“闪开,别挡道。” 赵瀚说道:“你们去巡检司衙门,我带人去钞关,抢来的银钱对半分如何?” “不行!” 一个弓兵立即反对:“加上费姐儿两口子,咱们这边有十个人。你们那边只有四个,还有一个是糟老头子。便是抢了钞关,也得按人头分钱。” 庞春来拔出铁剑,冷笑道:“老夫在辽东杀过鞑子,真鞑子,你敢吗?” “原来是老英雄,那你算两个。”弓兵严九立即说道。 赵瀚笑问:“我怒杀贪官污吏,放火烧了铅山县衙,能算几个?” 弓兵们大为惊讶,他们虽然业务娴熟,却还真没烧过县衙。此时此刻,恨不得立即坐下喝酒,跟赵瀚交流火烧县衙的心得。 朝廷不把百姓当人,自然有人不把朝廷当回事。 嘉靖年间,沿海打行盛行,都是抗倭义军转换而来。倭寇退了,他们找不到工作,干脆三五成群混社团。 朝廷派翁大立巡抚南直,主要任务就是惩治打行。 刚到地方,翁大立就被打行埋伏,暴打一顿扬长而去。 翁大立气得七窍生烟,立即下令抓捕打行之人。这些家伙冲进大牢,救出同伙,火烧巡抚官邸,毁掉巡抚的任命文书,还差点把巡抚翁大立给宰了。 此事,发生于嘉靖三十八年,那时的大明还有得救呢。 如今的大明,更乱了! 赵瀚和庞春来,说出自己的光辉事迹,立即获得这些亡命徒的认同,答应把抢来的钞关银子对半分。 张铁牛提着两把斧头,跟着众人一道疾奔,总感觉自己弱得一逼。 好像夜盗人头,也不算什么本事。 费映珙害怕赵瀚搞不定,分配任务道:“严九,郑二,铁奴,你跟他们去钞关。记住,抢一条好船,把银钱都搬船上去,等我杀了太监就进山。” 每组七人,分头行动。 赵瀚带人往河边钞关而去,距离尚有二十多步,他就高声喊道:“钞关的弟兄,咱们是来投奔税监老爷的。” 严九立即会意,也跟着喊:“付老弟,我是严九。老子想通了,还是跟你们一起干,留在巡检司就他娘的只能喝风。” 看守钞关的士卒放下戒心,那个付老弟笑道:“嘿嘿,你想通了就能来?那得看中官老爷答不答应。” 严九掏出银子说:“我这不是来找付老弟吗?你帮咱们说几句好话。” 双方越走越近,付老弟见到银子,顿时笑得更开心。 “杀!” 赵瀚提枪戳死一个守卡士卒,接着横扫而出,将旁边一人砸翻,随即飞快冲向第三人。 于此同时,严九猛地挥刀,将伸手接银子的付老弟砍倒。 黑哥们儿铁奴,提着又长又粗的木棍,横冲直撞见人就砸过去。 张铁牛拎着斧子猛冲,可一个敌人都捞不着,挡在前面的守卡士卒,要么被赵瀚戳死,要么被铁奴砸倒。 终于,见到一个被打翻的,居然还想爬起来。 “就是你,别跑!” 张铁牛连忙冲上,不待那人站稳,就一斧子劈去。 这货学聪明了,就跟在铁奴屁股后面。铁奴砸翻一个,他就冲过去补刀,转眼间便砍死好几个。 钞关士卒作威作福惯了,从没想过有人敢造反,此刻被杀得措手不及。 二十多个士卒,许多都来不及拔出兵器,便被稀里糊涂放倒。剩下的见势不妙,立即转身开溜,先保住自己的小命再说。 其余税吏,皆不带兵器,一股脑儿的脚底抹油,有人干脆直接跳河逃走。 巡检司衙门那边。 费映珙没有选择强攻,而是绕到衙门后院的侧方围墙。 他在这里住了将近两年,等于回到自己家里。女婿杨丰粟的锄头,终于有了作用,被倒立着靠围墙放置,正好可以当做翻墙的梯子。 一个个翻墙而入,就连杨丰粟都被推上墙头。 费映珙带人直冲后堂,遇到有人阻拦,立即提剑大呼:“费四在此,挡我者死!” 一剑砍翻一个,余者纷纷后退。 甚至有人跪地磕头:“四爷饶命!” 又有人喊:“四爷,太监不在后堂,他在卧房里睡午觉!” 这些混蛋家伙,许多都跟费映珙是老相识,甚至一起前往北京勤王,曾几百人夜袭上万白莲教徒。 当费映珙提剑出现,以往的威名立显,昔日手下纷纷倒戈。 众人杀向卧房,太监早已听到动静,正带着心腹搬银子逃跑。 “你这阉货,今日便杀你出口恶气!”费映珙提剑大呼。 太监惶恐跪地:“好汉饶命,银子都归你!” 费映珙一剑挥出,顿时斩落人头,哈哈大笑道:“儿郎们,且搬银子!” 足有一整箱碎银子,都是太监盘剥而来,此刻悉数便宜了费映珙。 抬着银子来到码头,赵瀚已经占据钞关。 见费映珙也来了,大夥纷纷上船,打算进山里做土匪。 费映珙率先踏上甲板,等女儿、女婿、心腹和银子都已上船,突然挥剑砍翻一人:“开船!” 心腹们早就收到命令,此刻纷纷动手,砍死已经登船的昔日叛徒。 “四爷,你别扔下我们啊!”船只缓缓离岸,那些倒戈者如丧考妣,站在岸边哭嚎大喊。 费映珙将尸体踢落河中,唾骂道:“你们这些人,一点江湖义气也无,都是有奶便喊娘的王八蛋!” 岸上众人,纷纷逃散,有的干脆冲回镇上抢劫,反正这破地方是不能再待了。 至于镇外水渠边,还在抢水斗殴。 船舱里。 庞春来低声说:“这些人匪气太重,不是当兵的好料子。” 赵瀚笑道:“他做他的山大王,我做我的反贼头子,本来就不是一伙的。待分了银子,就好聚好散。” “你心里有底便可,我只提醒一句。”庞春来说道。 第87章 085【黄家镇,黄老爷】(为企鹅大佬加更) 张铁牛擦干斧身血迹,朝陈茂生一看,顿时笑道:“你还拿着木柴作甚?” “啊?” 陈茂生一脸呆滞,看了看张铁牛,又看看自己的手。他突然把手松开,木柴落下,砸在船板上一声闷响。 整个战斗过程,陈茂生都已经毫无记忆。 这货哇哇大叫往前冲,挥舞木柴胡乱劈打,一个敌人没挨着,全程跟空气斗智斗勇。他喊着喊着,打着打着,钞关就被赵瀚抢占了。 当时大脑一片空白,连怎么上船的都不知道。 陈茂生此刻终于恢复神智,连忙去摸自己全身,惊喜发现居然没有受伤。 “咱们这是去哪?”陈茂生问。 张铁牛收起斧头说:“不晓得。” 严九走过来说:“前面就进大山,是宣化乡的边界,再出大山便是永新县,过了永新县即算湖广地界。” 从明代中期开始,里甲制就与都图制并行。 里甲制,按户口计算,主要用于收税。 都图制,按地域计算,主要用于军事。 乡下有都,都下有图,皆属于地域概念,并不会设置行政职务。 宣化乡的辖地面积非常大,包含后世从天河镇到永阳镇的大片区域。 舱外。 费映珙望着群山说:“前面风水不错,我就在那里下船,且来分银子吧。” 费映珙从巡检司衙门抢来的一箱碎银,是此行收获的大头。 至于从钞关抢来的银钱,都是这几日的税收。好几个箱子,别看体积很大,但以铜钱居多,银子都得送到太监那里。 “称银子吧。”赵瀚拿出一大一小两把秤。 费映珙笑道:“你倒是早有准备。” 赵瀚说道:“在钞关薅来的。” 装银的箱子挺大,都是些散碎银子,缝隙空间多得很,而且还没有装满。 用大秤反复称重好几次,约有6176两。 赵瀚吐槽道:“这太监可真穷,铅山税监只征门摊税,听说就能捞一万多两。” “这里能跟铅山比?”费映珙坐下说,“闲话休提,开始分银子吧。说好的对半分,我绝不会改口,银子一人一半,分完了再分铜钱。” “好说。”赵瀚笑道。 一人分得3000两出头。 铜钱有质量好坏的区别,谁也不占谁便宜,伸手抓几串慢慢数,无论好坏都得认了。 费映珙问道:“你不跟我一起进山?” 赵瀚有些搞不清楚地理,反问道:“前面都是大山吗?” 费映珙说道:“大山多得很,出了大山便是永新县。” “我就不过去了,便在进山之前下船吧。”赵瀚对永新县久仰大名,也不知道明代有没有三湾村。 费映珙好奇道:“你千里迢迢从铅山而来,弄到银钱又不跟我一路。你究竟想做甚?” 赵瀚咧嘴笑道:“我说要造反,你会信吗?” “呃……” 费映珙顿时语塞,横看竖看,赵瀚不似作伪,顿时哭笑不得:“你可真有志气,老子都没想过要造反。” 赵瀚指着群山说:“你在山里,我在山外,可以互相照应。你若想下山劫掠,尽管去那永新县,别到我这边来抢。” “我倒要看看,你造反几时能成功。”费映珙笑着说。 赵瀚好笑道:“你杀了太监,难道不算造反?” 费映珙猛拍脑袋:“我倒把这茬给忘了,我他娘的现在也算是反贼。行吧,都是反贼,互相照应,我在山里,你在山外。” “劳烦操船的兄弟,前面靠岸!”赵瀚高喊道。 费映珙说:“提醒你一句,前面叫黄家村,也叫黄家镇,全镇有一半人姓黄,先祖是唐代的节度使。” 好嘛,又是一个可以追溯到唐朝的大族。 几百年之后,这里有个功阁水电站。 而此时,没有水电站,也没有大坝和水库,耕地面积比后世要多得多。 黄家镇有一个小码头,专为前往湖广的商船提供服务,特产都是一些农产品和手工艺品。 赵瀚跟张铁牛合力抬银子,3000两,足足80斤重,按明斤算就是95斤。 接着又抬铜钱,这玩意儿更多,足足两个大箱子。 来到河边一家小客栈,店伙计热情迎接道:“四位是住店吗?” 赵瀚说道:“长住,收了几箱货,等掌柜的来装。” “那快里边请。”店伙计更加高兴。 选了两间上房,赵瀚和庞春来住一间,张铁牛和陈茂生住一间。 下榻之后,立即开会。 赵瀚盘腿坐在床上,开门见山道:“俗话说,无规矩不成方圆,咱们先把规矩定下来。先确立一个组织,我也懒得想名字,还是叫大同会吧,取天下大同之意。谁有意见?” 张铁牛看看陈茂生,陈茂生又看向庞春来,庞春来选择闭目养神。 “既然都没意见,那就定下来了,”赵瀚继续说道,“这些银钱,不是我的,也不是你们的,而是咱们大同会的。此次行动,论功行赏,茂生你负责记账,铁牛你负责看管银钱,庞先生负责每月查账。” 陈茂生忍不住问:“赵先生,咱们就在这里不走了吗?” 赵瀚笑着解释:“暂时不用走,先打听消息,摸清村镇情况,再寻机组建农会。” “农会是甚东西?”张铁牛问道。 赵瀚解释说:“铁脚会是脚夫的会社,农会就是农民的会社。咱们帮农民说话撑腰,然后再组建农兵,逼迫地主减租减息,逼着地主给农民永佃权。若有哪个地主不听话,那他就是黑心地主,便杀了这个族长,将其土地分给族内子弟,逼着这个家族分家析产!不是一半人姓黄吗?我就看有多少人想分家的。” 庞春来突然睁眼,点头赞许:“这个法子好,也不抢他们的产业,就是逼着他们分家。家族越大,宗支旁系就越多,族内子弟就都是咱们的人了。” 赵瀚说道:“看这里有没有私塾,先生可以去应聘塾师。” “老本行了,应该无碍。”庞春来笑道。 “那我呢?”张铁牛问道。 赵瀚说道:“你就守着银子,好几千两,换成别人我不放心。” 张铁牛感觉自己受到信任,顿时喜道:“包在我身上,别说三千两,便是三万两,我铁牛都绝对不会卷银子跑了。” “我……我去唱戏吗?”陈茂生捂着额头伤疤,有些自卑道,“可我破相了,唱不成戏。” 赵瀚安慰道:“戴一顶大帽,便看不出来了。你也不用唱戏,每天就跟着我,多看多学,我教你一些东西。” “那好,我听赵先生的。”陈茂生连连点头。 赵瀚感觉心好累啊,辗转千里换地方,人生地不熟,身边又只有三人可用,三人当中还只有庞春来让他省心。 这造反难度,也不知是什么级别。 该死的何师爷,老子本来是想在铅山起事的! 当晚,张铁牛留在客房看管银钱,赵瀚、庞春来、陈茂生下楼吃饭。 酒菜端上来,赵瀚招呼店伙计别走:“这位兄弟,打听个事儿。” 店伙计道:“客官尽管问。” 赵瀚随口胡扯道:“我老家是吉水的,以前在南赣做生意。南赣那边农民闹事,生意不好做了,就想走湖广这条商道。家人派我来打前站,想在这里设一个转运货仓,这买地建仓该找谁商量?” “那你可问对人了,我都知道啊。”店伙计说到这里就闭嘴。 赵瀚拍出几枚铜钱:“事成之后,还有你的好处。” “客官豪气,”店伙计喜滋滋收下银子,“咱这黄家镇,以前叫黄家村,镇外有个黄家大祠堂,祠堂旁边有黄家祖宅。但凡大事,都是祖宅里那位黄老爷说了算。你建货仓肯定不能离河太远,河边的好地,那都是黄老爷的。河滩有些碎石地,种不起来庄稼,一直都没人要。既然没人要,那就是黄老爷的。你给黄老爷一笔钱,他就把碎石滩地卖给你建货仓了。” “原来如此,多谢兄弟指点,”赵瀚抱拳道,“请问兄弟贵姓?” 店伙计笑道:“免贵,我也姓黄,叫黄大亮。我娘生我的时候,挨了一晚上,天色大亮了才生下来。” 赵瀚恭维道:“既然是黄家镇,黄氏必定是大族,原来黄兄也是大族子弟。失敬,失敬。” 黄大亮叹息道:“都是一个祖宗,我可没那福分。祖宅的人说,咱老祖宗是唐朝姓黄的节度使,可我长这么大连族谱都没见过。见了也不认识,我就会写自己的名字,只认得水牌上的菜名。” 赵瀚继续问道:“黄兄弟从家族分出来很久了?” “不晓得,”黄大亮说,“反正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儿,就在耕那几亩薄田。后来薄田也没了,只能给人做佃户,家里为了让我到客栈做伙计,还借钱给地主送了一只鸡呢。” 赵瀚不忿道:“都是同宗同姓,怎这般欺负人,应该互相帮衬才对。” 黄大亮笑道:“这世道,谁帮衬谁啊,能不饿死就算老天爷开眼了。” 赵瀚又问道:“这附近就没有别的大族?” 黄大亮朝身后一指:“西北边有姓李的,前几代祖坟冒青烟,居然出了个进士。李家那就起来了,占的地也越来越多……” “伙计,我的菜怎么还没上?” 突然,有食客拍桌子。 “诶,来了!”黄大亮应了一声,说道,“客官,我不跟你聊了,还要赶去上菜。” 赵瀚举起酒杯,咂嘴道:“黄老爷?别来个黄四郎就好。” 第88章 086【愿者上钩】 (上一章,银两换算错误。已改为:共抢到3000多两,一边分了1500两。) 崇祯六年,春。 流贼进入北直隶,参将杨遇春中伏而死,赵州、西山、顺德、真定诸地陷落。 又流窜至邢台摩天岭下,稍作恢复,前往武安,击败左良玉。守备曹鸣、主簿吴应科等,皆战死。 农民军肆虐河北,京师为之震动。 于此同时,官军围困登州水城,孔有德、耿仲明逃遁。 大明开国以来第一位武状元王来聘,就是崇祯罢免大量兵部官员,下令重考而取中的那位。武科殿试结束之后,王来聘实授山东副总兵,对崇祯皇帝感激涕零,每遇战事必身先士卒,在围攻孔有德时力战而死。 山东遂平。 连番战事,朝廷又没银子了,勒令各省赶紧把盐课银送来,一共积欠了三百二十多万两。 另外还有金花银,也赶紧交上来,这项命令导致江南诸府农民生活日艰。因为需要缴纳金花银的官田,早就被勋贵、士绅、豪强霸占,朝廷一旦逼迫,等于佃农必须重复交租两次。 天下局势,愈发混乱。 …… 赵瀚翻出从铅山带来的丝绸衣服,手持折扇前往黄氏祖宅。 计划临时更改。 赵瀚乔装为吉水富商之子,庞春来是他带来的账房先生,陈茂生是他身边的小厮,张铁牛则扮演随身护卫。 “赵先生……公子,”陈茂生摸着帽檐,“我额头的伤疤,真看不出来吗?” 赵瀚有点不耐烦,说道:“真看不出,你别去摸了。” 张铁牛依旧守在客栈,赵瀚只带庞春来、陈茂生出门。 黄家镇的规模非常小,同样仅有一条街道。出了镇子,一路询问,没走片刻,就能遥望黄家祖宅。 “今年又春旱了。” 赵瀚扫视周围农田,这话是说给庞春来听的,老夫子的视力只能看近物。 庞春来只能叹息:“国之将亡,天灾频现。” 真的很扯淡,连续好几年,江西都是春旱、夏洪、冬雪轮番来。唯一能够庆幸的,是一直没有酿成大灾,旱涝灾害持续一阵便适可而止。 赵瀚望着路边那条水渠,突然忍不住笑起来。 水渠沿途都有人看守,在河边用水车提进来,流淌进一些固定的水田——应该都是黄老爷的田。 至于别家的田地,就算离水渠再近,也必须绕远路去河边挑水。 赵瀚看到许多农夫,成群结队前往河边,一担一担把水挑回来,从早挑到晚也灌溉不了几亩。 “嚯,这宗祠真漂亮。” 赵瀚经过黄氏宗祠时,阴阳怪气的赞叹一声。 主要是附近的农民太穷了,附近的民居也太破烂了,使得黄氏宗祠鹤立鸡群。 斗拱飞檐,雕梁画栋,门口还有石狮、石龟。虽然跟费家宗祠相比,就如土财主遇到大富商,但它矗立在此地是那么的碍眼。 过了宗祠约数十步,便是黄家祖宅所在。 赵瀚早就打听过了,黄家只在正德朝出过进士,之后连举人都没有一个。而且,黄家本身也是不经商的,只把一些农产品和手工品,卖给途经此镇的外地客商。 没有额外收入,只靠盘剥乡里,竟能维持这么阔气的祖宅! “砰砰砰!” 门子开启大门,见他们是生面孔,不由问道:“各位找谁?” 赵瀚只是摇动折扇,一副翩翩世家子的模样。 庞春来捋着胡须,都不正眼看人。 只有陈茂生上前一步,单手递出名帖,态度倨傲道:“我家公子是吉水秀才赵言,字子曰,要见黄老爷。你赶快去通报,慢了你可担待不起。” 这三位派头十足,一看就是大地方来的,门子不由自惭形秽,连忙拿了名帖跑去通报。 赵瀚暗中竖起大拇指,夸奖陈茂生演技精湛。 不多时,门子又跑出来,点头哈腰道:“三位贵客,我家老爷有请。” “看赏!”赵瀚跨步而入。 陈茂生从褡裢里,取出一串铜钱,顺手甩给门子。 这玩意儿多的是,量大管饱。 门子双手接过赏钱,粗略估计,至少两三百文。顿时心花怒放,变得更加热情,把三人当成大城市来的豪客。 赵瀚被带入候客厅,很快有茶茗奉上。 “呸!” 赵瀚端起喝了一口,猛地全部吐出,不屑道:“这什么劣茶,也是给人喝的?” 庞春来连忙劝阻:“公子,这是在别人家里,就算茶水再不好,也该给主人几分面子。” “行吧,行吧,便给他面子。”赵瀚把茶碗放下,再也不端起来。 奉茶的丫鬟,端着托盘离开,快步跑去见黄老爷。 一番诉说,黄老爷心生怒火,感觉自己被羞辱了。可又有些自卑,他在村镇住了大半辈子,还真的不配给豪商们提鞋。 黄老爷不敢再怠慢,快步来到厅堂,抱拳笑道:“鄙人黄遵道,字持正。哈哈,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赵瀚也起身拱手,用倨傲的语气说谦虚话:“哪里哪里,在下初来乍到,一切还要仰仗黄老爷。” “不敢称老爷,阁下唤我一声员外便是,”黄遵道问道,“还没请教阁下名讳?” 赵瀚自报家门道:“吉水秀才赵言,字子曰。” 黄遵道更加自卑,他虽然六十多岁了,却还只是一个童生。 整个大明,江西进士最多。 整个江西,吉安进士最多。 黄遵道生在吉安府的偏远农村,教育资源不好,科举压力却大。他这童生都是买来的,继续买秀才实在太贵,只能凑合着在乡邻面前装逼。 吉水同样属于吉安府,赵瀚自称吉水秀才,这含金量远超云南、贵州的举人。 “原来是前辈当面,失敬,失敬。”黄遵道连忙作揖。 这是功名的较量,也是财富的较量。 一个童生面对秀才,一个土财主面对富商子,黄遵道真的跳不起来。 当然,如果涉及自身利益,那就又要另说一番了。 强龙不压地头蛇! “既然黄小友也是士子,那咱们就好说了,”赵瀚摆架子道,“我要在黄家镇建货仓,河边的乱石荒滩,可愿意卖给我?” 黄遵道惊讶道:“前辈要在这里建货仓?” 赵瀚突然叹气:“我赵家在吉水也算大族,以前在福建、广东做生意。你见过大海吗?” “正欲前往一观。”黄遵道说道。 赵瀚吹牛逼道:“我家的货物,那都是要出海的。卖给福建商贾,便是出海运去台湾、吕宋、琉球、日本。卖给广东商贾,那就是运去泰西之地,有佛郎机,有法兰西,有英吉利。你可听说过这些异邦?” 黄遵道更加自卑,赔笑道:“略有耳闻。” “可恨那些乱民!”赵瀚猛拍桌子,把茶碗盖都拍偏了。 黄遵道只知附近乡镇的事情,忙问道:“哪里有乱民?” 赵瀚说道:“南赣、闽西皆有乱民,退则啸聚山林,进则攻略州县,把我赵家的商路都堵死了。这些狗入的,遇到过往客商,要强行抽取三成货物!” 黄遵道点头说:“这些乱民,确实该死。” “南赣参将也是个蠢货,剿匪好几年,反被乱民剿得不敢出城。朝廷就该捉他下狱!”赵瀚破口大骂。 第一任南赣总兵是俞大猷,但只要匪乱不猖獗,平常只设一个南赣参将,南赣总兵由江西总兵兼任。 南赣巡抚也是如此,一般由江西巡抚兼任,事情闹大了才会专设。 如今那位南赣参将,辖管范围正是闽西和赣南,放眼望去全是农民军…… 黄遵道惊讶道:“南赣参将都不敢出城了?” “可不是?”赵瀚冷笑。 黄遵道连忙问:“朝廷没有派兵镇压?” 赵瀚叹息说:“朝廷哪里还有兵?近年来,广东民乱,福建民乱,江西民乱,湖广民乱。北直、山东、河南又闹白莲教。陕西、山西流贼肆虐,辽东还被鞑子占了,你说朝廷从哪派兵过来?” “这这这……怎会如此?”黄遵道大惊失色。他只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对外界毫不知情,也不会跟过往客商打听。 赵瀚又说道:“南边的生意是没法做了,我赵家打算走禾水,专门从赣中运货至湖广。我被家里派来探路,觉得黄家镇位置不错,想在这里建一个中转货仓。” “这个嘛。” 一旦牵扯自身利益,黄遵道就矜持起来,端起架子开始拿捏,甚至称呼都变了:“不瞒贤弟,这河滩的乱石荒地,虽然不值几个钱,却是黄家各宗的共有产业。想要说服各宗,恐怕不是很容易,老夫还要慎重考虑。” 赵瀚也改变称呼,笑道:“既然黄员外做不得主,那我就换一个地方建货仓。告辞!” “贤弟莫急,”黄遵道连忙劝阻,“凡事都好商量。” 赵瀚胸有成竹道:“黄家镇虽然地处商业要道,可禾水沿岸的乡镇多得是!我在黄家镇建货仓,对于黄员外而言,可是一件大好事。货仓一建,停驻的商贾就越多,小镇的生意就越好,黄员外的土产不就更能卖钱了吗?说不定,十年二十年之后,黄家镇会变成一个大镇!” 这大饼画得好,黄遵道是真信了。 赵瀚又说道:“我要建货仓,要招工人,要买石料、木料、灰浆。招哪个工,不是黄员外说了算?石料、木料、灰浆,不是从黄员外手里买?” 对啊! 黄遵道心里窃喜,又可以趁机赚一笔。 赵瀚手握折扇,微笑道:“河滩的荒地,又不能种粮食,黄员外若能免费送我,那就继续谈生意。若不愿意,那我就去隔壁的镇子。只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一过,我立即走人!” 黄遵道说:“不用考虑了,只要是不能种地的荒滩,贤弟你要多少就拿走多少。不过嘛,建货仓的工人、材料,都由我来负责。如何?” “哈哈,成交!”赵瀚大笑。 这不就上钩了吗? 第89章 087【送来个婢女】 又过两日。 家奴躬身小跑,来到黄遵道跟前,低声说:“老爷,消息已探来了。” 黄遵道躺在竹编摇椅上,背后一个丫鬟轻摇椅子,旁边一个丫鬟给他捶腿。这货眼睛都不睁开,只沉声说:“讲来。” 家奴弯腰凑近些:“那拨人共有四个,是前些天坐船来的。一下船就住进客栈,还带来几个箱子。那些箱子挺沉,来回抬了好几趟。” “这两天,他们在干嘛?”黄遵道问。 家奴回答说:“到处走动,到处跟人说话,可能是在给货仓选地方。” “那就没问题了。”黄遵道突然坐起。 家奴问道:“老爷,这些人该不是骗子吧?” “能骗什么?”黄遵道胸有成竹道,“河边荒滩,本就无用,就算送给他们,还能把河滩的地皮刮走?从头到尾,我是半分银子不出的。只要开始建货仓,就让他拿钱来。建到一半,还可以坐地起价,几个外地人敢跟我翻脸?他这买卖若是成了,黄家镇今后就要变成大镇。他的买卖成不了,货仓又带不走,我不是白捡一个货仓?” 家奴心服口服,奉承道:“老爷真是高明,横竖左右都是咱们赚!” 黄遵道讥笑道:“一个黄口小儿,仗着家族势力,就敢在老夫面前摆谱。老夫吃的盐,比他吃的米还多。莫要着急,让他慢慢选河滩,你派人过去帮着选。只要拿出银子平整滩地,他们就算是被套住了,今后的事情都得任我拿捏。” “老爷真是好手段。”家奴由衷赞叹。 黄遵道叮嘱道:“在他们出银子以前,你让人好生伺候着,不管是哄是骗,千万别让他们离开黄家镇。” “我这就去办。”家奴躬身后退。 “慢着。那个吉水秀才,模样生得俊俏,打扮也颇讲究,似是个风流的,”黄遵道轻拍捶腿侍女的小手,说道,“小翠啊,你去客栈住几天,把那秀才哄高兴了,让他越早掏银子越好。” 捶腿侍女慌张跪下:“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黄遵道没好气说:“你怕什么?快起来。这是给你派差事,做好了重重有赏。第一,你要哄那个秀才开心,不要让他离开黄家镇;第二,找机会哄他掏银子,就说工人难找,越早平整滩地越好;第三,多涨几个心眼,多听他们说话,得到什么消息,就悄悄跟客栈掌柜说。” 侍女小翠依旧面无人色,她这是要去给外人暖床。 立功什么的,都是瞎扯淡。 黄老爷不喜欢身子不干净的,等她办完事情回来,别想再做内院侍女。 “还愣着作甚?快去!”黄遵道怒吼。 小翠吓得浑身发抖,忙不迭领命离开,被家奴护送着前往客栈。 一直等到中午,赵瀚总算考察河滩回来。 家奴立即上前:“赵相公身体娇贵,出门在外也没个人服侍,我家老爷特地送来一个端茶倒水的。” 赵瀚用折扇挑起侍女的下巴,语气轻佻道:“不错,小家碧玉,我见犹怜。这等偏僻村镇,也找不到更好的。本公子就勉为其难,将这侍女给收下了。” “赵相公喜欢就好,”家奴点头哈腰说,“一个乡下婢女,能被赵相公看中,也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说着脸色一变,呵斥道:“小翠,还不跪下谢恩!” 小翠欲哭无泪,跪地磕头说:“多谢相公大恩大德。” 赵瀚鼻孔朝天,不屑道:“起来吧。你这样的货色,若在吉水那边,本公子还真就看不上。” 小翠缓缓站起,低着头不说话,眼泪流下来也不敢让人看到。 赵瀚又说:“这侍女值几两银子?快让你家老爷,把她的身契送来。” 家奴愣了愣,解释说:“赵相公,这就是我家老爷,专门送来给相公端茶倒水的……” “不肯卖?也不肯送?恁地小气,果然是个土财主!”赵瀚生气道,“快快把人带回去,本公子用不惯别家的东西。” 家奴不知如何应对,只能说道:“赵相公息怒,我这就回家请示老爷。” 家奴一阵狂奔,飞快回到黄家祖宅。 黄遵德也有些傻眼,没见过这么霸道的,左思右想道:“回去告诉那秀才,就说侍女会送给他,什么时候货仓修好了,就什么时候把身契送过去。” “还是老爷高明。”家奴又开始跑腿。 到了客栈,一番分说。 赵瀚讥笑道:“乡下人就是小气,侍女而已,说送便送了,还要等事情办完?赏他一吊钱,快快滚吧!” 陈茂生掏出一串铜钱,塞到家奴手中。 家奴拿到几百文赏钱,自是心花怒放,也开始觉得黄老爷小气。 人家赵相公多大方啊,不愧是城里来的富家子。赵相公什么美女没见过,还会贪图一个乡下小婢?自家老爷真真做得丢脸,连他这个家奴都感觉没面子。 家奴连忙替黄老爷赔不是:“赵相公,您大人有大量,莫要跟咱们乡下人一般见识。” “好说,这话我爱听,再赏他一吊钱。”赵瀚笑道。 陈茂生又把一串铜钱塞过去。 家奴立即跪下磕头:“赵相公真是做大事的,奴婢给您磕头了,祝您生意兴隆,今年必发大财。” 你喜欢听好话? 那我就多说一点。 快赏我啊,快赏我啊! “滚吧!”赵瀚没有再赏,只是笑着赶人。 家奴再次磕头:“赵相公有甚吩咐,今后尽管招呼一声。” 这货还想继续讨赏钱呢。 跟赵瀚比起来,黄老爷简直抠门到了极点。 赵瀚将侍女带回客房,微笑道:“自己坐吧。” “奴婢不敢。”小翠面带惧色。 赵瀚笑着安慰:“莫要害怕,之前说那些,都是给旁人看的。我最是爱惜女子,家中恁多婢女,一个都没亏待过。” 看在赵瀚模样俊俏的份上,小翠对此半信半疑。 赵瀚问道:“你叫什么?” 小翠回答:“小翠。” “我问你的真名。”赵瀚说道。 小翠说:“黄三妹。” 赵瀚继续打听:“你既姓黄,跟黄老爷同宗?” 小翠回答说:“奴婢也不晓得,村里的人家,大半都是姓黄。” “多大岁数了?”赵瀚问道。 “十七。”小翠说。 “那你比我年长,”赵瀚见她还是很拘谨,便拉着她坐下,柔声安慰道,“姐姐莫要害怕,快先坐下说话。” 听闻赵瀚喊自己姐姐,小翠在害怕的同时,又心里颇为受用。 横看竖看,赵瀚都不似作伪,而且是那般俊俏的秀才公。 猛地,小翠芳心狂跳,幻想着事成之后,黄老爷把身契送来,自己就能跟这小相公去城里。 赵瀚继续聊着家常,这是最容易拉近距离的话术:“姐姐家里有几口人?” 小翠老老实实回答:“大姐嫁人了,二姐病死了,下面还有两个弟弟。爹娘都在给黄老爷种地,前几年交不起租子,奴婢就被抵债做了丫鬟,大弟也抵债做了小厮。” “真是可怜啊,姐姐不要难过,今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赵瀚柔声说道。 听到这普普通通的话语,小翠突然没来由的想哭。 她十二岁就到黄家做丫鬟,几年来任打任骂,稍微做错事就是一顿打,哪有人会这样来安慰他? 更何况,说话之人,还是个贵公子,是从城里来的秀才相公。 小翠心想:今后若能伺候赵相公,多听他说几句体己话,便被主母活活打死,这辈子也算值得了。 赵瀚帮小翠擦泪:“姐姐莫要哭啊。” “不哭,不哭,”小翠连忙横袖,把眼泪抹干净,挤出笑容哽咽道,“赵相公,你人这么好,哪家小姐能嫁给相公,上辈子肯定服侍过观音菩萨。” 小翠擦泪的时候,露出手腕伤痕,似是被竹条抽出来的。 “黄老爷还打你?”赵瀚问道。 小翠回答说:“下人做错事,就该打的,不怪老爷。” 赵瀚一脸严肃,郑重说道:“下人也是人,怎能随便打呢?黄老爷太可恶了!” 小翠连忙说:“是奴婢不好,打碎了老爷的杯子,被打一顿也是活该。” “你不能这样想,”赵瀚开始普及格位论,“宋朝有一位大学问家,叫做朱熹,读书人都喊他朱子。童生、秀才、举人、进士,但凡是读书人,读的都是朱子注解的圣贤书。你知道朱子怎说吗?他说人人生来平等。做皇帝的,做将官的,做老爷的,做下人的,大家生来都是一样,没有谁比谁低贱。” 小翠茫然道:“朱子老爷真这么说?” “朱子就是这么说的,”赵瀚痛心疾首道,“可那些读过书的,都胡乱篡改朱子的话。做老爷的,明明知道不对,还要欺负下人,你说是不是坏得很?” 小翠下意识点头,随即又摇头:“老爷打下人,总是下人的不对。” 赵瀚忍不住扶额,这什么破地方,给奴仆洗脑如此严重,铅山那边可要正常得多。 赵瀚只能说道:“这种道理,我慢慢给你讲。咱们去隔壁房里,我教你读书认字。” 小翠心中惊喜,嘴上却说:“奴婢笨得很,怕是学不会。” “不怕,隔壁还有个比你更笨的,”赵瀚笑道,“还有,今后不要自称奴婢,说‘我’就可以了。” 推开隔壁房门,赵瀚喊道:“铁牛,读书时间到了。” 张铁牛正躺在钱箱子上睡觉,迷迷糊糊听到这话,顿时吓得蹦起来:“我……我尿急,我要去拉屎!” “滚回去,坐好了!”赵瀚呵斥道。 张铁牛满脸委屈,觑了一眼小翠:“这小娘也入伙了?” 赵瀚笑道:“早晚的事。” 张铁牛忍不住想翻白眼,心道:一个夫子,一个戏子,一个苦力。现在可好,连婢女也来造反了,说出去怕要给人笑死。 造反队伍,即将壮大到五个人。 第90章 088【扬州瘦马】(为企鹅大佬加更) 黄氏祖宅。 “老爷,老爷!” 家奴狂奔进来,喜气洋洋道:“赵相公送银子来了!” “真的?”黄遵道瞬间站起,吩咐下人说,“快快上好茶,把赵相公请进厅里。” 黄遵道换了一身新衣服,自觉体面了许多,不会再被城里人看扁。 他迈步走进厅堂,见赵瀚正在喝茶,立即笑着拱手:“晚生特地准备的好茶,前辈可还喝得顺口?” “勉强能入口,”赵瀚放下茶碗,赞许道,“小友有心了。” 秀才以上,可互称朋友。 秀才以下,便是老得半截入土,也只配被人喊一声小友。 读书人之间,若论前辈后辈,必须按考中秀才、举人、进士的时间来算。 黄遵道问道:“前辈可曾选好滩地?” “选好了,”赵瀚甩开折扇装逼,“茂生,给银子。” 陈茂生提着一个布袋,猛地砸在桌上,解开袋口说:“整五百两银子,你们可自己称。” 黄遵道眼睛都直了,忙说:“快快拿秤来!” 对于乡下土财主而言,若不经商做生意,全靠从地里获利,五百两绝对是一笔巨款。 一个上了年纪的家奴,被叫来验证银子的成色,接着又上秤称取重量。 很快,家奴轻轻点头,示意银子没有问题。 黄遵道连忙拍马屁道:“前辈不愧出身大族,做事果然豪爽!” “五百两银子,算得了什么?”赵瀚摇动折扇,“小友可曾去过苏州?” 黄遵道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晚辈对苏州久仰大名。” “苏州不但有能工巧匠,还有天下最好的厨子,”赵瀚瞎胡吹道,“想吃鱼翅,就让人下海去捞。想吃猴脑,就让人上山去捕。我在苏州求学的时候,五百两银子,不过是一顿饭钱。” 这些话,都是听费如饴说的。 除了一顿饭五百两银子太扯淡,其他都是真的。明末苏州,喜欢猎奇,爱吃鱼翅,爱吃猴脑,都是商贾斗富的手段。 黄遵道猛吸一口凉气:“一顿饭五百两?” “真是乡下人,恁的没见识,”赵瀚讥笑道,“五百两银子算什么?一顿饭上千两的都有。南京北京,元宵灯会,一盏鳌灯价值数万!” 鳌灯,黄遵道听说过,也知道那玩意儿费钱,可惜一直没机会亲眼见到。 赵瀚吹得越凶,黄遵道就越是自卑。 他本打算,平整滩地之后,货仓建到一半再涨价。可此时此刻,却连忙打消此念头,生怕得罪了赵瀚身后的家族。 黄遵道赔笑恭维:“前辈见多识广,晚生实在佩服。” 赵瀚突然用舌头舔嘴唇,面露轻佻贱笑:“你送来的那个小翠,虽只是乡下婢女,却也颇有姿色。说句实话,本公子家中侍女也多,却还没用过这等山野丫头。真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可否把她的身契送来,我打算带回家里慢慢享用。” “这个好说,”黄遵道变得非常干脆,“既然前辈喜欢,我便再送一个。几个粗野婢女,能得前辈怜爱,算她们祖坟冒青烟了!” 五百两银子都拿出来了,还在乎几个丫鬟? 黄遵道家里的奴仆,不管是男仆女仆,那都是可以忽略成本的。 每年总有佃户欠租,再怎么逼迫也没用,还能把佃农全部打死? 什么时候,家里缺人用了,就让欠租的佃户,把少男少女送来抵租子便是。 小翠和她的弟弟,当初一共抵了五石租子,还抵了八钱银子的高利贷。 加起来也就几两银子而已。 在黄遵道的催促下,不但很快拿来小翠的身契,而且还买一赠一,又送来一个婢女小红。 黄老爷心里还有些舍不得,小翠和小红,都是模样俊俏的,而且被调教得非常听话。 为了赚大钱,也只能忍痛割爱。 回头再打听一下,看哪家佃户有漂亮女儿,弄过来慢慢调教便是。 赵瀚表现得色与魂授,揉摸着小红的嫩手说:“黄小友,你家中的婢女虽然寒酸,没养得几分礼仪,却好在原汁原味,身上带着乡野田园气息。” 小红被摸得不敢动弹,整个人僵直在原地。 黄遵道奉承道:“前辈果然是花丛圣手,晚生佩服!” 赵瀚笑着说:“本公子要在黄家镇逗留些日子,今后还有这等好货色,只管给我送来便是。谈钱伤感情,我也不买,可以交换。我家中的婢女,都是悉心调教的,从小学习琴棋书画。模样就不说了,只论礼仪才学,比那些小地方的千金闺秀都强上百倍。” 听闻此言,黄遵道心向往之,比大家闺秀还知书达理的侍女啊! 黄遵道咽了咽口水,推辞道:“既是前辈培养多年的婢女,晚生万万不敢接受。” “这有什么?再好的婢女,也不过是低贱下人,”赵瀚信口说道,“等我回家一趟,下次再来的时候,就送一个给你暖床叠被!” 黄遵道听得浑身发热,努力克制冲动,拱手道:“如此,就多谢前辈了。” 赵瀚还在继续吹牛逼:“你可知道扬州瘦马?” “略有所闻,请前辈赐教。”黄遵道变得像个勤奋好学的小学生。 赵瀚笑着说:“扬州瘦马,是人而非马。扬州多盐商巨贾,自是奢靡成风。便有那牙婆,拣选美人胚子,从几岁就开始调教。琴棋书画,那都是最根本的。还得会跳舞唱曲儿,还得会伺候男人,让她端庄便似节妇,让她妖娆便似荡娃。便是出门先迈哪只脚,那都是有讲究的。” “天下间真有此神物?”黄遵道仿佛被打开新世界。 赵瀚讥讽道:“你买不起。” 黄遵道忙问:“作价几何?” 赵瀚解释说:“扬州瘦马也分品级。便是最低等的,一匹瘦马也得好几百两。” “那高等的呢?”黄遵道难以想象。 赵瀚敞开了吹牛:“三年前,有一匹养了七年的瘦马,天姿国色,才艺绝佳。被一个盐商买走,整整五万两银子。” “五……五万两?就买一个女人?”黄遵道瞠目结舌,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瀚笑道:“盐商不缺钱。五万两买一匹瘦马,立即给国公爷送去,今后赚到的钱更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黄遵道总算相信了,这五万一匹的瘦马,盐商巨贾都不敢骑,怕也只有国公爷能够受用。 赵瀚叹息说:“唉,我家就不行。只买了匹三千两的瘦马,还因此被家父关了三天,让我好生面壁思过。你说这气不气人?” 是啊,好气人,要是我的该多好。 三千两的瘦马,哪是骑女人,简直就是骑银子。 黄遵道连忙赔笑:“令尊家教甚严,不愧是豪门大族。” “三千两的瘦马,小友想看不?”赵瀚挤眉弄眼,“下次带来,让你见识见识。不过嘛,只能给你弹词唱曲,这匹瘦马是我心爱之物,旁人是摸都不许摸的。” “理应如此,理应如此,”黄遵道连连说,“能听上一曲,便是晚生的福分。” 黄遵道被一番鬼扯搞得心痒痒,恨不得立即变卖家产,也去扬州买来一匹瘦马。 可想想那价格,还是算了吧。 赵瀚见这老家伙,已经被说得五迷三道,立即转回正题:“这五百两银子,三百两用于平整滩地。我可给足了银钱,你负责招募工人做活,必须半个月内平整出来。剩下二百两,你先拿去买石料、木料,估计是不够的,用完了我再给你补上。” 三百两用于平整河滩? 这钱也太好赚了,简直就是败家子啊! 黄遵德转念一想,三百两算个屁,人家买匹瘦马就三千两。 黄遵德当即拍胸脯说:“包在我身上,不用半个月,十天就能把滩地给平整了!” 十天工期虽然有点短,而且春耕期间不好招人,但为了钱也只能拼了,谁敢不听话就往死里抽! “好了,不说了!” 赵瀚拿起小红和小翠的身契,又拉起小红的手来回抚摸,都懒得再看黄老爷一眼:“工地就交给你,本公子要回去尽享山野美趣。嘿嘿,一个已是受用,两个摆在一起,岂不飘飘欲仙?” “我送前辈。”黄遵德矮着半截身子说。 “不用,你回去吧。”赵瀚搂着小红的腰身出门。 黄遵德还是送出厅堂,目视赵瀚离去,又忍不住喊道:“前辈慢走,若是两个不够,晚生这里还有,只管来取用便是。” 家奴傻站在原地,还在浮想翩翩,脑子里全是赵瀚刚才的话。 “咳咳!” 黄遵德咳嗽两声,呵斥道:“还愣着作甚?” 家奴回过神来,忙问道:“老爷,赵相公讲的那些,可都是真的?” “还能有假?”黄遵德一脸鄙夷,“扬州,苏州,皆富郡也。一匹顶级瘦马,就抵得上咱们全镇。赵相公若不说,你便一辈子都不知道,就是做梦都梦不到。” “老爷教训得是。”家奴连忙赔笑。 黄遵德不再理会家奴,抱起白花花的银子,在那儿摸了又摸。 之前他还想着,怎么从赵瀚那里坑钱。 可人家出手大方,五百两说给就给,这还只是前期工程费用,今后少不得再有几千上万两。 用得着坑钱吗? 跟着赵相公喝汤便是,赵相公指缝里随便漏几个,就够咱黄老爷赚足银子了。 突然,黄遵德对家奴说:“你快快去客栈,对那赵相公说,我把所有河边荒滩全送他,问他要不要都平整出来。钱加得不错,再给五百两就成。” “好嘞,小的立即去办。”家奴高高兴兴走了,他喜欢跟赵相公打交道,因为总有赏钱可以拿。 黄遵德怀里抱着银子,心里想的却是扬州瘦马。 那得美成什么样的女人,才值五万两银子啊。若能让他摸一下,这辈子也值了,可惜他连见都见不着。 赵瀚吹出的牛逼,黄遵德全部当真。 而关键之处,就是什么都没讲好,赵瀚直接甩出五百两银子。 如此豪门做派,会骗一个乡下土财主? 第91章 089【一起磕头】(为企鹅大佬加更) “赵相公!” “赵相公慢走!” 家奴飞快追赶上来,气喘吁吁道:“赵相公,我家老爷说……呼呼……说,要把乱石河滩全部送你。只加五百两银子,河滩全给你平整出来!” 赵瀚缓缓转身,表情古怪的盯着家奴:“你家黄老爷,以为我是傻子?” “啊?”家奴不知该如何接话。 赵瀚朝河边指去:“那些荒滩,长足有二三里,中间还断断续续,夹着好几块耕地。全平出来作甚?” 确实,全部平出来做毛啊。 总不能让赵相公的货仓,东一间,西一间,拖两三里地那么长,修建和使用时还得绕开耕地吧。 家奴无言以对,觉得自家老爷糊涂了。 家奴小心翼翼问:“那……那小的就回去禀报老爷,说赵相公不要那么多?” 赵瀚突然和颜悦色,说道:“认识几天了,还不晓得你叫甚名字。” 赵相公问我的名字? 赵相公看重我了吗? 家奴压抑着内心喜悦,躬身说道:“回赵相公的话,小的姓黄,贱名三水。” “黄三水是吧。”赵瀚拍拍此人肩膀。 被这么随便一拍,黄三水感觉浑身轻了二两,内心弥漫着被大人物青睐的荣幸。他把腰弯得更低,兴奋道:“赵相公有事只管吩咐。” 赵瀚笑道:“回去跟你家老爷说,本少爷虽然败家,却也不是傻子。他打什么主意,我心里清楚得很,无非是想多弄些银子。告诉他,五百两我可以加,但得答应我几个要求。” “赵相公请讲。”黄三水连忙说道。 赵瀚把折扇一甩,刷的一声展开,扇着风说:“第一,把中间夹着的几块耕地,也一并卖给我;第二,乱石河滩太窄,再拓宽一些。肯定是要占着耕地的,买地的钱另算,保证不让你家老爷吃亏。此事办成了,有你的好处!” 有好处可拿? 黄三水顿时干劲十足,赌咒发誓道:“赵相公放心,保证干得成!” 这货兴冲冲跑回去复命,侍女小红却一脸忧愁。 赵瀚边走边问:“你怎么了?” 小红突然跪下,带着哭腔说:“求相公不要占那么多地,给留一条活路吧。” “那里有你家的地?”赵瀚问道。 小红明显比小翠更机灵,说话也更利索:“相公,乱石滩中间夹着的几块地,都是黄老爷的。夏天容易涨水被淹,做不得水田,只能种些蔬菜杂粮。那里有两块地,是……是奴婢的爹娘哥嫂在佃耕,求相公给条活路!” “黄老爷把你的身契送我,那你现在就是我的奴婢,”赵瀚笑道,“起来吧,我不会亏待自己人。” “谢谢赵相公,谢谢赵相公!”小红飞快磕头,生怕赵瀚反悔。 回到客栈,领着小红进屋。 小翠正在练字,用毛笔蘸清水,在木板上写一、二、三等数字。 听到响动,小翠欣喜回头:“公子回来啦……咦,小红!” “小翠。”小红笑得有些勉强。 小翠过去拉着小红的手说:“你莫要害怕,公子对咱们下人很好的,公子这两天还教我识字呢。你快过来看,我已经能写到十了。” 小红茫然跟去,看着小翠提笔写字。 小翠脸上始终带笑,边写边说:“在外面说的那些话,公子都是装出来的,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主人家。” 小红完全不信,赵瀚把她吓坏了。 赵瀚拿出两人的身契,递过去说:“你们的身契,自己撕了吧。” 本来很开心的小翠,突然表情惶恐,噗通跪下说:“求公子不要嫌弃,奴婢……我今后一定好好做事。” 小红也连忙跪下,以为赵瀚有心试探。 “唉!” 赵瀚一声叹息,重新拿起身契,当即撕成粉碎。 小红欣喜若狂,只差没有开怀大笑。 小翠却失魂落魄,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她以为被赵瀚遗弃了,今后只能回家种地,然后找一个庄稼汉嫁掉。 “都快起来,”赵瀚亲手扶起二人,“在我这里,人人平等,没有主人,没有家奴。你们若是想回家,便自己回去吧。你们若是想留下,那就继续跟着我,保证不让你们吃亏。” 本来高兴的小红,此刻又一脸疑惑,她搞不清楚赵瀚到底想做啥。 把奴婢打死都可以,用得着这样惺惺作态? 小翠却连连磕头:“我跟着公子,当牛做马都成。” 说着,她又扯动小红的衣角,催促道:“你快跪下啊,公子不打人的,每顿都能吃饱饭。” 不打人? 每顿都能吃饱? 小红突然福至心灵,跟着磕头道:“奴婢也愿给公子当牛做马。” 小翠更懂规矩,教导道:“在公子这里,不能自称奴婢,必须说‘我’,可不要搞忘了。” “我……我……”小红又有些晕,彻底搞不明白状况。 赵瀚重新扶起二人:“不能说奴婢,也不能动不动就跪下。咱们在一起,都是兄弟姊妹。铁牛!” 张铁牛本来在看热闹,突然被赵瀚点名,吓得连忙说:“我今天练字了!”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赵瀚问道。 张铁牛说道:“码头扛包的。” 赵瀚指着张铁牛,对二女说道:“听到没有,他以前就是个脚夫,靠给人扛包过日子。现在却是我兄弟。” 张铁牛笑道:“对,都是兄弟。” 赵瀚又指着陈茂生:“他以前是唱戏的,乐户,贱籍。现在也是我兄弟。” 陈茂生咧嘴一笑,显得特别开心。 赵瀚又说:“在我这里,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兄弟姐妹。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小红姐姐、小翠姐姐。” 小翠刮着自己的手指甲,颇为伤心道:“可我想做公子的丫鬟。我都过来两天了,公子也不让伺候睡觉,肯定是嫌我身子脏。” 赵瀚只能叹息,这真是被洗脑严重,脑子里装的全是奴性思想。 那就来点更刺激的! 赵瀚猛地跪下:“小弟给两位姐姐磕头!” “啊!” “公子你快起来!” “使不得,我们要折寿的!” “……” 两女连忙搀扶,却根本扶不动,吓得也立即跪下,跟着赵瀚一起磕头。 三人互相磕头,搞得就像集体拜堂。 张铁牛和陈茂生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震惊之色。 张铁牛看不起戏子陈茂生,陈茂生也看不起丫鬟小翠,他们心中自有等级之分。 可是,赵瀚竟给两个丫鬟磕头下跪,瞬间就击碎了他们的三观。 突然间,陈茂生眼泪流淌,他终于彻底相信,赵瀚是真的没有良贱之分。 人人生而平等,没有高低贵贱。 这两句话,赵瀚成天挂在嘴上,以前他们半信半疑,此刻却变得异常笃定。 陈茂生也跪下来,但没有给谁磕头,而是双手合十,流着泪心中默念:“观音菩萨在上,你一定要保佑公子做皇帝。他是天上的星宿下凡,给咱们苦命人来出头的……” 张铁牛看着地上跪的四人,喃喃自语道:“疯了,都疯了。” 张铁牛提着斧子出门,站在门口不知在想啥。 “怎的了?”庞春来从隔壁房间走出。 张铁牛嘿嘿笑道:“里面四人在磕头玩呢。” “磕头玩?” 庞春来推开半扇门,他看不怎么清楚,只见地上跪着四人。其中三个在互相磕头,另一个似乎在合掌拜菩萨。 帝王术啊! 如此求贤若渴,就连乡下丫鬟,都豁得出去磕头,这收买人心的手段绝了。 庞春来感到欣慰的同时,又觉得自己必须提醒一下,收买人心也该挑选对象,为了两个丫鬟不值得。 小翠磕头半天,见赵瀚还没停下,突然扑过去抱住痛哭:“公子……呜呜呜……你莫要这样,你再磕头,奴……我就要去死了。” 赵瀚跪直了身体说:“那你可愿做姐姐?” 小翠哭着点头:“愿意,只要公子不磕头,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赵瀚露出笑容,又问小红:“你呢?” “愿……愿意。”小红迷糊答应。 “哈哈哈哈!” 赵瀚开怀大笑,站起来拍拍膝盖灰尘:“两位姐姐,都快起来吧,咱们且来说说正事。” 让两女在床沿坐好,赵瀚也拖张板凳坐下。 小红和小翠,虽不知道赵瀚为何那样,却晓得他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人。 不乱打奴婢的就算好主子。 给奴婢跪下磕头的,可不是一等一的好人? 跟着这样的好主人,就算死也值了。即便赵瀚撕碎身契,她们也不愿离开,这样的主人还能上哪找去? “小红姐姐,你家里有几口人。”赵瀚问道。 小红回答说:“前几年歉收,爷爷上吊死了,二哥去了县城,至今也没回来。家里还有爹娘,有大哥和嫂嫂。” 赵瀚继续问:“平时可还过得下去。” 小红条理清晰道:“我在黄老爷家做活,省吃俭用捎钱回家里,爹娘和哥嫂也佃种了几亩地,勉强饿不死,就是有时会欠租。” 赵瀚又问道:“若我把河边的旱田买了,你家里还过得下去吗?” “怕是……怕是要饿死人,”小红忍不住问,“公子心善,不会这样做吧?” 赵瀚笑了笑,也不回答,只问道:“黄老爷是不是有三个儿子?他的幼子在县学读书,你们都知道多少?” 小翠说:“三少爷只有过年才回来,他看不上黄家镇,把妻儿都接去城里了。” 小红补充道:“大夥都说三少爷是文曲星下凡,不但考上秀才,还是县里的廪生。可我知道,三少爷早就不是廪生了。他还在县里喝花酒,没钱付账被人绑了,三少奶奶派家奴回来拿钱赎人。” “还有这事?”小翠惊讶道。 小红得意说:“我偷听的,当时老爷气坏了。你忘记啦,去年你无端被打一顿,便是触了老爷的霉头。” “是那回啊,我还没搞明白自己哪做错了。”小翠瞬间有了印象。 见她们越扯越远,赵瀚连忙收回话题:“这黄家镇内外,除了黄老爷,还有哪家的田最多?” “我知道,我知道,”小红连忙抢答,“镇东北边的黄二爷,他的祖爷爷,跟黄老爷的祖爷爷是兄弟。我听村里的老人说,当时闹得可凶了,兄弟俩带着几百人分家产,当场便打死十几个。” 赵瀚笑道:“那咱们说说黄二爷……” 第92章 090【火药桶】(为企鹅大佬加更) 又是数日过去,黄遵道答应了赵瀚的全部要求。 赵瀚也爽快得很,再次支付五百两银子。从钞关抢来的一千五百两,瞬间只剩三分之一,另外还剩着一箱半铜钱。 三人出门送银子,张铁牛继续看管钱财。 小红把小翠拉到一边,低声细语道:“公子怕是要做什么大事。” 小翠笑道:“公子做的本来就是大事。” “不许叫出声来,”小红贴到她耳边说,“公子要害黄老爷,出了那么多本钱,肯定想把黄老爷弄死!” “怎……” 小翠连忙捂嘴:“怎么可能,公子不是要跟黄老爷做生意吗?” “公子怕不是什么富家子,”小红问道,“你见过哪个富家子,甘愿跟奴婢跪下磕头?” 小翠摇头道:“没有。莫说富家子,便是村中佃户,不看在老爷面上,也不会给咱们奴婢磕头。” “就是这个道理,”小红说道,“我猜想啊,公子可能是强盗。” 小翠笑着说:“哪有这般俊俏的强盗。” 小红感觉跟小翠沟通很累,自顾自说道:“公子若做强盗,那我就去做强盗婆子。” “你莫要乱说,公子哪会是强盗,做强盗被官老爷抓了要杀头的。”小翠有些害怕。 小红埋怨说:“你真笨呢,公子这两天,一直在打听村里的消息。哪家有田产,哪家有店铺,哪家跟哪家有过节,有的没的全让咱们说了。这不是强盗踩盘子么?” “什么是踩盘子?”小翠问道。 “就是先打听清楚,到时候好下手,”小红告诫说,“你不准往外讲啊,可别坏了公子的好事。” 小翠连忙摇头:“不会,不会。” 小红突然开始幻想:“你说公子抢了财货,回到山寨里,会不会封咱们做压寨夫人?我比你大半岁,到那时候,我是大夫人,你是二夫人。” “那可好咧,就怕公子看不上咱们。”小翠也笑起来。 小红问道:“你不怕被官府抓吗?” “怕啊,不过公子聪明得很,肯定不会被官差抓到,”小翠用手托着腮帮子,歪着脑袋说,“这辈子,都是我给别人下跪,还头一次有人跟我跪。当时吓坏了,可回头却欢喜得很,做梦都能笑醒呢。” 小红似乎很懂,说道:“公子在收买人心。” 小翠问道:“咱们本就是公子的人,他收买人心作甚?” 小红熟络说:“笨蛋,公子不但要咱们的身子,还想要咱们的心呢。” “你胡说,公子可不会骗咱们。”小翠生气道。 “被骗又怎的?”小红笑着说,“有男人愿意给我跪,还跟我磕那么多头,便是被骗了我也心甘情愿。不管他是土匪还是强盗,今后跟着他走便是。” 小翠喃喃道:“是啊,跟着他走便是了。” 做丫鬟的要求很低,不动辄打骂,给她们吃饱,就能让她们忠心耿耿。 赵瀚却说人人平等,没有良贱之分,还给她们下跪磕头。 这哪里招架得住? 那天晚上,两个少女整夜未睡,各自抱着枕头偷偷哭泣。 有人把她们当人看,是真心把她们当人,不是装出来哄骗的! 说得极端一些,哪天赵瀚遇到危险,小红和小翠肯定冲上去挡刀。 在古人看来,这就是收买人心。 战国名将吴起,麾下有士兵长了毒疮,吴起亲自为其吸痈。士兵的母亲听到消息,立即给儿子准备后事,哭着说:“丈夫已经为将军赴死,儿子怕也离死不远了。” 你对我好,我为你死! …… 赵瀚要做强盗吗? 已经有人把他当强盗了,而且人数还不少。 赵瀚来到黄家镇的第十六天,突然有上百佃户包围客栈。 一切的起因,是黄遵德被银子搞昏头,连续一千两银子砸出,后续还有无数银子等着进腰包。他立即答应赵瀚的要求,把征地面积加长加宽,许多耕地也包含在内。 而且,由于赵瀚催促工期,黄遵德也急着赚银子,直接逼迫佃户去平整石滩,逼着佃户进山砍树凿石。 春耕还没结束呢! 这是把佃户们往死里逼,万一耽误春耕,全家老小就没法过了。 因为赵瀚占用耕地,而惨遭夺佃的那些农民,率先开始在工地抱怨。其他佃户越想越气,他们不敢找黄老爷算账,于是就串联起来前往客栈。 只要赶走赵瀚,什么事情都解决了! 赵瀚站在楼上俯视众生,下面是无数高举劳动工具的佃农。他们群情激奋,嘴里吐出无数脏字,把赵瀚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个遍。 “公子,”张铁牛提着斧头过来,“要不要我杀将出去,把这些混账全部赶走?” 赵瀚没好气道:“滚回去练字!” “哦。”张铁牛挠挠头。 小红伸脖子望了一眼,低声说:“公子,我爹和大哥都在下边。” “没事。”赵瀚笑道。 小红又说:“公子,等你抢了黄老爷,走的时候能不能分几两给我爹?” 赵瀚哈哈大笑:“放心,我不走。” 客栈门窗紧闭,客人纷纷躲藏到屋里,码头的商船也能走就走,生怕这些佃户会酿成民乱。 可笑的是,这间客栈是黄老爷的,闹事佃户们不敢强行攻打。 每过多久,黄遵道带着长子黄顺成、次子黄顺章,还有上百家奴一起来到客栈外。 “都要造反吗?”黄遵道大声怒斥。 一个佃户麻着胆子说:“黄老爷,你莫要被这外地人骗了,春耕可耽误不得。” 另一个佃户说:“乱石滩可以占,田地却占不得,那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 “放屁,”黄遵德大怒,指着那些佃户说,“快给我滚回河滩干活,谁再敢闹事就当即打死!” 在黄老爷看来,耽误春耕不算什么,无非饿死几个人,少收几石粮食。赵相公给足了银子,粮食不够去买便是,饿死佃户关自己屁事。 一个佃户饿死,无数佃户等着耕种,抢得越凶越好,还可以趁机提高田租。 至于占用了耕地,那更不算什么,只要货仓能搞起来,今后会有更多客商在黄家镇停留。 佃户们聚着不肯走,也不敢跟黄老爷动武,只能僵持在那里不知所措。 赵瀚突然在楼上喊道:“都是误会,黄老爷跟我都没有歹意,咱们有事坐下好好商量!” “没得商量,你快快离开黄家镇!”一个佃户大吼。 黄遵道顿觉在赵瀚眼皮底下失了颜面,他怒火中烧道:“给我打!” 长子黄顺成,次子黄顺章,立即带着家奴杀出。 佃奴们不敢反抗,只得抱头鼠窜。 赵瀚对小红、小翠说:“看得仔细些,哪个被打伤便记下来。” 小红、小翠不知其意,只默记被打伤的佃户。 赵瀚的意思很简单,他不想再慢慢发展,必须尽快有一个根据地。 黄家镇就很不错,往西便是大山,而且这里阶级矛盾非常严重。 只不过迫于黄老爷淫威,佃农们不敢反抗,还缺一个火药桶来引爆。 一千两银子,足够做火药桶! 黄家人也没有真的下死手,轻伤无数,重伤全无,毕竟工地需要人手,打坏了怎么赚赵相公的银子? …… 夜里。 赵瀚带着陈茂生、小红、小翠,摸黑前往小红家里探望伤者。 敲门半天,终于打开。 “爹,是我!”小红连忙说。 由于光线黑暗,老农并没认出赵瀚,听到女儿说话,立即将他们放进屋内。 赵瀚突然塞一把铜钱过去,说道:“老丈,我便是那外地商人,我是来给你们赔礼道歉的。” 老农手里捏着铜钱,想要骂人却骂不出口,只愣在那里不说话。 赵瀚又说:“我给了黄老爷一千两银子,让他请人平整乱石滩。事先说好了的,每人每天工钱三十文,而且可以等春耕完了再动工。却不知,他怎就……唉……是我对不住你们。我一个外地人,也不好跟黄老爷对着干。你说是不是?” “真的每天工钱三十文?”老农抓住了重点。 赵瀚说道:“我本想定五十文,可黄老爷说用不了恁多,只能降下来定三十文。你们慢慢养伤,我还得去拜访下一家。” 老农连忙说:“我送老爷走。” “不用,不用,老丈先休息。”赵瀚拱手退出。 等他们离开,小红的爹娘和哥嫂,立即掌灯数钱,足足有两百文铜钱! 嫂嫂说道:“这位赵老爷是好人,半夜了还亲自来赔礼。” 大哥气愤道:“我刚才听清楚了,赵老爷是给了工钱的,他黄老爷每天只管两顿饭。还全是稀的,吃都吃不饱!” “有甚法子,”老农叹息说,“在这黄家镇,黄老爷就是土皇帝。” 一夜之间,赵瀚探望了十七户伤者。 第二天。 河滩工地上,到处都在传工钱的事。 有佃户麻着胆子问工头:“六爷,这工钱怎算的?” 工头冷笑:“什么工钱?每天给你们吃两顿,还不知道好歹?” 那佃户愤愤离开,半上午吃饭时,对旁人说:“黄老爷把工钱都吞了,一文钱都不给咱们。” “不给钱就算了,我家的田还没耕完,耽误了春耕今年咋办!”另一个佃户,说着说着就开始哭。 火药桶已经埋下,就差有人来点火。 第93章 091【赵老爷救命】 “当当当当!!!” “嘿咗!嘿咗!嘿咗!” 牛岭之下,锤击和号子声此起彼伏。 一共十余人,正在凿磨石料,并抬到河边堆放。等对岸的乱石滩平整出来,采获的石料就会装船运过去。 这些石匠,都是半业余的。 一个小镇,哪有恁多专业活可干? 他们平时都以种田为生,做石匠纯属兼职赚外快。 即便是业余石匠,也相对孔武有力,不似普通佃户那么好欺负。 因此,黄老爷特别开恩,只要他们进山采石,每人每天给十文工钱,而且提供一顿干饭、一顿稀饭。 “开饭了,开饭了!”工头叫喊道。 开饭时间,每天上午十点左右,每天下午四点左右。一天只吃两顿饭,这在偏远乡村是惯例,可不比铅山那边吃三顿。 十多个石匠坐在一起,端起饭碗顿时就炸了。 一个叫黄顺的石匠吼道:“不是说五天见一次肉吗?怎全是咸菜!” 工头冷笑:“有干饭吃就不错了,贱皮子还想吃肉?” 上次在客栈闹了一回,黄遵德也有些害怕。不是怕佃户们造反,而是怕佃户们又闹事,耽误赵相公的工期不说,还在赵相公那里落了面子。 于是,平整石滩的佃户,每家只出一人做工,其余家人可以去忙碌春耕。 而进山采石、伐木的工人,不但拥有普通佃户的待遇,并且每隔五天就能吃一次肉。 命令下达的第一天,大家果然见着肉了,虽然分量非常稀少。 此时正好是第六天,本来该吃肉的,却连一点油腥也没,竟然让他们吃咸菜! 黄老爷说吃肉就吃肉? 负责后勤伙食的家奴,负责监督的工头,他们不趁机捞钱的吗? 层层克扣,只剩咸菜。 石匠们一边吃着糙米饭,一边啃着咸菜,脸上全是愤怒。 进山采石是重活,一顿干的,一顿稀的,还只能啃咸菜,哪能吃得饱啊?等于每天饿着肚子干活。 而且,他们都是家里的壮劳力,缺了他们肯定耽误春耕。 “幺叔,你听说了吗?外地来的赵老爷,每天可不止给十文工钱。”一个石匠低声说。 幺叔叫黄幺,辈分挺大,其实也就二十多岁。 黄幺是见过世面的,每年被派去县城押粮,就是把村里的田赋押送去县衙。有一年,他还被知县留下,帮着修了半年的城墙。 就这半年,工钱没赚到几个,家中的亲爹却饿死了,亲娘为了节省粮食选择上吊。 黄幺问道:“赵老爷给的多少工钱?” 那个石匠说:“赵老爷给了一千两银子,八百两买乱石滩,黄老爷负责把河滩平整出来。另外二百里,都是给采石匠和伐木工的工钱,赵老爷买石料、木料的钱另算。” 石匠们顿时惊到了,赵老爷可真有钱啊! 一个石匠说:“咱们采石的,还有那些砍树的,只工钱就给了二百两?” “可不是?”之前那石匠说,“赵老爷当初定的工钱,采石匠一天80文,伐木工一天60文,乱石滩那边一天50文。现在可好,咱们采石的一天就10文,砍树的一天5文,乱石滩那边连工钱都没有!” 另一个石匠则说:“我也听人讲了,赵老爷没有催工期,劝黄老爷春耕完了再开工。” “那黄老爷急什么?” “急着拿银子啊。这货仓还没开建呢,赵老爷就拿了一千两出来。剩下的钱,不得有好几千两?” “狗入的黄扒皮!” “这赵老爷真是好人,听说被打伤的佃户,他连夜去送钱赔礼。他一个外地来的,哪敢欺负咱们本地人?都是黄老爷在使坏!” “唉,莫说了,这都是命。咱们天生的贱命!” “……” 饭还没吃完,工头又开始催了,众人只能囫囵往嘴里刨。 下午时分,突然一块石头滚落,有个石匠避之不及,小腿胫骨给压断了。 对于采石场而言,这是很常见的工伤。 工头不慌不忙,只让黄幺把伤者背到河边,等船开过来再送伤者回家。 其余石匠,继续做工。 等船的时候,黄幺问道:“李四受伤了,汤药费怎算?” 工头反问:“他自己受的伤,自己出汤药费,关黄老爷什么事?” 黄幺不再说话,只紧握着拳头。 …… 客栈。 黄遵德连称呼都变了,愤怒质问道:“赵老弟,你为何半夜去赔礼,还胡说定好了工钱?” 赵瀚一脸迷糊:“什么工钱?本公子没提工钱啊。” “那你有没有半夜给佃户赔礼?”黄遵德问道。 “有啊,”赵瀚解释说,“我一个外地人,以后还要在黄家镇做生意,可不能把那些佃户都得罪了。家父常说,做生意和气生财,把人打伤了还有甚和气?今后把货仓建起来,要是本地人三天两头闹事,我赵家的生意还怎么做?” 黄遵德勉强信了,痛心疾首道:“你糊涂啊。几个贱皮子怕甚?敢闹事就打!” 赵瀚冷笑:“你黄老爷当然敢打,我一个外地人哪敢?把本地百姓得罪狠了,半夜烧光我的货仓,我怕是哭都不哭出来,甚至都查不出是谁干的。” 黄遵德无法反驳。 赵瀚又说:“黄兄啊,你没出远门做过生意,你不知道这里头有多难。我为啥给你那么多银子?不就是想交好本地士绅吗?你真以为我是冤大头败家子啊?” “赵老弟说笑了,我又没坑你银子,哪来的什么冤大头。”黄遵德有些尴尬,接受了这个说法。 赵瀚继续说道:“我赵家在泉州也有货仓,就是因为得罪了泉州地痞,几万两的货物一把火烧个精光。” 黄遵德听着都肉疼,几万两的货被烧没了。 赵瀚叹息道:“黄兄你白天打人,小弟我晚上送钱,我这容易吗?三更半夜的,搂着丫鬟睡觉不好?” 黄遵德疑惑道:“真没提工钱的事?” “我提工钱干嘛?吃饱了撑的。”赵瀚郁闷道。 黄遵德告辞离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怎么也想不明白。 就算赵瀚暗中煽动佃户,那也该有所图谋啊。 可赵瀚一千两银子都给了,煽动佃户能图些什么?无利可图啊! 左思右想,黄遵德还是选择相信,因为赵瀚没理由扯什么工钱。 肯定是佃户耽误春耕,心怀怨恨之下,有人故意在造谣! 黄遵德回家之后,立即多派家奴做监工。就连进食,工人都不准坐到一起,必须隔离三步以上开饭。 这银子,黄遵德一人吃不下。 征地涉及了三个大户,都是黄家分出去的族人。那天出动上百家奴,也是三家一起凑数,黄遵德自己只能出六十多个。 黄老爷家里,算上丫鬟和烧饭婆子,家奴人数也才勉强过百。 …… 河滩开工第八天。 怨怒情绪已经达到临界点,由于工地不准私自交流,可以用道路以目来形容。 而且,乱石滩的工人待遇,变得愈发差劲。 监工多了几个,克扣分润的也变多,每天提供的稀饭犹如清水。工人们根本吃不饱,晚上回到家里,还得自己煮饭加餐。 “轰!” 一个抬碎石的佃户,突然晕倒在地。 “怎又晕了?”工头皱眉道。 另一个监工说:“怕是在偷懒。” 工头被逗笑了:“偷个屁懒,你每天吃那么点,天天做重活也得晕。” 几个监工都在发笑,盼着多累死几个才好。 这些佃户都是家中壮劳力,一旦他们在工地累死,今年肯定交不起租子。 监工们都是黄老爷心腹,可以撺掇主人夺佃,转给自己的家人耕种。全镇就那么点土地,佃户死得越多,空出来的耕地也就越多。 累晕的佃户,被抬到旁边躺了一阵。 刚刚醒来,正打算喝水,就被监工一鞭子抽去:“还在偷懒,快去干活!“ 就是要打,就是要催,累死了最好。 此人佃耕的水田,有一块的收成还不错。将这人累死了,今年就等着欠租吧,再趁机撺掇一番,明年肯定被夺佃。 环境险恶,同类死了,可分而食之! 做工的众人停下活计,纷纷怒视监工,却又不敢动手造反。 “看什么看?讨打!”工头大喝。 积攒的怒火,又生生压下,众人只能埋头干活。 突然,赵瀚带着小红、小翠,慢悠悠往工地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客栈伙计。 工头连忙迎上,点头哈腰说:“赵相公,您怎来了?” 赵瀚笑道:“我来看看进度。” 工头拍胸脯说:“赵相公放心,保证干得快,谁敢不听话,往死里抽他!” 监工们纷纷附和。 赵瀚朗声劝道:“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还是不要打人为好。我是做生意的,讲究和气生财,你们把人打坏了,还有什么和气?大家都恨我呢。” 附近许多佃户都听到了,觉得赵老爷是个讲理的,反而是本镇黄老爷坏得很。 赵瀚让两个客栈伙计,把挑来的木桶放下,大声喊道:“乡亲们都过来。你们做工辛苦,我准备了一点茶水,算是犒劳诸位。” 工头也不敢阻拦,连忙奉承道:“赵相公真是仁义。”说着,又朝众人吼道,“还不快滚过来吃茶!” 佃户们纷纷围拢,取碗等着喝茶。 赵瀚面带和煦微笑,关切慰问:“大家过得还好吧?放心,你们给我做工,保证不让你们吃亏。” 众人面面相觑。 突然,一个佃户跪下痛哭:“赵老爷救命啊!” 第94章 092【投名状】 “我救什么命?我只是个外地商人。” 赵瀚连忙摇头拒绝。 佃户们互相看看,又有一人跪地,接着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赵老爷救命啊!” “赵老爷行行好,放咱一条生路吧。” “赵老爷离开黄家镇,黄老爷就不逼咱们做工了!” “赵老爷……” 此时此刻,赵老爷都快气死了! 前后谋划二十多天,又酝酿了八天怨恨情绪。这些受到压迫的佃户,脑子里想的居然不是反抗,而是请赵瀚撤资离开黄家镇。 在他们看来,黄老爷凶残暴虐,赵老爷心地善良。 所以,赵老爷更好说话,亏一千两也不算什么。 而黄老爷不好说话,咱们就只能忍了。 一种变相的欺软怕硬。 赵瀚现在不想弄死黄遵道,反而想把眼前的佃户给砍了。怒其不争! “皮子痒了是不是?” 幸好有可爱的工头帮忙,这厮一鞭子抽出,呵斥道:“赵老爷心善,亲自给你们送茶水来,你们就想着让赵老爷赔本。一点良心都没有,忘恩负义的东西。都不准吃茶了,快去干活!” 监工们纷纷挥鞭,打得那些佃户抱头躲避。 他们挨着打,却跪着不愿离开,还想哀求赵瀚撤资走人,把全部的求生希望,都寄托于赵瀚的善良。 赵瀚还在挑拨离间,连忙拉着工头:“这位兄弟,有话好说,别把人打坏了。” 工头停手道:“赵相公莫要管,这些贱皮子讨打,再打一顿便好。” 监工们顿时下手更重,佃户们不敢反抗,却又不听话去做工,只是硬挨着跪在那里。有人甚至受着鞭打,忍痛往前爬,死死抱住赵瀚的腿,哀求赵老爷赶紧离开黄家镇。 看着被打得满地乱滚,却没有反抗勇气的佃户,赵瀚的心态有炸裂趋势。 都什么鬼啊? 赵瀚似乎不忍见佃户受苦,哀叹道:“罢了,罢了,我便亏一千两银子。谁去把黄老爷叫来,我要跟他把账结了。” “赵相公,你可不能走啊。”工头连忙劝阻,他还想继续克扣工程伙食费。 赵瀚怒喝:“快去!” 工头只能派出一个监工,仅一炷香功夫,便把黄遵道请到河滩。 “反了,反了,都给我滚去做工!” 黄遵道呵斥佃户两句,又赔笑说:“赵前辈,你莫要听这些人胡说八道,货仓保证很快就能建好。” 赵瀚忧心忡忡:“得罪这许多佃户,就算把货仓建好,万一他们哪个起了歹心,趁夜跑来烧我的货物怎办?算了算了,我认亏一千两,便去隔壁镇重新选址。” “不至于,不至于,”黄遵道生怕赵瀚半途而废,“有晚生看着,这些人不敢乱来,前辈尽管放心就是。” 赵瀚指着那些佃户:“都把人打成什么样了?我哪里放心得了!” “我保证没人敢烧仓。”黄遵道连忙说。 “你怎保证?”赵瀚怒气冲冲道,“要不咱们立契,万一哪天,我的货被烧了,由你全额赔偿。” “这……”黄遵道顿时语塞。 赵瀚冷笑说:“你都做不得准,还跟我保证什么?” 黄遵道没法跟赵瀚交代,只能找佃户撒气,问道:“刚才是谁领头闹事?” “老爷,是黄老实带头!”工头指着最先跪地求救的佃户。 黄遵道满脸狞笑:“好啊,黄老实,你还真不老实,敢带头破坏老夫的好事!你家的田没了,今年让给别人耕吧。”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黄老实瘫坐当场,傻傻看着黄遵道。 黄遵道又看向其他佃户,威胁道:“谁敢再乱嚼嘴皮子,今后也别耕田了!” 佃户们全被吓住,陆陆续续站起,拿着工具转身去干活。 赵瀚刻意挑起的矛盾,被黄遵道三言两语就压下。 土地! 土地! 土地! 黄遵道手里握着田产,就等于握住佃户的命根子。 予取予夺,不敢反抗。 难怪历朝历代,农民起事口号都是“均田地”、“不纳粮”,土地和粮食才是成事的关键。 人人平等? 太虚幻了。 人人有地? 干他娘的! 黄老爷当场给赵瀚上了一课。 赵瀚手握屠龙术,却缺乏实操经验,很多时候都想当然了,他太过高估群众的觉悟。 或者说,他对铅山县的情况比较了解,但黄家镇比铅山县封闭百倍,老百姓的忍受底线……已经没有底线了。 换成铅山县,受到如此恶劣的对待,把佃户大规模往死里逼,根本不用赵瀚继续挑拨,佃户们自己就会揭竿而起。 铅山县的士绅,只敢单独欺负一家,不敢欺负一大片。 赵瀚对那句话领悟更加深刻:因时制宜,因地制宜! “且慢!”赵瀚突然喊道。 不能放佃户回去干活,否则积攒的怒火会被浇灭。 黄遵德笑道:“前辈,你看这事不就解决了?” 赵瀚气呼呼说:“屁的解决了。你是本地大户,你这样逼迫佃户,他们自然不敢反抗。他们会把怨恨,全算在我头上!” “他们不敢。”黄遵德觉得赵瀚胆子太小。 “今天非得把话说清楚不可,”赵瀚大声质问,“我给你一千两银子,为何不给这些人工钱?” 佃户们顿时止步,一个个转身看着黄遵德。 “我家的佃户,做工给吃饭,已经仁至义尽,还要什么工钱?”黄遵德觉得赵瀚不仅胆子小,而且脑子也有问题。 赵瀚大怒:“说好了的,每人每天50文工钱。你硬要降到30文,我也不好反对,怎的现在一文钱不给?” “你不要乱说,什么时候谈过工钱?”黄遵道终于警醒,但还是不知道赵瀚想干啥。 赵瀚转身对佃户们说:“大夥都评评理,做工是不是该拿工钱?” 佃户们心里向着赵瀚,却迫于黄遵德淫威,没人敢说一个字。 赵瀚又问工头和监工:“你们也是有工钱的,工头每天100文,监工每天50文。你们且说,该不该拿工钱?” 工头和几个监工,顿时面面相觑,才知道自己的工钱也被吞了。 “放屁!” 黄遵德急到跳脚,指着赵瀚大骂:“姓赵的,你他娘诚心挑事,快给老夫滚出黄家镇!” 赵瀚怒火中烧:“你吞了大夥的工钱,还想吞我一千两银子?你不是欺负人吗?” 一千两银子啊,众人开始同情赵老爷,那黄老爷真是太坏了! 黄遵德虽然不知赵瀚想干啥,但肯定有大问题。反正白捡一千两银子,自己也不吃亏,黄遵德冷笑道:“我懒得跟你再说,我也没收过你的银子。若再不走,我就把你打出去,这黄家镇是我说了算!” “你这个混蛋,”赵瀚气得更凶,“我让春耕过后再动工,你非要现在就做,把佃户都逼急了。现在我的生意做不成,你连银子也不还我!” 黄遵德没法解释,也懒得解释,干脆默认破坏春耕,指使家奴道:“给我打,把姓赵的赶走!” 佃户们瞬间哗然,原来事情是真的,春耕期间急着动工,果然是黄老爷在使坏。 扣工钱他们能忍,耽误春耕他们却快忍不住了。 所有的一切,都为了救命粮食! 眼见家奴要动手,佃户却还在围观,赵瀚感到非常心寒。 赵瀚吼道:“有卵子的,就站出来,我给你们讨还工钱!” “我看谁敢!”黄遵道扫视众人。 佃户们本来前进了两步,被黄遵德一吼,瞬间又退回去。 赵瀚又看向被夺佃的农夫:“黄老实,你没田耕了,全家都得饿死。你还忍得下去?” “我……我我……” 黄老实双眼通红,抄起扁担往前冲:“我给你拼了!” 黄遵道连忙后退,吼道:“打死他!” “锵!” 陈茂生腰上有刀,正是铅山县典史那把。 赵瀚拔刀而出,当即砍翻一个家奴,又冲过去砍向黄遵道。 黄遵道整个人是懵逼的,不是黄老实被激怒了吗?怎么赵瀚也动手砍人? 而且,只是财货纠纷,一个秀才居然亲手杀人。杀一个还不够,竟要他杀黄老爷? “啊!” 黄遵道刚刚转身,还没来得及逃跑,就被一刀砍在背上。这货惨叫着倒地,忍痛大呼:“快救我,快救我!” 家奴们顾不上黄老实,纷纷朝赵瀚冲去,挥舞着棍棒乱打。 赵瀚今天没带长枪,兵器稍微有些不顺手。他只顾往前冲锋,一刀削掉家奴持棍的手指,抢身撞翻另一个家奴,持刀再辟中第三个家奴的手腕。 连续杀伤,场面血腥,吓得其他家奴全部后退。 黄遵道已经爬起来,却被黄老实的扁担砸中。 黄老实疯狂挥舞扁担,已经失去理智,口中只是喊:“我跟你拼了,我跟你拼了……” “好汉绕……唉哟!” 黄遵道挣扎爬起,却再次被打倒,躺在地上直叫唤。 “快救老爷!” 家奴们见赵瀚凶猛,不敢上前硬拼,立即去寻黄老实的晦气。 “别跑!” 赵瀚持刀砍杀家奴,在砍翻两人之后,家奴们吓得全部逃跑。他们想跑回去,给大少爷、二少爷报信,带着更多家奴过来帮忙。 至于黄老爷,谁敢去救啊? 被削掉手指那个家奴,都不敢弯腰去捡,连滚带爬就溜出好几丈。 “杀……杀人啦!” 佃户们惊叫一声,集体退出老远,却又麻着胆子不走,想看着黄老实把黄遵道打死。 赵瀚指着一个佃户:“你过来!” 佃户战战兢兢上前。 赵瀚把刀塞到这人手中,指着黄遵道说:“去捅他一刀。” “当!” 佃户吓得浑身发抖,握不稳刀落在地上。 赵瀚冷笑:“你不捅他,我就杀你。快点!” 佃户又连忙把刀捡起,几乎是被赵瀚拖着过去,在黄遵道身上象征性砍了一下。 “都不许走,谁走我杀谁!” 赵瀚指着河滩上的佃户。 这些佃户都吓傻了,居然真没人跑,全傻愣愣站在原地不动。 或者,其实他们心里,真的不愿意走。 “你,过来!”赵瀚指向另一个佃户。 那人连忙摇头,不敢上前,也不敢逃跑。 赵瀚心里郁闷得不行,他还想宣传造反思想,激起佃户们的造反情绪,最后却被逼得使用土匪路数——投名状! “我来!” 突然一个佃户站出来,对赵瀚说:“赵老爷,我家里只有个老娘。你若愿意带我走,我便杀了这黄扒皮!” “好!” 赵瀚大喜:“你叫什么名字?” 此人说道:“我姓江,叫江大山,不是镇上的大姓,留在这里也是受欺负。” “好汉子,去吧!”赵瀚把刀递过去。 江大山手持利刃,推开还在打人的黄老实,一刀砍在黄遵道脖子上。 赵瀚下令道:“茂生,你立即回客栈,把先生和铁牛叫来办事!” 陈茂生立即行动,这次他看到杀人,总算是不害怕了。 至于小红和小翠,远远躲在一边,两个客栈伙计早已逃走。 小翠比较害怕,小红却面带快意,恨不得自己冲上去给黄遵道一刀。 赵瀚又对江大山说:“带几个人划船过河,把对面的石匠都接过来!” “好!” 江大山对着人群中喊:“有卵子的,都跟我走。” 一片死寂之中,突然站出两人。 他们主动跑去黄遵道身边,挥舞铁钎和扁担,对着尸体打了两下,然后跟江大山一起操船过河。 赵瀚对剩下的佃户说:“都听好了,我已杀了黄老爷,我还要去杀他两个儿子。跟着我干的,都有地可以分。我不是强盗,杀了人不会走,我家跟巡抚有交情。巡抚是什么?巡抚是江西最大的官。我就要把黄家镇占了,土地都分给你们,官府也不会派兵。谁想分地的,都站出来!” 迟疑片刻,陆续又站出三人,都是快要活不下去的。 小红突然冲过来,捡起一块石头,在黄遵道尸体上砸了两下,然后对着人群喊:“大哥,你还不站出来。我都反了,你逃得掉吗?” 小红的哥哥黄有田,惊恐得直往后退。 退了几步,黄有田硬着头皮上前,举起铁锹开始鞭尸。 赵瀚笑道:“这几位兄弟,都有田土可以分。黄老爷的田,今后就是我的田,谁想分田就赶快!” 没人再出列,他们还要观望。 因为黄遵道的两个儿子还在,许多家奴也在,除非把那些人也打死。 黄大山把石匠们接过河,还没来得及说话,黄顺成、黄顺章就带着家奴杀来了。 另一边,张铁牛疯狂奔来,双手提着板斧,哇哇大叫:“俺铁牛来也!” 第95章 093【顺民?暴民?】(为盟主“缁衣紫”加更) 却说江大山交了投名状,带着两个佃户上船。 那是一条渡船,船夫见识不妙,早就躲得没有踪影。 其中一个佃户划桨,另一个佃户撑篙,渡船快速驶向对岸。 江大山手握铁锹,船未停稳就跳下,正好有四个石匠,抬着一块条石过来。 “大山,你们怎来了?”其中一个石匠问。 江大山笑道:“过来办事。” 说话间,另外两个佃户也下船,各自手持一根扁担。 七人结伴前往采石场,工头正躺在场边打盹儿,让几个监工好生看着干活。 “黄老爷让我过来传话。” 江大山边说边往前走,工头还是躺着没动,几个监工也站在原地。 工头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问道:“传什么话?” 江大山颇为紧张,手心里全是汗水,脸上的笑容也开始发僵。他走到工头跟前,突然抡起铁锹砸下,同时大喊:“幺叔动手!” 黄幺正在用铁钎撬动条石,却见江大山一锹抡下,直接将工头的脑袋砸开花。 所有人,全看傻了,不管是石匠还是监工,都站在原地没有反应。 因为画面太劲爆,红的白的迸出来,又血腥,又恶心。 “黄老爷被打死了!”江大山又喊。 工头一死,采石场只剩四个监工,而石匠却足有十多个。 此刻闹出人命,且不知什么情况,又听说黄老爷被打死,四个监工下意识往后退,再也没有往日的蛮横嚣张。 江大山又喊:“幺叔,你忘了你大姐怎么死的?黄老爷已被打死了,你还不敢动手?” “杀!” 黄幺突然面色狰狞,用铁钎当做铁枪,朝着最近一个监工冲刺而去。 那监工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打算逃跑,却被旁边的石匠伸脚绊倒。 这石匠正是黄顺,抡起大锤砸下,狠狠砸中背心,监工顿时口吐鲜血。黄幺也冲过来,铁钎猛然扎下,在监工的腰部捅出个血洞。 江大山带着两个佃户,朝另外三个监工追去。 三个监工脚底抹油,一人被追到河边,跳河朝下游去了。另两个逃进山里,江大山也没有再追。 “过河!”江大山说。 黄幺拖着铁钎说:“走吧!” 黄顺扔掉大锤,也捡起一根铁钎,对其他石匠说:“对面都把黄老爷打死了,你们还在这里敲石头?” 十多个石匠呆立原地,很想过河去看看,却又恐惧不敢动弹。 “咱们走!”黄幺跳到船上。 江大山奉命过河接人,却只接到两个,他觉得这事没办好。 就在即将开船时,突然有石匠说:“过去看看。” “对,过去看看。”其他石匠应声。 真的只是过去看看,有便宜且没危险,他们才会跟着打顺风仗。 见大家都上船了,江大山下令开船,对石匠们说:“黄老爷坑了大夥的工钱,还想吞掉赵老爷的一千两银子。赵老爷就联合村中佃户,把黄老爷当场打死。赵老爷还说,巡抚老爷是他亲戚。他要留在黄家镇不走,黄老爷的田产,以后都是他的。只要咱们跟着他干,他就愿意把田分出来。” 黄顺问道:“这赵老爷该不会骗咱们吧?他真的愿意分田?” 江大山笑道:“一千两银子,得买多少田产?赵老爷连一千两银子都不在乎,会赖掉你那几亩田?” “那就干!”黄顺咬牙切齿说,“老子早就想动手了!” 黄幺一直没说话,只是遥望对岸,也不知在想啥。 渡船靠岸,江大山率先跳下:“赵老爷,我把人接回来了。” 赵瀚还没开口,黄氏兄弟便带着家奴杀来。 这次来的家奴不多,只有四十几个,其他两家的奴仆都没出动。 黄幺扔掉铁钎,默默走到乱石滩,捡起一根扁担握在手里——铁钎太过笨重,不如扁担好使。 “我爹呢?” 黄顺成隔得老远就大喊:“爹,你没事吧?爹……” “你爹死了,你爷爷在这呢。”赵瀚笑着回答。 “爹!” 黄氏兄弟终于看到父亲的尸体,瞬间怒火中烧,带着家奴就往滩上冲。 大部分佃农躲得老远,就连交了投名状的佃户,也被四十多个家奴吓得连连后退。 张铁牛从另一边冲来,提着板斧哇哇大叫:“俺铁牛来也!” “公子接枪!” 陈茂生扛来赵瀚的长枪,使劲全身力气掷过来。 长枪在空中划过抛物线,以优美的姿势落地,距离赵瀚……足足两丈远。 赵瀚强忍着没有吐槽,奔过去捡起长枪,把手中佩刀给陈茂生扔回去。 单刀换成长枪,赵瀚的武力值陡然翻倍,虎入羊群般开始冲杀。 他算彻底明白了,再挑拨,再怂恿,都不如杀几个。他是外地人,银子再多,不过是冤大头,不过是仁慈老爷,必须在这些佃户面前展示武力。 家奴们还没近身,就被赵瀚挑翻一个,转眼之间又是一个。 连续刺死三人之后,其他家奴都绕着赵瀚跑,根本不敢跟他正面相对。 张铁牛杀入家奴的侧方,双手持斧不断挥砍。被家奴砸了几棍,他也全然不当回事,只是一味的往前冲杀。 这货没有练过武艺,出招毫无章法,就是仗着勇武砍人而已。 根本不用帮忙,只他们两个,在一照面之间,就把四十多个家奴杀得崩溃。 黄顺成、黄顺章兄弟,也不想着给父亲报仇了,扔下棍棒转身就跑。他们不是铅山县衙役,也不是匪寇出身的钞关士卒,平时顶多逞凶欺负佃户,哪遇到过这种烈度的阵仗? “杀呀!” 直到此刻,陈茂生终于捡起腰刀,把刀高高举过头顶,中门大开就那样冲出去。 庞春来远远站立,手按铁剑,捋着胡子,面带微笑。 就这距离,他根本看不清,只见一团团影子动来动去。 “杀黄家,分田地!”江大山举起铁锹做动员。 黄幺和黄顺已经在冲了,各自挥舞扁担,追着逃跑的家奴就打。 “分田地,分田地!” 交了投名状的佃户,此刻终于敢动手。 其余佃户躲得老远,见黄氏兄弟和家奴溃逃,突然有人按捺不住,捡起石块去砸黄老爷的尸体。 “叫你占我田,叫你害我娘,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这佃户抓着石块不停的砸,一边砸一边喊,一边喊一边哭,黄老爷的脑袋很快变得血肉模糊。 此时,又有佃户举着扁担冲出,疯狂大喊:“分田,分田!” 越来越多佃户开始行动,表情狰狞可怕,完全进入狂热状态。 一个人追上家奴,立即几个人帮忙,各种工具胡乱招呼。把家奴活活打死了,依旧不肯停手,田野间到处是各种死相的尸体。 “去黄家祖宅!” 不知有谁喊了一句,所有佃户都惊醒过来,随即以更疯狂的状态涌向黄家。 黄幺生了一双大长腿,跑起来比赵瀚还快。这厮很快超过张铁牛,手持扁担冲到最前方,飞起一脚把黄顺章踹倒。 黄顺章挣扎爬起,迎面就挨了一扁担。 黄顺成却是自己踩空,狼狈跌入水田。张铁牛从田埂跃下,凌空一斧劈出,斧头直接嵌入黄顺成的脑袋。 赵瀚追上来,一枪把黄顺章刺死。 无数佃户和石匠,抄近路杀往黄氏祖宅。 大门进不去,那就翻墙而入。 冲入宅中,见人就打,见东西就抢。 “别打,那是我闺女!” “我兄弟是给黄家背柴的,他才十三岁,没造过孽!” “……” 留在宅里的黄家奴仆,要么是丫鬟婆子,要么是未成年小厮。却也被这些佃户泄愤,好些无辜奴仆,都被打得头破血流,甚至是被当场打死。 很快有人冲进内院,黄遵道的正妻五十多岁,只来得及惊叫一声,就被佃户被打翻,接着被活活围殴致死。 当赵瀚赶到时,黄遵道的四个孙子、两个孙女,全都已被打死了,年龄最大的才十四岁。 “快停手,快停手!” 赵瀚嘶声大喊,却根本压不住。 这些佃户,要么做顺民,要么做暴民,拿捏不准中间值。 此时此刻,赵瀚真的想前往瑞金,向那三位田兵首领取经。他们又是如何约束农民,压制官府和地主,达成一种奇妙和谐的呢? “给老子停手!” 赵瀚调转长枪,将一个佃户砸翻,上前揪住其衣服说:“停下来!” 这个佃户,刚才正在暴打小孩,可能是哪个家奴的儿子。 小孩已经奄奄一息,眼看着活不成了。 每个顺民的心中,都潜伏着一头猛兽,赵瀚一下子释放出上百头猛兽。 这是一柄双刃剑,用不好会割伤自己。 赵瀚拄枪跳上院中石缸,踩稳缸沿大喊:“还有没有清醒的,快快来我身边!” 连续喊了好几遍,黄幺最先奔来,接着是张铁牛、江大山和陈茂生。 张铁牛惊骇道:“都他娘的疯了,连几岁孩童也杀,老子拉都拉不住。” “赵老爷,有人要放火,被我打跑了。”黄顺突然也跑过来。 “不准再杀人,更不准放火,”赵瀚下令道,“你们各自去寻相熟的,让他们不要再动手,否则我就不分田了。赶快去,切记切记,谨防有人放火!” 不知何时,小翠和小红,搀扶着庞春来进了院子。 庞春来一身稀泥,估计是眼神不好,半路摔进水田里了。 虽然稀泥裹身,庞春来依旧保持风度,缓缓说道:“瀚哥儿,暴民成不了事。他们眼下有多凶,遇到官兵就有多怕。” “我晓得。”赵瀚无奈道。 若非想要快速建立根据地,他哪会选择这种低级手段? 第96章 094【占领黄家镇】 江大山的行动并不顺利,因为他是外姓,很多人都不听他的。 黄幺和黄顺却迅速破局,他们首先收拢石匠,威胁再杀人就不给分田。又将十多个石匠分出,各自寻找关系要好的佃户,半威胁半劝阻的让众人停下来。 至于张铁牛和陈茂生,两人在村镇里没啥熟人,只能一路暴力解救妇孺。 嗯,陈茂生没再当气氛组了。 张铁牛负责把人救出,陈茂生负责安抚人心,并让妇孺们跟在自己身后。 只一炷香功夫,局面已经稳定。 有个佃户恢复神智,看着满地尸体,“哇”的一声呕吐出来。 赵瀚没有再亲自出手,而是仔细观察情况。 江大山,有胆气,有脑子,因为是外姓,往往被孤立。 黄顺,有胆气,做事稍显暴躁,不听劝的佃户,直接就拳打脚踢。但顾全大局,赵瀚召集人手时,他制止了放火事件才过来。 黄幺,话不多,沉稳细腻,自制力强,执行力强,在黄家镇威望极高。 如果没有赵瀚出现,他们自行起事的话,黄幺肯定是农民军首领。 “赵相公,救命啊!” 黄老爷的心腹家奴黄三水,这货竟然没被人打死,此刻鼻青脸肿爬出来求饶。 黄顺疾步走过来,一脚踏其背心,将黄三水踩趴在地:“赵老爷,谁都可以饶过,独这黄三水饶不得。” 黄幺、江大山也走来,一人拿扁担,一人持铁锹,随时准备把黄三水打死。 黄三水惊恐大呼:“赵老爷救命,我晓得黄遵道的银子藏在哪!” 赵瀚微笑道:“捆起来。” 张铁牛提着斧子,带着陈茂生往这边走,身后还跟着一串老弱妇孺。 他们把幸存者都收拢了,陈茂生边走边做思想工作:“我家公子心善,是专为苦命人做主的。你们不要怕,只要听公子的话,公子就会护着你们……” 赵瀚扫视一眼,问道:“都齐了吧?” 当然没人肯走,佃户和石匠们,都还等着赵老爷分田呢。 “你们,愿意听我的吗?”赵瀚问道。 江大山突然跪地:“全凭赵老爷做主,都听赵老爷的!” “都听赵老爷的!” 众人反应过来,齐刷刷跪了一地,只求赵瀚能够兑现分田的承诺。 赵瀚呵斥道:“都站起来,老子不喜欢膝盖软的。” 有些人站起,有些人还跪着,都眼巴巴望着赵瀚,脑子里想的全是分田。 赵瀚指着院中空地:“之前没定规矩,你们胡乱杀人,我也不好责罚。现在定第一条规矩,把抢的东西都交出来,全部放在那里等我处置!谁敢私藏,被我搜出来,就不给他分田!” 众人惊骇,纷纷交出财货,害怕赵瀚派人搜身。 赵瀚又说:“大山,你清点佃户人数。茂生,你清点还没死的黄家人。” 两人立即行动,佃户(包含石匠)共有103人,幸存的黄家人(包含丫鬟婆子和小厮)还剩18人。 另有几个重伤者,死活全看天意,镇上只有个蹩脚郎中。 赵瀚宣布说:“黄遵道的田产,我拿出一半来分,优先把你们佃耕的分出,毕竟田里还有你们种的庄稼。” 突然,有个佃户说道:“赵老爷,能不能重新分,我家佃的都是下田。” “对,我家佃的田也不好。”又有佃户附和道。 赵瀚说道:“若分到下田,我会酌情给予补偿,多给你们分一些。” 听到这话,没人再有异议了。 赵瀚继续说道:“今天立功的,陈茂生、张铁牛、黄幺、黄顺、江大山、江良、刘柱。你们每人可以多分二亩地!” “多谢赵老爷!”黄顺大喜,连忙跪下。 其余受赏的,也纷纷跪下。 江良和刘柱,都是跟随江大山,一起过河接石匠的外姓人。 赵瀚随即又宣布,率先站出来交投名状的,包括那个黄老实在内,每人可以多分一亩地。 立马又跪一堆,赵瀚都懒得叫人起来了。 其余佃户,皆懊悔不已,只恨自己太傻。若早些跟着赵老爷办事,家里岂不就能多出一两亩地? 赵瀚说道:“铁牛,黄幺,你们带些人,去接管镇上店铺。黄遵道的店铺,现在全都是我的!分田先不急,明天丈量土地,今天把名册登记出来。” 张铁牛和黄幺领命离去。 赵瀚又让小红、小翠,去安抚那些老弱妇孺,顺便甄别黄遵道的直系血亲和心腹。 取来笔墨纸砚,浑身污泥的庞春来,坐下给分田者登记造册。 小红和小翠,家里自然也是可分田的。 造册完毕,众人欢喜,情绪高涨。 赵瀚笑道:“黄家还有两个大户,一个是黄二爷,一个是黄大爷。要是我哪天进城办事,这两人会饶得了你们?你们分到的田产,若不想被抢回去,就跟着我再杀一通!敢不是敢?” “敢!” “跟着赵老爷干了!” “……” 众人纷纷怒吼。 赵瀚说:“不准杀害老弱妇……嗯,就是不杀老人、不杀小孩、不杀女人。谁再敢乱杀,就把他的田收回来。记住没有?” “赵老爷,地主家的小崽子也不杀?他们长大了报仇咋办?”有佃户质问。 赵瀚回答:“先抓起来,交给我处置!” 黄家祖宅外,已经围了许多佃户,都是闻讯赶来入伙的。 赵瀚带人杀向黄二爷家,那些佃户主动跟随,半路上又陆陆续续增员,到地方的时候已经变成两百多人。 黄二爷家,大门紧闭,并悄悄派人去县城报官。 赵瀚还没下令,佃户们就开始翻墙,又是一阵烧杀抢掠。 分了田的佃户没乱来,可后续加入的却不管。即便半路上,赵瀚再三强调,那些家伙还是动手滥杀,生怕留下黄家孽种会有后患。 另外还有个黄大爷,根本不用赵瀚带头,就被自发起事佃户抢杀干净。 镇上三黄,悉数灭门。 而参与抢劫杀戮的佃户,有六成以上也姓黄,几百年前是同一个祖宗。 更诡异的是,赵瀚没有对黄大爷动手。可那些自发起事的佃户,在抢光黄大爷之后,主动搜来田契献给赵瀚。 他们怕事,怕官府追究。 因此,赵老爷必须出面顶着。赵老爷吃肉,佃户们自愿喝汤,今后给赵老爷做奴才便是。 赵瀚对此非常无语,只能给后续起事的佃户分田。 但是这些佃户,分到的田产较少,算是一种变相惩罚,不听话的就要惩罚! “赵老爷,西北边还有个李老爷,咱们一道去抢了分田!”黄顺喜滋滋跑来建言,这货分田已经尝到甜头。 赵瀚笑道:“不急。” 李家也是镇上的大姓,约占两成人口,祖上出过一个进士。 不过,李家的地盘靠山,位置不是很好,许多田产都是山地。他们占据了大片山林,除了耕种之外,还会烧制木炭卖给过往客商。 可以把李家留下,算是一个对比,让自己这边的农民,看看他们有多幸福。 幸福,都是比较出来的。 然而赵瀚料错了,三黄灭门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到西北边。 傍晚时分,无数李氏佃户,自发灭了李老爷的满门,带着田契过来投献给赵瀚,请求赵老爷主持分产分地。 带头者叫李正,是李家的烧炭工,这场暴动也以烧炭工为主力。 “赵老爷,田契都在这里,一亩田都没动,”李正跪地磕头道,“请赵老爷主持公道,把田产都分给咱们苦命人!” “李兄弟请起,我保证公平。”赵瀚只能接纳。 这些田产,赵瀚都能自己截留一半,等于他变成黄家镇最大的地主。 拿出一半,分给参与起事者。 剩下一半,归赵瀚所有,可佃耕给普通农户。只要他减租减息,就能获得佃户支持,就是仁慈善良的好老爷。 不得不承认,赵瀚也尝到甜头了,甚至有些沉迷其中。 但是,赵瀚很快清醒下来。 这些农民,把抢来的土地主动投降,无非是让赵瀚去扛官府压力。 扛不住,万事皆休。 必须以土地为纽带,将农民们糅合为一个整体。 立规矩,聚民心,编行伍,明赏罚。 自己拿着恁多土地有啥用? 今后论功行赏,立小功者赏钱,立大功者分地,把自己的地全分完也无所谓。 只要外部威胁还存在,这些农民就被绑定了。 分了地的农民,可不会轻易跟官府妥协。 而且,黄家镇的事情,若是传到隔壁村镇,恐怕还有人趁机起事。 农民起义就像病毒,爆发起来很可怕。 就拿闽南那边来举例,史姓大地主盘剥无度,府城郊外的农民只能忍受,卖儿卖女、上吊自杀也不敢反抗。 崇祯初年,突然有农民起事,数百人冲进地主宅院,灭了史老爷的满门而分地。 消息传出,犹如星火燎原。 南安、安溪、永春、德化、长泰、尤溪、大田、永福、闽清、仙游……跨府连州,纷纷起事,旬月之间占领十多个州县。 可惜,都是自发起事,农民军一盘散沙,被官军半年之内剿灭。 清扫刷洗黄家祖宅,赵瀚当夜就住进去,押着黄三水去拿黄老爷的银子。 (感谢echoss、龙翔升腾、皎皎明月剑飞扬、Hello付先生的盟主打赏。另外,才发现蛋灵帝是本书的宗师,感谢灵帝陛下翻牌子。) 第97章 095【费二愣子】 黄遵道的银子,藏得并不隐秘,就在后院挖一地窖而已。 地窖之中,有个大木箱,用黄铜皮包裹着箱身。 明显是为了防止偷窃,几根大铁钉穿过箱底,狠狠打入地面石板中,整个箱子都被固定住了。 另外,箱盖被上了六把锁…… “铁牛,砸开!”赵瀚吩咐道。 张铁牛不敢用斧刃,只拿斧背一顿乱砸。他手臂都砸软了,总算砸坏四把锁,这让赵瀚对箱子里的财宝愈发期待。 “砰!” 最后一把锁砸掉,张铁牛掀开箱盖。 赵瀚的表情非常精彩,愣了几秒钟,突然骂道:“这狗日的,银子没藏几个,箱子倒是挺唬人。” 抬着大秤那么一称,仅有二千七百多两。 其中一千两,还是赵瀚扔出的鱼饵! 难怪黄遵道会如此着急,连春耕都顾不上,就逼着佃户赶紧做工。赵瀚随便扔出的银子,已经是黄家几代积蓄的一半多。 一个偏远乡下的土财主,真的不能有过多指望。 黄遵道虽然在镇上开了客栈,还开了几间店铺,但客流量并不大,一年下来也赚不到几个钱。 靠盘剥农民佃户,又能炸出几两油水? 更何况,黄遵道还有个儿子,已经搬去县城居住,因为付不起嫖资,让妻子回家拿钱赎人。这又是一笔花销! 黄老爷的真正财产,是土地,是祖宅! 仅这黄家祖宅,没有千两银子,根本别想建出来。 唉,也聊胜于无吧,大同社的现金流,总算增涨到3000多两。 接下来几天,就是登记人口,丈量全镇土地。 无论是制定规矩,还是要杀人立威,都得把地分出去再说。 只有分配完土地,赵瀚才能真正建立权威! …… 丈量土地期间,黄家镇农民暴动的消息,迅速朝着禾水下游传播——上游是大山。 下游的茅田村、银坑村,都还只是村落,连镇子也没形成。 在明代,镇与村不属于行政单位,没有镇长和村长,两者之间没有统属关系。 两村的里甲长官,皆大惊失色,一面防备农民起事,一面派人去县里报官。 报官有用? 最近的卫所在永新县,即永新守御千户所,那边管不了庐陵县的事情。 庐陵县治,附郭吉安府城。 “县尊,黄家镇暴民作乱,为一吉水秀才赵言蛊惑。请县尊为民做主,海捕通缉秀才赵言,派兵镇压那些闹事乱民!” 堂下站着两人,一是庐陵黄氏的族老黄煜,二是黄遵道的幼子黄顺理。 黄家镇的黄氏,仅仅是庐陵黄氏的一个分支! 知县孙扬怀,捋着胡子说:“本县已知,这就去通报府尊,你们回去慢慢等吧。” 附郭府城的知县,能有什么权力可言? 你当人人都是王阳明啊。 王阳明离开龙场驿,第一个职务就是庐陵知县。任期仅七个月,县内大小势力,就被治得服服贴贴。 同样身为庐陵知县,孙扬怀上任两年,只能管到县衙一条街。 本来公公婆婆就多,突然又空降一个太监…… 第二天,吉安知府徐复生,收到庐陵知县的汇报。 徐复生是徐霞客的族兄弟,徐复生的女婿吴基美,正是徐霞客的亲外甥。 但这货昏庸不做事,徐霞客后来到吉安旅游,情愿住在陌生人家里,也不愿麻烦这位亲戚。并且,还在《徐霞客游记》里吐槽,说徐复生一点都不负责,本该亲自主持生员岁末考试,考试当天却突然放鸽子,整个吉安府的秀才都非常失望。 “就一个小镇?” 此时此刻,徐复生接到民乱消息,笑了笑便扔在一边不理。 在徐知府看来,一个小镇出事,那也配叫民乱? 知府手里是没兵的,必须等事情闹大了,才有理由招募乡勇,从士绅口袋里弄钱。 吉安也有千户所,但指望不上,卫所兵还不如乡勇管用。 赵瀚占领黄家镇的事情,只在徐复生脑子里停留几秒。这位知府,慢悠悠走出府衙大门,坐着轿子听曲看戏去了。 想让知府募兵镇压,麻烦先把整个宣化乡占了再说! …… 吉安知府不着急,吉安税监却急得很。 井冈监税太监被杀,钞关被洗劫的消息,早就传到了吉安府。 吉安监税太监大怒,但也无计可施,只能派人前往南昌,报告给江西镇守太监知晓。 江西镇守太监也没法…… 崇祯皇帝,在重用太监的同时,也收回太监许多特权。 江西镇守太监,若无巡抚支持,没有资格调兵。就算有巡抚支持,也还要跟江西三司沟通,等流程走完估计都明年了。 江西巡抚解学龙,正忙着重建滕王阁,别的事情他啥都不管——特别是太监的事情! 无奈之下,只能重新派太监,前往井冈镇收税。 同时,通缉井冈巡检费映珙,传令铅山税监王衡,联合铅山知县去费家搜捕要犯。 铅山官府还没收到消息,费家就已经得知详情。 费元真紧急召开族老会议,将费映珙从家族除名,然后聚集家奴准备对抗官府。 真把费家惹毛了,知县今年别想征收赋税! …… 却说费如鹤带着费纯,千里迢迢来到井冈镇。 他逮着个农民问道:“老表,井冈巡检衙门在哪边?” 农民顺手一指:“那边,都没人住了。” “没人住?” 费如鹤迷糊道:“费巡检不在吗?” 估计是太监招人恨,农民幸灾乐祸道:“费巡检干出好大事,早就带着银子跑了。” “跑了?”费如鹤有些傻眼。 农民说道:“费巡检杀了太监,抢了钞关银子,不晓得跑去哪边。”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 继续往前走,费纯说道:“少爷,咱在镇上歇一夜,明天就回铅山吧。” 费如鹤连连摇头:“好不容易出来,就是要做大事的,哪能找不到四叔就回去?” “那咱们该去哪儿?又该干啥?”费纯问道。 “容我再想想。”费如鹤急得直挠头。 远在异乡,一个人都不认识,这他娘的能干啥啊? 在井冈镇寻客栈住下,费如鹤左思右想,突然有了眉目:“咱们学《水浒传》里的好汉,锄强扶弱,劫富济贫,路见不平就拔刀相助!” 费纯不敢反对,只嘀咕道:“少爷,你那是做土匪。” 费如鹤烦躁不已,郁闷道:“唉,别说了,先去填饱肚子。” 主仆俩来到客栈大堂,点了酒菜,趴在桌上发愣。 “听说了吗?黄家镇的农民造反了!” “真的?那还怎么做生意?” “不耽搁做生意,乱民只杀地主,对来往客商分毫无犯。” “这可说不准。” “嘿,这事我晓得,我前两天就在黄家镇,还跟带头起事的赵相公同桌吃过饭。” “兄台快坐过来,今天的酒我请。”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快说说,到底怎生回事。” “那赵相公,是吉水秀才,姓赵,名言,字子曰。” “赵子曰?这名字有趣,一听就出自书香门第,怎的就带着农民起事了?” “嗨,都是镇上黄员外逼的。这赵相公出了一千两银子……” 赵子曰? 费如鹤与费纯对视一眼,又是欣喜,又是惊骇。 费纯喃喃自语:“瀚哥果然还是造反了。” “你知道他打算造反?”费如鹤问道。 费纯点头说:“不止瀚哥要造反,庞夫子也要造反,他俩去年就在暗中谋划。” “嗙!” 费如鹤猛拍桌子,由于声音太大,店中食客都扭头望着他。 “咳咳!” 费如鹤咳嗽两声,连忙说:“那黄员外欺人太甚了。” 食客们顿时附和:“就是欺人太甚,竟然坑骗赵秀才一千两银子。” 等那些人转移注意力,费如鹤才低声抱怨:“先生和赵瀚,悄悄做恁大事,竟也不告诉我一声!” 费纯问道:“少爷敢造反吗?” “有……有什么不敢?”费如鹤语气变弱,他还真的有些害怕。 费纯劝道:“少爷,咱还是回家吧。” “我不回!” 费如鹤咬牙道:“咱们改名换姓,跟着他造反试试,痛痛快快干一场!” 费纯一脸苦涩:“少爷,何必呢,你又不缺银子花。” 费如鹤纠结道:“我就想干大事,老实考武举做官,那是干不成大事的。就算能带兵打仗,还得看文官脸色,还得给太监当孙子。这话是四叔说的,他肯定不会骗我。” 费纯无力再劝,只得闭嘴。 突然,客栈外面有人喊:“太监又来了!” 众人纷纷跑出客栈,却见门口贴着告示,大意为:监税太监重建井冈钞关,现招募税吏、税卒若干,有意者明日到巡检司衙门报道。 费如鹤顿时眼睛一亮。 他拉着费纯去打听消息,太监只带了四人赴任,其中一人在河边看守船只,另外三人跟太监一起住进巡检司。 这些监税太监,麾下没有编制,只能自己临时招募,就连带来的四个跟班,也是在庐陵县招的混混。 费如鹤前往河边,花费双倍价钱,从渔民手里买来一艘小船。 他对费纯说:“你守在船上,夜里打着灯笼,等我来了就开船!” “少爷要作甚?”费纯问道。 费如鹤笑着说:“学四叔,杀太监,做大事!” 费纯惊道:“你疯了!”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费如鹤讥笑道。 事实上,费如鹤也不知自己的志向是什么,他只希望能轰轰烈烈做大事。 让费纯守在渔船上,费如鹤提刀背弓前往巡检司衙门。 “嗙嗙嗙嗙!” 费如鹤疯狂拍门。 一个太监的跟班把门打开,没好气道:“税监老爷今天刚到,一路累得很,想入伙明天再来。” “老子就要今天入伙!”费纯一脚把此人踹翻。 其他跟班纷纷围过来,费纯也不拔刀,只用刀鞘将这些人打倒。 太监寻声而来,正好见到此景,赞叹道:“真壮士也!” 费如鹤抱拳说:“九江张尧年,拜见税监老爷。我在九江杀人了,有命案在身,税监老爷敢不敢收?” 太监大喜道:“怎不敢收?杀十个八个都不成问题,今后跟在咱家身边好好干!” 太监觉得自己招到了猛将,不怕像前任那样被人宰了,当即让跟班去买酒菜回来招待。 说是买酒菜,肯定是不要钱的。 费如鹤大吃大喝一顿,更加感激涕零,自告奋勇要为太监守夜。 当天夜里,费如鹤摸进房间,一刀把太监砍了。 这货提着头颅直奔河边,跳上渔船说:“快开船,黄家镇在上游!” 新上任的太监纯属倒霉,遇到费如鹤这种二愣子。一两银子也不抢,只为见鬼的办大事,稀里糊涂就被取走脑袋。 太监在睡梦中被砍死,估计醒来已是阴曹地府,见了阎王也不知该咋说自己的死因。 第98章 096【立信立威】(为盟主“丁博约”加更) 全镇的户口册,已摆在赵瀚面前。 数据做得非常详细,除了个别自耕农、小地主之外,其他佃户都不敢隐匿信息。 是的,黄家镇还有自耕农和小地主! 都是近几十年内,从三黄、李家分出去的族人。他们也恨三黄和李氏,如果遇到天灾,很容易被大地主侵占田产。 全镇有517户,共计丁口3645人,其中男丁2029人、女口1616人。 以上数据,12岁以下孩童未统计,因为古代非常容易夭折。赵瀚下令,专门给12岁以下孩童另立副册。 同时,大族留下家奴,也暂未进行统计,赵瀚另有安排。 若把全部人口算上,应该能超过4000人。 从以上数据可以看出,男女比例非常离谱,黄家镇肯定有杀害女婴的传统,并且有大量光棍儿存在。 另外,老年人口比例很低,全镇平均年龄为31.26岁(12岁以下孩童不统计)。 医疗卫生水平差,并不是主要原因。 纯粹是种的粮食不够吃,一旦遇到歉收,就有老人主动自杀。特别是老妇人! “公子,田分好了。”陈茂生捧着鱼鳞册进来。 赵瀚手里,包括山地在内,约掌握18000亩土地。 江大山、李正等主动立功者,每户分得20亩地; 黄老实等交投名状者,每户分得19亩地; 第一批起事者,每户分得18亩地; 第二批起事者,每户分得16亩地; 第三批起事者,每户分得15亩地; 从头到尾看戏的顺民,每户分得5亩地。 当然,以上只是粗略规定。若有人分到下等田,赵瀚会酌情多给,尽量以公平为前提。 一共分了8000多亩地出去,赵瀚自己还剩10000亩左右。 “没出乱子吧?”赵瀚问道。 陈茂生说:“闹了几场,还有人打架,都被铁牛带人制止了。” 黄家镇最大的地主赵子曰先生,收起户籍册和土地册,面带笑容道:“召集全体农户,后天早上来黄家祖宅大门外开会。对了,告诉他们,不管大人小孩,来了就能白领粮食!” …… 此时春耕已经结束,赵瀚在分田的时候,尽量谁佃耕的土地就分给谁,避免出现不必要的利益纠纷。 天光微亮,算上孩童在内,约有四千人左右,陆续来到黄家祖宅外。 大门开启。 赵瀚跨步而出,身后是庞春来、张铁牛、陈茂生、江大山、黄幺、黄顺、李正、江良、刘柱、小红、小翠等人。 扫视众人,赵瀚朗声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来领粮的,不晓得开会是啥子东西。” “哈哈哈哈。” 一些农户笑起来,更多农户则是满脸期待。 “我也不让你们久等,”赵瀚对陈茂生说,“开始放粮,每个大人(12岁以上)五斗米,小孩减半。按登记的户册来分……” “赵老爷!”突然有人喊。 赵瀚问道:“怎么了?” 那人吞吞吐吐道:“我……我要登记户册。” “立即给他登记户籍,”赵瀚也不责罚此人,而且语气和蔼道,“谁还没造户册的,都可以来登记,按户口领粮食,大人五斗米,小孩子减半。” 此话一出,突然跑来二十一户村民,全是自耕农和小地主。 他们跟被灭门的大户关系较近,不是感情关系,而是血缘关系,被分家出去不超过五十年。 登记完毕,赵瀚开始放粮。 说好的每人五斗,就是五斗,而且没有用小斗。 黄遵道虽然银子不多,屯的粮食却多,这玩意儿才是农村硬通货! 另外几个大户同样如此,黄二爷家甚至只有300多两银子,粮食却屯了好几千石——有些都发霉发黑了,也不愿拿出来分给穷人。 赵瀚这次分发的,就全部属于陈粮,继续储存只能烂掉。 只见一个又一个农户,被点名之后过去领粮。虽然都是些陈粮,却足够他们高兴,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 还没领粮的农户,都翘首期盼,生怕赵老爷中途反悔。 一直放粮到接近中午,总算所有人都分到粮食。 “菩萨保佑赵老爷!” 突然有农户下跪,带着哭声高喊。 犹如病毒传播,一个传染一个,转眼间四千余人全部跪倒。 赵瀚也懒得制止他们下跪,他已经想明白了,喊一万句口号,不如做一件实事。 分粮就是实事,无非三个目的: 第一,处理即将烂掉的陈粮。 第二,清查户籍人口,让没有登记的农民,为了分粮自己冒出来。 第三,立信。赵老爷说话算话,说分粮就分粮,说五斗就五斗,而且不用小斗。 只有确立了信用,接下来的开会内容,才会有人真正服从。 “还有谁没分到粮食?”赵瀚问道。 无人说话。 “那好,”赵瀚笑道,“我宣布第二件事,黄家镇今后改名武兴镇。由我担任镇长,陈茂生担任副镇长。武兴镇,下辖四个村,每村设村长一人。” “第三件事,天启年之后,官府增加的田赋,你们分到的土地都不用交,只按万历年间的田赋征收!” “第四件事,不征辽饷!” “第五件事,不征火耗!” “第六件事,不征杂派!” “第七件事,不征徭役!” “第八件事,我剩下的一万亩地,按人头均摊佃租给你们。租子下调一成半,就是说,你们以前交一石租,今后只交八斗半!” 会场瞬间闹腾起来,农民对更改镇名无所谓,剩下的几件事却句句震撼人心。 他们下意识的不敢相信,可想想赵瀚放粮的行为,不由自主的又都相信了。 江大山、黄幺、黄顺、李正四人,他们都是有见识的聪明人,此刻又是兴奋又是恐惧。 赵老爷要造反! 可他们已经杀了大户,上了贼船,再想下船很难。 而且他们分了田地,也不愿再过老日子,只能跟着赵老爷一起拼命。 赵瀚示意众人安静,笑着说:“第九件事,黄家宗祠,改为武兴镇私塾,由庞夫子担任山长。全镇十二岁以下孩童,不管男童女童,每天必须上课半日。不收你们的学费,中午还管一顿饭,饭钱由我来出!十二岁以上,愿意读书的,也可以来旁听。不收学费,但不会管饭!” 农民们都没当回事,读书有个屁用,又没钱考秀才。而且,几岁的娃娃,可以帮家里干活,跑去读书岂不浪费? 突然,赵瀚说道:“七岁以上,十二岁以下,不管男童女童,谁要是不来上课,我就加田赋、涨租子!” 这话都把人听傻了,只有逼着农民做工的,哪有逼着孩子读书的? 可若不送孩子读书,就得加田赋、涨租子。 赵瀚又说:“第十件事,你们之中,但凡是佃户,就算没有跟我做事,至少也分到了五亩地。既然分地了,那就得出力。每家每户,出一个青壮,我要编练勇团!谁敢不来,我把田收回去!” 农户们都不说话,死寂一片。 “押上来!” 赵瀚突然爆喝。 从黄家祖宅,陆续押出七人。 赵瀚指着黄三水说:“此人是谁,你们都清楚,也知道他都干了什么。我就不开公审大会了,铁牛,行刑!” 张铁牛抡起斧头,将嘴里塞布团的黄三水,当场砍得脑袋开花。 赵瀚又指着两人说:“这两个人,带头抢杀地主黄遵明。黄遵明虽然是黄遵道的亲兄弟,但早就分家出来,他只是个小地主,干的坏事也不多。我已经再三申明,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胡乱杀人,却还有人敢抗命。铁牛,行刑!” 张铁牛抡起斧头,又把这两人砍死。 他们的家人,今天也来领粮食了,顿时哭喊声震天响。 其余农户,也战战兢兢,不敢把赵老爷当成好欺负的大善人。 赵瀚又指着剩下的四人:“我挑选能写会算的,帮着一起清丈土地。这四人偷奸耍滑,把别人家的田往大里量,把自家的田往小里量,想蒙混过关多分一两亩。大夥说说,他们有没有罪!” “有罪!” “该杀!” 这种事情激起众怒,无数农民喊打喊杀。 赵瀚说道:“此事虽然恶劣,但罪不至死。罚他们每人交出一亩地,充做私塾的学田。再让他们四人轮值,给私塾扫一年学堂!” “好!” 农民们开始欢呼。 放粮是立信。 杀人是立威。 赵瀚趁机喊道:“现在,每家出一个青壮,过来登记编练团勇。大家放心,不会占用农忙时间,不会耽误你们种粮食!别糊弄我,四十五岁以上的不要,谁敢作假就等着被收田吧!” 农民们左顾右看,纠结之余,只得把家中青壮送出去。 因为,赵瀚已经有了威信! 更重要的是,赵瀚手里掌握着土地,那才是一件大杀器。 顷刻间,赵瀚有了五百多杂兵。 五百多分了田地,只能跟着赵瀚走,而且一大半见过血的杂兵。 殴杀地主,也算见血。 赵瀚这种玩法,有点类似隋唐时期的府兵制:土地国有,分给百姓。忙时耕种,闲时训练,战时打仗。 唐代府兵制的崩溃,是由于土地虽然国有,分出去却收不回来,人死了都还占着地。而且豪门大族,暗中吞没国有土地,却又仗着特权不交税。 长此以往,人口渐多,土地渐少。底层百姓,名义上可分土地,国家却无地可分,还要百姓交税和打仗。 土地国有,分配万民,并非什么灵丹妙药,关键还是中间的执行力。 执行力一完蛋,再好的政策也跟着完蛋。 (我去,蛋灵帝打赏盟主了,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99章 097【发老婆】 在明眼人看来,赵瀚已经造反了。 杀几个乡绅大族,只能算匪寇;不交田赋和辽饷,只能算抗税。 改镇设村,实属造反! 明代的镇和村,都只是聚落名称,不具备行政意义。 严格算来,只有镇上及周边,那三十余户算黄家镇,满打满算也就两三百人。因此黄家镇,只是一个小镇。 其余地方,按里甲制来算,约有30个里、300多个甲(官府报备没这么多,因为有大量隐藏户口)。按都图制来算,一共有2个都、24个图。 赵瀚直接更改朝廷的行政区划,废除了里甲制、都图制,将手里的地盘设为武兴镇,下设一个中心村、三个自然村。 仅从这个角度来看,赵瀚乃是大明第一反贼! 赣南、闽西农民军连成一片,跟官府对峙好几年。陕西、山西农民军,已经攻入北直隶,马上就要流窜到四川、河南。 以上这些起义军,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也没见谁更改行政区划。 赵瀚跟各省的造反同行们,已表现出本质区别,算是农民军中的一股泥石流。 普通农户,陆陆续续散去,只留下五百多青壮。 “江大山!”赵瀚喊道。 “在!” 江大山出列。 赵瀚说道:“兹任命你为武兴村村长。” 江大山大喜称谢,武兴村属于中心村,是四村当中最重要的。 “黄幺,任命你为上黄村村长。” “黄顺,任命你为下黄村村长。” “李正,任命你为李家村村长。” 首批追随者,他们分到的土地,只比其他农户多一点点。官职便是给他们的补偿,村长每月可领两斗禄米! (按《中国历代粮食亩产研究》,一石约为153.5明斤,两斗米就是30明斤。也有一石120斤的说法,可能是用小斗计算。) 另外,由于人才紧缺,这四人还兼有军职。 五人一伍,十人一什,五十人一小队,一百人一大队。 张铁牛、江大山、黄幺、黄顺、李正,都被任命为大队长。 其中,张铁牛统领百余人,划归为赵瀚直管的标兵。 从嘉靖中期到崇祯初年,大明军队的作战主力,其实是各省标兵,而非武将们的家丁。 标兵制脱胎于营兵制,由名臣翁万达首创。 即总督、巡抚、总兵、副总兵、参将,因为军队不堪使用,于是挑选标兵亲自训练和指挥,跟卫所制、营兵制是并行不悖的。标兵的后勤,也由这些主官亲自负责,标兵兵额少则数百,多的时候能有上万。 翁万达就统领过上万标兵,以文臣的身份,军事实力傲视九边。 就连南方诸多省份,总督(巡抚)也有标兵配额。 很有意思,放眼全国,唯独江西督抚和总兵,没有资格招募标兵,蝎子粑粑独一份……这也算赵瀚的优势。 隔壁的湖广也弱,湖广督抚和总兵,不得招募标兵,但勋阳巡抚有少量标兵配额。 崇祯二年底,各省军队进京勤王,主力便是各地标兵。 它们是大明军队的最后菁华,直接被折腾得垮掉大半,接下来打仗只能靠家丁卖力。 当然,标兵制还没彻底崩掉。 历史上,闯王高迎祥,就是被孙传庭的标兵俘获。 头两批跟着赵瀚起事的,也悉数被任命武职,都有格外的补偿。 赵瀚宣布说:“团勇没有粮饷可拿,但是,训练期间管饭,打仗期间有开拔费和行饷!” 因为害怕官府围剿,赵瀚暂时不搞思想工作,必须集中全力进行军事训练。 “小队长以上,光棍儿都站出来!”赵瀚说道。 立即站出十二个,包括江大山、李正、黄幺和黄顺,果然是没有牵挂才敢闹事啊。 赵瀚问道:“想不想讨媳妇?” “想!” 稀稀拉拉回答。 赵瀚喝问道:“想不想讨媳妇,大声点!” “想!”全体吼道。 赵瀚立即让陈茂生带人过来,都是大户家中的未婚丫鬟和寡妇。 赵瀚当场撕掉卖身契,对这些妇人说:“你们自由了,可以选择回家。也可以留在我府上,我给你们重新签短契。不管是回家的,还是想留下做工的,都可以选个丈夫。当然,你们也可以不选。想要成亲的站出来!” 大姑娘、小寡妇们,都显得拘谨不安,竟无一人主动出列。 赵瀚又说:“想要成亲的,我当场送半石粮食做贺礼!” “我……我……” 终于有个寡妇出声,吞吞吐吐道:“我还有个儿子,今年两岁了。” 这寡妇,是黄老爷心腹家奴的遗孀。 赵瀚问道:“谁愿养便宜儿子?” 九个单身汉互相看看,用眼神沟通之后,一个小队长出列:“我愿意。” 便宜儿子也姓黄,都不用改姓。 赵瀚又问寡妇:“你愿意嫁给他吗?” 寡妇看看小队长,虽然这人相貌难看,但也算比较壮实,于是红着脸点头不说话。 士绅大族才讲贞节,底层百姓哪管许多,能顺利讨到老婆,能吃上饱饭就知足了。 “好!” 赵瀚笑道:“你们便是一家人,过去领半石粮食做新婚贺礼。” 那小队长只是傻笑,将寡妇拖到自己身后,生怕被别人抢去一样。又喜滋滋带着老婆领粮食,浑身充满了干劲,官府若派兵来征讨,这厮为了土地、老婆和儿子,能豁出命去跟官兵拼了。 见他们组成新家庭,而且还有粮食可拿,其他男女都蠢蠢欲动。 赵瀚继续问丫鬟和寡妇:“谁还想要成亲?” 立即有二十多人站出,只剩少数还拉不下脸来。 黄幺突然说:“赵老爷,我能先选一个吗?” 赵瀚对黄幺非常器重,说道:“你选。” 黄幺对一个丫鬟说:“妹子,跟我过吧。” 那丫鬟哭着点头,越哭越大声。 赵瀚把江大山叫来,低声问:“怎么回事?” 江大山回答:“黄幺跟这人的姐姐是相好,都张罗着成亲了,被黄老……被黄遵道的儿子抢去做妾,后来又被正妻打死。黄幺的姐姐,也被黄老爷失手打死了。” “唉,都是苦命人,”赵瀚叹息说,“你们且去领粮食。” 黄幺没急着领粮食,而是跪在地上磕头:“赵老爷,我黄幺这条贱命,以后就是老爷的。什么时候让我去死,尽管支会一声便是!” “好兄弟,快起来!”赵瀚连忙把黄幺扶起。 黄幺眼眶湿润,忍住没有落泪,带着老婆领粮食去了。 赵瀚也不讲什么人人平等,对江大山、黄顺、李正说:“你们也去选媳妇。” 三人大喜,各自挑选一个。 张铁牛看得有些眼热,他都快三十岁了,至今也没有成家,忍不住说:“公子……我……” 赵瀚笑道:“你也去选。” 张铁牛心里早就有目标,也不选年轻好看的,直接挑中二十多岁的寡妇。 屁股大,好生养。 张铁牛不问寡妇是否愿意,而是开门见山道:“有孩子吗?” “两个儿子。”寡妇有些害怕,因为张铁牛长得太凶了。 “我不嫌弃,今后都姓张。”张铁牛立即多了两个便宜儿子。 这寡妇的公公,正是黄三水,尸体还摆在那没收殓呢。她的丈夫也是心腹家奴,前些天被打死,坟头草刚刚长出来。 男女平等? 先放一边再说! 理论和实操,总有一个要妥协,而今的主要问题是应对官府围剿,必须尽快收获这些“军官”的忠心。 小队长以上,都分完老婆了,赵瀚又让什长选老婆。 小翠和小红,没人敢去选。 赵瀚问陈茂生:“你不选一个?” 陈茂生咧嘴道:“我年纪还小,以后再说。” 没分到老婆的“军官”,每人发两斗粮食做补偿,答应今后给他们物色妻子。 其他不是光棍的军官,每人也领到一斗粮食。 普通小兵,每人领半斗粮食,算是他们的入伍费。 老婆和粮食发出去,杂兵们立即就有劲了,不再想着开小差回家。 …… 黄氏宗祠内。 庞春来佩剑盘坐于地,他面前是两个塾师,一个来自黄家私塾,一个来自李家私塾。 “你们也看出来,赵老爷是要造反的,”庞春来威胁道,“你们可以逃走,也可以去报官。但你们若敢离开此地,全家必然横死,家里的地也会被收走。今后,黄家宗祠改为武兴私塾,你们就跟着我教书吧。” 两个塾师面露苦色,都不敢出言拒绝。 “江西不愧文风鼎盛之地,”庞春来感慨道,“宣化乡许多村镇都很偏僻,居然出过一个状元、一个探花,还有十几个进士。难以想象啊。” 两个塾师还是不敢说话。 庞春来口中的状元,出自大山之中,即费映珙如今做土匪的地方。 正因为出了状元、探花和许多进士,才导致这些乡村土地兼并加剧,竟然找不出多少自耕农。要么是大地主,要么是分出来的小地主,普通农民全部沦为佃户! 黄家镇及周边村落,就那三黄和李氏,四家掌控90%的耕地,剩下10%也是他们的族人在占有。 人口拢共4000多一点,他们四家的青壮男仆,加起来就超过150人,随时可以转换成打手! 这不算什么,根据史料记载,明末的江南豪族,一家占有百万亩土地也不稀奇。在那种地方,你根本找不出异姓的自耕农,全他妈是大小地主和佃户。 犹如一个个肿瘤,切之不尽,将大明活生生拖垮。 第100章 098【叫花子兵】 费纯坐在渔船上等待,脚边是个血迹半干的布袋。 费如鹤踩着石阶而上,一顿抓耳挠腮,盯着“武兴镇”的木牌看半天。 又来错地方了? 费如鹤一路坐船,已经走错好几个村镇。 “老表,”费如鹤叫住一个背锅的农民,“黄家镇是不是还在更上游?” 农民刚来镇上把锅补好,笑道:“这就是黄家镇,赵老爷改名字了。” 费如鹤顿时激动起来:“赵老爷是不是赵言,赵子曰?” 农民迷糊道:“赵老爷就是赵老爷。” “多谢指点,”费如鹤抱拳说了句,立即转身大喊,“快上来,到地方了!” 费纯提着染血的麻袋,将小渔船在岸边拴好,便快步来到费如鹤身边。 主仆俩前往客栈,生意不是很好,都快中午了,大堂里也只有几个人吃饭。 客栈门口还贴着告示:本镇重金求购苞谷(玉米)、番薯(红薯),越多越好,按市价两倍收购,有意者可联系客栈掌柜黄大亮。 费如鹤不由叹息道:“瀚哥儿怕是过得不好,都快没粮食吃了。” 费纯说:“这客栈掌柜,该是瀚哥的人。” 原本的客栈掌柜,是黄遵道的亲信,被罚去山里烧木炭,也算一种劳动改造。 黄大亮识字不多,只能写自己的名字,能认识菜名却不会写。他被提拔为掌柜之后,每天还得抽空去私塾旁听,回到客栈一边工作一边练字。 赵老爷说了,一年之内,若学不会加减乘除,学不满两百个字,明年就换别人当掌柜! “两位客观,是打尖还是住店?”店伙计跑来问。 这店伙计是小翠的弟弟,以前专给黄家打柴,如今被扔到客栈做伙计。 费如鹤说道:“我是赵老爷的族兄弟,我叫赵尧年。” 这货还跟“尧年”较上劲了,只因其崇拜叔祖——费家最后一位名臣,文武双全的费尧年。 店伙计大喜,对黄大亮说:“掌柜的,赵老爷的家兄弟来了!” 黄大亮几乎从柜台瞬移而出,三两句安排好客栈事务,便带着他们前往镇公所。 黄家宗祠,改为武兴镇私塾。 黄家祖宅,改为武兴镇公所。前院都是办公场所,赵瀚自己住在后院,庞春来、陈茂生、张铁牛及其妻儿也住后院。 一些丫鬟婆子,包括嫁给“军官”的,都可以留下来做活,签短约按月领取工资。 边走边聊,说了一些武兴镇的变化。 费如鹤忍不住问:“镇长是什么东西?” 黄大亮解释道:“里甲长都没了,现在只有镇长,镇长下边是四个村长。” 费如鹤朝费纯看去,主仆俩都一脸震惊。 这已经不是普通造反,赵瀚竟然敢直接改制! 黄大亮见他们被惊到了,顿时笑道:“这算什么?赵老爷还让女人当官呢。” “女人当官?”费如鹤没听明白。 黄大亮解释说:“以前黄老爷家的丫鬟小红,现在改名叫黄绯,赵老爷亲自给取的大名。人家现在是武兴镇妇孺科科长,女人和孩童都归她管。赵老爷说了,不准随便打女人孩子,谁不听话就罚去扫镇街。” 费纯疑惑道:“女人做官,男人们愿意?” 黄大亮笑道:“不乐意还能怎样?再说了,女人做官,也只是管女人跟孩子,总不能让男人去管吧。” 突然,黄大亮低声道:“赵老爷还说了,不准再溺婴。要是被查出来,就加租加赋,这事也归黄科长(小红)管。” 费如鹤点头道:“确实不该溺婴。” 黄大亮叹息说:“要是养得活孩子,谁干那种事啊?其实吧,赵老爷不用定规矩,大夥现在都分了地,佃田也降了租子,日子好过了就没人乱来。” “全都分了地?”费如鹤问道。 黄大亮说:“还有二十多户没分。” 没分到地的,都是自耕农和小地主,如今属于被村民孤立的对象。 武兴镇公所。 赵瀚对几个当官的说:“一户一户的来,让他们释放家奴。奴仆愿意回家的,主人不准阻拦。想继续干的,就换成短约,每个月多少工钱写清楚。今后不准称‘奴’字,叫佣人、佣工、帮工什么都可以。还有,不准殴打佣人,谁敢再打佣人,就送进山里烧木炭!” 陈茂生得到命令,立即带着小红出发,前往哪个村办事,该村的村长就必须全力协助。 自耕农家里养不起奴仆,此次打击的对象,是仅剩的几户小地主。 家里奴仆多的,蓄养七八个。 家里奴仆少的,也就一两个。 掀不起什么风浪! 而且,赵瀚不是强制清除佣人,一来避免家奴失去工作,二来也能减轻抵触情绪。 仅两天时间,武兴镇仅剩的家奴,就被陈茂生全部释放,少数愿意继续做佣人。 不要拿家奴的卖身契说事,为了隐藏人口,民间几乎全是白契,根本不去官府报备,撕毁身契便立即成为自由人。 接下来,便是逼迫小地主分家,一户超过十口人的必须分家(12岁以下孩童不算)! 还有,小地主和自耕农,没提供青壮编练团勇。因此不能获得减赋优待,通通课以重税重赋,直到他们提供青壮参军为止。 …… 费如鹤走在乡间小路上,发现秧苗都已插下,男男女女被组织起来开挖水渠。 而且干劲十足,不时传出一阵欢笑。 黄大亮主动解释说:“以前只有两条水渠,一条用水车从河里取水,一条从山上小溪引水下来。如今农闲,赵老爷就组织村民修挖水渠,挖出来的水渠大家都能用。赵老爷说话算数,他说水渠是公产,那肯定就是公产。” “农民就信了?”费如鹤疑惑道。 “当然信啊。赵老爷说的话,哪句没有兑现?村民欠下的利钱和租子,前两天他翻出来全烧了,赵老爷是真对咱们好,”黄大亮笑道,“开挖第一天,赵老爷还挽起袖子,亲自带人一起挖渠。你见过这样的老爷?都不用官府催工,村民们自己就来了,连大姑娘小媳妇都在出力。” 费如鹤忍不住挠头,总觉得这地方古怪,具体怎么古怪却又说不出来。 费纯作为一个家奴,他能有更多理解。 他可以带入村民身份,若真有那么一个人,主持分田减赋减租,还承诺开挖水渠大家使用,他也会自带干粮卖力挖渠。 越走越近,费如鹤猛然惊醒,终于发现哪里古怪。 但凡这种基础工程建设,在铅山县那边,要么由官府组织,要么由大族主持。干活的老百姓,一个个愁眉苦脸,稍有机会就偷懒开小差。 而眼前的施工现场,却能见到无数笑脸,挥汗如雨却越干越起劲。 不用喊口号,不用宣传什么思想。 只要给农民一分希望,他们就会迸发出劳动热情。 若给农民一万分希望,他们可以改天换地! 赵瀚带头杀死地主,分田,降赋,减租,发粮,放奴,烧掉积欠的田租和高利贷。一套流程下来,已经给了农民十分希望。 费纯一路暗中观察,他觉得赵瀚能成事,但不敢当着费如鹤的面说出来。 “杀!” “呵!” 距离武兴镇公所越来越近,主仆俩听到一阵喊杀声。 费如鹤终于兴奋起来:“快去看看,瀚哥儿在练兵!” 一阵狂奔,费如鹤来到公所大门外,高声喊道:“赵子曰,我来了,我来陪你干大事!” 不多时,赵瀚站在门口,见到费如鹤有些惊讶,随即笑着说:“你是来当大将军的?可我手里只有五百兵。” “莫说五百兵,五十个也成!”费如鹤激动难耐。 “哥哥。”费纯跟上来,轻轻喊了一声。 赵瀚点头笑道:“你也来啦?很好。” 黄家祖宅被改为镇公所之后,一段院墙也被推倒,花园被清理为平地,跟院外连在一起作为练兵场所。 费如鹤很快见到队伍,有些失望道:“正经兵器也没有?” “穷啊,凑合着用吧。”赵瀚也很无奈。 为了赶快训练军阵,应对官兵围剿,赵瀚没搞什么大学生军训。 上手便是简配版鸳鸯阵! 砍毛竹为狼筅,前端枝丫留着,保护友军推进。此为狼筅兵。 又用木制锅盖为盾牌,手持镰刀或菜刀,用以掩护和拒敌。此为藤牌手。 削制硬头黄竹为矛身,捆绑剪刀为矛尖,是杀伤敌人的核心力量。此为长矛手。 毛竹、黄竹、锅盖、镰刀、菜刀、剪刀……这就是武兴镇农民军的装备,乍看如同一群叫花子兵。 费如鹤是要做大将军的,在他想象中,自己麾下的士兵,应该刀剑锐利、甲胄齐备、军容威武。 梦想跟现实,似乎差距得有点远。 见到赵瀚来了,张铁牛立即迎接,低声道:“公子……” “张队长,请你称呼军职!”赵瀚立即打断。 “总长!” 张铁牛连忙站直,扯嗓子喊一声,便低声叫苦:“总长,我还是给你做亲卫吧,这劳什子鸳鸯阵没意思。” 赵瀚现在有两个职务,一是武兴镇镇长,二是团勇营总队长。 如果说,下面的大队长戴三道杠,那么赵瀚这总队长就能戴五道杠。 面对张铁牛的诉苦,赵瀚斥责道:“其他队长都能操练,你就操练不得?” 张铁牛一脸痛苦道:“这劳什子军阵,要一起进一起退,还要听什么号令,练得我脑子都晕了。费那事作甚?打起仗来往前冲就完了。” 赵瀚已经快要放弃张铁牛,这货操练好几天,表现得连普通佃户都不如。 就不是规规矩矩打仗的人,正确的用途,是让张铁牛率领敢死队,执行夜袭、游击等特种战术。又或者,带着一票先登部队,不要命的跑去攀墙攻城。 “唉!” 赵瀚叹息一声:“行吧,你今后做我的护卫,第一大队交给费……”说到这里就停住,赵瀚问费如鹤,“你现在叫什么?” 费如鹤笑道:“我叫赵尧年。” “第一大队,就交给赵尧年来操练!”赵瀚立即做出调整。 费如鹤突然想起什么,从费纯手里要来布袋,敞开袋口说:“这是我的投名状,在井冈镇杀了一个太监。” “我要这玩意儿干嘛?”赵瀚瞬间头疼无比,张铁牛脑子不正常,费如鹤似乎也好不了多少。 费如鹤却洋洋得意,开始诉说经过:“我这次使了妙计,不费吹灰之力就赚来太监首级。当时我去井冈镇寻四叔……” 这货兴高采烈说了一通,细节处添油加醋,以表现自己的机智和武勇。 然后,费如鹤望着赵瀚,一副“快夸我聪明”的表情。 赵瀚心中叹息,轻拍费如鹤的肩膀:“你真聪明,都知道用计了。” “哈哈,小意思,临机应变而已。”费如鹤得意道。 赵瀚突然问:“那为何不将计就计,留在太监身边做心腹,趁机发展自己的手下。等太监搜刮到银子再杀,带着许多银子和手下,再来投奔我不是更好?” “呃……” 费如鹤愣了愣,猛拍脑袋:“对啊,错失良机了!” 第101章 099【干大事】(为盟主“云外飘摇”加更) 费纯来到武兴镇,为赵瀚缓解了人才缺口。 陈茂生虽然识文断字,但统计钱粮真的够呛,事务繁忙也没时间学习算术。 本地居民,当然有能写会算的,却无法让赵瀚放心,之前清丈土地就有好几个乱来。 搞得钱粮事务,只能让庞春来兼理。 费纯一来,立即得到重用,任武兴镇户科科长,兼任团勇营后勤官。 他暂时也没有别的事做,就是给镇公所的官吏发工资,顺便负责团勇营训练期间的后勤。 一切草创,缺部门,缺人才,今后慢慢完善。 赵瀚每天忙着训练士卒,并派人划船去下游,探听官兵的军事动向。 左等右等,屁事没有,官兵的影子都没见着。 庐陵县只有不到六十个都,赵瀚一下占了两个都,知县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转眼进入五月,稻子都开始抽穗了,依旧是风平浪静的样子。 反而是河对岸的簧坝村,下游的茅田村、银坑村、平阳村,北边的上坊村、乾上村,这些村落的士绅被搞得风声鹤唳。 原因很简单,武兴镇的黄姓太多,同姓之间不能通婚,因此经常娶隔壁村的女人。 如今分了土地不说,赵瀚还发放了粮食。就有媳妇悄悄回娘家,带几斤陈米救济娘家人,顺便把武兴镇的变化散播出去。 方圆好几个村落,佃户们蠢蠢欲动,地主们如履薄冰,纷纷派人去县城告状。 …… “镇长,”陈茂生突然前来汇报,“河对岸的采石场,被簧坝村的左姓地主霸占了。” 赵瀚笑道:“倒是会挑时候。” 陈茂生又说:“那个采石场,应该算本镇的公产,许多百姓都希望出兵夺回来。” “等收了稻子之后再说。”赵瀚没有否定这个提议。 河对岸是陡峭山坡,其实算簧坝村的地盘。只因黄家人多势众,十几年前强行占有,把对岸的一片山林给抢了。 如今,几位黄老爷已经完蛋,采石场一直空置着,簧坝村的左老爷就想着收回。 想法也是挺奇葩的,把赵瀚当成强夺黄氏族产的匪寇,而且认为赵瀚不敢轻易过河动武。 赵瀚还真的暂时没空,官兵迟迟不见踪影,农忙时节又快到来,只能先放杂兵们回家。他正好抽出时间,结合实操经验,编写大同会的会章。 顺便改编《白毛女》,让陈茂生负责排练,等收割水稻之后进行公演。 将陈茂生打发走,赵瀚开始提笔写会章。 开篇的总章,引用《礼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考虑底层出身的会员看不懂,赵瀚又把这段翻译成大白话。 接下来是细目—— 第一,年满十五岁的华夏子民,承认大同会的纲领和章程,愿意执行大同会的决议、接受大同会的领导,就可以申请加入大同会。 第二,大同会之会员,不拿俸禄,需交会费。 第三,大同会之会员,以实现天下大同为己任,不惜牺牲个人的一切。 第四…… “愿意加入吗?”赵瀚把写好的会章递过去。 费如鹤认真看完全部内容,挠头说:“大同会所到之处,都像武兴镇这样分田分产?” 赵瀚笑道:“你是想问,如果我打到铅山县,怎么处理费家吧?” “对,就是这个。”费如鹤点头道。 赵瀚早就想好了:“便拿你家来举例。第一,必须分户口,你家里的人太多,二叔、三叔得自立门户……” “为何要分门别户?”费如鹤打断道。 赵瀚回答说:“避免地方宗族尾大不掉。” 费如鹤道:“你继续。” 赵瀚又说:“第二,费家的店铺、造纸坊和炒茶坊,可以全部保留下来。但是,不得使用家奴做工,必须撕毁卖身契,改为雇佣契约。你家里的奴仆,也必须改为雇佣契约。可签三年五年,但最多只能签五年。契约期满,可以续约,若佣工不愿续约,不得阻拦其离开。” “契约期没满,佣工就要走呢?”费如鹤问道。 赵瀚解释说:“你们可以报官,让佣工赔偿违约金。违约金有限制,不得超出佣工的承受能力。” 费如鹤点头道:“明白,你继续说。” 赵瀚又说道:“第三,你家里的土地,按户籍人口来算,每人只能保留两百亩。剩下的全部没收……” “你疯了!” 费如鹤猛然站起,指着赵瀚说:“你这样搞,得不了天下,士绅大族会恨死你!” “你听我说完,”赵瀚笑道,“如果愿意主动捐献土地,那么剩下的土地,十年之内免收田赋,二十年内田赋减半。每人保留两百亩地,够你们吃穿用度了,更何况还有店铺、造纸坊和炒茶坊。” 费如鹤怒气稍微消减,连连摇头:“瀚哥儿,你这样真不行。我是无所谓的,我又不贪图享受。可别的士绅子弟呢?就拿费如饴来说,他在苏州花钱如流水,一件奇装异服就价值百金。你若杀到铅山县,他必然招募乡勇跟你打仗!” “唉,大明要亡了,你知道吗?” 赵瀚叹息道:“陕西、山西二省民乱,朝廷清剿几年,农民军越剿越多。福建、广东、江西、湖广,也接连爆发民乱,闽西、赣南现在还没平。北直、山东、河南的白莲教,剿而复生,除之不尽。辽东又被鞑子占了,年年叩关。朝廷没钱,增赋加税,而今只有辽饷,以后怕要征剿饷。你觉得,是不是到王朝末世了?” 费如鹤默然。 赵瀚继续说:“如今的江西,只差一场大灾,到时必定烽烟四起。你知道民乱是甚样子吗?让我来打天下,还给你每人留二百亩地,还给你留店铺和工坊。遇到其他农民起事,怕不直接把你家抢光了!” 费如鹤依旧不说话。 赵瀚继续说道:“南赣那边的田兵,只让地主交出三成土地,剩下的减租减息。他们算是少有的克制,你知道山西、陕西是甚鬼样吗?” 费如鹤扭头望着窗外,似乎不愿多看赵瀚一眼。 赵瀚说道:“山西、陕西二省,农民军所过之处,士绅大族无一幸免。他们倒是不要土地,却要抄家灭族,把钱粮给抢光,把家奴、佃户、平民全部裹挟从军。就像蝗虫一样,越滚越多,吃完一个县,再去下个州,过境之后几成白地!” 费如鹤终于动容,可能是联想到自家遇到这种情况。 赵瀚朝外面一指:“我在武兴镇闹一场,周围几个村,佃户全都蠢蠢欲动。你信不信,只要我放出一点风声,他们自己就杀地主起事了。为何会这样?你敢不敢回答?” 费如鹤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这里跟铅山县不一样,铅山县更富裕,这里太穷了!” 赵瀚冷笑:“对于贫苦百姓而言,铅山县的富裕,只是他们能勉强活命。我说过了,铅山县只差一场大灾!为何如此局面?士绅侵占土地太多,对佃户的盘剥已至极限!” 费如鹤辩解道:“我家可没把佃户往死里逼,便是我爷爷,也是要面子的,田租收得非常低了。” “你家收得低?费氏族长呢?那死老头收得可重了!”赵瀚冷笑道,“一旦农民起事,管你家的租子低不低,把你整个费氏都洗劫了再说。我再问你,费家的土地是怎么来的?” 费如鹤回答:“做生意赚钱,买来的。” “你自己信吗?”赵瀚讥讽道,“两百年前,费氏不过偏居横林一隅,便是做生意起家之后,撑死了也只有上千亩地。如今,费氏各宗的土地加起来,至少有几十万亩吧?都是正经买来的?费氏各宗,哪家没放高利贷?包括你家!” 费如鹤无言以对。 高利贷属于地主的大杀器,自耕农遇到困难,只能借高利贷度过危机。借了又还不起,那就得咬牙卖地,土地渐渐向大地主集中。 费如鹤突然质问道:“你分土地给农民,就能天下大同?就算所有士绅都听话,把土地交给朝廷处置,再由朝廷分配给百姓,还禁止土地买卖流转。可百年之后呢,两百年之后呢,天下人越来越多,哪有土地继续拿出来分?” “能有两百年的天下太平不好吗?”赵瀚说道。 费如鹤冷笑:“那是强夺士绅土地,换来的两百年太平!士绅何辜?” “士绅何辜?”赵瀚猛拍桌子,“天下哪个士绅,敢问心无愧说出这句话!” 费如鹤欲言又止,无力反驳此问。他一向表现得很莽,今天说这么多,已经算超常发挥了。 这家伙并不蠢,只是经常缺根筋而已,也可以说是没心没肺。 跟他爹一个样子,费映环也没心没肺,脑子其实聪明得有些可怕。 赵瀚又说道:“统一天下之后,咱们可以开工厂,把货物卖到海外,赚那些异国番邦的钱。粮食不够,就多多推种番薯、苞谷。若土地不够分了,也可以海外移民,只要朝廷不乱套,总是有办法可想的。” “容我再想想。”费如鹤心烦意乱。 “嗙!” 赵瀚猛拍桌子:“你口口声声,说要做甚大事。可事到临头,却小家子气。我要的是天下,你只顾盯着自家一亩三分地,你像什么能干大事的样子?老子今后打下安南,赏你几万亩地又有何难?天下都有了,你还怕没地吗?钓鱼都要有鱼饵,你鱼饵也不挂,是想做姜太公?” 费如鹤豁然开朗,是啊,天下都有了,还怕没有土地? 赵瀚又说:“干大事不惜身,死都不怕,却怕自家的地没了?费如鹤,你是要干大事的人,不是乡下目光短浅的土财主!” “哐!” 费如鹤面红耳赤,一脚把凳子踹翻,拍桌子说:“老子便豁出去了,不要命,不要钱,不要地,就是要干大事!” 扯尼玛半天,还是“干大事”三个字有效果。 第102章 100【赵老爷来了喜纳粮】 黄家祖宅,不知什么时候建的,但大部分扩建于正德朝。 黄氏宗祠,也建于正德朝。 原因很简单,弘治、正德年间,黄氏族人出了个大官! 建筑倒是修得阔气,但从细节而论,远远不如富庶地区。一是黄家财力有限,二是设计师和工匠的水平不足。 如今,花园被赵瀚下令铲平,一段围墙也被扒掉,跟墙外平地连起来,充作操练士卒的演武场。这就彻底毁坏宅子布局,看起来愈发不伦不类,难免失了咱赵老爷的体面。 五百多士卒,已全部回家,准备迎接农忙。 赵瀚坐于廊下台阶,望着空荡荡的操练场,此刻心中比费如鹤还要乱。 旁人看来,赵瀚一帆风顺,其实他处处遭遇挫折。 是理想和现实的妥协,是理论和实操的差异。说得好听一些,因时制宜、因地制宜。说得难听一些,赵瀚处处退让,很多事情他没法落实。 让小红担任妇孺科科长,只是管理全镇的妇女儿童。 这个职务,仅制止过于极端的家暴,普通家暴根本不可能去管。还有就是宣传“禁止溺婴”的政策,勒令全镇寡妇不得殉夫,给镇中孤寡提供一些有限帮助。 几乎管不到男人,却依旧被说三道四,全靠赵瀚的威信强制推行。 赵瀚想要团结自耕农,同样搞得里外不是人。 首先,自耕农仇视赵瀚。 他们跟黄遵道的血缘关系较近,几乎不受黄老爷的压迫盘剥,反而有时还得到黄老爷的救济。并且他们有土地,面对无数佃农,他们充满了优越感。 现在,黄老爷的救济没了,他们的优越感也没了,他们看不起的佃户居然分到土地! 他们根本不会去想,只要再过一两代,血缘关系变得疏远,子孙一旦遇到天灾,必被大地主夺去田产,到时候也会沦落为佃户。 他们只知道,赵老爷是个大恶人! 其次,在对待自耕农、小地主的态度上,佃户们也对赵瀚腹诽不已。 佃户们觉得,这些有土地的,都该全部杀光了分田。赵老爷太过心善了,还留着那些狗崽子,指不定哪天就要勾结外人报仇。 双方矛盾,很难缓和。 自耕农还稍微好些,佃户们已经对小地主动手了。他们不敢违抗赵瀚的命令,不敢直接杀死小地主分田,却三天两头就去找麻烦,小地主被搞得非常害怕出门。 私塾里面同样如此,佃户家里的小孩,抱团欺负小地主、自耕农家的孩子。 这只是个偏僻小地方,未来在大地方操作,矛盾恐怕还会继续放大。 军队的问题,暂时还不明显。 但如果去外地作战,不说离家多远,只说前往隔壁村镇,他们会不会杀人抢劫,会不会勒索敲诈? 必须要统一思想! 李自成的“闯王来了不纳粮”,不管能否做得到,也算是一种思想,同时也是宣传口号。 元末的农民起义,也有思想依托,弥勒教那一套。 不管是口号,还是所谓思想,无非形成一种共识。就算做不到,就算谁都不当真,它也必须存在! 红色那套没法照搬,赵瀚只能从《礼记》中寻找,把“天下大同”思想给弄过来。 可是,赵瀚自己相信吗? 如果他都不相信,还想让手下相信? 另外,还有今后的政策转换,也是一件头疼的事情。 发展初期必须暴力,必须肃清地主,这样才能夯实根据地。但发展起来之后,不可能将地主完全推到对立面,否则赵瀚必然举步维艰! 可是,即便赵瀚做出妥协,还是要割地主的肉,地主又怎会愿意? 弄翻所有大地主,那是不可能的,主要是执行力问题。 若把江西全省都占了,哪有那么多忠心的基层官吏,能够完全按照赵瀚的思路做事?他们肯定会欺上瞒下,打着赵瀚的幌子胡来,弄死旧地主,自己变成新地主。 当务之急,团队建设,思想建设。 “公子,该吃饭了。”小翠不知何时走来。 赵瀚笑着站起:“好,吃饭。” 小翠改名黄翡,跟小红的黄绯读音很像。但两人性格迥异,小红敢去镇公所做妇孺科长,小翠却不敢抛头露面,只想留在赵瀚身边当丫鬟。 赵瀚边走边说:“我编了一出戏,茂生说演员……就是戏子不够,你去演个旦角吧。” “公子,我不会唱戏。”小翠婉言拒绝,她虽出身丫鬟,却觉得戏子低贱。 赵瀚解释道:“这种戏,不怎么唱,都是在说话。还有,现在没有家奴了,一律改叫佣工。今后戏子也不低贱,你莫要看不起戏子。” 小红害怕惹赵瀚生气,连忙解释:“公子,我没有看不起戏子。” “那你就去演戏。”赵瀚笑着说。 小红满肚子的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下来,只是听从命令而已。 直到,陈茂生给她念剧本,小红好几次听得伤心大哭…… …… 六月,川军奉诏剿贼,射杀义军首领紫金梁。但先胜后败,参将中伏而死,义军借其旗帜,诱杀其他官兵,川军连续大败。 整个四川,已经没什么官兵主力,只待农民军缓过劲来,就能大举入川进行裹挟。 七月,鞑子攻取旅顺。 驻守旅顺的总兵官黄龙,派水师援助鸭绿江,被孔有德等汉奸趁虚而入。黄龙因兵力不足,数战皆败,弹矢俱尽,自杀殉国。游击将军李惟鸾,先烧死自己全家,又带着残兵出战,力战而亡。 江西这边,瑞金农民军依旧存在,只要他们不攻打县城,就没有官兵出城去清剿。 江西巡抚解学龙,还在忙着修滕王阁。 滕王阁已经快要竣工了,非但如此,他还在旁边修建亭阁,作为士子名流的聚会场所。 文人们忙着拍马屁,称颂解巡抚振兴文脉,大赞其捐赠俸禄的无私义举——巡抚大人为了重修滕王阁,把自己全年俸禄都捐出来了。 被征来修建滕王阁的役工,由于没有工钱可拿,还要自带粮食工具,又被官吏克扣伙食,差点酿成暴动! 江西督学蔡懋德,引用“格位论”来解释《拔本塞源论》,被诸多士子奉为心学大儒,名声甚至传到江左诸府。 “格位论”因此得到士绅认可,刻意忽略对下平等,只是强调对上平等,商贾们更是自发掏钱进行宣传。 吉安知府、庐陵知县,忙着送秀才去乡试,完全把武兴镇的民乱给忘了…… 武兴镇又是另一番景象,虽然五月份遇到干旱,但旱情并不严重。 而且,赵瀚开放水渠,让农民随便使用。距离水渠较远的田地,还让农民互助帮忙挑水,没有受到太大的旱灾影响。 放眼望去,一片丰收景象! 等新稻晾晒完毕,赵瀚也不派人催赋,只让四个村长带头,主动挑自家粮食到镇公所。 农民们暗中观察,发现真的没有征收火耗,也没有征收杂派和辽饷。而且,是按照万历年间的标准征粮,还不使用特制的大斗坑害百姓。 渐渐的,有农民主动把田赋送来,待遇居然跟四个村长一样。 全镇轰动! 陈茂生、费纯累得腰酸背痛,派人来叫苦:“镇长,送粮的百姓太多,能不能再调拨一些人手?” 没办法,只能招人。 私塾里的两个塾师,自耕农和小地主家的士子,都被临时征召过来干活,承诺每天给他们发工钱。 黄顺德家里是自耕农,若论血缘,属于黄老爷的堂侄。 这货一直考不上秀才,又没钱到县城继续深造,只能窝在家里勤奋读书。 对于赵瀚,黄顺德恨到了骨子里,但他又不敢逃离本镇,害怕自家土地被收走。 可一边恨着赵瀚,又一边主动登记造册,变相承认赵瀚的统治地位——只为领取赵老爷发放的陈粮。 被召去镇公所做临时工,黄顺德同样矛盾得很。 他不愿给反贼做事,又惦记反贼给的工钱,扭扭捏捏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隔得老远,黄顺德就目瞪口呆。 只见镇公所大门外,全是排队等待征粮的百姓。他们挑着新收的稻谷而来,脸上没有缴纳赋税的愁苦,反而一个个兴高采烈,等候期间还有说有笑,甚至有人唱起了黄色小曲。 黄顺德茫然走到征粮点,立即有人喊道:“昭义兄,快快过来帮忙!” 黄顺德认得此人,一个学童而已,连童生都没考上。只因顺从反贼,居然做了武兴镇的刑科科长。 “就来。”黄顺德应道,倨傲迈步过去。 武兴镇仅有两个秀才,一个是黄老爷的幼子,如今躲在县城不敢回来。一个是黄二爷的孙子,已经被暴民给杀了。 黄顺德自动晋级为最高学历者,他是童生,傲视全镇! 这货没有立即开始干活,而是翻阅征粮册子,很快就惊呼道:“我家的应征粮额,怎高出这许多!” 那个学童出身的科长笑道:“镇长说了,不出壮丁编练团勇,全家就按老规矩课税。” 黄顺德心头滴血,问道:“若现在出壮丁,是否还来得及?” “我不晓得,你得去问镇长。”学童科长笑道,言语间有些幸灾乐祸。 黄顺德立即跑进公所,顺利获得召见。他不敢怠慢,规规矩矩作揖:“赵……镇长,我家现在出壮丁练勇,今年的夏粮能否一视同仁?” “可以,只要出了壮丁练兵,那咱们都是自己人。”赵瀚笑着说。 黄顺德告退之后,疯狂往家里跑,让自己的哥哥赶紧去参军。 什么从贼,已经顾不得了。 反正他只是童生,朝廷也没有优待,考功名更看不到半分希望,还不如现在少纳粮得到实惠。 以往年月,官府不断催收,几个月都征不齐的夏粮,如今几天时间就全部搞定。 而且,还是农民主动纳粮,主动把粮食挑到镇公所! 大哥参军,自己做公所临时工,家里比以往少纳了田赋,黄顺德飞快扭转自己的观念。 反正已经从贼,不如从得彻底一些。 “你想当官?”赵瀚笑问。 黄顺德义正辞严道:“晚生并非贪图高官厚禄,只因仰慕镇长德行威严。而今贪官横行,污吏遍地,惟镇长清廉爱民。纳粮一事,令晚生叹为观止,愿为镇长驱驰效力!” “哈哈,那就任命你为武兴镇团勇营主簿。”赵瀚当场收下。 黄顺德脸色一变,连忙作揖掩饰:“得镇长器重,晚生必定鞠躬尽瘁以报大恩!” 黄顺德想做文职,今后方便投降官兵。 可赵瀚却给个军中文职,而且是非常重要的职务,恐怕将被官府列入主要反贼名单。 而且,这货是自耕农出身,不受佃户们认可,他若贪污很容易暴露,反而比佃户出身的更好用。 赵瀚说道:“既然到了军中,那就以军职相称。我是团勇营总队长,你呼我总队长也可,呼我总长也可,莫要再叫镇长和老爷。” “谢过总长!”黄顺德连忙改口。 第103章 101【话剧公演和诉苦大会】 黄顺德搀扶母亲,带着全家前往打谷场,老父亲怎也不愿从贼,选择独自留在家中看门。 父母,兄长,嫂嫂,弟弟,弟媳,他自己和妻子,再加上年龄超过12岁的侄儿,家里的丁口刚好九个人。若再有一个孩子长成12岁,就达到了赵瀚的强制分家标准。 这也是黄顺德不满的地方,强迫别人分家析产,不符合儒家观念,也不符合道德风俗。 唉,形势比人强,不从贼就得完蛋啊。 便是赵瀚不动手,以前那些佃户,估计都能把他们欺负死! 打谷场已经坐了许多村民,都是奉命来看话剧的。一个村,一个村,慢慢演过去,每次观众几百人,再多就听不见演员说什么。 黄顺德全家来到打谷场,没收到什么好脸色。 换成以前,这些贱皮子佃户,早就冲过来喊“黄相公”,对他这个童生点头哈腰问好。 黄顺德宁愿像以前那样,给官府交更多赋税,至少能活得体面一些。 他的大哥黄顺功,却认为如今更好。 自耕农虽然没有分到土地,却也是获益者。少交田赋,不交火耗,不交杂摊,不交丁役钱,家里能多留好几石的粮食! 若非父亲和弟弟拦着,黄顺功早就投靠赵瀚了,全家种田可是他卖力最多。 现实复杂性就在这里,同样一个家庭,一母同胞兄弟,哥哥愿意支持赵瀚,弟弟却打心底厌恶赵瀚。 打谷场中间,有个临时搭建的戏台,全村老小围着戏台坐下。 黄顺德全家来得稍晚,只能坐比较靠后的地方。他其实没心思看戏,只因村长说了,又有什么好处,这才把全家都带来。 再等待片刻,人越聚越多。 终于,陈茂生走上戏台,拱手说道:“父老乡亲们,我是副镇长陈茂生,今年的收成好不好啊?” “好!” 男女老幼纷纷大喊,脸上带着幸福笑容,从没有现在这么高兴过。 陈茂生又说:“赵先生,赵镇长,还是觉得你们太苦。平摊下来,有每人不到两亩地的,这户人家多分一亩!什么意思呢?打个比方,你家里五口人,还不满十亩地,那赵先生就再给你们一亩!” “好!” “菩萨保佑赵先生!” “赵老爷是大好人啊!” “赵老爷长命百岁!” “……” 一片欢腾当中,许多农民直接跪下,虽然赵瀚此刻并不在场。 以明代的农业生产效率,南方最好的田地,一亩地就能养活一人。再往下细分等级,两三亩、三四亩地能养活一人。北方的旱田就要弱许多,产量只有南方的一半,甚至是更少。 以上数据,有个前提:官府正常征收田赋,不要胡乱摊派,不要乱征火耗,不要乱摊丁役。 算上那些贫瘠山地,武兴镇的耕地总面积,也就两万亩左右,平摊下来人均不到五亩地(未计算12岁以下孩童)。 而且,赵瀚自己还占了一万亩,导致人均耕地面积不到2.5亩。 陈茂生等众人安静,继续说道:“有人就要说了,地分得最少的,当初斗地主没有出力。凭啥这次发田,出力的捞不着,没出力的反而有一亩。” 许多农民暗暗点头,他们就是这样想的,但乡里乡亲不好明说。 陈茂生笑道:“这次额外分一亩地的农户,你们可得好生出力了。咱们五百多子弟兵,操练时鞋磨得快,现在到处是稻草杆子,你们要给子弟兵打草鞋!操练期间,你们每户分一人出来,轮流给子弟兵浆洗缝补!还有,赵先生打算开设济养院,济养村里的孤寡残疾,你们要轮流出人,给济养院挑水、担柴、扫地。这样子好不好?” “好!” 为了换得一亩地,做这些事肯定值。 而没能额外分地的农户,心里也稍微平衡了些。 陈茂生又宣布道:“赵先生还说,今年他初来乍到,真心跟大家做朋友。他念大家辛苦得很,所有佃耕的土地,租子再下调半成!已经交租的,明天可以去把退租领回家。” 全场轰动,手舞足蹈。 因为村民分到的土地,许多都不够家里人吃,他们还得佃耕赵瀚的田。之前就下调一成半,而今再次下调半成,等于田租只有去年的八成。 “奸诈之徒!”黄顺德嘀咕道。 黄顺功问弟弟:“你说什么?” “没什么。”黄顺德立即闭嘴。 不直接减租两成,而是春耕后减一成半,交租之后再减半成,无非持续给全体农户施恩。 其中,还带着立信。 已经收上去的租子,就如吃进嘴里的肉,这样都能退还给佃户,赵瀚的个人信用简直要爆棚! 黄顺德心想:如此奸诈之徒,惯会蛊惑民众,怕是要闹出大乱子。官府怎还不来清剿?都是些昏官、庸官!你们再不来剿贼,过几天重训团勇营,我可就要真正从贼了。 转念又想:若是闹得更大,到时候再受招安,我能不能混个一官半职呢? 管他的,先闹大了再说! 黄顺德心思百转之间,戏台上已开始表演话剧。 为了让底层百姓更有代入感,赵瀚改编的《白毛女》,没有啥文绉绉的唱词。排练期间,还让不识字的演员们修改,把台词对话都变成本地的方言。 故事以黄家镇为背景—— 杨白劳早年丧妻,只有一女喜儿。常受邻居杨大春母子照顾,两家和睦相处,少男少女情投意合,约定明年秋收后就完婚。 恶霸地主黄世仁,意图霸占喜儿,以重租厚利,强迫杨白劳年内还债。除夕之夜,杨白劳无力还债,被逼着把女儿卖掉,痛不欲生之下自杀。大年初一,喜儿被抢到黄家,受尽侮辱折磨。接着,又驱逐杨大春母子。 男主角杨大春,其母亲被驱逐时,风餐露宿害病死了。他被一个赵先生所救,赵先生听闻黄世仁劣迹,同意帮他把喜儿救出来。 喜儿怀有身孕,被好心的黄家侍女放走,途中生下婴儿夭折。躲入大山之中,一头青丝变成白发,又因为偷取庙中贡品,被村民奉为白毛仙姑。 赵先生带着杨大春回来,镇压了黄世仁,又给黄家镇百姓分地。听说白毛仙姑的传闻,杨大春进山寻找多日,有情人终成眷属。 戏台上。 小翠演喜儿,陈茂生演杨大春,费纯乔装扮演黄世仁,费如鹤全程扮演不说话的家奴。其余演员,都是镇公所的公务员,以及赵瀚府上的丫鬟婆子。 村民都觉得很稀奇,第一次见到话剧。 唱词少就不说了,对话还是本地方言,而且穿着也非常普通,不是正经戏台上的戏服。 再加上,故事发生在黄家镇,黄世仁也是黄老爷,代入感简直满格了。 黄顺德的妻子看得起劲,他自己却满脸不屑,认为这种话剧上不得台面,台词和唱词都粗鄙不堪。 渐渐的,黄顺德惊骇起来,因为周围的村民都在躁动。 杨白劳除夕之夜,被黄老爷逼着卖女儿,想不通直接自杀了。大年初一,喜儿又被抢走,还遭到毒打和侮辱。 戏台上,几块门板竖起,算是黄老爷的卧室。 喜儿因为反抗,先在屋外被打一顿,又被拖到屋里强暴。 村民看不见门板后的情况,只听到喜儿一声声痛哭。离戏台近的,甚至能听到衣服撕裂的声音。 “打死黄扒皮!” 终于有村民绷不住,其他村民也跟着怒吼。 接着又冲上去数人,将扮演黄世仁的费纯,逮着一阵拳打脚踢,把可怜的喜儿给营救出来。 “好!” 看到喜儿获救,无数村民欢呼雀跃。 陈茂生连忙带人阻止,不停解释这是演戏,让村民们别当成真的。 倒霉的费纯,被打得鼻青脸肿,还得继续留在台上演戏。 接下来的剧情,同样压抑无比。 杨大春被驱逐,母亲半路惨死。喜儿逃出生天,却又孩子夭折,满头白发犹如疯子,又像是游荡在山中的野鬼。 终于,赵先生带着杨大春回来了! 赵先生智斗黄老爷,领导佃户造反。男女主人公重逢,并在赵先生的主持下,拜堂成亲结为夫妻。 长时间的压抑得到释放,村民们站起来欢呼,喝彩之声此起彼伏。 今天虽然没在上黄村演出,但黄幺还是被请来看戏。 他根本没看完,就悄悄躲到打谷场边,一个人捂着嘴巴无声痛哭。虽然他的遭遇,只跟《白毛女》少许类似,但就觉得这是在演他自己,他的青梅竹马也是在黄家惨死。 不知何时,新婚妻子来到他身后,一言不发的陪着黄幺流泪。 戏台上,《白毛女》已经演出结束,接下来的环节是诉苦大会。 江大山第一个上台:“我是外姓人,比你们很多人都苦,黄老……黄遵道专门欺负外姓人。我家祖上也是有地的,都被黄遵道的祖宗占了。外姓人交的租子最重,好处见不着,坏事全沾上。押粮是苦差事,自己带吃的,把粮食押去县城。贪官污吏总是找茬,把粮食故意撒出来,说我押的粮没装满,缺额全得咱们押粮的自己补。” “黄家的宗祠、祖宅、水渠,若是需要修补,次次我都有份。不给工钱,不给口粮,干得不好还要挨打。十多年前大旱,黄遵道派家奴催租,把我家的粮食抢走,我爹、我哥哥嫂嫂,都是被活生生饿死的……” 说着说着,江大山就哭起来,根本无法再继续说话。 陈茂生让他下台,问道:“还有谁要诉苦,上来敞开了说,咱们都是苦命人,不要憋在心里难受。” “我来说!” 这次不是托儿,一个老农冲上戏台,开始诉说自己的凄惨遭遇。 黄顺德听得心惊肉跳,同时也变得沉默起来。他从小刻苦读书,后来家里人口增多,日子渐渐变得拮据。而他自己又科举无望,二十多岁开始学种地,并不十分关心村民的生活。 直到此刻,黄顺德才知道,他的堂伯干了那么多坏事。 这样的大地主,该不该打死了分田地? 黄顺德的思维变得混乱起来,他是读书人,而且吃苦不多,心底还保留着一丝士子的追求。 “娘,大伯真干了这许多坏事?”黄顺德低声问道。 黄母叹息一声:“唉,人都死了,莫要多问。” 那就是真的了。 黄顺德不知该说什么,就愣愣站在那里,听村民一个个上台诉苦。 (感谢往事成烟、摇身一变,还有两个手指图案不晓得咋描述ID的朋友的盟主打赏。也感谢其他各位书友的打赏!) 第104章 102【天下大同】(为盟主“树犹如此12”加更) 黄家祖宅的会客厅,被改造为武兴镇公所会议室。 今天,是大同会的成立会议。 参会者共有十二人:赵瀚,庞春来,张铁牛,陈茂生,费如鹤,费纯,黄绯,黄翡,江大山,黄幺,黄顺,黄顺甫。 黄顺甫就是那个学童科长,虽然属于自耕农出身,但跟黄老爷血脉比较疏远。 而且,他家的地虽然不少,但丁口也多啊,已经被赵瀚强制分家了。 在黄顺甫看来,分家什么的无所谓,能少交赋税才是重点,他家今年终于能吃饱了。 作为本镇第一个主动投效的读书人,而且做事非常积极认真,赵瀚当然是要加以重用的,大同会的成立大会也允许其参加。 赵瀚笑问:“都看了《白毛女》吧?” “看了。”众人点头。 “如何评价此戏?”赵瀚又问。 “没有弋阳戏好看,”费如鹤率先开口,说完又补了一句,“我见村民都义愤填膺,这个戏是演给他们看的,想必已经演到他们心里。” 黄幺感慨道:“演得很真,我每次都不忍看完。” 小翠说:“我排练的时候,演着演着就哭了。” 费纯则哀叹道:“能不能换个人演黄世仁?后面这几场,要不是有团勇营站岗,我怕要演一次被打一次。” “哈哈哈哈!” 众人放声大笑,就连庞春来都笑个不停。 幸好演出的时候,沾了假胡子,还戴着帽子,否则费纯出门就要被打! 庞春来虽然一直想要造反,但他的造反思想很传统。无非结交士绅大族,结交三教九流,静待天下之变,趁机揭竿而起。 直到现在,庞春来渐渐被赵瀚影响,开始接受底层变革路线。 庞春来发言道:“话剧这种戏很好,老百姓一看就懂。先演《白毛女》,再开诉苦大会,老百姓的情绪就调动了。若官府敢派兵,老百姓不会答应的,他们都不想再过以前的苦日子。老夫觉得,今后每到一个地方,就先给农民分田,再演《白毛女》,接着开诉苦会。开完诉苦会,立即招兵买马,百姓必定踊跃投军!” “庞先生说得好!”赵瀚带头鼓掌。 “啪啪啪啪!” 其他人也跟着鼓掌,他们已经知道了,庞春来是赵瀚的老师。 赵瀚突然说:“衍初(黄顺甫),你来读大同会的总章。” 被赵瀚单独点名,黄顺甫非常兴奋,连忙站起来朗诵:“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赵瀚询问众人:“都能听明白吗?” 读过书的点头,没读过书的点头又摇头,大概是能听懂一小部分。 赵瀚吩咐道:“衍初,你给大家用俗话讲讲。” 总章里面是有翻译的,且是赵瀚夹带私货的翻译,黄顺甫照着念就是: “天底下最大的道理,就是要有公心,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朝廷是皇帝的朝廷,是当官的朝廷,是地主的朝廷,也是工匠的朝廷,是农民的朝廷,是千千万万劳苦大众的朝廷……” “既然是大家的朝廷,选官做事的时候,就该选好人做官,就该选有能力的做官。” “朝廷跟官府,应该讲信用,对待老百姓要和气,不能整天只晓得盘剥百姓。” “官府和百姓,百姓和百姓,都该亲如一家人。要爱自己的爹娘、自己的子女,也要爱别人的爹娘、别人的子女。” “老人应该安享晚年,人老了不能干活,也该有吃有穿,有儿女孝顺送终。年轻人就该有田耕、有工做、有活干、有书读,更有能力的,就让他们去做官,把天下治理得更好。小孩子要有人养,让他们顺顺道道的长大。” “没有子女的老人,没有丈夫的寡妇,没有爹娘的孤儿,官府该救济他们,左邻右舍也该帮他们。” “男人长大了,都可以娶媳妇,都可以找到活干。女人长大了,都可以嫁个好人家。” “财货钱粮,自己辛苦赚来,不要嫉妒别人,不要铺张浪费,不是自己的就不要。别人有才学、有力气,也不要去嫉妒。有才学的人,有力气的人,应该好好做事,不要仗着才学和力气就欺负别人。” “这样一来,老百姓就不会想着造反,也不会舍家去当盗贼。不闩门都没人来偷窃。这就是大同!” 有些翻译,是赵瀚故意曲解的,听得费如鹤等读书人一阵皱眉。 江大山、黄幺等不读书的,却听得无比向往。 黄幺赞叹道:“这是孔夫子的书吗?写得真好!” 赵瀚笑问道:“你们想不想天下变成这个样子?” 费如鹤吐槽道:“谁不想啊?古今没有哪个圣贤能做到。” “做不做得到,是一回事;要不要去做,又是另一回事,”赵瀚叹息说,“天下大同,不容易做到。但能接近一分是一分,能做到一分是一分!” 江大山突然说:“朝廷就做不到让好人当官,县里都是些贪官,这天下大同,怕是不好来。” “大地主也坏得很,有大地主在,肯定搞不成天下大同。”黄顺也出声道。 “嗙!” 赵瀚猛然拍桌站起:“朝廷做不到,那就咱们来做。天下大同做不到,那就先让武兴镇大同,再让宣化乡大同,再让庐陵县大同,再让吉安府大同!” 武兴镇的变化,众人看在眼里,知道这是在造反。 但赵瀚亲口承认要造反,还加了一套大同说辞,仍旧让在座众人震撼莫名。 赵瀚目视众人,铿锵有力道:“让天下人皆有公心,不是只让别人去做,我就先从自己做起。我把名下的一万亩地,全都捐出来只剩一百亩。” “这些地,今后就是武兴镇的公产,用来给老百姓做好事。今后哪个立功,就从一万亩里奖励土地。哪个农民攒了钱,也可以把地卖给农民,但只卖给地少的农民,卖给辛苦种田还不够吃的农民!” 其他人听到这话,只是震惊和佩服。 费如鹤却静静望着赵瀚,他知道这一番话,多半是说给自己听的。 很管用,费如鹤听进去了。 那一万亩地虽是抢来的,但只要赵瀚不继续造反,官府很可能就默认了。赵瀚是真的捐出了一万亩地! 赵瀚都能捐一万亩,自家那些地又有何不可? 为了干大事,值得! 赵瀚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斗志昂扬:“我成立这个大同会,就是要搞天下大同。让昏君退位,让贪官滚蛋,让男女老幼都吃饱饭。谁愿跟跟着我做事?谁愿意加入大同会?” “我!” 陈茂生和黄幺,同时吼出来。 第三个响应的,居然是学童科长黄顺甫,他踌躇满志道:“我治的本经便是《礼记》,今日方悟其真义,此圣贤大道也!” 其他人也跟着响应,只剩费如鹤、费纯、小红、小翠。 “女……女人也能加入吗?”小红有些不敢确定。 赵瀚笑道:“你都当科长了,还怕不能入会?” 小红腼腆道:“我那个官儿,只能管女人和小孩。这个大同会,怕是不一样的,以后要管很多人。” 赵瀚摇头说:“大同会,只是会社,不是官府,当不得官。拿不到俸禄,反而还要每年交会费,你们可要想清楚了!当然,会费不多,老百姓也交得起。” “那我加入。”小红笑道。 小翠犹豫一番:“我也想入会。” 费纯看看费如鹤,等着少爷表态,他不敢擅自加入。 费如鹤站起来说:“我要干大事。你这个大同会,不是一般的大事,是捅破天的大事。老子便豁出去了,陪你赌一把,看能不能把天捅破!” “很好,既然大家都愿意加入,那咱们便是同志了。”赵瀚笑道。 费如鹤嘀咕道:“这可不是什么好词儿。” 同志,古已有之,本带褒义,指志同道合之人。 在明末,特指党争同伙,已经隐约变成了贬义词。 赵瀚解释道:“党争为私利,便不是好词。咱们为公义,便是好词了!” 说完,赵瀚又开始宣布:“现在咱们有三套班子,大同会、武兴镇、团勇营。武兴镇公所的主要官员,必须是大同会的会员。团勇营改名为子弟兵,都是老百姓的子弟,大队长及以上必须是大同会的会员!” 庞春来皱眉道:“今后如果地盘做大了,也让大同会管着官府和军队?怕是要乱套!” 赵瀚解释说:“大同会虽有内部职务,但包括我在内,所有会员,没有高低大小之分,也没有俸禄可拿。大同会的内部职务,无权干涉官职和军职。官府按官府的职务走,军队按军队的职务走。” “不可能的,”庞春来摇头说,“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赵瀚叹息说:“如果发展到那种地步,我肯定要解散大同会。” 不再纠结这个,赵瀚直接说:“咱们盟誓入会吧!” 宣誓仪式也改了,得按古人乐意接受的方式来。 在桌案上摆一牌位,无主牌位,代表天地,代表圣贤,也代表万民。 赵瀚领着众人,对无主牌位跪拜,行九叩大礼,最后对着牌位宣读誓言。 做大事,必须要有仪式感。 九叩大礼一拜,大同誓言一喊,本来不怎么当回事的费如鹤,都莫名其妙感到热血沸腾。 似乎有天地神明注视,世间神佛都在保佑,天下兴亡就寄托在他们身上。 崇祯六年,七月九日,大同会正式成立。 第105章 103【你以为我只会修滕王阁?】 赵瀚家里的丫鬟婆子,要么是无家可归之人,要么想留下来工作赚钱。 现在只剩下四个,全部换成短期佣工契约。一个负责劈柴煮饭,一个负责浆洗洒扫,另两个给赵瀚和庞春来端茶倒水。 本来更多,被送去济养院了,主要以婆子为主。 朱元璋都在全国搞济养院,赵瀚要实现天下大同,怎能不把济养院弄起来。 现在济养院的鳏寡孤独还很少,因为老人往往选择自杀,今后就会慢慢变得多了。 他们也不是吃闲饭,要力所能及的做些事情,比如给子弟兵缝制棉鞋和军装——即过冬的衣服,赵瀚买了批棉布和棉花,都是向来往客商订购的。 玉米和红薯也有了眉目,一个跑“赣中—湖广”路线的客商,答应下次把玉米、红薯种子运来。 中午,饭桌。 庞春来扔了个小册子,然后端起碗吃饭:“这是茂生改的,你那套说辞,有些在村民面前不顶用。” 赵瀚接过来一看,顿时笑起来:“确实是我的疏忽。” 农忙过后,赵瀚没有选择扩张,而是让会员宣传大同思想,让村民和士兵明白自己要干啥。 一番实践之后,宣传内容被陈茂生改了许多,剔除一些高大上的东西,全部改成口水话和俚语:大同就是让老百姓吃饱饭,大同就是让老百姓不受欺负……诸如此类。 庞春来建议道:“茂生可以调任礼科科长,专门宣传大同思想,不是给他降职,他真不适合做副镇长。黄顺甫办事很扎实,可以升为副镇长。你看如何?” “可以的。”赵瀚点头认同。 突然,一个女佣进来禀报:“先生,黄主簿求见,还带来一个上坊村的。” 小翠没做丫鬟了,被调去镇公所妇孺科,跟小红一起宣传大同思想。也就是每天跑去串门,跟女人们拉家常,专在妇女儿童之中搞宣传。 “请他进来。”赵瀚说道。 不片刻,黄顺德走进饭厅,身边还跟着一个士子。 见赵瀚正在吃饭,黄顺德迟疑道:“总长,要不属下先去会客厅等着?” “不必,”赵瀚笑道,“大中午的,还没吃饭吧?快坐下一起吃。小竹,再添两副碗筷来。” 黄顺德连忙引荐:“总长,这位是上坊村的童生,杨桂,字冠举。” 杨桂作揖道:“晚生拜见赵先生。” “好说,快坐下吃饭。”赵瀚拉着两人坐下。 杨桂刚坐下又站起来,拱手道:“求赵先生做主,把上坊村的乱子给平了。” “上坊村又乱了?”赵瀚惊讶道。 上坊村在武兴镇的正北偏西,村中多山地,民众非常穷困。 武兴镇四个村子丰收之后,一些妇人回娘家,带着新米接济娘家人。少不得就要吹嘘一番,说武兴镇家家都能吃饱,把上坊村的村民给羡慕坏了。 于是,自发暴动。 大小地主,要么被杀,要么逃跑,上坊村的农民开始分田。 赵瀚忙着做思想宣传工作,没时间管邻村的事情。当然,主要是害怕擅自行动,会激起上坊村村民的反感,把他们当成来抢占土地的。 杨桂虽然是童生,但属于自耕农,家里也没几亩地,这次算躲过了一劫。 “赵先生,”杨桂哀叹道,“上坊村的农民,在杀死地主之后,分田时又自己打起来了。” “怎么回事?”赵瀚询问。 杨桂解释说:“上坊村的好田,本来就不多,一半以上是山地。这分田的时候,谁分好田,谁分差田,根本就谈不拢,分到差田的都心怀不满。带头起事的佃户,又有私心,把好田都分给亲朋好友。他自己也占了许多土地,几乎把上田都占完了。” “原来如此。”赵瀚立即明白。 这是打倒了旧地主,领头者摇身变成新地主,不乱起来才怪! 杨桂继续说:“今天早晨,不服气的村民,上门去讨说法,却被殴打了一顿。消息传开,全村又闹暴乱,死伤二十多个人。现在领头的全死了,群龙无首,谁都不相信谁。” 黄顺德在旁边补充说:“上坊村的村民,公推冠举兄(杨桂)为村长,请总长亲自过去主持分田。” 赵瀚笑道:“上坊村的农民,连本村的不信,就那么相信我?” 杨桂拱手说:“赵先生爱民如子,办事公允,周围村子哪个不知?” “行吧,那我就去一趟。”赵瀚说道。 吃过午饭,赵瀚带着一票人过去,发现上坊村真的穷啊。 全村拢共不到五百人,连续两次暴乱,死得只剩四百二十几个。若是均分土地,人均耕地面积九亩以上,远远超过武兴镇这边,但一大半都是贫瘠山地。 黄老爷为啥人多势众? 就是因为武兴镇地处河湾地带,土地又平又肥还不缺水,农业生产条件碾压周边村落。 赶到村口,杨桂对一个村民说:“赵先生来了。” “赵先生来了!”村民惊喜高呼,然后朝着村里奔跑。 不多时,上坊村的村民,拖妻带子前来,就连争斗受伤的都来了。他们呼啦啦跪一地,满怀期待的看着赵瀚,这些农民谁都不相信,现在只信赵瀚这个外地陌生人。 接下来半个月,就是主持上坊村的分田工作。 没有再按户数来分,而是按人头均分,拿到差田的酌情多分。同时,派遣礼科、妇孺科干部,进驻上坊村宣传大同思想。 杨桂被任命为上坊村村长,该村划入武兴镇治下。 上坊村都按人头均分土地,其他四个村子难免心里不平衡。 于是,赵瀚再次主持分田,把捐出的一万亩地,按照人口重新调整,一下子又分出六千亩,全镇只剩四千亩地作为公产。 二次分田还没结束,北边偏东的乾上村也炸了。 真的就跟传染一样,乾上村佃户发起暴动。而且,有了上坊村的前车之鉴,他们第一时间派人过来,请求赵瀚亲自去乾上村主持分田工作。 乾上村的情况,比上坊村好不了多少,也是贫瘠的山地无数,再加上地主盘剥,百姓生活苦不堪言。 转眼之间,赵瀚不再动武,却有了六个村的地盘,辖地总人口4936人(不含12岁以下孩童)。 …… 江西巡抚解学龙,终于把滕王阁修好。 他邀请士绅前来聚会,吃喝之间募集一笔银子,突然决定南下剿匪。 这厮本来人畜无害的样子,却猛地露出獠牙。 勒令南昌卫出兵三百,瑞州千户所出兵五十,抚州千户所出兵五十,临江千户所出兵五十……一路坐船南下,得到卫所兵八百余,又招募了五百乡勇。 都是一些叫花子兵,被各大卫所军官,临时从地里抓来充数,论战力还不如瑞金的田兵。 但是,解学龙给这1300多士兵,换上了崭新的官军衣服,又召集民夫多造旗帜,乍看上去真能把农民给唬住。 虽然一路都可以坐船,但解学龙还是征召了1500运粮民夫。 不到三千乌合之众,对外号称三万大军。 行军至赣州府,解学龙立即停下,派人到瑞金县做宣传。 瑞金农民军大惊失色,三大田兵首领立即开会,但意见却产生了分歧。 沈士昌是童生出身,认为可以趁机请求招安;何志源是佃户出身,认为应该暂避锋芒,躲进大山等官兵自己撤退;张胜是坐过牢的私盐贩子,不把官兵放在眼里,认为可以设伏将官军杀退。 三人莫衷一是,闹得非常不愉快。 事实上,刚开始的两年,他们配合得非常默契。但随着时间流逝,外部压力暂时消失,他们的矛盾就与日俱增。 巡抚解学龙,卡时间卡得特别好。 这货靠散播三万大军的消息,震慑住农民军之后,又派人私下跟沈士昌接触,许诺保举沈士昌为瑞金县典史。 都不等沈士昌答应,“三万大军”就杀到瑞金县,许多商船也被强行征召,密密麻麻插满了旗帜。 农民军暗中打探,搞不清楚官兵有多少人。 解学龙又效仿董卓故事,白天派一千人打着旗帜进县城,晚上又偷偷跑出来,第二天继续大张旗鼓进城。 连续数日,把农民军吓坏了,真以为他有三万大军。 沈士昌亲自跑进县城,请求巡抚老爷招安。 隔日,解学龙出兵攻打张胜,双方还没正式交战,沈士昌突然偷袭张胜的老巢。 张胜得知自己老窝被端,瞬间军心崩溃,被杀得屁滚尿流。 何志源见势不妙,带着心腹躲进大山。 解学龙任命沈士昌为瑞金县典史,带着军队进山追击,并让沈士昌做开路先锋。 沈士昌进山转了好几天,被何志源埋伏杀退,身边逃得只剩数十人。 解学龙立即撤兵,并以临阵脱逃为由,把刚招安的沈士昌给砍了。 旬月之间,瑞金县三大田兵首领,一个战死,一个问斩,一个躲在山里不敢出来。 修了一年滕王阁的解学龙,威名震慑整个南赣地区,便是太监都要给他三分面子。 瑞金地主有苦难言,他们宁愿巡抚别来。 那“三万大军”作战太过勇猛,连解学龙都压不住,把半个瑞金抢成白地,地主家的余粮都被搬走大半。 就在解学龙班师回南昌时,庐陵县突然传来消息。 半个庐陵县,接连发生暴动,纷纷效仿武兴镇杀地主分田! 第106章 104【两个左秀才】 吉安府。 解学龙放下一封密信,努力克制却没忍住,破口大骂道:“阉贼可恶!” 幕僚李宗学忍不住问:“抚台为何动怒?” 解学龙把密信递过去,解释说:“铅山税监盘剥过度,有妖人创立密密教,愚夫愚妇信之者众。密密教已传到抚州,抚州知府写信来报,南丰县恐有教众起事!” 赵瀚还是离开费家太早,不晓得铅山县出大事了。 张普薇、马廖洋两个妖道,在铅山暗中创立密密教,不断有失地农民和佃户加入。 太监在铅山县大肆收税,损失被转嫁给农民和工匠,导致密密教信众突然激增。并且,已经出圈传到其他州县,甚至被几个弟子传播至抚州。 江义、周八在南丰县传教,前不久聚义于军峰山下。 封山附近的农村,已被密密教徒占领。二人正在联络的邱纯,这邱纯也是个妖道,占了云石浒一带的村镇。 他们杀死地主,不给朝廷上交赋税,只差没有公然造反,情况跟赵瀚那边差不多。 “抚台,妖人事大,不可小觑,当立即剿灭!”李宗学建议道。 解学龙头疼无比,叹息道:“萍乡县,也闹出民乱了。” “萍乡也乱了?”李宗学震惊无比。 解学龙说道:“袁州知府田有年,还算一个知兵的,未经朝廷许可,就在黄花桥设立营寨,派遣士卒堵住西出咽喉。田有年写信来,求我赶紧调兵镇压,若被乱民攻破黄花桥,今后想要清剿都困难,乱民随时可以逃去湖广。” 李宗学默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虽然把瑞金的暴民杀败,却有一支逃入大山,估计冬天就会重新出来闹事。 走到半路,庐陵县又是大规模民乱。 解学龙赶紧回驻吉安,正准备谋划平乱呢,铅山、南丰又出现妖道谋反。 萍乡也传来农民起事的消息,那里是真正的咽喉之地,是沟通赣中和湖南的军事、商业要道! 到处都出现民乱,该先剿哪一路? 解学龙其实是个牛人,历史上,他手下没有正规军,却把江西义军全剿了。而且,还不止以上这些,后来鄱阳湖周边也闹民乱,同样是解学龙出面平定的。 可惜呀,遇到南明小朝廷,卷入无休止党争。 罢官闲住,变卖家产,捐助军资。 南京城破,投江殉国。 解学龙耗费一年时间,在南昌慢慢修滕王阁,想要青史留名只是其中之一,更深层次的意图是捋清士绅关系网。 否则他哪来的银子剿匪? “老爷,外面有个左秀才求见。” “带他进来!” 一个穿着贵气的秀才,腰悬剑鞘走入,长剑被收走了。他拱手作揖:“晚生左孝成,拜见石帆先生。” 左氏属于江西大族,解学龙不便怠慢,笑迎道:“一表人才,果为栋梁,不愧是左氏弟子。” 左孝成开门见山道:“晚生去了一趟黄家镇,如今被反贼改名叫武兴镇。” “哦,快坐下说。”解学龙顿时重视起来。 左孝成端正坐下,说道:“暴民遍及半个庐陵县,杀害地主,强分田产。但各乡皆不足惧,跳梁小丑耳。惟那宣化乡的赵言,必须赶紧剿灭,否则定为心腹大患!” 解学龙问道:“那赵言有何奇异之处?” 左孝成解释说:“相传此獠为秀才出身,他在宣化乡创立大同会,取天下大同之意。杀地主,均田地,释奴仆,轻徭赋,练团勇,甚至改‘乡都制’为‘镇村制’。” “此獠虽为贼寇,却不取钱财为己用。抢来的土地,他捐给武兴镇做公产;抢来的银钱,他捐给大同会做会产。” “均田地时,亦公平不徇私,愚夫愚妇皆愿为其效死。周边都图佃户,杀了地主之后,也自愿请他去分田地。而今,半个庐陵县的反贼,皆奉所谓的‘赵先生’为主。” 解学龙听完这番话,立即知道事情大条了,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反贼! 左孝成又拿出几张纸:“这是大同会的会章和《白毛女》的话本。” 左孝成弄来的会章并不全,都是道听途说抄下来的,无非是陈茂生给农民宣传的那一套。 解学龙连忙接过来查看,越看越是心惊肉跳。他叹息道:“此人实乃乡野遗才,可惜不能为朝廷所用。” 左孝成又建言道:“出兵须速。而今,虽半个庐陵县的乱民,都奉那‘赵先生’为主,但赵贼实际只有五都之地。其余乱民皆各行其是,并不听从赵贼的调遣。若再给赵贼半年时间,肯定能将周边反贼全部吞并。到时候,恐怕就得调用外省之兵!” 幕僚李宗学,此刻也把会章和话本看完,他拱手附和道:“抚台,此贼惯会蛊惑人心,务必速速将其剿灭!” “吾亦作此想。”解学龙深以为然。 于是,江西巡抚放着萍乡反贼不管,放着铅山和南丰妖道不理,开始谋划着如何剿灭赵瀚。 他没有立即出兵,而是联络庐陵县士绅,让士绅出钱出力招募乡勇。 庐陵县士绅大喜,他们早就想募兵了。 可惜朝廷不允许办团练,乡绅募兵形同造反,必须借用官府的名义。 而今,巡抚恩准他们招募乡勇,这些都属于家乡子弟兵,不怕打仗时被外来官兵洗劫。 解学龙很快得到乡勇三千,之前的“三万大军”实在太烂,直接从正兵变成乡勇们的辅兵。 操练月余,乡勇们能列阵了,解学龙立即带兵出征。 他不敢再继续练兵,因为赵瀚发展太快,暴兵速度估计也吓人得很。 …… 赵瀚其实很头疼,农民暴动一个接一个。 江西山多地少,加之官绅无数,土地兼并的程度,在大明可谓数一数二。 这里早就是个火药桶,他在武兴镇起事成功,官府还迟迟不来镇压,立即引来周边村镇效仿。 一个村起事,就能传染几个村,旬月间传染了半个庐陵县。 离得近的村落,愿意请赵瀚主持分田,愿意服从赵瀚的统治。 可那些离得远的,一边打着赵瀚的招牌,一边对赵瀚不理不睬,派去的政工干部都被赶回来。 忙活一番,赵瀚的地盘扩张到十二个村,治下人口约7800人(不含孩童),其中有四个属于贫穷山村。 编练子弟兵八百人,共计八个大队。 有十七个读书人投效,但全是学童和童生,暂时还没招到秀才。 “会首,商旅全部断绝了,这几天一条商船都没有。除非把乱子平掉,否则咱们订的货,根本就运不过来。”黄顺甫前来汇报。 赵瀚点头说:“不必着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商船不是被官兵拦截的,而是下游那些暴民,在杀地主分田地之后,竟然还划着小船打劫商贾。 赵瀚订购的玉米和红薯,全被这些水匪给吓回去! 处理一番军政事务,突然又有人来报:“镇长,有个姓左的秀才求见。” “秀才?”赵瀚大喜,“快请他……我亲自迎接!” 赵瀚快步跑出去,却见一个贫寒秀才,正袖手站在门口等候。 秋凉时节,此人还穿着单衣,脚踩一双稻草鞋。 “可是左秀才?”赵瀚笑道,“我便是赵言,快快请进!” 倒履相迎的把戏,让这秀才非常受用,他拱手道:“左孝良,字大善,拜见赵先生。” 赵瀚拉着左孝良往里走,说道:“我这地方,童生不少,秀才也有,就是躲着不肯见我。” 左孝良意有所指道:“我家若是地多,也不会来见先生。” “哈哈,让大善笑话了。”赵瀚不正面接话。 左孝良说道:“不瞒先生,吾与族兄,已在武兴镇观察多日,对先生的手段略有了解。” “你那族兄呢?”赵瀚问道。 左孝良回答:“投奔巡抚去了,他家里的地多。” 赵瀚摇头好笑:“情理之中。” 穿过回廊,左孝良并不进屋,而是站在门口说:“吾献一策,若先生能采纳,孝良愿为驱驰。若先生不采纳,孝良立即就走,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说无妨,我就喜欢快言快语。”赵瀚觉得这人很有意思: 左孝良评价道:“先生的宗旨,本是极好,吾亦苦求天下大同。可行事未免太过粗暴,不可为长久之计。” “你说不能直接杀地主分田?”赵瀚听明白了。 左孝良解释说:“田肯定要分,但不必直接杀地主。地主里面,也有乐善好施的,并非全都是坏人。” 赵瀚点头道:“确实如此。你觉得该怎么做?” 左孝良突然低声说:“吾观先生之大同会,颇能调动百姓。每到一地,先驻军队,再令百姓抗租抗息。到地主无法承受之时,再由官府出面,低价赎买土地分给百姓。” 赵瀚反问道:“哪有恁多钱买地?” 左孝良拱手说:“不必官府出钱赎买,只需重新给佃户分配田皮,让他们每年交些粮食给地主,算是分期支付购地银子。佃耕十年八年,便把土地给买了。” 这个方法,说得直白一些,就是把真刀子架在地主脖子上,再用软刀子慢慢割肉放血。 赵瀚仔细思索一番,说道:“可以试试看,效果不好再改正。但是,穷凶极恶的地主,必须杀之而后快!每到一个都(约几个村),至少杀一个最坏的地主,否则老百姓不会愿意跟我。” 左孝良就怕一刀切,此刻突然笑起来,拱手作揖道:“愿为主公效劳!” 第107章 105【实战练兵】(为盟主“起点八百万大雕骑士总教头”加更) 左孝良来投奔赵瀚,并非什么两面下注。 黄氏与左氏,皆为吉安大族。 黄家镇的黄氏,簧坝村的左氏,只是大族分出来的偏远小支。 左孝良的老家在簧坝村,位于武兴镇的河对岸,村民自发暴动分田地。此时已经被赵瀚接管,左孝良穷得只剩几亩地,反而因此逃过了一劫。 至于投奔巡抚的左孝成,老家则在永阳镇。 那里属于最前线,西边、北边和南边,都已被暴民占领。永阳镇因为商业繁荣,土地也比较肥沃,农民暂时还过得下去,因此没有出现杀地主的事情。 可士绅们还是害怕,悄悄召集族人和家奴练兵,时刻提防着农民揭竿而起。 左孝成、左孝良本来互不认识,直到两人都考上秀才,看名字就知道是族兄弟,于是关系迅速变得亲近。 宣化乡接连暴乱时,他们两个正在南昌乡试。 考举人双双落榜,结伴回乡时得知情况,又相约前往武兴村探查虚实。 一番探听,左孝成惊骇莫名,连忙前往吉安,跑去求见巡抚解学龙。 左孝良却喜忧参半,继续观察赵瀚的施政,居然渐渐的为之折服。 他家里已经很穷困了,乡试期间都吃不饱,还是左孝成送他几个肉饼。他十六岁中秀才,却次次乡试落第,朝廷还取消优免,这让左孝良失望透顶。 左孝良觉得,赵瀚可能会成事! “嗙!” 费如鹤把刀拍在桌上,一屁股坐下说:“是不是要打仗了?” “不晓得,”赵瀚头疼道,“下游的暴民劫掠船只,已经没有商船敢过来,消息自然也传不到。我已经派船前往府城,希望别被暴民给抢了,否则咱们的探子都回不来。” “应该要打了,”左孝良突然开口,“我的族兄,已经前去投奔巡抚,他知道武兴镇是甚样子。巡抚只要不傻,必定发兵来攻,不过肯定先打下游的暴民。” 费如鹤觑了左孝良一眼:“这又是哪个?” 赵瀚说道:“左孝良,字大善,秀才相公。” “呵,总算有秀才投奔了,”费如鹤笑了笑,问左孝良,“会不会带兵打仗?” 左孝良摇头:“不会。” 费如鹤嘴上毫不客气:“那就是文官,跟咱不是一路的。” 左孝良报以微笑,不与这厮计较。 赵瀚对众人说:“李家拐必须拿下,明日立即出兵,相关人员也跟着,你们各自回去做准备!” 李家拐是一个大村,甚至发展出集镇,地处禾水的几字湾处,土地非常平整肥沃。那里北边是山峦,河对岸还是山峦,是巡抚出兵的必攻之地。 如今被一群暴民占据,杀死地主之后,摇身变成新地主,还拉帮结派镇压佃户。 更可恶的是,这些家伙打着赵瀚的招牌,口口声声遵“赵先生”为主,却又拒绝政工人员进驻宣传。 如果解学龙带兵来攻,那些霸占李家拐的蠢货,很可能直接投靠巡抚,帮着官军跑来打赵瀚。 翌日,出兵。 八百子弟兵顺河步行前进,粮草则用小船运输——赵瀚太穷,买不起运兵的大船,只能自己造一些运粮小船。 左孝良跟在赵瀚身边,看着后面的叫花子军队,内心涌出非常古怪的情绪。 毛竹、黄竹、锅盖、菜刀、镰刀、剪刀……这样的队伍,能跟官兵作战? 偏偏精气神又很足,比左孝良见过的官兵好上百倍! 那个叫陈茂生的,听说以前是戏子。此刻走在队伍前方,带着大家一起唱小曲,士兵们不时发出欢笑声。 行军不是该庄严肃杀吗? 左孝良不知兵,有些搞不懂状况,他还需要慢慢融入集体。 赵瀚的主帅大旗,由一个叫刘柱的扛着。 那面大旗啥图案都没有,就一块靛蓝色的棉布。这是平民服装之色,因为靛蓝染色便宜,贩夫走卒都穿得起,可以用来代表老百姓。 传令官更有意思,腰插几面令旗还算正常,挂着一面铜锣也正常,居然还背着一只唢呐。 这传令官以前是民间乐手,专门给人婚丧嫁娶吹唢呐的。 听说,唢呐一吹,全军冲锋。 这是给自家吹喜呢? 还是要给敌人吹丧? 黄顺德已经走得脚疼,他是军中主簿,不敢叫苦停歇,只能一瘸一拐往前蹦。 “这才走几里路,就把腿都累折了?”赵瀚笑着打趣,忽悠变得严肃,“今后跟士卒一起训练!” “遵令!”黄顺德连忙说。 他一个好端端的童生,被迫与泥腿子为伍,也算是逼良为娼了。 不过改造得还算可以,不再抵触赵瀚的政策,只是招安的心思还没彻底抹去。 “大善兄,”黄顺德挪到左孝良身边,“你一个秀才,以前还做过廪生,怎也跑来投靠赵先生了?” 左孝良反问:“你呢?” 黄顺德立即说:“我当然是仰慕赵先生风采,佩服赵先生的德行威严,认定了赵先生能够成事。” 左孝良说道:“我也是。” “呃……”黄顺德没法接,话已经被聊死了。 终于来到李家拐地界,传令官掏出喇叭吹小曲,用来吸引本村百姓的注意。 等来的村民多了,陈茂生立即上前,带着手下男男女女,高喊着大同社的口号,无非人人有田耕、有饭吃、有衣穿那一套。 “赵先生来了,咱们有救了!” 无数村民欢欣鼓舞,主动跟在队伍后面,还有人跑来给赵瀚带路。 左孝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脑海中浮现出四个字:喜迎王师! 霸占李家拐的那群暴民,被八百大军给吓住,多数躲进地主的大宅子里,个别机灵的直接逃进山中。 赵瀚将八百士卒分为四股,把大宅子给团团围住。 正琢磨怎么攻打呢,本村百姓突然抬来梯子,还主动帮他们靠墙搭好。 于是,狼筅兵举着带枝丫的毛竹,干扰墙内敌人的视线和动作。藤牌兵一手拿着锅盖,一手拿着镰刀或菜刀,飞快的爬梯子翻墙,坐在墙上掩护长枪手上来。 张铁牛可不管那么多,三两下爬到墙头,拎着斧子就跳下去。 费如鹤见不得有人比他强,也提刀往下跳。 这两个杀坯以寡敌众,竟撵得敌人满院子乱窜。我军顿时士气高涨,也不管什么作战计划,纷纷跟着往院子里跳。 一炷香功夫,战斗结束。 张铁牛提着一颗脑袋过来,笑呵呵看向赵瀚,似乎等着被夸奖。 赵瀚怒目而视,咬牙切齿道:“你这个月的军饷没了,记大过处分!” 行军打仗期间,是有军饷可拿的。 张铁牛一头雾水,委屈道:“打赢了啊。” “军法官,你跟他讲!”赵瀚懒得跟这二货瞎扯。 学童出身的李显贵,瞬间跑过来说:“张铁牛队长,你这次犯了两个错误!” 张铁牛愁得直挠头,迷糊道:“我犯错了,还犯了两个?” 江良逐条讲述:“第一,此次作战,以练兵为主,训练士卒的实战配合,这是出发之前就下达的军令。你破坏了实战练兵!第二,军规有令,不得砍人头论功,你手里就拎着一颗人头!” 张铁牛目瞪口呆,瞬间无话可说。 赵瀚看着他手臂和肋部的伤口,再次鄙视道:“对付一群村霸恶棍,你居然受伤了,还受了两处伤,真是威猛神勇!” 张铁牛解释说:“都是小伤。” 费如鹤突然现身,笑道:“我全须全脚的,一处伤都没有。” “你也记大过!” 赵瀚非常生气,直接爆粗口道:“你他娘的是一大队队长,指挥着老子的标兵,居然扔下自己的兵,一个人跳进院里乱砍。砍到最后,人都见不着了,你的兵都找不到主官在哪!若是上了战场,你也这样丢下兵不管?就你这样,莫要干大事了,回老家当土匪去吧!” 费如鹤欲言又止,终究是自己理亏,叹气道:“是我错了,脑子一热,忘了手下的兵。” 乌合之众啊,赵瀚心里着急。 别看平时练得中规中矩,这还没遇到官兵呢,只打一群村霸而已,一个个就原形毕露! 赵瀚不再管这两人,对左孝良说:“你跟着陈茂生、费纯、黄绯、黄翡,学习怎么做事。先开仓放粮,吸引村民登记造册,不登记的就领不到粮食。户册造好,再按户口去清田分地,注意分田时有人偷奸耍滑。等分好了地,再演《白毛女》,公审这些恶霸,召开诉苦大会,宣讲咱们的大同思想。” “先生放心,我一定好生学着做事。”左孝良非常谦虚,虽然他知道这个套路,但还是没表现出半分不耐烦。 赵瀚又说道:“等把李家拐的政务搞完,我亲自做介绍人邀你入大同会。” 左孝良抱拳说:“必竭力而为!” 就在此时,被派往府城的探子,半路划着船回来,疯狂跑来报信:“先生,官兵打来了,足有六万大军。前面好多村镇的头领,都请你去主持大局,说要合兵对付官府的清剿。” “屁的六万大军,”赵瀚忍不住吐槽道,“巡抚、知府、知县,一起把屁股卖了,都凑不齐六万大军的粮草!” “哈哈哈哈哈!” 众人欢声大笑,本来还很紧张,被赵瀚一句话逗乐了。 第108章 106【就是换家】 三江口,泸水、禾水交汇处。 这里是解学龙聚兵、练兵之地,陆续有乡绅带子弟兵投奔。 子弟兵,顾名思义,就是家乡子弟。 佃农不配称“子弟”,多为族人和良家子,实在不行就让奴仆家生子补进来。绝对忠心,不会里通反贼。 如今解学龙的麾下,共有卫所兵800余,自募乡勇500余,士绅子弟兵3200余,另有2000多运输辎重的役丁。 河边军营。 解学龙坐于高台,面无表情道:“押上来!” 十多个军将士卒,被一股脑押到台下,纷纷哭爹喊娘,有人则破口谩骂。 有个军官嘶声怒吼道:“姓解的,爷爷是临江千户,杀我得有朝廷公文,你擅杀武将是要造反吗?” 解学龙冷哼一声:“在瑞金剿匪时,你就纵兵劫掠,我早就警告过你。如今平贼练兵之际,你又无故缺操,带兵侮辱良家妇女。杀了你又如何?来人,把这厮砍了!” 眼见刽子手提刀过来,军官又开始哭喊:“解老爷,我错了,我错了,我保证听话,求老爷让我戴罪立功!” 一刀下去,人头落地。 陆陆续续,问斩十余人,其中军官就砍了四个。 顿时全军肃穆,无人再敢喧哗,听着解学龙再次重申军令。 “抚台,孟暗先生率子弟兵来了。”幕僚李宗学快步登台,来到解学龙身边耳语。 解学龙闻言大喜,命令士卒继续操练,自己则疾奔向军营大门。 “解抚台!”李邦华拱手道,身后站在三十多个乡勇。 解学龙连忙作揖:“晚生拜见孟暗先生!” 李邦华笑道:“罢官赋闲之人,当不得如此大礼。” 解学龙又躬身道:“孟暗先生请入营。” 李邦华,吉水人,就在庐陵县隔壁。 他也是自耕农出身,当年父子二人,结伴进京赴考。穿的只是布衣,甚至没钱坐船,一路徒步走到京城。 之前的政绩就不说了,崇祯元年起复工部,很快改任兵部右侍郎,因治军得体升任兵部尚书。 半年之内,李邦华通过整顿京营,收回占役士兵上万人,清理虚冒兵员千余人,淘汰老弱残兵数万人,选编一万精锐进行操练。又严管京营军马,先将自己的班马减少三分之一,不准官员私自占用军马,着手开始整顿骑兵。 同时考察京营将官,清理京营库银,在得罪无数人之后,京营迅速恢复战斗力。 就在此时,鞑子破关而入。 李邦华选派三千精兵守卫通州,又遣两千精兵增援蓟州,自己亲率各部驻扎京城周边。 这个思路很清晰,不呆板死守北京,而是在京城以外布置防线。 扯淡的事情就来了,崇祯突然让李邦华回来,勒令京营精锐不得出去打仗,必须老老实实的守卫北京城。甚至连哨骑都不派出,完全断绝前线消息,李邦华气得想要吐血。 无奈之下,李邦华这个兵部尚书,只能窝在城里缉捕盗贼、捉拿间谍、禁止谣言、捐款制造火器。 因为李邦华整顿京营期间,得罪的人实在太多,断了无数人财路。鞑子还没打退,李邦华就被罢官,滚回江西养老至今。 解学龙已经是个猛人了,如今又来前任兵部尚书,赵瀚这小小反贼的面子真大。 还好,王思任十月调任九江兵备佥事,如今尚且还在赴任途中,否则王思任多半也要来凑热闹。 全是能臣干吏! 将李邦华请进帅帐,解学龙指着地图说:“孟暗先生,晚生已派出探子,五日之后正式出兵。逆禾水而上,以永阳镇为中心,南北并进收复村镇,肃清周边反贼,将这些反贼朝上游驱赶。届时,各村镇反贼必定合兵,看似贼兵众多,其实各怀心思,反而更容易击破。” 李邦华看了一眼地图,问道:“阁下可有精兵?经得起长途奔袭那种。” 解学龙说道:“我出兵瑞金之前,在南昌募了五百乡勇,已经操练数月之久。虽勉强可算精兵,但恐经不起长途奔袭。” “那就算了。”李邦华叹息道。 解学龙问道:“先生有何妙计?” 李邦华指着地图:“若有数百精兵,就可坐船逆泸水而上。中途下船,借道步行前往永新县。以巡抚的名义,让永新知县征集船只和粮草。再顺禾水而下,直插黄家镇后背,将那赵贼的老巢一举拿下!咱们再大军逼近,配合绕后精兵,前后夹击贼寇。” 解学龙目瞪口呆,这个大迂回太牛了! 解学龙左思右想,突然决定道:“奇兵贵精不贵多,我立即拣选二百精锐。” 这个大绕后计划,共分为三段路程,其中两段都可以坐船。即便有一些山路弯绕,但也只需步行百里,训练了几个月的乡勇足够胜任。 李邦华说:“我来带兵奇袭,我带来的乡勇,也都可以算上。” “先生何必亲自奔波?”解学龙劝阻道。 李邦华冷笑道:“我虽年愈五十,却还走得动路,当年进京赶考也是走着去的。此行必须借道永新县,若是所托非人,一路烧杀劫掠,怕要激起永新县民变!到时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庐陵县的乱子还没压住,永新县也得暴民遍地。” 解学龙肃然起敬,拱手长揖:“如此,就拜托先生了!” 可怜的前任兵部尚书,满腹韬略不能用来杀鞑子,只能带兵二百余镇压反贼。 翌日。 拣选二百精锐乡勇,再加上李邦华带来的三十多人,坐船沿着泸水绕道前往永新县。 算上联络永新知县,令其征船征粮的时间,若是一切都顺利的话,半个月就能绕到武兴镇后方。 到时候,赵瀚的老窝肯定被端,还将面临腹背受敌的局面。 赵瀚会老实等着挨打吗? …… “不去跟各路首领汇兵?”费如鹤惊道。 赵瀚白了费如鹤一眼:“你又不是没看过《三国演义》,十八路诸侯讨董是什么下场?咱们不是十八路诸侯,而是十八路村霸恶棍,混在一起必定自乱阵脚。” “那咱们怎么打?”江大山问道。 赵瀚手里连地图都没有,全靠询问本地人,才知道路程和方向,他斩钉截铁道:“直接攻打吉安府城!” 众人面面相觑,全都已经听傻了。 官府大军压境,不想着如何退敌,竟然跑去奔袭府城。拢共八百杂兵,能攻下固若金汤的吉安府吗? 左孝良连忙劝阻:“先生,还请从长计议。” 庞春来似乎非常感兴趣,眯着眼问:“说说怎么打?” 赵瀚解释道:“官兵有船,顺着禾水而来,想打哪里就打哪里。咱们没有大船,只有一些小渔船,水战肯定拼不过,那就只能处处设防,处处被动挨打。想要扭转局面,必须攻敌之必救!” “理当如此。”庞春来点头道。 赵瀚继续说道:“官府本来就没有正兵,全靠募集乡勇,吉安府城哪会有兵防守?那里既是府城,也是县城,一旦被攻破,巡抚必须回兵,咱们的地盘就保住了!” 黄幺问道:“可咱们把兵都带走,武兴镇就不要了?” 赵瀚说道:“让所有村民百姓,提前收拾好家当。上游下游,前方后方,全部派人盯梢,一旦发现官军,立即划船回来同知,大家夥儿都暂时躲到山里。把粮食、钱财和衣服带走就成,房子任他们烧,庄稼任他们踩。只要人保住了,一切都可以重来!庞先生留在武兴镇,费纯留在李家拐,左先生回簧坝村,获知敌情立即带百姓进山!” 黄顺德突然问道:“即便打下吉安府城,咱们孤军在外,官兵回师救援,又如何能挡得住?怕是去了就回不来。 赵瀚笑道:“打下府城,开仓放粮,在府城募兵。然后出城杀地主,煽动百姓造反。到时候遍地义军,咱们趁机转移,我看巡抚该怎么办!” “秒啊!”黄顺德心服口服。 左孝良傻傻看着赵瀚,心里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天生的造反头子。 本来全盘死局,一下子就活过来,反而把巡抚给将上一军。 当即安排分工,文官前去组织百姓,政工人员也跟着宣传,劝百姓不要心存侥幸,早做逃进大山的准备。 赵瀚亲率八百子弟兵,打着绑腿奔北坡,走山路直往梅塘镇而去。 他们其实可以走更平坦且更近的路,但沿途人多眼杂,很可能提前暴露行军动向。 李邦华的大迂回也是如此,害怕朝近道迂回泄露消息,于是直接从永新县绕后——李邦华还有个顾虑,怕山路走多了部队逃散,毕竟乡勇不适合奔袭,大迂回反而可以一路坐船。 赵瀚的军队轻装前进,后勤辅兵都没有,每人只带了三天干粮。 前往梅塘镇,直线距离60里,走山路却超过200里。 中途粮食将近,杀了一个山中地主,略作补给继续行军。靠着绑腿和精气神,四天时间就抵达梅塘镇,立即杀地主开仓放粮。 有趣的是,李邦华的大迂回奇兵,两天前也从这里过去。 将梅塘镇搅乱之后,由于镇上的船只,早就被巡抚给征走,赵瀚只能摘店铺门板,绑起来做成木筏过河。 过河之后,直奔府城而去,只剩四十多里路! 第109章 107【遛狗】 中午时分,府城西北数里外。 赵瀚正在快速行军,突然前方出现一骑。见他们来了,立即后撤数十步,却始终堵在那里观察情况。 暴露目标了,肯定有人跑去府城报信。 江西的马儿不多,到处都是水网,骑马远远不如坐船方便。 能派哨骑出来打探,显然官府已经警觉起来! “吃饭!” 赵瀚也不着急走了,命令八百士卒聚拢吃饭。 费如鹤啃着饼子,忧虑道:“咱们漏了行踪,府城肯定大门紧闭。” 黄幺也说:“我以前押粮去县衙,被留下来筑过城。府城很高很大,东边是赣江,南边、北边都有护城河。西北边倒是没有护城河,却有山坡远远挡着,下去就是一片洼地。” 江大山说道:“我也押粮去过县衙,若是没有战船,只能从南北两边攻城。可城外全是街市民房,咱们穿过街市的时候,城里就能赶快关闭城门。” 偷城,不是那么好偷的,特别是吉安这种临水大城。 就算没兵防守,只要城门一闭,你爬墙都要爬老半天,而且还得弄来许多云梯。 填饱肚子,赵瀚拍拍屁股站起,突然说:“往北走!” 八百士卒突然调头,刚吃饱饭,行军速度很慢,就仿佛武装郊游一般。 哨骑远远缀在后面,一路尾随,直至天色将黑,才打马疾奔回府城报信:“府尊老爷,贼寇去了北方偏西,可能是往安福县流窜。” “不来府城就好,不来府城就好!”徐复生总算松了一口气,虽然安福县也是归他这知府管。 稍微冷静下来,徐复生又下令:“快坐船禀报解巡抚,就说有一股贼寇,往安福县的方向去了。” 赵瀚行军速度太快,虽然暴露行踪,但没人知道他的底细,只晓得是宣化乡的一股贼寇。 事实上,现在贼寇正满地乱跑。 …… 永阳镇。 解学龙接到各部汇报,脸色非常难看,他的初步作战意图,已经宣告失败了。 除了赵瀚之外,他没把其他反贼放在眼里,因此分兵南北驱逐。将那些不成气候的贼寇,驱赶着往武兴镇方向跑,目的就是要让大小反贼聚在一起。 到时候,反贼看似兵多,其实来源复杂,内部必然矛盾重重。 而且,聚在武兴镇方向,三面都有大山阻挡,还更方便一网打尽,最坏局面也只是反贼遁入山中。 换成其他农民军领袖,若谁拥有巨大威望,肯定会串联聚兵,合流共同抗击官府。山西、陕西二省反贼,就一向是那么搞的,因为单打独斗玩不过官兵。 可赵瀚却不接招,非但不出面聚贼,反而还玩起了失踪。 四邻八乡的贼头子们,以为赵瀚带人跑了,于是也琢磨着跑路。 禾水以北的农民军,拖家带口,翻越山岭,直往安福县流窜。禾水以南的农民军,则绕过大山,前往泰和县西部。 杀地主,分田地,这是坐寇行为。 官军一来,众贼惊惧,生生变成南北两股流寇。 赵瀚也失算了,他想让那些贼头,帮自己稍微阻挡几天官兵。可是别人也不傻,既然打不过官兵,那就直接玩流窜战术,跑去祸祸邻近的州县。 “你们怎么看?”解学龙问道。 幕僚李宗学说:“抚帅,当立即传令安福、泰和两县,命令知县联合士绅,尽快招募乡勇保卫地方。流寇,流寇,不能让他们流窜起来,否则贼势将越滚越大。” 左孝成则说:“赵贼才是心腹大患,可不管那些流寇,坐船直击黄家镇!” 李宗学也建议道:“先破黄家镇,再回兵追杀流贼。到时候已是冬季,安福县、泰和县应该也有乡勇了,我等派兵追杀堵截,冻也要把流贼给冻死。” 解学龙思虑良久,拍板说道:“便依此策,立即出兵黄家镇!” 其他人都奉命去办事,解学龙独自坐在帅帐,内心有一种深深的忧虑。 根据反贼俘虏的供述,“赵先生”拒绝合兵一处,完全不顾其他反贼的死活,而且似乎带兵进山做土匪去了。 但是,解学龙总感觉不对劲。 因为赵瀚在黄家镇的做派,完全不像要当土匪的样子,那就是冲着改朝换代去的! 数千官兵,从永阳镇坐船出发,很快来到李家拐登陆。 解学龙派出开路探子,自己坐镇战船等待消息。 又是半日过去,探子陆续来报,李家拐附近空无一人,进山的路上留下许多人畜脚印。 解学龙脸色阴沉,干脆派出数股小部队,沿着两岸村落进行探查。 全进山了…… 解学龙移师黄家镇,同样空无一人,镇上连根毛都没有。 怎么办? 解学龙根本不敢进山追击,因为他麾下的士卒,训练度实在太低。一旦山中遇伏,稍有风吹草动,必定全军崩溃。 幕僚李宗学出主意说:“再有月余便是冬天,山中苦寒之地,怎能长久作乱?只需陈兵黄家镇,一边操练士卒,一边耐心等待。让那些反贼,在山中自己冻死饿死。直到明年开春再进山,到时乡勇更加精锐,反贼则士气尽丧,可一举而破之!” 解学龙闭上双眼,苦苦冥思,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艘快船驶来,却是留在永阳镇督粮的水兵。 “抚帅,梅塘镇被贼兵攻陷,贼兵渡河往东去了。离开梅塘镇之前,贼兵杀了几个地主,好多佃户趁机起事,如今梅塘镇附近遍地贼寇!” 解学龙猛然一惊,大吼道:“快回府城!” 梅塘镇就在泸水边上,报信本该很快的。 可解学龙把船只全部征走,导致赵瀚抢不到船,只能用门板扎木筏过河。同样的,报信的士绅也没船,只能一路坐骡子疾奔,消息拖到现在才传过来。 那匹骡子,还是赵瀚抢剩下…… 解学龙迅速坐船回师,半路又接到知府徐复生的报捷。 对,就是报捷! 有上千贼寇,想要攻打吉安府城,被英明神武的徐知府,率领城中青壮轻松击溃,贼寇已经折道朝安福县流窜。 这个消息,令解学龙感到有些疑惑。 李宗学看完信件,思虑道:“赵贼胆大包天,定然想要奇袭府城。可他半路泄了行踪,徐知府把城门一关,赵贼只能无功而返,遁往安福县做流寇去了。禾水以北的众贼,也翻山去了安福县,赵贼定然是去跟众贼合流。” 解学龙认同这个解释,因为吉安府城,真不是轻易能攻下的,单靠吉安府、庐陵县的衙役就可坚守。 为了稳妥起见,解学龙将八百卫所兵分出,让他们坐船回吉安府守城。 这些卫所兵战斗力低下,连乡勇都不如,而且喜欢劫掠,扔回去守城刚刚好,谅他们也不敢在府城抢劫。 至于解学龙,带着主力驶入泸水。 泸水有支流,向西可去永新县,即李邦华大迂回的路线。向北则往安福县,去那里可追击流寇,也可以等着赵瀚过来送死。 解学龙朝安福县行船一日,再次接到快船送来的军情信息:在吉安以北八十里,贼寇洗劫了江边的白沙镇,沿途抢掠地主家的牲畜和粮食,朝着安福县的方向遁去。所过村镇,许多佃户被煽动造反,请巡抚老爷赶紧派兵镇压。 种种迹象表明,赵瀚果然去了安福县,试图与逃往那里的宣化乡流寇汇合。 解学龙顿时坚定决心,不再返回赣江沿线,继续坐船沿泸水而上,加快速度直奔安福县。 他根本不怕赵瀚偷取府城,因为派了八百卫所兵回援,用那些废物守城绰绰有余。 …… 庐陵县、安福县交界地带。 赵瀚那八百多士卒,已经扩充为一千三百多人。 新入伙的,多为家中无牵挂的青壮,也有一些偷偷舍家从军的穷人。 洗劫赣江边上的白沙镇时,陈茂生招了几个戏子入伙,张铁牛招了二十多个苦力入伙。 他们现在,还有许多驴子、骡子和黄牛,用来驮运从地主家借来的粮食。嗯……这些牲口也是向地主借的。 “什么?又回去?” 费如鹤郁闷道:“咱们在这里,兜兜转转好几天,我都快要被转晕了!不是去安福县吗?怎又回头去打府城?” “你都晕了,官兵肯定更晕,”赵瀚笑道,“如今府城周边村镇,到处都是造反的,咱们回去不怕再露行踪。” 随军主簿黄顺德嘀咕道:“确实不怕暴露行踪,可城外遍地乱民,府城还不重兵防守?” “谁说回了吉安府,就一定要去攻打府城?”赵瀚反问。 黄幺问道:“那咱们打什么?” “钞关啊!”赵瀚大笑,“钞关的银子可多了,船也多得很,抢了银子就能坐船溜走。” 江大山挠头道:“可咱们从武兴镇出发时,不是说好了偷袭府城吗?” 赵瀚解释说:“这打仗,要随机应变,哪能说干啥就干啥?咱们露了行踪,知府把城门关了,那就只能去别的地方。把四下村镇都搅乱之后,官府迷糊得很,只知道咱们要去安福县。我已经找人问了,去安福县最近的路,就是从泸水坐船而上。那个巡抚解学龙,肯定被诱往安福。这种时候,咱们再杀个回马枪,吉安府那边怎受得了?” 费如鹤也学过兵法,领悟道:“这叫声东击西,也叫攻敌不备。虚虚实实,又虚又实,下次让我带兵,也可以这么干。” 第110章 108【夜袭钞关】(为盟主“寒风萧瑟”加更) 解学龙此人,是非常难对付的。 他一路来往全是坐船,包括派去守城的八百卫所兵,赵瀚就算得知消息都没法进行伏击。 而且坐船跑得还快,不但运兵速度快,获取情报的速度,也比赵瀚快好几倍。 机动性不足,便处处受制于人。 赵瀚必须演戏,在吉安北边到处绕,每次都做出要去安福县的动作。他甚至把自己人都绕晕了,搞得麾下士卒,真以为要去安福县。 如果解学龙聪明,就会坐船抄近路,快速跑去安福县等着。 如果解学龙是个铁憨憨,又或者胆小怕事,被吓得赶紧回防吉安,那赵瀚只能自认倒霉。 不怕巡抚聪明,就怕巡抚太笨! 二大队队长黄幺,夜里客串了一把侦察兵。因为这货跑得快,而且经常到吉安押粮,所以是最好的探路人选。 小山梁里,全军正在休整。 黄幺半上午跑回来,低声汇报道:“钞关有兵,而且还不少。” 赵瀚问道:“穿得如何,拿什么兵器?” 黄幺说道:“都是真正的官军,衣服跟乡勇不一样。” “看来徐知府胆子很小,又胆子很大啊。”赵瀚忍不住好笑。 在吉安私设钞关的,是分守太监张寅,这职务其实没有收税大权。 但只要收来的银子,给宫中大太监送一笔,再给南昌镇守太监送一笔,也就没人敢举报他胡乱征税了。 举报也没用! 当然,吉安的进士太多,吉安籍的官员无数,本地士绅拥有极大能量,太监在征税时也得收敛一些。 前些天,吉安府周边乱起来,到处都能看到反贼。太监张寅有些害怕,不但临时关闭钞关,自己也跑去府城躲避。 可听说最厉害的贼寇,已经前往安福县,巡抚还调回八百卫所兵,这死太监的胆子立即变大。 张寅跑去找到徐复生,强行要走750个卫所兵,只给吉安府留50个守城。 于是钞关恢复营业,太监也重新住回城外大宅。 夜晚。 赵瀚留下三十多人,在小山梁里看守牲口和粮食,其他士卒携带干粮,趁着夜色轻装前进。 夜盲症? 松针熬水喝,一个星期搞定。 府城的方向很好分辨,特别是城南码头,彻夜灯火通明,隔老远都能看到亮光。 钞关在北边一些,主要是南边太堵,不方便给商船征税。 太监府邸与钞关之间,设有一个临时营寨,750个卫所兵就在里面。 这扎营位置挺奇葩的,完全无险可守,纯靠木栅栏防御,只为快速救援太监和钞关。 …… 吴勇是临江千户所的军户,但直到半年前,他都没摸过兵器。平时一直扛锄头,给千户老爷种地,过得比普通佃户还惨。 几个月前,巡抚让千户提供士兵,吴勇就放下锄头入伍了。 刚开始他还挺害怕,幸好解巡抚用兵如神,在瑞金县轻松杀灭反贼。吴勇只是跟着摇旗呐喊,就取得决定性胜利,又被千户老爷带去四处“征粮”。 吴勇在瑞金县,抢了许多粮食和银子,可惜都是千户老爷的,他自己只悄悄私藏二两。 搜身检查时,把银子夹在腚眼里,险之又险的蒙混过关。 后来,千户被巡抚砍了,抢来的财货都被巡抚拿走。 眼看就快要到冬天,吴勇只想赶紧回临江府,将银子交给亲娘保管,他还指望存钱娶媳妇呢。 唉,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吴勇靠着木栅栏打瞌睡,上眼皮磕着下眼皮,不知不觉就进入梦乡。 放哨? 别扯淡了,睡觉多好,反贼可不敢过来。 也不晓得睡了多久,吴勇突然被惊醒,或者说被木栅栏砸醒。 无数反贼推倒木栅栏,就那样杀进营寨,周围的哨兵都被砍死了。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尖锐刺耳的唢呐声响起,仿佛阎王爷在招魂,反贼们瞬间化身为牛头马面。 吴勇平躺在地上睡觉,又躲在木栅栏后边,竟然没有被反贼发现。 只是木栅栏被推倒后,把他脑袋砸得很疼,又被反贼踩着木栅栏过去,好几次差点把他踩闭气了。险险从空隙里钻出,却见另一波反贼又杀来,吓得吴勇连忙抄起长枪,装作反贼的样子冲向营寨中心。 跑着跑着,吴勇干脆把官兵的衣服脱了,这样自己看起来就更像反贼。 750个卫所兵彻底崩溃,有些干脆原地投降。 吴勇正琢磨着该怎么逃跑,突然有反贼来到他身边,笑着说:“老表,你也弄了杆官兵的枪?这可比竹子绑剪刀好用多了。” 吴勇吓了一跳,急中生智道:“是啊,好用得很,我抢来的。” “你是半路参军的吧?我可是武兴镇的老兵。”那反贼颇为得意。 “嗯,我半路参军的。”吴勇边说边往府城跑。 那反贼立即喊道:“老表,你走错了。快去那边帮忙,别让狗太监跑了,赵先生说要抓活的!” 吴勇只能端起长枪,硬着头皮往前冲,又被身边的反贼裹挟,朝着喊杀声最响的方向而去。 闷头不知跑了多远,吴勇听见有人喊:“太监从那边跑了,快追,快追!” “唉哟!” 吴勇假装摔倒,想等反贼走了,再折身过桥进城。 旁边那反贼竟不去追太监,而是扶起吴勇问:“老表,你没摔坏吧?” “没……没有,崴脚了,”吴勇装出一瘸一拐的样子,“你去杀狗太监,快别管我。” 反贼还是不走,扶着吴勇说:“赵先生说了,咱们都是战士,不能抛弃战友。追太监的人多得很,我先扶你回营寨,那里有人在接收俘虏。” 吴勇哪敢回去自投罗网,蹦蹦跳跳说:“咦,又没事了,快去杀太监!” 两人在夜里闷头瞎冲,只是寻着声音追赶,也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 突见有人跑来,那反贼立即拦住:“投降不杀!” 吴勇也跟着喊:“投……投降不杀!” “好汉饶命!” 来人噗通跪地,掏出银子说:“我有钱,都给你们,快放我去城里。” 吴勇下意识准备拿银子,身边这反贼却一枪砸下,怒斥道:“爷爷我可是大同子弟兵,有田有屋有粮食,不要你们这些狗官的臭钱。赵先生说了,官府惯会骗人,等咱们信了,就要把咱们的田抢走!”说完便大喊,“这里有个狗官,我抓到一个狗官!” 有银子都不要? 脑子坏了吧! 吴勇已经把手伸出去了,连忙悄悄收回来,跟着喊道:“这里有个狗官!” 张铁牛不知从哪冲出,一脚将此人踹倒,大骂道:“你个狗日的,还真是会跑,害老子白追了白天。来人,把这太监押回去!” 吴勇顿时张大嘴巴,惊得差点叫出声来,自己居然把太监抓了?他可是奉命来保护太监老爷的! 回到卫所兵的营寨中,赵瀚正在重新整队。 这黑灯瞎火的,冲起来编制全乱了,军官和士兵谁也顾不上谁。 “总长,太监抓住了!”张铁牛兴奋道。 赵瀚下令道:“快找十几个人,换上官兵的衣服,试着去诈一下城门。闹这半天,多半诈不开,但总得试一试。” 钞关已经被占领,但没啥银子,全都搬去太监家里了。 目前正在搜查太监的宅子,另外还在河边抢到两条大船,连船工一起堵在船上不准下来。 赵瀚拔刀抵住太监的咽喉:“可是吉安分守太监张寅?” 张寅吓得浑身瘫软:“回大……大大王,我……我我是张寅。” “不想死就老实听话!”赵瀚呵斥道。 “听……听话,”张寅居然很聪明,瞬间明白什么情况,而且越说越利索,“我帮大王诈城,求大王放我一条狗命。” 吴勇稀里糊涂的,又穿上官兵衣服,等着跟太监一起去诈城。 左等右等,越想越怕,吴勇浑身都在发抖。 赵瀚竟然没有立即动手,而是押着俘虏上船,把抢来的财货跟俘虏,逼迫船工开船运往赣江下游。 留下五百士卒,藏进太监的大宅里。 天色渐渐明亮起来,徐复生、孙扬怀彻夜未眠。 二人属于难兄难弟,一个知府,一个知县,闹出这么大乱子,就等着朝廷治罪吧。 站在城楼上,孙扬怀望着江面自语:“反贼走了?” “该是走了,”徐复生却轻松不起来,满脸愁苦道,“反贼是来抢钞关的,估计太监凶多吉少,咱们闹出祸事了。” 孙扬怀嘀咕说:“死一个太监,总好过丢城失地。” 正说话间,一个浑身湿透的卫所兵,狼狈奔至城下,大喊道:“我是岳千户的兵,快放我进城!” “吊他上来!”徐复生吩咐道。 一群衙役持刀拿棍,此人被竹篮吊上城楼,立即遭到团团围堵。 “别杀我,我不是反贼!”卫所兵惊慌道。 徐复生问:“你怎活下来的?” 卫所兵跪地回答:“回知府老爷,我当时没在营寨,被派去钞关守夜。反贼一来,我就跳进江里,游到钞关的石阶下。我全身泡在水里,只有脑袋露出来,黑漆漆的没被反贼看到。” “摊开手。”孙扬怀突然说。 卫所兵连忙摊开双手,手指都起褶子了,果然在水里泡了大半夜。 徐复生又问:“反贼往哪边走的?” 卫所兵说道:“反贼抢了两条商船,还搬走许多财货,开船往北边去了。” 徐复生和孙扬怀对视一眼,心里都松了口气,他们就怕反贼赖着不走。 陆陆续续,又回来十多个卫所兵,都是半夜逃散了,天亮才敢冒险回城。他们被单独吊上城楼,缴械之后放入城中,由皂吏分开看管起来。 徐复生虽然昏庸,但毕竟进士出身,基本智商还是有的。 他亲自进行审问,又让那些卫所兵对质,很快就确定没有任何问题。 当然没问题,因为都是真的,假的还没出来呢。 直到半上午,从西北小山里,又跑回来一群卫所兵,而且还搀扶着太监张寅。 “狗日的,快放我们进去,镇守老爷受伤了!” 赵瀚一手扶着太监,一手拄着长枪,冲城楼上嚣张大叫。 太监张寅确实受伤了,为了演戏更逼真些,一条腿被赵瀚生生打骨折。 (感谢SAYBYESAYHI的盟主打赏,也感谢各位朋友的打赏和订阅。月底了,求一下月票,听说月底有双倍。) 第111章 109【夺城】 昨天半夜被吓醒,又搞了一个早晨,徐复生困得直打哈欠,他对身边众人说:“我先回去补个觉,反贼不会再来了。” 孙扬怀还是有些害怕:“府尊,这赵贼奸诈无比,就怕他杀个回马枪。” 徐复生一边打哈欠,一边指着城南码头:“我现在想明白了,赵贼只是想抢船,连抢钞关都是顺带的。” 孙扬怀朝码头一看,顿时恍然大悟,由衷佩服道:“府尊高见!” “府尊高见!” 旁边十多个官员,纷纷开始拍马屁。 吉安府城很奇特,虽然城高池深,但城墙围起来的面积不大,是在唐朝旧城的基础上建造的。 城墙之内,除了民居以外,几乎全是官府衙门。 城北是参将官邸和县学,城西是守备衙门和仓库,城南是庐陵县衙和府学,城中心到城东归吉安知府管辖。 真正的菁华之地在城外,绕城建了许多民居。 特别是南城墙到码头一带,面积竟然比城内还大,商业繁荣,货物云集,各种店铺鳞次栉比。 如果把城内城外算作整体,城内面积约占五分之二,城外面积反而超过五分之三。 赵瀚若是为了财货,昨晚其实不用抢钞关,直接抢城南码头赚得更多! 因此,徐复生非常笃定,赵瀚的目标是抢船,抢劫钞关只是顺带的。此时此刻,怕是已经坐船远遁,不知流窜到那个州县了。 知府、知县心中有底,各自安排一番,便回家补觉休息。 就在他们路过参将署时,突然听到城上大呼:“张镇守回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又好气又好笑。 太监强行把卫所兵调出城,被搞得几乎全军覆没。徐复生和孙扬怀自然生气,可他们更怕张寅死了,不好向江西镇守太监交代。 “这阉贼倒是跑得快,居然没被反贼砍了。”徐复生讥讽道。 孙扬怀也在打哈欠:“看来还睡不成,得去把这阉贼迎回城里,看能不能让他美言几句。” …… 城楼上放下箩筐,赵瀚扶着太监,低声说:“还想活着,就别玩花样。” 张寅当然在想着耍诈,一旦城破,他就失去利用价值,还不被反贼给一刀砍了? 赵瀚拍拍太监的后背,贴在他耳边说:“破城之后,我会杀死知府和知县,到时候不但把你放了,还会派船送你去南昌。记住,丢城失地,都是知府、知县的责任。巡抚解学龙养寇自重,故意把兵力调去安福县,将府城留给反贼趁虚攻占!而你张镇守,奋勇杀敌,一度击溃贼寇,还因此身负重伤。” 张寅顿时目瞪口呆,随即心头狂喜——我还有用,我还有用,反贼不会杀我! 而且,他不但能够活命,还可以把责任推到文官头上。 想通此理,张寅顿时求生欲无限,开始了自己的炸裂表演,他以最嚣张的语气大喊:“爷爷腿摔断了,快把城门打开,谁不听话就弄死他!” 守城官员和士卒,根本不敢开门,依旧是把箩筐放下。 赵瀚和费如鹤披头散发,脸上和身上都是灰尘。他们扶着太监坐进箩筐,故意抬着太监的断腿,用力往箩筐边缘撞去。 “啊!!!” 太监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疼得额头直冒汗珠子。 这根本不用再演,他脸色苍白的呼喊着:“快开城门,我的腿断了,快去找接骨大夫!” 守城士卒面面相觑,陆续有官员赶到这里。 一些官员想要开门,少数官员不敢冒险,在那儿闹得不可开交。 徐复生和孙扬怀姗姗来迟,见太监不似作伪,否则不可能演得那么真。于是,徐复生说:“开门,迎张镇守进城。还有,把最好的接骨大夫请来。” 城门开启,赵瀚和费如鹤左右搀扶,拖着已经快要痛晕的太监进去。 进门之后,众人都心惊胆战,反而比在城外还紧张。 因为除了临江的城门之外,其他几道城门全都筑有瓮城。赵瀚他们此刻就在瓮城内,一旦被发现有问题,就等于被人瓮中捉鳖,那是想跑都跑不了的。 总算有惊无险,顺利穿过瓮城,来到真正的府城内。 “哎呀,张镇守,你总算回来了!”徐复生笑着走下城楼,快步过来迎接。 孙扬怀则说:“张镇守是有福之人,区区几个反贼算什么?” 吉安府、庐陵县的诸多官吏,也全都前来拍马屁,只希望太监能帮忙说好话。因为本地民乱闹得太大,朝廷多半要治罪,也就太监还能在宫里吹吹风。 张寅已经不想其他事了,他的断腿痛得死去活来,有气无力道:“找大夫,快找大夫。” 活该! 诸多官吏嘴上拍马屁,脸上全是讨好笑容,心里却都在幸灾乐祸。 徐复生推开赵瀚,亲自把张寅扶住,安慰说:“镇守放心,接骨大夫很快就来。” 孙扬怀也把费如鹤推开,搀着另一边说:“镇守昨夜指挥若定,竟将贼寇击溃远遁,真乃朝廷之栋梁也。” 张寅汗如雨下,哀求道:“唉哟……慢点,慢点,腿断了。” 知府和知县也坏得很,故意把太监往前拖,就是要让这厮活受罪。 “啊呀,”徐复生连忙收住脚步,一脸关切道,“张镇守没事吧?是在下鲁莽了。” “不……不碍事,慢点就……成。”张寅已经快说不出话,一张脸痛得完全扭曲变形。 说话之间,吉安府、庐陵县诸多官员,已经陆续围到太监身边。 “杀!” 赵瀚一枪戳死知府徐复生,又抽刀砍死一个府同知,接下来便是挥刀乱砍。 这里人挤着人,彼此的距离很近,长枪不如短刀好使。 反贼? 徐复生捂着胸口缓缓倒下,他致死都想不明白,反贼怎么可能还没走? 城里又没什么好抢的,为何不去抢城南码头,竟然冒险跑来诈取府城。这实在是说不通啊! 就在赵瀚动手的同时,费如鹤也将知县砍翻,又挥刀砍死县丞,闯进官吏堆里所向披靡。 张铁牛提着斧子,把官员杀穿之后,又去杀守城士卒。 此时此刻,吴勇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贼还是兵。他只能硬着头皮冲杀,一枪戳死试图爬起的通判,接着又戳死正在挣扎的推官。 连杀两名官员,吴勇兴奋莫名,仿佛什么东西觉醒了。 他是军户,实为农奴,比佃户过得还惨。 杀杀杀,当官的都该杀! 吴勇越战越勇,他也不杀兵,专杀当官的。地上躺了一堆,总有人还没死透,但凡还在动弹的,都逃不过吴勇一枪。 真是爽快,吴勇浑身酣畅,顿觉前面二十年白活了。 如今这样子,才算是个人,以前只是牲畜。 “杀呀!” 吴勇双目通红,朝着守城士卒冲去,甚至忘记了恐惧和死亡。 赵瀚一边往城头冲,一边喊道:“如鹤,你带人守住城门。铁牛,不要再冲了,带人过来跟我守城楼!司号手快来!” 司号手飞快跑到赵瀚身边,从布袋里掏出唢呐。 “嘟嘟哒,嘟嘟哒嘟哒嘟哒,嘟嘟嘟呜~~~~~~~~~~~~” “嘟嘟哒,嘟嘟哒嘟哒嘟哒,嘟嘟嘟呜~~~~~~~~~~~~” 尖锐刺耳的唢呐声响起,城外太监的豪华宅邸,大门突然被推开,江大山带着五百士卒朝府城冲来。 司号手还在吹个不停,他以前只吹婚丧嫁娶,如今站在府城的城楼上,欢快的给府县两级官员集体送葬。 “反贼杀来了!” “快跑啊!” 守城士卒惊慌逃窜,官员都被一锅端了,他们哪里还有战心? 太监张寅摔在地上,疼得哇哇大叫,打斗之时又被踩几脚。其中一脚,正好踩在他断腿上,如愿以偿的痛晕过去。 等江大山带领五百士卒入城,守军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城外街市很快混乱起来,商户和居民纷纷关门,码头的商船也连忙起航。有些逃出城的士卒,以及流氓混混,趁机在城外烧杀抢掠,而且还打着反贼的旗号。 赵瀚立即下令:“如鹤,你带一百人,去码头那边平乱。大山,你带五十人,占领吉安府衙。铁牛,你带五十人,占领庐陵县衙。黄顺,你带五十人,占领府县仓库。李正,你带人前往县学,让那些秀才不要惊慌。记住,除了趁机闹事者,不准随便杀人!” 陈茂生此刻躲在小山梁里,负责管理粮食、牲口和政工人员。 黄幺带着两艘抢来的商船,跑去北边十里外靠岸,约好了中午时分再开船回来。 赵瀚亲自带人前往府学,由于他动手太快,里面的秀才有些还没跑。 眼见反贼杀来,秀才们端起板凳要拼命。 赵瀚笑着跨前一步,突然有秀才扔下板凳就跑,还有秀才吓得直接跪地求饶。 “放心,我不会乱杀人,我也是读过书的。”赵瀚笑道。 秀才们惊魂未定,但总算不那么怕了。 赵瀚问道:“就剩你们几个?” 一个秀才提醒道:“还有些在县学,江中尚有白鹭洲书院。” “我倒是把那里忘了,”赵瀚笑了笑,突然喝令,“来人,把白鹭洲书院围了,一条船都不准进出!” 白鹭洲书院,与白鹿洞书院、鹅湖书院、豫章书院,并称江西四大书院,想必那里还能捞到几个人才。 (本书每天两更,再一章盟主加更,一共三更。另外,求月票。) 第112章 110【白衣秀士】 赵瀚正在顺利接收府库,被派去平乱的费如鹤,却遭遇莫名其妙的攻击。 许多混混趁乱抢劫,费如鹤分兵到各街道制止。其中一个十人队竟遭围攻,什长被棍棒砸得头破血流,当场就晕过去不省人事。 费如鹤得知消息,立即聚兵扫荡,并亲自审问俘虏。 “你们是什么人?”费如鹤压着怒火问。 那些家伙垂头丧气,全部跪在地上,其中一个说:“牛马。” 费如鹤勃然大怒,抽刀呵斥:“再不老实,就送你转世去当牛做马!” 突然间,一个士子走过来,作揖道:“这位将军容禀,所谓牛马者,便是打行之流。” 打行遍布南方各省,具体称呼有所不同,比如南直一带称为“骡夫”。 “你又是谁?”费如鹤问道。 士子拱手说:“庐陵秀才,萧焕,字景明。” 费如鹤也拱手道:“赵尧年,字如鹤。” 萧焕说道:“请将军借我五十兵,一个时辰之内,可彻底平息城南之乱。” 费如鹤皱了皱眉头,说道:“若平不了,我把你平了!” “敢立军令状!”萧焕笑道。 一个小队长,带着五十人,跟随萧焕前去平乱。 沿途遇到零散闹事者,萧焕根本就不理会,直奔一条街巷里的宅院,下令道:“破门,抓人!” 藤牌手举着锅盖,轮番前去撞门,很快就将院门撞开。 狼筅兵随即突进开路,长枪手迅速跟上,片刻之间就将宅院占据。 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让萧焕颇为惊讶。他踱步踏进院中,对一个被抓住的老头说:“刘二爷,赶紧把你的牛马喊回来。这个时候还敢作乱,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刘二爷冷笑道:“你这白衣秀士也投贼了?” 见刘二爷不配合,萧焕对一个藤牌手说:“老表,借你兵器一用。” 啥兵器? 竹篾匠用来砍竹子、削竹条的篾刀! 萧焕穿着一身白色儒衫,手提篾刀挥臂就砍。刘二爷旁边的少年,直接没了半个脑袋,只来得及惊叫一声就死掉。 “小五!” 刘二爷惊怒交加,随即咆哮哭喊。 萧焕说道:“我已杀了你一个儿子,还想让我杀你全家吗?” 刘二爷表情阴狠,咬牙切齿道:“让我出去!” “请吧。”萧焕微笑道。 这老头来到街上,召来几个打行发布命令。 很快,附近三条街的打行,全部来到宅院中报道,几乎每人身上都挂着抢来的财货。 “关门,杀人!” 萧焕一声令下,院门立即关闭。 由狼筅兵、藤牌手、长枪手组成的战阵,冲向手拿各式武器的混混,双方在一瞬间就分出胜负。 可以说,混混们毫无还手之力。 有几个藤牌手,还趁机更换武器,扔掉手中的镰刀、菜刀,换上抢来的铁质腰刀。 “一个不留,”萧焕指着刘二爷,“务必杀他全家!” 小队长却不听话:“赵先生说了,不能乱杀人,全部捆起来押走。” 萧焕无奈,只得押送俘虏,包括刘二爷家中妇孺,交给负责平乱的费如鹤。 紧接着,萧焕又带领这些兵,前去寻找其他打行头目。 不到一个时辰,乱子全部平息,杀死、抓获打行及家人四百余。 费如鹤亲自写了安民告示,让手下到各街道张贴,拍着萧焕的肩膀说:“不错,做事有章法,我带你去见会首。” “可是赵先生?”萧焕问道。 费如鹤笑道:“就是他。” “固所愿耳。”萧焕拱手道。 府衙。 赵瀚指着各种官方文档,对十几个秀才说:“五年之内的,全部找出来,过几天我要带走。” 秀才们不敢拒绝,害怕被一刀砍了。 他们都是些贫寒秀才,真正有钱的读书人,哪会留在府学和县学?学籍虽然挂在这边,日常读书的地方,却在白鹭洲书院。 李正突然跑进来,低声说道:“总长,府库里没啥钱财,府衙内院却找到两箱,怕是有上万两银子!” “这位徐知府,真是有钱人啊,”赵瀚感慨一声,吩咐道,“等黄幺回来了,立即把银子搬上船。” 过不多时,费如鹤带人前来:“总长,有秀才投效。名叫萧焕,字景明,是个会做事的,帮我平了城南的乱子。” 赵瀚转身看去,却见此人一袭白衣,身上还沾着许多血迹。 萧焕拱手作揖:“晚生拜见赵先生。” 赵瀚笑问:“为何愿意从贼?” 萧焕面色如常,回答说:“便是不从贼,晚生在世人眼中,也与那贼寇无疑。” “哦,说来听听。”赵瀚生出几分兴趣。 萧焕说道:“晚生家贫,又因父亲病重,无奈借了印子钱(高利贷)。没钱偿还巨债,只能投身打行,给人做师爷讼棍为生。” 明代晚期打行盛行,发展到崇祯朝已经体系完备。 打行中人,可分三个等级—— 第一等,官宦子弟和秀才。 第二等,士绅、商贾子弟。 第三等,街头流氓混混。 往往是官宦士绅子弟,负责打通上层关系。商贾子弟提供钱财。秀才充当讼棍,事后负责打官司,还兼职出谋划策。流氓混混做打手,冲锋在干坏事的最前线。 江南喜欢打官司,而打官司的时候,必须请打行帮忙。 一来开庭当天,不怕半路被人埋伏;二来诉讼律师,往往是打行的讼棍;三来震慑官员,提醒知州、知县别太贪婪。 如果涉及争夺家产、争夺风水墓地,事主还得请来外地打行,因为本地打行之间互相会留情。 渐渐的,看家护院的业务,也被各地打行垄断,有的镖局干脆就是打行总部。 婚丧嫁娶,拦路讨钱,这种事情更不在话下。 甚至还有专门替人受刑的…… 眼前这位秀才,如果放在《古惑仔》电影里,相当于洪兴帮的专职律师。 赵瀚好笑道:“你做讼棍衣食无忧,怎愿冒着杀头之险做反贼?” 萧焕正色说:“若做讼棍,一辈子也是讼棍。若做反贼,要么千刀万剐,要么登阁拜相!” “我像是能成事的吗?”赵瀚考教道。 萧焕回答说:“城南码头,乃整个吉安府之菁华所在。先生已经占领府城,城外财货唾手可得。可先生并未纵兵劫掠,反而派出士卒惩凶安民。不为财货所动,此大智慧也,古今起事者又有几人能做到?” 赵瀚继续问道:“你可知我在乡下怎做事的?” “听说了,杀地主,均田地,平贵贱!”萧焕回答。 赵瀚询问道:“你可反对这种做法?” 萧焕回答说:“起事之初,必行凶暴,便激烈百倍亦无不可。当务之急,乃是击败巡抚解学龙,其余皆为细枝末节的事情。” “怎么击败解学龙?”赵瀚继续问,其实没抱什么希望。 萧焕却低声说道:“解学龙为了出兵,强征无数商船,已为豪门大族所厌恶。若是明年开春之后,他还不把商船归还,恐怕弹劾奏章都能递到皇帝面前。如今,赵先生攻破府城,那就更好办了。请用府城获取之财货,拿出重金贿赂江西镇守太监!” 赵瀚露出微笑:“说下去。” 萧焕突然问道:“不知那分守太监张寅,现在是否被赵先生砍了?” “还留着,暂时没死。”赵瀚说道。 萧焕出主意道:“此人有大用。可为其募集一批打行混混,充作他的私兵。待解学龙回师救援府城,先生可立即离开,将府城交给太监张寅,就说是张寅收复城池。” “江西镇守太监,吉安分守太监,皆肩负守土之责,吉安府城沦陷,他们难辞其咎。若先生再修书一封,承诺不占州县城池,并暗中馈以重金。这两个太监,为推卸府城失陷的罪责,定然买通中官陷害解学龙。而先生带兵退走,士绅商贾不再惊惧,也会一起弹劾解学龙,他们只为拿回自己的商船。” “到时候,根本不必正面交战,解学龙就得罢官还朝!天底下,又能有几个解学龙?下一任巡抚过来,恐怕连募兵的本事都没有。” 这个秀才,心好脏啊,不愧是混社团的! 赵瀚再次问道:“府城周边的商贾和士绅,对我是什么看法?” 萧焕想了想,回答说:“惊惧,观望。” “细说。”赵瀚没好气道。 萧焕解释道:“惊惧,是他们怕自己被杀了分地。观望,是看先生接下来怎样做法。如果先生只留在宣化乡,他们才懒得管闲事。若先生今后不杀地主分田,而且官府难以剿灭,他们可能会暗通曲款,选择跟先生悄悄合作。” 这个分析很有趣,对地主的心思看得很透彻。 真的,只要不伤及自身利益,就算反贼把隔壁乡闹翻天,这里的地主都不愿掏钱练兵。 一旦赵瀚哪天做大了,只要不再乱杀地主,曾经做过的事情都可以忽略不计。 李自成杀得多狠啊,与之相比,赵瀚的手段算个屁。可李自成打到北京,满朝文武还不是磕头相迎? 赵瀚问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萧焕说道:“有一老母,有一妻一子。” “把他们接到军中,跟我一起回去分地。”赵瀚笑道。 这既是施恩,也是扣留家属做人质。 萧焕拱手说:“多谢先生赏赐土地。” 赵瀚又问:“白鹭洲书院你熟吗?” 萧焕回答:“旁听过半年,缺钱就没再去了。” 赵瀚起身道:“那就跟我走一趟,看看那里是否名副其实。” (求月票。) 第113章 111【狂生?】(为盟主“提菩树无”加更) 白鹭洲书院,位于江心洲上,有渡船可以过去。 萧焕跟随赵瀚前往渡口,边走边说:“先生欲得人才,大可不必去白鹭洲,便是去了也无济于事。” “为何?”赵瀚问道。 萧焕解释道:“白鹭洲书院之中,真正的俊杰皆为举人。而今这些举人,正在赴京考试的途中,至少明年五月才能回来。” “忙着造反,倒把这茬忘了,”赵瀚不由自嘲而笑,又问,“秀才里就没有什么杰出者吗?” 萧焕反问道:“即便有,难道将他们绑去造反?” “倒也是,世家子怎能从贼?”赵瀚叹息一声,“唉,既然来了,怎也要去看看,那可是文丞相(文天祥)少年读书之地。” 踏上渡船,不到片刻,赵瀚已来到白鹭洲。 白鹭洲书院由于位于江心,多次毁于大水,眼前这书院重建于万历十九年。 这是一个建筑群,屹立于山水之间。 从正门进去,迎面便是三坊,分别供奉大儒(立德)、忠烈(立节)和名臣(立功)。 学房十区的老师和学生,还在洲上的都被“请”来。 一群士子站在那里,对着赵瀚怒目而视。 赵瀚没有理会他们,而是作揖祭拜三坊先贤,又在供奉节臣的地方,找到了文天祥的神主牌位。 “拿纸笔来!”赵瀚说道。 士卒早有准备,捧着笔墨纸砚上前。 被反贼堵在书院不得离开,士子们本来极为愤慨。见赵瀚拜了三坊先贤,众人稍微有些改观,觉得这个反贼也非一无是处。 此刻赵瀚提笔写字,诸多士子又颇为好奇。 放下毛笔,赵瀚转身问道:“白鹭洲书院的山长呢?” 一个年轻士子笑道:“随巡抚杀贼去了,在三江口督运粮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那倒是不巧,回头我再去找他,”赵瀚也不生气,反问笑问,“此人颇为胆大,是何来历?” 萧焕介绍道:“安福县举人欧阳蒸,祖籍湖广潜江。” 赵瀚有些惊讶:“你连他的祖籍都知道?看来很有名气啊。” 萧焕解释说:“这位是神童,也是个狂生,早就名震吉安了。十三岁取神童试,十八岁中举,至今也没考上进士。他此时本该进京赴考,却不知为何还留在吉安。” “怎么个狂法?”赵瀚问道。 “他写了一篇文章,我还会背诵呢,”萧焕当即朗诵道,“平生作老蠹鱼,不肯干死案头萤。私憾千古少真读书人,从来儒学者皆保阙守残,党枯护朽,以致成古不化,持论多迂。胪传发冢则诗礼为梯,白昼攫金则科第首祸。内寇外贼,皆以我辈为口实,而读书种子似绝矣!” 翻译成白话,大意为:儒生多抱残守缺,结党营私,思想迂腐。诗书只是做官的敲门砖,科举只是为了方便捞钱。外贼内寇起事,都拿此类读书人当借口,说是被贪官庸官给逼反的。真正的读书人,似乎已经没有了。 赵瀚哈哈大笑:“此真读书人也!” 萧焕立即给赵瀚泼冷水:“先生,此人不可能从贼,欧阳氏乃地方大族。” 欧阳蒸的祖父虽只是乡绅,连秀才都没有考上,可前来上任的官员,却各种被忽悠着结亲。长子娶了提学使的女儿,次子娶了巡按御史的女儿,三子娶了知府的女儿。欧阳蒸的父亲是四子,当时娶了知县的女儿,这位知县后来做到山东参政。 一个官绅姻亲网络,就此成型。 赵瀚把自己写的对联,派人递给欧阳蒸,问道:“此字可还看得?” “犹留正气参天地,永剩丹心照古今,”欧阳蒸把对联内容念完,冷笑着直接撕碎,“一个反贼,也配题写文丞相?文丞相若泉下有知,死不瞑目矣!” 见赵瀚所写对联被撕毁,诸生顿时惊骇莫名,害怕惹得赵瀚当场杀人。 赵瀚没有动怒,而是问道:“我只在黄家镇起事,并未四处裹挟。为何仅数月时间,半个庐陵县皆反?我从梅塘镇一路过来,只杀几个臭名昭著的地主,为何这些地方的百姓也跟着造反?” 欧阳蒸不敢回答,因为他知道是什么原因。 “哼,实话都不敢说,沽名钓誉之徒!”赵瀚说完就走,他只是来拜祭文天祥的。 感觉自己被一个反贼鄙视,欧阳蒸忍不住说:“皆贪官污吏,盘剥百姓过度。我辈读书人,若能金榜题名,必定勤修德政,令百姓安居乐业。” 赵瀚停下脚步,问道:“佃户算不算百姓?” “当然是百姓。”欧阳蒸说。 赵瀚冷笑道:“佃户没有土地,被地主重租重息压榨,另有移耕、冬牲、豆粿、送仓等诸多苛例。就算没有贪官污吏盘剥,他们能活得下去吗?你勤修德政,能让地主减租减息,能让地主取消苛例?” 移耕,以押租方式夺佃,不提前交租子就收回佃田。 冬牲,每逢冬至节日,佃户必须给地主送礼,多为鸡鸭鹅等家禽。 豆粿,过年的时候,佃户必须给地主送糍粑。 送仓,把田赋运去县衙,本该是地主的责任,却全部转嫁到佃户身上,让佃户承担粮耗、火耗损失。 这些玩法五花八门,在赣南那边,佃户嫁女都得给地主送礼,疑似是初夜权的文明变种。 面对赵瀚的质问,欧阳蒸无言以对,因为他家就是大地主。 赵瀚讽刺道:“你说儒生抱残守缺,多为迂阔之辈,你自己不就是吗?你无非清醒一些,可也只是清醒,你为天下苍生做过什么?” “我……”欧阳蒸双手紧握,想要驳斥这反贼,却又找不到说辞。 因为赵瀚讲的那些话,正是他平时苦闷的原因! 他知道这朝廷没救了,也知道症结所在,可他对此毫无办法。 历史上,此人崇祯十年中进士,被外放为江都知县,顶着朝廷压力不加赋税,也不向百姓征收剿饷。又组织修筑堤坝,开挖河渠。清理县中积案,尽量消除冤狱。后来调任滑县,又以怀柔手段,让数万盗贼(沦为匪寇的流民)归顺,分配土地给这些流民耕种。 崇祯上吊自杀,欧阳蒸跟着自杀,被同事给救起,大病一场。 同年,欧阳蒸投降满清。在主持河南乡试期间,有考生把“皇叔父多尔衮”写成“王叔父多尔衮”,欧阳蒸被牵连下狱,这也是清朝第一场文字狱。 这是个非常典型传统文臣,神童出身,年轻时满腔抱负,做官时保境安民。也曾追随崇祯自杀,死过一次开始惜身,投降外寇毫无心理负担。 赵瀚没有再跟士子们扯淡,离开之际,突然说道:“把那狂生捆走,让他看看我是如何治民的!” 欧阳蒸还想挣扎,直接被士兵按在地上,五花大绑带离白鹭洲。 渡船上。 萧焕笑嘻嘻说:“宪文老弟,你也别害怕,赵先生不会轻易杀人的。” 欧阳蒸的手脚全被捆住,怒视萧焕道:“你枉为士子,竟然投靠一个反贼!” 萧焕感慨道:“我可不像你,家世显赫,能够无忧无虑考科举。为了给父亲治病,只能硬着头皮借印子钱,又被迫给打行做讼棍。你且说说,我都做了打行的牛马,再投降反贼又有甚奇怪的?” “毫无读书人气节,你真该死!”欧阳蒸鄙夷道。 萧焕又变得嬉皮笑脸:“我若有气节,早就饿死了,今日还能跟你说话?” 欧阳蒸说道:“我若是你,便跳进赣江一死了之!” 萧焕冷笑道:“你死无所谓,家中父母有的是人伺候。可要是我死了,留下老娘你来养?孤儿寡母你来养?你这世家子,说得倒是轻巧!” 欧阳蒸无言以为,这里牵扯到孝道,不可以随便乱说。 萧焕指着城南码头:“你看那里,街市已然恢复,逃走的商船也回来装货了。你可见过这样的反贼?” 欧阳蒸挣扎着坐起,果然看到码头繁华依旧。 他面露惊骇之色,将赵瀚视为朝廷心腹大患。能攻下府城不劫掠,反而迅速恢复秩序,可非什么普通的反贼! 赵瀚此刻立于船头,正在观察码头的情况。 萧焕指着赵瀚,低声说:“宪文老弟,此为雄主,你可相信?” “此为贼寇也!”欧阳蒸还在嘴硬。 “迂腐,”萧焕鄙视道,“如今之朝廷,已然大厦将倾。你们这些蠢货,目光何其短浅,迟早被塌下来的老房子压死。假以时日,吾主必定一扫宇内,重造那朗朗乾坤!” 欧阳蒸讥笑道:“你还想做开国宰相?怕是要被诛灭功臣!” 萧焕乐呵呵说:“你休想使什么离间计,若是能做开国功臣,被诛九族又如何?至少老子风光过,不比做打行的讼棍强上百倍?” “狂悖之徒!疯子!”欧阳蒸唾骂。 萧焕反问:“世上谁人不疯癫?” 就在二人说话之间,南城外突然闹腾起来。 却是陈茂生已经进城,带着政工人员,挨家挨户宣传大同思想,许多没有牵挂的家奴踊跃从军。 顺便,把旧主暴打一顿! 第114章 112【零伤亡,破万贼】 吉安府有很多望族,但哪个姓氏的人最多? 刘氏。 汉景帝之子、长沙定王刘发,一共生了十六个儿子,其中一子受封安成侯,管辖安福、永新、泰和等县。 一代一代繁衍生息,已然遍布吉安各县,甚至遍布整个江西。 吉安有上千个村落,整村整村全部姓刘! 此时此刻,陈茂生就在一户吉州堂刘氏的家中——大族的主宗和祖宅,肯定不会在城里,因为城里根本容不下。 这户人家以经商为业,因此搬到城里定居,不过在乡村也有田产。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他们以为陈茂生是来洗劫的,呼啦啦跪了一地。甚至主动献上财货和粮食,只求满足反贼胃口,期待反贼不要杀人。 陈茂生却说:“赵先生创立了大同会,大同是什么?大同在乡下,就是人人有田耕、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城里没什么农民,可城里有许多家奴……” “大同没有高低贵贱,士绅商贾是人,奴仆就不是人?在赵先生的治下,已经没有家奴,全部家奴都被释放。我们不要银子,我们不要粮食,大同会是给苦命人做主的,你们快快拿来家奴的卖身契!” 刘定中傻望着这些反贼,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反贼不要金银,也不要粮食,居然跑来释放家奴? “快点,把家奴的卖身契拿来,我还要走下一家呢!”陈茂生怒斥道。 刘定中吓得一哆嗦,连忙说:“我……我这就去拿。” 卖身契还没到场,陈茂生继续宣传道:“各位家奴兄弟姊妹,你们都不要怕。不瞒大家,赵先生以前也做过家奴……” “轰!” 满院子哗然,家奴们震惊莫名,这次占领府城的贼头子,居然也是一个家奴! 震惊之余,还有些兴奋。 陈茂生又说:“赵先生是家奴,我以前是戏子,咱们都是贱人。可天下谁不是贱人?佃户是佃奴,农户是农奴,工人是雇奴,士兵是军奴。就连那些读书人,不也给人做奴才?当了官便是官奴,考科举便是士奴。谁能比谁高贵?” “愿意跟咱们走的,以后都是兄弟姊妹。想种地给你们分田,想做活给你们找工作。没人再敢欺负你们,没人再敢打骂你们,你们自己就是自己的主人。你们看我身后的人,陈淮,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戏子。” “刘振宗,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嘿嘿,我是梅塘镇刘老爷的家奴。” “刘高,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是白沙镇刘老爷的家奴。” “萧仲,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是黄桥镇萧老爷的家奴。” “你们如今可都吃得饱?” “顿顿吃饱。” “可有人敢打骂你们?” “去他娘的!” “……” 看着威风凛凛的陈茂生及其手下,许多家奴开始心生羡慕。 家奴过得好不好,纯粹看主人的品德,而这往往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就拿徐霞客来说,他对家奴还算友善,可除了他之外呢?徐霞客的一个儿子,后来就是被家奴暴动杀死的。 在南明小朝廷抗清时,无数家奴揭竿而起,他们宁愿投靠满清,也要干翻自己的主人! 历史上,陕西流贼只是打到湖广,江南各省家奴就纷纷起事。 大明满地火药桶,稍碰点火星子就要炸。 终于,刘定中把家奴的卖身契找到,战战兢兢献到陈茂生的手中。 陈茂生一个接一个念名字,念完之后问:“还有谁的身契没拿来?” “我!” 一个家奴站起来:“我的身契不在。” 陈茂生微笑道:“刘老爷,你不老实啊。” “找,马上去找,定然是寻漏了!”刘定中连忙说。 不多时,又送来几份身契。 陈茂生当众烧毁所有卖身契,对家奴们说:“谁愿意跟我走?不再受主人的鸟气!” 陆续有三人站出。 陈茂生说道:“可曾被克扣过月钱?” “个个月都被克扣。”一个家奴说。 陈茂生指着地上银子:“拿回你们被克扣的东西,不要胡乱拿太多。” 那三个家奴立即去拿银子,只敢多拿二三两。 见此情形,又有几个家奴出来,拿了银子站在陈茂生身后。 其中竟然有一对兄妹,哥哥十二三岁,妹妹只有七八岁。 “剩下的都不愿走?” 陈茂生扫了一眼:“不走也可以,都是苦命的兄弟姊妹,我帮你们把身契换成雇工契。” 当场重新订立契约,这玩意儿肯定没用,主人回头就要翻脸不认。 但是,只要主人不认账,家奴肯定心怀怨恨。 陈茂生带着八个被解放的家奴,即刻前往下一家,居然真不抢银子和粮食。 刘定中傻坐在地上,看看身边的钱粮,看看身边的家奴,有一种做梦的荒诞之感。 跑遍所有城南大宅,陈茂生共带走五十一个家奴,多数家奴依旧不愿离开主人,即便他们今后还会被虐待打骂。 紧接着,陈茂生又招揽十多个戏子。 甚至他还跑去青楼妓馆,有六个妓女愿意跟他走,主动追随的龟公多达九人——陈茂生和那些龟公,都是戴绿帽子的乐籍! 张铁牛则跑去码头招人,征召到二十多个苦力,并带走苦力的家人七十多个。 萧焕和欧阳蒸两位士子,看着那些家奴、苦力、妓女和龟公,脸上的表情都颇为古怪。 欧阳蒸不屑冷笑:“你的雄主,就靠这些人打天下?” “唉,”萧焕感慨一声,“先生真乃神人,普天之下,又有谁看得起低贱者?先生解救他们,他们定然誓死追随。” 就在此时,无数人奔走相告,成群结队主动跑去投军。 这些人是一个特殊群体,而且几乎在大明形成一个阶层。 游民阶层! 大量失去土地的农民,涌进城里打工为生。他们在乡下属于逃农,在城里属于无籍游民,只能做一些非常低贱的工作。也有些投身打行,还有些做了摊贩,多数是去当苦力,还有很多做了乞丐。 你可以理解为明朝版的农民工,而且这些农民工没有身份证。 张铁牛在码头招收苦力,消息迅速传开,无数游民蜂拥而来投军,他们也是真正的无产者,而且很多是没有家人的单身汉。 赵瀚都被惊到了,投军者足有两千多人! …… 安福县。 禾水以北的暴民变成流寇,他们翻山越岭来到安福县,竟一路裹挟壮大至上万人! 人多势大,贼首忘了自己姓什么,居然跑去攻打县城。 好吧,也不算失智。 正常情况下,别说上万人,上千人就能把县城拿下来。 偏偏巡抚坐船跑得快,带兵后发先至,已然赶到县城外扎营。 探报得知有流贼自投罗网,解学龙立即让船只开往别处。他自领一千人进城藏好,又派一千五百人藏于蒙岗岭,再派一千埋伏于县城西南的树林。 流贼首领“震罗霄”,连探子都不知道派出,便傻乎乎带着上万人前来攻城。 “杀贼!” 突然城楼响起鼓声,解学龙打出自己的帅旗,一千乡勇和衙役竖起无数旗帜。 震罗霄惊骇莫名,恐惧呼喊:“有埋伏,快撤!” 上万流贼立即惊慌撤退,解学龙亲率士卒出城追赶,吓得流贼们连粮食都扔下不要。 西南伏兵突然杀出,流贼彻底崩溃。 蒙岗岭的一千五百伏兵,已有一千人绕向南边,阻截流贼们的退路。 流贼远远望到旗帜,吓得又朝东边跑,紧接着蒙岗岭的五百伏兵杀出。 许多流贼跪地求饶,更多流贼逃往东北边,完全就是慌不择路,因为等待他们的是泸水河。 上万流贼,一战剿灭,官兵伤亡为零。 “抚帅用兵如神,犹若阳明公在世,”左孝成作揖恭维道,“晚生佩服之至!” 解学龙却眉头紧皱:“那赵贼怎还没现身?” 李宗学猜测道:“定是察觉到官兵行踪,吓得躲进哪座大山了。” “此贼不除,吾心难安,”解学龙吩咐说,“多派探子搜寻,一旦发现赵贼踪迹,就算进山也得去速速剿灭!” 俘虏数千流贼,解学龙没有滥杀。 他将贼首甄别出来砍头,拣选三百青壮为乡勇,剩下的等着放回去明年春耕。 又在安福县苦等两日,探子骑着骡马到处跑,却依旧没有赵瀚的任何消息。 解学龙开始变得急躁起来,这种情况实在太难受了。 “紧急军情,紧急军情!” 一艘快船驶来,站在城外焦急呐喊。 此人被带去见巡抚,噗通跪地道:“抚帅,吉安府城没了,吉安府、庐陵县大小官员,已悉数殉国!” “什么?” 解学龙惊得呆立当场,几个幕僚和将领也瞠目结舌。 李宗学起身问道:“府城有八百卫所兵,城高池深,怎会被反贼攻陷?” 信使哭丧着脸:“据逃出的卫所兵说,太监张寅强行带走七百五十人出城,去防守他的钞关和大宅。反贼夜袭钞关军营,又诈城而入,将官老爷们一股脑儿杀了!” “阉竖可恶!该杀,该杀!” 解学龙气得浑身发抖,突然拔剑砍下,斩落一个案角。 这仗没法打,一旦回援府城,反贼肯定要跑。如果不沿着河跑,没有骑兵的解学龙,根本就无力予以追击。 他的兵实在太少,而且缺乏训练,想搞大包围也做不成。 即便知道回援府城没用,即便知道会被反贼牵着鼻子跑。可解学龙还是得回去,府城失陷是大罪。一旦造成巨大损失,士绅串联官员弹劾,能把他这巡抚轻松搞到下狱。 “回援府城!” 解学龙感到心好累,很想亲手把太监给掐死。 而远在西边的永新县,负责大迂回的李邦华,则想把知县给活活掐死! 第115章 113【狭路相逢】 永新县主簿被砍了,就在上个月。 也不晓得谁干的,反正是一群匪寇,其中貌似还有女人。 亦有黑厮,手持长棍,力大无穷,浑身焦黑如墨。 这群匪寇坐船而来,先是抢劫县衙,又挟持衙役做苦力,大摇大摆将府库钱粮搬走。继而出城夺船数艘,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就此扬长而去。 李邦华带二百多乡勇,弃船步行奔袭至此,知县的第一反应是紧闭城门。 好说歹说,总算让李邦华进城,却又勒令乡勇驻扎城外。 这也算是守规矩,客兵一般不得入城。 可是,李邦华以巡抚命令,让永新知县赶紧出粮征船,却被一直拖着不办事儿。 县里没粮,秋粮刚征上来一些,就被匪寇抢得精光。 知县答应李邦华,一定帮忙筹集粮草,士绅们却个个哭穷。就连船只,也只征到两艘小船,大船谁都不愿借出。 “这是欺我军纪太好啊!” 李邦华被晾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要发作。 两百多个乡勇,一路从泸水迂回而来,沿途可谓是秋毫无犯。在李邦华的约束下,甚至庄稼都不去踩,借用百姓的稻草铺床都会归还。 太安分了,太善良了,以至于谁都不怕他们! “锵!” 这位五十岁的前任兵部尚书,突然拔剑而出:“随我去码头抢船,不要滥杀,一条船杀一人立威!” 乡勇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跟随李邦华冲到码头。 李邦华分配了杀人名额,只能由谁出手杀人。其他乡勇不敢违抗,却变着法泄愤,冲上船就一阵拳打脚踢。 抢船之后,留下部分乡勇守着,李邦华又亲自带兵去县郊抢粮。 第一个被抢的,就是永新守御千户所的千户! 接着又抢了一个地主,为了立威,前后接连斩杀十余人。 李邦华带着粮草上船,选了一艘大船为座舰,站在船头喝令:“出发!” 这荒唐世道,守规矩还真办不成事。 知县站在城楼上,被吓得面无人色。他并非一味拖延,而是真的无粮可征,自己掏银子买粮又舍不得。 顺流而下,一日便至天河镇。 这里两岸全是大山,中间有一条禾水穿过,村镇多在山脚沿河地带。 夜色降临,不敢继续行船,因为此段水流湍急,而且河中还有一些暗礁。 李邦华为了不惊扰此地百姓,没有选择在镇上停靠。而是稍微下游一些,将大船抛锚固定,又将小船绑定大船,派二十个乡勇下船放哨,其余乡勇全部留在船上休息。 此君在吉安府威望极高,仅凭自身威望,还有个人魅力,就让两百多乡勇服服贴贴。 这支杂牌部队,军纪并不输给赵瀚太多。 镇外,山中。 一处大宅之内。 “四爷,官兵来了!几条大船,二十多条小船!” 费映珙蹭的站起,拔剑冷笑:“还敢来送死,招呼弟兄们夜袭。” 费映珙没啥大同思想,但他的做法,却跟赵瀚非常相似。 这货先是杀死本镇的地主,抢了地主的宅子住进去,把地主家的女眷,赏赐给手下为妻。甚至连黑哥们儿铁奴,都分到一个寡妇。 接着分田,他自己是大地主,手下全是小地主,又分田给许多穷人成为自耕农。 瞬间在天河镇站稳脚跟! 这里的地形更厉害,两岸全是临河大山,耕地要么在群山之中,要么在河边一线。若有官兵杀来,拔腿就能跑进山里,攻守转换轻轻松松。 半夜时分。 李邦华正在船舱睡觉,突然被喊杀声惊醒,只见岸边亮起无数火把。 在岸边放哨的乡勇,少数被贼寇砍死,少数吓得跳河逃生,也有几个脚快的逃回船上。 乡勇们惊骇无比,纷纷收锚砍索,操船赶快离开此地。 黑暗中,一条大船不幸触礁,几条小船在湍急的河流中倾覆。 李邦华愤恨不已,却又无计可施,划船回去必须用纤夫,而此地一个纤夫都找不到。 为啥? 因为纤夫都是费映珙的人,而且已经分了土地,偶尔还客串盗贼去永新县抢劫。 “四爷,抓到一个活的!” 一个乡勇被带到费映珙面前,已然吓得浑身瘫软。 费映珙亲自审问道:“谁带的兵?” “李尚书。”乡勇老实回答。 “什么东西?尚书?” 费映珙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霸占一个贫穷村镇而已,无非就是把县衙钱粮抢了,用得着尚书亲自带兵镇压? 乡勇解释说:“吉水李老爷,李尚书。” 费映珙面色古怪,他曾游学至白鹭洲书院。当时李邦华罢官在家,被请去书院教学,费映珙还听过几个月。 也就是说,李邦华是费映珙的老师。 费映珙连忙问道:“李尚书怎会带兵至此?” 乡勇回答道:“庐陵县有贼……有义士,杀地主分田地,闹得好大阵仗。巡抚正在带兵清剿,李尚书带咱们抄后路。” 费映珙不可置信,喃喃自语:“那小子究竟干了什么?把李尚书和巡抚都招来了。” 说完,一剑将乡勇劈死。 翌日上午,费映珙安排人手,到上下游全天候放哨,一旦发现官兵立即卷铺盖进山。 至于莫名其妙被攻击的李邦华,天亮时分清点人数,气得想要杀回去弄死天河镇的匪寇! 二百三十多个乡勇,此时只剩一百九十多个! 来到黄家镇登陆,李邦华立即派人探查敌情,自己带兵在河滩略作休整。 探子很快回到汇报,说镇内镇外一个人都没有。 李邦华眉头紧皱,他带兵绕个大圈子,前后耗费二十天,竟然还是扑了个空? 李邦华拾级而上,来到客栈门口,那里还挂着求购玉米、红薯的广告牌。 带兵来到镇外,经过几间民房时,李邦华若有所思。 那些民房都是土墙,用石灰刷着宣传标语:人人有田耕。 又来到一处民房:人人有房住。 接下来,还有许多五花八门的标语—— 人人有衣穿。 人人有饭吃。 老人有人送终,孩子有人养活。 寡妇快快改嫁。 不让小孩读书要罚粮。 均田地,等贵贱。 李邦华盘腿坐在田埂上,看着“均田地,等贵贱”直发愣。 李家虽是大族,可李邦华却出身贫寒。 他父子都考上举人,读书花了太多钱。家里的十几亩地不够花销,连进京赶考的路费都不够,只能跟父亲结伴,徒步从江西走到北京——他那村里的田亩,都被当地几大家族占了,他即便考上举人,也无人前来投献土地。 底层农民有多苦,李邦华清楚得很,他自己也下田种过地。 突然间,李邦华很想见见赵瀚,跟那个反贼当面聊聊。他想劝说反贼,天下大同不是这么搞的,应当努力科举做官,然后齐家治国平天下。 放眼望去,冬小麦苗郁郁葱葱,李邦华看得一阵喜欢。 看着看着,李邦华猛地站起,大声呵斥道:“不准踩坏麦苗!” 一个乡勇说:“先生,这是反贼的麦苗,全部给他们毁了才好。” “放屁!” 李邦华大怒道:“反贼是反贼,庄稼是庄稼,种下去的庄稼哪能毁弃?谁再毁坏麦苗,军法处置!” 乡勇们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位李先生太迂腐。 但无人胆敢抗命,各自跑去民房里,试图搜寻没有带走的财货。 就在李邦华准备撤兵时,突然有探子来报:“先生,反贼下山了!” 李邦华怔了征,随即拔剑大呼:“众儿郎,随我杀贼!” …… 庞春来已经带人进山二十多天,村民们都闹着要回去,给进山前种下的冬小麦锄草追肥。 再不回去干活,可是要耽误收成的! 而且天气越来越寒冷,再耽搁可能会下雪,到时肯定有人畜被冻死冻伤。 由于官兵退去多日,对岸稍微下游的簧坝村,左孝良已经带着村民返回。他安置一番,又过河进山,跑去寻找庞春来。 两人一合计,认为官兵不会再来,于是武兴镇的全体村民也开始下山。 李邦华派进山里的探子,正好跟庞春来派下山的探子撞上。 双方探子,只隔十余步,大眼瞪小眼,吓得各自回去禀报敌情。 “不要慌乱!” 庞春来虽然眼神不好,但地形轮廓却知道。 他立即下令说:“咱们拖家带口,还有粮食和牲畜,肯定跑不赢官兵。撤回后面那道山梁,把粮食和物资,堵在一起做屏障。快快搜集石块,青壮在前,女人也上,把老弱和牲畜保护好!” 李邦华带着一百九十多乡勇,紧赶慢赶来到山中,迎接他的是简易工事。 麻袋和箩筐里都装着粮食,还有独轮车和其他物资,都被排成御敌的屏障。无论男女,只要有力气的,都拿起了锄头扁担,还搬来许多石头准备往下砸。 每家被抽调走一个青壮当兵,陈茂生的宣教队也抽走一些,剩下的青壮已经很少,大半属于老弱妇孺。 庞春来瞪大了双眼,想要看清敌情,却只看到一些影子在晃动。 左孝良高举着锄头,呐喊提振士气:“乡亲们,狗官带兵来了,想把咱们的土地和粮食抢走。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不答应!” 老弱妇孺齐声大呼,他们虽然心里害怕,却更怕失去土地和粮食。 而且,地形也对他们有利,官兵只能正面仰攻。 左孝良又喊:“杀狗官!” “杀狗官,杀狗官!” 村民们越吼越大声,就连几岁的孩童,都跟着一起呐喊,似乎这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李邦华的脸色极为复杂,他忠君报国、勤政爱民,到头来却被皇帝罢官回乡,征讨反贼又被骂成是狗官。 “叔父,都是些老弱妇孺,青壮顶多三四百。他们没啥正经兵器,只要咱们士卒用命,当可一战而下。”李邦华的侄子建言道。 李邦华默然不语。 第一,对方占据地利,又士气旺盛,真的可以一战而下? 第二,对方多为老弱妇孺,全部杀了很光彩? 思虑良久,李邦华对侄子说:“你去劝降,就说只要他们归顺官府,以往的罪责都既往不咎。” 侄子立即爬坡而上,还没来得及开口,几块脑袋大的石头就滚下来。 第116章 114【得道者胜】(为盟主“奈文摩爾”加更) 一门三进士,隔河两宰相,五里三状元,百步两尚书,十里九布政,九子十知州。 以上几句,说的正是吉水县,进士人数全国排第一。 谷村李氏,一个村一个姓而已。若算上追赠的,只这几十年里,就有十一个尚书。 当然,目前的尚书数量,还保持在八个。必须等到朝廷无人可用,崇祯不得不起复李邦华,他的父亲、祖父、曾祖才会被加封或追赠尚书。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这话用在李邦华身上,再合适不过。他是真的家道中落,祖母过世的时候,薄皮棺材都没有,只能用禾杆裹着偷偷葬了。 眼见侄子被滚石吓回来,李邦华立即思索如何破敌。 为报皇恩,为国除贼,便是老弱妇孺也得杀了! 李邦华不敢强攻,他带兵堵着下山道路,派遣士卒探查其他上山路径。 敌我双方,开始对峙。 一个不敢退,一个不敢攻,就那样互相看着。 对峙一阵,有乡勇回来禀报:“叔爷,右边两里地,可以饶坡爬上去,但坡上也有反贼守着。” 奇袭没有道路,那就只能正面强攻了。 “儿郎们,随我杀贼!”李邦华拔剑出鞘,亲自率众冲锋。 庞春来立即下令:“投滚石!” 脑袋大小的石头,不断顺着山坡滚落,陆续有十几个乡勇被砸倒。 可惜山势并不陡峭,石头滚落的速度不快。 两个倒霉蛋被撞断胫骨,其余只是被压倒脚面,被撞倒的也很快爬起来。 “姊妹们,杀狗官啊!” 小红组织妇女儿童,抄起拳头大的土块石块,朝着冲锋当中的乡勇扔去。 这玩意儿,竟然比滚石更具杀伤力,砸到身体只是疼痛,砸到脑袋必然头破血流。 就连李邦华本人,堂堂的前任兵部尚书,都不知被哪个村妇砸中头,前额上冒出一个大青包。 山口狭窄,村民太多排不开。 见女人和孩子砸石头见效,后方无法临阵的村民,纷纷捡起石块土块往下面扔。 乡勇的第一次冲锋,竟被村民用石块给砸退。 三千人一起砸石头,无数小石子在空中乱飞,场面壮观得就像枪林弹雨。 “快捡石头,不要大的,只要小石子!” 小红一声令下,跟小翠一起,带着妇女儿童捡石子,附近的石子已经被捡光了,有人干脆是脱鞋往下面砸。 李邦华带兵撤回坡下,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不但额头起了大青包,在撤退时还被砸中后脑,头发间隐隐透出血迹。 有几个乡勇,甚至直接被小石子砸晕,费了一番力气才被同伴拖回去。 “赢了,我们赢了!” 村民们大声欢呼,乡勇们却愁眉苦脸。 李邦华憋了一肚子火,又有种深深的挫败感,他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仗。 正常情况下,村民应该一冲即溃,可现在被击退的却是乡勇。 庞春来忍不住笑道:“下面那个官儿,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这种道理你都不明白?快快降了吧,模样助纣为虐。” 见反贼里有读书人,李邦华上前几步,朗声说道:“在下李邦华,阁下是何方神圣?” 这个名字,让庞春来颇为诧异,他拱手说:“原来是李孟暗,当年有幸在天津一见,可叹今朝已物是人非。” 天津见过? 李邦华仔细思索,如果在天津见过,那就是他当天津巡抚的时候。 他曾大力整顿天津新军,一度使得天津新军,成为北直隶地区最强的部队。 可眼前此人,似乎没什么印象啊。 庞春来笑道:“李兄莫要再想,那年你是天津巡抚,而我只是个小小幕僚。你是不可能记得我的!” “请问阁下是哪位大臣的幕僚?”李邦华好奇道。 “嘿嘿,我可不会说,说了必定拖累旧主。”庞春来笑得很开心。 就在此时,南边突然升起狼烟。 李邦华惊疑不定,搞不清楚是啥状况。 庞春来却笑容古怪,那是他派出的哨兵,狼烟本该在官兵出现时就升起。 哨兵共有六人。 两人在李家拐那边的山上,负责探查来自东边的敌人。 两人在西边的高山上,负责探查绕后的敌人。 两人守在武兴镇客栈,即便狼烟放不出来,也可徒步跑进山里报信。 然而,哨兵全部失效,不知出了什么问题。 李邦华回望狼烟,心里全是担忧,他的粮草都在船上。 因为害怕兵力不足,李邦华不敢分兵进山,每条船仅留一个士兵看守,剩下的全是永新县船工。 眼见攻山无望,身后又起狼烟,李邦华突然下令:“全军撤回河边!” “来了还想走?” 庞春来猛然拔剑,大喝道:“今天便是死上一半人,也要把你李孟暗留下!” “撤!” 李邦华命令撤退,亲率一百乡勇殿后。 庞春来爬出临时搭建的屏障,喝道:“十五岁以上,青壮全部上前,拖住这些王八蛋!” 将近六百青壮,手持农具出阵,都是赵瀚挑剩下的。多为15—18岁、45—50岁的男丁,仅有百余人在18—45岁之间。 一个浑身是伤的汉子,突然从后方翻山而来,气喘吁吁道:“庞先生,昨晚后半夜下雨,把柴草和牛粪淋湿了,狼烟一时半会儿点不燃。黄壮还在继续点火,让我先跑回来报信!” 他回头一望,又勉强笑道:“燃了,燃了。” “回头再治你们两个的罪,”庞春来好笑道,“不过错打错着,此番钓到一条大鱼。” 庞春来率领六百青壮,慢慢朝李邦华走去。但又不敢挨得太近,这些人未经训练,多半一冲就溃了。 越是如此,李邦华心头越慌,干脆全体朝着河边跑去。 庞春来害怕被杀个回马枪,只敢带人远远跟随,他手里头实在无兵可用。 …… 却说留在客栈的两个哨兵,一人睡觉,一人放哨。 但李邦华顺流而下,当时来得实在太快,上游又没狼烟示警,导致客栈的哨兵发现太迟。 把睡觉之人叫醒,两人本想进山传递消息,李邦华已在上游河滩靠岸。并且,迅速派出乡勇四处探查,把最近的进山之路给阻住。 两个哨兵惊慌之下,一个绕路进山通知庞春来,另一个朝下游的李家拐跑。 绕路进山之人,因为不知庞春来要下山,直到现在都还没找到大部队。 但跑去李家拐那个,却已见到黄顺甫。 “黄(副)镇长,快快带人进山,官兵来了!”报信者说。 黄顺甫问道:“来了多少?” 报信者回答:“没来得及数,可能有几百号,还来了许多船。” “二子,你快去通知村民,收拾家当准备进山,”黄顺甫想了想,又说道,“让刘老四他们几个,划渔船去看看什么情况。” 几条渔船很快抵达武兴镇,朝岸边的大小船只靠拢,跟船上的船工们大眼瞪小眼。 “反贼来了,快跑啊!” 船工们惊慌失措,下意识就想开船跑路。 “不要乱!” 李邦华在每条船留了一个乡勇,都是他从吉水带来的子弟兵。 那些乡勇,足够震慑船工,居然迅速稳定下来。 渔民们赶回李家拐报信,说船上没什么官兵,黄顺甫立即带着青壮跑去抢船。 眼见来了两百多号反贼,船工们终于撑不住了。不顾乡勇的弹压,纷纷开船朝下游逃窜,一直逃过李家拐才停下来。 “官兵来了!” 黄顺甫正在思考如何追敌,李邦华突然带兵从山中出来,吓得他连忙阻止村民撤退。 李邦华远远追着黄顺甫,庞春来又远远追着李邦华。 李邦华下令回击,庞春来立即撤退,双方距离足有半里地。 这仗打得很搞笑,一个害怕一个,麻杆打狼两头怕。 主要是大家的兵力都不够,李邦华无法分兵看守船只,此刻船丢了心里慌得很。 而庞春来和黄顺甫,他们带领的村民虽然人多,却没有半点训练度可言。距敌半里地还能听话,若是在平地被靠近,肯定瞬间溃散的下场。 要多多感谢费映珙,昨晚莫名其妙夜袭,让李邦华损失了四十人,那是官兵六分之一的兵力。 而且,多数不是被杀死的,是黑夜行船触礁淹死的。 否则的话,李邦华留四十乡勇守船,哪里会惧怕村民偷袭船只? 折腾好半天,李邦华总算在下游,找到了自己船只,也保住了自己的粮草。 “唉,还是没留住。”庞春来只能叹息。 村民只能目送官兵离开,追是不敢追的,短兵相接必然败北。 李邦华同样无比郁闷,他属于绕后突袭,结果贼寇早有准备。更无语的是,解学龙的主力去哪儿了? 当初说好的,就算突袭失败,也可以前后夹击。 如今队友消失无踪,自己不到两百兵力还怎么夹?自己被夹击还差不多! 武兴镇和李家拐,还有对岸的簧坝村,到处都有贼众出现,甚至河面都有渔船远远缀着。 李邦华只能选择攻取一路,还得分兵看守船只粮草,这仗根本就没法打啊。 无奈之下,李邦华选择坐船开溜,一直撤到永阳镇才敢靠岸。 上岸一打听,方知解学龙早撤军了。 李邦华只能仰天长叹,又坐船前往三江口,终于获得更详细的军情:解学龙先是走泸水去安福县,击破上万贼寇之后,又坐船回来援救府城,因为府城已经被贼寇攻占。 吉安府城失陷? 李邦华整个人都懵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府城是咋被反贼得手的。 更扯淡的还在后头。 李邦华乘船前去府城,想要跟解学龙汇合,路过石山镇又获得消息——巡抚解学龙,全军覆没! (求月票。) 第117章 115【扩军整编】 吉安府城,并非什么练兵的好地方。 因为太过繁华,就连质朴的农民子弟兵,都被城里的欲望渐渐腐蚀。 赵瀚一口气杀了五个兵,其中一个是武兴镇老兵,一个是途中招募的士卒,三个是在府城招募的新兵。 本想着让老兵带新兵,派他们去城南维持秩序。 谁知三个游民出身的新兵,诉说自己的悲惨遭遇,把两个老兵听得义愤填膺。五人擅自离开巡逻街区,闯入一户奸商家中,杀死奸商全家男丁,又在新兵的引诱下,对这家的妇人进行奸辱,随即还洗劫财货私藏。 违反的军令太多,谁都保不住。 “行刑!” 城南码头,五个士兵一字排开,跪在地上等着被砍头。 无数府城居民前来看热闹,溅出的鲜血,滚落的人头,看得胆小者惊叫,看得胆大者兴奋。 赵瀚大声说道:“这五人,不遵军令,擅离职守,淫杀抢劫,现正法示众!” “好!” 一些民众开始喝彩,想来他们被赵瀚的兵欺负过。 “押上来!” 赵瀚一声令下,又是十余人被带到码头。 赵瀚对围观者说道:“这些人,或是吃饭不给钱,或是低价强买货品。当罚军棍!” 本来按赵瀚的意思,打算取消军棍等肉刑,改以关禁闭、罚跑步等内容。可他渐渐发现,不打军棍压不住,只能又恢复一些肉刑。 “啪啪啪啪啪!” 行刑者已经手下留情,否则几十军棍下去,能把人当场打死打残。 即便如此,被打板子的士兵,也有些扛不住。疼痛是一方面,另外还有心理因素,当着几千人脱裤子打屁股,脸面真是丢到姥姥家了。 惩治完毕,赵瀚随即整编军队,同时颁布更详细的军法。 一共将近四千人,按嘉靖年间的营哨制,重新进行拣选编练。 五人一伍,二伍一什,三什为队,三队为哨,五哨为总,五总为营。 赵瀚自领全军,为总兵官。 费如鹤为营副兼千总,协助赵瀚统领全军,并亲领中军500人。 江大山、黄幺、黄顺、李正、江良,皆为把总,各领500人。 李显贵,为军法官,领军法队50人。 陈茂生,为宣教官,领宣教团120人,包含妓女、龟公和戏子。 又拣选家奴、军户出身之人,组建赵瀚的亲兵“奴儿军”,暂时只有92人。张铁牛为亲兵队长,刘柱为亲兵副队长,旗帜为白布之上血书“奴”字。 剩下几百人,编为辎重队,由萧焕负责后勤。 另外,费纯实际督管钱粮,黄顺德担任主簿(赵瀚的军中秘书)。 每哨(约100人)必配一个宣教官,负责宣传大同思想,负责给士卒讲解军法纪律,还要关心照顾普通士卒的生活。但是,不得干预军官指挥作战! 除了执勤部队之外,其余全部退回城内操练,参将署和城守营被划为练兵场。 操练数日,新兵勉强能列阵,可惜稍微移动就会生乱。 赵瀚为啥不抢城外大户的钱粮? 因为整个吉安府,各县陆续输送的秋粮,粮食全在西城仓库,银子全在知府内院。这些钱粮,要到明年二月,才起运前往京城,如今全便宜了赵瀚。 军饷给足,饭菜管饱,即便操练很辛苦,即便军法很严厉,士卒们也充满了干劲。 每当休息时间,各哨的宣教官,就开始嘘寒问暖。拉近与士卒的关系之后,宣教官们便宣讲军法,宣讲各种通俗化的大同思想。 其实,这些宣教官也有点迷糊。 士卒训练时,他们就听陈茂生讲课。士卒休息时,他们现学现卖,把刚领会的道理讲给士兵听。 有时,宣教官甚至被士兵给问懵,带着问号跑去请教陈茂生,逗得各哨士兵们哈哈大笑。 就在新兵训练走上正轨时,赵瀚突然接到消息,巡抚解学龙带兵来了。 赵瀚立即停止训练,命令士卒布防,并召集总哨官(把总)以上开会。 费如鹤现在独领500中军,还协助赵瀚统领全军。这货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拍着桌子说:“就该坚守府城,咱们现在3000多人,差一点点就4000。有兵有粮,还怕那什么鸟巡抚?” 萧焕说道:“在下认为,应该弃城而走,把府城留给太监。太监为了推脱罪责,必定弹劾巡抚,朝廷会帮咱们将那巡抚罢官。如今那些官兵,其实都是乡勇,是解学龙募集的。一旦巡抚被罢官,那些乡勇自动就散去了。能够智取,就没必要硬拼。咱们看似有将近4000人,其中一大半都是新兵,连军阵也还没操练好。” 此言一出,大部分军官表示认同。 不管承不承认,这些泥腿子出身的军官,内心都隐藏着对官府的恐惧。 他们害怕巡抚,他们害怕官兵,能不打最好就不打。 见众人都不言语,似乎被萧焕说服了,费如鹤愤怒道:“你们这些鸟人,见了官兵就缩卵子,还他娘的造甚反?都回家种地去吧!” 包括陈茂生在内,都忍不住低头,他们确实害怕,朝廷来的官越大,他们心里就越怕。 张铁牛附和道:“打,就是打,老子却不怕的。” 陈茂生出声道:“我觉得吧,萧队长(辎重队)说的在理。既然朝廷会收拾巡抚,那些乡勇自动就散了,那咱们还去拼什么?” 费如鹤冷笑:“那今后也别打仗了,就等着皇帝帮咱吧,最好自己让位出来。” 众人不语,都望向赵瀚。 赵瀚微笑道:“萧队长之计,确实是上上策。萧队长智谋无双,乃我军之张良、诸葛也。” 萧焕心里颇为受用,但没表现出来,表情平静的接受众人崇拜。 “但是!” 赵瀚猛地站起:“赵千总(费如鹤)话糙理不糙,他看似莽撞失智,却道出我军之致命弱点。你们都在害怕,都不敢直面巡抚!一个巡抚而已,只带几千乡勇,跟咱们兵力相当,咱们还有府城为依托,到底有什么好怕的?” 除了少数几个,其余军官全部低头,不敢直视赵瀚的怒火。 “本来,我是听了萧队长之计,打算快速撤出府城的,”赵瀚拍桌子道,“但现在嘛,我决定不走了,老子要练练你们的胆气!给我坚守城池!” “好!” 费如鹤大喜。 “总镇(总兵别称),”萧焕连忙说道,“总镇请三思,莫要争一时之气。” 赵瀚摇头道:“萧队长,你不懂。有的时候,上上之策,未必就是最好的选择。咱们是在造反,必须打出军威,否则眼前这些军官,还不知什么时候能直面官兵!” 萧焕着急道:“军威可以慢慢打出来,今后还怕没仗打吗?” “此时退缩,今后就不退缩?”赵瀚语气坚决道,“眼下屋内这些军官,眼下城内那些士卒,都是咱们造反的种子。连种子都不饱满,今后长出的庄稼能强壮吗?打,必须打。打得咱们的种子自信起来,打得江西官府闻风丧胆。” “这……”萧焕欲言又止。 赵瀚说道:“萧队长,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往往喜欢取巧。可有的时候,咱们不能取巧,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萧焕叹息一声,问道:“总镇打算怎么打?” 赵瀚笑道:“咱们占据坚城,咱们粮草充足,吉安府今年征收的秋粮,除了被解学龙带走的,大部分都在咱们手里。那还怕什么?着急的该是解学龙,他丢了府城,他不敢拖下去。一来害怕朝廷问罪,二来征借的船队也要还给绅商,三来他拖下去就得为粮草犯愁。” “确实如此。”萧焕不得不承认,真正着急的该是解学龙。 …… 解学龙已经急坏了,吉安府城源自唐代。 那个时候南方人少,城池以军事为主,城高池深却面积不大。而且,除了靠着赣江的城门,其他城门全都修建有瓮城。每座城楼还有箭塔,甚至还有几座炮塔——赵瀚军中暂无炮手和弓箭手。 三千多反贼,只要粮草充足,占据这种类似城堡的城池,几千官兵打十年都别想打下来。 甚至不用花费力气维持治安,因为80%以上的居民,都聚居于城外各街市。 解学龙也就欺负赵瀚没有水军,城外的大型商船都跑光了,赵瀚只抢到几艘大船。这货用船只封锁府城,自己屯兵白鹭洲上,开始征集役工打造攻城器械。 然后他发现,铁匠和木匠奇缺,都被赵瀚弄进城里打造兵器去了。 那就只能去周边乡镇征召! 工匠和百姓苦不堪言,一个个心中充满怨恨,他们没被反贼欺负,反而遭到官府的压迫。 官府征召役工是不给钱的,都属于服役性质,还得自带干粮和工具。而且,解学龙暂时断了后勤,正在派船去其他州府征粮,目前也没有多余钱粮支付给役工。 役工们满腔怒火,干活自然偷懒,攻城器械的制造速度堪忧。 解学龙心中着急,只能不断催促,下面的官吏跟着催工,毒打喝骂如同家常便饭。 被征召商船的士绅商贾,则催着解学龙赶紧归还船只,他们还得跑船去别处做生意,多耽搁一天都在损失白花花的银子。 太监的弹劾奏疏,已经在送去京城的路上。 这些士绅商贾也不可小觑,因为江西的进士太多,在朝中做官的也太多。他们纷纷发动关系,弹劾奏章如雪花般飘往京城。 为了剿灭反贼,解学龙征粮征役,也让老百姓恨得牙痒痒。 这位解巡抚,已经把太监、士绅、商人、百姓全部得罪! 不论能否夺回府城,他的仕途都肯定完蛋了。 (感谢这个是妖怪、烟寒无心、为溪式谷的盟主打赏,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和打赏。另外,厚着脸皮求月票。) 第118章 116【种田吃饭】 “抚帅,拆屋吧。”李宗学劝道。 解学龙满脸愁苦:“反贼没有拆屋,巡抚竟然拆屋,我这当的是哪门子官?” 一般而言,守城部队会主动拆掉城外民居,甚至把城墙附近的树林给烧了。这是为了让攻城方,更难获得制造攻城器械的材料,同时也让攻城方更难设置伏兵。 但赵瀚守城,偏偏不拆屋,就是要留给解学龙! 吉安已经多年没有战事,就连城墙根下,都有许多非法搭建的民居。 解学龙如果想要攻城,必须把这些屋子拆掉。否则赵瀚往下面扔火把,一烧就是一大片,攻防战必然变成烧烤大会。 而且拆屋之后,木料可用于打造攻城器械。 但解学龙真敢拆毁民居吗? 李宗学说道:“抚帅,知府、知县已死,他们那是殉城殉国。府城失陷,朝廷问罪,抚帅首当其冲。镇守太监也是大罪,可太监远在南昌,没有参与此间战事。太监为了推罪,必定把过错都甩到抚帅头上。若不赶快收复府城,罢官下狱都是轻的!” 巡抚幕僚有好几个,如今全跑了,只剩一个李宗学。 包括前些日子投奔的左孝成,得知府城失陷,立即消失无踪。 “再等等,再等等。”解学龙进退两难,他真的不敢拆毁民居。 城内城外,就此陷入对峙状态。 赵瀚在守城的时候,还有时间轮训新兵,每天上午下午,各抽调500士卒进行操练。 而解学龙那边,若非屯兵白鹭洲,四面全是赣江水,估计乡勇都已经跑完了。 这次是决战,不是遭遇战。 决战就急不得,双方都在耐心准备。 赵瀚忙着训练新兵,解学龙同样在练兵。这位巡抚,一边派人到隔壁州府征粮,一边请求士绅征募乡勇,因为他手里这点兵是不可能破城的。 转眼又过两日。 刚征募的数百乡勇,还没走到江边就哗变,半夜打晕军官直接跑路了。 紧接着,解学龙的战船也跑了两艘,白鹭洲的乡勇开始跳江逃跑。他们知道攻城无望,不愿跟着巡抚送死,两三天时间就减员八分之一。 面对如此窘境,解学龙居然还沉得住气,派遣心腹严防士兵逃亡。同时,又给士卒加餐,对表现良好的士卒予以奖赏。 逃兵依然存在,但总算遏制住了势头。 解学龙此时还心存幻想,他跟左布政使何应瑞关系不错。之前能顺利募兵去瑞金,就有何应瑞的帮忙,希望这次也能给他增兵增粮。 然而,他刚写信派人送出去,就突然收到何应瑞的密信。 信中只有十个字:阉竖谤谗,望君好自为之。 解学龙放下密信,面若死灰,一切都完了。 这封信明面上是说,太监要告叼状,让解学龙早做准备。潜台词却是,你这次死定了,我没有办法帮你。 崇祯年间,皇帝不停催税,唯独江西一省,敢违抗皇命年年压征。 什么是压征? 就是地方出现各种灾害,今年的赋税,压着明年来收。 陕西、山西闹成那副鬼样子,布政使都不敢年年压征,偏偏富庶的江西却敢! 何应瑞作为江西左布政使,已经被崇祯点评批评好几次。不是他胆子有多大,也不是他贪得太狠,而是江西的赋税根本收不齐。 土地都被士绅霸占了,小地主和自耕农很少,这让官府怎么征收田赋? 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明末江西,就没有哪年把赋税征齐过。 直到现在,崇祯都以为江西连年大灾…… 何应瑞没法给解学龙增兵,他得抠出每一分钱粮,乖乖给皇帝送去。能送多少是多少,反正交不齐的,崇祯皇帝也早就习惯了。 “唉,撤兵吧。”李宗学说道。 解学龙苦着脸说:“反贼就在府城,我怎么可能撤兵?一旦撤兵,怕是要问斩!” 李宗学反问:“就这么看着?” “只能如此,”解学龙叹息道,“就算只剩一兵一卒,也必须留在白鹭洲,若是离开便为弃城逃遁。” 赵瀚啥都不干,只是据城而守,解学龙就已经穷途末路。 谁让他出兵剿贼呢? 解学龙若不做正事,老老实实留在南昌,吉安失陷也用不着背大锅。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谁做事,谁倒霉! 站在白鹭洲岸边,解学龙望着对面的府城,整个人已经心如死灰。 他攻不得,也走不得,只能傻看着。 整个江西,没人愿意帮他,他在独力对抗反贼。 本该赵瀚这反贼被围剿,可世事离奇,却似巡抚被围剿,解学龙已被压得喘不过气。 李宗学来到解学龙身边:“抚帅,不能再拖下去了。就算必败无疑,也得寻机攻城,否则咱们的乡勇,自己就要悄悄跑完。” “慕宗,你说这大明究竟怎的了?”解学龙仰望苍天。 李宗学默然。 解学龙指着城南码头方向:“就因为反贼不再劫掠,城外那些士绅商贾,便如平常无事一般。他们非但不帮我剿贼,反而责怪我挑起战事。究竟老夫是贼,还是那夺了府城的赵言是贼?” 李宗学说道:“他们其实心里清楚,只不过在观望而已。” “观望?”解学龙冷笑。 “是啊,他们在观望,”李宗学说道,“现在赵贼势大,随时可以出城杀人,他们朝不保夕,自然埋怨抚帅多事。若抚帅手里的士卒,不止几千乌合之众,而是一万朝廷精锐。那么就是抚帅势大,抚帅掌握生杀大权,他们自会帮着抚帅杀贼。” 解学龙摇头苦笑,意兴阑珊道:“慕宗啊,还是你看得透彻,人心便是这样。朝廷如此,地方如此。” 李宗学低声说:“也是朝廷失了威严,偌大一个江西,连几百正兵都凑不齐。否则怎容那小小反贼闹腾?” 解学龙突然按住剑柄,正色道:“慕宗,我若死了,你便去投贼吧。” “抚帅何出此言?”李学宗没听明白。 解学龙说道:“大明没救了。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只能以死报君王。可西北的流贼,东北的鞑子,皆无再造乾坤之能。各地反贼,也是目光短浅之辈。只有眼前的赵贼,占据府城之后,却能约束部下,让吉安城外繁荣依旧。大明江山若是倾覆,成事者必为此人!” 李宗学连连摇头:“我一个举人,怎能从贼?” “随你吧,”解学龙懒得再谈此事,只说道,“明日拆毁城外民房,加紧打造攻城器械,十日之内必须强行攻城。” 解学龙已经心怀死志,他这不是攻城,而是去撞城墙送死! 年年压征,不照额上交赋税,江西在全国是独一份。 巡抚不能公然开府建牙,不能合法征募标兵,江西在全国也是独一份。 换去别的省份做巡抚,解学龙哪会如此憋屈?他至少能编练2000巡抚标兵,是有正式军队编制那种,地方官府必须老老实实给钱给粮! 翌日,解学龙派出乡勇,大规模拆除城外民居。 士绅百姓惊怒交加,反贼来了都有屋住,巡抚居然拆他们的屋? “大胆贪官,竟敢骚扰吾之子民!” 赵瀚站在城楼上,愤怒大喊道:“如鹤,快快带兵出城,保护百姓的房屋财产!” “好嘞!” 费如鹤心里乐开花,当即带着五百士卒,出城杀向那些拆屋的官兵。 官兵吓得转身就跑,费如鹤一阵追杀。 赵瀚又下令:“大山,快出城帮百姓修房子!” 江大山乐呵呵出发,竟然真的带上士兵,带上一些木匠,跑去帮助百姓修缮房屋。 “青天大老爷啊!” 无数底层百姓,齐声跪地高呼,对着城楼上的赵瀚连连磕头。 萧焕见状,哭笑不得。 究竟,谁是官,谁是贼? 欧阳蒸也在城上,而且不再被捆绑,当然他也没从贼。这货看得目瞪口呆,随即朝着白鹭洲的方向,破口大骂道:“解贼,你枉为朝廷命官,竟然不如一个反贼!” 解学龙也气炸了,感觉自己就像跳梁小丑。 “随我上岸杀贼!” 赵瀚前后派出一千士卒出城,解学龙立即抓住机会,他就怕赵瀚躲在城里不出来。 “吹号!” 赵瀚命令司号手,用唢呐吹响集结号。 他自领千余士卒守城,其余全部放出城去,要跟官兵堂堂正正决战。 解学龙怕赵瀚躲在城里,赵瀚还怕解学龙躲在白鹭洲呢。 双方似乎达成某种默契,集体朝着城北聚兵,不愿在城南繁华之地开战。 解学龙的兵力……呃,不好算。 因为从白鹭洲开船过来,眨眼间的短短距离,竟然又跑了一艘船。 特别是征来的民夫,眼见真要打仗了,不顾江水寒冷,纷纷跳入江中逃遁。 还有许多军中文吏,不愿跟着巡抚上岸,躲进白鹭洲书院不肯露面。 双方列阵。 起义军三千人,由费如鹤统领。 官兵将近三千,由解学龙统领。 双方都没有远程部队,纯以步兵进行交战,而且都采用简化版的鸳鸯阵。 战斗即将开始,混在军中的宣教官,不断做着战前动员:“杀了狗官,人人有田耕,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饭吃。咱们要是败了,咱们的田,就要被官府抢走!新兵弟兄们,打赢这一场,赵先生就带着大家去分田!” 解学龙也喊:“儿郎们,忠君报国,保卫桑梓,随我杀灭这些反贼!” “咚咚咚咚咚!” 战鼓敲响,缓慢进兵。 双方中军皆未动,派出三哨人马对战,左右两哨前进待命。 更扯淡的是,两边都不敢走太快,一旦加速就阵型混乱,全是他娘的乌合之众。 还没接战,就各自有士卒逃跑。 解学龙立即派出督战队,斩杀临阵脱逃的乡勇。 起义军这边,却是执法队拿着棍棒阻拦,宣教团疯狂大喊:“老表,逃了就没田耕,逃了就过苦日子!咱们要种田吃饭啊!” 宣教官们不断呐喊,追在逃兵身边喊。 喊着喊着,逃跑士卒陆续返回,哇哇大叫着重新冲锋:“种田吃饭!种田吃饭!” “种田吃饭!” “种田吃饭!” 起义军集体高呼,犹如神灵附体,完全不顾生死的往前冲。 除了武兴镇的八百老兵,其余新兵阵型全部混乱。不管手里拿着什么兵器,反正往前冲就是,已然忘了训练时掌握的技能。 卫所兵出身的吴勇,已经被查出底细,但赵瀚没有驱逐他。 吴勇因为多番立功,此刻已然升为什长。 家里的老娘,可以让兄弟先照看。他要跟着赵先生,一起去乡下分田,若是遇到寡妇,说不定还能讨老婆。 吴勇做梦都想有自己的田,做梦都想讨个媳妇。 “种田吃饭,种田吃饭!” 吴勇提枪往前冲,他忘了指挥自己的十人队,他的队员也不会听什长指挥。 反正,冲就完事儿! 吴勇甚至冲出军阵,跑到狼筅兵前面,不要命闯入敌方阵中,嘴里只反复大叫:“种田吃饭,种田吃饭!” 战斗迅速分出胜负,起义军不怕死,乡勇却个个惜命。 这些乡勇,绝大部分是良家子,他们家里有田,不愁吃穿用度,哪愿意跟泥腿子拼命? 解学龙的督战队挡不住,这位巡抚只能亲自压阵,带着中军士卒冲锋:“杀贼报国,保卫桑梓!” “种田吃饭!” “种田吃饭!” 起义军喊得更大声,就连老兵都失去理智,渐渐失去应有的阵型。 当然,也不用再保持阵型了。 “嘟嘟哒,嘟嘟哒嘟哒嘟哒,嘟嘟嘟嘟嘟嘟呜~~~~~~” “嘟嘟哒,嘟嘟哒嘟哒嘟哒,嘟嘟嘟嘟嘟嘟呜~~~~~~” 唢呐声在战场响起,起义军彻底狂热起来,就连费如鹤的中军也一起冲锋。 解学龙的乡勇,已经全线崩溃。 解学龙本来想率领中军压住阵脚,此刻反被溃兵给冲散。他双目通红,突然拔剑横颈,转身望着北方自语:“陛下,臣不负君,君可负臣乎?” 本该在南京跳江殉国的解学龙,提前十多年,自刎于吉安城外。 得知解学龙兵败自杀,远在白鹭洲的幕僚李宗学,也毅然跳进赣江自杀。他不是殉国,而是追随恩主,朝廷对他没有情义可言。 第119章 117【逮到个野生尚书】(为盟主“妖刀万华”加更) 看着眼前的两具尸体,赵瀚叹息道:“葬了吧。死者为大,入土方安。” “请厚葬!” 欧阳蒸突然拱手,说道:“忠臣义士,不可怠慢,我来为他们写墓志铭。” 赵瀚冷笑:“你以为自己很高尚?” 萧焕也忍不住说:“总镇心怀天下,此等忠臣义士,按理当厚葬之。” “若给他们厚葬,”赵瀚指着解学龙、李宗学的尸身,又指向远处起义军的遗体,“我的兵要不要全都厚葬,泥腿子就比做官的卑贱吗?我说葬了他们,是以死者为大,我干不出曝尸荒野的事儿!” 萧焕欲言又止,他已慢慢摸清赵瀚的路数,知道这个时候劝谏是没用的。 赵瀚吩咐道:“给他们买普通棺材,正正经经立块碑。至于有谁看不惯,就自己出钱寻风水,为这两位迁坟换碑,我也不会横加阻拦。” “我来出钱!”欧阳蒸当即说道。 “随你。” 赵瀚说完就走开,来到自己的士兵遗体前。 几千人规模的大仗,起义军伤亡过百,但阵亡者只有六人,重伤者十余人,剩下的全是轻伤。 赵瀚宣布道:“死者烧成骨灰,带回去好生安葬。明日挥师去打永阳镇,把那里的萧氏宗祠改为英魂殿,今后战死之将士皆入英魂殿供奉。” 火葬在明代虽不是主流,但也不会遭到排斥,官员和商贾在异地死亡,可以烧成骨灰带回家乡安葬。 萧焕的面色有些古怪,虽然他老家不在永阳镇,可那里的萧氏也算跟他同宗。 在这庐陵县,姓刘的最多,姓王的第二,姓李的第三,姓萧的第四。 “你有意见?”赵瀚笑问。 萧焕莞尔道:“总镇说笑了,我能有甚意见?便留着萧氏宗祠,我这辈子也进不去。” 赵瀚又对其他士卒说:“此番重伤残疾者,皆入济养院,做些力所能及的活。阵亡而无子嗣者,今后若遇孤儿,可在济养院抚育成人,改名换姓给他们传香火,土地就分给他们的义子!” 此言一出,将士膺服。 萧焕更是暗暗叫绝,赞叹赵瀚收买人心的手段。 活着可以分地,残疾有人照料,死了配享庙殿,无子还能传香火……这套搞下来,何愁将士不用命? 欧阳蒸则死盯着赵瀚,心中直呼:此乱世之妖孽! “你叫吴勇是吧?”赵瀚走到一个受伤士兵面前。 吴勇露出憨厚笑容:“回总镇,我是吴勇。” 赵瀚拍打其肩膀,勉励道:“今后好生带兵,不要一味乱冲。这次先授田,继续当什长,下次立功再升官。记住,要学着写字,以后把总以上必须识字三百!” “多谢总镇老爷赏田!”吴勇下意识要跪。 赵瀚呵斥道:“起来,军中不得跪拜!” 吴勇连忙站起行礼,单臂横于胸前,这是赵瀚发明的军礼。 明代的军礼,大概分为四种:直接跪拜,拱手作揖,双膝跪地拱手,单膝跪地拱手。 具体怎么搞,要看彼此的军职,还要看是否身穿甲胄。若是身穿甲胄,不太方便跪下,一般单膝跪地,或者站着拱手。 反正挺混乱的,赵瀚看着别扭,全部改为单臂横于胸前。 赵瀚又走到一个士卒面前:“你叫王扁担?” “诶,我是王扁担。”这货非常高兴,没想到赵先生还记得他。 赵瀚勉励道:“你是在白沙镇投的军,咱们的地盘,暂时到不了白沙镇,但总有一天能杀回去!” 王扁担听得激动,连忙站直了行军礼。 眼见赵瀚缓缓走过,叫出一个又一个士兵的名字,欧阳蒸脸上的忧色越来越浓。 这个反贼头子,是天生的将帅之才,可惜不能为朝廷所用。 赵瀚突然转身:“萧队长,你负责后勤辎重,这两天可有得忙了。征缴的战船都带回去,正好可以运兵运粮。” “要不要出钱赎买?”萧焕问道。 “向谁赎买?”赵瀚笑着反问,“那些船只,都是咱们缴获的军资。哪个敢来讨要,就让他们找解巡抚,若是自己不敢上路,就送他们去见解巡抚!” 萧焕拱手说:“卑职明白!” 赵瀚纠正道:“不要自称卑职,我军中没有卑下之人。” 萧焕立即站直,大声喊道:“明白!” 萧焕、费纯、黄顺德等人,累得就跟灰孙子一样,统计安排各种后勤物资,连续两天搞得昏天暗地。 离开之前,赵瀚把张寅叫来,这死太监的腿还没好。 “恭喜张镇抚,你要收复吉安府城了。”赵瀚笑着说。 张寅坐在板凳上,点头哈腰道:“一切都仰仗赵先生,今后我就是赵先生的一条狗。” “别扯这些没用的,这话你自己信吗?”赵瀚递过去一封信,“帮我转交给江西镇守太监。” “一定转交,一定转交。”张寅连连说道。 按照萧焕的意思,是要重金贿赂江西镇守太监,他还代笔写了一封文采飞扬的密信。 赵瀚直接把信改了,内容通俗易懂:你做你的太监,我做我的反贼,井水不犯河水。你若派兵来庐陵县,我必带兵至南昌府。我已撤出吉安府城,算是送你大礼,收不收自己掂量。 看完赵瀚改过的密信,萧焕哭笑不得。 但又必须承认,威胁可能比贿赂更管用! 此时此刻,赵瀚开门见山道:“张镇守,咱们划个地盘如何?” 张寅问道:“怎么划地盘?” “宣化乡、永福乡、东都乡、田心乡,这四个乡归我管辖,”赵瀚笑着说,“官府别来这四个乡征收赋税,我也不会闲着没事干攻打府城。” 庐陵县一共八个乡,赵瀚直接划走一半! 张寅眼珠子乱转,推脱道:“这我做不了主,是庐陵知县的事情。” 赵瀚很好说话:“我也不为难张镇守,你可以转告新任知县。新任知县若不愿意,杀了重新换一个便是。” “呵呵,一定转告,一定转告。”张寅听得心惊肉跳。 赵瀚说道:“我明日就走,咱们有缘再会。” “再会,再会!”张寅连忙赔笑应承,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赵瀚。 正德六年,十一月中旬。 吉安分守太监张寅,募集乡兵英勇拼杀,终于把反贼赵言赶出府城! 当然,还有江西镇守太监的功劳。 至于其他官员,都算壮烈殉国,包括巡抚解学龙在内。 死者为大嘛,若太监咬着解学龙不放,东林党可不会善罢甘休,那必然是要激起众怒的。 赵瀚带兵离开府城之前,又有上千人拖家带口,愿意跟着反贼一走。赵瀚照单全收,并承诺都可以分田,反正他现在不缺土地。 宣化乡流贼到处跑,还把永福乡裹挟走一大批,空出大片的无主之地,正好缺人口安置耕种。 分田政策已经调整,年满十二岁者,无论男女,每人可分到三亩地(以中等田为标准)。 如果还想分田,就得立功。不必是立下军功,文职人员也能算功分,普通村民为官方办事也有功分。 这种搞法不能长久,今后肯定无地可分,但现阶段非常适合。 而且,个人分田数量有上限,超过额度就奖励其他东西,比如钱财、粮食、官职等等。 赵瀚的船队刚从赣江进入禾泸水,迎面就撞上李邦华的座船。 “抢船,抓人!”赵瀚立即下令。 萧焕问道:“总镇不是说过,不抢劫商船吗?” 赵瀚笑道:“那是屁的商船,吃水恁浅也不怕亏本?” 却是李邦华听说解学龙全军覆没,便让乡勇原地解散。因为那些乡勇,本就是在附近招募的,李邦华自带的子弟兵只有三十多人。 如今,李邦华的子弟兵尚存二十多人,全都乘坐一条大船回家,而且拔掉旗帜伪装成商船。 李尚书确实有大才,可他忘了商船的吃水线,他应该弄一些石头压舱的。 赵瀚在铅山河口镇混了好几年,来往商船见过无数,吃水这么浅的商船,肯定要亏到姥姥家。 太可疑了! 李邦华被团团围住,他也能屈能伸,卑躬屈膝道:“这位军爷,老朽是从永新县来的客商,准备前往吉安去进货。” 赵瀚带着士卒登船,问道:“你做什么生意的?” “买卖一些纸品。”李邦华对各种纸类非常熟悉,毕竟他是文人嘛。 赵瀚质问道:“你就空船去买货?” 李邦华顿时醒悟,自己这是露馅了。其实也不算空船,船舱里还有几石粮食。 “抓起来!”赵瀚下令。 李邦华身上没带兵器,子弟兵也藏在船舱,身边只有两个子侄辈,一瞬间就被起义军擒获。 赵瀚笑道:“说吧,你是什么来历?” 李邦华闭口不言。 萧焕颇为兴奋地上船:“总镇,这位是前任兵部尚书李孟暗先生。”说完,萧焕恭敬作揖,“晚生拜见孟暗先生!” 李邦华什么也不说,只是站着等死,他都懒得痛骂反贼。 赵瀚对李邦华不甚了解,问道:“此人如何?” 萧焕回答:“国之干才,社稷之臣。” “那就跟我回去吧,”赵瀚笑着说,“把船上的其他人放掉,让他们回家报信,就说李先生被我请去做客了。” 这个意外收获,简直莫名其妙。 (现在到下个月初,打赏的双倍月票,只在8点到24点有效,半夜打赏不算双倍月票。) 第120章 118【软弱的地主阶级】 永阳镇的地主,真是非常有意思! 周边村镇佃户自发造反时,这里的地主开始编练乡勇。听说解学龙要剿匪,他们立即把乡勇送过去。 而今,解学龙败了,赵瀚必取永阳镇。 因为这里是吉安府的南大门,赵瀚如果以永阳镇为统治中心,则可以西控永新县、北出安福县、南扼泰和县、向东直奔府城! 脑子正常的地主,都知道赵言要来永阳镇,但只有少数人收拾家当逃跑。大部分都坐在家里等着,也不晓得他们在等啥。等着被杀了分田地,还是等着赵瀚心存善良? “老爷,反贼下船了!” “再探!” 萧万全浑身直打哆嗦,在书房里坐立不安,一股深深恐惧笼罩心头。 “老爷,有一股反贼,直奔咱们村来了!” “什么?” 萧万全双腿发软,让家奴扶自己出门,又下令把全家老小召集起来。 当赵瀚亲自带兵来萧家时,眼前已经跪了一地。 赵瀚没有理会这些家伙,而是抬头仰望“状元祠”。 这个祠堂很有意思,正门和侧门,修得像三道牌坊。牌匾一大堆,写的内容够吓人:状元、榜眼、翰林、会元、解元、会魁、经魁、大司马、大司寇、大中丞、学政……全是萧家祖宗考取的荣耀,又或者是祖宗做过的官职。 瞻仰一阵状元祠,赵瀚终于笑着说:“你们这是要从贼啊?” 萧万全跪地叩首,又跪直了拱手道:“赵先生心系万民、广施德政,更闻先生去了府城,却约束部众秋毫无犯。此真乃义师也,怎能呼为贼寇?老朽虽然愚钝,却也知人心向背,今日不过是投效明主而已。” “哈哈哈哈哈!” 赵瀚被这老头儿逗乐了,问道:“你可知我如何施政?” “略有所闻。”萧万全心中狂跳。 这货尚且心存幻想,觉得赵瀚杀地主分田,是前期聚集人心的手段。而今打败巡抚,势力猛然大增,多半会交好本地士绅大族。 赵瀚问道:“萧家的田,可愿献出?” 此言一出,萧万全感到绝望,他的幻想破灭了。 但他又没法离开此地,这里有萧氏宗祠、萧氏祖宅、状元祠,也有萧氏的无数土地。离开之后,萧氏还能称为萧氏吗? 可如果不配合反贼,萧氏恐怕要被杀光! 左思右想,萧万全磕头道:“萧氏愿献出族中田产,世世代代为赵先生效命!” “田产全部献出?”赵瀚问道。 “全部献出!”萧万全硬着头皮说。 我去,这还不好办啊,赵瀚心里有些犯难,他倒希望萧家奋起反抗。 “哈哈哈哈哈!” 赵瀚突然开怀大笑,亲手将萧万全扶起,安慰道:“老先生深明大义,我又怎会不顾人情。这样吧,萧氏全族,十二岁以上丁口,不论男女老幼,每人皆可留二十亩地。” 每人只留二十亩? 萧万全已经快哭了,硬生生挤出笑容拍马屁:“赵先生真是仁义,老朽感激涕零。” 赵瀚又说道:“萧氏必须分家析产,不计孩童,一户最多十口人。” 萧万全几欲晕倒,很想把赵瀚给咬死。 一旦分家,人心就散了,他的号召力也没了。 赵瀚问道:“老先生不同意吗?” “愿意,老朽愿意!”萧万全连忙说。 赵瀚继续说道:“萧氏家奴,必须全部释放。愿意分地的,我给他们分地。愿意继续留下的,全部改为佣工契约,今后可不要随意打骂佣工。” 萧万全已经无话可说,若是能够分田,有几个家奴愿意留下? 赵瀚笑道:“我手中缺人才,萧氏可推荐子弟做官。” 萧万全仿佛又活过来,能做官就不怕没地。这反贼闹得很大,今后多半要招安,萧氏子弟跟着招安便是。若反贼真的夺了天下,萧氏岂非从龙之功臣? 萧万全挺着腰板说:“我萧氏有举人一名,秀才七人,童生、学童无数,愿意追随先生左右!” “可有进士在做官?”赵瀚问道。 萧万全回答说:“文风衰落,暂无进士官,举人做官的尚有两个。” 难怪投贼如此干脆,原来是这两代没有进士。 只要是读书人,那就全部收下。 不过这些读书人,不能都留在永阳镇。给他们分地时,必须打散分到其他村镇,否则肯定成为内部隐患。 就算在永阳镇有地的,也得收回土地,大不了在别处多分几亩做补偿! 赵瀚对萧家的投诚非常满意,传令陈茂生:“茂生,萧氏义举可为表率,让宣教团去告之其他地主。也给百姓士卒说清楚,这萧氏虽然曾有劣迹,但已洗心革面……嗯,”赵瀚突然对萧万全说,“老先生,为平民愤,可否弄几个管家、管事出来?他们欺上瞒下,盘剥民众,真真该死!” 萧万全已是怒极,同时又恐惧到极点,因为那些恶奴都是代主受死。 不死几个恶奴,死的就是他萧万全! 可是,把心腹家奴推出去受罪,今后谁还会听他差遣? 完了,一切都完了! 萧万全猛然跪下:“恶奴该死,老朽亦想杀之而后快!” “哈哈哈哈哈哈!” 赵瀚再次把萧万全扶起,指着状元祠说:“萧氏祖宅、宗祠和状元祠,全部都可以留下。至于英魂殿,换一家不听话的地主!” 有萧家做表率,附近三分之二的地主,都主动把土地献出来。 他们心里自然打着算盘,从龙成功自然是极好的,今后招安也能接受。若是被招安,分出去的土地,可以再通过各种手段抢回。反正,现在不能触怒反贼,否则族人都要被杀光。 这些大地主的反应,完全出乎赵瀚的意料。 他在隔壁村镇杀了许多地主,但只要大兵压境,地主阶层没有想象中那么顽固。非但不抵抗,反而主动投献田产,而且还提供大量读书人。 哈哈,太有意思了! 至于剩下三分之一,那些死活不从贼的大地主,都是有族人在朝中做大官的。 赵瀚当然不会手软,正好拿这些家伙开刀。 陈茂生的宣教团,很快扩充到两百人,借永阳镇及周边村落,一边做事一边训练宣教员。 目前赵瀚的地盘,西边挨着永新县(中间夹着费映珙),北边挨着安福县,南边挨着泰和县。东边以泸水为分界线,泸水以东属于官府的辖地。 说实话,官府的地盘更加肥沃,赵瀚的地盘相对贫瘠,许多村镇都有大片山地。 但贫瘠的地盘,更利于巩固基础,更利于培养官员和练兵,否则腐化的速度会非常快! 赵瀚的当务之急,并非盲目扩大地盘,否则他留在府城不走便是。 他得把宣教团体壮大起来,把基层官员培养出来! 一旦巩固势力,根本不用出兵,直接在官府的地盘组建农会。农会带领佃户扛租抗息,带领佃户反对地主,不用占领任何一座城池,就能把触角延伸到周边三个县。 农村包围城市! 这个策略,不是打不赢官兵,而是为了麻痹朝廷。 只要县城、州城、府城不丢,地方官会帮着赵瀚欺瞒中央,说不定实际控制整个吉安府之后,崇祯皇帝都还不晓得赵贼已经做大。 至于官府征不了赋税? 唉,肯定是又有大灾啊,反正江西每年都那样,无非递解中央的税收变得更少。 就在赵瀚巩固地盘时,向南流窜的农民军,已然占据半个泰和县。 北边被解学龙俘虏的上万流寇,本来准备放回家安排耕种,如今也再度闹起来了。一部分在安福县裹挟流窜,一部分自发回到庐陵县,请求赵瀚给他们分配土地。 赵瀚是基层官员和宣教人员不足,否则南北两县可轻松入手。 甚至,泰和县、安福县的官员,会帮着赵瀚巩固地盘——不攻打县城的坐寇赵言,远比那些流贼可爱得多! 世事便是如此荒诞,官府居然心向赵瀚…… 崇祯六年,冬。 诸路官兵围剿西北流贼,农民军趁着黄河结冰,冲出官兵的十路合围。接连攻陷渑池、卢氏、伊阳,农民军进入河南地界。 河南巡抚重兵堵截,农民军转而南下,一路劫掠汝州、淅川、内乡、光化、南阳。 面对官兵追击,已经合流的农民军,突然分散成好几股。他们不但在河南流窜,老回回等五路流贼,甚至转而攻入了湖广。 收不住了! 陕西、山西、四川、河南、湖广,到处都能看到流贼的身影。甚至就连北直隶,也有小股农民军流窜,朝廷哪顾得上江西这边? 被赵瀚“请”来的李邦华、欧阳蒸,粗茶淡饭供养着,赵瀚也不跟他们见面,只让两人随宣教团观察施政。 与此同时,赵瀚攻占吉安府城,巡抚兵败自杀的消息,迅速向整个江西扩散。 “赵言”的威名无人不知,被传为杀人不眨眼的巨寇。 这带来一系列连锁反应,本来在农村猥琐发育的密密教,趁机提前聚众起事,铅山县和南丰县同时爆发教民起义。 而在鄱阳湖那边,都昌县起义也提前爆发,并跟鄱阳湖水匪勾结在一起。 如果下一任江西巡抚,也是个知兵能臣的话,根本顾不上来征讨赵瀚。官府必须先剿灭都昌反贼,那里实在太重要了,不管是从政治、军事,还是经济角度出发,都得先把都昌反贼给平下来! 大明天下,已经彻底残了。 (本卷完。) 第121章 119【朝堂】 紫禁城,文华殿。 崇祯皇帝召集内阁、六部、六科大臣议事。 如今的大明朝廷,已进入温体仁时代,阁臣有一大堆:温体仁,钱士升(东林党),吴宗达(东林党),王应雄,文震孟,何吾驺,张志发(齐党),林釬。 本来还有个徐光启,一个月前不幸病逝。 这些阁臣当中,文震孟的曾祖父,大家想必很熟悉,即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文征明。 林釬也挺牛逼,三年前收受贿赂,写过一篇报捷奏章,内容大意为:义士郑芝龙收降郑一官有功。 郑一官当海盗,关我郑芝龙什么事? 郑芝龙瞬间被洗白! 眼前,被招来议事的,还有六部尚书。 吏部尚书李长庚,“被东林党”之人,为了反对首辅温体仁,已经跟东林党走得很近。 户部尚书侯恂,东林党,明末四公子侯方域的父亲。 礼部尚书李康先,正在结交东林党,联合抵制首辅温体仁。 兵部尚书张凤翼,阉党出身,因边臣身份没有被清算。 刑部尚书胡应台,楚党出身,曾运二十四门火炮进京。那是大明最早的红夷大炮,其中十一门运往辽东,宁远之战“似乎”命中努尔哈赤。 工部尚书周士朴,跟东林党走得很近,主要政敌是督理工部的太监。 左都御史张延登,能臣干吏,文武全才。 崇祯皇帝似乎有些疲惫,说道:“流贼已入四川、河南、湖广,该是如何剿法?” 无人应答,无人敢答! 崇祯皇帝已经登基好几年,大臣们也摸清了路数,如今个个都“明哲保身”。 首辅温体仁犹如菩萨,木愣愣的站在那里。 他虽然私下培植党羽,明面上却是孤臣,深得崇祯皇帝信任。 此人年轻时,也曾意气风发过,无论能力还是手段,都可做力挽狂澜的社稷重臣。而且他还清廉,东林党虽然恨之入骨,却也不敢说温体仁贪污。 一个有能力、有手段的清廉之臣,在明末担任首辅数年……嗯,一件正事都没干过。 在崇祯手下,只要不干正事,就不会有任何纰漏。 如果说,崇祯是个甩锅皇帝,温体仁就是不粘锅首辅。 君明臣贤,相得益彰! 温体仁不粘锅到什么程度? 他只要随便帮着说几句好话,而且对自己并无影响,就能挽救一些真正做事的干臣。可他就是不表态,看着做事之臣下狱,自私自利到了极点,丝毫没有内阁首辅的担当。 眼见崇祯向自己看过来,温体仁立即看向张凤翼。 兵部尚书张凤翼,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当设五省总督,总揽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剿匪之事。” “可有合适人选?”崇祯又问。 温体仁说道:“李尚书夹袋中人,该有能够胜任者。” 吏部尚书李长庚立即辩驳:“臣不党不私,哪有夹袋之人?” “说说吧。”崇祯皇帝道。 李长庚说道:“延绥巡抚陈奇瑜,或可担此重任。” 崇祯立即就有了印象,他还曾经嘉奖过此人——陈奇瑜担任延绥巡抚期间,斩杀截山虎、柳盗跖、金翅鹏、薛仁贵、一条龙、金刚钻、翻山鹞等170多个贼首。 其实吧,都是接受朝廷招抚,返回老家耕田的贼首。 可实际问题没有解决,反贼虽然回乡耕田,却难以承担沉重赋役。这些做过贼的,自然不愿再被欺压,因此多行不法之事,甚至有些还重新揭竿造反。 陈奇瑜或剿或骗,砍了170多个贼首,又斩杀老贼千余人,普通贼众全部放回去种地。 崇祯皇帝对此非常满意,点头道:“给陈奇瑜升官,升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五省军务。各路大军,务必听其节制,不可让反贼继续流窜!” 这个任命,差点把西北流贼一锅端,反贼们靠着贿赂和诈降,才险之又险的逃出生天。 包括高迎祥、张献忠、罗汝才、李自成在内,全被陈奇瑜堵在车厢峡。只要陈奇瑜再冷血一些,再独断果决一些,明末历史就不一样了。 崇祯皇帝突然又问:“五省剿贼,粮饷可足用?” 户部尚书侯恂回答道:“陛下,恐不甚够用。” “户部该当尽快筹措。”崇祯皇帝说。 侯恂作揖道:“臣竭尽全力。” 崇祯皇帝突然想起来:“南直、浙江的金花银,还欠着几十万两,快快让他们递解到京城!” 侯恂说道:“陛下,请留金花银剿贼。” “不准!”崇祯断然拒绝。 金花银属于官田收入,直接送进皇帝的私库,怎么可以拿来打仗呢? 侯恂退后,不再言语,更不敢再劝谏。 户部和工部,几乎已经破罐子破摔。 特别是户部尚书,本就另有大臣督理仓场,崇祯又弄个太监过来管着。 侯恂执掌户部之后,啥事都懒得做,啥事都懒得管,也管不得那么许多。 而且,侯恂坚决反对加派,毕竟钱粮又不过他的手。加赋加税,侯恂得不到半毛钱好处,反而还要背上残害百姓的骂名,他可不愿意给皇帝背锅。 内阁六部,都不愿管事儿。 有皇帝和首辅做榜样,阁部重臣全变成甩锅侠、不粘锅。 场面突然变冷,因为没人说话了。 在崇祯皇帝的统治下,重臣甚至不敢直接攻击政敌。若有两三个大臣,同时攻击一人,就会被皇帝怀疑结党,政治前途基本可以宣布完蛋。 “咳咳!” 崇祯咳嗽两声,打破文华殿的尴尬气氛。 温体仁立即说道:“江西有一反贼赵言,据传为吉水秀才,前日里窃据吉安府城,吉安、庐陵官员数十人殉国。江西巡抚解学龙,在收复府城时阵亡。吉安分守太监张寅,率部强攻,身负重伤,夺回府城。此间赏罚任命,还需诸位同僚商议。” 崇祯面无表情说:“此事我已知悉,殉国忠臣,皆当旌表褒奖。” 礼部尚书李康先作揖道:“巡抚解学龙,知府徐复生,可追赠三级,各荫一子为国子监生。” “准。”崇祯说道。 张凤翼又说:“江西萍乡、都昌,皆有贼讯。臣建议,可为江西巡抚配两千标兵,着令其快速平息民乱。” “可,”崇祯居然真的答应,给江西巡抚配两千标兵,遂问道,“何人可为江西巡抚?” 首辅温体仁,闭嘴不说话。 左都御史张延登,突然说道:“按察使卢象升,可为江西巡抚。” 温体仁轻轻挪动脚步,似乎是保持姿势太久站累了。 礼科都给事中薛国观,立即反驳:“卢斗瞻在北直剿匪颇利,显然是知兵之人,可调任郧阳巡抚,助剿蹿入湖广之流寇!” 卢象升是东林党,温体仁不想让他接任江西巡抚。 崇祯对卢象升印象甚佳,顿时点头:“流贼之患堪忧,便让卢象升去郧阳剿贼。” 张延登只能重新推荐人选:“太仆寺少卿沈犹龙,可为江西巡抚。” 沈犹龙,也是个会剿匪的,历史上因为抗清而兵败殉国。 薛国观则说:“江西乃文盛之地,乱民亦可教化之。苏松督学李懋芳,德行兼备,洁己守正,可为江西巡抚。” 张延登怒不可遏,说道:“陛下,江西贼寇并未肃清,便是那赵贼也遁逃入山,非得有知兵之人剿抚不可!” 事实上,很多大臣都知道江西实情。 因为江西官员太多了,随便哪个家仆进京报信,都会很快传遍中央朝廷。 但此事牵扯到太监,不方便直接戳穿。 朝中局势,首辅温体仁是大BOSS,东林党正在结交太监搞事儿。 历史上他们成功了,东林党借刀杀人,让曹化淳和温体仁狗咬狗。一个秉笔太监,一个内阁首辅,居然两败俱伤,全部辞官归乡。 双方就江西巡抚的人选吵起来,吵得崇祯皇帝脑壳痛,只得说道:“莫要再吵,廷推决议!” 择日举行廷推,沈犹龙得票自然最多,李懋芳只有寥寥几票。 那么结果就很明显了,崇祯选择……李懋芳。 左都御史张延登,怒而请辞。 他是个想做事的,但朝中的局势,不允许他做事,还不如辞官回乡养老。 皇帝不允,张延登无奈,继续做官受煎熬。 幸好这年夏天,南京东厂查出一封信件。一个官员请托另一个官员,希望对方帮忙,到张延登那里谋职升官。 信都没寄出去,张延登毫不知情,却因此被牵连其中。 三请三辞,张延登总算滚蛋。 但崇祯知道他有能力,只允许张延登回家调理,病好了再回朝廷效命——阁部大臣当中,敢于任事的官员,终于走得一个不剩。 崇祯七年春天,李懋芳从苏州出发,坐船前往江西担任巡抚。 怎么说呢? 温体仁看走眼了,李懋芳也是个不听话的。 李懋芳虽然弹劾过周延儒(温体仁的政敌),但纯粹是出于个人恩怨。李懋芳虽然不是东林党,但也跟温体仁尿不到一个壶里,而且在苏松督学期间已经靠近东林党。 这位老兄,同样有能力带兵剿匪! 只不过,相比起解学龙,李懋芳打仗稍弱,贪污受贿则更厉害。 (新开一卷,整理思路,今天只有两更。) 第122章 120【从贼】 赵瀚占据的四个乡,很快就被废除,反正“乡”只是地理概念。 所有地盘,改为八个镇。 每镇设一个中心村,四个自然村,赵瀚总共统治五十个村。 这些村也被重新划定,面积都有所扩大。一个大姓当中,掺和许多小姓,不让某姓在某村占绝对优势。 尽量打破宗族影响! 虽然大地主要么被杀,要么被强迫分家。但同姓长期主导村落,假以时日必定形成新的宗族势力,赵瀚无法避免这种事情发生,但可以努力延缓它的出现! 基层官员数量不足,既要忙着清丈分田,又要忙着搞行政区划,整个冬天都混乱得一逼。 萧氏提供的那个举人,本来就不愿意从贼,又苦于高强度工作,直接撂挑子不干了。他觉得自己大材小用,堂堂一个举人,整天跟泥腿子打交道,甚至还要跟女人打交道,这简直就是对他的侮辱。 李邦华、欧阳蒸两人,每天在各村镇溜达,身边还跟着几个士卒。 “快快住手,有话好说!” 几个宣教员飞快奔跑,从李邦华、欧阳蒸身边掠过,因为前方的田野里正在打架。 在分田期间,隔三差五就要打一架。 有时是怀疑分田有问题,村民殴打公务人员。 有时是因为田界纠纷,村民之间互相动手。 欧阳蒸幸灾乐祸,讥笑道:“赵贼就是在乱来,好端端许多村镇,这些日子被搞得一团糟。” 李邦华一直只看不说,此刻终于忍不住:“宪文,你是神童出身,真觉得赵贼是在施行乱政?” 欧阳蒸黯然,埋头无言良久,叹息道:“唉,晚生只能这样想,难道还要拍手喝彩?” 二人继续前行,很快来到闹事的地方。 却是村民怀疑分田有问题,宣教员带着村民重新丈田,果然查出是丈田人员在乱搞。 这两个负责丈田的,一个来自萧氏,一个来自刘氏。两人伙同作弊,给各自族人多分,给其他村民少分,欺负村民们不识数。 “带走!” 宣教员直接抓人回去,移交给刑科官员处理。 “抓得好!” “逮回去砍脑袋!” 村民们拍手称快,也不围观分田了,一起押着人回去审查。 宣教员根本拦不住,只走出几十步,就有村民动手打人。等回到镇公所时,两个分田作弊者,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 李邦华走累了,盘腿坐下田埂上:“宪文,你会从贼吗?” “宁死不从。”欧阳蒸说道。 李邦华苦笑:“观政多日,我都想从贼了。” 欧阳蒸惊道:“先生,你可不能做此想,怎能助纣为虐呢?” 李邦华望着无垠田野,语气有些幽怨:“此间事务,公正无私,轰轰烈烈,不由令人想投身其中。你若在朝廷当过官,你若为政处处被掣肘,就知道这种做事的感觉有多美妙。” 欧阳蒸突然眼含热泪:“这大明究竟怎的了,衮衮诸公,连个反贼都不如吗?” “唉!” 李邦华叹息一声:“积重难返,大厦将倾。老房子要倒,住在房子里的人,没一个是无辜的。包括我在内,也一直在拆房子。” “先生正直为国,甚至因此罢官,怎能如此自怨自艾?”欧阳蒸真的害怕李邦华从贼。 李邦华拔出田埂上一根枯草,捏在手里把玩道:“我考中进士之前,家里连年卖地,卖得只剩下六亩田。祖母过世,棺材都没有,用稻草裹着偷偷下葬。而今,我家良田上千亩,这些都是怎么得来的?我罢官归乡,主动上交田赋,吓得知县亲自把粮送回我家。” 欧阳蒸不由莞尔,又收起笑容:“先生就算罢官,也是一品大员,知县哪敢收先生家的粮赋。” “这几日,我打听过了,”李邦华说道,“那赵贼把上万亩田地,都捐给武兴镇公所,偏偏留下一百亩。他是舍不得那一百亩地吗?非也。他要留着一百亩地,给镇公所按时缴纳田赋,别的贼官就不敢避逃赋税。” 欧阳蒸哀叹道:“晚生一直骂那赵贼,可心里却还是佩服的。” 李邦华说道:“京畿皇田,成祖皇帝的时候,每年也要缴纳田赋。成祖以身作则,皇帝也要交粮,天下官员自然也得交粮。可成祖驾崩之后,皇田就再没有纳过粮。上行下效,勋贵文武,又有哪个愿意纳粮?” “所以应当变法,大明需要一个张太岳(张居正)。”欧阳蒸说。 “你不明白,张太岳当年变法,主要是针对江南,而且人亡政息,”李邦华摇头道,“西北百姓,江南小民,如今被一条鞭法害苦了。若没有一条鞭法,可能西北流贼都闹不出那么大乱子。至于江西,士绅太多。我家里不纳粮,别个家里会纳粮?士绅都不纳粮,国库哪能不空虚?” 欧阳蒸说道:“所以还是得变法,彻彻底底的变过来。” “自上而下,已经变不得了,”李邦华指着被清丈出的田亩,“须得自下而上,如此才能扭转颓局。若赵贼能坚持两三年,半个江西都会是他的,到时必成尾大不掉之势!” 欧阳蒸说道:“赵贼滥杀地主,必不能成事。” 李邦华笑着说:“愿意献土的地主,他可没有滥杀。他若真的滥杀,我反而不用担心了。” 李自成一直招不到读书人,就是因为身为流贼,始终没有根据地可言。每到一地,必然拷饷,杀地主抢粮食,裹挟百姓开溜。 这让读书人怎么投靠? 扔下自家的产业不管,跟着李自成一起跑路吗? 赵瀚则不一样,他有根据地,他赖着不走。 地主家的产业,都在赵瀚地盘上,但凡不想死的,只能硬着头皮从贼。 欧阳蒸回望身后的士兵,低声问道:“朝廷为何不派大军征讨赵贼?” 李邦华说:“没钱,没兵。朝廷的士卒粮饷,要么拿来对付流贼,要么拿来对付鞑子。江西贼寇,只能靠地方官征剿,你觉得哪个地方官,能把赵贼给剿了?” 欧阳蒸灵光一闪:“可令士绅操办团练!” “那也是个法子,”李邦华随即摇头,“其一,朝廷不会允许士绅办团练;其二,若是允许地方团练,大明就名存实亡了。” 欧阳蒸默然。 李邦华也不知该说什么,反贼的政策,他看得越多,就越有投贼的冲动。但他不能投贼,他是前任兵部尚书,他的父亲和兄弟,还在大明的统治之下呢。 两人在乡间走了一遭,结伴回到永阳镇。 赵瀚的统治中心,已经从武兴镇迁出,永阳镇现在才是核心基地。 八镇公所之上,是赵瀚的总兵府,军政事务一把抓,有些类似应天时期的朱元璋。 庞春来是首席文臣,费如鹤是首席武将,萧焕负责军事后勤,左孝良主管民政事务,费纯督管钱粮事务,陈茂生负责宣教,黄顺甫调任永阳镇镇长。 以上七人,便是核心团队。 萧氏那些大族贡献的人才,都还处于试用期。唯一的举人,已经扛不住繁重工作,也不愿跟泥腿子打交道,自己辞官回家读书了。 只有扛过这个艰难阶段,又表现优秀的大族子弟,才能真正获得赵瀚的认可。 举人、秀才投贼,就能立即获得重用? 想得美! 路过镇公学时,听到学校里朗朗读书声,李邦华不由驻足多听了一阵。 欧阳蒸说道:“这赵贼,真是一言难尽,竟然知道大办学校。” 何止是大办学校,李邦华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赵瀚抢来的钱粮虽多,却要安置陆续回乡的流贼,还要安置在府城投军的游民,又购买了许多玉米、红薯种子。 那些钱粮,已经渐渐不够用了,顶多撑到明年夏粮收获时节。 即便如此,赵瀚依旧挤出钱粮,在每个镇都兴办官方学校,相当于大明的一个乡有两所公学。 免收学费不说,还给所有适龄学童,免费提供一顿午餐。 不送孩子读书的家长,被查出来就罚钱! 赵瀚甚至招来一批旧式学童,即连生员都考不上的读书人,亲自教这些人“泰西算术”。估计再过几个月,这些旧式学童,就能熟练掌握四则运算,就能分配去各镇公学当数学老师。 回到住处,已是中午,士卒端来饭菜。 全是粗茶淡饭,李邦华还能接受,毕竟年轻时连饭都吃不饱。 欧阳蒸却吃腻歪了,他可是大族子弟,从小锦衣玉食过来的,这些日子夜里都在返酸水。 有时候,欧阳蒸甚至在想,但凡赵贼待他尊重些,他估计就愿意投贼了。 “吃不下?”李邦华笑道。 “就快习惯了。”欧阳蒸只能说,然后硬着头皮吃饭。 李邦华嚼着杂粮麸饼,就着菜汤艰难咽下,感慨道:“我听人说,就连赵瀚自己,每天也是吃的这种东西。早晨连饼都不吃,只吃稀粥就咸菜。如今钱粮紧缺,在夏粮收割之前,所有官员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欧阳蒸笑道:“哄骗小民的把戏而已。” “我倒是相信,”李邦华说道,“此贼志向颇大,并非贪图享受之人。他府上只有一个丫鬟伺候……嗯,他说是女佣,而且还是姿色欠佳的女佣。另外就有一个婆子浆洗煮饭。造反快一年了,至今不近女色,每日粗茶淡饭又有什么稀奇?” 欧阳蒸收起笑容,狠狠咬了一口麸饼:“此贼之志向谋略,若能在朝做官,必为国之干臣。” 李邦华摇头说:“如今那位温首辅,同样清廉得很。不住大宅,不爱女色,家奴很少,吃穿从简。就私德而论,温体仁堪称大贤。” “此为朝廷之福。”欧阳蒸说。 李邦华却说:“温体仁非但私德高尚,而且过目不忘。再繁琐的公务,他都能轻松处理得宜。只见过一面的小官,他都能记住其姓名籍贯。论私德,我不如温体仁;论能力,我也不如温体仁。温体仁若生在国朝初年,必为一代贤相!但是,自新君继位以来,温体仁一件正事都不做。” 欧阳蒸瞠目结舌,不可置信道:“怎会如此?” “做了正事,就肯定会犯错,”李邦华说道,“我就是因为做事,才被罢官归乡的。” 欧阳蒸以前只是瞧不起地方官,听李邦华这么一说,彻底觉得大明没救了。 认认真真把饼子啃完,下午又去村镇溜达,晚上欧阳蒸怎么也睡不着。 翌日清晨,欧阳蒸跑去找李邦华:“先生,我想从贼。” 李邦华说:“随你吧。” 欧阳蒸害怕李邦华生气,解释道:“大丈夫在世,总得做些事情。听先生说了朝局,晚生实在看不到前途。就算晚生金榜题名,也不过在朝廷做木头,还不如从了那赵贼呢。” “去吧,去吧。”李邦华并不阻拦。 欧阳蒸拱手说:“先生,告辞!” 反贼都得给自己取个假名,赵瀚改名叫赵言,欧阳蒸直接改名叫欧震。 这货从贼之后,也没得到重用,只是被扔去永福镇协助分田。 欧阳蒸并不感到失落,因为他观政多日,知道只要干得好,就肯定被快速提拔。 眼看就要过年了,李邦华也有些忍不住。 他实在闲得慌,这里找不到好书读,整天都无事可做。而四邻八乡,又搞得热火朝天,李邦华很想投身其中。 因为,赵瀚在做正事,都是李邦华一直想做,却又不可能去做的正事。 腊月二十八,李邦华前去拜见赵瀚,想要掏心掏肺辩论一场。 第123章 121【缺粮】 永阳镇,总兵府。 费纯匆匆走进来,将大帽往桌子一甩:“又回来一批流民,闹着要分地呢。” “这是好事啊,”赵瀚高兴道,“之前打仗闹得太凶,老百姓都被官兵吓跑了。别看咱们有半县之地,丁口还不足五万人,须得多叫回来一些才行。” “粮食,粮食不够啊!” 费纯的职务是督理钱粮,他郁闷道:“萧氏献土之后,许多地主都跟着学。他们的地倒是分出来了,可他们的钱粮却没抄走。从府城跟来的游民,从安福、泰和回来的流民,这些人手里都没粮食,连种子都要向官府借。本地佃户也没什么存粮,马上就是青黄不接的时节!” 费纯越说越焦躁:“你还要办恁多学校,还给学童提供午餐。除了武兴镇之外,各镇的镇长和户科科长,都跑来找我要粮。我到哪儿变粮食出来?” “哈哈,”赵瀚起身给费纯倒茶,笑着安抚道,“稍安勿躁,急也急不来。” 费纯喝了一口热茶,润润嗓子说:“学校得停下来,就算实在要办,也须等夏粮征收之后再说。” “什么都能停,学校不能停。”赵瀚说道。 办学校真不需要太多钱粮,全是7—12岁的孩童,勉强可算四年义务教育。 如今赵瀚治下只有四万多人(12岁以上),7—12岁的适龄学童仅3000多,每天一顿午饭能吃多少?一个月也才消耗200石。 而且,教书内容以识字为主,对老师的要求也很低,无非大面积普及蒙学而已。 四五个老师,就可以教一个镇。 书本笔墨也消耗不多,用白晋土当粉笔,在黑木板上写字教学。学生有钱的自备笔墨,甚至在自家读书,根本看不上公学。没钱的家庭,父母用头发制作毛笔,学生蘸水在木板上练字。 只要有心气儿,办法总比困难多! 真正的粮食消耗,是大量流民、游民和佃户,得靠赵瀚借粮才能存活。 费纯捧着茶杯暖手,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他说:“还有一个法子,那就是向地主征粮!” 赵瀚问道:“咱们的存粮,还能坚持多久?” “之前我还很乐观,觉得能坚持到夏粮收割,”费纯说道,“可回乡的流民越来越多,照这个趋势下去,三月份就得粮荒,顶多能坚持到四月。” 赵瀚仔细思考片刻,说道:“那就向地主借粮。” “借粮?直接征粮便是!”费纯负责督理钱粮,他可不想今后有粮了,还要把粮食还给地主。 “你听我说,”赵瀚表情严肃道,“既然这些地主听话,老实把土地交出来,咱们就不能言而无信。一口唾沫一个钉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些地主才会安稳,才不会有朝不保夕的担忧。” 费纯问道:“真要借粮?” 赵瀚点头道:“改天把庞先生他们都叫来,咱们建立一个粮行。” “粮行是什么?”费纯疑惑道。 赵瀚解释道:“就是咱们建仓库,把粮食屯起来。谁都可以往里面存粮,按月支付给他们利息,借粮的农民也得支付利息。但必须是低息,不能放高利贷!” 费纯试图理解:“比方我是地主,我把粮食存在粮行,过几个月能取出来,还能得到粮行给的利息?” “对,就是这样。”赵瀚说道。 “唉哟,我的哥哥,”费纯顿时脑壳疼,“存储粮食是有消耗的,老鼠要来啃,米虫也来啃,还可能受潮发霉。存粮进来还拿利息?我不收保管费都算给面子!这是一笔亏本买卖!” 赵瀚笑道:“现在是存粮借粮,今后可以存钱借钱。” “钱庄?”费纯眼前一亮。 赵瀚点头:“也可以叫银行。” 明代钱庄,源自正统年间,主要做白银、官钱、私钱的兑换业务。 嘉靖年间,私钱泛滥,朝廷禁止铜钱兑换业务,全国的钱庄大范围倒闭。 万历初年,重新允许钱庄的存在。甚至,遍布全国的钱庄,实质成为官钱的发行终端——朝廷铸造铜钱,钱庄用银子买钱,帮助朝廷把新钱发行到市场。 发展到崇祯年间,钱庄已经跟后世的银行非常相似。 大型钱庄,已出现异地汇兑业务,汇票甚至具备信用流通功能(类似支票)。 而在广大农村,则出现无数的兑钱铺或钱米铺,银子、铜钱、粮食可以进行有效兑换。 赵瀚说道:“钱米铺,不能掌握在地主手里,咱们得趁机拿过来。” “人手不足啊!”费纯叫苦道。 这是个技术活,银子、铜钱都有成色优劣,非得有资深老师傅把关不可。 赵瀚笑道:“所以先开设粮行,等做大了再经营钱庄。你带人,挨家挨户去借粮,借多少粮都写清楚,给这些地主签发票据,承诺夏粮收获以后,就可以连本带利归还。今后农民借粮,也一律到粮行来借。当务之急有二,一是度过粮荒,二是树立信用。” 费纯顿时头大无比,只想立即返回铅山,老老实实做费家的奴仆。 他手底下就没多少识字的,储存粮食的仓库也奇缺,还他娘的要去找地主借粮? “总镇,李先生求见!” “快请!” 赵瀚猛然大喜,他跟庞春来交流过,知道李邦华是多厉害的人才。 亲自出门把李邦华迎进来,赵瀚又给老先生倒茶,问道:“孟暗先生可是想家了?” 李邦华懒得绕弯子,直接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攻略州府?” “两三年之内。”赵瀚说道。 李邦华又问:“占据江西之后,准备攻打哪个省?” 赵瀚回答说:“福建和广东。” “不去打南京?”李邦华的表情有些玩味。 赵瀚好笑道:“我打南京作甚?就算能打下来,也会变成天下第一号反贼。” 李邦华说道:“你若能独占江西,早就是天下第一号反贼了。” “不一样的,”赵瀚辩解道,“只要我不打南京,不去碰江浙一带,甚至不碰湖广,朝廷的首要征讨目标,就肯定是西北那些流贼。崇祯皇帝若敢调集大军征剿江西,半年之内打不下来,流贼和鞑子就能攻破京师!” 这个说法,李邦华非常认同。 江西距离北京太远,而流寇和鞑子又太近。崇祯只要脑子还清醒,就得先把江西放一边。 李邦华又问:“占据福建和广东之后呢?” 赵瀚回答道:“巩固三省地盘,开海贸,练火器。若是有空,把广西也收了。” 李邦华突然起身,在房里走来走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似乎在纠结着什么。 来回踱步好半天,李邦华问道:“你觉得朝廷能剿灭流寇吗?” 赵瀚回答说:“流寇就像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山西、陕西连年大灾,朝廷还在继续征收赋税,农民哪里能活得下去?除非把两省农民全部杀光,否则流寇永远都剿不干净。” 事实上,北方的某些情况,比赵瀚想象中更加严重! 崇祯还没登基,北方就已经烂透了。 天启七年,吴应箕曾记录他的见闻,大致内容如下—— 出河南真阳县城,连续走了四十里,沿途田亩全部抛荒,地里长的都是杂草。 吴应箕问车夫:“本县的土地,像这样抛荒的有多少?” 车夫回答;“十有八九。息县那边要好得多,抛荒的土地只有四五成。” 来到驿站,吴应箕又问驿卒:“本县百姓为何不种地?” 驿卒回答:“本县多养马户,马政徭役严苛。服役者不能承担,只能逃往他乡。人不在了,赋役还在,官府施行连坐法。一户连坐十户,邻居连坐完了,又连坐亲戚。富户交钱应役,穷人只能逃跑,全县都逃得差不多了。” 吴应箕感到非常奇怪:“逃跑之前,为何不卖地呢?” 驿卒回答:“马政徭役,会转给田主。本县田亩,无人敢买,只能抛荒。” 然后又说起其他苛政,再论及本地官员。从知县到知府,很多不是进士出身,多为贡举买官而来,上任之后立即盘剥,否则很难收回买官的成本。 一个富裕大县,被搞得八成以上土地抛荒! 非但佃户过不下去,自耕农和小地主都得逃跑。而那些大地主,也不敢侵占土地,粮食收成还不够承担马政徭役。 因此,当西北流寇进入河南,很多河南百姓也自发起义。 不是被裹挟的,而是自发起义! 山西同样如此。 在陕西流寇进入山西之后,短短半年时间内,山西本地的起义军数量,就已经远远超过陕西。 这种情况,李邦华怎会不知道? 朝廷很多官员都知道! 李邦华拿出一封信件,交给赵瀚说:“你派人去吉水谷村,把信交给我的父亲。” 赵瀚高兴道:“一定办妥!” “说吧,让我做什么。”李邦华直来直去道。 “正好有件棘手的事情,”赵瀚把缺粮状况说明,拱手作揖道,“向富户借粮之事,就拜托先生了。他们暂时不太信任我,想必先生出马应该没有问题。” 李邦华笑道:“聪明人都会信。你若是不想归还粮食,那还借什么?直接抢就可以了。” 除了向地主借粮,赵瀚还想找官府借粮。 泰和、安福两县,都有流寇、流民存在,官员和士绅皆如履薄冰。 那就让他们筹集钱粮,赵瀚负责把流民带走——赵瀚得了粮食和人口,流民可以安居乐业,官府和士绅不再担惊受怕。 不是双赢,而是三赢,多么划算的买卖! 第124章 122【借粮】(为盟主“衣柜客卿光头宋”加更) 李邦华的影响力,在本地士子中非常惊人。 他一旦表明自身立场,许多不愿从贼的秀才、童生,也都纷纷挺身站出来追随。 反正李邦华名气大,天塌了有他顶着! 几天时间,粮行团队就组建完毕,以李邦华和本地士子为主。费纯当然也全程参与,主要是跟着学习,同时负责监督账目。 这么重要的事务,交给一群本地士子,实属人才短缺的无奈之举。 等赵瀚把自己人培养出来,到时候就可以大开杀戒了。具体杀多少,全看李邦华的约束力,看有多少人吃了熊心豹子胆胡来。 “唉哟,孟暗先生大驾光临,真令寒舍蓬荜生辉。”萧万全大笑着迎接。 李邦华抱拳道:“萧朋友过誉了,鄙人不过一老朽耳。” “哪里,哪里,孟暗先生快请进。”萧万全笑呵呵道。 相比起从前,萧万全家中非常冷清,只剩下几个丫鬟婆子。全部改签雇佣合同不说,还得涨工资才行,因为以前给得实在太低。 两人寒暄几句,李邦华就说明来意。 萧万全说道:“敢问,在这粮行里存粮,年利是几分?” “一分利。”李邦华说。 “才一分啊?”萧万全颇为失望,他以前借粮给佃户,那都是利滚利各种翻的。 李邦华说道:“有利息已经不错了,粮行为你们储存粮食,各种损耗还没收保管费呢。” “那是,那是,”萧万全又问,“粮行如果借粮给佃户,又是几分利息?” 李邦华笑道:“一分二厘。” 萧万全惊讶无比,说道:“粮行岂非要亏本?” 李邦华说:“赵总镇开设粮行,本就不是为了赚钱,只为给升斗小民留条活路。” “赵先生仁义,就是……”萧万全面色迟疑。 李邦华起身拱手:“既然萧朋友为难,那鄙人就不叨扰了。告辞!” 萧万全猛地站起,连忙说:“不为难,不为难。” “萧朋友果然是聪明人。”李邦华面露微笑。 萧万全想得太多了,他知道赵瀚缺粮,害怕把赵瀚逼急了,直接就来个杀人抢粮。 再守规矩的反贼,归根结底还是反贼! 李邦华表现得越无所谓,萧万全心里就越害怕,生怕是引蛇出洞拿他开刀。 萧万全愿意借粮,纯粹是赵瀚握着刀把子。 而让李邦华亲自出面,无非是令地主们安心,这粮食不会有借无还,老李同志还是很有信用价值的。 李邦华连续拜访好几个村落,大部分都愿意借粮。 然后,老李的骚操作来了…… 由于粮行的仓库不够用,那就暂时留在地主家不动。 哪个镇的百姓缺粮,就由该镇的户科出面,联系粮行人员一起去地主家。需要借多少,就从地主家拿多少,以借粮日为起始日期,给地主开具存粮票,同时给农民开具借粮票。 粮行等于空手套白狼,仓库都没有,只出工作人员,就左手倒右手,平白赚到两厘利息的差价。 但是,这个中间商非常重要。 如果直接由地主借粮,年息怎么可能才一分二厘?月息三分那是仁义价,月息五分、七分都有可能! 为啥明末的各村镇,都有钱粮铺存在? 一是为了放高利贷。 二是给农民兑换银子,一条鞭法只收银子,从中可以赚取巨额利润。 当然,一条鞭法没有严格施行,许多地方的杂派税项,依旧在向农民直接收粮。这也是吏员牟利的重要手段之一。 被李邦华这么一搞,地主们恨得牙痒痒,今后别想放高利贷了。 “哥哥,这李先生可真是绝了,”费纯兴高采烈道,“我还在头疼,上哪儿找仓库存放粮食。嘿,李先生一出马,直接把粮食存在地主家。一来不需要那么多人手,二来没有粮食存储损耗,三来还省了许多存粮的利息。” 李邦华整顿天津新军,接着又整顿京营部队,虽然得罪了无数权贵,却把各路人马收拾得服服帖帖。 几个乡下地主又算什么? 简直杀鸡用牛刀。 “李先生确实有手段,”赵瀚赞许了一句,立即又说,“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等今后腾出手来,还是要自建粮仓钱库。否则,地主怨恨日深,咱们也手中无钱粮。” 费纯感慨道:“能有权宜之计就不错了,前几天差点把我给愁死!” 赵瀚拿出几封信,说道:“正是用人之际,本来不想让你去,但派别人做事我又不放心。这封信交给吉水李先生的家人,另外几封信你带回铅山那边,帮我跟如鹤回去看望一趟。” “那可好。”费纯也有些想念父母。 费纯带上几个随从,坐船直奔吉水而去。 费如鹤、黄幺也带兵坐船出发,一南一北去找官府借粮。 为了方便跟知县打交道,左孝良跟着前往泰和县,萧焕跟着前往安福县。 …… 泰和知县叫刘太垣,崇祯四年的三榜进士。 这官并非买来的,是朝廷正经任命的,因此不用急着偿还买官贷款。 总得来说,刘太垣官声还不错,只顺手贪污几个而已,没有疯狂盘剥治下百姓。 谁知,庐陵县出了反贼,巡抚还跑去清剿,把禾水以南的反贼逼成流寇,一股脑儿的涌进泰和县劫掠。 这些家伙杀害地主,霸占地主的大宅,抢劫钱粮还不走了,似乎有变成坐寇的趋势。 “县尊,士绅乡老们,联名请求征募乡勇剿贼。”县丞张淮南说道。 作为一个新手知县,刘太垣连师爷都没请。他叫苦不迭道:“解巡抚剿贼,都已兵败身亡,我又如何能剿得贼寇?且等新任巡抚到了再说吧。” 张淮南提醒说:“县尊,只要有钱粮,反贼便可以剿。” 刘太垣惊问:“难道,张兄竟是知兵之人?” 张淮南感觉心里好累,新手知县经验不够,必须把事情给说清楚:“县尊,钱粮可以先收着,乡勇也可以先练着。至于剿贼,可伺机而动。万一新任巡抚,也是个有能力剿贼的,县尊早早做了准备,还能得到巡抚的赏识。” 刘太垣怔了征,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多谢张兄提醒!” 十年寒窗苦读,一朝做了县令,又初逢反贼闹事,确实需要积累经验。 捞钱的经验! “县尊,不好了,反贼杀来了!”老吏慌张跑来禀报。 刘太垣吓得浑身哆嗦,忙问道:“反贼到城外了?” 老吏回答:“坐船来的,还在赣江里泡着,派了个贼官来叫城。” 刘太垣连忙跑去城楼,果然城外只有个书生,而且江上只有反贼的一条船。 “吊他上来!”刘太垣下令。 左孝良坐着箩筐登城,拱手作揖道:“晚生左孝良,拜见县尊。” 刘太垣拱手道:“阁下也是读书人?” 左孝良家里没几口人,干脆使用本名做贼,他说:“惭愧,晚生只是个秀才。” 刘太垣痛心疾首道:“既是秀才,何以从贼?” 左孝良说:“吃不饱饭。” “呃……”刘太垣不知该怎说下去,这个从贼理由太扯淡了,同时也太理直气壮了。 县丞张淮南突然问:“既是反贼,贼首是谁?又派你来泰和县作甚?” “吾主赵言。”左孝良说道。 “赵贼?” 县官们大惊失色。 那可是攻占府城,杀了几十个官,还让巡抚兵败身亡的巨寇! 刘太垣只觉喉咙发干,吞咽口水问:“赵贼……赵言派你来作甚?” 左孝良拱手说:“吾主听闻泰和县有流民,如今天寒地冻,不忍他们冻死饿死,因此想将这些流民接走安置。” 刘太垣和张淮南对视一眼,都搞不清楚状况。 还有这么懂事的反贼? 刘太垣忍不住问:“此言当真?” “当真,”左孝良说道,“只不过,吾主缺粮,为了安抚流民,请县尊借粮二十万石。” “我哪有二十万石借给你?”刘太垣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 左孝良笑道:“做买卖嘛,问天要价,落地还钱。” 不仅刘太垣给气到了,就连张淮南都觉匪夷所思。 张淮南秀才出身,给人做了多年的师爷,靠恩主的关系打折买官,才总算弄到一个县丞职务。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还是头次遇到这等稀罕事,反贼缺粮居然来找县令借,而且借多少还能讨价还价。 但似乎,这笔买卖可以做! 张淮南低声说:“县尊,此地人多眼杂,且去县衙慢慢分说。” “也好。”刘太垣还在迷糊当中。 于是,反贼左孝良,成了知县的座上宾。 双方讨价还价一番,刘太垣只愿借出3万石粮食,而且需要左孝良把流贼带走之后再支付。 最终,5万石成交,预付款5千石! 知县当然不可能给粮,一切都得士绅地主提供。 先派人散播消息,说县内流贼缺粮了,随时可能再抢其他大族。 紧接着,费如鹤昼伏夜行,率五百士卒杀地主抢粮。这个目标,还是县丞提供的,属于那种杀了也没什么后患的土财主。 连续抢了两个地主,其他地主都吓尿了。 刘太垣随即召集乡绅开会,说他可用粮食劝返那些流贼。士绅们只要凑齐五千石,就能把流贼送往泰和县边界。到时再凑足五万石,就能让流贼们回乡种地。 这些乡绅只能试试,反正五千石也不多,各家凑一点很容易。 费如鹤拿了预付款,立即去流贼的地盘招人。 听说“赵先生”要主持分田,普通流贼纷纷脱营逃跑,几个流寇头子拦都拦不住。 短短几天时间,费如鹤招到八千多人,还剩三百多流寇冥顽不灵。 费如鹤立即发动进攻,将不听话的家伙杀死,顺手抢来两万石贼粮。八千多流民帮忙运粮,慢悠悠向北而去,停在泰和县、庐陵县交界,等待知县把尾款给送来。 等待期间,又有两千多百姓,拖家带口前来投奔。 而且,都是泰和县本地的佃户,听说隔壁“赵先生”要分田,呼朋唤友收拾家当就来了。 继续等待数日,依旧不见尾款。 费如鹤大怒,又杀了两个地主抢粮,并扬言不给粮就把泰和县地主全杀光。随即,又带兵在县城外散步,绕着县城转了好几圈。 知县惊怒,士绅恐惧。 又过半月,尾款送至,交易完成。 此次出门一趟,士绅们虽然只凑5万石粮食,费如鹤却整整带回去11万石,多余的全靠抢地主和流寇。 顺便,还带回去一万一千多人口。 粮食问题,其实很好解决嘛。 (求保底月票。) 第125章 123【为了孽种】 李邦华负手站在水渠边,看着四下里的农忙景象,不由笑吟道:“溪水堪垂钓,江田耐插秧。人生只为此,亦足傲羲皇。” 庞春来捋着胡子说:“孟暗先生,此处春耕,跟吉水的春耕相比,有什么不一样吗?” “为自己种田,为地主种田,自是不同的。”李邦华感慨道。 赵瀚却在旁边望着天空:“开春以来,至今未雨,今年怕又有春旱。农会须组建起来,待春旱严重时,令农民互相帮忙挑水灌溉。学生亦可放回家中,无论用碗用瓢,能帮一分是一分。” 庞春来说:“其他村镇都还好,北边靠山的几个村,水源只有几条小溪流。一旦春旱严重,溪水是要干涸的。” “还得继续把水渠修得更长,”赵瀚说道,“用水车提河水到渠中,北边村镇挑水就能近得多。” 欧阳蒸突然冒出来:“我在北边丈田分地时,发现那里的田亩相对贫瘠。或可组织村民,将几块收成不佳的下田,在农闲时节挖为蓄水塘。多雨时蓄水,少雨时取用,平时还能用来养鱼。” “此法甚好,便交给你了。”赵瀚笑道。 “固所愿也。”欧阳蒸拱手说。 这两个月来,欧阳蒸的表现,让赵瀚刮目相看。 一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一个神童出身的读书人,竟然可以跟泥腿子打成一片。 而且兢兢业业,不喊苦不喊累,做事公正,深得民心。 这货每天累得半死,居然还有精力读书,每天晚上必然秉烛夜读,隔三差五写一首诗赞美分田。 非常优秀的内政人才! 欧阳蒸又说:“附近山岭多石灰石,但只永阳镇的山上有石灰窑,可再辟一石灰窑烧制石灰。本地又多白云土,我去过景德镇,那里烧瓷器也用白云土。咱们何不建一瓷窑?” “没有烧瓷工匠啊。”赵瀚叹息道。 欧阳蒸说道:“本地是有陶工的,但只能烧陶罐、陶碗。或可携重金去景德镇,召几个瓷工至此,令本地陶工慢慢学习改进。” 李邦华说道:“宪文想当然了,烧制瓷器,可不是招几个瓷工就能干成的。” 赵瀚则表扬道:“宪文的想法很好,不过要一步步来。当务之急是春耕,等忙完春耕就建农会,由农会组织村民携手抗旱,同时组织村民修缮开挖水渠。江西连年旱灾,一年比一年严重,水利工程才是重中之重!” “对,水利才是根本!”李邦华深以为然。 崇祯朝的全国旱情,既是天灾,更是人祸。 自万历中期以来,中央就没怎么组织水利工程,全靠地方官员凭责任道德办事。 地方官越来越烂,各地水利就相继荒废,一遇小旱便成灾祸,一遇大旱便饥民遍地。只要赵瀚认真兴修水利,不说没有灾情影响,但肯定比其他地方要好得多。 永阳镇镇长黄顺甫说:“本镇现有两条水渠,都短得很,且年久失修。待春耕结束,可令村民加深拓宽增长。不说惠及全镇,至少要惠及小半个镇。” 一个来自禾水南岸的童生刘芳,他此刻担任总兵府照磨,协管各级官员的绩效考察。此人突然说:“晚生来自银坑村,那里是产银的,银子早就挖完了,山林和坡地被挖得千疮百孔。农闲时节,可组织村民平整荒坡荒地,如此便可得田数百上千亩。” 又有一个叫李弘文的文职人员说:“每年夏秋时节,簧坝村、李家拐都有汛情。以前不断圩田夺河,导致河道越来越窄,洪灾也越来越大。可在河边多多栽植树木,禁止村民继续圩田,再清理该河段的淤泥,或可减缓每年的汛情。” “都记下来,”赵瀚非常高兴,“众人拾柴火焰高,各位有什么想法,都可写成公文送至总兵府。而今大业初创,百废待兴,还望诸君多多努力!” “我等必竭尽全力!”众人应道。 李邦华只能暗自感慨,这种氛围太让人舒服了。 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只要愿意做事,就能获得提拔。若是做事又快又好,那就提拔得飞快,真正做到了任人唯贤、论功行赏。 就说那个叫刘芳的照磨,年前还是普通的分田人员,如今已提拔为总兵府红人。所有官员的政绩审查文件,都要经过此人之手,然后再转交到更上层部门。 在李邦华眼中,大明已是落日余晖,此地却如朝阳初升。 “总镇,”一个士卒疾步奔至,“李先生的家人来了。” 李邦华闻言欣喜,拱手说:“总镇,我先告退了。” 赵瀚笑道:“一起去吧。” 众人前往码头,见到所来家人,李邦华又有些黯然。 只有一个老妻、一个老妾,各自带来一个丫鬟。李邦华的父母和儿孙辈,都留在吉水没来,显然是不愿意从贼的。 既然不从贼,就必须跟李邦华撇清关系,多半已将李邦华从家族除名,甚至儿子估计还过继到叔父名下——这肯定不保险,若是闹得大了,同样要诛族。 “你们来了就好,别的不用多说。”李邦华换上笑脸,安慰自己的老妻老妾。 妻妾皆无言,她们是懵逼的,自己的丈夫莫名其妙就从贼了。 特别是正妻,好端端的二品诰命,居然摇身变成贼婆子。 …… 却说,费纯坐船直奔铅山,半路就听说铅山发生教乱。 妖道马廖洋、张普薇率教民起事,迅速占据上泸镇及周边村落。不但把太监的钞关抢了一个,还卡死通往福建的商业水道,太监、士绅和商贾正在联络剿匪。 “夫人,我回来了。”费纯跪在娄氏面前,总觉得有些别扭,他已经一年没给人跪过。 娄氏无法保持平静,焦急问道:“如鹤呢?” “少爷跟瀚哥,正在外地做生意。”费纯递出两封信,一封是费如鹤的,一封是赵瀚写的。 娄氏连忙拆开信件,两封信的内容大同小异,都说在吉安府做生意,而且生意兴隆大有可为,让娄氏不要牵挂担忧。 既然儿子没有危险,娄氏稍微放心下来。她问:“四爷劫掠钞关,被朝廷海捕通缉,你们可知道此事?” “不晓得,我们没有见到四爷。”费纯说了一半实话。 娄氏又问:“你们在吉安做什么生意?” “贩运商货。”费纯回答。 “贩的什么货?”娄氏追问。 费纯说道:“贩卖漆器。” 娄氏冷笑:“从哪里进货,贩运到哪里?进价几何?售价几何?” 费纯被问得有些懵,想要继续编造谎言,却又觉得无法骗过娄氏。 见费纯说不出来,娄氏叹息道:“说吧,你们究竟在做甚大事,就算是造反我也撑得住。” 费纯只能说:“回禀夫人,我们就是在造反。” 娄氏浑身一软,迎春连忙扶住。 缓了好久,娄氏声音颤抖道:“果然做得好大事,你们真是在……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费纯嘀咕道:“夫人,大明没救了,咱们造反能成的。” “你说能成便能成?就是你跟赵瀚,把少爷带坏了!”娄氏紧握双拳,已经愤怒到极点。 费纯索性豁出去,跪直了腰杆说:“夫人,如今咱们已有半县之地,连巡抚都兵败自杀了,知府、知县被杀个干净。就连……就连吉水李先生,现在都是咱们的人。李先生做过兵部尚书,他都愿意从贼,咱们可不是小打小闹。” “那庐陵巨寇赵言,居然是赵瀚?”娄氏惊问道,显然赵言的威名已传至铅山。 费纯说道:“海捕文书排第二的赵尧年,便是少爷。” “夫人!” 迎春焦急大喊,却是娄氏晕倒了。 内院里鸡飞狗跳,折腾好一阵,娄氏终于幽幽醒来。 她勒令迎春不得多嘴,又屏退其他家奴,只留下费纯和费如兰。 费纯说道:“夫人,事情既已做下,是怎也不可能收手的。” 娄氏叹息:“你们这是要连累费家,让整个费氏抄家灭族啊!” “夫人,李尚书都愿从贼,难道他也糊涂吗?”费纯忍不住反驳。 娄氏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道:“你们还想改朝换代不成?” 费纯说道:“只求天下大同。” “天下大同?瀚哥儿果真好志向。”娄氏苦笑连连,脸上全是悲凉之色。 费纯突然豪气干云道:“好教夫人知晓,若是瀚哥愿意,此时可尽收吉安府。咱们已有精兵数千,官府如果敢翻脸,半个江西也可拿下!” “你倒是长本事了!”娄氏咬牙切齿道。 费纯猛地站起:“夫人,我如今掌管钱粮,也算一号人物。” “好,很好,”娄氏怒极而笑,“你们都很好,我真是看走眼了!” 费纯拱手道:“夫人且稍待,两三年内,瀚哥必定拿下整个江西,到时候费家也可以跟着沾光。此非妄言,夫人也知瀚哥性情,他可不是什么傻子。” 这话让娄氏稍微冷静,开始思考得失利弊。 她只有一个独子,既然儿子做了反贼,娄氏也得豁出去了。 什么忠君爱国,那都是扯淡,都不如自己的儿子重要! 苦思良久,娄氏问道:“瀚哥儿是贼首?” 费纯知道说不清楚,只捡娄氏能懂的说:“瀚哥儿便如太祖皇帝,少爷便如徐达,庞先生是刘伯温,李尚书是李善长。” 娄氏又问:“官府真拿你们没办法?” 费纯笑道:“吉安府、庐陵县,当官的都被杀绝了,江西巡抚也兵败死了,除非朝廷调集数省大军围剿,否则江西没有谁敢出兵!” 这话娄氏相信,江西以前也闹过乱子,都是调集数省大军征缴。 其中,广西狼兵威震江西,至今还留下无数传说,比如广西兵爱吃人之类的。 都不是什么好名声,广西狼兵进入江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一个县一个县的沦为白地。 以至于,之后江西出现反贼,能不让朝廷知道,就尽量不让朝廷知道,生怕又有外省官兵跑来征缴。 娄氏踌躇不定,又问:“李尚书也投靠你们了?” “千真万确。”费纯说道。 李邦华在江西名气很大,含珠书院曾多次聘请,都没法把李邦华请来铅山教书。 娄氏觉得赵瀚、费如鹤不靠谱,却觉得李邦华比较靠谱。 突然,娄氏对女儿说:“你的瀚哥儿,带着你弟弟做反贼了。你是什么想法?” 费如兰的脑子有些乱,甚至不知如何开口,只一直站在旁边聆听。 “你可愿嫁去庐陵?”娄氏干脆敞开了问。 费如兰欲言又止,她心里纠结得很。 娄氏说道:“你跟着费纯去庐陵吧,等瀚哥儿杀回铅山,我再给你补上嫁妆。” 娄氏做出这种选择,纯粹是为了儿子。 既然儿子做反贼,她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但凡多一个儿子,娄氏都不会如此,权当生了一个孽种出来。 可惜,她只有一个孽种…… 第126章 124【骗上贼船】 四月底,鹅湖镇码头。 鹅湖镇东边的钞关,如今已变成兵站,太监王衡正在组织剿匪。 真的很扯淡,去年还人人憎恨的太监,居然成了官员、士绅、商贾的希望。 知县是个没卵子的,士绅们又不齐心,只能请这位太监带头。此时已招募1500乡勇,另有太监的私人武装600余,日夜操练,还配有商船改造的战船! 上泸镇就在鹅湖镇隔壁不远,一条信江的支流发源自武夷山脉。 因此,上泸镇也是商业大镇,可沿河直通大山之中,再走小道便能抵达福建。 密密教的造反教众,进可攻击鹅湖镇和信州,退可蹿入群山之间躲藏——此镇四面皆山,非常难以清剿。 “纯哥,”赵贞芳拿出一个荷包,“这是我亲手绣的,烦请转交给二哥。” 费纯接过荷包收好,笑道:“我会的,妹子放心。” 赵贞芳已经十二岁,日子过得还不错。平时就陪二小姐玩耍,一起读书认字,一起学习女红,她绣花绣得比费如梅更好。 娄氏把大女儿送去庐陵县,却把赵贞芳留下,继续做二女儿的玩伴。 赵贞芳低声提醒:“荷包里有东西。” “我省得,妹子放心。”费纯已经摸出荷包里有银子,应该是赵贞芳攒下的私房钱。 赵贞芳又叮嘱道:“你让二哥好生做事,手头要是紧了,就用我的银子,叫他不要一直存着。” 费纯笑着说:“瀚哥可有钱了。” 一番话别,费纯率队出发。 上游钞关,太监王衡,也率部出征。 这货带着2100士卒,坐船快速杀到上泸镇。 两个妖道在沿河布有探子,甚至当地农民主动通风报信。太监赶到上泸镇时,教众已经聚兵三千严阵以待。 上泸镇的情况非常畸形,出产纸张、茶叶等多种商品,又位于水路要道,商业比较繁荣。但严重缺少耕地,除了河滩地比较肥沃,其余大部分是贫瘠的山地。 因此,农民过得苦不堪言,纷纷加入密密教造反。 双方在河边大战一场,乡勇虽然兵力更少,但武器相对精良,并且还编练军阵。这种货色,打赵瀚肯定够呛,打密密教徒却非常轻松。 只一盏茶功夫,密密教徒就开始崩溃,妖道带着教众逃向大山。 王衡提剑大呼:“杀贼,杀贼!” 乡勇们跟着太监疯狂追赶,王衡居然冲在最前面,挥剑连续砍翻数人,甚至一剑砍死密密教主马廖洋。 眼见贼首被斩,乡勇士气大振,一股脑儿的追进山中。 山坡上,副教主张普薇手持桃木剑,念念有词开始跳大神,突然喝道:“尊请祖师降落石,急急如律令!” 无数石块从高空坠落,砸得乡勇一片混乱。 张普薇还在舞剑,撒出一把豆子,大喊道:“撒豆成兵!” 埋伏在山中的上百教众,突然手持竹枪杀出,二千乡勇瞬间崩溃,簇拥着王衡狼狈逃出大山。 之前溃逃的教众,也开始调头反杀,一直把乡勇追回岸边。 大部分乡勇,甚至来不及逃回船上,只能沿着河岸一路狂奔。 这场战斗,密密教教主马廖洋,被太监王衡亲手阵斩。但先胜后败,回到钞关清点人数,2100士卒只剩800多,下午和傍晚,又陆续逃回数百,兵力折损约500人。 王衡虽然心中愤恨,却立即报捷,说自己把密密教主给砍了。 可惜,还不如不砍。 马廖洋和张普薇两个妖道,起事之后暗生矛盾。 死一个刚好,张普薇扶正做教主。不但盘踞在上泸镇,还派人去铅山河沿岸传教,县城周边都开始出现密密教徒。 而远在南丰县,密密教徒已然攻占县城! 萍乡县反贼,攻占县城! 都昌县反贼,攻占县城! 瑞金县田兵,被解学龙追进山里,冬天冻死一大批,初春时节也杀回来。并且变得更加暴力,开始杀地主抢粮,吃饱穿暖之后攻占县城! 以上这些反贼,如果解学龙还活着,那是根本蹦跶不起来的。 要么被杀到山里不敢出来,要么直接被巡抚剿灭。解学龙一死,无人再能镇压反贼,江西陆续丢了四个县城。 跟攻略县城的反贼比起来,主动退出府城的赵瀚,显得是那么温和友善。 四川方向。 流寇一举攻占夔州府(重庆东北方),然后就踢到铁板,被秦良玉带兵撵回陕西,真真是毫无招架之力。 汉南方向。 流寇抢掠河南、湖广多地,裹挟无数,粮食充足。面对官兵围剿,重新往汉南聚集,落入官兵正在收缩的包围网。 但是,陕西、山西再度爆发旱灾,连续十个月不下雨,新兴反贼一茬一茬往外冒。 崇祯皇帝,终于拨款赈灾,而且用的还是私房钱。 这是崇祯第一次用内帑办公事,也算非常难得了,之前的明朝皇帝坚决不干。 值此艰难时局,鞑子又将破关而入。 …… “濯尘真愿分地?”刘子仁半信半疑。 费纯笑道:“可不是?少爷跟瀚哥儿,在九江合伙做生意,去年可是发了大财。他俩缺人手帮忙,只要你们过去,家人都能分到土地。” 徐颖为难道:“可我刚考上秀才。” 费纯说道:“考上秀才更好,九江多名师大儒。可一边读书,一边帮忙做事,又能赚钱又能考科举。” 刘子仁说道:“要不,我跟徐颖先去,把家人留在铅山?” “把家人留下,你们放心吗?”费纯忽悠道,“少爷跟瀚哥儿,在九江置了好多地,一家给你们分几十亩也无所谓!” 刘子仁踌躇道:“可地里已经种下粮食,如何离得了人?” 费纯笑着说:“你们种的那些地,交了租子和杂摊,还能剩下几斗?放心,去了九江之后,会给你们发粮食的。” 两人回家一说,都忍不住土地诱惑,决定举家搬去九江那边。 他们不相信费如鹤,却相信赵瀚能履行承诺。 稀里糊涂,两家人就上了贼船。 此次出行,娄氏还派了一条船,对外宣称费如兰回外婆家探亲。又说费如鹤跟着表兄,在九江做生意赚了大钱,以此来掩盖费如鹤的去向。 把徐、刘两家接上,船刚过河口镇时,费元鉴突然在岸边招手。 这厮上船之后,直接问道:“我听说,如鹤在九江做了大生意?” “你都知道了?”费纯惊讶道。 费元鉴笑道:“整个费氏都传遍了,娄夫人逢人便说此事。” 好嘛,娄氏也是煞费苦心,生怕儿子被怀疑是反贼。 不等费纯再开口,费元鉴便说:“我今年又没考上秀才,估计也考不上了,索性投奔如鹤他们。我娘(陈氏)也说,去九江见见世面更好,闯荡一年再回来娶亲立业。” “那正好,少爷缺人手呢。”费纯心中暗笑:你若去了,估计一年半载可回不来。 于是乎,费元鉴、费瑜主仆二人,也主动踏上了贼船。 众人顺着信江而下,很快走支流去南昌。 徐颖和刘子仁,都辨不清方向。 只有费元鉴提出疑惑:“这似乎走错了啊。” 费纯解释说:“都昌县有反贼作乱,鄱阳湖里的水匪也造反了,只能从南昌那边绕赣江而上。” “原来如此。”费元鉴立即信了,因为都是实情。 来到南昌之后,费纯把众人叫进舱里吃饭,趁机让船工往南边航行。 连续赶路数日,众人都开始迷糊,怎还没有到九江?但他们没出过远门,也不知道九江有多远,只能把疑惑藏在肚子里。 直至驶入禾泸水,费元鉴终于忍不住:“不是进鄱阳湖吗?怎进了一条小河!” “请里面说话。”费纯微微一笑,把刘子仁、徐颖也请进去。 费如兰就坐在舱内,起身行礼:“三位相公万福,我是瀚哥儿的发妻费如兰。” 赵瀚结婚了? 听这名字,还是费家小姐。 面对女眷,三人不敢怠慢,纷纷称呼弟妹。 费元鉴忍不住问:“弟妹是费家哪房的?” 古代闺名秘不示人,就连费元鉴,都没听说过费如兰的名字。而且,闺阁女子出门,多半戴着面纱,也没人见过费如兰的真面目。 费如兰回答说:“如鹤是我弟弟。” “原来是鹅湖大小姐,”费元鉴笑道,“听娄夫人说,遣了长女去九江探亲,原来一直都在这条船上。” 费如兰微笑道:“费纯言语,两日之内,便能到永阳镇。” 徐颖迷惑道:“哪个永阳镇?” “庐陵县永阳镇,”费如兰说完便问,“三位相公,可曾知道庐陵巨寇赵言?” 刘子仁点头道:“听说了,传闻赵言此人,身长八尺,力可扛鼎,且文武全才。只因屡试不第,厌恶贪官污吏,便率众做了反贼。可惜,可叹啊!” 费元鉴也道听读说开始瞎扯:“我听说这赵言,麾下有一百单八将,皆为江西绿林豪侠。有个叫赵尧年的,会武当梯云纵功夫,左脚踩着右脚,嗖的便跳上吉安府城,将城中官吏杀个干干净净。” 好嘛,《射雕英雄传》看来已经传开,梯云纵功夫也广为人知了。 就是不晓得,赵瀚手下有哪个会降龙十八掌。 突然,徐颖开口问道:“巨寇赵言,该不会字子曰吧?” 刘子仁、费元鉴惊骇莫名,面面相觑。 费如兰有些无奈,随即挤出笑容:“巨寇赵言,正是字子曰。” “那赵尧年,便是如鹤少爷?”徐颖又问。 “徐相公又猜对了。”费如兰道。 “唉!” 徐颖缓缓坐下,喃喃自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一听说巨寇赵言,就觉得该是濯尘。他跟先生(庞春来),早就想着要造反了,迟早是有这么一天的。”说着说着,徐颖苦笑起来,“我刚考上秀才呢,说不定还能中举。” 刘子仁疯狂挠头,在舱内走来走去:“何必呢,这可是杀头的买卖。” 居然是费元鉴拍桌子说:“反了就反了。正好我考不上秀才,家里只剩千余亩地,买官还得先捐贡(国子监捐生),不如造反大干一场!” 费如兰再次欠身行礼:“外子做得糊涂事,又骗了三位从贼,我这厢给大家赔不是。” “罢了罢了,”刘子仁沉默片刻,叹息道,“今年铅山闹教乱,地主们都加租子,又碰上了春旱,横竖是过不下去的。便是不从贼,我怕也得去做土匪。” 徐颖沉默,没有表态。 事实上,早在登船之前,他就已经有所猜测。但庞春来和赵瀚,都对他有大恩,这一趟无非是去报恩的。 三人拜别费如兰,结伴离开卧舱。 等他们走了,费如兰却在叹气。她不想做贼婆子,只愿家里有几百亩地,养一些丫鬟小厮,跟丈夫平平静静过日子。 可到了这个地步,她又有什么选择? 不但要屈身做贼婆,还得为丈夫安抚人心。 第127章 125【宣教大同】(为盟主“道缘浮图and诡秘之主”加更) 船儿快要抵达永阳镇,众人都收拾东西,陆陆续续走到船头。 过了禾水与泸水的交汇处,费纯便指着前方说:“禾水两岸,都是咱们的地盘!” 刘子仁看着两岸郁郁葱葱的秧苗,惊叹道:“一路坐船过来,这里的秧苗涨势最好。” 费元鉴有些迷糊:“我怎没看出来?” 刘子仁解释道:“你不要只看挨着河道的,要往更远的地方看。你看远处那些水田,秧苗颜色都青翠得很,沿途其他州县,只要离水源较远的,已经旱得有些偏黄了。” “这里没有春旱吗?”费元鉴疑惑道。 “也旱了,你看两边河道。”徐颖往岸边指去。 水位明显降了许多,退水之后的河岸,还能看到干掉的污泥。 很快,他们就目睹了热闹场面。 由于河中水位下降许多,水车已经无法正常提水。于是十多人站在河边,用木桶打水一路传到岸上,再将水倒进引水渠中,以方便水渠附近的水田灌溉。 一直流到水渠尽头,还临时挖了蓄水坑。更远地方的村民,可以在水坑里挑水,不必走远路跑到河边来。 刘子仁咧嘴笑道:“我喜欢这里。” “官民一心。”徐颖评价道。 这种搞法看似简单,却必须要有威望的人来组织。否则的话,水渠沿线不知要起多少纠纷,甚至有可能因为抢水而集体斗殴。 从铅山一路坐船而来,居然只有永阳镇能够做到。 “换班了,换班了!” 又一批人来到河边,之前提水的那些,则笑嘻嘻上岸,互相之间有说有笑。 有半吊子宣教官在河边说:“看到没有,这就是农会的用处,不比你们挑水浇田便利百倍?这农会,是大同会帮咱们农民组建的……嗯,”宣教官突然卡壳了,低头翻阅小本本,继续说道,“农会,就是咱们农民的会社。农民的会社,就是要帮农民做事……” “萧相公,你就别再念了,跟和尚念经一样。”有村民吐槽道。 “哈哈哈哈!” 众人顿时大笑,把宣教官当成说书的。 这位萧相公,是出自永阳萧氏的童生,业务显然还不是很熟练。他继续翻阅小本本说:“什么是天下大同……” “人人有田耕,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一个村民已经学会抢答,“天天念,天天念,我都会背了。” 又是一阵哄笑。 姓萧的宣教官终于生气:“你们不要打岔,我还没说完呢!” “萧相公你说。”村民们笑道。 宣教官昂首挺胸,在河边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什么是人人有田耕?天下田亩,被皇亲国戚占了,被文武官员占了,被勋贵士绅占了。你占几万亩,他占几千亩,咱老百姓就没田耕,只能做佃户给地主耕田。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 村民们齐呼,没有再说笑捣乱。 宣教官也没再看小本本,负手踱步道:“地主手里有地,他就能欺负佃户。田租说定多少就定多少,灾荒歉收,他大斗进小斗出。他还放印子钱,月息五分算少的,月息七八分都有。佃户一年忙到头,收成全是地主的,自己吃都吃不饱。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 村民们一边提水,一边抽出功夫大喊。 宣教官继续说道:“佃户这么惨,自己有地的就过得好?只要不是大地主,都没有好日子过。” “这朝廷年年加赋,知县也变着法摊派。还有那一条鞭法,只收银子,不收粮食。佃户不必交田赋,小地主却要交的。只有几十亩地的小地主,有时没银子交鞭税咋办?只能用粮去钱粮铺换银子,又要被大地主趁机坑一遭。” “这一条鞭法,本意是好的,把田赋和杂税都算进去了。交了一条鞭税,就不该再交别的杂税。可到现在,鞭税交完又有杂税,等于杂税收了两次。许多杂税,它还不收银子,让农民把粮食自己送去县衙。嘿,皂吏用脚一踢,能给你踢撒好几斤。又污你粮食没装满,硬要你把粮补上。坏得很!” 这位宣教官,估计就是小地主出身,说起自身的遭遇,咬牙切齿、满腔愤怒。 宣教官继续说道:“你们是佃户,我是小地主,咱们都是苦命人。就拿我家来说,一共三十多亩地,不算家里的孩童,也要养活八口人,平摊下来一人只有四亩地。四亩地,交税纳粮之后,还能剩下多少?我还要读书,有时候买纸都没钱。两年前,我去府里考道试,只能住那种大通铺。一间房几十个人,里面都是下力的,汗味、脚臭味把我给熏晕了,走进考场脑子都是迷糊的!” “哈哈哈哈!” 村民们又是一阵哄笑。 宣教官又说道:“我身上就几个饼,写文章的时候没注意,把饼子都打翻了。我一个一个捡起来,拍掉灰尘就那样吃。考道试要请廪生作保,廪保银子又是一笔花销,等回来的路上,我连坐船的钱都不够,只能硬走回家。中间还要过河,过河的钱也不够。我就傻坐在渡口,坐了一个下午。艄公见我可怜,说半价送我过去……我是读书人不假,可我容易吗?撑船的艄公都觉我可怜,呜呜呜呜……” 说着说着,宣教官愈发觉得委屈,竟然蹲在河边哭起来。 村民们终于不笑了,闭上嘴巴认真提水。 哭了一场,宣教官又站起来,擦干眼泪说:“这人人有田耕,不是说佃户给地主耕田就行,也不是说小地主给自家耕田就行。咱们不仅要耕自己的田,还得不给官府交苛捐杂税。要有田种,种了田还要能吃饱,还有钱买布缝衣裳穿。这才是,人人有田耕,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 “说得好!” 村民们开始欢呼。 宣教官又说道:“赵先生来了,给佃户们分田,也给小地主减轻赋税。官府肯定不乐意,因为贪不了咱们的血汗。所以呀,咱们就该每家出壮丁,跟着赵先生一起打仗。所以呀,赵先生组建农会,让农民种更多粮食,大家都能过得好。大家给赵先生纳粮,赵先生才能养兵,才能保住咱们的田。只有那样,才能人人有田耕,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做到这样了,就是天下大同!天下大同万岁!” “天下大同万岁!” “天下大同万岁!” “天下大同万岁!” 村民们跟着呐喊,然后干得更加卖力。 宣教官说得嗓子冒烟,就地坐下来喝水,然后继续翻阅小本本。 费纯带着众人登岸,一些村民正在镇上赶集。 集市之中,也有宣教官在演讲。许多农民也不急着买东西,就围在那里聆听,人群里不时爆发出喝彩声。 徐颖和刘子仁两家人,都是半佃户半自耕农,只路过时听了一阵,便流露出无限的向往。 费纯说道:“永阳镇公所在镇上,总兵府却在附近村中,以前是一个大地主的宅子。前院是总兵府的办公衙门,后院只住着瀚哥和庞先生,后院许多房间还空着。今天咱们都住进去,明天再给大家安排别的住处。” 赵瀚正在总兵府衙门办公,费纯没有去打扰,直接把人带到后院。 费如兰和丫鬟惜月,则来到赵瀚住的院子。 “这里怎冷冷清清的?”费如兰责怪道,觉得赵瀚没有被伺候好。 费纯解释说:“瀚哥不要人伺候,院里只有一个丫鬟,一个婆子。丫鬟也不叫丫鬟,叫女佣,瀚哥不许任何人养家奴。惜月姐姐……” 费如兰愕然,随即说道:“你且详细讲讲。” 费纯就把大同思想简略说了一通,又讲述赵瀚的各种政策。 费如兰沉默许久,把惜月叫回房里,说道:“你的身契,在我娘那里,也不便拿回来。既然瀚哥儿有规矩,那就当身契不存在,我给你重新定个工契。以后你不是丫鬟,也做那甚么女佣……” “小姐,”惜月噗通跪下,连连磕头道,“奴婢生是小姐的人,死也是小姐的鬼!” 费如兰不禁笑道:“我要一个女鬼作甚?莫要这样,瀚哥儿还不准跪,你快快起来说话。” 惜月小心翼翼站起。 “我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反贼便是贼婆子,”费如兰自己说着就笑起来,“活了快二十年,一直想着自己的夫君,会是个满腹经纶的书生,还真没想过是胆大包天的反贼。这反贼规矩古怪得很,细细想来却有道理。他定下来的规矩,我总不能带头坏了吧?” 惜月扭捏不安,却又有些向往,今后可以不给人下跪了,而且还是没有卖身契的自由人。 一老一小两个女佣,得知女主人来了,也放下活计过来拜见。 “夫人!” 两人道了一个福礼,忍不住偷偷打量夫人,果然生得俊俏端庄,配得上咱们赵先生。 费如兰微笑问:“你们叫什么名字?跟了赵先生多久?” 年轻女佣说:“我叫黄招弟,从武兴镇来的,跟着先生大半年了。” 老婆子说:“我叫黄李氏,也大半年了。” “都姓黄啊,”费如兰让惜月取来些铜钱,“初次见面,且拿去喝茶。” “谢夫人。” 两个女佣颇为高兴,觉得眼前这位夫人,比赵先生出手更大方。 惜月则有些生气,差点出口斥责,因为她们领赏钱时,居然没有跪下来谢恩。混熟了或许可以,但第一次见面,收主人的礼物必须跪谢! 费如兰脸上笑容依旧,又询问几句情况,便带着她们收拾院子。 甚至屋里的摆设,都很有些讲究。 两个女佣佩服不已,觉得夫人太厉害了。同样的东西,只挪一下位置,看起来似乎就顺眼得多。 当赵瀚下班回来,家里已经焕然一新,就连犄角旯旮都擦得干干净净。 虽然赵瀚对此没啥要求,但感觉是还是非常舒心,劳累一天的疲惫瞬间消失。 (感谢小喵喵向前衝、Genius945的盟主打仗,也感谢各位书友的打赏和支持。顺便求一下月票。) 第128章 126【就抱一会儿】 见了赵瀚,费如兰有些害羞,又颇为高兴,带着惜月行万福礼。 赵瀚拱手还礼之后,便拉着费如兰坐下:“白天就知姐姐来了,公务繁忙实在走不开。此时春耕已毕,要做的事情反而更多,各村镇的农会事务就让人头疼。还有抽调青壮练兵,如今地盘更大了,偏远村落的青壮,不方便聚到永阳镇。便让他们在村中组织训练,又得派去许多练兵军官,那些军官得先集中操练……” 气氛本来显得尴尬,赵瀚非常自然的举动,让费如兰也变得轻松起来。 她被赵瀚拉着坐下,又听赵瀚说起许多公务,一直微笑聆听着,并不插嘴去打断。 良久,费如兰望着赵瀚,说道:“你变黑了,也变瘦了,累得脸颊都凹进去了。” “太阳晒的,”赵瀚笑着说,“许多时候,不能枯坐总兵府,还要亲自去各村镇巡视。一些大族出身的官员,总是不让人省心,虽有宣教官进行监督,可宣教官也不是专职御史。对了,听说铅山有教匪作乱?” 费如兰说:“就在鹅湖镇隔壁的上泸镇,妖道起兵的消息传来,可把祖父吓得不轻。幸好还有钞关在前,剿匪真要出来劫掠,也是先抢太监的钞关。” “哈哈,看来太监也有用处。”赵瀚忍俊不禁。 费如兰说:“家中一切都好,娘让你安心……造反。弟弟既然做了反贼,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反复叮嘱莫要暴露家世,毕竟爹爹还在朝廷做官。” “咱爹还在宿迁当知县?”赵瀚问道。 “咱爹”这个称呼,让费如兰耳根子一红,羞道:“爹爹升官了,还升了两级,在湖州府做通判。” 升官这么快,肯定又使了银子。当然跟东林党也有关系,费映珙正在跟钱谦益一起,搞那什么“正本清源”的古文运动。 赵瀚和费如兰都不知道,费映珙正在着手剿匪,清剿湖州水匪…… 费如兰让人把饭菜端来,惜月帮忙盛饭之后,便一直站在旁边伺候。 赵瀚有些别扭,说道:“惜月姐姐也坐下吃吧。” “瀚……公子,这可不能。”惜月吓得退缩,而且还不知该怎么称呼赵瀚。 赵瀚朝费如兰望去,费如兰笑道:“自己加一副碗筷,难道还要让我亲手给你盛饭?” 惜月只得听从,盛饭过来,战战兢兢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 吃过晚饭,赵瀚起身说:“我去跟他们三个聊聊。” “瀚哥儿只管去,我在家里等着。”费如兰把赵瀚送到门口。 赵瀚借着月色,前去隔壁院落,半路掏出荷包把玩,这是小妹托费纯带来的。 来到院中,见到徐颖的家人,才知徐颖被庞春来叫去。 徐颖、刘子仁、费元鉴,三人都在庞春来那边,正有说有笑的月下乘凉,就连费如鹤和费纯也在。 “哈哈,你总算来了!”费如鹤大笑。 费元鉴也揶揄道:“都在猜你何时能来,还以为你今晚要陪夫人。” 庞春来说:“坐。” 这些家伙,早就给赵瀚留了位置,一张空着的竹椅,面前还摆了个茶杯。 赵瀚一屁股坐下,自己倒茶说:“夏粮收割之前,钱粮都比较紧张,我也懒得去买酒喝。今日故友重聚,我以茶代酒,先敬诸君一杯!” “好说!” 费如鹤和费元鉴同时举杯。 费元鉴似乎已经走出阴影,如今变得开朗许多。刘子仁则比较矜持,倒是徐颖依旧内向。 费元鉴率先开口道:“庞先生讲了一番道理,咱们初来乍到,也不能坏了此处规矩。打仗我不会,农事我也不会,那什么宣教我更不会。瀚哥儿,你帮我安排个职务吧。对了,我现在可是有表字的,鄙人字大器。” 赵瀚想了想,笑道:“大器兄,你先跟着庞先生,处理一些文牍事务如何?” “有事干就成,我已闲得发慌了,”费元鉴叹息说,“你不知道,自你跟如鹤走后,我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只能窝在书院里读书。我都那么用功的,嘿,还是没考上秀才,倒是徐颖先中了秀才。” 徐颖拱手道:“侥幸。” 赵瀚不由问道:“蔡督学可曾离任?” 徐颖回答说:“去年就调职了,新任督学姓候,讳峒曾。” 江西提学佥事候峒曾,历史上也是抗清义士,带着老百姓坚守嘉定城。 城破之后,他的两个儿子被砍数十刀而死。侯峒曾带着另外两个儿子,朝着宗祠方向拜祭,然后投水自尽。父子三人被捞起,侯峒曾已经气绝,两个儿子还有气,被清军乱刀砍死。 由于侯峒曾率领百姓激烈抵抗,清军破城之后,立即下令屠城。 便是嘉定三屠中的第一屠! “这位官声如何?”赵瀚问道。 “不好说。”徐颖既然考上秀才,侯峒曾就是他的座师,必须为尊者讳。 费元鉴却无所谓,直来直去道:“这位侯督学,没蔡督学那么清廉,但总体也还算过得去。” 如此评价,可以理解为认真做事的小贪,在明末官场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费纯突然说道:“总镇,我在路上打听了一遭。新巡抚李懋芳已经到任,跟江州兵备佥事王思任,一起清剿鄱阳湖的水匪。听说,他们有大小战船三十多艘,把鄱阳湖水匪打得东逃西窜。” “这两人厉害啊!”赵瀚忍不住赞叹。 解学龙兵败自杀的时候,王思任刚赶到九江做官。李懋芳来到江西,更是只有三个月。 不到半年时间,两人竟然已经组建水军,而且还能吊打鄱阳湖水匪。 不过嘛,咱还能苟,官府再厉害,也必须先打都昌反贼。 那里距离南昌实在太近,而且威胁到景德镇,反贼还可能进攻湖口。如果说,赵瀚的威胁度是100,都昌反贼的威胁度就是1000。 只希望,都昌反贼能多撑几个月! 昔日故友一阵闲聊,刘子仁突然说:“濯尘,我想加入宣教团。” “为何做此想?”赵瀚笑问。 刘子仁说:“我觉得宣教团很好,天下大同也很好。能上百姓吃饱饭的朝廷,才是一个好朝廷。现在别说普通百姓,就连我这秀才,都早已吃不饱饭了。” 赵瀚说道:“那你先跟着陈茂生做事,多看多学。等你学会了,就去村镇做宣教官,只要做得好,保证提拔得快。” 对费元鉴和刘子仁的安排,都是从基层做起。 但有一层老朋友关系,两人的升职速度,肯定比其他人快好几倍。 赵瀚没有安排徐颖做事,徐颖也没有多问,只是陪大家聊天喝茶赏月。 直至散场之后,赵瀚才单独对徐颖说:“永阳镇有家客栈,东家投降得太快,我也不好夺人产业。你去那里做二掌柜,熟悉酒楼和客栈的运作。” “好!”徐颖拱手。 赵瀚又递给徐颖一套《唐诗选缉》,说道:“我这有套‘字验’之法,你且拿回去慢慢熟悉。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就连家人也不行。” “我晓得了。”徐颖把书收好。 中国的军事保密通信,早在战国时期就出现了,那个时候叫“阴符”和“阴书”。阴符以符节长短,来对应各种信息;阴书则把书信内容,横截为数段,派不同信使送出,必须合起来才能得到完整信息。 后来又出现反切法、析字法、隐语法,对使用者的要求比较高。 直至宋代,终于有了军事密码——字验! 赵瀚交给徐颖的,是升级版字验法,民国谍战剧里常用的那种。 回去已是三更天(零点左右),费如兰还在点灯看书,惜月趴在桌上打瞌睡。 “还没睡呢?”赵瀚笑道。 费如兰笑着说:“这本书有趣,多看了一阵。” 惜月惊醒,猛地站起,揉着惺忪睡眼,去给赵瀚打洗澡水。 费如兰突然问:“本地可有合适的人家,如鹤也该成亲了。” 赵瀚说道:“我改天让人问问。” 费如兰叹息道:“本来,我有个表妹不错,娘去年就想派人提亲。如鹤却离家出走了,事情一直耽搁下来,你们做大事的也该有家业。” 赵瀚不说话,看着费如兰直笑。 “你看着我作甚?”费如兰有些窘迫。 赵瀚说道:“这阵子很忙,忙完这阵又是农忙时节,等夏粮收割以后就能清闲些。到时候咱们就拜堂成亲。” 费如兰羞得不敢与赵瀚直视,两人的关系似乎很明朗,却又有些不清不楚。于是,费如兰就提弟弟的婚事,想要旁敲侧击,却被赵瀚一口拆穿,而且还定下拜堂时间。 灯下少女,霞飞双颊,美艳娇羞。 赵瀚正是热血少年,浑身上下哪都热,如今更是热得不行。 泡澡回来,直接摸进费如兰房里,把费大小姐吓得差点惊叫出声。 “你怎进来了?还没拜堂呢。”费如兰吓得不敢动弹。 黑暗中,赵瀚钻到床上:“我就抱一会儿,着实想你了。” “你哄我,你才不会想我呢。”费如兰浑身轻微颤抖,害怕的同时,又无比期待。 按照古代结婚年龄,费如兰这个岁数,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她平时也有各种旖旎幻想。 “别摸我!” “我没摸啊,就抱一会儿。你是不是有点热?我帮你脱衣服。” “我不热……啊呀,我自己脱,你笨手笨脚的。” “……” 第129章 127【贼窝乎?此桃源也!】 “轰隆隆!” 如今已是初夏,终于痛痛快快来一场雨。 费如兰趴在赵瀚胸口,痴痴望着窗外的大雨。她终于知道什么叫如胶似漆,总想跟枕边人腻在一起,惜月都已经喊了两次,还是不情愿起床吃饭。 “夫君,想什么呢?”费如兰挪了挪身体,脑袋枕着赵瀚的手臂。 赵瀚叹息道:“这场雨下得,真他娘……一言难尽。” 费如兰好奇问:“不是一直春旱吗?难道下雨还不好?” 赵瀚解释说:“去年遭了一场兵灾,许多冬小麦都是补种的,如今正值开花授粉,碰到下雨肯定要减产。而及时播种的小麦,再过些天又该收割了,这大风大雨,容易让成熟的麦子倒伏。希望别一连下雨好几天,否则今年的夏粮至少歉收三四成。” “你这反贼做得可真累,旱也担忧,雨也担忧。”费如兰叹息道。 赵瀚无奈道:“以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手下好几万人,我得为他们的肚子着想。” 南方也是要种小麦的,特别是赵瀚的地盘,有许多旱田存在,小麦属于主要的夏粮作物。 见赵瀚躺在床上不安生,费如兰坐起来说:“快起床吃饭吧。” “亲一个就起来。”赵瀚突然嬉皮笑脸。 “不亲。”费如兰又躺下去,翻身背对着赵瀚,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赵瀚扑过去啃了半天,终于腻腻歪歪起床,手拉着手出去吃饭。 一连下雨三天,河里落下的水位,全部都涨回来了,而且还漫到岸上。 接下来几日,都是阴雨天气。 雨也不大,却总要撒几颗,把赵瀚愁得掉头发。 将高层人员都叫来,一番开会讨论,赵瀚颁布命令:“村民回乡补种的小麦,今年肯定大面积歉收。李先生,费纯,粮行那边要做好准备,困难村民的借粮,可以暂时不用偿还。从六月到秋粮收获,这几个月间,借粮全部免息!地主那里,存粮利息照给,宁愿咱们亏一些。” “明白!”李邦华和费纯立即应道。 赵瀚又说道:“茂生的宣教团,大善(左孝良)的农会,天晴之后立即开始宣传组织。先抢收因风雨倒伏的麦子,能抢回多少是多少!” 古代小麦,没有抗倒伏的良种,成熟之后遇到大风大雨,很可能成片倒地导致歉收。 左孝良说道:“总镇放心,农会早就行动起来了。这些天,已经动员各村镇百姓,互相帮助把倒下的麦子扶起。大家插下竹竿,用篾条编简易篱笆,发现倒伏就立即扶起来绑住。” “做得很好,记你们农会一功!”赵瀚非常高兴。 欧阳蒸举手说:“春耕之后,我组织村民挖了四口蓄水塘。那边的路不好走,特别是山路,我想再组织村民修路。” 赵瀚说道:“等农忙过后,让农会协助你做事。” 把农业和基建方面的事情讲完,萧焕突然说:“据留在府城的探子来报,吉安知府、庐陵知县,前几天已经陆续到任。” “吉安知府是谁?”赵瀚问道。 萧焕回答道:“杨兆升,天启二年的三榜进士,此人具体如何尚不知晓。” 赵瀚问李邦华:“李先生可知此人?” 李邦华摇头:“没听说过。” 既然没听说过,那就肯定是小角色,众人都没放在心上。 萧焕又说:“新任知县叫王调鼎,好像是崇祯四年进士,具体为人如何也不清楚。” 新任巡抚,是个混日子的。 新任知县,却是个真正的好官。 王调鼎之前担任献县知县,非但不贪污,居然捐钱修筑城墙。不但捐了俸禄,还捐出自己从家里带来的银子。 当时献县民不聊生、遍地匪寇,王调鼎只用三年时间,就让盗贼绝迹,百姓得以生息。 此时此刻,王调鼎正在探访民情。 由于赵瀚把县衙官员杀个干净,王调鼎不用再整顿官吏,也不怕被手下官吏给架空。 他带着几个随从,把各乡都巡视一遍,终于来到泸水岸边。 “对面便是反贼窃据的地盘?”王调鼎问道。 一个皂吏回答:“正是。” 王调鼎踱步朝渡口走去,边走边说:“且过河看看。” “县尊,万万不可!” “县尊,那赵贼杀人不眨眼,咱们恐有去无回啊!” “县尊难道忘了,赵贼去年屠尽了府县官员!” “……” 随从们连忙追上,抱胳膊扯大腿,生生将王调鼎拉住。 王调鼎笑道:“赵贼据府城而不掠街市,又主动归还城池而走,他定不愿再跟官府冲突。只要我不募兵剿贼,赵贼肯定不会擅杀知县。诸君且放手,随我去一探敌情。” 随从们无法阻拦,只能硬着头皮跟随知县过河。 他们属于微服私访,并没有穿官差服装,更似来乡间踏青旅游的。 王调鼎踩在田埂上,走着走着,突然蹲下查看稻穗,赞叹说:“这稻子长得真好,反贼的地盘没有春旱?” “不晓得。”随从们纷纷摇头。 继续行走一阵,总算看到个背柴的农民。 王调鼎拱手说:“兄台,我是外来客商,你们这里稻子长势喜人,就没有遇到春旱吗?” 农民非常得意:“旱了,有农会带头,你帮我,我帮你。赵先生说了,只要河里还有水,田里就不怕旱着。” “农会又是什么?”王调鼎问道。 农民说道:“农会就是乡里乡亲,你帮我,我帮你,天下大同。” “天下大同?”王调鼎心中震惊,江西果然文风鼎盛,一个农民都知道天下大同。 农民笑呵呵说:“天下大同,就是人人有田耕,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赵先生说了,想要天下大同,就要办农会,你帮我,我帮你。” 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又似乎很有道理的样子? 王调鼎追问道:“农会怎么个帮法?” “就是你帮我,我帮你,你这后生怎听不懂?”农民的语气里充满鄙视。 王调鼎确实是后生,已做了三年知县,如今还年轻得很。 他神童试出身,不但考取秀才,而且还是廪生。 十一岁的廪生! 正因为科举道路畅通无阻,家里也有钱不愁吃穿,一直保持着赤子之心。他年纪轻轻做官,怀着满腔热血,居然不贪银子,还把家里带来的银子捐出去筑城。 这是一个有理想、有追求的青年官员。 反复追问,农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王调鼎只能继续往前走。 沿途所见,百姓安乐,稻麦丰硕。 王调鼎瞠目结舌道:“这里竟是贼窝?” 一个随从说:“县尊,这里就是贼窝。庐陵县有八个乡,西边的四个乡都是贼窝。” 王调鼎自嘲苦笑:“若这里是贼窝,之前巡视的村镇,本官治下的乡里,却是连贼窝都远远不如。此间赵贼,真奇人也!” 众人继续往前走,终于来到丘陵地带。 这里的水田很少,八成都是旱地,多数种着麦子,也有少数其他杂粮。 只见一块麦地里,居然有二十多人在收割,甚至有几个小孩在捡拾麦穗。 山坡上插着一面旗帜,很常见的靛蓝色棉布,跟大同子弟兵的军旗一样,不过此旗上绣了个“农”字。 又有人挑着茶水过来,分与收麦者解渴,趁机说道:“乡亲们再加把劲,先收倒伏的麦子,再收没倒的麦子。争取下一场雨来以前,把麦子都晒干了进仓!” “刘相公放心,保证收得完。” “一块地二十几个人,三两下就完事了。” “这里收完了,明天该去哪家?” “……” 那些农民一边说话,一边喝茶解渴。 喝茶之后,也不用谁催促,就立即回去割麦子。 又有农民把麦秆捆扎好,挑着下坡前往打谷场,王调鼎立即跟上去。 却见打谷场更热闹,而且乱中有序。 这里被分成好几个区域,男人们正在用连枷脱粒,女人们则在用木耙翻晒麦子。 劳动一阵,有宣教官喊休息,大家就聚在树荫下喝茶聊天。 都是廉价茶沫子泡的茶,早就泡白了,跟喝开水没有两样。但大家就是喝得起劲,还有个颇具姿色的女人,趁着休息给众人唱小曲。 “好!” “再来一个!” 一曲唱罢,齐声喝彩欢呼。 那个唱小曲的,本是府城妓女,自愿从贼来此。 她也分到了三亩地,但没有能力耕种,只得佃给有余力的农户。平时跟随宣教官,拿着一份工资,专门唱曲活跃气氛。 王调鼎默然不语,朝着下一个村镇走去,结果发现到处都差不多。 他望着欢腾收麦的百姓,突然眼眶湿润道:“这哪里是贼窝,这分明是桃源。” 王调鼎转身问随从们:“这里是贼窝吗?” 众皆不语,不敢乱说。 突然,有个皂吏大着胆子说:“他们都分田了,听说赋税也不重,给自己收粮食怎不欢喜?” “你们不懂,你们不懂!”王调鼎连连摇头。 这岂是分田就说得通的,那么多农民亲如一家,互相帮着收麦晾晒。非但没有看到纠纷,而且一片和谐景象,这种组织力太恐怖了。 甚至,可直接编民为军! 一路打听前行,王调鼎居然直奔总兵府,拱手对门卫说:“烦请通报赵先生,庐陵知县王调鼎求见。” (求月票。) 第130章 128【要不,你从贼算了】(为盟主“echoss”加更) 古代江西,真是要种麦子的。 如《建昌府志》记载:“麦,十月种,四月收。” 清朝中后期,江西的南部、东北部,双季稻和三季稻推广成功。 但江西其他地方,由于水热条件不足,只能搞多熟制种植——冬小麦和晚稻连种,或者荞麦、油菜、豆子和晚稻连种。 赵瀚此刻就在接待一个儒商,本来做生意路过永阳镇,见此地反贼非常重视农业,于是主动跑来献计献策。 此人名叫李凤来,虽是秀才出身,说起种地却头头是道:“这稻子可以迟种,等麦子收获之后,再把晚稻种下去。同一块田,一年可收两次主粮。” “早稻和晚稻,除了栽种时间,还有哪些不同?”赵瀚问道。 李凤来解释说:“早稻三四个月就能成熟,晚稻的成熟时间更长。越晚播种,就越长得慢,短则四五个月,长则需要半年时间。” “总镇!” 突然有秘书敲门。 赵瀚皱眉头道:“说。” 秘书回答:“庐陵知县求见。” 嗯? 赵瀚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差点笑出声来,说道:“请他进来。” 王调鼎被请进办公室,拱手道:“鄙人庐陵知县王调鼎,见过赵先生。” 赵瀚拱手见礼,说道:“请坐,稍等。” 李凤来也起身见礼道:“南昌府秀才李凤来,见过王知县。” 然后,王调鼎就被晾在那儿。 李凤来继续说道:“若要种植晚稻,普通的稻种不行,必须是以‘番粳’为种。农民伺候晚稻,与早稻大致相同,但也有一些细微差异。个中区别,我可写下来,赵先生令人试种便成。” “庐陵县适合种晚稻吗?”赵瀚疑惑道。 李凤来说:“我也不知,但赣南多地遍种晚稻,南康、饶州二府也多晚稻。可麦稻连种,可荞稻连种,可豆稻连种,可油稻连种,一年二熟,收粮倍矣。” 赵瀚拱手道:“如此便请李先生,送来一些番粳种子,我让人在自家田亩进行试种。” “包在我身上。”李凤来笑道。 作为一个商人,自然不可能无事献殷勤。 李凤来献计献策,无非是想购买赵瀚的粮食。也不说压价,市场价购买即可,主要运到江浙一带售卖。 这是长期的大宗生意,只要跟赵瀚搞好关系,今后每年都能在此收粮。 李凤来又说:“那些山地、坡地,收获麦子之后,刚好能种上苞谷(玉米)。苞谷还能跟番薯套种,如此又能增产无数。” 赵瀚说道:“苞谷种子,我已经买回来了,只待收了麦子就种下去。” 李凤来笑道:“此时就该育种了,直接播种产量更低。可以先用粪土球育种,以垄载之法种苞谷,再于垄沟种植番薯。如此,便能各取其利,苞谷、番薯皆能增产。” 赵瀚连忙起身,拱手作揖道:“先生真乃大才也!” 李凤来还礼说:“不敢当,鄙人既是粮商,自然熟悉农事。” 赵瀚说道:“只要先生传授种粮之术,今后在我的地盘上,卖粮肯定优先卖给先生。” “好说,好说,”李凤来非常高兴,又瞟了一眼王调鼎,“既然赵先生还有贵客,那鄙人就不叨扰了!” “我送先生。”赵瀚一直把李凤来送出门。 “对了,”李凤来在门口停下,掏出一件物事,“此为烟梗,可舂碎成末,插秧时撒在根旁,便能驱灭害虫也。” 无污染农药? 赵瀚喜道:“请先生收购烟梗,明年插秧时节,我要大量购买。” “好说,好说。”李凤来笑道。 赵瀚的心情更加愉快,不但把李凤来送出前院,甚至将此人送出总兵府。 玉米和红薯,今年就能大规模种植了。 不要觉得没有良种改进,这两样作物就产量不高,人家美洲土著种植上千年,难道就一直不知道育种? 明末清初,红薯已干翻所有杂粮,成为赣南地区的农民主粮。至清中期,红薯传遍整个江西,成为各山区农民的主粮——农民是用肚子投票的,产量高不高他们很清楚。 此刻,王调鼎坐在房中,脑子还有些迷糊。 他一时冲动跑来见反贼,没想到被晾在那里半天。更有趣的是,他居然没有感到愤怒,反而认真聆听赵瀚和粮商的对话。 赵瀚回到办公室,笑道:“王知县,你好大的胆子,就不怕被我一刀砍了?” 王调鼎反问:“把我砍了,对赵先生有何好处?” “哈哈,你这县官有趣,”赵瀚笑着说,“寻我何事?就直说吧。” 王调鼎居然站起来,整理衣襟,端正作揖:“请赵先生不吝赐教,如何能做到万民一心?” 赵瀚说道:“无非四个字,教化、德政。” 王调鼎又问:“如何教化万民?” 赵瀚解释说:“我欲求天下大同,便寻来志同道合之辈,令他们宣讲天下大同的道理。这种道理,不能太艰涩,要老百姓也能听懂。光说还不行,得给百姓分田,摒除苛捐杂税。如此,便能万众一心。你是官儿,我能做的,你不能做。” “是啊,我不能做。”王调鼎黯然,他确实没法给百姓分田。 当然,王调鼎也分过。献县匪寇众多,好些地主被杀,他剿灭贼寇之后,也给流民分了土地。 但头一年分给农民,由于苛捐杂税太重,第二年就被大地主兼并无数。 王调鼎又问道:“如何能官民一心?” 赵瀚笑道:“百姓不傻,若是好官,他们自然拥戴。怎样把官都变成好官呢?一要给官员立志,让他们明白,做官不是为了人前显贵,也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为了济世救民。二要选贤任能,要赏罚分明。有能力的上,没能力的下,功绩卓著便该升官。” “这么简单?”王调鼎疑惑道。 赵瀚说道:“天下间,许多道理都很简单,真正困难的是能不能做到。朝廷能做到选贤任能吗?朝廷能做到赏罚分明吗?” 王调鼎默然。 就拿王调鼎自己来说,他在献县剿匪、修筑城墙、安置流民,随便哪样政绩都该升官。结果呢?干满了三年,只因没给文选司送礼,就被平调到庐陵县来——这个职位,无人敢受,都知道府县两级官员,已经被反贼给杀光了。 暗自叹了口气,王调鼎拱手问道:“赵先生如此大才,不知师从哪位名儒?” 这个问题不能回答,赵瀚调皮得很,低声说道:“我冒充是秀才,其实就一个童生。这可丢人得很,你莫要出去到处说啊。” 王调鼎被逗笑了,说道:“赵先生主动退出府城,是想今后接受招安吗?” “我为什么要招安?”赵瀚反问道。 王调鼎说:“半县之地,还能抵挡朝廷大军?而今,李巡抚正在征讨都昌反贼,待到讨贼成功,便能练出强兵,届时赵先生如何自处?” “嗙!” 赵瀚猛拍桌子:“我八百士卒,就敢攻占府城。而今数千精兵,若是把我惹毛了,便去把南昌打下来。那位李巡抚,能练多少兵出来?如今,我治下之民,十二岁以上丁口,已有六万多人!若是强行征兵,能征出一万五千之数!” “我又不是没打过仗,”王调鼎表示不信,“六万多丁口,15岁以上男丁,顶多能有三万,你抽一半去打仗?你粮草够吗?” 赵瀚咧嘴笑道:“你信不信,我要是一声令下,农民会自带粮食跟着我打仗。” 王调鼎联想到今日见闻,心里居然信了,没来由一阵恐惧。 “我就算打不过,还能跑进山里,”赵瀚质问道,“你猜朝廷要派多少兵马,才能将我彻底剿灭。” 王调鼎估算道:“得五万大军。” 赵瀚伸出两个指头:“非二十万不可!把我逼急了,我不但能进山,还能行那裹挟事。到时候,就算我被灭了,整个江西都得跟着完蛋。” 王调鼎的心情有些沉重,他能想象那个场面。 以赵瀚恐怖的组织力,若是一路裹挟,还有无数大山为依托,恐怕二十万大军都难以清剿。 不说二十万,便是十万大军,也得几个省同时出兵。一来朝廷无兵可用,二来就算能出兵,也得把江西打成白地。 “你想改朝换代?”王调鼎问道。 赵瀚并不正面回答:“我只愿天下大同。” 王调鼎又不说话了,也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赵瀚突然说:“要不,你从贼算了。” 王调鼎说道:“我考虑一下。” 这二人对话,一个比一个离谱,不晓得谁是官谁是匪。 赵瀚也不强求,只问道:“我若把农会,发展到整个庐陵县,你会招募乡勇征讨吗?” 王调鼎避开问题,反问道:“都那样对待地主?” 赵瀚解释说:“不是我的地盘,手段可以柔和些。只是在各乡建立农会,团结佃户抗租抗息,团结小地主和自耕农抗税。” 王调鼎仔细思考那种情况,摇头苦笑:“那我这知县没法当了。” 赵瀚再问道:“我若把农会,发展到整个吉安府呢?” 王调鼎叹气说:“真到那个时候,赵先生振臂一呼,整个吉安都是你的。” 赵瀚继续问道:“我若把农会,发展到整个江西,发展到两京十三省呢?” “告辞!” 王调鼎突然起身,他不敢再聊下去。 赵瀚也不亲自送客,只对着王调鼎的背影喊:“哪天若是想明白了,王县尊随时可以来从贼!” 王调鼎走出总兵府,抬头看着天空,总觉得乾坤已经颠倒。 (感谢一人独钓一江秋的盟主打赏,感谢各位书友的打赏和订阅。例行求月票。) 第131章 129【又是农民暴动】 在赵瀚面前表现恭敬,甚至说要考虑从贼问题。可王调鼎一回到城里,立即前去拜见知府,试图商量着如何把赵瀚弄死! 王调鼎见面就说:“府尊,昨日我去见了赵贼。” 杨兆升稍微有些惊讶,居然能保持平静,只说:“哦,晓得了。” “此贼不能以力剿之,”王调鼎说着自己的观点,“怀柔招抚更不可能,只得设计诱杀!” 杨兆升问道:“你在贼巢见到了什么?” “贼众一心,志向高远。百姓安乐,宛若世外桃源,”王调鼎说完就感慨道,“贼首赵言,欲求三代之治。” 杨兆升摇头笑道:“看来,也是个好贼。” 王调鼎皱眉道:“府尊就没想过剿贼?一两年内,赵贼恐将窃据整个吉安府!” 杨兆升叹息道:“赵贼把府库都搬空了,闹出恁大兵灾,陛下也不减免田赋,只默许吉安府压征。庐陵县被占去一半,安福县、泰和县也遭了流贼,今年的夏秋二粮恐难征收。我哪有什么心思剿贼啊?今年若再压征,恐怕这辈子都别想升官了。” “阁下只想着升官,不想着为国剿贼吗?”王调鼎愤怒道。 “粮食呢?没有粮食怎募兵剿贼?”杨兆升反问。 王调鼎说道:“此贼不能力敌,须想个法子诱杀之!” 杨兆升笑道:“那你就想法子诱杀吧。当务之急,是要征收夏粮,你庐陵县恐怕征不起来几个。”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不欢而散。 待王调鼎离开府衙,杨兆升叹气道:“年轻真好,我也年轻过啊。” 杨兆升其实很有能力,但经历了太多黑暗,早就被现实磨平棱角。如今,只求安安稳稳做官,顺便捞些银子养家。 他倒是羡慕同窗好友吴柔思,在河南痛快剿灭白莲教,还杀死两个白莲教巨寇。但江西跟河南不一样,士绅没那么听话,这赵贼也不似白莲教好对付! 杨兆升身上充满了暮气,没啥干正事的魄力,只剩一死报君王的底线。 历史上,他被清军抓住,选择宁死不屈,除此之外毫无作为。 王调鼎从知府衙门出来,又召集庐陵县的乡绅。 他把农会的事情详细诉说,对那些乡绅讲:“赵贼之农会,恐将扩散到全县。诸位若是力压佃户,恐激起佃户暴乱。不如主动减租减息,对佃户示之以恩,如此便可冲淡赵贼的影响。” “县尊,去年资助解巡抚剿贼,咱们的粮食已经不多。哪还能减租减息?” “就是啊,佃户不好过,地主就好过吗?朝廷年年加赋,地方又有摊派。若再给佃户减租减息,今后的日子没法过了。” “那赵贼既然划河而治,想必短期之内,不会有什么大动作。” “……” 反贼都在眼皮底下了,这些士绅竟然唯唯诺诺,奢望赵瀚满足于半县之地。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王调鼎把士绅们送走,便瘫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心好累。 他没有聘请师爷,招来一个文吏议事。 文吏说道:“县尊容禀,那些地主是在害怕啊。若真能剿灭赵贼,全县士绅定然踊跃捐献钱粮,可县尊真能将那赵贼剿灭吗?” “不能,至少暂时不能。”王调鼎摇头道。 文吏又说:“既然赵贼无人能剿,那些士绅就不敢妄动,他们害怕惹恼赵贼而身家不保!县尊不行,府尊也不行,至少得巡抚带大军而来,本县士绅看到希望才会出手。” 王调鼎问道:“可我也没让他们捐粮剿贼啊,只让他们减租减息,对佃户示之以恩。” 文吏笑道:“他们可以被赵贼刀架着脖子分地,却绝不可能主动减租减息。就像一条狗嘴里有肉,怎会自己把肉吐出来?非得有人用棍棒殴打,打得痛了才会吐出肉食。” “皆目光短浅之辈!”王调鼎鄙视道。 文吏摇头:“县尊能想明白的,乡绅又怎会不知?他们不傻。但不能开这个口子,今年减租减息,明年该不该减?以后都减租减息吗?佃户就不得寸进尺?若把佃户养刁了,今后怕是租子都收不起来!” 就像资本家,若给工人涨一次工资,就能彻底解决罢工问题,他们其实是非常愿意的。 资本家害怕什么? 害怕涨了一次,就有两次、三次,工人永远也喂不饱。那就一次都不涨,宁愿花更多钱来镇压,坚决不开涨工资的口子! 死局,无解。 王调鼎想想赵贼那边的世外桃源,又想想自己这边的知府和士绅,再想想文选司那些官员的嘴脸,他突然就生出一股投贼的冲动。 冷静,冷静,坚决不能从贼! …… 士绅们没动,农会也没动,佃户们却动了。 泸水东岸的佃户,见到西岸夏粮丰收,一个个羡慕得要死。 佃户们私下串联,推举出一个代表,以携妻回娘家的借口来到永阳镇。 “你叫什么名字?”赵瀚问道。 “草民罗宪,也读过几年书,早年间有六亩地,如今已沦为佃户,”罗宪跪在地上磕头,“今年春旱严重,收麦子又遇到雨水,乡邻都歉收了,还被地主催租。赵先生,东岸的佃户都盼您过去,都想跟西岸一样过好日子。” 赵瀚笑问:“大家都这样想?” 罗宪说道:“只要赵先生去东岸分地,草民这条命都是先生的。便是官兵来了,草民也拿起扁担跟官府拼命!” 民心可用啊。 赵瀚说道:“我与官府有约定,已经划泸水而治。人不可言而无信,暂时还不能给你们分地。但是,我可以派出宣教团和农会,帮助你们自行组建农会。不能什么都指望我,你们自己也要站起来,遇到灾年必须让地主降租。还有印子钱、高利贷,利息太高了不合理,你们借的钱粮都可以不认账!” 数日之后,陈茂生亲自带着宣教官过河,身边还跟着几个士卒和农会骨干。 泸水东岸的村镇,迅速组建起农会,佃户踊跃加入不说,许多自耕农也参与进来。 也不是不给地主交租子,只是今年夏粮歉收,佃户先要留够自己的口粮,剩下的才给地主送去。而且,以前借的高利贷,全部都不认账了! 同时,农会带领自耕农抗税,按正常的一条鞭税缴纳,坚决不承认地方征收的苛捐杂税。 这下子,连小地主都愿意加入农会! 很多小地主,是不愿投献土地的,一旦投献就得给人做佃户,因此成为给官府纳税的主力。他们加入农会,纯粹是为了抗税,因为地方苛捐杂税,已经超过了朝廷正税。 从这个角度来看,小地主也具有斗争性,也是赵瀚造反的主力军。前提是,他们家里没有举人,举人可以逃掉大量杂派和丁役。 “反了,都反了!” 一位胡老爷按捺不住,他不敢攻击宣教团,却敢朝着自己的佃户开刀。 这货让儿子带着家奴,直接上门武力收租,竟将一个佃户打成重伤。 在陈茂生的指挥下,六百多农会成员,攻占胡家大院,将胡老爷和几个儿子抓住。然后,开诉苦大会,接着又是公审。 赵瀚本想一步步来,先发展农会,再锻炼基层官员,逐渐蚕食整个庐陵县。 可是,收不住! 老房子着火,又猛又烈。 在诉苦大会和公审大会之后,宣教团突然失去对农会的控制。 农民因为农会而找到组织,迅速团结起来,连续杀了好几个大地主。接着,没有加入农会的佃户,也自发起事杀灭地主。 杀了地主之后,再去请陈茂生主持分田。 减租减息? 呵呵,只隔着一条河,西岸的日子那么好,东岸为啥不直接分地? 陈茂生火速赶回永阳镇:“总镇,我办事不利,控制不住农会,你就处分我吧!” “也不是你的错,是我考虑不周,小看了农民的积极性,”赵瀚说道,“你再抽调一些宣教官,把农民的情绪控制好。我让左孝良亲自过河,多多派遣农会骨干,立即组织分田工作。再让江大山和黄幺,各领五百士卒帮你们镇场子。记住,利用分田的机会,把各村镇农会巩固起来。新建的农会必须听话,不能再违令行事!” 连锁反应再度出现,陈茂生和左孝良还在分田,农民运动已经自发蔓延。向北传播到庐陵县的边界,向东传播到府城之外,向南传播到大山边缘。 五分之四个庐陵县,都已实质成为赵瀚的地盘。 大地主们被吓坏了,之前不愿减租减息,如今自动前来投靠赵瀚。只希望保住性命,保住钱粮和少量土地。 这一年多来,赵瀚训练提拔的基层官员,许多都被派往新兴地盘,各级官员再次出现短缺现象。 升职快得很,官员们干劲十足。 贪污的心思都被淡化,只想着继续扩大地盘,继续往上面升官。他们大部分是童生和学童,少部分是秀才,以前不可能做官的,现在却看到做大官的可能。 无数底层读书人,开始死心塌地跟着赵瀚造反,甚至造反的心情比赵瀚还急切。 知县王调鼎彻底放弃了,转眼之间,他的辖地就只剩五分之一。 或者说,五分之一都没有,因为天河镇附近区域,被费映珙那帮土匪给占了。幸存的大地主,慌忙请求知县剿匪,王调鼎都懒得见这些混蛋。 照这速度下去,赵瀚今年就能占领全县,只剩一个府城留给当官的。 事业一片大好,赵瀚也要结婚了。 第132章 130【刺客也要随礼】 明代的参将权力很大,往往独领一路,佼佼者类似副总兵。 守备就要弱得多,可能守备一路,可能守备一城,经常归于参将统辖。 而吉安府特别有意思,有个职位叫“吉安守备参将”。 这是源自明中期,参将、守备还没严格区分的遗留产物。说明吉安已经很久没打仗了,朝廷都懒得进行改动,一个过时官职还残留至今。 吉安守备参将,属于流职武官,办公地点在参将署。 这货甚至连家丁都没有,手下只有几个大头兵,战斗力可以参考衙役,主要收入来源于吃空饷。 去年冬天,赵瀚夺取府城,把守备参将一刀给砍了。 文官陆陆续续赴任,守备参将却没补上,参将署已被太监张寅霸占。 张寅不敢再住城外,生怕又被反贼抓住。而且,钞关最近也散伙了,因为农民暴动已出现在钞关附近。 王调鼎在参将署等候一阵,张寅终于现身。 “见过张镇守。”王调鼎没给啥好脸色,他非常讨厌太监。 张寅笑道:“咱家知道,你们这些当文官的,都看不惯没卵子的。放心,很快就不用看了。” 王调鼎有些惊讶:“张镇守何出此言?” 张寅叹息道:“咱家已经接到皇命,择日就要返回京城。各地太监,都得撤回,你们戴大头巾的赢了。” 王调鼎听得一怔,随即大喜,想要直呼“陛下圣明”。 崇祯皇帝,无论干啥事,都一阵一阵的。 文官武将不给力,他就大肆任用太监,甚至让太监掌握军队和工部、户部。 而今三年过去,太监搞得乌烟瘴气,官怨民愤已经积攒到顶点。 于是乎,崇祯皇帝又一刀切,召回外放到全国的太监。前线军队的太监监军,工部、户部的太监监部,还有各省的太监监税,不分青红皂白一股脑儿撤销! 当然,撤回太监也是暂时的,等发现文官武将不给力,明年就会重新将太监派出来。 并且变本加厉,把太监监军的权利,提升到大明开国以来的最高峰! 简直神经病。 治大国如烹小鲜,崇祯治国全是猛火,发现炒糊了立即关掉,等锅冷了又使用猛火。 张寅愤恨道:“赵贼打断我一条腿,将养两个月才恢复,如今下雨天还隐隐生疼。我既然要被调回京城,走之前怎也得出口恶气!” “张镇守要剿匪?”王调鼎问道。 “我哪有能力剿匪?行荆轲之事而已,”张寅露出阴狠笑容,“从去年底,我就在物色刺客。李巡抚已剿灭鄱阳水匪,我托关系捞出来一个。来人!” 有随从捧出一个盒子,小心放在桌子上。 张寅指着木盒说:“里头是三百两银子,等刺客得手,你便将银子给他。” 王调鼎疑惑道:“为何把银子交给我?” 张寅解释道:“整个府城,只有你王知县在串联剿匪,咱家相信你不会贪掉银子。刺客为鄱阳湖巨寇,只要他杀死赵贼,就能将功折罪,而且还有赏金可拿。你把银子,还有刺客,全都带回去吧,我明日便坐船回京了。” 赵瀚留着太监有用呢,可惜猜不透崇祯的心思,竟然把太监给一股儿召回。 最郁闷的,当属铅山税监王衡。 这位太监重振旗鼓,已将妖道张普薇赶进山里。正待最后一击,却突然得到调令,让他立即回京复命……王衡一走,张普薇肯定又要杀回来,铅山士绅无比希望太监能留下。 当然从全国来看,士绅商贾非常高兴,该死的太监终于滚蛋了! 王调鼎带着银子回县衙,傍晚时分,刺客终于来见。 “你叫什么名字?”王调鼎问道。 刺客回答:“古剑山。” 一听就知道是假名,王调鼎懒得再问,只说:“赵贼求贤若渴,你可谎称投奔于他,再伺机下手行刺。得手之后,不但有银子可拿,我还能保举你做本县武职。” “定不负所托!”古剑山抱拳道。 翌日,古剑山坐船前往永阳镇,背上斜插着一把双手战剑。 他原名古山,四川人,军户子弟。 不但读过书,而且考取秀才,游历全川遍访名山。一次在青城山学道半年,回家发现人没了,因为卷入闹饷兵变,父兄皆下狱论死,女眷全部打入教坊司。 古山遂改名为古剑山,在川东做了几年游侠。为躲避官府抓捕,一路流浪到鄱阳湖,非常愉快的当水匪。 前阵子,李懋芳、王思任扫荡鄱阳湖,古剑山遭手下出卖而被俘。 本来是要砍头的,太监又花钱捞他出去,让他去刺杀庐陵巨寇赵言。一旦刺杀成功,就能洗白做良民,结束多年的匪寇生涯。 靠岸下船,古剑山来到客栈打听:“请问赵先生在哪里?在下慕名前来投奔。” 大掌柜正要回答,徐颖突然过来问道:“阁下何方人士?” 古剑山说道:“在下古剑山,原为鄱阳湖水匪,前些日子兵败逃亡。久闻庐陵赵先生大名,因此特来投其麾下。” “你先在客栈住下,明日再去总兵府,今天赵先生没空。”徐颖说道。 古剑山问道:“赵先生不在吗?” 徐颖笑道:“今天赵先生成亲,怎有时间见你?” 古剑山只能住进客栈,左思右想坐不住,便背着长剑出门踩盘子。 徐颖已经不在客栈了,他要去吃赵瀚的喜酒。 走着走着,古剑山发现许多百姓,都带着东西朝总兵府涌去。 古剑山来到一个汉子身边:“老表,你们这许多人,都去吃赵先生的喜酒?” 那汉子说道:“赵先生要结婚,咱们都是去送礼的。” “你打算送什么?”古剑山问道。 那汉子笑道:“我是陶匠,送赵先生一口陶缸,先生可以泡咸菜吃。” 古剑山瞟了一眼,汉子背着的竹筐里,应该就是那口陶缸。他不禁心头冷笑,觉得这赵贼真是可恶,借着娶亲来盘剥百姓,连陶缸这种小玩意儿都不放过。 只不过,古剑山渐渐发现异样。因为沿途所见百姓,一个个都很高兴,并无被盘剥的愁苦。 很快来到总兵府外,这里重兵把守四门,无数百姓被堵在外面不得进入。 费纯拿着纸质大喇叭,耐心解释说:“各位乡亲父老,赵先生说了,不要大家送什么礼,都好好回家干活种地。赵先生也没想着惊动百姓,不晓得是谁传出的消息。特别是身有公务的,按照纪律,不准给长官送礼!乡亲们都回去吧!” 一个农妇提着竹篮,走上前说:“这位老爷,赵先生结婚是大喜事。我家也没别的,就几个鸡蛋,留着给夫人做月子吃。” “拿回去,都拿回去,”费纯已经说得口干舌燥,“你们这样送礼,我若自作主张收了,是要犯错误的!” 前来送礼的农民越聚越多,有些偏远地方的百姓,甚至是昨天收到消息,半夜就带着礼物赶来。 快到中午时,总兵府周围,已经聚集数千人,而且还在继续增加,就连远处田埂都站着人。 古剑山看得有些晕,他又寻了个农民,问道:“老乡,不给赵先生送礼,是不是要遭记恨啊?” “可不是?” 那农民笑道:“赵先生娶亲都不随礼,这要是传出去了,还不被人戳脊梁骨?你看这摇篮,我刚给孙子做的,听说赵先生要成亲,正好拿出来随礼。夫人要是生个大胖小子,睡我老李做的摇篮长大,我李家的祖坟都要冒青烟。” 古剑山总算彻底明白,这些送礼的农民,并不是被逼迫的,而是发自真心汇聚于此。 突然,有一个农民喊道:“赵先生不收,咱们不能不给,我的就放在这里!” 此言提醒了其他农民,纷纷将礼物放在门前空地。而且,他们还很有秩序,放好了就退到老远,并不阻碍其他人上前。 转眼间,各种乱七八糟的礼物,已在门口堆积成山。 有村民纳的布鞋,有鸡鸭等禽类,有刚捕捞的鲜鱼,有装在竹篮里的鸡蛋,有板凳椅子等家具,有新麦蒸出的点心,还有许多日常用品……都不值钱,却又代表天底下最宝贵的东西。 古剑山就站在那里看着,他是来行刺赵瀚的,此刻却觉得自己不是东西。 这样的人哪能杀? 若他真个动手,死后怕是要下十八层地狱! “赵先生长命百岁!” “菩萨保佑赵先生没病没灾!” “夫人早生贵子!” “……” 许多农民放下礼物,远远对着总兵府跪拜,嘴里喊着五花八门的祝福语。 古剑山已忘了自己的任务,他摸遍浑身上下,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礼物。突然,他解下自己的兵器,一把精钢打造的双手战剑,捧过去跟村民的礼物放在一起。 古剑山退到远处,整理衣襟,对着大门端正作揖:“叙州秀才古山,恭贺赵先生新婚!” “咿呀!” 蓦地,总兵府大门被推开,赵瀚带着新婚妻子,携手走到大门之外。 “菩萨保佑,赵先生多子多福!” “赵先生长命百岁!” 瞬间跪倒一大片,许多刚站起来的农民,见到赵瀚又重新跪下。 第133章 131【闲趣】(为盟主“龙翔升腾”加更) 赵瀚四下扫了一眼,说道:“铁牛,带人把东西搬进去。” 张铁牛是亲兵队长,刘柱为亲兵副队长,每天轮值守卫总兵府。 “好嘞!” 张铁牛挥手招呼:“都过来搬东西!” 赵瀚的亲卫已扩充到120人,完全脱产进行操练,分到的土地都佃给农户耕种。 亲卫的主要来源是家奴,少部分来自倒戈的卫所兵。比如那个吴勇,现在就是亲兵什长,整天除了军事训练,就是托人给自己物色老婆。 既然都是家奴和军奴,于是就整出中二名字——奴儿军! 亲卫们喜滋滋搬着礼物,农民们高兴得欢呼喝彩,竟然有人高呼“赵先生万岁”。 赵瀚接过费纯手中的纸皮喇叭,大声说道:“多谢各位乡亲的贺礼,今天没想着要大肆操办,只请了一些亲朋好友。这饭菜不够,就不请大家吃流水席了,且都过来喝一杯喜酒!” 其实,酒也不够。 只能临时打来井水,将酒倒入其中,勉强是个意思。 数千农民排队喝酒,场面热闹非凡。 费如兰看着满脸欢笑的农民,看着被搬进去的一件件礼物,突然明白丈夫在做什么大事,也明白了前日阅读的天下大同小册子。 “这个婚礼,你可喜欢?”赵瀚问道。 费如兰笑道:“欢喜得很。” 赵瀚拉着妻子的手说:“莫要嫌太寒酸了。” 费如兰摇头,正色道:“便是嫁给新科状元,也没得恁多人真心贺喜。虽然礼轻,情义却重,天下恐怕再无这般喜庆的婚宴。” 突然间,又有一行人赶来,却是二十多个妇人。 “你们怎回来了?”赵瀚问道。 小红和小翠,如今都进了宣教团,各镇也随之取消妇孺科。她们麾下全是妇女,辅助宣教官们做事,已渐渐被农民们接受。 小红说道:“先生,我们是代表宣教团,专程回来给先生贺喜的。请先生放心,分田和宣教事务不会耽搁!” 小翠领着妇女们喊道:“恭贺先生、夫人新婚大喜!” “好!” 农民们拍手喝彩,他们越热闹越喜欢。 “多谢诸位姐妹,”赵瀚拱手道,“你们都晒黑了,想来这些日子煞是辛苦。” “不辛苦,快活得很呢!”一个妇人笑道,却是从府城跟来的妓女。 又有个妇人说:“以前活得糊涂,如今活得明白,做啥事都高兴。” 赵瀚也笑道:“高兴就好,姐妹们请吃喜酒。” 费如兰也听说过这些人,知道宣教团里有妇女。她走上前去,端起一碗酒水:“我敬诸位姐妹一杯!”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妇女们恭敬道贺,接着便叽叽喳喳笑闹起来。 “夫人生得真好看,难怪赵先生一直等着。” “夫人会唱曲吗?我给夫人唱一段。” “等夫人诞下小公子,我给公子纳一双童鞋,我的女红活可厉害了。” “……” 或许是工作原因,这些女人变得个个开朗活泼,围着费如兰说起来没完没了。 只小翠有些失落,她还想着给赵瀚做妾呢。 不过也仅是稍许失落而已,她们现在整天忙得很。既然有事情做,那就过得很充实,儿女情长反而放在一边。 如今地盘再次扩大,赵瀚治下的人口,已经超过了十万。 可惜,十多万人里面,也只有这二十多个妇女,敢整天抛头露面跟着宣教团做事。 也算一个良好开局吧,今后肯定越来越多,赵瀚还想组建战地护士团呢。 一桶一桶的井水打起来,一缸一缸的好酒倒下去,喝完喜酒的农民们陆续散去。 古剑山也上前喝了一碗,然后默默退到旁边。 张铁牛拿着那把双手剑,来到赵瀚身边低声说:“总镇,有人送这种贺礼。” 赵瀚拔剑出鞘,屈指一弹,不禁赞道:“好剑!” 古剑山见状,立即上前拱手:“拜见赵先生。” “拿去,”赵瀚把剑抛回,说道,“有甚事情,明天早晨再讲。” “在下告辞。” 古剑山也不啰嗦,提着剑回客栈吃饭去了。 庞春来、李邦华、费如鹤、徐颖,此刻都站在门后看着。萧焕、左孝良、欧阳蒸、黄幺、费元鉴、刘子仁等人,此刻却在新地盘努力工作。 “如何?”庞春来捋胡子微笑。 李邦华感慨道:“如此盛景,闻所未闻,今日方知民心为何物。” 历朝历代的民心,那都是士绅之心。 所谓万民箪食壶浆,也是士绅站出来组织的,黔首百姓能懂得些什么? 而今,李邦华看到另一种民心,他看到了庶民之心! 徐颖依旧沉默,但嘴角微微翘起,此刻心里欢喜得很。 一向没心没肺的费如鹤,则生出莫名的责任感。自赵瀚以下,他是最高军事长官,他觉得自己必须保护好这片世外桃源。 其实,这种责任感早就有了,只是没有今天这样强烈。 费如鹤每次出门,都有村民向他问好。他在铅山之时,虽然也是如此,但明显不一样的。 鹅湖镇周边的村民,在向他问好的时候,都表现得非常谦卑,也带着无端的讨好奉承,点头哈腰像路边摇尾巴的狗。而此地村民的问候,显得那样自然真诚,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敬。 费如鹤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出来,因此他喜欢这里。 晚间,喧嚣散去。 费如鹤睡在躺椅上,望着夜空中的弦月,叹息道:“搁两年前,哪想到会在此地,人生际遇真是离奇得很。” 徐颖说道:“两年前,我只想着考秀才。” “后悔吗?”费如鹤笑问。 “考上秀才又能怎样?”徐颖摇头,“没有中举,一切虚妄,只是说起来好听。对了,就此话别,我过几日要离开永阳镇。” 费如鹤吃着果脯,躺着翘起二郎腿:“我晓得你去作甚,无非是瀚哥儿派出去的探子,今后你怕要做锦衣卫大统领。” “就是出去开店,”徐颖头疼道,“店面可不好盘,有银子都不好使。” “哈哈,你就慢慢开店吧,我在这边好生练兵。”费如鹤笑道。 突然,费如鹤站起来,指着赵瀚的院子,贼兮兮说:“要不,去闹一闹?” 徐颖惊讶道:“那可是你姐。” “闹洞房还管是谁?快走,快走!” 费如鹤带着徐颖,还把正在恶补数学的费纯叫上。这些家伙被院外亲卫拦着,一番嘀咕之后,张铁牛干脆也加入其中。 他们悄咪咪进去,聚在窗下偷听,全都贼兮兮傻笑。 “今日那些姐妹真精神,个个好似女将军,我想起平阳公主的娘子军。” “娘子军里可没几个女人。” “娘子军里没女人吗?” “肯定没什么女人的,只因带兵的是公主,所以才叫娘子军。大明也有位女将军呢。” “谁啊?” “四川土司秦良玉将军,杀过鞑子,也杀过流寇。” “……” 窗外的混蛋们不乐意了,听来听去也没啥劲爆内容。 “洞房花烛夜,他们就聊这个?”张铁牛迷惑道。 费如鹤挤眉弄眼,怂恿说:“要不你进去,让他们聊点别的?” 张铁牛连连摇头:“我可不敢,你莫要害我。” 徐颖这厮,竟也不老实,起身趴在窗外,想透过缝隙看里面啥情况。 又过一阵,屋里终于暧昧起来。 “夫人今天真好看。” “哪有,你就会哄我开心。” “这红烛照起来,夫人就像是胭脂做的。” “你要是喜欢,我便多抹点胭脂。” “……” 屋里窸窸窣窣,似乎是在脱衣服。 费如鹤低声说:“莫要做声,等他们脱完衣服……嘿嘿,到时候一起吼,吼完了就开溜,把他们吓得半死。” “你吼什么?” 不知何时,赵瀚已站在檐下,手里还拎着一把长枪。 “吼……”费如鹤扭头一看,猛然惊叫,“快跑啊,风紧扯呼!” 众人四散而逃。 徐颖惊慌失措,猛地撞上院中水缸,整个上半身都扑进去,迷迷糊糊灌了好几口。 费纯连滚带爬,蹿到大树后面躲避。见赵瀚正在追打费如鹤,他总算放下心来,悄悄往树上爬。 张铁牛直接翻墙溜走,这货出去以后,又带着亲卫进来,装腔作势道:“总镇,可是有刺客?” 费如鹤被赵瀚踩在脚下,已经暴打一顿。赵瀚说:“刺客在此,扒光了拖出去示众!” “遵命!” 张铁牛摩拳擦掌,也是一脸贱笑。 刚走到面前,赵瀚一脚踢出,将这货踹翻在地,抡起拳头就开打。 “唉哟,哥哥停手,铁牛不敢了。”张铁牛哀嚎道。 费如鹤幸灾乐祸:“哈哈,打死他,这厮玩忽职守……啊,疼,姐姐打我作甚?” 费如兰提着撑闯的棍子,抡起来一阵暴打:“叫你偷听,叫你偷听!” 费如鹤不敢还手,只是抱头躲避,把树上的费纯乐得偷笑。 上半身湿透的徐颖,还想趁机开溜,赵瀚猛然喝道:“徐颖,去把树上那混蛋抓下来!” 徐颖只得折身回来,站在树下大喊:“你下来。” 费纯继续往上面爬:“有种你上来。” “你下来,我不会爬树。”徐颖喊道。 “你上来!”费纯哈哈大笑。 赵瀚指挥说:“爬上去抓他!” 徐颖问道:“用竹竿捅可不可以?” “可以。”赵瀚点头。 徐颖立即跑出去,抱来一根晾衣服的竹竿,照着费纯就是一顿乱戳,戳得费纯哇哇直叫唤。 好端端的洞房花烛夜,被这些家伙搞得像闹剧。 赵瀚其实特别高兴,好久没这样玩了,今后这样的场面就更少。 (感谢寒秋子、半斤八两的盟主打赏,感谢各位书友的打赏和订阅。顺便,例行求月票。) 第134章 132【战略发展】 家里又雇了一个女佣、一个男工,女佣帮着浆洗洒扫,男工专门背柴劈柴。 如今的青壮劳力,要么聚兵训练,要么修路开荒。赵瀚家里请来的男工,都快五十岁了,已经白发苍苍。 昨日小姐拜堂成亲,今天惜月就精神振奋。 她是陪嫁丫鬟,院里又没管家,惜月自动升级为女管事。 因为赵瀚有规矩,惜月本身也有教养,倒没有胡乱抖威风。 她把四个佣工召集起来,训话道:“若是按从前的老规矩,你们连内院都进不了,只能做外院的杂仆。既然进了内院,那就该有内院的章程。夫人来时,买了些牙刷和牙粉,你们各自领去刷牙。你们看看自己的牙齿,一说话嘴巴就臭得很……” 赵瀚踱步前去上班,隐约听到惜月训话,又觉有趣,又是好笑,这丫头正在做管事过瘾呢。 来到总兵府衙门,古剑山已经等候多时。 见到赵瀚,古剑山立即起身抱拳:“见过赵先生。” “坐吧。”赵瀚回礼道。 古剑山没有入座,而是解下自己的兵器,捧过去说:“赵先生,我是刺客。” 赵瀚并不接剑,挥手让他拿回去,问道:“谁派来的?” 古剑山说道:“吉安分守太监张寅,这太监奉命回京,让我听从知县王调鼎的指示。” “张寅回京了?”赵瀚有些惊讶。 古剑山说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太监都要回京。” 太监都要回京? 赵瀚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崇祯皇帝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赵瀚说道:“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古剑山说:“在下姓古名山,原为川南军户,侥幸考了秀才。后来家中变故,便流浪至鄱阳湖为匪,前些日子被官兵抓了。” “巡抚李懋芳?”赵瀚问道。 古剑山说道:“巡抚李懋芳不足为惧,先生更须警惕江州兵备佥事王思任。” 赵瀚连忙问:“这二人有何不同?” 古剑山解释道:“巡抚李懋芳,虽也极有才干,可此人贪婪得很。他上任之后,立即征募两千标兵,由于缺乏钱粮,便伙同南康知府横征暴敛。又以剿匪为由,截留各卫所的粮饷,九江卫被他激得兵变,还是王思任帮忙平的乱子。” “王思任呢?”赵瀚又问道。 古剑山说道:“王思任此人深得民心,他麾下的士卒,所到之处秋毫无犯。若非跟李懋芳搅在一起,我当初都差点主动投奔于他。” 王思任不仅会做事,而且会做官。 别看只是小小的兵备佥事,如今的六部尚书,有三个都跟他关系好。而且,这三个尚书,还属于不同的派系。 王思任文韬武略皆精,而且相对比较清廉,简直称得上完美。 硬要找什么缺点,怕就只剩下好色了,正式纳妾就好几个,还有许多没名分的通房丫鬟。 赵瀚继续打听:“这二人兵力如何?” 古剑山说道:“王思任募兵三千余,其中一千为水兵。李懋芳有标兵两千,还征召了许多民夫。这两人惯会使银子,鄱阳湖的水匪头目,被他们买通招降好几个,否则我也不至于败得那么快。” “都昌县的起义兄弟呢?”赵瀚又问道。 “顶多再有两三个月,官兵就能平定都昌县。”古剑山猜测道。 赵瀚开始静静思考,如果按照正常流程,李懋芳、王思任平定都昌民乱之后,应该先去征讨南丰、萍乡和瑞金,毕竟那些起义军把县城都打下来了。 可谁又能笃定,这两位老兄不会抽风呢? 若是觉得赵瀚威胁更大,带着水军直杀过来,难不成咱又去奇袭府城? 古剑山建议道:“赵先生,江西河湖纵横,欲在此地建立基业,非得有强悍水师不可。” “你会练水师吗?”赵瀚问道。 “会!”古剑山连忙说。 赵瀚问道:“练水师是否需要火器和弓弩?” 古剑山说道:“火器和弓弩,若有自然最好,没有也能打仗。遇到水战,径直冲锋接舷。先掷石灰,再投标枪,以长枪刺击来掩护登舷。若有投石机,可近距离投出瓦罐,瓦罐里装石灰、石块,能更好的帮助接舷。” 赵瀚问道:“王思任的水军,火器和弓弩多吗?” 古剑山说道:“没有火器,只有少许弓弩。” 明代的兵器制造部门,主要是工部的军器局,还有内府管辖的兵仗局。 这两个部门,早在嘉靖朝就完犊子了,兵器制造权下放到地方卫所。 赵瀚仔细询问过李邦华,江西还能产兵器的地方,只剩南昌卫下辖的兵器所——大概每年能生产两三副甲胄、十多把弓弩、几百把长枪。 只要出得起高价,他们甚至愿意卖给反贼! 赵瀚又问道:“一艘战船,当配多少军士?” 古剑山回答道:“内河水师,四百料战船已是极限,超过四百料就不利行动。四百料战船,除了船工之外,配50到70个士卒便可。更小的战船,视其大小,或配士卒二三十,或配士卒三五十。” 赵瀚说道:“我击败解学龙之后,顺手俘获了一批船,今后都交给你来统御。” “吾必鞠躬尽瘁!” 古剑山异常激动,他只是来建言献策的,真没想过能当水师统领。毕竟,他跟赵瀚只是第二次见面,不被信任才属于正常反应。 而今,赵瀚却让他做水师统领,这份信重让古剑山感激涕零。 其实没有那么玄乎,赵瀚自身威望极高,就算古剑山想要乱来,舰船将士也不会完全听话。 赵瀚叮嘱道:“我给你一些木匠、铁匠,你指挥他们继续改造战船,毕竟以前都是些商船。投石机也可试着做做,实在不行就去南昌聘请工匠。训练水师之余,也要帮着运送货物,我手里就那么点船。” “遵命!” 古剑山就此被任命为水师统领,其实更类似水上运输队,现阶段主要工作是运送物资,距离真正形成战斗力还早得很。 渔民出身的左篼,此前负责运输,今后改为水师副统领。 陈茂生的左膀右臂李怀,担任水师宣教长,每条战船必配一个宣教官。 待古剑山离开,萧焕又立即进来。 萧焕这厮阴毒狠辣,其实更适合做情报头子,但这个职位实在太重要,交给徐颖更能让赵瀚放心。 目前,萧焕掌握着两套系统,一是府城那边的探子,二是地盘内部的监督。 说起来似乎很牛逼,其实他手下只有十多个人。 进屋之后,萧焕低声说:“府城传来消息,萍乡的起义军没了。” “什么时候的事?”赵瀚惊讶道。 萧焕说道:“已经快两个月了,袁州知府田有年,自行募兵平定萍乡民乱。” 赵瀚叹息:“唉,大明之官,有能力的还是多啊。” 这江西的造反同行们,实在是太不给力了。 萍乡反贼已灭,都昌反贼也快完蛋,下一个目标多半就是赵瀚。 而且,在巡抚的调配之下,赵瀚很可能被左右夹击,袁州知府多半要跨境来捅赵瀚的菊花。 不等被派去东岸的官员回来,赵瀚立即召开高层会议。 说明情况之后,李邦华捋胡子道:“形势变化太快,不必再等了,可立即拿下吉安府城!” “我也赞成夺取府城,”庞春来说道,“之前是想稳健壮大,与官府井水不犯河水,而今却来了几个能打仗的官。不管咱们占不占府城,他们早则今年冬,迟则明年春天,肯定会发兵围剿庐陵。既然如此,就该主动出击,先把府城要地拿下!” 李邦华突然来一句:“把谷村占了吧。” 谷村是李邦华的老家,那里已经属于吉水县。但是,这个建议公私两便,并非只是出于私心。 此时赵瀚已经有简易地图,是从府衙带回来的。李邦华指着地图说:“赣江以西的吉水县辖地,必须全部拿下,再挥师西进拿下安福县。” 庞春来皱眉道:“这未免扩张太快了吧?咱们的官员够用吗?” “够用了,而且绰绰有余,”李邦华说道,“如今村镇两级,有太多官员,分田时刚好,分田之后就显得冗余。一直这么搞下去,等咱们地盘大了,官员俸禄支出就吓人得很。” 赵瀚问道:“李先生觉得该怎么做?” 李邦华说道:“两镇并为一镇,类似以前的一个乡。这就腾出一半官员,完全可以安排去吉水、安福两县。”说着说着,李邦华就站起来,指着地图画一个圈,“拿下安福县,再取永新县。派几百个士卒,把出山要道一堵,袁州知府就无法绕后,只能老实远走赣江。” 这是在做战略发展计划,拿下吉水、安福、永新三县,那么赵瀚的地盘周围全是山,东边则是一条赣江——南边暂时不考虑,因为没有官兵。西边也可以不考虑,那是湖广地界,跨省用兵很复杂的,走流程就得一两年。 李邦华越说越兴奋:“此战若胜,再南取泰和、万安、龙泉,那时便山河形胜、固若金汤。” 按照李邦华的扩张思路,等于占领整个赣中盆地,到时候四面八方全是山,只需着重防守来自赣江的敌人。 赵瀚笑道:“然后呢。” 李邦华往地图下方一指:“巩固地盘之后,立即南取赣州,把整个赣南都拿下来。夺取赣南之后,便可北上攻打南昌,同时派遣偏师拿下抚州。待水师练成,就能占据江西全省!” 第135章 133【兵不血刃】 虽然做出了扩张决策,但赵瀚没有立即动兵。 因为即将秋收,不能误了农时。 由于小冰河气候的影响,庐陵县水稻收割时间,大概在农历六月底到七月中下旬。 期间,重新调整行政区划,之前的两镇并为一镇。 赵瀚仔细算过一笔账,基层官员确实太多了,农业社会根本养不起。 前期凭借分田减税,以及大量的提拔机会,让基层官员充满积极性,很低的俸禄就能让他们满足。但这种发展模式是畸形的,必须提高官员俸禄,让他们不依靠土地收入,也能维持相对较好的生活。 而且即便两镇合一,官员数量也远超大明,毕竟大明的基层在县城,而赵瀚的基层深入村镇。 七月底,行政区划调整结束,一半官员被抽调出来,暂时没有任何职务。 非但无人抱怨,反而个个兴奋,许多人都猜测是要扩张地盘了。 得益于江西的文风鼎盛,这里秀才、童生、学童数量奇多。他们科举无望,郁郁不得志,很多人还陷入贫困,每个月都有读书人“出山”,想要辅佐赵先生创立惊天伟业。 赵瀚这个反贼,完全不缺人才,只是时间尚短,来不及批量改造这些人才。 所有打算派往新地盘的官员,都被赵瀚叫来短期培训,主要是让他们加深理解大同思想。 信与不信,其实已无所谓,重要的是守规矩! 赵瀚在短期培训结业时,对这些官员说:“规矩你们都背熟了,坏了规矩怎么处罚,你们心里也很清楚。从下个月起,各级俸禄增加五成,我不苛待你们,你们也别苛待百姓!” 抓到贪污怎么处理? 降职是肯定,而且还要罚田。若第二次被逮到,没收全部田产,送去山里烧石灰、烧木炭! 其实还真没啥贪污空间,贪得少了不值当,贪得多了容易被发现,现在就敢贪的全是傻子。即便要贪污,也是地盘大了再贪……更何况,还有宣教官和农会盯着呢。 八月中旬,秋收完毕,兵分两路出发。 赵瀚亲自带兵,沿禾水入赣江,直取吉安府城。 费如鹤独领一路,沿泸水前往安福县。左孝良被任命为安福知县,带着诸多基层官员同行,随军的还有许多宣教人员。 庞春来留在永阳镇,黄顺甫辅以文事,江大山辅以武事。 …… “县尊,赵贼杀来了!” 王调鼎正在县衙内院读书,他现在也只能读书了,除此之外根本无事可做。 一听反贼杀来,王调鼎立即起身,提剑来到城楼上。 知府、同知、通判等官员陆续登上城楼,望着城外贼兵面面相觑。他们全都属于倒霉蛋,春天前来赴任,秋天贼兵攻城,身边还没有可用之兵防守。 “府尊,打开府库,在城内募兵守城吧。”王调鼎说道。 杨兆升丝毫看不出紧张,只阴阳怪气说:“府库?府库都能跑耗子了。整个吉安府,到处都是刁民,夏粮就没征上来几个,八月以前必须递解到南昌。我这刚把夏粮送出去,秋粮还没开始征缴,反贼便跑来攻城,可真选得个好时候!” “就这样等死?”王调鼎问道。 “人生艰难,惟一死而已,”杨兆升无比淡定道,“赵贼何时破城,老夫便何时殉国。” 这知府当得真牛逼,没有本事剿贼,早就等着自杀了。 王调鼎懒得再跟知府扯淡,他跟府同知、府通判一起,开始调集衙役守城。又去劝说城中富户,让富户出钱出力,怎么也要把城池守住。 那些富户更有意思,全都闭门不见客。 咱们之前说了,大部分居民在城外,城内的居民很少。去年冬天,城内富户就见识过反贼,知道赵贼不会抢粮抢钱,只是逼他们释放家奴而已。 既然钱粮无忧,那为何要反抗? 王调鼎满腔愤懑和无奈,重新回到城楼,却见反贼的舰船已然北上。 那是李邦华带兵去吉水,回到自己的老家分田,也算赵瀚给老李同志卖个面子。 在李邦华的主持下,吉水县那些地主,能不杀肯定不会杀,前提是老老实实配合分田。同时,有李邦华的名声感召,有黄幺带兵镇压地主,想必许多读书人会主动投效。 当然,害怕李邦华心软,陈茂生、萧焕也跟去了。 老李若是不愿杀人,他们两个可以帮忙。 至于赵瀚,则亲自坐镇白鹭洲,把书院围得严严实实。 又派兵到城外维持秩序,接着出钱募集游民,到城西去填平洼地。 城西原是大校场,供吉安千户所练兵,渐渐的一个兵都没有了。普通军户,全部变成农奴,校场附近兴起许多民居,能种田的地方用来种田,不能种田的则淤涝变成洼地。 “反贼在作甚?”王调鼎问道。 心腹文吏说:“维持城南治安,拆除城西民居,填平洼地重新做校场。还有许多人去了更西边,看来是要给军户分田。白鹭洲书院也被围了,反贼没打算即刻攻城,不过肯定不会再走就是。” 其实,王调鼎也看出来了,只是心里不愿意承认。 王调鼎快步奔向南城楼,发现城外码头井然有序。别说普通百姓,就连商贾都不怕反贼,他们知道赵瀚不会胡乱抢劫。 突然之间,城外传来欢呼声。 王调鼎悬筐派人下去打探,探子回来报告说:“县尊,赵贼贴了安民告示。而且……而且今年商税全免,门摊税从明年元旦起征,按崇祯元年的税额征收,废除崇祯以来的历年增税,商户应征的杂税也全部废除。” “好个赵贼,真会收买人心!”王调鼎浑身无力,傻傻看着正在欢呼的城外商户。 之前还是分田讨好农民,现在又降低门摊税讨好商户,除了大地主谁还会抵抗赵贼? 其实无所谓讨好,门摊税已经够重了,废除崇祯朝的增派非常合理。 数日之后,城西洼地已经平整出来。 附近民居也被拆除,赵瀚不但照价赔偿,还帮拆迁居民在更西边重建房屋。 继而,吉安千户、副千户,全家被发配去劳动改造,扔进大山里烧木炭和石灰。他们侵占的军田,悉数分给普通军户,全体军户都转为民户。 就这样,赵瀚还不急着攻城,而是在城西校场练兵。 每天喊杀声从城外传来,惊得城中官吏睡不着觉。 当官的不敢投降,他们妻儿老小全在外地。本地吏员,却毫无心理负担,开始暗中串联着献城之事。 终于,一天夜里。 心腹文吏带着衙役,半夜闯进县衙内院:“县尊,对不住了,咱们全家老小得求活命。” 王调鼎似乎早有所料,说道:“不必绑我,我不会逃的。知府那边也有人?” “知府,同知,通判,推官,他们府上都有人去。”文吏说道。 “等我把衣服穿好。”王调鼎从容起床。 而在府衙那边,听到外面有人闯进来,知府杨兆升同样不慌不忙。这货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绳子,手脚麻利的上吊自杀,临危一死报君王而已。 很扯淡,死都不怕,却不愿做事,更没想过募兵剿贼。 翌日清晨。 吉安府同知丁德昌、推官杨禄,带着府县两级官吏开门献城。知府自杀,通判自杀,还有个推官不知所踪,其余经历、照磨、检校、司狱等官员全部投降。 赵瀚领兵来到西城门外,那里已经跪了一堆,只有知县王调鼎还站着。 “拜见赵总镇,恭迎赵总镇入城!” 这些家伙不但投降,而且还知道赵瀚自封的官职。 赵瀚扫了一眼跪着的官吏,最后看向王调鼎,笑问:“不逃,不降,也不自杀,你心里是怎想的?” “不晓得。”王调鼎茫然道。 赵瀚说道:“李先生正在吉水县分田,要不你过去看看,等想清楚了再来见我?” 王调鼎说:“好。” 不怕王调鼎逃跑,知县丢城失地,就算成功逃走,最轻的处罚也是罢官。如果不花银子打点,还有一定几率被砍头。 赵瀚又指着其他官员:“至于你们,全都去协助分田,干得好可以升官。至于府城的官职,你们暂时就别想了,今后靠立功升迁吧。” 这一堆倒霉官儿,全是今年赴任的,想残害百姓都没什么机会。 黄顺德跟在赵瀚身边,神气十足的跨入府城。他是第一个从贼的童生,虽然当时不情不愿,虽然最初只为工资,现在却已经死心塌地。 大明朝廷,肯定干不过赵瀚,黄顺德对此非常笃定。 现如今,赵瀚身边有三大秘书,具体职务叫做“掌书”。一个负责政事,一个负责军事,一个负责大同会(含宣教和农会事务),黄顺德就是赵瀚的军事秘书。 从跪着的官员群体中间走过,黄顺德扫了一眼府同知,心中那是说不出的畅快。 他一个秀才都考不上的童生,正五品的同知却跪在面前,那种踩踏权力的滋味实在太爽了! 假以时日,他还想踏进南昌府,让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给自己下跪。 天下大同? 黄顺德不信那玩意儿,但嘴上可以相信。他聪明得很,工作也很努力,一文钱都不贪,只梦想着今后做大官。 第136章 134【士绅组团】(为盟主“皎皎明月剑飞扬”加更) 吉水县城,在赣江东岸,但其菁华之地却在西岸。 李邦华坐船从县城外驶过,看到城楼上已有许多士卒,显然吉水知县募集了乡勇守城。 “还好,还好,反贼没有攻城。”知县冯章满脸惊惧,目送贼船离去,浑身瘫软着坐下。 一个儒士说:“吉水完了。” “须得杀回来才行。”另一个儒士握拳道。 这两人是族兄弟,一个叫周瑞豹,一个叫周瑞旭。 周瑞豹去年还在四川做知县,由于当地连年大旱,他带领百姓修筑塘堰,又挖井取水以缓解旱情。粮食都拿去赈灾了,自然无法上交赋税,因此被罢官滚回老家。 周瑞旭以前是在浙江做知县,由于政绩卓著,受到崇祯褒奖,连升四级为文选司郎中。当然,他的业师和同窗帮助很大,否则这个升迁也太离谱了。可惜屁股还没坐热,突然接到噩耗,连忙赶回老家奔丧。 兄弟俩得知庐陵贼情,结伴前来拜见吉水知县,串联本县士绅募集乡勇。 刚开始,吉水县的士绅还在观望。可到了夏收时节,大半个庐陵县暴动,把隔壁吉水县的士绅都吓坏了。 如今,他们已募集乡勇一千余人。 参与募兵的乡绅,皆带着银子和粮食,举家搬到县城居住,村里只留少数族人和家奴。 “长度兄,得赶紧联络巡抚剿贼!”说话之人,名叫李淳安,大理寺丞李日宣之子,同时也是李邦华的族侄孙。 周瑞旭忧虑道:“李巡抚正在都昌剿贼,恐怕要等到开春才能南下。” 旁边还有个士子叫李穆生,吏部文选司主事李元鼎之子,同样也是李邦华的族侄孙。 这里的士子有一大堆,给事中罗万爵的儿子,知府施逢元的哥哥,诸如此类。还有从庐陵县逃来的,比如给事中胡一龙的兄弟等等,有家人在朝做官的可不会轻易妥协。 他们带着一千多乡勇,用自家的粮食养着,凭借赣江之险死守吉水县城。 直至傍晚,反贼还没来攻城,众人终于散去,留下部分士卒轮值警戒。 第二天传来消息,反贼正在扫荡村镇,而领头之人正是——李邦华! 众人尽皆默然无语,李邦华居然从贼,实在太难以想象了,他们之前都以为是假消息。 当着李家兄弟的面,诸多士绅不好明言,私底下聚到一起,却把李邦华的祖宗十八代骂个干净。 李穆生悄悄找到李淳安:“兄长,叔祖做了反贼大官,要不咱们也去从贼吧。” “混账!” 李淳安破口大骂:“你的父亲,我的父亲,皆为朝廷命官。咱们若从贼,父亲都要下狱,你这是要做不忠不孝之辈!” 李穆生苦着脸说:“咱们若不回乡,田产就全被反贼给分了。” “分田又如何?”李淳安冷笑,“钱粮都已带出来,只要朝中有人,还怕今后没有土地?” 李穆生叹息说:“反贼凶悍,我怕巡抚也不能剿灭,到时候又如何是好?” 李淳安呵斥道:“莫要再胡言,赵贼还能夺了江山不成?” 李穆生默然不语,他家的田产最多,那可是上万亩地,是几代人攒下来的! …… 谷村,李家。 “跪下!” 李廷谏气得浑身发抖,用拐杖指着儿子大吼。 李邦华老老实实跪地,对属下说道:“你们去做事,先分我家的田,若有人阻拦就捆起来。” 李廷谏都听傻了,一脸震惊道:“你这逆贼,是不是被灌迷魂汤了?从贼也就罢了,竟然还带着反贼来分自家的地!” 李邦华叹息说:“父亲可还记得,祖母是如何下葬的?” “那时家贫,一切从简,”李廷谏叹息道,“儿孙无能,只能让长辈裹着稻草,躲避村邻偷偷下葬。但你富贵之后,又选了风水宝地,为长辈风风光光移葬一回,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 李邦华又问道:“父亲可还记得,当年家里只剩几亩地?而今却有千余亩。” 李廷谏说道:“你做恁大官,家中只有千亩地,已经是极为清廉了。” 李邦华跪直了质问:“父亲可知,天下有多少士子,天下有多少百姓,长辈过世只能潦草下葬,整日辛劳却食不果腹?父亲可知,北方数省,又有多少百姓,死了非但不能下葬,还要被人分了吃肉!” “关我何事!”李廷谏怒吼。 李邦华语气放缓:“父亲,孩儿肚子里的文章,都是当年你教的。何为仁?何为义?” 李廷谏怒斥道:“何为忠,何为孝!” 李邦华苦笑道:“孩儿何曾不忠?可这忠得有甚用!孩儿巡抚天津,当时天津新军,才组建几年而已,却已烂得一塌糊涂。孩儿得罪权贵无数,整顿天津新军,使其为北直诸镇之模范。可孩儿崇祯元年起复,回京途中路过天津,短短几年时间,天津新军又是战力全无,士卒逃亡得只剩三四成。” “孩儿整顿京营,殚精竭虑,布置层层防线。不说击溃鞑子,至少能让鞑子难以大掠。可鞑子刚刚破关,离京师尚有数百里,朝廷就把京营全部撤回,数道防线漏得跟筛子一般。孩儿堂堂兵部尚书,竟只能在城里捉拿奸细!守城士卒,孩儿一个都指挥不动,城上放炮误伤友军,竟也是孩儿的罪责,就此罢官归乡!” “这朝廷,这皇帝,让人如何效忠!” 李廷谏气得拐杖疯狂杵地:“那你也不能从贼!” 李邦华突然笑了:“父亲觉得,孩儿是轻易从贼之人?若遇到寻常反贼,便是被俘,大不了一死而已。” 李廷谏终于稍微冷静,疑惑道:“那赵贼究竟有何过人之处,竟把你迷得颠三倒四?” “济世救民而已。”李邦华也不信天下大同,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李廷谏被气得发笑:“一个反贼,你说他济世救民?” 李邦华感慨道:“朝堂诸公,尸位素餐,置天下黎民而不顾。竟让一反贼来济世救民,此乾坤颠倒也。颠倒便颠倒吧,早一日再造乾坤也好。父亲久居江西,不明白北方是甚样子。陕西、山西、河南、山东,连年灾祸,民生日艰。朝廷只知剿抚,却没能力休养生息,北方反贼只会越剿越多。这大明,已经是王朝末路了。” 突然,李邦华恭敬磕头:“父亲,李家的田产,是肯定要分的,否则难以服众,请父亲谅解!” 李廷谏坐回椅子上,久久说不出话来。 李邦华再次磕头,起身走出堂屋,亲自去主持分田,先分他自家的田。 …… 夜晚。 周瑞豹、周瑞旭等士绅子弟,带着数百乡勇划小船渡江。 抵达西岸时,由于黑灯瞎火,这些乡勇已经分散成好几股。但带头的读书人也多,足有二三十人,各自率部摸黑进入沿江乡村。 “杀!” “杀死那些暴民!” 陆陆续续杀声响起,士绅带着乡勇,见到民居就冲进去砍杀。 周瑞豹这个爱民如子的好官,为了赈济百姓而丢掉乌纱帽。可此时却化身刽子手,亲手将两户佃农灭门,只是为了报复佃农瓜分地主田产。 黄幺、黄顺等武官,这次随李邦华来到吉水县,每五十个士卒驻扎一村,负责保护分田官员和宣教人员。 听到喊杀声,黄幺立即惊起,大声呼喊道:“罗春,你的人在此守护,其他人跟我去杀贼!” 宣教官萧禾迅速奔来:“黄把总,我们不用保护,跟你们一起去杀贼。” 事态紧急,黄幺懒得再说,只叮嘱道:“跟紧了,千万别跑散。” 众人举着火把,士卒们带着兵器,文职人员的手里五花八门。 分散在各村的士卒,都朝着附近的敌人杀去。乡勇不仅杀人,而且还放火烧屋,火光冲天很好辨认方向。 “杀贼!” “贼兵来了,快跑!” 两边都呼对方为贼,也不晓得谁才是贼。 但有一点很清楚,士绅募集的乡勇,临战都非常胆怯。见到农民军杀来,立即转身就跑,奔回岸边坐船逃之夭夭。 也有许多乡勇,黑暗之中慌不择路,根本找不到自己的船在哪儿。 黄幺就碰见一队敌人,顺着岸边疯狂逃窜。他顾不得手下士卒,一双大长腿加速疾奔,独自冲到敌人的身后。 “杀!” 黄幺大喊着给自己壮胆,一枪捅进敌人的后腰。 乡勇们吓得魂飞魄散,也不知身后有多少追兵,全都摸黑向前蒙头狂奔。 “船在那边!” 借着月色,有乡勇大呼。 “杀!” 黄幺追上去又捅翻一个。 乡勇们惊慌爬上小船,这才看清只有黄幺一人。但他们也不敢反杀,因为远处还有更多追兵。 “杀!” 黄幺捅翻第三个。 “快拉我上去!” “我还没上呢,你们别开船。” “别挤,别挤,要翻了。” “……” 此处有六条小船,慌乱之下,只有两艘成功逃回对岸。 许多乡勇干脆跳水逃跑,黄幺站在岸边又戳死两个。 第二天清晨,李邦华匆匆赶来,看到烧毁的房屋和佃户尸体,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死者可清点出来?”李邦华问道。 黄幺回答说:“贼寇夜袭了六个村,并不抢劫钱粮,只是杀人放火。咱们带来的人,无一伤亡。但吉水县的农民,算上孩童在内,一共有358人被杀。贼寇跑得快,我们只杀了21个,活捉了6个。” 李邦华叹息:“唉,迟早会出这种事的。” 第137章 135【哄堂大孝】 眼前五花大绑,跪着六个俘虏。 赵瀚直接无视乡勇,朝那个士绅看去,冷笑道:“不错啊,还穿着丝衣夜袭。”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钟性朴吓得连连磕头。 历史上,这货崇祯十六年进士,崇祯十七年先降李闯、再降满清,最后做到清朝的山东巡抚。 骨头不是很硬的样子。 赵瀚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跟钟性朴说话:“你们杀农民有甚用?就算要夜袭,也该杀我派去的兵啊。” 根本就没有严刑拷打,甚至没有进行审问,钟性朴就自己开始供述:“大王的义师军纪严明,一看就不好惹。而且都派了哨兵,我们怕夜袭不成,反被聚兵包围……” “所以,你们就攻击沿江村落,杀几个农民就跑?”赵瀚已经愤怒到极点。 钟性朴说:“是胡正松出的主意,他说多杀一些农户,杀得农民害怕,活着的就不敢分田了。” 赵瀚问道:“胡正松是谁?” 钟性朴出卖队友毫无心理负担:“胡正松的老家在庐陵县白水村,他家也被分田了。他还想带兵夜袭庐陵县的村镇,但距离太远,其他人害怕回不来,就干脆过江随便杀几个。” “胡正松还有家人在庐陵县吗?”赵瀚问道。 “有,”钟性朴回答道,“他爹,他娘,他两个侄子,全留在庐陵县没跑,每人还留了二十亩地。” “这是主动献田的地主啊,”赵瀚对身边人说,“立即传令,去白水村一趟,把胡家十二岁以上的男丁,全都送去山里烧石灰。女眷就在镇上劳动改造,孩童由济养院来抚养成人!” 钟性朴听得愈发恐惧,浑身战战发抖,又疯狂磕头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赵瀚问道:“吉水县城,有多少士卒?” 钟性朴说:“乡勇千余人,都是家奴和良家子。” “操练过多久?”赵瀚又问。 “这千余乡勇,是陆陆续续征召的,”钟性朴回答说,“有的操练了两个月,有的只操练了几天。” 赵瀚再问道:“为首者是谁?” 钟性朴说:“周瑞旭,他去年是吏部文选司郎中,今年春天丁忧回家守丧。” “周梦暘是他什么人?”赵瀚问道。 钟性朴回答:“是他的族叔祖,去年病逝了。” 李邦华给赵瀚推荐了几个贤才,其中就有周梦暘。此人是水利专家,鉴于全国水利一塌糊涂,还专门编了本《水部备考》,成为大明水利官员的必备书籍。 可惜,周梦暘居然病逝了,侄孙还带头对抗赵瀚。 赵瀚挥挥手:“把这些人,带回吉水公审。”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钟性朴被拖着往外走,已吓得肝胆欲裂,眼泪和鼻涕都往外迸。 赵瀚笑道:“将此人留下。” 钟性朴浑身瘫软在地,裤裆已经湿了,犹如一条狗,趴在那里望着赵瀚。 赵瀚闻到尿骚味,皱眉说:“带出去看好!” 屋内只剩下自己人。 黄幺跪下说:“总镇,是我失职,请求责罚。” 赵瀚问道:“你哪里失职了?” 黄幺回答道:“应多派人在江边放哨。” “这不是你的错,”赵瀚摇头说,“整个吉水,江岸线长得很,你那点人哪里防得过来。回去告诉陈茂生和萧焕,让他们尽快组建吉水农会。发动吉水本地的农民,每家每户抽人在江边盯梢。不论白天还是晚上,便是孩童都可以在江边放哨。咱们要依靠百姓,百姓才是根本。” “属下记住了。”黄幺说。 赵瀚皱眉道:“站起来,别动不动就跪,犯了错就犯了错,你下跪作甚?对了,留五百人在吉水,剩下的全都跟我去攻城。” “攻城?”黄幺疑惑道。 赵瀚猛然站起:“杀了几百个农民,难道此事就这么揭过?” 两天之后,赵瀚亲领士卒2000余,坐船来到对岸的吉水县城外。古剑山的水师,也将码头完全封锁。 知县冯章惊恐万分,吓得差点直接投降。 但这货做不得主,现在主持事务的,是那些带着乡勇的士绅。 赵瀚刚刚登岸,就有一大群百姓涌来。 “赵先生,你可要为咱们做主!”无数百姓跪在赵瀚面前,而且过来下跪的越聚越多。 赵瀚扭头问钟性朴:“怎么回事?” 钟性朴弯着腰回答:“好几十个士绅,带着全家逃到吉水县城,还带着钱粮和贵重物品。城外不安全,必须住进城里,城里的房子肯定不够……” 城里的房子不够,那就把普通百姓撵出城,暂借百姓的房子住几个月! 眼前这些,都是城内的普通居民,本来好端端过日子,突然之间就无家可归了。 赵瀚对黄幺说:“离城较远的民居,挨家挨户去敲门,让难民跟他们合住一屋。房租钱给足,我们来出钱租房,任何闹事的都抓起来。” 黄幺立即带兵行动,其实真正做事的,是随军的宣教官们。 城楼之上,士绅和乡勇正在观察敌情。 周瑞旭疑惑道:“贼寇在作甚?” 李淳安看了一阵,叹气说:“在安置百姓。” 众皆无语,还有点良心的,都感觉脸上臊得慌。 这些反贼正在安置的百姓,正是被他们赶出城的。可不如此又不行,几十个士绅,全是大地主,家人就是一大堆,还有无数钱粮财货。 不把百姓赶出城,他们又该住哪儿? 很多士绅还觉委屈呢,以前都住华屋大宅,如今只能住普通民居。而且为了储存带来的粮食,许多屋子都堆满了,必须两三个人住一屋,多么遭罪糟心的日子啊。 周瑞豹此刻茫然迷惑,他真是一个好官,为了赈济四川灾民,他把乌纱帽都丢了。 夜袭屠杀佃户,也不是他出的主意。群情激奋之下,周瑞豹只能从众,但真的杀人见血,他又完全丧失理智,亲手杀了不少农民。 杀完回城,周瑞豹又冷静下来,连续好几夜睡不安生。 他内心煎熬到憔悴,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下贼寇竟然安置百姓,周瑞豹瞬间三观炸裂,不晓得这个世道怎么了。 胡正松面色狰狞,握着剑柄说:“周兄,贼寇竟然敢分兵,还散入大街小巷,何不趁机出城突袭?” 周瑞旭摇头道:“守城为上,咱们钱粮充足,可以撑到巡抚带兵救援。” 城外虽然有些混蛋,但很快被士卒弹压下来。 有宣教官劝导,又给足了房租,城外居民也愿意腾出屋子,让城里的难民跟他们合住。 一切竟然变得井然有序,那些有屋可住的难民,许多自发投靠赵瀚,拿着简易武器打算协助攻城。他们不为别的,只为杀进城里,夺回自己的房屋,杀死那些混账王八蛋! 见到百姓主动投军,周瑞豹彻底心灰意冷,他已经搞不清楚,自己这些日子究竟在干啥。 失魂落魄回到家里,那是一栋普通小院,如今已经周瑞豹霸占。 东厢几间屋子,全都堆放着钱粮财货,那是周家几代人的积蓄。还有几个心腹家奴,没有出去守城,此刻全都在看家护院。 “豹儿,贼寇真要攻城了?”周母在丫鬟的搀扶下,满脸惊恐的来到院中。 周瑞豹安慰道:“母亲莫慌,贼寇打不进来。” 说了一阵,周瑞豹回到卧房,屏退丫鬟小厮,独自枯坐发呆。 周瑞豹喃喃自语:“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这是文天祥的《绝命词》。 周瑞豹凄苦一笑:“庶几无愧乎?庶几无愧乎?” 周瑞豹觉得暴民是不对的,不该抢夺地主的田产。同时,也觉得士绅们不对,不该霸占居民房屋。更后悔夜袭屠杀农民,而且自己还杀红眼,此后无时无刻不在煎熬中度过。 什么都不对,但哪里又是对的? 周瑞豹突然研墨提笔,下了一封遗书,主要叮嘱亲弟弟照顾家人。 然后,他解下腰带,就此悬梁自尽。 自三观崩溃之后,周瑞豹早已心死,之前活着的不过是行尸走肉。 翌日,城外。 赵瀚使用半强迫手段,劝离城墙较近的居民,赔偿他们钱粮之后,让居民搬走再拆屋。 眼见反贼在拆房子,显然是准备攻城了,城上的士绅和乡勇更加惊惧。 但是,他们还是不敢出城袭杀,只投落滚石和滚木,延缓反贼的拆屋举动。 士绅们吵成一团,有的说要坚守,有的说要夜袭,有的说直接杀出去。他们领头的人太多,没谁镇得住场面,甚至为防守哪段城墙而争执不休——赵瀚围三缺一,都想防守缺出的那段城墙。 夜晚。 李穆生苦苦劝道:“兄长,这县城守不下去了,等反贼拆完城下民居,就会打造攻城器械。李巡抚的援兵,怕是明年才能来,咱们的乡勇又顶什么事?开门献城吧,叔祖是反贼的大官,这反贼像是能成事的。咱们都去从贼,今后少不得荣华富贵。” “你爹是吏部文选司主事,”李淳安冷笑道,“如此要职,你敢从贼?” 李穆生低声说:“这里可是全族的性命,只能……只能对不起爹了。”突然,李穆生又激动起来,“我去年就派家奴去京城,也写信请求江西巡按御史,可朝廷都没把赵贼当回事啊。朝廷要是早早重视起来,赵贼哪能做大到这般?” 李淳安讽刺道:“你不要爹,我还要爹呢,我爹是大理寺丞!” 李穆生反讽道:“你眼里只有爹,就没有母亲和祖母?一旦反贼破城,必然阖家身死,举族灭亡!这些乡勇能守城吗?贼兵还没攻打,一个个就吓得半死。再说了,哪天夜袭各村,咱们的船炮散了,被江水冲到下游,一个农民都没杀。咱们手里没沾血,又有献城大功,还有叔祖是反贼大官,今后肯定被赵贼重用的!” “我再想想。”李淳安也很纠结,到底是该要亲爹,还是要母亲和祖母。当然,还有自己的性命。 “还想些什么?”李穆生急道,“再拖下去,反贼就要攻城了,到时候举族尽灭!” 李淳安被说得脑壳疼,犹豫良久跺脚道:“罢了,罢了!” 为了族人,爹你去死吧。 第138章 136【饱和式献城】 城外,军营。 政务秘书刘芳走进帅帐,将一封信交给赵瀚:“总镇,府城急报。” 赵瀚打开书信,看完又放下,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众人皆不敢出声,以为府城那边发生了大事。 赵瀚自己思索一阵,见账中气氛严峻,顿时笑道:“你们这是作甚?” 萧焕忍不住问:“可是府城有人生乱?” “不是有人生乱,”赵瀚叹息说,“而是那许多游民,本就是失地进城的农民。他们听说可以分田,现在都闹着要回乡下。一旦这些人离开,府城就要陷入瘫痪,码头恐怕连个苦力都找不到。” 萧焕顿时笑道:“恭喜总镇,贺喜总镇!”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你他娘的少给我绕弯子。”赵瀚忍不住笑骂。 萧焕连忙说道:“城中游民踊跃回乡,岂非都是心向总镇,认为总镇能够打下江山?此民心所向也!” “恭喜总镇,贺喜总镇!”文武官员纷纷大呼。 赵瀚没心情接受他们的奉承,为难道:“各地城市,皆依赖游民而运转。甚至许多游民,已在城市繁衍数代。他们虽然没有户籍,却有的做小贩,有的做苦力,有的做帮工,城里离不得他们。这些人闹着要回乡分田,答应也不好,不答应也不好,这是个大难题啊。” 萧焕也变得严肃起来,仔细思索道:“不如发两种户籍,一种为城镇户籍,一种为乡村户籍,只有乡村户籍才能分田。” 赵瀚摇头说:“一人智短,众人计长,此事需得集思广益,等今后开会详细商议。今天,且先讨论如何攻城。” 黄幺说道:“吉水县城那么大,一千多乡勇哪守得过来?先假装强攻几处,再派人猛攻别处就打下来了!” “那样肯定伤亡不小。”赵瀚说。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黄幺嘀咕道。 赵瀚笑了笑,他不怕死人,但死于攻城,却觉得不值。 吉水县城,甚至比吉安府城更难攻打。 西边是赣江,南边是恩江,这两处的城外地形都非常狭窄。幸好守军没有弓箭,否则根本无法陈兵,那种情况必须从船上登陆进攻。 东边还紧挨着太平山,若城内有三千正规军,两千用于守城,一千在山麓结寨,便成可攻可守的掎角之势,赵瀚非得有数万大军强攻不可。 正德年间,这里增筑城池,土墙变成了砖石墙。 天启二年,又在各城门外修建瓮城,导致从城门攻入变得不可能。 真的,但凡城中有五百正规军,赵瀚也不敢跑来耀武扬威。这里的城墙高5.5米、厚4.6米,比府城的城墙还恐怖,难怪士绅们都逃到此地! 一个县城而已,有必要修得如此豪华? “我……小人可说话吗?”被吓得尿裤子的钟性朴,按捺不住戴罪立功之心。 “说吧,”赵瀚笑道,“把你带来议事,就是让你说出更多城内情况。” 钟性朴缩着脑袋说:“其实不必强攻,每天打造攻城器械便可。再宣传义军之田政,顶多十天半个月,就会有人开门献城。” “为何如此?”萧焕问道。 钟性朴详细解释:“逃进城里的士绅,一共有二十八家。每家少说有七八人,多则二三十人,还带着丫鬟奴仆,还带着几辈人积攒的钱粮财货。又有一千多乡勇,这些乡勇大部分是良家子,也是全家都逃进城里的,他们都不晓得义军田政如何。” “人心不齐?”萧焕问道。 “何止人心不齐,”钟性朴介绍说,“拖家带口的,一下子涌进来上万人,这些日子每天都纠纷不断。咱们只需把城围住,士绅大族倒是粮食足够,可城中小民却有苦难言,粮商必定趁机涨价。还有蔬菜、肉食,也运不进去。” 赵瀚已经听明白了。 城中之敌,是以二十八家士绅为首,以一千多良家子为辅的反动势力。他们不但自己来,还拖家带口,甚至有奴仆跟随,各种人口加起来上万。 士绅们过不得苦日子,良家子也跟着学,上万人实在无法安置,干脆鸠占鹊巢把许多居民赶出城。 为啥逃来上万人,却只一千多乡勇守城? 因为他们带了太多财货,不但要防备城外敌人,还得看家护院防着城中抢劫。 没有贼军围城还好,一旦城池被围,里面什么矛盾都会爆发。特别是城中原有居民,城里的那些流氓混混,心里早就怨恨外来者,指不定哪天就要放火抢劫。 而且士绅之间,也互相有矛盾,以前因为抢水抢田搞出了世仇。 “那就继续围城吧,攻城器械也得加紧打造,”赵瀚笑道,“不能全指望城内自己生乱。” 又过两日,城内开始物资紧缺。 到底缺啥? 柴禾! 你可以想象,全城被赵瀚断了天然气供应。 一些柴禾储备不够的居民,开始拆门板烧火煮饭,一扇门也够他们烧几天。 陆续有混混闹事,周瑞旭干脆撒银子募兵,把全城的无业游民,都编练为守城军队,城防部队一下子接近三千。 眼见城墙之上,守城士卒越来越多,赵瀚非但不担忧,反而变得更加开心。 二十八家士绅统率乡勇,本就已经够混乱了,如今又在城内临时募兵——嫌死得不够快吗? “喊话吧!”赵瀚下令道。 十多个宣教官,提着纸皮喇叭,轮流上前喊话。 “城上的老表,莫要给地主卖命。你们当兵能拿几个粮饷?赵先生来了,人人都能分田!” “家奴兄弟都听着,赵先生以前也是家奴,赵先生的亲兵叫奴儿军。赵先生说了,今后不准再养家奴,只要你们开城投降,家奴都可以回乡分田。愿意投军的,赵先生的亲兵也在招人,一个月半石粮食,给的都是好米!” “赵先生说了,前些天夜袭杀害农民,只诛灭首恶,不清算士卒!” “城上的良家子听着,你们有些是小地主,有些是自耕农。有些虽然出自大族,每月却只能拿月钱,根本就没自己的土地。帮着大地主打仗,你们能换来什么?赵先生不会分你们的田,还要给你们减赋减税,今后不再收任何苛捐杂税!” “……” 作为守城主力,那一千多乡勇,瞬间军心动摇。 什么是良家子? 其实就是自耕农和小地主,只有少数来自还没分家的大地主家庭。 他们被大地主洗脑,宣传说赵贼来了,要没收所有人的土地,而且还会被杀了分田,于是才跟着士绅举家逃到县城。 既然赵瀚不分他们的田,而且还要减赋减税,屠杀农民也只诛首恶,那他们还守个屁城啊? 或许,身有功名的良家子,为了科举不愿从贼。但没有功名的,却毫无心理负担,他们更怕破城之后被反贼杀了。 至于新招募的城内青壮,那就更是蠢蠢欲动。 他们属于县城本地居民,纯粹为了银子来参军。若是可以下乡分田,士绅给的军饷算个屁! “莫要听信谣言,”周瑞旭连忙大呼,“反贼狡诈,出尔反尔,一旦城破,贼军会把城内杀光!” 其他士绅,也纷纷约束部下,来来回回就那几句,污说反贼之言不可信。 但是,城楼上的守军,却忍不住竖起耳朵,想听听反贼还要说啥。 反正没啥损失,听一听也不要钱。 “各位老表听好了,赵先生来府城两次,城南码头繁华依旧。赵先生信守承诺,从来说话算话,没有抢掠烧杀,府城的游民都等着分田呢!” “咱们是仁义之师,被赶出县城的居民,都被赵先生安置好了。靠城而建的民居,赵先生拆了攻城,那也是有补偿的,你们眼睛不瞎也都看到了。” “……” 守城士卒互相看看,想要探知其他人的想法,都不敢率先投敌倒戈。 被安置和拆屋的百姓,也由宣教官组织起来,朝着城上诉说自己的情况,更加增强了喊话的可信度。 萧焕赞叹道:“总镇此计绝妙,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城内士卒哪还有抵抗之心?” “他们之中的大多数,本来就是被骗来的,”赵瀚笑道,“除了那些大地主,我又何尝亏待过良家子?” 城东。 李穆生低声说:“兄长,动手吧。再不动手,这些乡勇都要造反了。” “再等等,”李淳安说,“等反贼开始攻城,咱们再临阵倒戈,必然轻松夺门献城。” 李穆生说道:“看这样子,反贼还没打算攻城,估计要在城下喊好几天。我怕喊着喊着,乡勇就自发献城了,到时候咱们就没了献城之功。” “再等等,再等等。”李淳安觉得太危险,生怕献城一半被士绅杀了。 “杀呀!” 突然城北传来喊杀声。 李穆生大惊:“兄长,怕是刘家献城了,咱们已经晚了一步!” “这些姓刘的混账,昨天还对反贼咬牙切齿。”李淳安怒不可遏。 “莫说那么多,献城抢功要紧。”李穆生焦急道。 就在说话间,他们附近的一段城墙,邹家士绅突然大喊:“儿郎们,朝廷不仁不义,且都随我反了!” 邹家也是大族,有个先祖叫邹守益,王阳明的得意弟子,吉水邹氏是从安福县迁来的。 李穆生更加焦急,突然提剑喊道:“我叔祖是反……是赵先生的大官,快跟我一起杀官造反,今后定能封妻荫子!” 转眼间,二十八家士绅,就有三家临阵倒戈,都是当晚没有沾染农民鲜血的。 这些家伙并非真心从贼,而是出于延续家族的考虑。此刻军心浮动,哪里还能守城?那就干脆提前动手,把自己的族人保住再说。 区区三家士绅,若论数量,自然打不过剩下的二十五家。 但临时招募的城内新兵,足有一千多人,也在几个混混和坊长的带领下倒戈。 倒戈之兵,已经超过守城之兵! 钟性朴急忙冲到城外,抢过宣教官手里的纸皮喇叭,嘶声大喊道:“爹,大哥,我是性朴。我已经投诚了,你们快快反正,莫要让钟家有灭族之祸!” 赵瀚看着乱做一团的城墙,微笑道:“攻城。” 第139章 137【大师】(为盟主“Hello付先生”加更) 邹孟谙提剑往前冲杀,大喊道:“晋卿,你也反了吧!” 刘同升茫然看着周遭,反贼都还没攻到城下,却有越来越多的士绅倒戈。就连他自己招募的乡勇,也都纷纷大喊着“开城”,甚至有几个乡勇还围过来。 “族兄(少爷),反了吧!” 族人和家奴围着刘同升,若是他敢说一个不字,估计立马就要被捆起来。 这些族人,多是小地主和自耕农,只有一个是大地主。这些家奴,也都等着投贼分田。他们只是念及旧情,没有直接动手,想要胁迫刘同升率众倒戈。 “罢了,罢了!” 本该三年之后考状元的刘同升,此刻被逼得弃剑掷地,他现在只能先保住家人再说。 邹家、刘家、李家全部倒戈,迅速占领一整段城墙,北边也有个刘家倒戈。只要不遭受攻击,他们也不继续进攻,都乡里乡亲的,谁愿意拼个你死我活啊。 因此,别看到处打得热闹,其实伤亡可以忽略不计。 邹孟谙的祖父叫邹元标,生前为吏部左侍郎,死后追赠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赠谥“忠介”。 而刘同升,则是邹元标的学生,同时也是汤显祖的女婿。 这一堆士绅虽然互有矛盾,却又组成了巨大的关系网。 他们即便从贼,心思也很不单纯,无非存着三种想法:第一,赵贼若能成事,这些士绅便拉帮结派,成为新朝的元勋阶层;第二,赵贼若是兵败,这些士绅就会寻机跳反,通过朝廷关系再次反正;第三,暂时苟住全家性命,不能断送了家族的未来。 就连正在都昌剿匪的王思任,都是刘同升父亲(已死)的门生。 刘同升朝着四面看去,发现几个士绅正在自杀。都是亲手屠杀过农民的,他们想用自己一条命,来保全整个家族延续。 家族,大于自身,大于土地,大于钱财,大于朝廷! 赵瀚不是鞑子,只是一个反贼,他们用不着断送整个家族。只有满清这种异族来了,许多士绅才会举族反抗,捐出全部产业来募兵抗清。 当然,也有贪生怕死的,凭借投靠清廷来保住富贵。 比如历史上,李穆生他爹李元鼎,在李邦华殉国之后,第二年就投靠满清,叔父(李邦华)还尸骨未寒啊——李家在清朝出了好几个尚书! “恭迎赵先生!” 城门大开,不要脸的直接跪下迎接,要脸的就站着鞠躬作揖。 还有些家伙手染农民鲜血,想自杀又下不去手,此刻纷纷跪在赵瀚面前,希望能侥幸保住一条狗命。 赵瀚站在城门口,扫视一眼说:“举人站出来,到我左手边去!” 一共九人,陆续起身,站在赵瀚的左方。 刘同升很想暴起行刺,又怕连累家人,只能带着满腔怨恨站队。 “听说还有进士?”赵瀚笑道。 周瑞旭昂首上前,拱手说:“周瑞旭,字长度。” 赵瀚问道:“你回乡之前,所任何职?” 周瑞旭说:“文选司郎中。” “这是个肥缺啊。”赵瀚感慨道。 吏部文选司郎中,可不经吏部尚书批准,任命四品以下的地方官,包括任命全国各地的知府! 周瑞旭回答说:“刚刚履任,还未办公,便丁忧回乡。” 这人的仕途堪称离奇,在当文选司郎中以前,只是一个小小的知县。突然入了皇帝的法眼,亲手提拔为文选司郎中,却又屁股没坐热就回家奔丧了。 赵瀚问道:“这次是你带头的?” “是。” 周瑞旭硬着头皮承认,其实只是因为他官大,被公推为名义上的首领。包括那天夜袭杀害农民,也是许多乡绅商量好了,然后逼着周瑞旭带头出兵。 赵瀚质问:“那天晚上,你手头沾血了吗?” “沾了,也没沾。”周瑞旭回答。 赵瀚呵斥:“说清楚!” 周瑞旭说:“无辜百姓,我不忍杀之。但我手下的兵,杀了十多个百姓,也可算我本人杀的。” 这他娘的怎么算? 赵瀚说了只诛首恶,这个首恶却又没杀人。 赵瀚又问那些举人:“谁手上沾了血?” 其中一个举人走出,瞪着赵瀚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放过我的族人!” “锵!” 赵瀚拔刀出鞘,一道刀光闪过,举人轰然倒下。 众士绅惊骇不已,这可是举人啊,居然说杀就杀了。若是别的反贼,有一个举人投靠,杀再多百姓都无所谓。 赵瀚冷笑道:“别看我暴起杀人,我这是在帮他,否则直接拉去公审,全家都没有好下场!谁还手上沾血的,全部站出来,别逼我一个个审问。若是被审出来的,全家拉回去万民公审,老百姓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你们!” 又有两个士绅站出来,还有一些躲在人群里瑟瑟发抖。 “留你们全尸,不再追及家人,我赵某人说到做到。”赵瀚对这两人说。 四个士兵很快上前,用绳索勒住二人脖子,当着无数人的面活活勒死。 这下子,是真把士绅们吓坏了,甚至有人吓得当场失禁。 “恶贼,你残暴无度,擅杀士绅,这辈子也别想得天下!”剩下那八个举人当中,有一个突然破口大骂。 赵瀚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举人昂首挺胸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杨钟是也!” 赵瀚问道:“你也杀人了?” 杨钟回答:“没有,那晚我都没出城。” “哈哈哈哈!” 赵瀚突然大笑起来,居然朝着杨钟作揖:“我就佩服有骨气的读书人,你随便骂我便是,只要不坏规矩就行。”说着,又对其他士绅宣布,“在我这里,不因言获罪,大家尽可畅所欲言。只有一点须记住,莫要造谣生事。” 士绅们还没缓过神来,刚才连杀三人,实在是太刺激了。 赵瀚只得走向杨钟,拉着此人的手说:“你是好样的,这么多士子,敢第一个站出来骂我。如此耿介,在朝也必为栋梁,可惜那崇祯皇帝不能用人。杨先生,可愿来我麾下做事?” 杨钟整个人都傻住了,他激于义愤痛骂反贼,早就做好了杀身成仁的准备。 谁知这反贼不怒反笑,还夸他是栋梁之才,甚至当场进行招揽。即便知道赵瀚在收买人心,可杨钟心里还是很爽,甚至生出了知遇之感,觉得赵瀚是个礼贤下士的豪杰。 “好汉子,一句话,愿不愿跟我做事?”赵瀚问道。 “我……我……”杨钟左右看看,想要当场答应,又实在抹不开面子,犹豫半天终于说,“晚生愿意。” 刘同升一声叹息,不是因为杨钟从贼,而是感慨赵贼的可怕。 先是当众赞叹,给足杨钟面子,让杨钟放下抵触之心。 接着又当众招揽,把杨钟架在火上烤。 杨钟能考上举人,自然聪明得很。他知道自己如果拒绝,就等于坏了赵瀚的好事,今后肯定被打击报复,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杨钟第一个投诚,必须跟着赵瀚走到黑。别人可以被招安,杨钟绝无招安的可能,会被朝廷当做典型来问斩! 这他娘是怎样的反贼啊,拿捏人心的手段也太可怕了。 换成其他反贼,杨钟估计都被一刀砍了,必然激起士子的集体仇恨。可赵瀚却轻松化解,还将杨钟给招到麾下,士绅之心也因此被分化,不但削弱了刚才杀人的影响,一些读书人甚至觉得赵瀚有英主之资。 刘同升心想,难怪李尚书会从贼,这个反贼果然不一般。 赵瀚拉着杨钟的手,笑着说:“得君之助,胜过十万精兵矣。” “赵……主公谬赞了。”杨钟此刻头皮发麻。 赵瀚这句话杀人诛心,若传到朝廷那边,杨钟肯定被列入核心反贼名单。 唉,老子就是个普通举人,能不能考上进士都不知道,你说我胜过十万精兵? 杨钟委屈得想哭,后悔刚才站出来骂人,他情愿被赵瀚一刀砍了,至少还不会牵连家人。 只不过,委屈的同时,怎么又觉得很爽呢? 得君之助,胜过十万精兵,这话说得杨钟有些飘飘然。 赵瀚又对杨钟说道:“不过嘛,恐怕得委屈你了。在我手下做事,必须从小官小职做起,一切都得靠政绩来升迁。愿做事者,能做事者,必定升迁迅速,你可愿为总兵府一经历(文书)?” “吾必鞠躬尽瘁!”杨钟也进入状态,反正已经从贼,那就好好干呗。 “哈哈哈哈!” 赵瀚大笑,转身看着众人。 这一场“君臣得宜”的好戏,居然看得某些士子心痒痒,特别是那些举人都考不上的秀才。 一个秀才突然蹿出来,拱手作揖道:“赵总镇求贤若渴、礼贤下士,真乃英明之主也。晚生不才,愿毛遂自荐,襄助总镇分田,请自我郭家之田分起!” “大善,郭先生快快请起。”赵瀚亲手上前搀扶。 众士绅咬牙切齿,这个姓郭的太狡猾了。他家祖上就出了一个进士,而且四邻全是大族,拢共只占到几千亩地,反而是做生意风生水起。 这货只要搭上赵瀚,根本就不怕分田,反而更利于做生意! “走,二位随我进城。”赵瀚一手牵着一个,仿佛在牵刚勾搭上的小情人。 李穆生突然跪地,李淳安也跟着跪下:“谷村李氏,愿为总镇效犬马之劳!” 邹孟谙也带着族兄弟跪下:“东门邹氏,愿为总镇效犬马之劳!” 李家自不用说,李邦华早从贼了,就算李家兄弟不从贼,他们两个的爹估计也要被牵连。 邹孟谙更无心理负担,他爷爷邹元标,是张居正变法的得力助手。可自从爷爷死后,邹家就再没出过进士,说不定投了反贼还能发达。 “愿为总镇效犬马之劳!” 城门口突然跪倒一大片,都想混进反贼队伍做事,今后根据形势随机应变。 刘同升也只能跟着跪下,能不能招安很难说,但他肯定不能考状元了。 第140章 138【占领三县】 “赵贼,你不得好死!” “赵先生饶命啊!” 赵瀚进城的第二天,又有几个士绅被拖出去。 他们都被赵瀚给麻痹了,礼贤下士的好戏,并不意味着放过杀人凶手。 在接收士卒的时候,就顺便问询了一番。 族人一般不会揭发,且基本都读过书,普通乡勇也有许多学童,从某个角度而言是一体的。 家奴们却毫无心理负担,稍微念旧的揭发别家老爷,不念旧的直接供出自家主子。他们听说赵瀚也是家奴出身,又要给他们分发田地,瞬间觉得赵瀚才是自己人。 “总镇……”杨钟欲言又止,他暂时留在赵瀚身边。 赵瀚笑道:“说吧。” 杨钟硬着头皮劝谏:“长度(周瑞旭)兄也没亲手杀人,他可是进士出身,何不留其一条性命为总镇效力?” 赵瀚看向萧焕:“你给他解释。” 萧焕拢着袖子微笑:“大吕兄,总镇一向言出必践。说要诛灭首恶,就定会诛灭首恶。周瑞旭虽未亲手杀人,但他却带兵过江夜袭,他乃首恶之中的首恶!难道,你想让总镇食言不成?” “唉……” 杨钟无话可说,他只是兔死狐悲,毕竟都是读书人。 一下子收服那么多士绅,其中的举人就有八个,这固然令赵瀚欣喜。但是,这些士绅心思叵测,赵瀚更喜欢那些乡勇。 乡勇多为良家子,识字率超过50%! 江西的小地主和自耕农,不说家家读书,一半以上读书是肯定的。虽然有人因为家贫,只开蒙过两三年,但至少也认得几百个字。 去年击败解学龙,赵瀚俘虏数百乡勇,就已经吃到过一拨红利。 那些乡勇,在获得实打实利益之后,很多都转化为基层干部,已经成为赵瀚的重要统治基础。 “总镇,李先生送来的。”秘书刘芳送来一封报告。 赵瀚仔细阅读之后,顺手递给萧焕。 萧焕看罢,笑道:“可依此策行事,总镇必定尽得人心!” 赵瀚最初的地盘,由于土地相对贫瘠,并且位置相对偏僻。因此,良家子的识字率和占田率,都远远不如庐陵县东部和吉水县。 李邦华没有参与庐陵县分田,但拿到鱼鳞册之后,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如今,李邦华又在吉水主持分田,很快就交给赵瀚一份大数据报告。 自耕农和小地主,但凡能送子弟读书的,人均占地多在三亩以上。 若按以前的分田标准,虽然减赋减税,可以让良家子得到好处,但远没有多分田那么直观。李邦华建议,人均分田可以提升为四亩,这样良家子就会彻底倒向赵瀚,因为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也能白捡田地。 当然,现阶段没有那么多耕地可分,但可以给佃户、自耕农、小地主画大饼,等今后扩张地盘再给他们补上。 还有就是,庐陵、吉水两县,皆山多地少,可号召百姓开垦山地,用于种植红薯等作物。如此,既能锻炼巩固农会组织,又能增加治下的耕地面积,分到山地的百姓多给田就是,新开荒的山地可免税五年。 赵瀚非常赞赏李邦华的建议,如果人均分配四亩地,必定能收获自耕农和小地主的忠诚,让赵瀚手下多出无数的识字者。可惜啊,江西的耕地面积实在太少了。就拿吉水县来说,只有十分之一的土地能够耕种,剩下的要么是山、要么是水! 赵瀚仔细思考之后,做出两个决定: 第一,辖地内的所有百姓,人均分田增加至三亩。小地主和大地主的固有土地,以人均20亩为上限,没超过20亩的不许没收。这等于把土地基本分完,官方占有的土地可以忽略不计。 第二,让农户组织百姓开垦荒地,一来锻炼农会,二来增加耕地。至于山地的水土流失,暂时就别扯那玩意儿了。 赵瀚的决策很快传递出去,辖地之内万民欢腾。 不说以前的佃户和自耕农,便是一些小地主,都死心塌地的效忠赵瀚。别看那些小地主,家里有几十上百亩地,但他们的人也多啊,有的人均占地还不足三亩,一旦分家其实是自耕农——江西耕地太少,家里有几十亩已经算小地主了。 李邦华以前也算小地主,分家之后只剩十多亩地,还要供父子两人读书,于是不断变卖田产,搞得祖母下葬都买不起棺材。 赵瀚又写了一封信,让秘书誊抄多份,带去交给李邦华、庞春来、黄顺甫、欧阳蒸、费纯等人。 内容是关于城市游民的,让他们都思考一下,该不该让游民回乡分田,若是不分又该如何对待游民。 其实,已经无田可分了。 …… 安福县。 费如鹤带兵伪装成商船,直奔县城而去。 去年庐陵县流寇来过一次,接着反贼又来借粮一次,如今已是安福县第三次遇到贼情。 安抚知县郭乔,也募集了上百兵勇,假模假样的想要守卫城池。 没办法征兵更多,各村镇的乡绅们,都在加高围墙以自保。得不到民间捐款来募兵,郭知县只能自己掏钱,招募一百多兵勇,所花费的钱粮已经够他心疼了。 于是,骚操作就来了。 郭乔命令士卒看守各城门,以防止奸细为名,仔细检查入城者。就连进城卖柴的樵夫,都得缴纳几文钱的入城税,反正得把募兵的银子赚回来! 夜间,费如鹤就带着二十多士卒,提前下船步行前往县城。 有的推着小车,有的挑着柴禾,有的挑着货担,绕路从各个方向入城。 “干什么的?”守卡门卒问道。 费如鹤一身士子打扮,身后带着几个小厮,手摇折扇说:“吉水儒士刘鹤,来此拜访同窗。怎的,你还敢搜我的身?” 门卒立即讨好道:“相公容禀,县尊有令,必须严查奸细。” “不就是要银子吗?”费如鹤冷笑,“给他几个,就当打发叫花子。” 黄顺扔去一粒碎银子,故意扔歪,门卒没有接住,连忙弯腰去捡。 费如鹤哈哈大笑:“跟条狗一样。走了,入城!” 这厮就此大摇大摆进城,守门士卒不敢阻拦,反而闹着在分银子。 来到城中,费如鹤暗中聚兵,也就二三十个,全部等候在北城门附近。 一直等到傍晚,即将关闭城门。 城北码头的商船上,李正突然带着五百士卒登岸。 “反贼来了!” 守城门卒大惊,吓得纷纷退回城中。 “杀!” 费如鹤这次没有用刀,而是一把随身佩戴的文士剑。身边士卒多用棍棒,因为要躲避搜查,无法带进来兵器。 费如鹤身先士卒,不待官兵集结,就连续砍杀两人,吓得门内官兵纷纷逃散。 安福县城没有瓮城,夺门轻轻松松。 当本县典史带兵援救时,费如鹤已经结阵完毕。他自己提着一把文士剑,身边之人全是棍棒,但那严密的阵型,吓得官兵根本不敢强攻。 转眼间,李正带着五百士卒杀来,后面还跟着左孝良、文职人员和宣教人员。 典史怔了征,突然跪地大呼:“恭迎将军入城!” “恭迎将军入城!” 官兵们纷纷跪拜呼喊,只要反贼不滥杀,他们才不愿拼命呢。 左孝良呵问道:“你现在身为何职?” 典史回答说:“安福县典史彭正秋,出自枫田彭氏。” 那就是正统朝状元彭时的后代,也算名门之后了,说不定还是个秀才。 左孝良说道:“你带人维持城内秩序,但凡有哪处起火,但凡哪里出现骚乱,皆唯你是问!干得好有赏。” 彭正秋有些犯糊涂,刚刚从贼的官兵,不该收缴兵器看押吗?怎还放心让他带兵? “卑职遵命!” 彭正秋突然精神抖擞,责令部下说:“都不准趁机抢掠,随我去维持城中治安!” 至于费如鹤带来的士卒,分成几队去占据城门,剩下的全都杀向县衙。 冲到县衙时,吏员纷纷归降,甚至有皂吏为了邀功,主动把知县郭乔给捆来。 城南县学,一群秀才拿着武器,高喊着杀贼报国涌向县衙。 跑了两条街,继续冲锋的秀才,只剩下寥寥十多个。 奔至县衙时,仅剩几人而已。 面对如狼似虎的反贼,几个秀才面面相觑,突然有人跪地高呼:“我等特来恭贺将军夺城!” 费如鹤哭笑不得,讥讽道:“汝等颇有急智,且来帮我办事吧。” “愿为将军效劳。”秀才们满脸讨好。 距离费如鹤尚有两三步,一个秀才突然拔剑:“恶贼受死!” 都不用费如鹤出手,身边士卒就已出枪,三杆长枪刺进这人的身体。 费如鹤冷笑:“还有谁?一并来吧。” “不敢,不敢!”秀才们惊恐跪地。 就此,赵瀚拿下安福县,完全占据庐陵、吉水、安福三县之地。 黄顺甫被任命为庐陵知县,欧阳蒸被任命为吉水知县,左孝良被任命为安福知县。 暂无知府,三县皆由总兵府统管,庞春来、李邦华、费纯等人,都是总兵府的文职大员。 北边,巡抚李懋芳、兵备佥事王思任,还在辛苦剿贼之中,已将都昌县城包围半月之久。 第141章 139【琐事】 赵瀚的住所又换了,变成吉安府衙。 门楣牌匾都来不及刻制,便将府衙的牌子翻过来,背面用红笔写下“总兵署”三个大字。 乍看有些滑稽可笑,但谁也不会因为这块招牌,质疑里面那位爷的权威! “先生请喝茶!” 惜月提来茶水,费如兰亲手给庞春来沏上。 “好。”庞春来乐呵道。 整个总兵署后院,除了赵瀚夫妻之外,只有庞春来跟着搬进来。 这位老先生无儿无女,不仅是赵瀚的老师,更如同赵瀚的义父,起事以来一直住在同个屋檐下。 赵瀚吹着茶沫子,惬意靠在椅子上,喝茶享受深秋的夕阳。 费如兰突然说:“先生年不过五旬,身边只一女佣,何不再娶妻有个照应?” 庞春来摇头道:“老迈之躯,就不迁累旁人了。” 赵瀚突然放下茶杯说:“有那冥顽不灵的地主,非得举兵对抗分田。抄家之后,也留着一些孩童。不如择一幼童,两三岁那种,先生可收养来延续香火。” “这个嘛……”庞春来有些意动。 他以前一心想着造反,并无别的杂念。如今造反事业走上正轨,虽没有娶妻成家的心思,却也希望有一个子嗣——庞春来全家都被鞑子杀了。 赵瀚笑道:“那便如此决定了,选一聪明伶俐之幼童,再请一位奶妈来喂养。” “如此……也好。”庞春来心中高兴,甚至琢磨着给孩子取名。 待庞春来高兴过后,赵瀚突然问道:“关于城市游民,诸多智囊都有来信商议。各说各的,莫衷一是,先生究竟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根本就无田可分,”庞春来说道,“还有许多游民,已在县城繁衍数代,早就不知该如何种田了。我同意萧焕的提议,可做两种户籍,一为乡村户籍,一为城镇户籍。” 赵瀚被这事搞得脑壳疼,他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麾下的智囊们同样如此。 好在暂时不用着急,因为吉安府城的游民,去年冬就大量投军,跟着赵瀚下乡分田了。于是导致城市劳工紧缺,不但更好找活干,而且报酬也有所提高。就连卖东西的小贩,也因竞争者减少,生意比以前更好做。 吉水县城的游民,许多被乡绅募兵守城,赵瀚攻城时已有承诺,给倒戈的士兵都分田地。剩下的游民,在缺乏竞争者后,同样也能提高收入。 至于安福县那边,县城没那么繁荣,征召二百游民入伍,同样可以缓解游民矛盾。 都是暂时政策,只能尽量保证就业。 明代南方的诸多城市,之所以遍布打行组织,归根结底是失业人员太多,导致大量闲散青年跑去混帮会。 国内争霸时,可以招募游民为兵,甚至招收混混为兵。一次不能招太多,须得分散到各部队,两三百人里掺杂几个,慢慢就把混混兵给同化了。 至于统一全国之后,城市混混直接拿去移民。 你们不是很能打吗? 先去琼州(海南)、东番(台湾),跟岛上的土著打架去,这两个岛就能安置几百万人。 更不用说,还有那无限广阔的海外土地! 闲扯一阵,庞春来突然问:“仲聪有消息吗?” 仲聪就是徐颖,庞春来取的表字,那才是他心中的亲儿子。 “还没有,南昌不好混,我只给了他几百两银子。店面倒是能盘下来,但得看有没有空缺。”赵瀚笑道。 庞春来有点不高兴:“其实,可将仲聪调回,不说做知县,在总兵署做文职也是可以的。” 赵瀚摇头:“对于徐兄,我有大用。” 见鬼的大用,无非就是情报头子。 庞春来特别心疼徐颖,更害怕今后建国,情报头子容易被皇帝灭掉。 同时,庞春来也想培养徐颖,成为手下的一大助力。 别看如今只有三县之地,内部已经有产生派系的苗头。 一为元老派,即赵瀚从铅山带来的人,还有黄家镇及周边出身的官员。 二为投诚派,即永阳镇及以东,主动献土的地主,还有被赵瀚俘虏的乡勇(解学龙所部)。第二次大规模分地时,这些人有很多成为基层官员。 三为吉水派,即以李邦华为首,大量近期从贼的读书人。 当然,现在还没产生矛盾,更没有什么派系斗争,只是各自走得比较近而已。 这是必然的发展趋势,若想要根除派系,除非赵瀚手下全是机器人。 古今中外,没有哪个政权能例外。 把庞春来送回去休息,赵瀚慢悠悠散步而归。 惜月正在教训新来的佣工,似乎是什么地方坏了规矩。如今赵瀚的院中,佣工增加到六人,也算为官员定了个标准。 来自乡下的官员,进城之后难免讲派头。 就拿赵瀚的军务秘书黄顺德来说,如今家里有五个佣工,不敢比赵瀚招得更多。 “总镇,查清楚了。”萧焕进来汇报工作。 赵瀚问道:“如何?” “简直要笑死人。”萧焕说着自己就笑起来。 萧焕如今不但是智囊,同时主管总兵署廉政司,专门盯着进城之后的腐败问题。 黄顺德只是把妻儿接来,家里便聘请五个佣工,很快就遭到举报。萧焕不敢立即调查,毕竟是赵瀚的秘书,还特地跑来请示一番。 “直说吧。”赵瀚招呼萧焕坐下喝茶。 萧焕灌了一口茶水:“黄顺德这厮,要面子得很。可他的俸禄不多,又不敢贪腐,请不起恁多佣工。于是就请些短工回家,每天只做一两个时辰杂活,对外炫耀说自己家里有五个佣人。” 尼玛,钟点工也算佣人? 赵瀚摇头叹息,烂泥扶不上墙啊。须得敲打一番,否则今后地盘大了,黄顺德肯定是个大贪污犯。 若敲打之后还不收敛,那就只能换个秘书了。 赵瀚问道:“这一个月来,查处了多少人?” 萧焕说道:“七个。府城这边五个,吉水县城两个。乡下贪不了几多钱,城里的银子却多得是。贪污最多者六十多两,贪污最少者也有八两。” “通报三县,让所有人都知道,”赵瀚吩咐道,“贪污受贿二十两以上者,没收夫妻二人的土地。贪污者罚去山里烧石灰、烧木炭,勒令其妻尽快改嫁!” 非常不人道,不仅惩治其本人,还让他的妻子改嫁。 但又极为仁慈,没有追查父母、兄弟和儿女。要知道,古代动辄连坐,别说家人要被罚,就连邻居也得遭殃。 赵瀚又说:“贪污十两以下者,没收一亩地,降级处理。贪污十两到二十两者,没收两亩地,降级处理。” 赵瀚现在不缺人才,满地都是识字的读书人,只缺真正愿意听话的人才。 萧焕说道:“通报三县之后,肯定能吓退贪腐之风。” 费如兰端着果脯出来:“萧先生吃些零嘴。” “多谢夫人!”萧焕连忙站起。 “快坐。”费如兰笑道。 文武高层,对这位夫人非常敬重,不但赵瀚毫无官架子,就连夫人也大方得体。 费如兰还在联络小红、小翠,给没有成亲的高层人员,张罗着物色合适对象。 费如兰笑道:“我听说,黄知县(黄顺甫)接到个离婚案子?” “也不算什么和离,”萧焕解释说,“有一个大户的妾室,经常被正妻虐待。前两日逃出来,跑去县衙喊冤,还说想加入宣教团。” 费如兰问道:“黄知县怎判的?” 萧焕说道:“以违令蓄养家奴,判罚大户五两银子。不但许这小妾自立门户,还让大户赔偿小妾十两白银。” 《大明律》早有规定,平民不准纳妾,只有年满四十且无子,为了延续香火,才能合法纳妾一名。 就连宗室都有规定,郡王(及世子)级别的,年满二十五岁且无子,才可以合法纳妾两名。三十岁还没有儿子,郡王(及世子)可以纳妾四名。作为郡王,四个妾就顶天了。 赵瀚其实不用制定太多规矩,严格按照《大明律》治理即可。 他的地盘里没有宗室,也不承认大明官职,因此小妾只要愿意,到官府一告一个准。肯定全是非法纳妾的! 告赢一个,肯定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现在全城的大户,都不准小妾独自出门。 萧焕离开之后,费如兰坐进赵瀚怀里,笑问道:“你也不纳妾吗?” “我还能带头坏规矩?”赵瀚反问。 “做了皇帝呢?”费如兰问。 赵瀚无法回答:“到时候再说吧。” 抛开皇帝的个人喜好,三宫六院之类,更似是政治任务。无非属于广撒种,确保拥有继承人,能够极大的提升国家稳定度。 甚至皇帝在无子的情况下,专宠某个后妃,都会被官员劝谏。 费如兰摸摸小腹,嘀咕道:“同房快半年了,我怎还没怀上?” “夫人莫急,”赵瀚贼兮兮笑道,“今晚肯定努力……” “总镇!” 院外突然有人禀报。 费如兰连忙站起来,赵瀚也只能叹气。 他规定官员五日一休,可自己却无法休息,一个下午已经见了好些属下。 “进来吧。” “总镇,有商贾从南方传来消息。瑞金的义军,攻破会昌县城,将会昌知县、南赣参将枭首示众!” 赵瀚噌的站起来,拍手喝彩:“干得好!” 瑞金农民军很给力啊,去年被解学龙撵到山里,今年竟然把瑞金、会昌两县给占了。还杀死南赣参将,那可是江西最高职务的带兵武将——崇祯初年,没有设立江西总兵。 (看完刷新一下,章节末尾会附带江西地图。) 第142章 140【四省围剿赵瀚】(为盟主“六子怕水”加更) 今年秋收之后,不仅瑞金县农民军壮大,龙泉县也爆发了农民起义。 龙泉县即为后世的遂川县,山多地少,非常穷困。 这里有个龙泉百户所,虽只是小小百户,但已发展两百年,而且还出过军籍进士。 本就不多的耕地,被武官和士绅瓜分殆尽。 当赵瀚占据赣中三县的消息传来,中间只隔着两县距离的龙泉县,也跟着爆发了军户起义。军户联合佃户,杀死武官和地主,又冲进县城杀死知县,还在城楼挂出“替天行道”的大旗。 巡按御史陈于鼎,满心欢喜来到江西,刚一到任,顿觉头皮发麻! 这货十月中旬来到南昌,先是听说赵贼夺取三县,接着又是南赣参将被杀,然后龙泉县也被反贼占据。 仔细一打听,好家伙,南丰县早就没了,铅山县也有教匪造反。 “大瀛公,你怎一点动作有没有?”陈于鼎质问道。 左布政使何应瑞说:“哪会毫无作为?江西三司,正全力协助巡抚剿匪,否则李巡抚的兵粮从哪来?” 陈于鼎急道:“剿了大半年,都昌贼依旧窃据县城,这剿的是哪门子匪?” “鄱阳湖水匪,已被彻底肃清。都昌反贼,也被围城多日,今年之内必定拿下!”何应瑞不想跟陈于鼎瞎扯,他正在花钱活动关系,很快就能调回中枢了。 这见鬼的江西,谁愿做官谁来,何应瑞只想早点离开。 两人话不投机,不欢而散。 回到临时宅邸,家奴禀报说,有个叫萧谱允的举人求见,陈于鼎连忙将此人请进来。 萧谱允见面就哭诉:“巡按容禀,那赵贼滥杀地主,将良民之田分与佃户,惯会蛊惑人心。就连……就连李孟暗都投贼了!” “可是前些年的兵部尚书李孟暗?”陈于鼎惊道。 萧谱允说:“正是他!” 陈于鼎愈发感觉事态严重,忙问道:“还有何人从贼?” “从贼者多矣,”萧谱允愤恨官府不赶紧出兵吉安府,导致他的父兄皆被杀死,当即诬陷道,“江州兵备佥事王思任,其座师便是吉水刘应秋,刘应秋之子刘同升也已从贼。那王思任,定然与赵贼有勾结,留在都昌迟迟不肯南下剿贼!” 陈于鼎疑惑道:“北方流寇作乱,士绅多阖家殉国,为何江西士绅从贼者多?” 萧谱允说道:“北方流贼,杀人抢粮,便逃往别地,士绅如何会从贼。便是想要从贼,都会被流寇一刀砍了。这庐陵赵贼却不一样,其本身就是吉水秀才。只要士绅交出土地,他就不抢劫钱粮,也不胡乱杀人。士绅为了保住族人性命,往往被迫屈从。这厮又将地主之田,悉数分给黔首,小民皆被其蛊惑!巡按可知,赵贼造反喊的什么?” “喊的什么?”陈于鼎问道。 萧谱允咬牙切齿道:“天下大同!” “天下大同?”陈于鼎以为自己听错了。 “正是,”萧谱允说道,“庐陵、吉水、安福三县,诸多贫寒士子,只因分得几亩田,就被那赵贼蛊惑,竟纷纷自发投靠之,毫无读书人的气节可言!而今赣中三县,百姓只知有赵贼,不知有大明皇帝!” 陈于鼎又仔细打听情况,萧谱允一股脑儿诉说。 夜里,陈于鼎掌灯写奏章。 不但弹劾江西官员剿匪不力,还要弹劾前任巡按御史,他可不愿给自己的前任背锅。 并且,陈于鼎还在奏章中,请求设立江西总兵,请求两广总督出兵。 把奏章写完,陈于鼎感觉浑身疲惫,他知道自己摊上大事了,那庐陵赵贼可非寻常反贼! 顺便一提,历史上的陈于鼎,先是投靠满清,后来遭到革职,跑去做了郑成功的老师。 郑成功抗清失败,陈于鼎被清军抓了砍头,临死之前的遗言大意是:“明末只有李定国、郑成功还能打,其他都是些傻逼。我能跟着郑成功抗清而死,纵死无悔。” 又是一个复杂的官员,投清毫无心理负担,抗清也是宁死不悔。 陈于鼎害怕奏章延误,干脆自己掏银子,让家仆雇船直奔京城,委托恩师将奏章递上去。 只一个半月,崇祯就看到了奏章,气得直接把书案给踢歪。 他紧急召见阁部大臣,拍着桌子大吼:“江西糜烂至斯,朕今日才知道,江西三司、江西巡抚都是干什么吃的!” 大臣们吓得不敢说话,今年的倒霉事儿太多。 夏天,黄台吉统一漠南蒙古,在西征察哈尔回来的路上,顺便跑去宣大劫掠。这意味着,鞑子不用再走东边,可以直接从山西进攻! 就在前些天,五省大军合围流寇,结果上演一出洛南兵败,湖广副总兵都被反贼砍了。 这些大臣被紧急招来,还以为讨论流寇的事,没想到居然是江西反贼。 “你们自己看看!”崇祯把奏章砸出去。 首辅温体仁连忙捡起,快速阅读之后,又将奏章递给次辅。 别看温体仁正事儿不干,他今年堪称战果累累。吏部尚书李长庚,刑部尚书胡应台,工部尚书周士朴,全都被温体仁给干翻,这三部尚书皆换成东林党的死敌。 阉党和齐楚浙党的幸存者,跟东林党互相撕咬恶斗,温体仁站在旁边当孤臣看戏! 陈于鼎的奏章,在阁部重臣手中转了一圈,还是没人愿意率先发言。 崇祯怒火中烧,甚至气得发笑:“一个反贼,竟喊着天下大同来造反。荒谬之极,可笑之极!还有那李邦华,做过兵部尚书的重臣,竟然带头从了贼寇!” 鲁党出身的吏部尚书谢升,此刻终于说话:“江西谷村李氏,但有在朝为官者,皆当下狱审问。” 崇祯怒道:“下狱,都抓起来!” 工部尚书刘遵宪说:“江西三司,江西巡抚,皆当召回中枢问罪。” 这是政敌在进攻啊,户部尚书侯恂连忙说:“陛下,陈御史的奏章中说,江西三司和巡抚,正在征讨都昌之贼。都昌县极为重要,何不等他们灭了都昌贼,再南下征讨庐陵贼?当务之急,是令两广总督沈犹龙,集广东、广西、福建、江西四省之兵,先剿灭南赣贼寇。再南北并进,合力围剿庐陵赵贼。” 礼部尚书李康先附和道:“侯尚书所言极是,可让江西压征秋粮,征募更多军士以剿贼寇。” “压征,压征,又是压征,”崇祯愤怒道,“江西的钱粮,哪年不压征?自朕登基以来,江西赋税就没哪年足额过!” 谁都不敢说话,皇帝正在气头上。 良久,崇祯终于开口:“令福建巡抚,协助两广总督,先剿灭那南赣匪寇,再北上征讨庐陵赵贼!” 两广总督沈犹龙,虽然不懂军略,却善于用人,懂得把打仗交给专业人士处理。 福建巡抚邹维琏,两年前联合郑成功,捣毁了海盗刘香的老巢。去年又血战八天,将荷兰人赶出厦门,并擒获荷兰殖民头子。 他们两个联手,够赵瀚喝一壶的。 还好有首辅温体仁在,历史上的邹维琏,就是温体仁陷害罢官的。 邹维琏也是倒霉,打了胜仗还被罢官,第二年就病死在老家。 此时此刻,温体仁沉默不语,只等着沈犹龙、邹维琏犯错误。二人若是长时间不能剿灭赵瀚,又或者吃了败仗,那就等着承受皇帝怒火吧,温体仁可不会放过好机会。 给事中薛国观突然说:“陛下,据陈御史奏章所言,江州兵备佥事王思任,或有暗通反贼之嫌。” “胡说八道,”李康先大怒,“陈御史的奏章,自己就已经写明了。王思任暗通反贼,只是他风闻奏事,并不敢笃定,也不敢隐瞒!” 兵部尚书张凤翼也说:“王思任的人品,还是值得信任的,绝对做不出勾结反贼之事。” 温体仁突然皱起了眉头,张凤翼虽不是他的党羽,却也算是他的助力,怎么反而帮着东林党说话? 只能证明,王思任的人缘太好了。 今年被温体仁搞下去的吏部尚书李长庚,同样对王思任器重有加。 张凤翼感觉温体仁不高兴,立即转移话题:“陛下,要不要设置江西总兵?” 崇祯仔细思索,突然说道:“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琏,可为江西总兵。” 这个任命,让大臣们很想吐槽,但都忍住了没开口。 崇祯虽然糊涂事做了一堆,却有一件事情做对了,那就是增设武科殿试。 以前的武科,只有武进士,由文官来监考。自崇祯朝起,才有了武状元,这些武人也能做天子门生。 武进士对此感激涕零,涌现出许多血战殉国者。 比如这个李若琏,面对李自成的进攻,在北京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就此,朝廷终于对赵瀚正视起来,两广总督、福建巡抚、江西巡抚、江西总兵,全都以赵瀚为最终征讨目标。 扯完江西的事情,君臣又开始商议流寇之事。 五省总督陈奇瑜,这个倒霉蛋肯定完了。吃那么大的败仗,不死也要脱层皮,最好的下场都是发配边疆。 崇祯跟大臣们,连续扯皮好几天,终于确定新任五省总督人选——洪承畴! (感谢99玖玖久久的盟主打赏,感谢所有打赏订阅的书友!) 第143章 141【密探徐颖】 徐颖带了七个人来南昌,分别是:宣教官李蔚生,奴儿军什长刘惠,奴儿军伍长萧志忠,总兵署文书邓演,武兴镇客栈掌柜黄大亮,武兴镇客栈大厨黄贵,武兴镇客栈帮厨黄富。 南昌城里,寻找住处倒是还有,只不过房租特别贵。 找店面就难了,好的地段根本没有空缺。 徐颖折腾了半个月,把南昌城内外都跑遍,终于在进贤门外租了一栋民居。 进贤门又称抚州门,位于南昌城的正南面,城外遍布菜地和坟地。卖菜的从这里进城,发丧的从这里出城,因此有“挑桶卖菜抚州门”、“哭哭啼啼进贤门”之说。 在进贤门外租房子住,一是房租很便宜,二是买菜很方便,三是事情败露容易逃跑。 再往西走是惠民门,即南昌城的西南边,那里有普贤寺和粮仓。烧香拜佛的特别多,运粮的也特别多,还有许多菜贩子也过来卖菜。 再往西则是广润门,即南昌城的正西偏南,已经靠近江边码头。商铺云集,热闹非凡,此地才是开店的首选! 徐颖带人打听好几天,繁华地段的店面奇贵,而且没人愿意转租或转让。 没办法,只能在惠民门和广润门之间,不太热闹的街巷租了个店面。店面也不大,除了后厨之外,只能摆几张桌子。 还得给这里的坊长送礼,然后去官府报备,门摊税肯定要交的。 开张第一天,正经客人没有,倒是来了几个打行混混。 “客官快请进,要吃些什么?”什长刘惠扮演店伙计,他以前本就是客栈伙计。 几个混混进店,先把棍棒拍桌上:“你们在这里开食铺,去拜会过萧四爷没有?” 徐颖连忙过来,拱手说:“还没来得及拜见。” “不用去了,我们来也一样,”混混头子拍桌子道,“你这店面也不大,一个月交半钱银子,保证没人敢来这里闹事。” 徐颖立即奉上铜钱:“自是要守规矩的。半钱银子给足,剩下的几文钱,请各位哥哥吃茶。” 混混们非常高兴,虽然除了保护费之外,他们每人也就能分十多文钱,但徐颖如此有眼力劲还是很难得。 混混头子又问:“你这里卖些什么?” “今日开张,准备不足,”徐颖喊道,“黄贵,来六碗油辣子面!” 这两个厨子,都是赵瀚亲自培训过的,传授了十多道招牌菜。 “嘶,好辣!” “辣得好痛快。” “这面真是绝了。” “……” 六个混混一边喊辣,一边又叫爽,江西人果然有吃辣的基因。 徐颖趁机套话:“小弟初来乍到,不知本地规矩。附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有哪些需要小心伺候?” 混混头子笑道:“这头号人物,自是咱们萧四爷,城西到城南的牛马(混混)都归他管。普贤寺外的周老爷,也算一号人物,他女儿是都司老爷的第六房小妾。还有广源门的刘老爷……” 一番打听之下,套出不少消息,但都是城外的市井情况。 吃完一碗面,混混们闹着没吃饱,徐颖连忙让伙计续面。这些家伙饱腹之后,也不愿给钱,只笑道:“掌柜的,你这里的面好吃,兄弟下回还来,今天就先挂账。” 挂个鬼账,明摆着不给钱。 徐颖笑道:“好说,好说,各位哥哥慢走。” 转眼开店半个月,食客渐渐多起来,而且好些回头客,六张桌子能坐满四张。 与此同时,徐颖自己经常进城,在府学和县学各种溜达。对外宣称自己叫黄颖,是庐陵县的秀才,父母兄弟都被反贼杀了,他只带着几个家奴逃出,辗转来到南昌讨生活。 徐颖本来就颇有才华,一来二去,竟交到几个朋友。 然后…… “仲聪贤弟,这位是你的同乡萧举人。”一个府学朋友帮忙介绍。 萧谱允抱拳说:“鄙人萧谱允,字信之。” 徐颖连忙回礼:“黄颖,字仲聪。” 萧谱允问道:“在下天启七年中举,不知贤弟哪年进学?” 徐颖回答说:“崇祯四年进学。” 一个举人,一个秀才,也扯不上什么关系。 而且庐陵县的进士数量,仅次于吉水县,举人、秀才更是数不过来,互相之间不认识很正常。 萧谱允说:“贤弟,我在南昌办了个‘还乡会’,会员皆为庐陵、吉水、安福三县的读书人。明日便在普贤寺聚会,你也一起来吧,咱们应该齐心协力剪除赵贼!” 徐颖愈发心虚,硬着头皮答应。 第二天,徐颖来到普贤寺,发现到场者竟有三十多人。其中举人一个,秀才十三个,剩下的都是童生。 徐颖只敢说自己家在天河镇,那里属于费映珙的地盘,位置偏远应该碰不到“同村”。 “天河镇也被赵贼占了?” 一个秀才突然开口,却是黄老爷的儿子黄顺理。这货拱手说:“在下黄顺理,赵贼起事之后,第一个杀的便是我父亲。” 徐颖惊出一身冷汗,叹息应对:“唉,天河镇就在黄家镇旁边,虽地处大山之中,又怎有幸免之理?” “这赵贼实在可恨,只叹钱粮没有带出,否则我定要募兵杀回去!”另一个秀才捶胸顿足。 萧谱允说道:“介吾兄,因之兄,如今已投奔李巡抚麾下。前几日,我去了一趟都昌县,都昌反贼已时日无多。只待都昌贼灭,李巡抚、王兵备定然南下征讨赵贼!” “陈御史那边如何反应?”有个秀才问。 萧谱允说道:“巡按老爷已送出奏章,他说要如实禀报贼情。陛下若是知道此间事,知道江西已陷落数县之地,定然让广东、福建之兵来围剿!” 这是肯定的,如果只有赵瀚,或许不会惊动外省。 但南赣、南丰、铅山、龙泉皆反,起义军可谓遍地开花,那就必须借助外省的客兵。 “太好了!”众人欣喜不已。 外省客兵,来到江西肯定烧杀抢掠,但关这些读书人屁事? 他们都属于顽固派,家里的田产和钱粮被抢光了,客兵屠杀百姓再狠也不关他们屁事。 这个“还乡会”太有意思了,半个月聚会一次,各自交流最新消息,简直就是天然的情报站。 众人在普贤寺里吃斋饭,下午吟诗作对,临近傍晚才散去。 徐颖正待离开,黄顺理突然追上来:“仲聪贤弟,我在黄家镇,你在天河镇,咱们的老家挨得很近。如今又都受难来到南昌,如此缘分,今后可要亲近亲近。” “正该如此。”徐颖顺着对方说。 两人结伴离开寺庙,黄顺理问道:“贤弟也姓黄,咱们该不会同宗吧?” 徐颖回答说:“我家先祖,是从府城迁去的,族谱也没带出来,这个还真说不好。” “贤弟住哪?”黄顺理又问。 徐颖回答说:“进贤门外,离城门半里路呢。” 黄顺理说道:“那边可偏得很,往南二三里,到处都是坟地的。” “也没带几个钱,只能住穷地方。”徐颖说道。 “唉,我又何尝不是如此,”黄顺理叹息道,“为兄逃离府城时,本还带了家奴。刚走到码头,小厮就串通妾室私奔了,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我这些年,只有一个子嗣,还没到南昌也病死了,如今只有夫人不离不弃。” 徐颖安慰道:“兄长节哀。” 黄顺理抹着眼泪说:“实不相瞒,近日都快无米下锅了,手头着实紧得很,不知……不知贤弟……” 徐颖顿时笑道:“这个好说,随我回家取银子便是。” 黄顺理本来就穷,在吉安因为逛窑子钱不够,还曾被老鸨扣下来逼债赎人。如今没了家里接济,身边的小妾、丫鬟、小厮都跑光了,只剩一个正妻还跟着受苦。 这货来到南昌之后,只能到处找人借钱,“还乡会”成员都被借过,现在一个个都躲着他。 眼见黄顺理追着徐颖离开,其他士子都会心一笑,幸灾乐祸又有人要当冤大头。 回到租住的小院,天色已然黑透。 黄顺理满心欢喜的跟进去,迎面撞上已经从店里回来的黄大亮。 “三……三少爷!”黄大亮惊道。 黄顺理却对黄大亮没啥印象,迷糊道:“你是……” 徐颖感觉要露馅,立即打手势,萧志忠从背后一刀劈下,又补两刀将黄顺理砍死。 徐颖吩咐说:“把他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都扒下来,尸体半夜扔去街巷。” 回到房中,徐颖心头怦怦直跳。换了好一阵情绪,才翻出密码本写信,内容为:“巡按上奏,皇帝知情,或联省围剿。都昌义军,时日无多。” 第二日早晨,徐颖出门不远,就看到许多人围着黄顺理的尸体。 甚至有官差来了,正在询问情况。 徐颖猛地扑上去,嚎啕大哭道:“兄长你死得好惨啊,我就不该借银子给你,让你被歹人给盯上了!” “你跟他认识?”官差问道。 徐颖擦着眼泪说:“好叫差爷知晓,我与兄长,皆为庐陵县秀才,昨日还对了族谱,实乃同宗兄弟。可恶的庐陵赵贼,杀了我与兄长的家人,咱们只能逃到这南昌避难。没成想……没成想,兄长手头拮据,我便借了他五两银子,他出门时还欢喜得很,谁料竟然惨遭不测……呜呜呜呜呜……兄长啊,你死得冤枉啊!” 还乡会的成员,也陆续得到消息,对黄顺理毫无同情。 实在是这货到处借钱,已经搞得人嫌狗弃,死了倒还能清净一些。 徐颖为了彰显自己的仁义,还把黄顺理的妻子接来照顾。 这妇人姓刘,年仅二十一岁,生得美貌端庄。是从邻乡嫁来的,在黄家镇也没住几天,就随丈夫搬去府城过日子。 就连黄大亮等人,也只远远见过两次,倒不怕露馅被认出来。 得知徐颖把黄顺理的遗孀接去照料,一些士子觉得徐颖重情重义,也有些士子暗地里讥讽兼羡慕——那小寡妇可美得很呢。 不论如何,徐颖在“还乡会”出名了,各种聚会必然邀请他。 第144章 142【大同分田论】 清晨。 几个佣工正在清扫积雪,亲卫副队长刘柱匆匆跑来。 “总镇,有百姓来送冬牲,都说了不要的,他们还赖着不走。”刘柱说话时愁眉苦脸,语气中却带着自豪得意。 冬牲是地主盘剥佃户的手段,趁着冬至节日,强迫佃户送礼,而且必须是家禽家畜。 而今,府城附近的军户,在分田之后彻底翻身,主动带着礼物,跑来给赵瀚庆贺冬至。 赵瀚说道:“去跟百姓说明白,不准给当官的送礼。硬要给的,就让他们送去济养院,放下冬牲就走的,也一并送到济养院去。” “遵命!”刘柱小跑着离开。 每个镇都有济养院,规模也不大,运转得还可以。他们一年四季都有活干,比如给士卒制作布鞋,缝制一些军用棉衣等等,许多城市游民也做鞋卖给总兵府。 费如兰手拿一件大氅,追出来喊道:“把这个披上,今天冷得很,可别着凉了!” 赵瀚笑着转身,费如兰已走到跟前,麻利的帮赵瀚套上大氅。 这是一种对襟罩衣,费如兰亲手缝了件鹅毛大氅。赵瀚穿上之后,感觉又暖和又轻便,颇有羽绒服的味道。 踱步走到前院衙门,李邦华已从吉水回来,正在等着开会。 咱们之前说过,明代县试的人数之最,是江西临川县一次考试就有上万人参加,还全是没考上秀才的学童和童生。 吉水县的士子质量更高,不过碍于耕地面积,读书人没有临川县那么多。但是,总数十二万人的吉水(不含县城),读过四书五经的士子也有四五千,把识字几百的算上能直接破万,就连一些佃户子弟都认得几个字。 顺便一提,明末土地兼并严重,导致江西读书人减少,进士数量也比以前少了很多。 明代中前期,大量江西贫寒子弟考取进士。到了明末,江西的寒门进士已经非常稀少。 李邦华出面号召之后,无数底层士子投靠,“人才”已经多到爆炸。 为了防止分田作弊,吉水县的士子,被调去安福县协助分田。而安福县的士子,则被调来吉水这边协助分田。 往往是一个宣教官,带着几个新投靠的士子,分担到各村落组织分田。如此情况,迅速就将两县的分田工作完成,接着便是组建两县的农会。 “总镇!” 众人起立。 赵瀚抬手道:“都坐吧,各自说说情况。” 陈茂生率先发言道:“现在咱们不缺读书人,特别是童生和学童,学过四书五经那种,多到完全没有职务来安排。但是他们当中,很多人不信天下大同,做事也经常不守规矩。我认为,应该把白鹭洲书院,改名为大同书院,专门给守规矩的读书人上课,结业之后再分派职务!” 李邦华立即说道:“我同意办学传授大同思想,但白鹭洲书院不能改名,否则定会激起士子的抵触。” “书院名字就不用改了。”庞春来也说。 “那便不改。”赵瀚笑道。 但凡是正经读书人,都对白鹭洲书院有感情,那可是出了文天祥等诸多先贤的地方。 陈茂生只能坐回去,他戏子出身,思想特别激进。 赵瀚想了想:“我来做书院山长,但只偶尔过去讲课。李先生为书院副山长,也是有空过去看看。陈茂生为司业(教务主任),主管书院的具体事务。对了,那位王知县,在乡下转了一圈,回到府城有些别扭,也让他去书院做教授吧。” “哈哈哈哈!”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 原庐陵知县王调鼎,愿意从贼,又不愿从贼,扭扭捏捏很不爽利。 但是,王调鼎和欧阳蒸共同执笔,写出一篇理论性文章——《大同分田论》。 切入论述的角度非常刁钻,源自《老子》那句: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其唯有道者。 啥意思? 地主不断兼并土地,属于人之道,是人性的必然。赵瀚主持分田,属于天之道,是在替天行道。能以有余而奉天下,可以称为“有道者”,赵瀚及麾下官员便是有道者。 这篇文章写得很玄乎,普通小民根本看不懂,但对读书人却非常有说服力。 那些得到了好处的底层士子,更是对《大同分田论》推崇备至。有了这篇文章,他们就彻底放下心理负担,高高兴兴跑去分田,因为分田是奉天道而行事。 陈茂生喊出的粗俗口号,专门针对普通百姓。 王调鼎、欧阳蒸的文章,专门针对天下士子。 可惜,两人把文章写出来,都不敢署自己的真名。一个化名王范,一个化名欧震,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 王调鼎、欧阳蒸都是神童出身,前者十一岁为廪生,后者十三岁为廪生。果然肚子里是有学问的,赵瀚看了文章非常满意,亲自给他们做推荐人,把两人都吸纳进大同会。 而那篇《大同分田论》,所有大同会成员必读,最好是能够全篇背诵下来。 搞出这么大动作,欧阳蒸高高兴兴去做知县,王调鼎却不愿担任实际职务。那就扔去书院做教授呗,让他给学生传授大同思想,今后可以专门从事理论研究。 讲完书院的事情,李邦华说道:“等着做官做事的士子太多,我认为,可以把整个吉安府全部拿下!至少,要拿下泰和县跟半个万安县,如此既能安排投诚士子做官,又能让咱们的地盘以山水为城池!” 赵瀚不想扩张太迅速,但他已经接到徐颖的密报,泰和县和万安县必须纳入版图。 只有拿下南边的两县,才能彻底占据赣中盆地,使得自家地盘的周边全是大山。 有些时候,不能只看内政,还得考虑军事问题,李邦华就是从全盘战局来思考的。 “龙泉县的义军联系到了吗?”赵瀚问道。 萧焕不仅管着廉政事务,还暂时兼管地盘内的情报工作。他立即起身道:“我正要禀报此事,已经跟龙泉义军取得联系。龙泉义军首领叫方胜昌,曾祖以前是龙泉副百户,到他这代已经家道中落。此人读过几年书,因家贫而中途辍学。他虽然攻占龙泉县城,但害怕官府围剿,因此愿意投靠咱们。” 赵瀚微笑道:“很好,等拿下泰和、万安两县,立即派人接管龙泉县,把南方辖地连成一片。” 陈茂生忍不住说:“总镇,咱们是不是扩张太快了?很多读书人根本不听话,把他们分去各县做官,肯定又是一大堆贪官污吏。” 赵瀚叹息说:“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也想慢慢发展,可朝廷不给机会啊。皇帝老儿,已经知道江西之事,广东、福建两省官兵,很可能明年就要跨境出兵!” 众人顿时大惊失色,包括刚从安福县回来的费如鹤,也忍不住有些心虚。 三省围剿,出兵可能数万,甚至是十万,咱们真能扛得住? 唯独李邦华和庞春来,两人依旧轻松,坐在那里直笑。 李邦华说道:“闽西、赣南,大山之中多有义军,福建、广东两省官兵,得肃清那里的义军之后,才敢北上来打咱们。” 庞春来则说:“以大明官军的性子,想要联合两省出兵,最少也得半年时间。若是遇到掣肘之人,调兵就得一年以上,那许多粮草够他们头疼。此乃取死之道,怕是南赣义军还没剿灭,福建、广东就要烽烟四起。” “庞先生此言有理。”李邦华附和道。 福建、广东两省,首先正规军非常少,也就水师还勉强像样。想要跑来江西剿匪,那得重新募兵训练,而且粮草都要本省自己筹措。 如今北方还在打仗,朝廷催粮催税得紧。 广东、福建的三司官员,既要应付朝廷的赋税差事,还要提供钱粮募兵出征,他们哪来那么多银子和粮食?到时候,肯定又是加紧盘剥百姓,必然激得无数农民造反。 听庞春来、李邦华一解释,大家又都放心下来,不再那么害怕官兵围剿。 费如鹤突然说:“我在安福县时,有从萍乡逃来的义兵投军,还带来了一些重要军情。袁州知府在征讨萍乡义军时,麾下有上千人的弓箭手。” “真的?”赵瀚非常惊讶。 费如鹤说道:“我又派人去袁州打探消息,却是那袁州知府田有年,听闻鞑子围困北京,就着手招募工匠造弓。他从南昌卫的兵器所,招来十多个工匠,又命袁州本地工匠学习。崇祯四年秋,就已造出五百副弓箭,全都递解到京城献给皇帝,听说还得到了皇帝的褒奖,拨银子给他继续造弓。” “这是个人才啊。”赵瀚叹息道。 费如鹤继续说道:“袁州卫本身就有兵器所,他又从南昌招来些工匠,如今袁州的制弓匠人,已有上百人之多。每年能造几百把弓,数万支箭,一些运到京城,一些留为己用。此人麾下有三千多兵,其中一千人是弓箭手。” 庞春来突然叹息:“看来咱们的劲敌,并非在都昌剿贼的李懋芳、王思任,而是这个袁州知府田有年。此人练兵,至少已有一年,并非临时拼凑的乞丐兵,难怪萍乡的义军被他轻松剿灭。” “若是都昌的义军被剿灭,”李邦华说道,“田有年很可能带麾下精锐,跟着巡抚一起南下来打咱们。” 袁州就在安福县以北,乍看是距离很近的邻居,但中间有群山阻隔,只需防守几条要道即可。 田有年若是聪明,就不会翻越大山而来,那样很可能中伏兵败,多半要跟巡抚李懋芳一起走水路。 庞春来说道:“不能等着别人来打,咱们一副甲胄也没有,碰到上千弓箭兵很吃亏的。” “那就主动出击!” 赵瀚起身说道:“先打袁州,不占城池,也不分田,纯粹是去灭掉田有年的精锐。若能把制弓匠人‘请’回来,那就更好了!” 第145章 143【雪中行军】(为盟主“往事成烟”加更) 挡在安福县与袁州府之间的大山,名叫武功山。 若是春季发兵,在大山里七弯八绕,或许还能侥幸翻过去。但冬天绝无可能,进山之后要么冻死,要么找不到吃的活活饿死。 那就只能走更东边的路线,依旧需要穿山越岭,从安福县直奔分宜县,相当于翻越武功山的余脉。 十二月初,赵瀚亲率四千大军,没带什么辎重粮草,就踏雪出发钻进大山。 这次的山地路程,有一半属于安福县,已经完成分田工作。而且是秋收之后分田,租子还没交给地主,可谓家家都有余粮。 每到一个村落,赵瀚就会向村民借粮,以保持随身携带的粮草充足。 一路走到桃源村,这里属于相对富裕的村落,主要是村中有一条小河流过,冲积出肥沃平坦的山间谷地。 “全军休息,莫要在雪地里坐下!” 包括赵瀚在内,四千士卒全部站在村口,原地跺脚暖和身子。 宣教官独自进村,联络村长和农会:“李村长,我是宣教官左钊,随赵先生远征至此。请安排村民借粮煮饭,所借粮食都会留下票据。村民开春之后,可到县里领取粮食,按一分利息偿还。也可用来抵夏粮赋税,同样是按一分利息算。” “不要利息,不要利息。”李村长叫李怀仁,本是此地童生,穷得放弃科举,而今全家都分到土地。 李怀仁先是给农会成员分派工作,然后立即出村去见赵瀚。 “拜见赵先生!”李怀仁猛地跪在雪地里。 “快快起来。”赵瀚笑道。 李怀仁起身之后,连忙说:“赵先生,快到村里歇息。” “请。”赵瀚笑着说。 费如鹤下令:“全军前进!” 传令官举起令旗,四千士卒踏雪而行。虽然走得东倒西歪,但尽量不踩到田地,实在摔进田里也没办法。 当他们进村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烧水,主要是给士兵们泡脚。 军中文书和传令官忙坏了,到处给村民开具借粮收据,军法官也再三告诫士卒不要扰民。 看到几千士卒秋毫无犯,非常有礼貌的住进村民家中,李怀仁不禁感慨:“真仁义之师也,若论军纪,岳武穆之兵也不过如此。” 赵瀚笑道:“我可比不过岳武穆。李村长,翻过北边的桃源岭,是否就到分宜县地界了?” “翻过去就是,不过雪地不好走,开春雪化了更便利。”李怀仁说道。 赵瀚说道:“再难走也得翻过去。” 必须在冬天出兵,一旦开春,袁州精锐肯定与巡抚李懋芳合流,坐船沿赣江直奔吉水县杀来。 而且冬季出兵,定让袁州知府毫无防备。 来到李怀仁家里,见村长媳妇已经杀鸡,正在烧开水烫毛。赵瀚立即说:“村民所杀家禽,照价赔偿!全村所有肉食,优先分给伤病员。” “赵先生,不用这样,”李怀仁连忙说,“赵先生给咱们分田,是咱们的大恩人,杀只鸡算得了什么?” 费如鹤冷脸道:“这是军令,莫要坏我军心。” “不敢,不敢。”李怀仁不好再说。 村长家的鸡烹饪完毕,果然被宣教官端出去,送给那些伤病员吃。一路行来,有人生病,有人冻伤,已经“减员”十几个。 好在没有严重冻伤,放在村民家休养即可。 赵瀚、费如鹤、黄幺、黄顺等军中高层,都在李怀仁家吃普通食物,拿出来的酒也一口没喝。 军队构成更加单纯,远比文官更好调教。 别看赵瀚手里的脱产士兵,只有区区几百人,剩下的全是半耕半战的农兵,但军纪远超当下任何一支军队。不听话的,犯错误的,早就被剔除出去了。 就连少数混混出身的士卒,在严厉惩治之后,也都变得令行禁止。 主要功劳,得归于军中的宣教官,还有就是不亏待士兵! 这次参与冬季行军的士卒,不但超额领取行饷,每人还免费发一身棉衣,再免费发放两双棉鞋。 棉花和棉布,赵瀚向商贾订购了许多。 济养院的孤寡老人和残疾人,以及城里的游民妇人,让他们做成衣服和鞋子,由总兵府出钱进行收购。 晚上睡觉,赵瀚也没占李怀仁的床,跟其他人一起睡地上。用稻草铺成,上面再铺草席,棉被和草席是士兵自带的。 李怀仁看到堂屋里躺了一地,就连赵瀚也躺在其中,突然间震撼到无以复加。 他没见过这样的军队,也没见过这样的军官。 李怀仁心想:赵先生该做皇帝,天下百姓就有福了。 “子曰,”黑暗之中,费如鹤突然说,“我有些担心家里,前段时间传来消息,县城被教匪给攻破了。” 赵瀚说道:“广信知府已经募兵剿贼,或许县城暂时打不回来,但你家肯定没事的,毕竟距离府城那么近。” 费如鹤叹息道:“上泸镇是贼窝,离我家太近了,坐船用不到半天就能到。” “士绅只要不傻,肯定不会坐视,你就安心吧。”赵瀚安慰道。 铅山县实在太富裕了,士绅随便凑点钱,就能招募不少乡勇。 而那密密教,也不是能成事的,教主打下县城之后,已经开始带头享受。底层信众除了杀地主分粮,生活其实没啥改善,土地都被密密教高层霸占。 广信知府也换了一个,还算有些担当,上任之后立即募兵。 铅山县的反贼,估计半年之内,就要被知府给灭掉。 别看费如鹤的家离贼巢很近,反而是最安全的。知府为了堵死贼窝,在两河交汇处设置兵营,正好给鹅湖费家做保镖。 费如鹤也懒得再想家里的事,突然说道:“谷村李氏,想要跟我结亲。” “李孟暗家里的?”赵瀚问道。 费如鹤说:“是李先生的侄孙女,我没敢答应,吉水那些士子闹得太厉害。” 赵瀚叹息道:“这些读书人,真是贼心不死啊。不要答应他们,我让你姐出面,给你物色一个更好的。” 有些士绅还想着招安,有些士绅则觉得赵瀚能成事。 即便赵瀚已经有正妻,这些家伙也旁敲侧击,想要送女儿、妹妹过来,给赵瀚做小妾都可以。 赵瀚一直拖着不答应,他们又盯上其他人。 身为总兵府第一武职的费如鹤,还没有正式娶妻,瞬间成为香馍馍,不知有多少士绅想要攀亲。 非但如此,总兵府的高层文职,包括赵瀚的三大秘书,全都有士绅在秘密接触。 正经结婚的,赵瀚管不了。 谁要是敢纳士绅之女为妾,或者休妻之后再娶妻,赵瀚肯定不会轻饶! 翌日,士卒们泡脚之后,留下伤病员在村中,立即开拔赶路,没有时间帮村民收拾屋子。 越往山中进发,这路就越难走,特别是翻越桃源岭。 这座山岭其实并不陡峭,后世还建了省际公路,是安福县到分宜县,最短最好走的路线。 就是雪太厚了! 二十多个擅长爬山的士卒,被派出去当开路先锋。他们踩着积雪往上爬,不时有人滑倒滚下来,一路积雪倒是摔不死。 折腾好半天,终于有士卒爬上去,寻找大树把绳子拴好,再弄下来供主力部队攀爬。 赵瀚冻得双脚已经麻木,双手也冻得发青。他的体力还算好,抓住绳索使劲爬,就是那深及膝盖的积雪很恶心人。 先爬上山顶的士卒,正在费劲生火。 火没见着,烟雾倒是冒出许多,冒着冒着就熄灭了。 “呼!” 赵瀚攀爬到山顶,被一个士卒拉上去,累得想要直接躺下睡觉。 费如鹤也上来了,不停的跺脚搓手,还有心情开玩笑:“以前读书,读到古代名将,雪中行军,翻山越岭,都没觉得多厉害。现在想来,不愧是名将啊,咱们才走多少路程?” “算上绕来绕去的山路,大概有二百里吧。”赵瀚笑道。 他们从安福县城出发,一直走到此地,直线距离其实只有六十里。 “燃了,燃了!” 点火士卒,顿时兴奋大呼,立即被费如鹤喝令噤声。 许多枯枝被捡来烘干,然后移去旁边生火,越来越多的火堆烧起来。 爬到山顶的士卒,也脱鞋换双干燥的,就连绑腿都解下来烤火,因为绑腿已经被积雪浸湿了。 互相之间,一边烤火,一边帮忙搓腿搓脚,否则肯定又要被冻伤。 休息一个半时辰,衣物都已经烤干,也填饱肚子恢复体力,赵瀚立即下令继续行军。 下山之路,几乎是滚下去的,到得山脚已是半下午。 这里属于分宜县管辖,村民见到军队都吓坏了,一个个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赵瀚强行敲开一户民居,问清附近最大的地主在哪,便迅速带兵前往地主家。 “围起来!” 山村也没啥真正的大地主可言,撑死了能有几百亩地。赵瀚派兵围住宅子,将地主家的男丁捆起来,让女人帮忙铺床叠被,再让女人取粮来煮饭。 这宅子不够大,塞不下四千士兵,于是又分出许多,去借百姓家的房子住。 休息一夜,第二天再次出发。 这里的地主和农民都是懵逼的,搞不清是哪里来的军队,而且未免也太仁义了吧。 是的,仁义! 地主全家虽被捆起来,却没有对女人动手。只是抢了地主家一些粮食,真的只抢了一点点,因为抢太多不方便行军——小偷小摸的士卒,肯定存在,这里又不是己方地盘,偷些小物件难以避免,宣教官和执法官也没法查。 至于百姓,士兵除了进屋睡觉,其他啥事儿都没干。 跟官兵比起来,这是真正的仁义之师,那地主甚至感觉自己做了一场梦。 第146章 144【抓到个科学家】 赵瀚的行军路线,仅是武功山余脉。 翻过刚开始那道岭后,剩下皆为相对平坦的丘陵或谷地。只在出山的时候,还要翻过一道岭,此时积雪已经没那么厚了。 “将军,前面是万年桥,当年严阁老建的,过了万年桥便是县城……能否,能否放晚生回家……” 说话之人,是赵瀚出山之前,强行请来带路的贫寒士子。 江西真的很神奇,大山里都有读书人。永乐九年的状元萧时中,就来自大山里面,此时属于费映珙的地盘,且是他地盘中非常偏僻的所在。 赵瀚站在山脚眺望,隐约可见大桥和县城,不由问道:“你说的严阁老,可是严嵩?” 贫寒士子说:“严阁老虽是奸臣,在家乡的名声却极好,做了许多惠及乡里的大事。” 趁着士卒休息,赵瀚又问道:“袁州知府田有年,此人为政如何?” 贫寒士子抱怨:“田知府自是能做事的,做事难免就要扰民。他募兵剿……剿义军,全府百姓都得摊派,我家去年多摊了三斗米。他还喜欢制作弓箭,听说是送去京城献给皇帝,这弓箭的材料也得摊派。五个里摊派一根牛筋,山里人哪舍得杀牛,还不是凑钱了事?听说袁江的渔民,还得额外摊派鱼鳔,被皂吏趁机盘剥,许多渔民都逃了。我听人说,萍乡县的义军,就是被知府逼反的。” 这就很有意思了。 田有年听闻鞑子围困京师,立即招募工匠制作弓箭,然后千里迢迢送去京城。 看似忠君爱国,却把百姓逼得造反。他又趁机练兵,把反贼给剿了,还真给他练出一支精兵,老百姓的日子却更加困难。 赵瀚让军需官拿来一粒碎银子,亲手交给这士子说:“眼看就要除夕了,你拿着银子回去好生过年,莫要跑去袁州府报官。” 贫寒士子拿了银子发愣,他以为自己会被反贼灭口,没想到居然还有赏钱可领。 这厮千恩万谢,揣着银子翻山回家。 上山之后,他远眺反贼们过桥,突然开始纠结起来,要不要去府城通风报信? 反复权衡好半天,贫寒士子转身回家。 这大冷天的,跑那么远去府城干嘛?知府对他毫无恩情,反而每年摊派不少,若是让反贼攻陷城池,换个知府说不定能过得更好。 其实,赵瀚不怕他通风报信。 已经快过年了,田有年手里的军队,肯定都遣散回家。赵瀚就是要让田有年聚兵,否则怎么消灭那些官兵精锐? 因为地形原因,赵瀚无法奇袭府城,只能先把分宜县城拿下,他的行踪想瞒都瞒不住。 此时此刻,赵瀚正在过桥,严嵩、严世蕃父子修建的万年桥。 这座桥跨越袁江,全长将近400米,宽将近8米,一共有十一个桥孔。大工程啊,当年耗费超过二万两银子。 几百年之后,大桥连同县城,全部淹没于水底,因为要修建江口水库。 如今的分宜县城,却是在袁江边上,过了万年桥便是县城东门。 “全速行军!” 几千士卒朝着大桥奔跑,不时有人在雪中跌倒。 直至奔到桥边,城内城外都没反应过来,大部分人在家里张罗着过年呢——已经腊月二十八了。 便是守城士卒,因为天气寒冷,也躲进城楼烤火取暖,没人愿意站在城墙上吹风。 反而是城外码头的百姓,有人发现不对劲,翘首张望片刻,无比迷惑道:“这是官兵还是反贼?” “官兵来了!” 兵器齐备,似乎不是反贼,但官兵也可怕啊,跟反贼没啥两样。 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外地商贾,码头上已乱做一团,高喊着“官兵来了”惊慌逃窜。 守城士卒被搞懵了,马上就要过年,哪里来的官兵? 这些家伙出来张望,迷迷糊糊之间,有士卒惊呼:“是反贼,反贼从山里出来了!” “关城门,快关城门!” 三百多米长的大桥,赵瀚已经带兵跑了大半。 士兵们齐声高呼:“为李天王报仇!” 被田有年剿灭的萍乡县贼首,匪号叫做“托塔天王”,也被呼为“李天王”。 少数商贾听到喊声,立即坐船就跑,多半要去府城报信。 而袁州知府田有年,接到的军情肯定是:萍乡贼首李天王虽死,但他逃进大山的部众又杀回来了! 黄幺这厮冲得好快,迈动一双大长腿,仿佛是在雪上飞。其次是张铁牛,拎着板斧紧随其后,转眼已经到了东门外。 两人一前一后,把其他士卒甩出上百米远。 “不准进城,快快退后!” “不要挤,不要挤!” “退后,退后!” “……” 却是城外的商贾和百姓,害怕被反贼屠杀,觉得县城更安全,纷纷朝着城内涌去。 守城官兵正在关闭城门,被商贾百姓这么一冲,根本就没法正常操作。焦急之下,官兵提刀就砍,接连砍死好几人,可后面的百姓还在继续往里挤。 “跑吧!” 官兵眼见无法闭城,干脆转身逃之夭夭,百姓没了官兵阻拦,也一股脑儿的涌进城去。 当黄幺奔至,已是城门大开,本来关了一半,又被百姓给推开了。 “夺门,莫要再冲!” 黄幺进城之后,立即守在门内。 张铁牛还想继续冲杀,被黄幺生生拉住,两人就此占据东门。 赵瀚、费如鹤带兵杀至,立即分配任务。 费如鹤带领两千士卒,抢占其他几处城门;黄幺、黄顺带兵一千,负责维持城内治安;赵瀚亲率一千士卒,前去攻占县衙。 知县和师爷正在县衙后院喝酒,烤着红泥小炉,在那儿温酒作诗作对。 大冷天的,又是腊月二十八,转眼就要过年了,正是应该好好享受的时候。 “县……县县县县尊,反贼杀进城了!” “什么?” 知县和师爷的第一反应,不是召集官兵和衙役,而是各自逃去住处,抱着银子想从后门开溜。 可惜,后门也有反贼围堵,知县和师爷只能翻墙。 “当官儿的在这边!” 吴勇带着十人小队,正好看到知县、师爷以及家奴,正在围墙下搭凳子准备翻出。 知县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带着将近二千两银子,足足有上百斤重。从住处抬去后门想跑,逃跑失败之后,又从后门抬到花园围墙。此刻正坐在墙头,让家奴们把银子托举上来。 “反贼来了!” 几个家奴大惊失色,放弃装银子的木箱,银子落下去撒了一地。 知县惨叫道:“我的银子……唉哟!” 竟是家奴们慌乱之下,直接抓住知县的腿,拼命往围墙上爬。他们倒是爬上去了,却把坐在墙上的知县拖下来。 师爷见势不妙,不敢再保全银子,只带着几十两跳墙开溜。 吴勇带兵冲到围墙下,用枪指着知县,兴奋呼喊:“我又抓到大官了!” …… 再说城南县学,学校里一个学生都没有,早就已经各自回家过年。 县学教谕听说反贼进城,立即拿出一把长剑,又取出弩弓和一壶箭矢。他边走边给弩弓上弦,召集学校的经师和杂役,拢共十多人紧张守在学校里。 一个经师瑟瑟发抖:“反贼不会来县学吧?” “肯定去县衙了。”另一个经师说。 教谕让杂役把梯子抬来,他爬到围墙上观察情况。等了好一阵,却见一队反贼,正在追杀百姓,朝着县学这边奔来。 教谕义愤填膺,用弩弓瞄准反贼,非常冷静的扣动扳机。 “唉哟……有弓手,快快躲避!” 黄顺此刻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正带人追捕趁乱抢掠者,突然之间,肩膀就莫名其妙中了一箭。 忍痛躲到书铺的檐下立柱后,黄顺仔细回忆刚才的情况。他看向街对面的县学,顿时大呼:“学校里有人射箭,快冲进去抓人!” 眼见反贼冲向县学大门,教谕立即跑回去,对经师和杂役说:“快逃!” 经师、杂役们心中怨恨,反贼都是被教谕引来的,老实躲在学校里不好吗? 这些家伙飞快跑向后门,只听轰的一声响,却是学校正门被撞开了。 “全抓起来,我要活的!” 黄顺愤怒之中,又带着些许兴奋,他知道赵瀚想要组建远程部队。 从县学正门闯进去,里面的人都跑了,于是奋起直追,一直从后门追出半条街。 由于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教谕、经师和杂役们,都没法躲进民居,只能顺着街道溜进小巷。 杂役倒是跑得快,老师们却缺乏锻炼,被一群反贼越追越近。 “唉哟!” 一个经师摔倒在地,其他经师不管不顾,使出吃奶的力气逃命。 教谕本来已跑到前面,听到情况之后,突然转身又射出一箭。 “啊!” 这次射得好准,正中一个追兵的胸口。幸好穿着厚厚的棉衣,抵消了大部分的力道,否则非得当场丧命不可。 “举盾追击!” 黄顺连忙大喊。 赵瀚麾下的藤牌手,早就不再使用锅盖了,如今都是正儿八经的木盾。 除了教谕之外,其他经师都被抓住。 黄顺忍痛拔出箭矢,他也穿着棉衣,箭头入肉不深,但还是在扎到了骨头。这货带兵加速追击,转眼间跟着教谕进入小巷,然后就追丢了。 “把总,地上有脚印!”一个伍长提醒。 临近过年,这种小巷里行人稀少。雪地里虽有许多脚印,但新踩上去的,却只有那么一串。 黄顺冷笑道:“藤牌手在前,举盾护住队友。” 教谕藏在巷尾的杂物堆里,眼见反贼围过来,自知无法幸免,干脆又是抽冷子一箭。 “啊!” 这次是大腿中箭,因为上半身都有盾牌护着。 “冲上去,别让他上弦,记住抓活的!”黄顺大呼。 赵瀚已经占据县衙,师爷跑了,正在追捕,知县正瑟瑟发抖跪在他面前。 黄顺小跑过来,欣喜道:“总镇,你看这是什么?” 赵瀚接过弓弩,扫了一眼黄顺的肩膀:“去找大夫包扎,莫要耽搁了伤势。” 教谕和几个经师,被带到赵瀚面前,经师们吓得跪地求饶。教谕却死活不跪,被士兵按着都没用,最后已按得趴到地上。 “算了吧,让他站起来。”赵瀚挥手说。 教谕长身而立,用轻蔑的眼神看着赵瀚,似乎一句话也懒得多说。 “你叫什么名字?这弩弓哪来的?”赵瀚问道。 教谕还是不语。 旁边的经师说道:“将军容禀,此人叫宋应星,字长庚,是分宜县学的教谕(校长)。” “宋应星?”赵瀚笑得很古怪。 第147章 145【大明白宋应星】 二十年前,宋应星与哥哥宋应升参加乡试,一个全省第三名,一个全省第六名。 江西乡试的第三和第六! 可惜直到现在,兄弟俩都没考中进士。 三年前,宋应升铨选为桐乡知县。说白了,就是走吏部的关系,以举人身份补选官缺。肯定花了银子,否则轮不上号,费映环当知县也是这个操作。 家里花费大笔银子给哥哥买官,实在没钱给宋应星买知县,于是缓了两年帮宋应星买教谕。 教谕也勉强是官嘛,县公立学校的校长。 如今宋应星已四十多岁,来到分宜县做教谕,本该是他人生最重要的阶段,所有著作都是在这几年完成。 谁知遇到赵瀚,刚开始写《天工开物》,就被一群反贼给抓了。 “搜查县学,将此人的物品全部找来,”赵瀚瞟了宋应星一眼,“特别是书稿之类!” 半个时辰之后,士卒抬着箱子到县衙。 赵瀚蹲下去慢慢翻看,有宋应星的旅行笔记,还有无数技术资料笔记,包括农业机械、陶瓷、砖瓦、冶金、火药、纺织、采矿、气象等等等等。 《天工开物》已经开始动笔,但还只有种植农作物的内容。 赵瀚拿起那几页稿件,却是关于种植稻谷的,而且图文并茂画了诸多农具。 粗略看完,赵瀚评价道:“谬矣,种稻有早稻、晚稻之分,你这只记载了早稻。晚稻者,可用番粳播种,你资料搜集得不齐啊。” “嗯?” 宋应星本来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直至把他的稿件和资料找来,此君才变得有些害怕,生怕反贼把自己的书稿烧了。 却没成想,反贼居然跟他探讨种稻技术,宋应星皱眉道:“真有晚稻种植之法?” “你是哪里人?”赵瀚问道。 宋应星回答说:“南昌府奉新县。” “据我所知,赣东北已经有农户种植晚稻,南赣地区也已开始种植晚稻。”赵瀚说得头头是道,其实信息都来自那位粮商。 宋应星也不顾对方的反贼身份,好奇问:“只需番粳稻种,就能种植晚稻?” “非也,”赵瀚纠正道,“我让人在庐陵县试种晚稻,结果收成不是很好。仔细推算,应该是热照不足。庄稼想要长得好,无非水与热。越是往南边,全年热度就越足,我听说广东有些地方,一年可以种两到三季稻谷。” “两到三季?”宋应星大为震惊。 赵瀚笑着说:“许多事情,不仅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便如这种稻,想要多收几季,就必须在南方,可知是光照热度的原因。” 宋应星说道:“若有机会,我会去广东看看。” 赵瀚又蹲下继续翻找,竟真找到制作兵器的资料。有弓弩、箭矢、火药、枪炮等等,可惜没有找到投石机。 “怎没有投石车?”赵瀚问道。 宋应星回答说:“没见过。便是大明水师战船,要么用火炮,要么用弩机,谁还会用投石车?” 好嘛,投石车已经被淘汰了。 快到饭点,赵瀚拉着宋应星去吃饭,让人好生看守箱子里的资料。 宋应星迷迷糊糊跟去,心里想的全是那只木箱。就算赵瀚把他放了,这货也不会离开,箱子里有他搜集了二十年的心血。 有酒有肉。 今天全军都有肉吃,毕竟辛苦行军多日,必须好生补一补身体。 也不用去抢,拿着知县的银子,跑去找全城屠户购买,屠户们是不敢不卖的。 “拿酒来,我要招待宋先生。”赵瀚喊道。 宋先生不说话,只坐下看着赵瀚,想要拿回自己的书稿和资料。 赵瀚笑着说:“宋先生吃饭。” 宋应星说道:“我有一个长随,逃命时跑散了。” 赵瀚立即吩咐手下:“全城张贴告示,就说宋先生是我的座上客,让宋先生的随从赶紧来县衙。” “这……这使不得。”宋应星惊得站起,告示一旦贴出去,岂非宣布他已经从贼? “使得,使得。”赵瀚大笑。 宋应星对此毫无办法,只得气呼呼坐下。 很快,知县藏的好酒,被端上了饭桌。 赵瀚亲自为宋应星斟酒,问道:“先生可知杠杆原理?” 宋应星不接赵瀚递来的酒杯,而是拿起筷子吃饭,他肚子确实饿了,嚼着饭菜说:“没听过。” 赵瀚将一个酒杯倒置,用手指放在桌面做支点,拿筷子将酒杯撬起:“此便为杠杆原理,从我手指到酒杯,那段筷子的距离是阻力臂,从我的手指到发力处为动力臂。” 宋应星顿时鄙视道:“甚乱七八糟的,此乃标本之理也!” “标本?”赵瀚没听明白。 宋应星随手一指:“前段是本,后段是标。” 好吧,从墨子那时开始,杠杆的阻力臂称“本”,杠杆的动力臂称“标”。 赵瀚笑着说:“宋先生,我有一个发现。我手上所用力气乘以标之长度,等于所撬重物乘以本之长短,我将其命名为杠杆原理。” 宋应星顿时被这话吸引,想要立即回家验证。 验证试验的内容,他都已经想好了,直接用一杆大秤即可。 事实上,《墨子》已经揭示杠杆原理,也阐述了比例问题,只不过描述很粗糙,没有形成明确的公式。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埋头吃饭。 填饱肚子,赵瀚没有走动,而是让人把箱子抬来。 赵瀚仔细翻阅稿件,突然就笑了,朗读一篇文章道:“治极思乱,乱极思治,此天地乘除之数也……西北寇患,延燎中原,其仅存城郭,而乡村镇市尽付炬烬者,不知其几。生民今日死于寇,明日死于兵……此政乱极思治之时,天下事犹可为,毋以乘除之数自沮惑也。” 宋应星坐在板凳上,转身望着屋外景色,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 赵瀚笑得很开心:“宋先生,你这篇文章,看似自我振奋,想要挽救社稷。可除了最后一句,通篇都在说改朝换代之事啊。” “胡说八道,”宋应星矢口否认,“值此乱世,正是我辈士子奋起之时。” 赵瀚点头道:“读书人是该奋起,我也是读书人,因此奋起而发力,意图再造朗朗乾坤!” “你这是造反!” 宋应星突然回过神来,问道:“你到底是谁?” “庐陵赵言,听说过没?”赵瀚笑问。 宋应星惊道:“你竟是那赵贼,怎到分宜来了?” 赵瀚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看宋应星的书稿,看到《民财议》顿时笑得更开心。 宋应星的《民财议》,内容大意为—— 大明沦落到这个地步,不过是“民穷财尽”四个字。 财不仅是指银子,天下百货皆为财。大明之财多得很,只是聚于少数人之手。百姓被盘剥得无以度日,因此朝廷征不到赋税。财政越是窘迫,就越要催征,导致恶性循环。不但如此,天下贼寇,也是活不下去,才纷纷起来造反。 宋应星在文章里,直接用了“剥削”二字。 另有《屯田议》、《催科议》、《军饷议》、《练兵议》等文章,都直指朝廷的核心问题所在,只不过没有给出正确的应对措施。 或者说,无法给出应对措施,因为大明的根子已经烂透了。 赵瀚点评道:“都是好文章,先生乃大才也,可惜崇祯皇帝不能用。” “是我没考上进士,否则必有作为。”宋应星其实心里明白,但当着反贼的面必须嘴硬。 赵瀚问道:“君与李孟暗先生相比如何?” 宋应星想了想说:“孟暗先生,经世济国之才,吾自不如也。” 赵瀚笑道:“这位经世济国之才,被皇帝贬官回乡,如今在为我效力。” “汝定以身家性命而迫之!”宋应星冷笑。 赵瀚摇头道:“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强迫过孟暗先生。他投靠我之时,族人皆不在我治下。他是在观吾施政之后,主动投效于我。说多了,你也不会相信,过几天随我回去看看吧。” 看了宋应星的文章之后,赵瀚不想再讲什么道理,因为这些道理对方都明白。 字里行间,赵瀚读到的只是绝望,甚至有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宋应星被安排在县衙住下,他的家奴很快跑来相见。 “城内如何?”宋应星问道。 家奴回答说:“这些反贼很好,没有杀人放火,反而在维持治安。县城内外,比以前还好,作奸犯科之人,都吓得躲起来了。” 宋应星愕然,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他对大明现状非常清楚,那篇《世运议》写得很诡异。通篇都在隐晦表达王朝末世的看法,结尾时突然来一句,说虽然处于乱世,但读书人不能沮丧,应该振奋起来挽救时局。 自欺欺人而已。 宋应星能有什么办法? 他虽然出身大族,但连哥哥买官的钱,都是东拼西凑弄来的。而他的哥哥,只做了两年知县,就给家里捎回不少银子。 宋应星能到分宜县做教谕,为此支付的买官钱,也包含有哥哥贪污的银子! 他身处局中,看得清楚,无法作为。 唉,不谈政事,还是沉迷于旁门小道吧。 第二天早晨,宋应星主动拜访赵瀚,想弄一杆秤来验证杠杆原理。 看守县衙的侍卫说:“宋先生稍待几日,总镇目前不在县衙。” 宋应星惊道:“他出兵袁州府了?” 第148章 146【夜间迂回】(为盟主“摇身一变”加更) 没有什么军事计划,是一成不变的! 来到分宜县之后,赵瀚获得了更详细的信息。 知府田有年的核心精锐,来源于彬江镇的官窑工匠。如今即将过年,当兵的肯定回家,直扑那里就能事半功倍。 朱元璋当年筑造南京城,内里一层城砖是白色的,全部出产于彬江镇。 这种白色城砖,皆为高岭土烧制,又称“白泥砖”、“白瓷砖”,比寻常的青色城砖更加坚固。督造此砖的袁州通判隋赟,获得朱元璋的大加赞赏,从正六品直升为正三品按察使。 彬江镇设有官窑,被官吏搞得一塌糊涂,几年前烧窑工闹事,知府田有年亲自招抚摆平。 他招募五百烧窑工为兵,消灭了武功山里的土匪,又去消灭萍乡县的反贼。听说南边的庐陵县出现巨寇,立即扩充乡勇部队,如今已有军队三千。 那五百烧窑工,乃是训练了两年的精兵! 见到宋应星的当天晚上,赵瀚就亲率部队出发,把守城任务交给费如鹤。 由于征调船只动静太大,赵瀚带兵跨过万年桥,顺着袁河南岸夜间行军。一夜急行四十里,清晨抵达彬江镇,不作休息便发起进攻。 镇上居民都没反应过来,就见三千士卒穿镇而过,奔向镇外偏西的窑工聚居地。 “投降不杀!” 每十人一个小队,分散冲进各个民居,然后押着窑工全家出来。 …… 熊耀祖祖辈辈皆为窑工,户籍属于匠籍。官窑早就不行了,都是给私窑打工为生,日子虽苦还过得下去。 就在五年前,当时的知府突然抽风,说是要把府城增筑一圈。 熊耀这些烧窑匠户,就被征召去服役,自带干粮给官府烧制城砖。 按照规矩,役丁虽然不领工资,但官府必须发放口粮。可口粮也被官吏克扣,窑工实在活不下去,干脆杀了司吏(督窑官员)造反。 如此闹了半年,知府带着银子高升,新任知府田有年上任。 对于田知府,熊耀是非常钦佩的,竟敢孤身前来招降,最后也只杀了两个带头造反者。 熊耀被知府招募为乡勇,每月二斗粮食军饷。而且五日一操,他这离府城很近,刨去来回时间,其中三天可以自己干活赚钱。 田知府练兵很厉害,说月饷二斗就二斗,从来没有克扣过。跑去萍乡县剿贼,还有行饷可拿,熊耀甚至希望能天天打仗。 今年的日子好过得多,家里还置办了年货。 腊月二十九,熊耀劳累了一年,想今年睡个懒觉。 突然,他听到外头传来响动,还没把衣服穿好,就有一群士兵冲进来。 “投降不杀!” 妻儿老小全被抓了,熊耀刚穿好裤子,顾及全家性命,他完全不敢反抗。 被带去外面的空地集合,熊耀发现已经抓了好多人,女人、孩子和老人站在一起,青壮则被要求站在另一边。 什么情况? 没人知道啥情况,都在等着过年呢,稀里糊涂就这样了。 “当兵的都站出来,别逼我动手审问!” 熊耀左右看看,见大家都在犹豫,又看向妻儿那边,正被人用长枪指着。 无奈之下,有人站出,熊耀也跟着站出。 赵瀚说道:“清点人数。” 旗令官迅速清点,很快汇报道:“总镇,一共436人!” 肯定不止这么多,田有年征召窑工为兵,初期只招了500人,后来又陆续招了300多。 一番审问之下,很高就搞清楚,有些人扔下妻儿跑了,有些则住在更远的地方。 赵瀚连忙下令抓人,在另一处窑工聚居地,又陆续抓来百余户,其中许多只是普通窑工。 终于,赵瀚问道:“谁练过弓?把手举起来。” “我练过。”熊耀举手。 就在此时,一艘小船在彬江镇停靠。 官差下船之后,一边狂奔,一边大喊:“府尊聚兵,府尊聚兵。务必大年初四,正午之前赶到府城外军营!府尊聚兵,府尊聚兵……” 这官差跑得实在太快,镇上居民愣是没拦住,哨兵也没反应过来,转眼间已经跑出镇子。 “府尊聚……娘咧,反贼!” 官差吓得转身就跑,一溜烟回到镇上,被几个哨兵给逮住。 这货被拖到赵瀚面前,顿时跪地大呼:“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赵瀚笑问:“田知府要聚兵?” 官差忙不迭回答:“分宜县城没了,府尊大年初四聚兵。” “田知府倒是体恤士卒,居然还要等到年后,”赵瀚吐槽了一句,又问道,“府城有多少人守城?” 官差竹筒倒豆子说:“府尊听说分宜县被……占了,昨晚就聚兵数百守城。” 情况已经很明了,田有年非常紧张,并没把赵瀚当成普通反贼。 那几百守城士卒,多半就是府城周围的,过年守城肯定搞得怨声载道。 赵瀚走到熊耀面前:“你是弓兵什长?” “是。”熊耀说道。 赵瀚问道:“窑工有多少练弓的?” “只有百来个。”熊耀说。 “其他弓兵呢?”赵瀚又问。 熊耀说道:“分散在各乡。” 有的乡比较远,大年初四聚兵,也是考虑到来回路途,五天时间完成集结已经很牛逼了。 这个知府田有年,打仗是否厉害不好说,练兵是肯定有一套的。 赵瀚没有再询问军事,而是带着亲卫,前去查看窑场。 麾下军官,则组织那些俘虏,收拾家当准备一起带走。不管有没有当过兵,全都要带回吉安府,赵瀚的地盘也有高岭土,正好缺许多窑工用来烧制瓷器。 来到一处私窑,老板和管事都跑了,赵瀚捡起瓷器查看,发现产品质量不怎么好。 一眼就能看出优劣,完全不能跟景德镇的瓷器相比。 “这东西卖到哪里?”赵瀚问道。 一个没来得及跑掉的私窑管事说:“有商贾来收购,装船运去闽广一带,听说是要卖去海外。” 原来是出口产品,想必这些劣等瓷器,运到欧洲也能卖出好价钱。 赵瀚继续前行几十步,指着一个已经长草的窑洞说:“这怎么废弃了?” 管事连忙跑进窑洞,拿出一块白色城砖:“太祖皇帝修筑南京城剩下的,堆在那里两百多年,也没哪个官府敢用。” “这种城砖还剩很多?”赵瀚问道。 管事回答:“这附近有五六十座砖窑,窑洞里都堆着城砖。不敢扔了,也不敢用,就一直堆在那里。” 这种白色城砖已经烧到瓷化,用于筑城异常坚固,赵瀚决定哪年筑城就来取。 三千军士轮流睡觉,中午找本镇大户开仓取粮,一直休息到第二天(大年三十),赵瀚终于带着窑工及家属近四千人,大摇大摆的离开彬江镇。 “回县城过年了!” 赵瀚让士兵们大喊,众人欢笑高歌,那些窑工则愁眉苦脸。 走出几里地,赵瀚突然分兵进山。 他让五百士卒,押着窑工和家属去分宜县城,自己带领二千五百兵迂回。 家属最多且当过兵的三个窑工,被赵瀚留下来做向导。 大年三十,赵瀚在山中度过。 中午吃的是麦饼就咸菜,赵瀚一路抱拳,走到士兵面前,不停地说:“过年好,过年好!” “总镇过年好!”士兵们纷纷回应。 大过年跑山里来,难免有士兵心中怨怼。可赵瀚挨个问候新年,足足喊了上千声过年好,立即让士兵们情绪热烈起来。 白天不敢行军,找枯枝枯草垫着,上面再铺棉被睡觉。 夜晚吹着冷风赶路,感冒发烧的也得跟上。沿途都是武功山的边缘带,属于丘陵地形,雪化到脚脖子之后,行军已经非常方便了。 熊耀是三个向导之一,他们都不敢乱来。 赵瀚说了,此次一旦兵败,就把他们在县城的家人杀光! “将军,前面就是月公岭,知府的练兵场设在山下。”熊耀指着前方说。 一路昼伏夜行,而且走走停停,赵瀚抵达设伏地点时,才特么大年初二的下午,田知府还没聚兵完毕呢。 派出哨探扮做樵夫下山,去城外卖柴一圈又回来。 赵瀚初步得到军情,袁州府城的守军已经上千,但月公岭下的校场和军营是空的,田有年的兵全部吃住在城里。 赵瀚只能继续留在山中歇息,顺便制作用于夜袭的火把。 士兵们拆下绑腿,放在怀里捂干。等行动之前,再帮着木棍做火把,离开彬江镇时,还弄来许多菜油,也是用于制作点火物。 大年初三,探子回来禀报。 府城外有许多船只,正在装粮食上去,那是田知府出兵的军粮。 从船只数量来看,肯定不够三千士兵坐船。多半是物资走水路,士兵沿河跟着前进,就算遭遇埋伏,运粮船也能立即逃走。 而且,月公岭下的军营,已经开始住进去士兵。 大年初四,探子再次回报。 军营里的士卒,远远不止三千,可能有五六千人,也不知道知府上哪儿招募那么多乡勇。 赵瀚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在河边半路设伏,二是直接夜袭其军营。 第149章 147【练兵之才】 很容易做出抉择,因为……赵瀚快没粮了。 大年三十,带着口粮进山,如今已是大年初四。中途昼伏夜出,生怕被人发现,自然不可能去抢粮。 那就直接夜袭军营! 而此时此刻,袁州知府田有年,正被宜春知县一路从城里纠缠到军营。 知县方禄叫苦不迭:“府尊,你征恁多兵作甚?城内大户都把县衙门槛踏破了。” 袁州府衙,宜春县衙,在同一座城里。 “打仗之事你莫管,好生回去守城,莫要被反贼把城偷了。”田有年不想跟一个草包解释什么。 都昌贼寇,已被官兵剿灭,整个江西北部都安宁了。 田有年早就跟巡抚约好,等元宵节后一起出兵。既然反贼主动杀来,那就更好了,直接将赵贼围死在分宜县。 来到军营,幕僚洪雁上前道:“府尊,军粮已经备齐,士卒已集结2300余人。” 2300人属于“老兵”,临时招募之兵不算人,都是让城内大户出的家奴,还有就是城内的游民混混。 总的加起来,已超过五千之数! 又有一个秀才上前,正是以前投效解学龙的左孝成。他如今住在宜春县的外祖父家,到处宣扬赵贼的可恶行径,说赵贼要杀光全天下地主,把宜春县大户吓得浑身发软。 也正因如此,宜春大族踊跃捐钱捐粮,资助知府田有年募兵剿贼。 左孝成提醒道:“府尊,分宜县的反贼,定是那赵贼无疑。此贼狡猾异常,且进兵神速,须得谨防此贼偷取府城。” “放心,我在府城留了300精兵,还留了800乡勇。”田有年早就胸有成竹。 左孝成又说:“今夜军营聚兵数千,城外码头的船上,又堆积了无数粮草,须得谨防赵贼夜袭。” 幕僚洪雁笑道:“左贤弟,我看你是被赵贼吓破胆了。袁河沿岸,我军早已派出许多哨探,赵贼还能飞过来夜袭不成?” 左孝成欲言又止,也觉得自己多想了。 田有年皱着眉头,思索片刻说:“今晚多设哨岗,军粮更要多派士卒看守,明天一早便誓师开拔!” 崇祯朝有两个田有年,另一个还没考中进士,但已是公认的毛诗大家。 而眼前这位田有年,却只是举人出身,能迅速做到知府,全靠战功获得升迁! 这厮属于陕西军户子弟,父兄皆为武将,他从小学习弓马和兵法,考举人那只是顺带的。花钱买了个知县,每到一地,必然募兵,要么剿灭土匪,要么征讨反贼。 吃过午饭,田有年亲自巡视军营,不断慰问士卒,又指出军营布置的不妥之处。 夺回分宜县城? 田有年从没有过这种想法,他只想把赵贼堵死在分宜县,然后联合巡抚李懋芳、佥事王思任,一起把反贼的几千兵力弄死! 在接到贼情的第一时间,田有年就已经派出信使,前往南昌和九江联络友军。 至于突然征召家奴和混混,纯粹是以优势兵力吓唬赵瀚,吓得赵瀚龟缩在分宜县城不敢出来。时间拖得越久,官兵胜算越大,他知道拖到友军增援便可。 田有年不敢小觑赵贼,能够冬季出兵的都是狠人。 更何况,赵贼还偷袭彬江镇,卷走他训练了两年的几百精锐! 巡营完毕,田有年回到屋里休息,拿出一本《纪效新书》阅读,这本书他已经翻了二十年。 这货看似是一个文臣,其实没有多少学问,放在江西考秀才都够呛。但他熟知兵法,而且弓马娴熟,打仗时可以身先士卒、率众冲锋。 读着读着,田有年突然放下兵书,出门观察背后的大山。 已经下午时分,田有年下令道:“砍掉月公岭下的树林,派几个人进山搜寻敌情!” 月公岭大得很,是府城东南方,突兀而起的大山,月公岭只是其最高峰。 派几个人搜山肯定没用,砍掉临近军营的树林还可行。 事实上,军营距离山脚有上千步,也并非紧紧挨着大山。 这处军营是固定的,还修筑了许多营房,皆为夯土而建的土屋,想夜袭搞火烧连营纯属扯淡。 军营各角落,还建起了几座哨塔,既能用于放哨,也能当做箭塔使用。 入夜之后,田有年又亲自巡视军营,勒令哨塔的放哨士兵和弓箭兵打起精神。 做完这一切,田有年终于回去睡觉,浑身疲惫很快就鼾声如雷。 …… 赵瀚是三更天出发的,抵达山脚已接近五更,相当于从零点走到四点多。 缓步行军,节省体力。 大年初四,没有月色,黎明之前更是乌漆嘛黑。 夜袭士卒都经常不慎摔倒,营寨里的哨兵哪看得清楚?倒是他们为了御寒,在哨塔里放置火盆,成了反贼的指路灯塔。 黄幺带八百人绕北,黄顺带八百人绕南,赵瀚自领九百人在正东。 可惜没有手表,掐不准一起进攻的时间。 两人绕到进攻地点之后,都稍微等待了一会儿。黄幺那边率先点燃火把,一人两支火把,一千六百支火把冲向军营。 听闻喊杀声,赵瀚和黄顺也点燃火把,三路总共五千多只火把亮起。 由于田有年的布置太严密,无法悄无声息摸到营寨。都是距离营寨两三百步,就点火开始进攻,离得更近会被哨兵发现。 “贼……贼袭!” 哨兵大惊失色,先后吹响号角,哨塔里的弓箭手连忙上弦。 营房里的官兵惊慌失措,临时征募的家奴和混混,没穿好衣服就往外跑。见四面亮起无数火把,吓得直接扎营逃命,冲向没有敌军的西边,他们甚至把营寨大门都推倒了。 训练半年左右的士卒,同样好不了多少,他们是穿上了衣服逃命。 只有一千多真正的老兵,根本不用上级下达指令,就自发的带着武器,朝田有年的住处靠拢。 这个知府,练兵真的有一套! 便是解学龙的部下,当初若遇到这种情况,肯定吓得全军失去组织度。 每个哨塔,都有六个弓兵。 黄幺最先冲到营寨外围,寨墙足有一人多高。这厮扔掉火把,以长枪杵地,借力轻松冲过寨墙,然后杀死两个守门士兵,把南边的寨门给打开。 “咻咻咻!” 附近的两座哨塔,十二个弓兵放箭,慌乱之下只射中四个目标。 “夺塔!” 率先冲进去的两个什长,立即带着附近的士卒,按照预定计划夺取哨塔,剩下的人跟着黄幺继续往里杀。 “娘啊!” “饶命!” 一些逃窜的官兵,被黄幺带兵杀回去,黑暗之中只顾蒙头奔跑。 东边的赵瀚中了一箭,还没有受伤。一箭射到肋下棉衣,斜向下扎破衣服,几乎是贴着肉进去的。 他带兵直冲军营更深处,张铁牛和李正分别带兵夺塔。 张铁牛也已扔掉火把,盾牌都不带,疯狂顺着梯子往上爬。敌方的弓兵比他还慌,手抖着在挂弦挽弓,一箭射到张铁牛的肩膀,另一箭射倒他身后的士卒,其他箭矢则全部射空。 “杀!” 张铁牛已经爬上去,迎面是哨兵通来的长枪。 这货实在莽得很,伸出右臂去格挡,袖子都被枪头捅穿,手臂也被划出个大口子。另一长枪捅来,张铁牛矮身一躲,躲闪之间取出斧头扑出,一斧砍落敌人半个手掌。 两个持枪哨兵,外加六个弓箭手,张铁牛提着斧头就冲进去。他先是砍伤一人,接着砍死一人,再侧身冲锋,把一个弓箭手撞下哨塔。 终于,队友也冲上来,将剩下的敌人全部杀死。 “杀敌!” 张铁牛高举着斧头,吼叫着从哨塔下去,冲向军营里的主战场。 田有年根本没脱衣服,他甚至穿着铠甲。惊醒之后,立即取下弓箭和战刀,走出营房让号手吹号聚兵。 一千三百多精锐老兵,迅速围绕在田有年周围,而且还结成了军阵。 幸好赵瀚奇袭彬江镇,带走数百老兵,其中包括一百多弓箭手。否则的话,田有年身边的精锐,此时肯定超过一千八百人。 这货治军极为严厉,军饷从不克扣。 能养这么多士兵,除了大户捐钱捐粮之外,肯定还行了非常之法。比如在萍乡县剿贼,顺手就杀了两个大地主,对外宣称是反贼干的好事,抢来大量钱粮作为军饷。 面对严密阵型,黄幺根本不敢靠近,远远结阵等待友军到来。 田有年也不敢出动出击,虽然双方都打起了火把,但黑夜冲杀容易阵型凌乱,而他的北边和东边都有贼军杀来。 反贼三面包围,有二千四百多人。 田有年被围困营中,只有一千三百多士兵,但弓箭手就有八百多。 赵瀚忍不住赞叹:“田知府真是厉害,只论练兵之才,已堪比历代名将!” “你是庐陵赵言?”田有年问道。 “正是。”赵瀚回答。 田有年笑道:“你也不错,竟能带兵踏雪翻山。” “降了吧。”赵瀚不愿强攻,对方的弓箭手让人头疼。 “好。”田有年立即答应。 “嗯?” 赵瀚反而有些惊讶,实在是田有年投降得太爽快。 田有年说道:“我老家在陕西,全家皆死于流寇之手。前段时间传来消息,父兄也战死了。田家已报答君恩,剩下的该为自己考虑。我在袁州府城有一小妾,诞下子嗣快两岁,这是田家仅剩的香火。” 好嘛,感谢陕西流寇,断了田有年的后顾之忧。 第150章 148【居然不是诈降】 双方对峙。 赵瀚命令司号手准备,再次对田有年说:“田知府,如此局面,难道你还打算诈降?” 确实没得打了,田有年的优势是弓手多,劣势同样也是弓手多。 其兵力,此刻只有赵瀚的一半,而且还被三面包围。若是赵瀚不顾死伤进攻,弓箭手只能射出一轮,手快的能射第二箭,接下来就得面对近战绞杀。 “唉!” 田有年解下弓箭,连同佩刀一起扔掉,独自走出军阵说:“来两个人,把我捆起来便是。” 赵瀚真的派人,把这厮捆起来了,五花大绑押到面前。 “对不住,”赵瀚笑着解释,“田知府练得好兵,我须得防着一些。而且,你投降太过突兀,让本人实在难以相信。” 田有年手脚皆被绑住,扭头喊道:“都放下武器,此人不会滥杀!” 就在黄幺、黄顺接收降兵时,赵瀚好奇道:“田知府似乎对我很了解?” “我手下有庐陵来的秀才,”田有年解释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打仗先得探知敌情。去年秋收之后,我便已经派出探子,你的所作所为,我早就探知清楚了。” “好手段!” 赵瀚对此并不惊讶,恐怕不止田有年的探子,李懋芳和王思任也应该派了探子。 田有年继续说:“对你这种反贼,要么速速剿灭,要么趁早投奔。刚开始,我跟李巡抚、王佥事约好,元宵之后便一起出兵。而且不能分兵,避免被你各个击破。后来你下了分宜县,我便点齐兵马,想把你围困在分宜县城,让他们速速带兵过来合力围攻。” “你觉得我能成事?”赵瀚问道。 田有年苦笑道:“你是否能成事,暂时还不好说,这大明天下肯定是要完了。” 田有年的老家在陕西,本身又出自武官家庭,没人比他更熟悉大明烂到什么程度。他全家都被流寇杀了,除了父母之外,还有三个儿子、两个侄子。前段时间父兄也战死,还能有什么盼头? 唯一的盼头,就是靠着战功,搏一个封妻荫子。 可田有年来袁州四年多,先是肃清土匪,接着剿灭反贼,还每年给皇帝进献弓箭。 如此种种功劳,只在崇祯四年,皇帝褒奖了一次,给他送来二两银子赏钱,又给他每月涨了六石的工资。接下来就没反应了,不给升官,不给奖励。甚至皇帝特批的制弓补贴,都不知被哪个混蛋克扣,反正那银子没出京城。 田有年的晋升途径,已经被朝廷堵死,想继续升官必须给吏部送银子。 又或者,在围剿赵瀚时立下大功! 所以田有年练兵很积极,他只能靠征讨赵瀚立功,因为他盘剥的银子都拿去练兵了,根本没钱给吏部那些蠢货送礼。 此时此刻,他被赵瀚奇袭围困,最后的希望破灭。又想保住城内的小妾和儿子,保住他田家最后的香火,除了投降之外还能有啥法子? 不仅投降,还要卖队友。 田有年突然说道:“巡抚李懋芳,佥事王思任,应该已经接到我的密报,可能正在聚兵往分宜县赶去。” “都昌义军已经没了?”赵瀚问道。 田有年回答说:“一个月前就没了,官兵围城多日,反贼开始内讧,互相厮杀之后献城投降。” 赵瀚、田有年都不知道,北边突然发生大事,李懋芳和王思任不会来分宜县。 去年冬天,流寇纵横河南,朝廷急调六省大军围剿。 官兵还没完成合围,流寇就冲出包围圈,直奔老朱家的祖坟而去——凤阳。 此时此刻,李懋芳、王思任已经发兵,率领水陆大军数千,支援中都凤阳去了。跟老朱家的祖坟相比,庐陵赵贼不算什么,可以放着慢慢围剿。 就算赵瀚不绕后夜袭,被田有年围困在分宜县城,最终的结局也差不多,因为田有年等不到援兵。 至于崇祯皇帝,以前捂着私房钱不给。 可既然拿了一次来赈灾,那肯定就有第二次。自家的祖坟都危险了,数万大军又军饷不足,崇祯终于第二次动用内帑,这次是拿来给前线的士兵发饷。 嗯,皇帝祖坟遇险,士卒趁机闹饷。 也不能怪士卒,他们过年期间,都还在冒雪追击流寇,可行饷银子却迟迟拿不到。 过年不给加班工资怎行? …… 见赵瀚已经接收完降兵,田有年突然说:“给我一千士卒,我带人去诈开府城。” “好!” 赵瀚立即让士兵换装,穿上官兵的衣服,拿上官兵的武器,簇拥着田有年去诈城。 今晚的战斗非常离奇,赵瀚以为有一场血战,谁知田有年投降得那么干脆利落。 接下来便是演戏,军营内喊杀声四起,一边奔跑一边喊,一直喊道月公岭下。 田有年披头撒发,还在脸上涂抹血迹,在赵瀚的亲自陪同下去诈城。他甚至比赵瀚还急切,因为小妾和儿子在城里,这是他活在世上仅有的亲人。 府城那边已经闹翻天,从军营逃回去的士卒,还有河边负责看守粮草的士卒,全都逃到几处城门之外。他们想要进城躲避,城内守军却不开门,害怕其中有诈把府城给丢了。 “让开!” 田有年大喝一声。 “府尊来了!” “府尊把反贼杀退了!” “……” 众逃兵欣喜若狂,纷纷给田有年让开一条路。 田有年怒斥道:“汝等临阵脱逃,明日再治你们的罪!”说着来到城下,朝城楼怒吼道,“我是田有年,贼寇已被杀退,快开城放我进去。还有,派人去寻大夫,军中医士尽皆逃散,我有伤卒需要立即医治!” 这厮在府城好有威望,只一番喝令,守军便不敢多言,连忙跑来开启城门。 左孝成也混在逃兵当中,他努力想要往前挤,被赵瀚的士卒拦着,根本挤不过去。只得呼喊:“府尊,我是庐陵秀才左孝成!” 无人搭理他。 突然,城门大开,赵瀚带兵簇拥着田有年进去。 “杀!” 进城之后,赵瀚一枪戳死门卒,上千士兵朝着城楼冲去。 田有年大喊道:“我已降了,你们也快快投降!” 可惜喊杀声震天,无数官兵措手不及,被杀得纷纷逃散,根本没人听他说话。 田知府也从贼了? 听到城门内的喊杀声,左孝成吓得脸色惨白,立即夺路往河边逃跑。 他脑子一片空白,搞不清楚咋回事。 自己投靠解学龙,结果解学龙兵败身死。又来投靠田有年,结果这位更厉害,居然直接降了反贼。 城内彻底乱起来,甚至有人开始放火,想要趁机抢劫钱财。 田有年见火光冲天,顿时焦急道:“快分出一队兵,随我去攻占府衙,我儿子还在里面!” 前途什么的,已经顾不得了。 那个只有一岁多的儿子,才是田有年的心头肉,田家仅剩的血脉香火啊。 赵瀚占据南边城楼之后,立即对黄幺说道:“你带兵跟着田先生去占府衙!” 田有年被簇拥着奔跑,很快来到府衙外,他立即喊道:“开门,我是田有年。” 府衙大门很快打开,黄幺带人占领此地。田有年却啥都不管,小跑着直奔后院,妾室正抱着儿子瑟瑟发抖。 “曦儿莫怕,我回来了。”田有年柔声安慰。 他已经年近五十,三个儿子全部死光,这个幼子来之不易。 便是这小妾,不过丫鬟而已,母凭子贵也受尽宠爱。产子之后,立即纳为小妾,还打算今后扶正做续弦。 直至天明,田有年巡城收拢残兵,小妾和儿子作为人质,由黄幺派人负责看守。 大家都已劳累一夜,又搞到半上午,也没啥心情说话,派兵轮流守城兼维持治安而已。 一直酣睡到傍晚,赵瀚终于起床吃饭,把田有年也叫来共饮。 “立烝先生(田有年),”赵瀚举杯道,“多谢先生襄助!” 田有年其实心头郁闷,干了一口酒说:“我知你的路数,过两日便释放家奴,给他们换雇工契约。若是信我,我帮你拿下整个袁州府。若不信我,我跟你回吉安便是。” 赵瀚笑道:“并非不信任先生,而是我没有夺取袁州之意,再休整一日便立即回军。对了,袁州兵器所的工匠,我要全部带走!” “好,我帮你召集工匠。”田有年说道。 赵瀚不禁好笑:“先生降得如此快速,又如此百般配合,我到现在都有点不敢相信。” “我这个官儿是买来的,”田有年问道,“你可知我当初买的什么官?” “先生请讲。”赵瀚说道。 田有年面带冷笑:“江宁知县,花了上万两银子!” 牛逼,江宁虽然附郭南京,但油水绝对丰厚得很,能买到这个官可真厉害。 田有年继续说:“我在江宁捞来的银子,多数都喂了东林党。当时魏忠贤弄权,东林党落魄得很,我雪中送炭何其难得。魏忠贤倒台之后,你猜怎么着?” “东林党翻脸不认人了?”赵瀚问道。 田有年叹息说:“我在江宁继续干了一年,又肃清了江宁土匪,居然还得送银子,才能捞到个户部主事。那肥缺只干了一年,就外放到袁州来做知府,根本不念及以前的旧情!” 从江宁知县到户部主事,连升两级,肯定算高升。 从户部主事到袁州知府,连升四级,这个却不好说。一个肥缺京官,外放为穷地方的知府,需要看今后发展的情况。 “到了袁州,”田有年嘿嘿笑道,“我就被东林党给忘了,以前的交情也没啦。我终归是陕西人,而且举人出身,跟他们不是一路的。这些混账,惯会过河拆桥!” 知府算是一个坎,再想升迁非常困难。 有些倒霉蛋,从这个地方到那个地方,能一直做知府十二年以上,然后参议、参政慢慢蹉跎,一辈子都在地方不停的打转。 田有年就是升不动那种,他的仕途生涯,顶多混一个从三品参政,不给银子连参政都混不上。 升迁无望,没有家人拖累,又得保住香火,从贼还有什么心里负担? 但凡按照政绩正常升迁,田有年都不会选择从贼。 第151章 149【派系矛盾】(为盟主“打不出来ID的那个两只手图案的朋友”加更) 制弓匠人、烧窑工人,拖家带口被赵瀚掳走,妇孺加在一起超过四千。 精锐降兵却很难处理,主要是舍不得家人。 硬要把降兵带走也行,但军心就很难说了,指不定哪天就要阵前倒戈。 于是,赵瀚特地多停留几天,散兵前往各乡里,把他们的家人“接”来。足足又耽搁十六天,转眼之间元宵节都过了。 船只用来运送物资,除了田有年征召的,赵瀚自己也抢十多艘。 年迈老人,稚龄幼童,也都坐到船上,其余全部顺着河岸前进。跟分宜县的费如鹤汇合之后,整个队伍已经有上万人,浩浩荡荡朝着赣江而行。 来到新喻(新余)县城外,田有年亲自登岸,至城下大喊:“我乃袁州知府田有年,此去吉安剿匪,快快疏纳粮草!” 见鬼的剿匪,他们在府城耽搁半月,消息早就传到新喻县,大家都知道袁州知府从贼了。 新喻知县惹不起,见贼寇拖家带口,似乎只是路过此地,立即让城中大户筹备粮草。等于是花钱买平安,半天时间弄来一千石,还附赠一条商船,小心翼翼的将反贼礼送出境。 又走两个时辰,已经到了傍晚,便在河边扎营休息。 一条小船驶回,探子汇报道:“总镇,从这里到樟树镇以北,并未发现官兵踪影。” “好,你去休息吧。”赵瀚说道。 田有年皱眉说:“不应该啊,李懋芳、王思任的大军,接到我的密信之后,应该早就到樟树镇了。” “不管了,先回去再说。”赵瀚懒得去想巡抚出了什么幺蛾子。 四天之后。 赵瀚率领大部队来到樟树镇,这里属于天下药都,是整个南方的中药集散中心。 樟树镇、景德镇、河口镇、吴城镇,并称为江西四大名镇。当年,王阳明平定宁王叛乱,便是在樟树镇聚兵北上。 此地异常繁荣,一个镇的商贾数量,比赵瀚的吉安府城还多。 商贾们早就得知贼情,店铺纷纷关门,商船也逃往北方,就连码头都看不到几个人。 物资船队就此进入赣江,沿江南下返回吉安。 不断有探子划着小船,去北边探查官兵信息,终于在第九天传回来消息,巡抚带兵跑长江航道去了。 “定是西北流寇,已经涌进南直隶辖地。”田有年猜测道。 赵瀚知道老朱家祖坟被掘过,只是忘了是哪年,他笑着说:“反贼可能去了中都(凤阳)。” 田有年一怔,点头道:“极有可能!” 又过数日,已经过了峡江县地界,探子终于回来报告:“西北义军,已经从河南入南直!” 这个信息非常滞后,赵瀚还在袁州府时,流寇就已攻陷凤阳。 几千人驻守的中都凤阳城,流寇趁着元宵灯会,派三百士卒伪装进城,里应外合一举拿下! 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全都有份,皇陵被毁,殿宇被烧,烧掉朱元璋出家的龙兴寺(皇觉寺)。凤阳几千官兵,即便投降也被杀死,还杀了六十多个太监。流寇们竖起“古元真龙皇帝”大旗,在老朱家的祖坟前开怀畅饮。 称帝的是张献忠,打下凤阳城的,同样也是张献忠,高迎祥和李自成跑得有点慢。 至于古元真龙皇帝,那是白莲教的一个传说。张献忠为了拉拢白莲教,于是僭越了这个帝号,也因此跟高迎祥、李自成闹翻。 都是一起造反的弟兄,你这突然称帝,那我该算什么? 此后又分赃不均,争抢小太监和皇室乐器,李自成跟张献忠彻底闹翻。 李自成朝西北走,沿着黄河而上。 张献忠往南边走,此时此刻,正在围攻全椒,他想渡江占领南京定都。 …… 二月中旬。 李懋芳、王思任的江西军队,眼巴巴的坐船出发,想要去保护皇帝的祖坟。 走到半路上,听说凤阳已经失陷,流寇正在攻打全椒。于是,二人在长江边下船,步行前去救援全椒,他们也算忠君为国了。 只行军三十余里,就听说全椒县城没了。 李懋芳直接傻眼,私下跟王思任商议:“季重,还是撤军吧,或者等待友军增援。贼军势众,咱们恐怕难以抵挡!” 王思任说:“不能撤军,可前往和州(和县)休整,静待六省大军前来相助。” 两人此时都有些心虚,但中途撤兵太难看了,那就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论胜败都能给朝廷一个交代。 翌日,江西军队开始撤兵,想坐船退往和州城。 但他们已被盯上,不断有流贼骑兵追来,刚开始只有十余骑,半天之后就增至数百骑。 “贼寇怎恁多骑兵?”李懋芳惊呼。 王思任说道:“不能往江边退了,去西北边的山里!” 五千江西大军,在贼骑的注视下,扔掉辎重加快行军。数百贼骑不停骚扰,却又始终不进攻——都是骑马步兵,主要用来赶路的。 眼见距离斗篷山越来越近,身后突然响起轰隆隆的马蹄声。 张献忠亲自来了,还带着贺一龙(革里眼)和马守应(老回回)。 三路贼寇,加起来足有三千骑兵,带着惊人的声势席卷而来。 “快跑啊,流贼来啦!” 双方距离还远得很,江西兵直接崩溃,李懋芳、王思任根本收束不住,只能跟着溃兵一起奔跑。 这不是战斗,而是单方面屠杀,贼骑追上来乱砍便是。 赵瀚在江西面对的敌人,就是如此货色,遇见流寇毫无抵抗力。 逃进斗篷山中,李懋芳、王思任清点人数,全都面若死灰。五千多兵登岸剿贼,稀里糊涂一仗,如今只剩千余人。 “两三千骑兵,这还是流贼?”李懋芳震惊不已。 王思任也说:“难怪朝廷难以剿灭,这流贼比官兵还厉害!” 去年流寇遭到官军围困,在脱身之后,张献忠痛定思痛。此后每当攻克城镇,首先抢的不是钱粮,而是派兵搜集骡马。 骡子、驴子用来驮运物资,马儿用来长途奔袭。 若是遇到官兵精锐,直接把物资扔掉,全军都骑着骡马逃跑。 马七步三,这是张献忠的军队比例。 根本不能称之为骑兵,严格而论只是骑马步兵。 并且,张献忠变得更加警觉,每次扎营之后,四面派出的哨骑,能远及十里之外! 如此凶残的贼寇,江西乡勇怎打得过? 便是北方六省的官兵,都拿张献忠束手无策。李自成和高迎祥,也在有样学样,沿途抢掠骡马牲畜,财货反而没那么要紧。 李懋芳、王思任两人,再无任何剿贼的想法。 他们顺着山势而走,带千余步卒半夜下山,登船率领水军回江西去了。 西北流贼,谁爱剿谁剿,反正他们不愿再来。 却说张献忠攻克全椒,募兵整编之后,又三天攻陷舒城。同时还派遣偏师,把六安城打下来。 接着再去攻打庐州,刚开始打不下来,洗劫城外居民假装离开。暗中派遣数百人,伪装成提学官、士子、家奴和杂役,许多人穿着儒衫,背着书卷,被知府郑履祥恭恭敬敬请进城里。 是的,你没有看错,知府亲自把贼寇迎接进城! 然后,庐州(合肥)就没了。 占领庐州城之后,张献忠立即在巢湖训练水师,他始终想要渡江攻打南京建立朝廷。期间,还甄选民间自宫者为太监,先过一把当皇帝的瘾再说。 就在此时,真正的官军来了,吓得张献忠顺着长江遁逃,一路吃了好几个败仗,从黄梅县蹿入湖广地界。 这是赵瀚离张献忠最近的一次,黄梅县距离九江不足百里。 …… 赵瀚当然不知道,张献忠远在庐州那边,居然帮自己灭了江西巡抚的主力。 这么大的人情,怎么好意思啊。 他二月中旬回到吉安,文武官员皆至城南码头迎接。 “孟暗公,好久不见。”田有年拱手道。 李邦华对他毫无印象,冥思苦想道:“阁下是……” 田有年回答说:“袁州知府田有年,孟暗公做兵部尚书时,在下忝为户部主事。” “原来是田君。”李邦华大为惊讶,不料赵瀚竟把袁州知府给收服了。 陈茂生站在旁边,一脸阴沉之色。 庞春来眺望赣江对面,完全不理眼前的场面。 赵瀚感觉气氛很诡异,一定是出什么大事了,导致李邦华、庞春来和陈茂生出现矛盾。 等回到总兵府之后,萧焕递上来一封信。 赵瀚拆开一看,却是封绝命书。 宣教团一个女队员写的,她以前是吉安府的妓女,后来加入了宣教团。就在过年期间,宣教团组织下乡演出,慰问各镇的基层官员和农会人员。 中途借助在镇长家中,这个镇长是从贼的举人,因为分田工作表现突出,而且学历也非常高,于是被快速提拔为镇长。 这厮不晓得抽哪门子风,竟然贪慕女宣教员美色。又或者,觉得对方以前做过妓女,对床笫之事无所谓,竟然半夜将女宣教员侮辱。 第二天早晨,宣教队长得知此事,立即扭送镇长去报官。 知县欧阳蒸顿时头大如斗,只能把案件移交给总兵府,因为牵涉到镇长和宣教团。 李邦华和庞春来为此吵起来,女宣教员越想越钻牛角尖,竟然留下遗书自杀,幸亏被好姐妹及时发现。 陈茂生愤怒不已,不但要将镇长撤职,还要以奸污妇女来论罪。 吉水派官员也联合起来,觉得一个妓女装什么烈妇,留书自杀也只是演戏而已。 元老派和吉水派的矛盾,一下子就爆发出来。 赵瀚叹息道:“还是扩张太快啊,那些读书人,还是以前的思想。该杀几个了!” 第152章 150【整顿内部】 花园中,春日回暖,花儿已经次第开放。 庞春来拄着拐杖过来,他那拐杖更似探路的,免得看不清楚绊到石头摔跤。 “先生请坐。”赵瀚帮他沏茶。 庞春来坐下,并未拿起茶杯,开门见山道:“那些士子得治治了,不惟吉水士子,还有庐陵和安福县的读书人。三县士绅正在合流,自从流寇肆虐南直,他们是真的相信你能成事。” 这个说法似乎很矛盾,西北流寇纵横南直隶,扯掉朝廷另一块遮羞布。吉安读书人觉得赵瀚能成事,于是真心想要投靠,但怎么还需整治这些人? 不矛盾! 士绅们试图窃取造反果实,倒不是说推翻赵瀚,他们也需要赵瀚领头,但他们想掌控更多权力。 赵瀚问道:“这个案子,先生怎么看?” 庞春来说:“必须严惩,否则总兵府威信扫地。宣教官是总兵府派出去的,是大同会派出去的,他们这样搞是想作甚?” “还有呢?”赵瀚再问。 “没了,这就是我的主张,必须进行严惩!”庞春来说。 赵瀚让惜月把庞春来送走,又重新拿来一个茶杯,很快李邦华进来了。 李邦华显得有些疲惫,叹息道:“庞兄那里,我其实没想跟他争执。” 赵瀚问道:“李先生是怎想的?” 李邦华说:“侮辱妇女,自不应该,更何况还是女宣教员,但万万不能处以极刑。而今,三县士子已经归心,只剩个别还心怀叵测。如此局面,不能因一件案子,就让三县士子离心离德,小不忍则乱大谋。我认为,应撤销其镇长职务,令其赔偿银子,再罚田十亩以做警示。” “我明白了。”赵瀚说道。 把李邦华送走,赵瀚忍不住叹息。 不管是庞春来,还是李邦华,都让赵瀚感到非常失望。 庞春来是站在总兵府和底层士子的角度,对士绅阶层怀有深深的忌惮。他坚持严惩犯罪者,纯粹是要维护总兵府的威信,也是要打击那些试图掌控权力的士绅。 李邦华则着眼于“安定团结”,还是觉得上层士子更值得依靠,今后治理天下也需要这些人。既然士子们已经归心,那就趁机加快发展速度,赶紧把整个吉安府都占下来。 这里面,还有李邦华的心血,正是他苦口婆心亲自劝说,才让三县士子渐渐认可赵瀚。 但是,庞春来和李邦华,都没把受害者当回事儿! 一个从良的妓女,便是做了宣教员又如何?又不是没被人睡过,再被睡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对方可是一个举人。 陈茂生随即被请进来,见面就激动道:“必须按《大明律》施以绞刑!妓女从良便不是良?良家妇女若被侮辱,你看这些读书人怎说!还有,那可是宣教员,这些混蛋就没把宣教员放在眼里!此人不绞死,宣教团今后怎么做事?” “很好。”赵瀚表示满意。 陈茂生终于站在受害者角度看问题,而不是像庞春来和李邦华那样,纯粹从权谋和大局着眼。 或者说,陈茂生能够感同身受,他就被士绅睡过无数次。若是哪个士绅,现在还敢来睡他,这厮肯定是要拼命的。 在陈茂生看来,从良的妓女也有尊严,从良的妓女也不愿被强暴。 送走陈茂生,费纯又被请进来。 赵瀚问道:“你是怎想的?” 费纯说道:“咱们的粮行已经建起来了,粮仓也修了好几处。但主动投降的地主,粮食没有被没收,这留下了隐患。如今已是二月,青黄不接,去年秋收之后分地的农民,虽不至于挨饿,但粮食也还有些吃紧。庐陵、吉水、安福,三县粮商正在串联,屯着粮食不放货,想要刻意抬高城中粮价,这也是他们历年惯用的伎俩。” 赵瀚有些意外,费纯居然说这些。 费纯说道:“粮行之事,李先生主持的时候,那些粮商和地主还算给面子。李先生卸任之后,粮行由我全权主持,这些混账就开始乱来了。为了平抑粮价,我把仓里的储粮放出去了一半!三县士绅,被收走土地,又不能再放高利贷,只能操纵粮市来赚钱,就算得罪总兵府他们也要干。三县士子合流,就是以家里粮食最多的为主力,必须借这个案子好生整治!” 屁股决定脑袋,费纯掌管钱粮,看到的也是钱粮危机。 送走费纯,再把费如鹤请进来。 “事情你都知道了吧?”赵瀚问道。 费如鹤点头说:“晓得了。” 赵瀚问道:“你怎看的?” 费如鹤冷笑道:“宣教团大部分成员,都是庐陵县的人,是很早就投靠咱们的班底。欺负他们,就是欺负咱们外地人,就是欺负咱们最早起事的兄弟姊妹!” 好嘛,这位老兄更直接,上来就摆明元老派和吉水派的矛盾。 接着,又把萧焕请进来。 “大亮怎看的?”赵瀚问道。 萧焕直接拿出一份材料:“总镇请过目。” 赵瀚翻开一瞧,顿时满脸冷笑。 赵瀚的政务秘书刘芳,弟弟娶了吉水邹家的女儿。 赵瀚的军务秘书黄顺德,侄子与吉安城郊的刘家定亲。 总兵府经历左善,儿子与庐陵萧家定亲。 总兵府照磨黄恩,娶吉水周家的外甥女为续弦。 这份名单很长,足足罗列三十多个。其中,赵瀚的总兵府,就有八个人上榜,那些士绅简直无孔不入! 一旦赵瀚真的做了皇帝,无数高层都将与三县士绅是姻亲关系。 这些士绅,本身就有许多子弟,也在赵瀚手底下做官,今后整个朝堂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赵瀚问道:“名单上的这些人,有没有贪腐迹象?” 萧焕摇头道:“没有,贪腐查得紧,无人再敢伸手。但是,他们与士绅结亲,收了许多女方的礼物。士绅虽没了土地,家中钱粮却多得很。” “你觉得该怎么处置?”赵瀚问道。 萧焕回答:“名单上之人,全部撤职!” 赵瀚摇头说:“太过粗暴。” 这些人真的没有违法,正常结亲而已,哪能一刀切全部处理? 而且,得给士绅留几分希望,好歹让他们有个盼头,否则就破罐子破摔了。 …… 翌日。 黄顺德被叫去庞春来的办公室,恭敬行礼道:“庞主事安好。” 庞春来的真正职务,是总兵府吏科主事,相当于赵瀚的吏部尚书。 庞春来微笑道:“黄掌书辛苦了。” “为总镇办事,不辛苦。”黄顺德连忙说。 庞春来说道:“这是调任文书,你以后去安福县衙办事吧。” 黄顺德看到自己的新任职务,顿时万念俱灰,结结巴巴说:“我……我,庞主事,我这是哪里做错了?” 庞春来叹息道:“作为总镇的军务掌书,你不嫌自己话太多了吗?而且你还喜欢炫耀。这些事情,总镇都忍了,觉得你是老臣。你啊,你侄子跟刘家定什么亲?” “跟刘家定亲也犯错了?”黄顺德完全无法理解,他觉得跟大族定亲是很光彩的事情。 “这点头脑都没有,你还做总兵府的军务掌书?”庞春来冷笑道,“去了安福县,好生做事情,做得好也能升官,总镇心里还是记着你的。” 黄顺德茫然离开办公室,却见刘芳正候在外面,似乎也要被叫进去训话。 黄顺德猛然想起,刘芳的弟弟,同样跟大族结亲了! 无尽的恐惧袭来,黄顺德此刻终于醒悟,他稀里糊涂卷进了政治斗争。 心中怨怼瞬间消散,黄顺德啥想法都没有,只求早点去安福县上任,免得被牵扯进祸事之中。对了,自家侄儿年龄不够,只是跟刘家定亲而已,得马上回去解除婚约,希望还能有所补救! 刘芳则补救不了,他弟弟已经跟邹家女结婚,就在赵瀚亲自带兵奇袭袁州的时候。 刘芳真的哭都哭不出来,他属于底层士子,考秀才都考不上那种。他家里穷得很,靠着做事精明,而且不惧辛劳,一路升迁成为总兵府政务秘书。 若赵瀚能得天下,刘芳至少可以做六部尚书,入阁为相也不是没有机会。 就因为弟弟与大族结亲,前途直接毁了? 一天之内,总兵府八个官员,悉数被调职降任,此事引来所有人的关注。 脑子活络的,迅速总结出共同点,那些都是与大族结亲之人! 至于总兵府之外的官员,赵瀚暂时没动,也懒得去动,小本本上记着便可。 他不动,不代表当事者不怕,这信号释放得太明显。 接下来便是大规模休妻,订婚的赶紧退婚。涉事士绅被气得够呛,纷纷跑去县衙打官司,说自家女儿被休妻毫无道理。 二月二十八日。 萧焕带着官吏,身边跟着李正和五百士卒,坐船直奔吉水东门外的邹家。 “后门,侧门,全部围起来,不准放走任何一个!”萧焕喝令。 邹家人心惶惶,一个老头子被搀扶着出来:“萧主事,这……这是怎生回事?” 萧焕拿出一份文书:“总兵署令,吉水东门邹氏,破坏分田之政。去年十月初,将族中六千余亩土地,捐给青原寺做寺田,此事从没来官府报备过!你邹家想做什么?” 老头子连忙解释:“好叫萧主事知道,老夫信佛……” “莫要多言,青原寺也正在查抄,”萧焕冷笑道,“你若是信佛,可与青原寺住持同住一个牢房,你们就在狱中慢慢探讨佛法吧!” 吉水县城外的青原寺,是佛门禅宗青原派的祖庭。 非但如此,王阳明当初在江西做官,第一个讲学地点就是青原寺,以佛堂为讲堂。因此,青原寺不但在佛门影响力大,而且禅儒合一深得士子敬重。 东门邹氏,已经死去的邹元标,门生弟子遍布吉安,就连李邦华都是邹元标的学生。 这些家伙搅在一起想做什么? 就算没有乱来,也得当典型来弹压! 眼见邹氏被抄家,李邦华吓得连忙来见赵瀚:“总镇,你用力过猛了,哪里能如此施政!” 第153章 151【诛心】 “李先生请坐。”赵瀚微笑道。 李邦华焦急说:“我怎坐得住?邹家抄不得,一旦抄家,三县士子皆离心离德。” 既然李邦华不坐,赵瀚就自己坐下:“我知道,南皋先生(邹元标)的弟子遍天下。包括李先生在内,也是南皋先生的亲传弟子。” “我非为恩师的家人求情,”李邦华只得耐心解释,“邹家真动不得啊!” 查抄邹家,等于捅了马蜂窝,赵瀚当然非常清楚。 邹元标本人,与赵南星、顾宪成并称“东林三君”。邹元标的独子邹燧,是在边疆工作病死的。邹燧的两个儿子、一个侄子,是进京勤王杀鞑子而牺牲的。 不管怎么说,邹家是真的忠君爱国。 三个邹家小辈,散财募集乡勇,当时走得比巡抚还快。他们从江西出发来到北京,鞑子都还没有离开,真刀真枪跟鞑子拼命至殉国。 邹元标这一脉,其实已经断绝了,投靠赵瀚的只是其过继子孙。 名满天下,弟子众多,忠烈无双,这就是东门邹氏,现在被赵瀚给抄家了。 辖地之内,估计很多看热闹的士子,包括忠于赵瀚的底层士子,都会站出来为邹家打抱不平。 如果是在玩电脑游戏,查抄周家的负面效果,很可能出现“稳定度减一”。 赵瀚突然冷笑道:“李先生,你觉得我能占据三县之地,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士绅吗?” “靠的是分田。”李邦华心里非常清楚。 赵瀚又问道:“邹家破坏田政,在分田之前,阴送数千亩土地,给青原寺做寺田。这是要掘我的统治根基啊,如何能轻易饶恕?” 李邦华叹息说:“若真只为田政,怎会现在才查抄邹家。总镇的心思,我其实明白,无非是弹压士绅而已。可弹压也要有个限度,士绅已经献出田产,他们步步退后,我们不能一直紧逼,否则必然离心离德。” “他们在退后?他们在逼我动手!”赵瀚大怒,“都把手伸到我总兵府来了!” 李邦华劝道:“阴结私亲,确实容易拉帮结派,但只要控制在一定限度,反而有利于士绅的效忠。” 这就是思想观念的问题了,历朝历代起兵者,为了拉拢士绅和实力派,非但不会阻止这种姻亲关系,主君甚至会主动跟大族结亲。 比如位面之子刘秀,先是娶了豪门千金阴丽华,仅过一年时间,又娶真定王的外甥女郭圣通。 李邦华确实在为赵瀚着想,士绅这样联姻之后,肯定会更加忠于赵瀚。 赵瀚却不领情,说道:“他们是效忠于我吗?不,他们效忠于家族前程。我不想自己开创的局面,才区区三县之地,治下官吏就已经盘根错节!他们想要权力,就老老实实办事,我自会给他们升官,而不是来腐蚀我的属下!李先生,你难道想在吉安搞个吉水党出来?你在北京吃过的党争苦头,还要让我治下能臣干吏重新吃一遍?” 这属于诛心之言,李邦华生气道:“我绝无拉帮结派之心,也绝不想做什么吉水党魁!” “你不做,他们会逼着你做!”赵瀚双眼死盯着李邦华。 李邦华心思百转,突然一声叹息,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镇!” 刘柱急匆匆跑来禀报:“总兵府外,聚了几百士子,闹着要进来给邹家求情。” 赵瀚冷笑道:“邹家真有面子啊,我昨天抓人,今天就能聚这么多。” 李邦华枯坐原地,感觉自己里外不是人,他夹在赵瀚和士绅中间,帮哪边说话似乎都是错的。 赵瀚出门来到总兵府外,数百士子见他来了,集体作揖高呼:“请总镇网开一面!” “哈哈哈哈哈!” 赵瀚变脸变得无比快速,哪还有半分愤怒?他一脸喜悦道:“诸君今日能来,我心里喜欢得很啊。” 一个士子欣喜道:“总镇可是愿意释放邹家人?” 赵瀚走到这些读书人中间,笑着说:“诸君今日能来请愿,可见已经打心底认可我赵某人。否则就不是结伴请愿,而是在暗中密谋了。能得诸君之心,足以底定天下,我又如何会不高兴呢?只是……” 突然话锋一转,赵瀚叹息道:“邹家带头破坏田政,我作为三县之主,总不能徇私枉法吧?诸君放心,一切依法行事,肯定不会冤枉邹家,当然也不会纵容犯罪。” 举人刘同升突然站出来:“敢问总镇,事先可有立下约法,分田之前不得转赠田产?若没有事先约法,那就是不教而诛。” “邹家那是转赠吗?”赵瀚冷笑一声,下令道,“把青原寺的和尚带来!” 不多时,士兵押来十多个和尚,都是青原寺的高层。 赵瀚对青原寺住持本寂禅师说:“牢房饭菜,是否还合禅师心意?” 本寂禅师已经七十多岁,合十道:“世间五谷,无非饱腹之物,精劣与否并无区别。” “很好,禅师果然佛法高深,”赵瀚吩咐道,“传令狱卒,青原寺众僧,今后只吃米糠麦麸就可以了。” 本寂禅师看着赵瀚,一脸无奈,其他和尚也毫无脾气,一个个蔫得如同经霜茄子。 终于,本寂禅师忍不住说:“总镇,只吃米糠麦麸,人是会饿死的。” 本寂禅师留名后世,只因做了两件事。 一是王阳明在青原寺讲学,青原寺从此禅儒合一,寺内书院存在了百余年。邹元标、郭子章两位心学传人,把本寂禅师迎来做住持,本意是将寺庙和书院并存。本寂禅师站稳脚跟之后,却把书院给搬迁出去。 二是徐霞客来吉水旅游,本寂禅师招待了徐霞客,因此被写入《徐霞客游记》。 赵瀚惊讶道:“人吃米糠麦麸会饿死吗?我见天下百姓,许多都以糠麸为食,难道他们不是人,个个佛祖转世不成?” 另一个和尚说道:“总镇,百姓只吃糠麸,也是会饿死的。” “你也知道百姓会饿死?” 赵瀚突然怒道:“青原寺占田近万亩,而今又得邹家捐田数千亩,你们这些和尚吃得完吗?怎不见分与山下穷苦百姓?佛家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又救得几人性命?寺院放高利贷给农民,逼得农民卖儿卖女,你们修的哪门子佛法!” 本寂禅师连忙合十:“阿弥陀佛,贫僧对此并不知情,今后一定严加约束。” “不必了,”赵瀚说道,“青原寺众僧,没有朝廷度牒的,一律还俗为民。有度牒的和尚,每人给你们留三亩地,今后要吃饭就自己耕种!” 众僧如遭雷击,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明朝中晚期的寺庙道观,十个和尚道士之中,顶多有一个是合法出家的,其余全都是没有度牒的非法僧道。 赵瀚勒令那些假和尚还俗,并无毁佛谤佛之嫌,反而遵纪守法维护佛门清净,官司打到崇祯面前都挑不出错来。 赵瀚又对那数百士子说:“这位本寂禅师,是南皋先生(邹元标)、青螺先生(郭子章)迎来做住持的。此僧两面三刀,站稳脚跟之后,立即过河拆桥,公然违背南皋、青螺两位先生的嘱托,把书院从青原寺赶走。还强占无数学田为寺田,那些学田是百余年来,从阳明公讲学那时起,由吉水士绅捐给书院的!” 赵瀚开始挑拨离间:“占学田为寺田,夺学粮为僧粮,你们这些读书人竟然视而不见!” 大部分读书人,都不知道这件事。 因为本寂和尚选的时机很妙,他趁白鹭洲书院重建,把青原寺内的书院,拿去跟白鹭洲书院合并。当时,师生们都很高兴,和尚还假模假样捐钱,赢得无数读书人赞许。 可现在,被赵瀚当场拆穿——昨晚有和尚招供,否则赵瀚也不清楚。 数百读书人,已经被转移注意力,纷纷对和尚怒目而视。 那可是积累了一百多年的学田,用膝盖思考都知道面积很大,竟然被这些和尚给霸占了! 赵瀚盯着本寂禅师:“邹家的田产,不愿全部拿出来分给农民。却冒着得罪我的风险,偷偷捐了几千亩给青原寺,他们是傻子吗?还是真的笃信佛祖?” “贫僧不知此事。”本寂禅师还在装傻。 赵瀚笑问:“谁愿说的?” 昨天晚上连夜审讯,将一堆中层和尚刑讯逼供,让这些高层和尚全程聆听惨叫。 心里不害怕是假的,当即就有个和尚跪下说:“总镇,邹家所献田亩,今后所得田租,邹家与青原寺对半分。” 这个消息,昨晚就拷打出来了。 赵瀚笑着问刘同升:“刘举人,田租对半分,这是给寺院捐田,还是恶意隐瞒田亩啊?” “这……”刘同升无言以对。 赵瀚又对其余士子说:“你们家里的田产,都拿出来分了。邹家却留着几千亩地,放在和尚那里对半分租子。你们这些没几亩田的,反而跑来给私藏几千亩的邹家求情。这都是为了什么?恕我愚钝,着实想不通。” 几百士子面面相觑,都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不患寡而患不均,大家都分田了,凭啥你邹家藏着几千亩? 当即就有士子转身离去,邹元标确实留下福泽,值得本地读书人钦佩,可还没到让士子们给邹家当冤大头的地步。 李邦华站在门口,默默看着这一切,他知道邹家是彻底毁了。 赵瀚不仅把邹氏抄家,还要毁掉邹氏的名声。 诛心! 第154章 152【士绅逃跑】(为盟主“SAYBYESAYHI”加更) 吉水,伍嘉塘。 刘家虽已分成两户,但只体现在户口本上,依旧合住在祖传的大宅里。 家里的许多佣工,都在白天打发回家了。 待得三更时分,刘同升摸黑出门,包括小孩在内,他身后跟着二十六人! 不论男女,皆带着细软离开。 刘同升已经四十九岁,但身体还比较强壮。 历史上,他考中状元,崇祯问其年龄,回答说五十一。崇祯赞叹道:“你长得像个少年人!” 刘同升自己背着三十多斤银子,他的兄弟和子侄辈,同样背着银子。 一家二十多口,摸黑来到小河边,中途刘同升还摔了一跤。 河边早就备好船只,由于害怕掉进水里,登船时只能点亮灯笼。从小河驶入同江,又从同江驶入赣江,天明时分,已经出了吉水县地界。 分田之后,他们家还剩400多亩地,现在不要了! 他们家还有2000多石粮食,也不要了! 甚至,家里还有些银子,实在是拿不动,也都不要了! 放弃一切,举家逃离吉水,只因他们看不到希望,觉得在赵瀚的地盘过得憋屈。 历史上的刘同升,满清刚攻入江西,离吉水县还远着呢。他就抛下土地,举家搬去福建,然后捐出财产募兵抗清。 也算是抗清志士。 赵瀚强行分田,刘同升为保家族,暂时可以选择忍耐,但有些事情他不能忍。 其一,不准蓄奴。即便可以有佣人,但哪像以前方便使唤?而且不准雇童工,十二岁以下的仆僮也没了。 其二,不准纳妾。这个法令没有强制执行,只在小妾报官的时候,官府才会出面制止。 虽然严格遵照了《大明律》,但刘同升心里很不爽。要是啥都按《大明律》来搞,那士绅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大明律》非但禁止平民蓄奴,还不准地主役使佃户抬轿呢。 如果说,前面两项都能容忍,那刘同升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赵瀚极其不尊重人才! 刘同升不但八股做得好,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甚至研究过兵书和术数。 可投奔赵瀚之后,只给刘同升两个选择。 一是在总兵府做普通文职,二是下乡去协助农会分田。 刘同升先是选择做文职,干了几天就不耐烦,因为那是文吏的工作。他堂堂举人,居然被扔去做刀笔吏,而且还是最普通的刀笔吏。 接着,刘同升申请下乡分田,这次只坚持了一天。 他以为自己是去指挥分田的,结果到了田间地头,居然要亲自下田丈量。这已经不是文吏,而是皂吏的工作。 皂吏是什么? 是贱役,形同贱籍,儿孙不能参加科举! 前后两份工作,刘同升感受到莫大的侮辱。 他的一位举人朋友,为了攀附反贼,倒是积极参与分田,还因此破格提拔为镇长。 可镇长算什么鬼东西? 庐陵县有八个镇,吉水县有七个镇。那吉水县的镇长,相当于七分之一个县令? 这种乡野官职,给刘同升他都不当! 更可气的是,那位举人朋友,就因为睡了一个妓女,现在居然被抓起来等待审判。 刘同升的弟弟,把庶出女嫁给总兵府的官员,想要借此获得总兵府的照顾。 可跟大族联姻的总兵府官员,竟被赵瀚全部降职调用,完全不给士绅留一点空间。 如此种种,倒行逆施,让刘同升深恶痛绝。 他宁愿不要土地,不要粮食,只带着银子跑路,也坚决不在赵瀚的治下过日子。 刘同升站在船头,眺望两岸的春日美景,感觉是那样的畅快,仿佛脱离牢笼的自由鸟儿。 至于田野之间,衣衫褴褛、辛勤劳作的农民,已自动成为美景之中的一个点缀。 …… 总兵府。 萧焕进来报告说:“总镇,已经举家逃走好十几户士绅,咱们不可能整天派人监视。” “为何要监视?” 赵瀚笑道:“让他们走,留下的土地、房屋和钱粮充公,我还缺他们那几家士绅?” 李邦华默然无语,士绅果然离心离德了,他做的许多努力都付之东流。 赵瀚却轻松无比,笑着说:“李先生,他们应该不是因为邹家而逃走的吧?” “不是,”李邦华说道,“是总兵府的联姻官员被降职,还让读书人从低级官员做起,这才绝望而走的。” 赵瀚叹息道:“真正愿意做事的,我又哪里亏待过?就说那举人王元禄,分田时稍微卖力,就升他去做镇长,比普通士子晋升快无数倍。我甚至都想好了,一旦拿下泰和县,便提拔此人为泰和知县,算是为士绅子弟树立楷模。谁知此人烂泥扶不上墙,竟然醉酒强暴女宣教员!” 李邦华摇头说:“你觉得镇长是官,他们却觉得镇长是吏。” “连一个镇都不愿管,我敢让他们去管一个县?”赵瀚笑着说,“反正底层士子无数,我也不缺读书人,士绅子弟想跑就跑吧。” 李邦华不想讨论这个话题,就像赵瀚所说的那样,江西底层士子无数,还真的不缺读书人! 跑了一个士绅子弟,就有十个贫寒士子站出,多少穷困读书人等着做官呢。 大户出身的举人、秀才,看不上镇长职务? 但让贫寒士子做镇长,别提有多高兴,工作积极性就不一样。 突然之间,李邦华彻底想通了。 底层农民是根基,贫寒士子是骨干,似乎还真没士绅什么事儿。 “何时出兵安福县?”李邦华问道。 “不着急,”赵瀚说道,“至少得等春耕结束,不能耽误了农时。” 李邦华说道:“总镇从袁州带回好几千人,一直等着安置呢。” 赵瀚摇头道:“那些人不分田,都是工匠,根本就不懂耕种。你选一户最老实的士绅,再加上你的侄子家,我给你们每家一座高岭土矿山。当然,矿山是要花钱买的,那些烧窑工就在矿山附近定居,今后靠烧窑做工来养活家人。记住,莫要苛待工匠,我会派人组建工会。” “我侄子家,就不用给矿山了,我另选两户士绅即可。”李邦华不愿惹来非议。 这也算拉拢少数听话的士绅,让他们能够开设工厂赚钱。 至于制弓匠人,田有年已在筹建兵器所,那玩意儿必须官方来管理。 李邦华突然说:“让我去练兵吧,我实在不想搞政务了。” 这位也很心累。 赵瀚笑道:“也行,不过不是练兵,而是搭建军政框架。正兵(脱产士兵)多少,农兵多少,如何招募,如何训练,如何发饷,如何调运粮草,如何制造、订购军械装备……这些,都交给李先生了,我把田有年调来做李先生的副手。” 一直以来,赵瀚的军队都不成系统,或者说军事系统不完备,李邦华绝对能胜任此职。 至于李邦华本人,他是在避嫌,主动脱离政务系统,跑去军务那边打转,免得被人当做吉水派的党魁。 送走李邦华,费纯高高兴兴跑来:“粮商们总算放粮了,多亏那些逃走的士绅。” “干得好!”赵瀚赞许道。 那些混蛋粮商,串联士绅囤积居奇,想在春季抬升粮价赚一笔。 结果,费纯主管的粮行,不断放出粮食来平价,把储备粮都放了一半出来。就在此时,突然跑了十几户士绅,留下许多粮食充公。还有将邹氏抄家,又抄了青原寺,同样弄来许多粮食。 官府粮储充足,粮商就只能认输,老老实实平价卖米。 费纯突然说:“对了,我在外边看到费瑜。” 费瑜就是费元鉴的书童,《射雕英雄传》那几十两稿费,还是费瑜带来的书商。 赵瀚说道:“他已历练一年,被调来做政务掌书(秘书)。” “那感情好,”费纯笑道,“当初卖旬刊,就我跟费瑜跑得最勤快,他着实是个会做事的。” 拉帮结派是肯定的,赵瀚也不能避免。 费元鉴如今是庐陵县主簿,刘子仁是吉水县主簿,负责管理整个县衙的事务。 费纯问道:“那个案子……什么时候审?” “半月之后,我亲自来审,你想旁听可以来。”赵瀚说道。 …… 崇祯八年,四月。 大明军饷预算786万石,各省解部680万石,尚缺100万石的军费开支。 五省总督洪承畴,令四川总兵邓玘守樊城。部将闹饷,杀死邓玘的两个家丁。堂堂四川总兵,吓得翻墙而逃,城中多处起火,邓玘钻进火巷出不来,被活生生烧死。 两广总督沈犹龙,福建巡抚邹维琏,相继出兵北上。 他们都没有立即来江西,而是先清剿福建、广东、江西交界的匪寇,反贼和土匪已经闹腾好几年了。 特别是闽西反贼,纵横多县劫掠,一遇官兵就马上进山。 面对广闽两省围剿,三省边界反贼联合起来,公推瑞金的何志源为首领。三万多农民军,开始在大山之中,跟两广总督、福建巡抚打游击。 想要北上征讨赵瀚? 麻烦先把三省边界的反贼摆平了再说! 审案日期还没到来,萧焕就匆匆跑来汇报:“总镇,萍乡县、宜春县、分宜县、永新县全反了!” “什么时候的事?”赵瀚问道。 萧焕回答说:“总镇前脚带兵离开袁州府,宜春县佃户后脚就造反,分宜县、萍乡县也跟着造反。又向南传播到永新县,一直传播至泰和县。咱们的地盘周边,一共六个县起事造反。” “让他们慢慢杀地主,杀完了我再去收尾。”赵瀚现在越来越冷血腹黑。 赣中诸县造反,并不怎么稀奇。 赵瀚带来的影响,只是把这场起义给提前,并且规模搞得更大了。 历史上,在解学龙离开江西之后,安福、永新、庐陵、萍乡诸县百姓,纷纷揭竿而起,义军的主要来源是佃户、佣工和家奴。 起义原因,是百姓活不下去,朝廷突然增派练饷,而恰好又逢大灾之年。 从某个意义上讲,主动献田的大地主,被赵瀚保住了一条狗命。 若没有赵瀚,这些地主非但丧失家业,还会被起义百姓杀得血流成河。 强行分走地主的田产,是不讲理的强盗行为? 呵呵,赵瀚已经很讲理了。失去理智的农民军,那才是真的不讲道理,他们只会用镰刀和锄头说话! 这年四月,赵瀚地盘里的士绅,被周边传来的消息吓得瑟瑟发抖。 连带着,赵瀚似乎都变得善良起来,毕竟这位爷只要土地,不要钱粮和性命。 (才发现有新盟主,感谢第二次看世界的打赏,感谢各位书友的打赏和订阅!) 第155章 153【大明律】 费映珙带着女儿费如惠,还有那黑厮铁奴,一路坐船来到吉安府。 他是有追求的文化匪寇,在仕途无望被通缉之后,本来想搞个世外桃源。就是把恶名在外的大地主弄死,自己和属下来做地主,再分少数田亩给农民,不给官府交苛捐杂税。 这跟赵瀚有本质区别! 费映珙属于换汤不换药,除了不给官府交税之外,其他哪有什么改变?他现在养了十多个家奴。 但是,他所占据的天河镇及周边村落,已算得上世外桃源了,至少底层百姓不会饿死。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他这块世外桃源要保不住了。 北边是安福县、东边是庐陵县,都属于赵瀚的地盘。西边是永新县,也有佃甲起事,已经攻破县城杀了官吏。 费映珙夹在一堆反贼中间,必须得思考今后该咋办。 在城南码头登岸,费如惠惊讶道:“爹爹,这里可真繁华,一点也不像反贼的地盘。” “何止繁华,”费映珙叹息道,“比我上次至此,还更加兴旺许多。” 费映珙上次路过吉安府,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当时有太监乱征税,钞关让途经此地的商船减少,重额门摊税让一些商户关门,吉安府的商业因此日趋萧条。 而赵瀚统治府城之后,钞关没了,路过的商船就多了。 商船变多,在本地的消费就变多,刺激商铺和摊贩的增长。同时赵瀚还免了去年的门摊税,今年的门摊税按崇祯元年征收,继续刺激商贩的兴盛。 不但如此,府城周围的百姓,都获得了土地,收入显著提高,消费能力自然提升,也在刺激商业的兴旺。 费映珙见许多百姓,朝着城东渡口而去,他忍不住拦下一个,问道:“老表,白鹭洲有甚事情,你们怎都去那边?” “赵先生今天亲自审案,我要去看热闹。”那人回答。 费映珙闻言,也带着女儿和黑厮,前往城东渡口等着去江心洲。 从城东去白鹭洲,只有一条渡船,平时也没多少人来往。今天却把艄公乐坏了,上千人排队坐船,甚至引来几条客船抢生意。 费映珙不想排队,于是选择高价坐客船,一直走到书舍和先贤祠之间。 那里有一块空地,周围都是花园,甚至修建有假山亭台。 陆陆续续,大概有一千多人,涌进来想要旁听审案,花园各个角落都挤满了人。来得慢的,只能站在外围,根本听不见里面说什么。 空地两面,摆了许多凳子,应该是官方设置的旁听席,需要总兵府颁发的号牌才能入座。 费映珙看到了费如鹤,跟费纯一起坐在旁听席。 他带着女儿往那边挤,很快就被官差拦住:“出示号牌!” “我是你们赵将军的四叔。”费映珙指向费如鹤,他早打听清楚了侄子的化名。 官差不敢怠慢,让他们原地等着,然后跑去向费如鹤报告。 费如鹤欣喜无比,跟费纯一起过来,笑着说:“四叔怎来了?” 费映珙说道:“我找你们赵先生商量事情。” “快里面坐。”费如鹤立即把费映珙拉进去。 却是费如鹤、费纯让出座位,让费映珙父女坐下,他们自己则盘腿坐在地上。 费映珙惊讶道:“你这个将军,多弄两张凳子都不行?” 费如鹤解释说:“四叔,这是旁听席,总兵府有号牌的。我倒是能多弄来几张凳子,可得跑去跟总镇商量,费那么多功夫干嘛?” 费映珙不再多言,心里却非常震撼,这里的规矩真是严格。 旁听席陆陆续续坐满,都是被邀请的官员、士绅和书院学生。 费映珙父女的后排,正是田有年、宋应星和王调鼎,宋、王二人正在低声聊天。 “皂班入值!” 一个官差扯开嗓子大喊。 衙役提着水火棍出来,分列两排站好。 “判官、主簿入座!” 黄顺甫和欧阳蒸坐在主审位左右,一个是庐陵知县,是案件审判地的主官;一个是吉水知县,是案件发生地的主官。 另外还有书记官,记录审判过程。 “总镇升座!” “威~~~武~~~” 赵瀚从书舍那边出来,坐在审判席的主位。 “拜见赵先生!” “拜见总镇!” 许多官吏和百姓,下意识的就要跪拜。 “嗙!” 赵瀚一拍惊堂木,呵斥道:“都站起来!” 于是众人陆续站起,朝着赵瀚行礼,有的拱手作揖,有的弯腰鞠躬。 赵瀚说道:“带原告杨春娥!” “带原告杨春娥!” 原告不再使用妓院的花名,恢复了本名杨春娥。为了保护原告,杨春娥戴着顶小斗笠,笠檐还垂下了一层纱巾,遮住脸部不让旁人看见。 赵瀚又说:“带被告王元禄!” “带被告王元禄!” 宋应星低声对王调鼎说:“这般审案有趣,以前都是喊带犯人某某。” 王调鼎笑道:“万一是被诬告呢?我觉得称为被告、嫌犯更合理。” “确实如此。”宋应星点头说。 原告和被告,都没有下跪,只站在那里听审,赵瀚要借此案立规矩。 王元禄垂头丧气出来,甚至用手遮住脸面。他一个举人,因为这种事过堂,哪还有颜面见人? 赵瀚对黄顺甫说:“副判官陈述案情经过。” 黄顺甫照着文件朗读,这是赵瀚修改过的稿子:“原告杨春娥,祖籍江西南昌,现籍吉安府庐陵县,为总兵府宣教员。被告王元禄,吉安府吉水县人氏,原为吉水县白沙镇镇长……” “崇祯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原告随宣教团下乡慰问演出,当晚借住在被告家中。被告醉酒之后,摸进原告所居卧房,对被告实施强暴,还伴有殴打行为。事后,被告倒头酣睡。原告穿好衣服求救,宣教团其他宣教员赶来,将未着衣物的被告制服。翌日,扭送吉水县衙。” 幸好,自发跑来旁听审案的,除了官吏、士子和学生之外,其余大部分是府城居民。 若换成几百上千的农民,此刻听到案情复述,估计会群情激奋冲上来打人。 宣教员极受农民爱戴! 赵瀚说道:“带证人!” 十多个宣教员被带上来,开始阐述自己当天的见闻,然后当场在证词上签字。 赵瀚又说:“带证物!” 那是被告的衣服,有两处已被撕烂,是被告挣扎时撕烂的。 赵瀚问道:“被告,这可是你的衣服?” “是。”王元禄低头说。 赵瀚问道:“你可对案情叙述有异议?” “没有,”王元禄难以推脱,却又狡辩道,“我当时喝醉了,稀里糊涂之间,自己都不知道干了什么。” “你胡说!” 杨春娥怒吼道:“我当时不从,你还骂我是贱人,还用布堵着我的嘴!你还打我,我脸上的巴掌印子,过了好几天才散!” 赵瀚冷笑:“被告不要狡辩,喝醉了便无罪?你怎不喝醉了去杀人!” 确实,喝没喝醉,跟怎么判决无关。 王元禄只能说:“我愿纳杨春娥为妾,请总镇从轻发落。” “我便做尼姑,也不给你做妾!”杨春娥怒道。 “嗙!” 赵瀚猛拍惊堂木,呵斥道:“被告不得胡言,《大明律》有规定,民年过四十而无子,方可纳妾延嗣香火!” 王元禄呼喊道:“总镇,在下是举人,又做过镇长,是官而非民啊。” 赵瀚突然站起来,对在场众人说:“在我治下,只认太祖、成祖二帝,只认两位圣君的法律。《大明律》中的‘民’,包括官员、吏员和士子!至于之后历代皇帝,颁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是绝对不可能遵照的,因为有悖于太祖皇帝的《大明律》!” 《大明律》当中的“民”,确实包含官员在内。而且嘉靖年间,还有按察使以此为依据,对官员进行过审判。 但是,随着纳妾者越来越多,又不断出台违背《大明律》的条款。比如规定官员,不得纳良家女和妓女为妾,不得在奉命出使地方时纳妾,诸如此类以约束官员的纳妾行为。 赵瀚对于纳妾的态度,是民不举官不究,你悄悄纳妾也没法管。 但若是有人来报官,报一个处理一个! 士绅哗然的同时,又感觉特别扯淡。赵瀚这个反贼,居然张口闭口《大明律》,搞得就像是朝廷命官一样。 赵瀚随即又大声说道:“太祖皇帝是好皇帝,他的《大明律》应该遵守。别看我起兵造反,若是崇祯皇帝愿意严格执行《大明律》,我立即自缚去京城领死,千刀万剐也在所不惜!太祖是好皇帝,成祖是好皇帝,宪宗是好皇帝,可其余皇帝皆为昏君!大明开国近三百年,就出了这三个好皇帝,老百姓怎有好日子过?我又怎能不站出来造反!” “好!” 陈茂生、费纯等人,率先欢呼喝彩。 离得较近的官员和百姓,也都纷纷跟着喝彩。 赵瀚问欧阳蒸:“按照《大明律》,此案该如何判决?” “绞刑。”欧阳蒸回答。 强奸者,绞刑。强奸未遂,仗一百,流放三千里。受害者若未满十二岁,不管是否同意,不管是否和解,以强奸罪论处! 这就是《大明律》,中国第一部“刑上大夫”的法律,把官员也划归为“民”来判案。 而且非常具体完善,影响了之后数百年的中国法律制定。 《大明律》还重视契约,经济纠纷以契约为准。 当然,这被有权有势者,当做空子来钻,引诱百姓签订不合理的契约。 《大明律》甚至具体到街道管理:盖房子、修园子,若侵占街巷和道路,杖责六十,勒令复原。在自家墙壁打洞,把污水流到街上,鞭笞四十。 可惜,再好的法律也得去执行,《大明律》早已成为一纸空文。 别说什么刑事案件,就连污染街道都管不了。 根据欧洲传教士的记载,万历以前的中国城市,干净得让欧洲人瞠目结舌。万历以后的中国城市,臭气熏天,垃圾遍地! 连城市卫生都搞不好,还能把国家治理得安定繁荣? “嗙!” 赵瀚喝道:“判处绞刑,不用等到秋后,即刻押赴刑场!” 第156章 154【不讲道理】 “我不服!” 王元禄突然惊恐大喊。 黄顺甫呵斥道:“大胆,主官已经判决,莫要咆哮公堂!” 赵瀚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笑道:“好,我今天让你心服口服,有甚不服的就说出来。” 王元禄毕竟是举人,脑子转得非常快:“总镇,你以《大明律》来判我,自己可又遵守过《大明律》。若自己都不遵守,又有何理由引用《大明律》?” 此言一出,众皆惊骇,这是在说赵瀚造反,显然王元禄破罐子破摔了。 “嗙!” 赵瀚喝道:“上《明大诰》。” 四个差役捧着《明大诰》出来,分别是:《御制大诰》、《御制大诰续编》、《御制大诰三编》、《大诰武臣》。 这玩意儿由于太过酷烈,朱棣那时就已经不用。 但存世量太大了,当年家家户户都有一本,靠教授《明大诰》为生的老师,就在北京一次性汇聚了十九万人。 因此,许多人家里现在还保存着,只要手持《明大诰》,所犯流放罪以下,皆可减轻一等处罚。 四部老古董法律被抬出来,大部分听审者都云里雾里,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 赵瀚问道:“你可知这是什么?” 王元禄同样很疑惑,摇头道:“不知。” 赵瀚说道:“这是太祖皇帝的《大诰》,太祖皇帝说‘此上下之本,臣民之至宝,发布天下,务必户户有之。敢有不敬而不守者,非我治化之民,迁居化外,永不令归。’又说,手中持有《大诰》,笞杖徒流罪名,可减一等。手中若无《大诰》,罪加一等!” 还有这种玩意儿? 还有这种好事情? 许多人都想去弄一本《明大诰》,犯罪了可以减刑啊! “你不相信?”赵瀚对差役说,“抱过去给他看看,让他翻几篇体会一下。” 王元禄在接触《明大诰》的瞬间,就知道这玩意儿并非伪造,版印两百多年的东西一看就知。 他随手翻看几页,顿时吓得头皮发麻。 官员因公出差,需要乘坐公车,携带物品必须在十斤以内。每超额五斤,处罚十鞭。超额十斤以上,罚鞭翻倍,即每五斤罚二十鞭。 贪官污吏,最轻也是发配边疆。贪污六十两以上,就将面临枭首、剥皮、冲草等酷刑。 里面还附带案例详解,洪武十八年,户部侍郎与官绅勾结,起获赃粮七百万石,因此判处死刑的官吏、士绅有数万人。 一起贪污案,杀了几万人! 王元禄哆嗦着再翻开一页,余姚县令私刻公章,骗百姓立假契。事发之后,又贿赂官员脱罪。判处:墨面文身,挑筋去指! 王元禄终于知道,《明大诰》为何被废除了,这玩意儿让贪官污吏没法活啊。 “嗙!” 赵瀚说道:“太祖皇帝的《明大诰》定了规矩,若有贪官污吏、劣绅豪强害民,百姓可将其扭送至京城。甚至,百姓有权闯入官府,捉拿贪官污吏,胆敢阻拦着,诛灭全家!” 包括坐在赵瀚身边的欧阳蒸、黄顺甫,都当场给听傻了,百姓冲进官府捉拿贪官污吏? 费如鹤扭头看着费映珙:“四叔,你听过吗?” “没有。”费映珙摇头。 朱元璋颁布《明大诰》时,铅山费氏还是小门小户。 赵瀚痛心疾首道:“如今之天下,贪官污吏盈朝,劣绅豪强遍地。若全都扭送去北京,如何抓得过来?本人不才,欲复洪武之治,肃清天下罪恶。贪官污吏,劣绅豪强,抓不胜抓,杀不胜杀,某只能代行官府之责。便是太祖皇帝复生,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异议。莫要说我强词夺理,是那皇帝和朝廷,自己不遵祖宗之法!” 造反的合理性找到了,咱是按朱元璋的法子做事。 赵瀚欺负大家没看过《明大诰》,朱元璋对贪官污吏严厉,对造反之徒就更是无情。 赵瀚问王元禄:“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王元禄吓得浑身颤抖,突然灵光一闪:“总镇,贱籍便是太祖皇帝定下的,总镇既然废除贱籍,就不该按《大明律》来判我!若依太祖皇帝,那杨春娥本属贱籍,如何又能从良为民?” 赵瀚冷笑道:“你倒是机灵。” 朱元璋做事,很多时候想当然,《明大诰》也扯淡得很,是被朱棣给亲自废除的。 赵瀚说道:“其一,杨春娥乃犯官之后,并非世代贱籍。其二,太祖皇帝虽然制定贱籍,却也给贱籍留了活下去的法子。而今的大明,别说贱籍过不下去,便是良民又如何得活?还有家奴,太祖皇帝治下,官民何人敢蓄奴,何人敢收良民为奴?在我看来,朝堂诸公,是要把天下万民皆变为奴仆,是要把天下良民皆堕为贱户。且说军户,而今与贱籍有何区别?不是我要违抗太祖皇帝,是他的不孝子孙数典忘祖!” “既如此,废除贱籍又如何?废除军户又如何?” 这就偷换概念了,反正赵瀚手里有兵,他说啥都是对的。 “你强词夺理,我不服!”王元禄嘶声大吼,自知今天难以逃脱,赵瀚是铁了心要弄死他。 “嗙!” 赵瀚猛拍惊堂木:“说我强词夺理?你们又有谁讲过道理!” “而今,北方七省皆有贼患,那些流寇是哪里来的?上有朝廷苛征,下有士绅盘剥,又连年大灾,百姓活不下去自会造反。去过北方之人,该当知道流寇如何讲道理。他们也不分地主的田,只是杀了地主全家,把钱粮和人口都带走,所过之处必为白地!” “不说远的,就说北边的宜春、分宜,西边的萍乡、新建,南边的泰和。诸县农民皆已造反,为何如此?不过求生而已!” “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于是贫者愈贫,富者愈富。我并不仇视富人,若是遵纪守法而得财产,那是人家应得的!可普天之下,富者有几人不犯法?在场士绅,谁敢说自家土地,是规规矩矩买来的,并无盘剥之事,并未放过高利贷。你们没有收过冬牲,没有小斗进、大斗出,我立即归还你们的田产!谁敢说?” 士绅们纷纷低头,真的不敢保证。 便是李邦华都不敢保证,因为他和父亲,或许不盘剥佃户,但家奴是肯定背主乱来的。 全天下的地主,没有一个是无辜者! 所谓地主中的良善者,不过是祖辈作恶积累田产,到他这一辈却来修桥铺路。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既然你们倒行逆施,那自有天道来收拾。何谓天道,农民难以活命,被逼得造反杀官杀地主,那便是天道!历朝历代,哪个王朝末年不是如此?此天道循环也。你们占尽好处,不给穷人留一分生路,穷人自会揭竿而起!” “我知道,你们这些士绅,都觉得我是强盗。你们几代人积累的田产,我说分就分了,还不给任何补偿。我告诉你们,我若不来收你们的田,农民造反就会收你们的命!” 赵瀚一脚踢开主审桌子,把旁边的黄顺甫和欧阳蒸都吓到了。 赵瀚走入场中,环顾众人,说道:“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我就是来带头造反的。均贫富,除贵贱,开万世太平!只收你们的土地,不抢你们的钱粮,我自认已经仁至义尽了。莫要逼我抄家灭族,把你们的钱粮,把你们的家人性命也收去!” 赵瀚踏前一步说:“在我治下,没有贱籍,人人生而平等。这是铅山赵濯尘的格位论,格乃人格,生来没有高低之别,谁的人格更高,全看他做了好事还是坏事!地位虽有高低,却与人格无关。”赵瀚指着王元禄,“便是杨春娥没有从良,只是一个妓女,你也不能行强奸之事!” 赵瀚又指着士绅说:“这个王元禄,举人出身,又愿做事,我本来是要特意栽培的。他分田之时,论绩只算中等,我依旧提拔他为镇长。我甚至已经决定,一旦拿下泰和县,便将此人提拔为泰和知县。不是他的才德有多出众,只因他是举人,是大族子弟,我不想跟你们这些大族彻底决裂!” 王元禄听到这番话,顿时肠子都悔青了,要是他不强奸妇女,今后肯定前途无量。 赵瀚突然加重语气:“只要你们沉下心做事,我定不会亏待。可是若敢阳奉阴违,若敢结党营私,那我就得用《大明律》说话!若《大明律》都没用,那就用《明大诰》,贪污六十两银子剥皮实草!” 赵瀚喝令道:“莫要挑选刑场了,就在此地绞死,让先贤祠的历代圣贤看着!” “总镇饶命!” 王元禄也不狡辩脱罪了,双腿一软跪下去,对着赵瀚疯狂磕头。 两个官差拿着绳索上来,绕着王元禄的脖子缠一圈,然后同时朝左右用力拉拽。 这便是中国的绞刑,比斩首体面多了,至少能留下全尸。 只见王元禄抓挠绳索,双脚开始乱蹬,两只眼睛越鼓越大…… 在场士绅,皆不忍卒睹,许多人扭头望向别处。 赵瀚怒喝道:“我知道,包括许多当官的在内,都觉得强奸一个妓女出身的妇人,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甚至,若事后纳其为妾,还算抬举了对方。今日我就说清楚,在我这里,举人是人,妓女也是人,在人格上是一样的,在法律上也是一样的!” 第157章 155【北扩?】(为盟主“为溪式谷”加更) 李邦华没来旁听审判,他早就猜到了结果。 什么《大明律》,什么《明大诰》,那都是扯淡的,真正目的是要向士绅摊牌。 王元禄,本来是要被树立为士绅楷模,现在却变成了被镇压的典型! 制定法律,是一件很严禁的事情,《大明律》删改调整三十年才定型。赵瀚暂时无法自定法律,临时整出来一部,乱编纯属自找麻烦,照抄又会惹人笑柄。 满清就干过这种事情,起兵造反之后,硬要自创满文。 于是就让两个所谓的饱学之士,仿照蒙古文来创制满文。清军都还未入关,满文就名存实亡。入关之后那就更搞笑,城里的许多事物,还有朝廷的许多官职,根本无法用满文来表达。 便是清朝的某些圣旨,用汉、满、蒙三种文字书写,汉文和蒙文都没啥问题,唯独满文经常出现歧义。 至少在赵瀚占据半壁江山之前,都得用《大明律》来治民,顶多在此基础上进行增删。 士绅们纷纷散去,心中各怀鬼胎。 有人觉得赵瀚能成事,虽对其做法非常不满,却似有雄主之姿。于是,让族中士子全部出山,忍辱负重去做小官小吏,甚至试图加入宣教团。 这类士绅,你手腕越硬,他们就越服气,越认为你能夺天下。 也有人觉得赵瀚倒行逆施,开始琢磨逃跑计划,慢慢运走家中钱粮,然后举家逃去南昌那边。对外就说没有从贼,只是暂时蛰伏,现在终于逃出了贼窝。 赵瀚之前一直含糊不清,今天敞开了说,士绅们反而下定决心站队。 因为北方已传来消息,老朱家的祖坟被挖了,大明龙脉被留给给毁了! 如今别说朝廷大员,便是地方士绅,都知道大明时日无多。当然,他们不认为鞑子能成事,都觉得该是哪路反贼能重整江山。 凤阳皇陵被毁,对大明威望的打击,甚至超过了北京遭受围攻。 赵瀚让文吏把今天的审判过程,抄写分发给三县官员,让当官的照着这种做法审案。 费映珙正要去跟赵瀚见面,宋应星已经上前,拱手说:“总镇做事,颇有章法,某愿从之。” “得先生之助,大事可成矣。”赵瀚非常高兴。 宋应星这种明白人,真的不用多劝,让他自己观察施政便可。他那几遍文章,指出大明各种关键问题,而赵瀚的施政则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 可谓,一拍即合。 历史上的宋应星,做了几年教谕之后,家里出钱给他买正八品推官。只干了两年,自己辞官归乡。后来又被举荐为知府,不但不贪,反而捐钱恢复府衙、修复书院,干了半年同样辞官。南明小朝廷征召他,宋应星干脆推辞不就。 宋应星对大明已经绝望,因为他看得太透彻了,完全提不起做官的心思。 赵瀚的所作所为,在别人看来是倒行逆施,在宋应星看来却能够匡扶天下。他那篇论财的文章,反复使用“剥削”、“割削”等词汇,对大户盘剥小民深恶痛绝。 赵瀚干了他不敢干,甚至不敢去想的事情! 赵瀚把宋应星拉到旁边私语:“君知火铳铸造之法,亦知火药制造之法,可否为我铸造鸟铳?” 宋应星拱手道:“请出兵北上,速速占领分宜、新喻二县。” “春耕之后就出兵。”赵瀚爽快答应。 这听起来很扯淡,赵瀚过年的时候,刚从那边撤兵回来,现在又要杀回去? 但是,想要打造火器,就必须出兵! 朱元璋在全国设置十三个冶铁所,其中,一个在新喻,一个在分宜,全都是赵瀚的邻居。 两县的冶铁量相加,占据朱元璋时期,全国总产量的五分之一!(洪武六年数据) 田有年之所以有钱练兵,除了找地主之外,还有就是分宜县的冶铁收入。 明代允许铁矿私营,分宜、新喻二县的官营冶铁所,早就已经名存实亡,现在全是私人铁厂,知府有很多办法可以搞钱,无非得罪占据铁矿的士绅而已。 “赵先生,好久不见!”费映珙抱拳问候,在那儿挤眉弄眼直笑。 赵瀚也笑起来:“原来是四叔,咱们先过河,有事晚上再说。” 回到总兵府,费映珙父女被安排到内院住下,由费如兰出面招待他们。 赵瀚立即派人,把庞春来、李邦华、费如鹤、田有年叫来议事。 赵瀚介绍说:“这位是木庚,擅长打造火器。” 木庚,即宋应星的化名,他宋家可是江西大族,不敢轻易暴露真实身份。 李邦华顿时喜道:“可会打造佛郎机炮?” “略懂。”宋应星回答。 赵瀚说道:“我欲出兵占领分宜、新喻二县,夺取那里的铁矿山和铁厂。” “此必然之事,”李邦华说道,“火器犀利,当尽早打造。” 田有年说道:“若占分宜、新喻,必取樟树镇!” 李邦华点头说:“樟树镇必须拿下,否则难御官兵征讨。” 樟树镇不但是南方的药材集散中心,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战略要地。 官兵从北方而来,抵达樟树镇之后,向西可顺袁河而至新喻、分宜、宜春,向南可顺赣江直取吉水、庐陵。 只要占据了樟树镇,就把南下水道卡死。 官兵要么选择攻打樟树镇,要么选择改走陆路。而在江西陆地行军,辎重后勤可就麻烦了,赵瀚几次奔袭都不顾粮草。 庞春来说道:“我们原定的计划,是先取南方的泰和县、万安县,你们这又要去攻略北方,就不怕扩张过快过猛吗?” 李邦华说道:“我知庞兄之意,但不管南下还是北上,都能占据军略要地。咱们是造反起事,先要军事稳固,才能好生整顿内政。” “我支持先拿下分宜、新喻二县,”田有年说道,“不但可以夺取矿山,用于打造兵器,还能增加赋税。特别是夺取樟树镇,可谓日进斗金,数省药材都从那里散出!” 庞春来闭目不语,他是造反最急切的,可现在反而变得沉稳。 赵瀚又把陈茂生、费纯、萧焕叫来,听取他们的意见。 陈茂生说道:“若要扩张,可调宣教官和农会骨干,前往新扩地盘主持政务,他们当中也有许多识字的。一些贫寒士子,可调为佐政官和文书,他们做事的积极性也很高。或者说,许多贫寒士子想要做事,现在却找不到合适的职位给他们,扩张地盘之后正好能安置。” “大亮呢?”赵瀚问道。 萧焕回答:“可在樟树镇、新余县、分宜县,设立廉政分司,我抽调一些人手过去。” 费纯突然说:“拿下樟树镇也好,咱们快要盐荒了。” “盐荒?”赵瀚眉头紧皱。 “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还没来得及禀报,”费纯说道,“两广总督,禁止广盐北上,卡死了北上河道。广盐想要运来江西,必须走陆路,翻山越岭的,盐价可能是以前的三倍以上,而且还买不到那么多。” 李邦华叹息说:“沈犹龙这招好狠,他的两广总督做不长了。” 为啥做不长?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广东盐商怕是想咬死沈犹龙。 明代盐政,实行的是区域专销,江西和湖广都只能买淮盐。但是,两省的南部地区,距离两淮产盐区太远了,于是明中期又做出调整。 就拿江西来说,吉安、南安、赣州三府,全都转而购买广盐。 可现在,这三府遍地反贼,两广总督直接断掉盐路,想让反贼们吃不起盐。 赵瀚摇头苦笑:“他这么一搞,南赣百姓生活更苦,恐怕起来造反的更多。” “沈犹龙主要是针对我们,”庞春来说道,“赣州和南安二府,距离广东较近,肯定有一些私盐,从水路偷运过去,总督是无法禁绝的。但售盐量大大减少,卖到咱们吉安的时候,盐价翻三五倍都有可能。” 费纯说道:“所以,我也建议向北出兵,用樟树镇的商税,还有新喻、分宜两县的冶铁收入,赚到更多的银子。再用这些银子,补贴给吉安府的盐商,勒令他们购买淮盐平价出售。” 赵瀚仔细思考一番,说道:“招募更多贫寒士子,到白鹭洲去听大同课,我亲自去给他们讲几天。” 如今的大同思想教程,有《大同会会章》节选,有欧阳蒸、王调鼎的《大同分田论》。其余都是陈茂生带领宣教团,总结出来的《田政辑要》,以及面向农民的各种宣传口号。 赵瀚最近也在写文章,删删改改,已经写了两个月。 “李先生的军政做得如何?”赵瀚突然问。 李邦华拿出一份章程,说道:“正兵三千,全部脱产,精选青壮编练,每月给饷八斗。粮饷支派,军械、被服供应,应当单设一司。咱们目前船只不够,可让水军协助运输。练兵之将,带兵之将,职务须得区分。可让练兵之人带兵,但总兵府有权随时调换,莫要让军队成了将领的私兵。” 赵瀚拿出纸笔,自己换算了一下。 三千正兵,每月八斗军饷,一年下来就是2000多吨军粮。 这还没把农兵算进去,农兵集中训练时,也是要负责管饭的,若是打仗也得拿饷。 另外还有水军,还有兵器军服,还有士兵的日常伙食,种种开支也是不小。 在不影响百姓生计的情况下,三县之地,很难养三千正兵,必须扩张才行。而且,南方的泰和、万安太穷,必须拿下樟树镇、新喻县和分宜县。 赵瀚也想慢慢来,但还得求生存啊,必须训练正兵,只靠农兵是没有前途的。 若是训练火器部队,那开销就更恐怖了。 说实话,作为一个反贼,赵瀚扩张得够慢了。 赣南的何志源,已经拥有瑞金、会昌两县之地,自号“南天王”。 西边的反贼不知真名,只知道是一个佃甲起兵,两个半月就占据萍乡、永新、宜春三县,匪号“扫地王”。 真的叫“扫地王”,扫灭地主之意。 这位扫地王占据三县,赵瀚也占据三县,他觉得可以平起平坐,正在派信使来吉安府,想要跟赵瀚拜把子共抗官兵。 数日之后,赵瀚就接到一封书信,是扫地王亲自写来的。 无视其中的错别字,书信内容为:“给赵家哥哥问好,我乃萍乡扫地王,早听说哥哥大名,想要结拜做弟兄。官府无道,我弟兄两个,合起来打官兵。今后得了天下,一个在北京做皇帝,一个在南京做皇帝。岂不美得很?” (感谢cry疯子的盟主打赏,感谢书友们的订阅和打赏。) 第158章 156【内政调整】 总兵府,后宅。 费如兰喜滋滋出来迎接:“拜见四叔,见过妹妹。” “哈哈,不必多礼,”费映珙笑道,“几年不见,兰儿都做总兵夫人了。” 费如兰说道:“内子那个总兵做不得数。” “见过兰姐姐。”费如惠抱拳说。 虽是堂姐妹,其实只见过一次,费老爷子不接受费如惠。 费如兰见她妇人打扮,于是问道:“妹夫没来吗?” 费如惠回答:“他在家里忙事情。” 忙啥事情? 当然是管理土匪窝。 费映珙见院里只有惜月一个丫鬟,费如兰还要帮着端茶倒水,不由说道:“你这里怪冷清的,怎不多养一些奴仆?” 费如兰笑答:“外子已经废奴,自家怎好违背?院里雇了六个佣工呢,也不少了。” “原来如此,”费映珙纯属打探消息,转开话题问,“可有大哥的消息?” 费如兰说道:“父亲现为湖州府同知。” 费映珙笑道:“升官倒是快。” 一家人饮茶闲聊,直至傍晚,赵瀚终于回来,费如鹤和费纯也来了。 摆上饭菜,赵瀚举杯道:“我敬四叔一杯!” “好说。”费映珙畅快大笑。 费如鹤也举杯敬酒道:“我与费纯离家,本欲寻四叔,没想到却把瀚哥儿找见了,还闯出恁大一番局面。” “你要是寻见我,怕是如今还在做土匪。”费映珙感慨道。 赵瀚只是微笑,并不主动提起,他已经猜到费映珙是来干啥的。 推杯换盏好一阵,费映珙终于忍不住:“唉,我一直没想着造反,隔壁突然就冒出个扫地王。东边是你,西边是扫地王,我夹在中间难受得很。” 赵瀚笑着说:“只要不打仗,没谁会盯着四叔的地盘。” 费映珙的地盘,位于连绵群山之中,又偏又穷确实没啥意思。 但在军事上却非常重要,一旦占据天河镇,赵瀚就能轻松防备西边之敌。若非费映珙盘踞在那里,赵瀚早就出兵拿下了,因为那本就是庐陵县的辖地。 那个扫地王也很有意思,赵瀚若是向北扩张,扫地王的地盘就彻底被赵瀚保护起来。官兵只有消灭了赵瀚,才能去征讨扫地王,又或者是湖广派兵来打扫地王。 见赵瀚始终不敞开了说,费映珙只好自己提出:“我来你这里做事怎样?” “好啊,欢迎之至。”赵瀚笑道。 “有什么要求?”费映珙问道。 赵瀚明确说道:“第一,必须分田,包括四叔在内,每人最多保留二十亩。当然,四叔那边山地多,可酌情多留几亩。第二,四叔若想从军,必须解散自己的部队,打散了编入大同子弟兵。第三,四叔只能做哨官,暂领九十多人,而且不得驻扎于天河镇。” 费映珙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忍不住有些愤懑。 他是带着地盘和部队,前来投靠赵瀚的,赵瀚却要将他吞并消化。 这也就罢了,给个高级军职也可,谁知竟然只让他做哨官,麾下士卒连一百个都不到。 赵瀚解释说:“在我手下做事,只有两种情况。一是从中低层做起;二是自己开创局面。比如古剑山,一来就是水军统领,因为我手下没有水军,全靠他自己组建训练。还有田有年,一来就是兵器所主事,兵器所也得他来建成。便是李邦华,也是先出面组建粮行,做出了政绩才高升的。” “行,我做哨官。”费映珙无奈答应,他相信以自己的才干,再加上费家的关系,打几仗就能升上去。 赵瀚大笑道:“欢迎四叔入伙,来,大家满饮此杯!” 众人举杯痛饮。 赵瀚又对费如惠说:“姐姐若愿做事,可加入宣教团,在我这里女人也能做官。” “那敢情好。”费如惠高兴道。 又扯了一通,费如兰突然说:“如何年纪也不小了,我物色了一年,算是找到个合适的人家。” “哪里人?”赵瀚问道。 费如兰说道:“安福县举人袁允龙的侄女。” 赵瀚没有表态,只继续问:“袁家什么情况?” 费如兰显然做足了功课:“安福袁氏,是宜春袁氏的分支,始祖为汉司徒袁安(袁绍的爷爷的爷爷)。安福袁氏虽出自大族,但这一支早已衰落,大明开国以来,都还没出过进士。举人袁允龙一家,总共三百多亩地,但族人也多得很,每人留二十亩都不够。” 这种属于小地主,除了被强行分家之外,其实没有任何损失。 赵瀚准许地主家里,每人保留二十亩地。但袁家的田产分下来,根本分不够二十亩,每人只分了十八亩地。 费如兰又说:“这位袁举人,已经会试落榜五次,他对考进士心灰意冷,家里又没钱给他买官。因此,袁举人做事非常积极,已在安福县升为镇长,他还写了篇赞美分田的文章。” “此人可以重点栽培啊。”赵瀚决定将袁允龙树立为士绅楷模。 费如兰说道:“袁举人的侄女,我也托人打听过了。今年十五岁,端庄秀丽,通情达理,还能诗善画。” 赵瀚立即同意:“此为良配!” 费如鹤坐在旁边傻笑,他对女人不咋挑剔,只要长得不丑就行,这厮一门心思要干大事。 翌日,赵瀚派遣宣教团和基层官员,陪同费映珙回去接收天河镇。 若是加上两岸大山,那里的面积非常大,但耕地却少得可怜。 费映珙的女婿杨丰粟,若能积极配合分田工作,而且事情还办得好,赵瀚可以任命其为天河镇镇长。如此,庐陵县就有了九个镇,而天河镇属于最穷的那一个,90%的耕地属于贫瘠山地,今后怕得以红薯为主食。 开会讨论之后,大家都觉得,一个县辖管九个镇太多,基层官吏的俸禄开支给不起。 于是微调庐陵县的行政区划,将其中的一个镇,肢解为四部分,各自并入相邻的镇。该镇的官吏,全部送来白鹭洲书院进修,等着分配到新扩张的地盘做事。 如此,赵瀚终于拥有庐陵县全境,同时保持庐陵县八个镇的行政区。 随即总兵府也作出调整,框架如下—— 总兵署。 秘书院,吏选司,政务司,宣教司,财务司,军务司,刑名司,廉政司,工务司,兵事院。 秘书院当然是赵瀚的秘书机构,有三大秘书头子,下面还有一些文职人员。他们只对赵瀚负责,但不能插手各司事务,跟大明内阁有本质区别。 古代已经有秘书这个词汇,赵瀚也懒得用掌书之称,直接改为秘书。 吏选司,相当于吏部,由庞春来执掌。 政务司,以前是李邦华执掌,现在提拔庐陵知县黄顺甫,担任政务司司长。 宣教司,相当于礼部,由陈茂生执掌。 财务司,相当于大明的督仓,由费纯执掌。 军务司,相当于兵部,由李邦华执掌。 刑名司,相当于刑部,提拔安福知县左孝良,担任刑名司司长。 廉政司,相当于都察院,由萧焕执掌。 工务司,相当于工部,由宋应星执掌。 兵事院,相当于五军都督府,由费如鹤执掌。 至于田有年,担任军务司下辖军备局主事。 这框架搞得挺大,好在地盘不多,官吏也不算冗杂。 但三县之地,肯定无法支撑,毕竟还有那么多镇级官吏,必须扩大地盘才养得起。 你当大明朝廷,不想统治基层吗? 官多了,俸禄开支也多啊! 赵瀚至少还得把地盘扩大一倍,财政状况才能稍微宽裕。 甚至,有人觉得镇级机构还是太多,应该把庐陵县缩减为六个镇,把吉水县缩减为五个镇。 这个建议并非搞笑,包括赵瀚本人在内,都曾认真的思考过。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农业社会养不起太过庞大的官僚阶层。之前正兵数量少,还勉强能够承担,三千正兵按月拿饷,瞬间就让赵瀚的钱袋子紧起来。 总兵府刚刚作出调整,一个老头就带着全族士子来拜见。 “老朽刘应冬,拜见总镇!” “老先生快快请起。” 刘应魁指着身后族人说:“我刘氏族人,皆愿为总镇效力。虽无举人,却有秀才五人,童生十二人,其余皆为学童。” 赵瀚笑道:“让他们都来白鹭洲书院,等春耕过后,我自有安排。” 刘应魁又说:“刘同升是老朽的侄子,他举家逃走,与我这房无关,请总镇不要介怀。” “老先生请放心,我不搞株连之事。”赵瀚说道。 刘应魁继续说:“这些刘家士子,总镇可随意使唤,便是做皂吏都可以。我已经告诫他们,总镇用人自有章法,只要认真办事,总镇必不会亏待。” 赵瀚笑道:“老先生有大智慧也……本人才疏学浅,字也写得不好,就班门弄斧写一幅字。” “多谢总镇赐字。”刘应魁大喜。 赵瀚随便写了四个字“有德之家”,写什么内容并不重要,他写“今晚吃肉”都可以。 刘同升举家带着银子逃跑,刘应魁却把全族士子送来投效,这些大族也不能一刀切啊。 主要还是前几天那件案子,赵瀚摊牌表明态度。 刘应魁愿意站队,认可赵瀚的手段。赵瀚表现越强硬,他就越是信服,认为刘家能够沾上从龙之功。 当然,深恶痛绝的也不少,昨天又有士绅举家逃跑了。 第159章 157【家国天下论】 黄顺甫调入总兵府之后,新任庐陵知县叫李珂。 此人学历并不高,只是童生出身。 但追随赵瀚很早,是李家拐的自耕农。早期协助分田,之后加入宣教团,再后来改任镇长,接着又调入县衙,继任知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拜见总镇!”李珂拱手道。 赵瀚笑着说:“请坐。” “谢总镇。”李珂挺直腰板坐下。 “你递上来的册子我看了,”赵瀚问道,“关于农民婚嫁,以前是怎解决的?” 三县分田,出现了很大纰漏。 只要年满十二岁,男女皆有田可分。可是,女子嫁出去了怎办?她名下的土地,该归娘家还是夫家所有? 按照男女平等,那自然归女子本人所有,嫁到哪里就能带到哪里。 但女方的家人怎么可能同意! 李珂回答说:“换田成婚,两家之人,既嫁女,又娶媳。” 赵瀚皱眉道:“家中只有女儿,或者只有儿子,岂不是无法成亲?” 李珂说道:“很难。” 赵瀚立即把陈茂生叫来,说明情况之后,问道:“田政出现这么大纰漏,你怎不告与我听?” 陈茂生也很惊讶,解释说:“分田之初,大家都很高兴,也没说不利于嫁娶。此后我调入总兵府,对下面的事情知道得不多,也没人上报这种情况。” 赵瀚一时间也没对策,吩咐道:“立即告之宣教团和农会,让他们多多收集农民意见,看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这是个很大的漏洞,养女儿的人家会吃亏,可能导致不愿女儿出嫁,因为女儿会把田给带走。 新中国的田政,是以村组为单位,将总额平分给村民。死者收回土地,新生儿立即分田。 但赵瀚没法这么干! 隋唐的均田制,已经留下前车之鉴,以古代对基层的掌控力,收回死者的土地是不可能的,那几乎等于每年都要重新分田。隋唐时期的公田,也是每年重新分配给农民,基层官员为了省事儿,干脆每年都维持原样。导致死者的田收不回,新成年的丁田也分不到,最后把唐朝财政给玩崩了。 农会只是过渡性产物,没有任何官职可言。一旦给官职必然带来腐败,而且与村镇机构效能重叠,官府拿不出那么多俸禄。可若不给官职,随着时间推移,农会干部的积极性也消退了。 因此,农会迟早是要取消的,或者说是自然消亡,村中事务最后全都归于村长。 赵瀚当时考虑的是,与其今后分田腐败丛生,不如趁着现在掌控力十足,直接把田分给农民做私产。 如此,保证每个农民有几亩地,就算多生几个孩子出来,也能把日子过下去。等到地盘扩大之后,再把多余的人口,往北方战乱之地迁徙。 这样可以获得数十年的农村安定,到时候,再一步步的往海外转移土地矛盾。 真的,一个田政能顺利实行,并保证数十年的农村安定,就已经算非常厉害的政策了。 从古至今,还没有哪个政权,能纯靠农业来维持田政。 新中国发展到21世纪,也是用工业来消除土地矛盾。由于人口不断增加,许多农村的新生儿,已经无法分田了。 十七世纪的工业却不行,早期工业革命,不但不能缓解土地矛盾,反而还会加速土地兼并! 北美当初那么多土地,工业革命兴起之后,竟导致大量农民无田可耕,因为资本兼并土地速度太快。只能靠不断扩张,夺取印第安人的地盘来转移矛盾。 英国同样如此,光荣革命以前,国王是反对圈地运动的,因为不利于国王征收农业税。 正是英国工业大发展,导致资本家疯狂兼并土地,国王碍眼那就干翻国王,于是圈地运动愈演愈烈——若在中国这么干,农民早就揭竿造反了。英国农民当然也造反,但人口规模太小,被贵族轻松镇压。 圈地运动,使得大量失地农民,涌进城市打工谋生。英国的工业规模也扛不住,因此只能制定严厉法律,偷一块面包都能流放澳大利亚。如此就将多余的城市人口,扔到海外自生自灭,既能减轻本土治安压力,又能增加海外殖民地人口。 至于圈地运动、流放政策,导致多少无辜平民死亡,那不是资本家需要考虑的问题。 只能说,那是一部血泪史。 赵瀚也是要发展工业的,他可以想象,资本家在赚钱之后,肯定拿出大量银子置地。因此他要提前分田,并且禁止土地买卖,就算因功奖励的土地,也得设一个上限,超过上限的私有土地无效。 逼着资本家去开拓海外! 可现在遇到的问题,简直让人啼笑皆非,居然是女子嫁人,导致土地归属权出现纠纷。 赵瀚动用全部力量,收集各种意见,发现这个问题……无解。 只能进行换田婚姻,若是哪户家中无女,儿子很难讨到老婆。想讨老婆也行,承诺不要老婆的土地即可,否则女方家庭为了保田,绝对不会允许女儿嫁出。 赵瀚召开好几次会议,最终决定很荒唐:不做任何干预。 你家里没有女儿,还想给儿子娶媳妇,就得同意女方的田产,留在娘家不带过来。 没有什么政策是完美的,只要不出大问题,那就凑合着过呗。 …… 白鹭洲书院。 四百多个官员、吏员和士子,挤在一起听赵瀚讲课,每人面前都摆着赵瀚刚写的小册子。 《家国天下论》! 赵瀚站在讲坛上,害怕后排学生听不清,干脆举着纸皮喇叭讲课。 “先秦之时,周天子统治的土地便是天下。分与诸侯的土地,便是国。分与士大夫的土地,便是家。” “而今之世,祖宗传下的土地是天下,我们打下的土地也是天下。什么是国呢?皇帝统治的土地,便是国,例如我大明国!至于家,你家,我家,大大小小无数个家!” 虽然大明皇帝,依旧有天子头衔,但官方早就在使用“大明国”这个说法。 这些概念很容易被接受。 “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亡国不可怕,若是大明覆灭,那叫亡国,你我再造一国便是。亡天下才可怕,不管小民还是士绅,没一个能逃得掉!” “大明之国,由千千万万个家构成。” “千千万万个家,为朝廷纳税,维持这个国家的存续。” “作为一国,作为一个朝廷,大明应当做什么?应当用小民所纳之赋税,供养文武两套班子。” “文臣和吏员,维持国家的运转。传播教化,劝农劝桑,兴修水利,修桥铺路,除暴安良。武官和士兵,维持国家的安定。对内要肃清匪贼,对外要抵御异族。” “而今是如何状况?” “文臣和吏员,多为贪官污吏。水利也不修了,大灾之年也不赈济百姓。非但不能除暴安良,反而大肆盘剥百姓。” “武官和士兵,将无胆略,兵无战心。对内不能清剿贼寇,对外更是败绩连连,致使天下生灵涂炭。” “我之所以起兵造反,就是这个大明国,已经没有一个国家朝廷该有的样子。” “……” 庞春来、李邦华、宋应星、田有年、王调鼎等人,被说得豁然开朗,特别是亡国和亡天下。 “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这句话出自顾炎武,如今还没有问世,足以让读书人明白道理。 也可以为赵瀚造反,提供非常有力的理论依据。 赵瀚继续说道: “大明朝廷,为何会落到这个地步?” “吏治,教化,道德,这些都不是关键。太祖之时,吏治同样败坏,因为源自蒙元之官。可当时为何能兴盛呢?皆因朝廷财政有度。” “一国之赋税,我且分为两种,直接赋税和间接赋税。” “直接赋税,就是按人头或土地缴纳的赋税。间接赋税,例如门摊税、钞关税等等,税收得重,货物就卖得贵,反正商人不亏,可以转嫁给百姓。” “一个国家,想要财政有度,直接赋税就必须稳定。” “当今之世,直接赋税已经被破坏。首先是土地,一小撮人,占据绝大多数土地。他们可以避税,可以逃税,即便不能逃避,也可以转嫁给佃户,把直接赋税变成间接赋税。” “其次是人头税,自一条鞭法败坏之后,人头税完全是乱收的。大量百姓,托庇于士绅,隐匿人口逃脱人头税。如此导致少数百姓,承担整个国家的人头税!” “朝廷财政不稳,百姓苦不堪言,财货都被那些大族占去了。” “朝廷税收不够,那就没法养兵,当兵的吃不饱,还怎么去打鞑子?越是打不过鞑子,就越要横征暴敛来养兵。” “朝廷横征暴敛,百姓活不下去,就要起来造反。最先造反的西北流寇,都是被迫揭竿而起的。这使得朝廷,还得出兵镇压造反,用兵越多越是财政枯竭,就更无限制的横征暴敛,就激起更多的百姓揭竿造反。” “饮鸩止渴耳!” “于是乎,便到了如今这个局面。” “乱国者,不惟皇帝,不惟宗室,不惟贪官污吏。天下士绅大族,皆难辞其咎!” “我为何分田?因为不分田,不仅要亡国,还要亡天下,还要亡千千万万个家!你们去看,西北流寇所过之地,哪个大户能保住性命?便是宜春、永新诸县,也在杀地主造反,不信的自己去永新县看看!” “在场的士绅,你们是愿我来分田。还是愿天下皆反,把你们的身家性命全部拿走?” “家国天下,实乃一体。人人只为门户计,只顾自己一家,则国恒亡,而至亡天下。若亡天下,小家俱灭,门户不存!” “……” 庞春来、李邦华、宋应星三人,自认为对大明局势看得透彻。 可赵瀚直接赋税、间接赋税的观点,却让他们耳目一新,以前模糊的看法,从理论上被总结出来。 李邦华叹息:“家国天下,还能做此说法,直令人醍醐灌顶!” 庞春来扭头对王调鼎说:“伯和文采出众,可润色此文章,拿去九江、南昌诸城散布。” 第160章 158【兵事再起】(为盟主“烟寒无心”加更) 春耕过后,吉安城外校场。 一万三千多农兵,以镇为单位,排队上场进行操练。 只选四千人! 李邦华说挑选正兵三千,但赵瀚仔细思考之后,决定还是设置四千正兵。 费映珙跟他麾下的匪寇,此时此刻也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农兵一队一队上场。 “这他娘的是农兵?各省巡抚标兵也不过如此!”严九瞠目结舌。 费映珙也是无比震撼,眼前这些农兵,不仅队列齐整,变阵时有条不紊,而且充满了纪律性和蓬勃朝气。 费映珙手下的匪寇,个个都有武艺在身。如果与农兵一对一,肯定是匪寇取得胜利。如果与农兵十对十,匪寇怕要被杀得屁滚尿流。 “这样的士卒,竟有一万三千多人?”田有年惊骇莫名。 费如鹤解释说:“眼前这几队,都是庐陵县的老兵,自然精悍得很。吉水县、安福县的新兵,操练时日尚短,表现肯定要差得多。” 田有年问道:“庐陵老兵有多少?” “六千左右。”费如鹤回答。 “几日一操?”田有年又问。 费如鹤解释说:“农忙之时不操练,农闲之时天天操练,就在各自村中练习,每村都有一个军官。” 大明官兵的操练习惯,基本是新兵征募之后,花一两个月时间,严加操练熟悉号令和军阵。此后就拉胯了,五日一操算精兵,十日一操属正常,一月一操也还行,半年一操的都有! 田有年惋惜道:“唉,如此精兵,竟有六千,可惜只能选一千出来。” “等扩军之后就好了。”费如鹤也很心疼。 这次征召全职正兵,不能只看士兵素质,还要分地域来征募:庐陵一千,吉水一千,安福一千,袁州降兵一千(全弓兵)。 安福县的农兵最后编练,加起来只训练了两三个月,跟普通乡勇没啥两样,但也必须征召一千出来。 若只征召庐陵县的精锐农兵,一是容易形成军中山头,二是严重减少庐陵县农村的壮劳力。 接下来,轮到吉水县农兵出场,果然拉胯了许多,但依旧能碾压官府的乡勇。 直至安福县农兵出操,场面可谓惨不忍睹,列队时还比较齐整,一旦变阵顿时状况频发。 李邦华叹息道:“只能矬子里面拔将军了,此次出兵以庐陵老兵为主,以吉水士卒为辅,安福兵还是拿去守城吧。” 最后选兵,以村为单位挑选,只挑部分表现最好的。 在农兵转正兵的时候,农兵军官转为正式军职,军饷按军职进行提升。若有未选中的农兵军官,依旧保留其军职,但这种军职不是正式的。 没被选上的庐陵老兵很不爽,自认为比安福渣渣兵厉害百倍,赵瀚只能让宣教官去安抚军心。 足足选了三天,四千正兵终于被选出来。 军旗略微有所改动,依旧是靛蓝色的棉布,但旗面绣了“天下大同”四个字。 费映珙和麾下匪寇,被打乱编入各部。 若再加上赵瀚的亲兵“奴儿军”,以及军法官、宣教官、水师官兵等等,正兵其实已经超过5000人。 三县之地,养五千多正兵,军费开支简直爆炸! 总是能抓大官的吴勇,因为前段立功了,此次升为“奴儿军”队长,手下管着三个十人队。 被迫作为向导,带着赵瀚奇袭袁州军营的熊耀。因为他属于弓兵这种技术兵种,而且本身也是军官,此次被提升为哨官,手下管着九个十人队。 费映珙也是弓兵哨官,这货练过射箭的,说是管着九个十人队,算上底层军官,其实是统兵一百。 统兵一百,也算百人将了,费映珙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整编正兵完毕,没选上的农兵,留两千精锐待命,其余全部回家。这些农兵也要坚持操练,一旦遇到大规模官兵围剿,赵瀚随时可能暴兵上万人! 接下来半个月,全部正兵和两千农兵在校场操练,主要练习与弓兵的配合。 四月底,誓师出征。 先遣水师假扮商船,运送赵瀚的亲兵前往新淦县。 前些日子举族投效的刘氏,有个秀才叫刘同予,现在任职军中文书。刘同予穿戴华贵假装富商,张铁牛、刘柱等人扮做家奴,竟只花了五钱银子,就买通守城门卒进去。 “杀!” 张铁牛从箱子里拿出斧头,刘柱拿出钢刀,在城门口一阵乱砍。 就连秀才刘同予,都拔出文士剑厮杀。 一共十多人而已,竟然就此占据城门,“商船”上埋伏的奴儿军立即赶来增援。 由于赵瀚闹得太大,周边诸县的知县,都似模似样的募兵守城。 全是样子货! 否则的话,西边那个扫地王,就不会只用两个半月,迅速攻占三座县城。 这新淦县的官兵同样如此,刚开始还比较认真。可左等右等,等了赵瀚一年都不来,于是就慢慢放松警惕。只要给了银子,他们连进城货物都懒得检查,导致张铁牛等人携带兵器入城。 濒临赣江的西门,被几百奴儿军占据之后,剩下的守城官兵,竟然选择弃城而逃。 知县也在逃跑,还不忘带上银子,这货倒是跑得快,从此消失无踪。 赵瀚带着大军坐船而来,没有在新淦县停顿,而是继续北上前往樟树镇。 当然,不免唏嘘一番,因为新淦县有历史人物啊,岳飞、韩世忠都曾在此练兵! 从吉水县到樟树镇,中间要经过新淦、峡江两县。 新淦县城在赣江边上,必须占领下来。峡江县城不在江边,赵瀚连管都懒得管,直接无视此县的官兵。 留下五百农兵,驻守新淦县城,主要维持治安,暂时不下乡分田。 眼见大批船只运载士卒而来,樟树镇的商贾纷纷逃窜,赵瀚立即带人下船,在樟树镇对岸安营扎寨。 卸下士兵和部分粮草,水师统领古剑山,又率船队返回吉安,把后续的粮草给运过来。没办法,船只太少了,得分几趟运输。 此次作战计划如下,分为三个步骤: 第一,拿下新淦县城,以五百农兵驻守,保证水道畅通。 第二,占领樟树镇,赵瀚亲率两千五百士兵坐镇,以应对北边可能出现的大量官兵。 第三,费如鹤率领剩余部队,坐船沿袁河西进,拿下新喻、分宜两县。 …… 临江府城(丰城市)。 临江知府叫何天衢,正经的进士出身,他最近心情很烦躁。 一是南边有庐陵巨寇赵言,何天衢必须募兵防御,等着巡抚大军一起南下征讨。 二是何天衢的老家在庐州,而且是府城之外的小镇。前几天传来消息,庐州被张献忠反复肆虐,他的族人也不知有没有逃出。就算族人能逃出,他家的钱粮也肯定被抢光! 简直倒霉透顶,何天衢欲哭无泪啊。 “府尊,府尊,不好了,樟树镇被赵贼占了!” “什么?” 何天衢顿时如遭雷劈,樟树镇距离临江府城,也就一百里而已,坐船更是半天就能到。 师爷见知府有些懵逼,连忙建言道:“府尊,请速速下令。第一,让士卒立即守城警戒,多多搜集滚木、落石、菜油、金汁等物;第二,立即派人前往南昌,向三司和巡抚报告贼情;第三,立即派探子南下,打探那赵贼的虚实动向。” “对对对,就依师爷所言。”何天衢稍微回过神来。 又过半日,何天衢再次收到敌情,赵贼在樟树镇修建营寨,暂时没有北上攻打府城的意思。 这让何天衢稍微松了口气,召集府衙和县衙官员继续开会。 商议来,商议去,也没什么好法子,只能快快聚兵守城,然后等着巡抚带兵过来增援。 清江县的士绅很有意思,知道赵瀚来了也不跑,反正赵贼不会抢劫钱粮。他们一边留在家中,一边出钱出人,帮着知府、知县募集乡勇。 官兵打赢了,自然皆大欢喜。 官兵打输了,等着被分田而已,到时候再跑也不迟。 数日之后,何天衢就募集乡勇上千,加上他之前招募的士卒,兵力已经增长到1800多人。 …… 南昌。 王思任本来在鄱阳湖训练水师,被巡抚李懋芳紧急召见。 “抚帅,可是南边的赵贼有异动?”王思任问道。 李懋芳解释说:“临江知府送来急报,赵贼屯兵樟树镇,意图攻打临江城。” 王思任摊开地图,很快摇头说:“赵贼的目标,恐怕并非临江府,而是西边的新喻、分宜两县,赵贼看上了那里的铁矿和冶铁厂。否则的话,就不会屯兵樟树镇,而是火速奇袭临江府城。” “咱们要不要出兵?”李懋芳问道。 王思任叹息道:“反贼都打到临江府城百里外了,官兵哪还能坐视不管?樟树镇必须夺回来!” 大明全国有三十三个课税重镇,临江府城外加樟树镇,合起来占其中一个。 樟树镇若被反贼一直霸占,哪天抽冷子把临江府也打下来,庐陵赵贼岂不是要上天? “唉,过年期间就不该北上。”李懋芳肠子都悔青了。 他们带着大量水军,率领五千步卒,眼巴巴跑去救凤阳。结果稀里糊涂一战,苦心训练的步战精锐,被张献忠打得只剩一千多人。 虽然已经重新募兵,又有了五千步卒,但这种新兵有毛用啊! 王思任仔细思索道:“先出征前往临江府,待探知更多贼军虚实,再决定怎么打仗。我们有水师,可进可退,莫要轻易与反贼步战。” “只能如此了。”李懋芳说道。 (回复一下,有书友说圈地运动、农业革命之类的。英国的农业革命,在运用大机器生产前,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第一,把农民赶走,地主圈地,再雇佣农民耕种,就是明代晚期的大地主和佃户制度。第二,精耕细作,经过上百年的农业革命,英国亩产终于达到明代南方的亩产水平。讨论起来有意思吗?请不要忽略英国和大明的人口差别,大明像英国那样玩,农民起义早就炸了。) 第161章 159【庐陵赵天王】 新喻县城。 知县陈燕翼站在城楼上,看着外面那些反贼,心里把首辅温体仁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他是去年的新科进士,虽然排名三甲垫底,但馆选考中庶吉士,散馆之后立即做了工科给事中。 陈燕翼年纪轻轻,一腔热血未冷,而且身为给事中,自然想着弹劾权贵搏名声。一不小心,弹劾到温体仁的党羽,然后就被外放为地方官。 恰好,前任新喻知县花钱升迁成功,陈燕翼就被扔来做新喻知县。 天可怜见,陈燕翼到任不足五日,刚把县衙官吏认全,屁股都还没坐热,反贼已经攻到城下。 陈燕翼还没来得及聘请师爷,只能问主簿:“守城官兵就这几十个?” 主簿回答:“前任知县,募集了五百多乡勇守城。” “那些乡勇呢?”陈燕翼质问。 主簿说道:“知县离任,乡勇也走了,只因县衙无钱发饷。” “钱呢?”陈燕翼问道。 “县尊何必明知故问。”主簿没好气道。 县衙库房都能跑耗子了,钱已被前任知县卷走。勉强还剩了些,也被主簿、典史等人瓜分,追查起来可以推到前任知县头上。 元宵过后,赵贼才从此地路过,还敲诈了一笔粮草。 大家都觉得,赵贼既然选择撤兵,短期内就不会再攻城,毕竟走水路的话,中间还隔着三个县。谁又能想到,赵贼只是回去春耕,春耕结束突然又派兵杀来。 费如鹤也很郁闷,他本来想诈城的,但赵瀚在樟树镇闹出的动静太大,自己带兵来到此地,新喻县已经城门紧闭。 新喻县城,位于袁河、孔目江交汇处,费如鹤只能在北边和西边登陆,县城东边和南边都是江水。 他一边让人负土填护城河,一边让人打造攻城器械。 数日之后,眼见护城河被填出几条道,主簿和典史找到陈燕翼:“县尊,降了吧。” “吾身为县令,自有守土之责,安能降于反贼?”陈燕翼怒斥道,“尔等不可再提这种背君弃主之言!” 主簿说道:“县尊有所不知,这赵贼言而有信,不同于寻常贼寇,他是不会乱杀人的。” 陈燕翼冷笑:“反贼还有信用可言?” 典史说道:“庐陵赵贼,说话算话,方圆数县谁人不知?” “锵!” 陈燕翼拔剑出鞘:“谁再言降,吾定斩之!” 主簿和典史,冷笑着退开,一群衙役围上来。 陈燕翼瞬间绝望,他上任才几天,在新喻县属于孤家寡人。 反贼围城之后,陈燕翼游说士绅大户,希望他们捐钱捐粮,募集城中青壮来守城。可那些大户都装聋作哑,似乎不怕反贼破城,到现在他手里都无钱、无兵、无粮! 正常情况下,陈燕翼这种新上任的知县,必须等到征收夏粮之后才有钱粮办事。 赵瀚的信誉起作用了,从官吏到大户,都不愿意抵抗。 抵抗了不一定守得住,还会因此被反贼清算。 直接投降的话,反贼不会烧杀抢掠,他们没有任何损失可言。 “你们还想造反不成?”陈燕翼持剑退后,怒斥那些围过来的衙役。 典史劝道:“县尊,降了吧。” “休想!” 陈燕翼怒道。 典史立即挥手,衙役们开始包抄,将陈燕翼团团围住。 陈燕翼彻底绝望,只能说道:“我死之后,放我那长随回福建,好歹给家里带回音讯。” “何苦啊。”主簿叹息。 陈燕翼突然朝着北方跪下:“陛下,臣有负皇恩,只能以死殉国。” 磕头几下,陈燕翼又朝东南边跪下:“父亲,母亲,孩儿不孝,不能报答二老养育之恩!” 又磕了几个头,陈燕翼起身说:“不忠不孝之人,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遂提剑横颈,自刎于当场。 主簿与典史对视一眼,皆唏嘘不已。然后,抬着陈燕翼的尸体,下令开城迎接反贼。 费如鹤还准备强攻呢,突然就城门大开,一众官吏抬着知县的尸体出来。 “少爷,少爷!” 突然,一个家奴跑过来,扑在陈燕翼身上嚎啕大哭。 这也是个忠仆,放他走也不离开,反而跑来保护主人的尸体。 费如鹤在了解事情经过之后,叹息说:“唉,忠臣义仆,这世道可少见得很。把这知县烧成骨灰,让仆人带回福建安葬吧。”费如鹤又对那家奴说,“知县的物品,你也可取走。我再写封信,你到樟树镇之后,若被我军扣押,可出示信件放行。”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家奴连连磕头,他不懂什么忠君报国,只知道效忠自己的主家。 在新喻县耽搁两日,费如鹤留下五百安福兵守城,便带着其余部队直奔分宜县而去。 扫地王也在打分宜县! 分宜县更有意思,知县在过年期间,被赵瀚给一刀砍了,如今县衙连个主官都没有。 但是,全城的官吏和大户,自发出钱出人守城,因为攻城的是扫地王。就连城中百姓,也踊跃参军,实在是扫地王的名声不好,袁州府城被这货纵兵劫掠数日。 “再去叫城,”扫地王怒道,“就说再不投降,等我进城之后,就把城里的有钱人通通杀光!” 一个农民军冲到城下,刚开口说两句,突然就一箭射来,落在其脚下两尺远。 赵瀚虽然带走了袁州精锐,却难免逃掉一些,如今有十多个弓兵在守城。 扫地王感觉烦躁不已,他占据三县之地,但袁州府城(宜春县城)、萍乡县城、永新县城,都是靠偷城而轻松占据。他这个大反贼,还是第一次正经攻城,围攻半个月完全啃不动。 “大王,有官兵来了!” “什么?快把人撤回来,撤回营寨坚守!” 扫地王读过两年蒙学,待费如鹤的大军逼近,他顿时就笑起来:“看到那杆旗没有?天下大同。那是庐陵赵哥哥的兵,不要怕,自己人。” 这货亲自乘船去见,在江上隔得老远大喊:“我是萍乡扫地王,庐陵赵哥哥可来了?” 费如鹤得到消息,也出舱站在船头喊:“我是赵尧年。” “原来是赵二哥哥当面,”扫地王奉承道,“赵二哥哥的威名,我在萍乡早就听说了,不如我俩结拜怎样?” 在扫地王想来,赵瀚是赵大哥哥,费如鹤就是赵二哥哥。 费如鹤没好气道:“结拜之事,今后再说。我家总镇看上了分宜县,你速速退兵,让我来攻城。” 扫地王当然不乐意,说道:“分宜县是袁州府的地盘,我既然占了袁州府城,分宜县城自也该我来占。赵家哥哥若想要地盘,可去把临江府几县都占了。咱们都是造反的,要守规矩,莫自家人伤了和气。” 费如鹤冷笑:“照你这个说法,永新县是吉安府辖地,那你把永新县的地盘交出来!” “呃……”扫地王顿时语塞。 突然,城上悬筐下来一个衙役,奔至江边大喊:“赵将军,我是分宜县衙的李二,过年时候咱们见过面的。请赵将军快快入城,莫要让那萍乡贼把城夺了!” 扫地王闻言大怒:“他娘的,老子攻城,你们就守得紧。这赵二哥哥来了,还没开打你们就投降。是不是看不起我刘……扫地王!” 衙役怒怼道:“你这厮滥杀无辜,两个月前攻破袁州府,把城中大户杀得精光不说,就连普通百姓也抢,还祸害了好多良家妇女。便是豁出老命,我李二也要跟你拼到底!” “气煞我也,快开船过去!”扫地王感受到深深的侮辱。 衙役吓得扭头就跑,坐着箩筐重新回到城楼上。 费如鹤不由笑道:“哈哈,这就是民心所向,兀那扫地王,快快撤军把县城让出来。” 扫地王吼道:“这里是我先来的,做事要讲个先来后到。” “登岸。”费如鹤懒得多言。 三千五百士卒,就在城外码头登陆,然后从城下大摇大摆过去。 这已经进入城上弓兵射程,但守城官兵一箭不发,他们把费如鹤当成自己人,扫地王麾下的反贼才是真正死敌。 扫地王带了六千多兵而来,兵力将近是费如鹤的两倍。 双方在城外列阵而战,还没开打,似乎就已经分出胜负。 费如鹤这边,军容威严,队形齐整。面对两倍之敌,毫无怯懦之心,根本不把敌军放在眼里。 扫地王那边,由大小好几股反贼组成,扫地王只是名义上的首领。他独据三座县城,让手下的反贼头子很不爽,这次攻打分宜县,也是为了扩张地盘分给部众。 明明兵力是费如鹤的两倍,可还没列阵完毕,就已经军心浮动。 一来庐陵赵言名声太响,给反贼们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二来费如鹤的军队强悍,就连武器都远超对方。 别说正兵了,就连赵瀚的农兵,竹枪都换装了铁枪头,而扫地王的士兵有些还拿着锄头。 费如鹤下令之后,传令兵立即挥舞令旗。 除了五百中军缓步前进,剩下三千士卒,皆大踏步往前进逼。 狼筅兵开道,藤牌手掩护,长枪兵蓄势待发。 只推进到一半,双方距离还有数十步,突然就有一股反贼崩溃。却是一个反贼头领,带着麾下千余士兵,直接撒丫子开溜,连军营里的粮草辎重都不要。 “快跑啊,赵天王的兵杀来了!” 庐陵赵天王,是周边反贼给赵瀚起的匪号。 只见反贼们接连崩溃,就连扫地王的本部,都不断有士卒逃跑。 扫地王嘶声大吼:“回来,还没打呢,打过了再跑也不迟!” 还有一些反贼,向北跑出老远之后,陆续跪在地上投降。他们是分宜县本地的农民,被扫地王裹挟着过来攻城的,虽然杀死了地主,可普通反贼却不能分地,必须是老营(反贼老兵)才能分地。 “娘的,老子也跑!” 扫地王气得跺脚,带着本部飞快逃窜。 “好!” “赵将军万岁!” 分宜县城的守军,见状竟然齐声欢呼,把费如鹤当成他们的保护神。 费如鹤带兵追击一阵,也懒得再追了,等他返回城外时,分宜县城已经城门大开。 不管是官吏还是大户,都想请费如鹤留下,否则扫地王肯定要杀回来。 费如鹤带着士卒进城,嘀咕吐槽道:“你们这样搞,老子都忘记自己是反贼了。” 第162章 160【剿匪捞钱】 南昌卫,校场。 江西总兵李若琏检阅部队,突然拔剑高呼:“庐陵赵贼,窃据州府,烧杀掳掠,无恶不作。今奉皇命而讨之,有诸君协力襄助,定一战奏捷于京师也!开拔,出征!” 李若琏今年已六十九岁,历史上他带领锦衣卫,死守北京城门殉国时七十八岁。 若非身为军户长子,按制必须继承军职,他肯定会去考文进士,而非这扯淡的武进士。他的弟弟李若珪便是文进士,天启年间担任刑部侍郎,因不容于魏忠贤而辞职。 对了,他的弟弟李若珪,传闻抱过幼年天启帝,朱由校登基后赐号“金胳膊老李”。 袁崇焕谋反一案,李若琏便是主审官。 李若琏没有审出任何毛病,崇祯皇帝不高兴,便让其上司刘侨去审,刘侨果然查出袁崇焕谋反的证据。 李若琏因此被贬官两级,折腾几年才慢慢升回来,现在终于被崇祯丢来做江西总兵。 五月中旬,冬小麦已开始收割。 “莫要踩坏庄稼!”这是李若琏下达的第一个命令。 李若琏、李若珪兄弟俩,都是知名的清官。不过嘛,做清官的资本是家境殷实,祖上不知占了多少军田。他弟弟考取进士之前,由于银子不够用,一次性就卖了上百亩地。 “载心公!” 来到码头登船,巡抚李懋芳,带着佥事王思任,主动过来拜见。 李若琏拱手回礼,他们虽然诸事倒霉,但有一件事比较顺心。那就是去年崇祯撤回太监,到现在还没把太监派回来,不用听监军太监在旁边瞎逼逼。 三人合兵,步卒上万,另外还征召了数千民夫。 这么多人,王思任的水师装不下,只能用船载着粮草前进,士兵们则在岸边随船而行。 本来正在收麦子的农民,看到官兵到来,都吓得躲到老远,然后用怨恨的眼神看着这些人。 三人加起来练兵上万,年初还折了三千多,连忙紧急征召补足差额。这得耗费多少银子?江西三司不但要供应军饷,还要给朝廷递解赋税,只能加紧盘剥老百姓,苛捐杂税加派了十几种。 一路行军南下,由于要赶时间,这些官兵倒没工夫劫掠百姓。 十日之后,即抵达临江府城。 (前文有误,临江府城不在丰城市,而在后世的樟树市临江镇,夹在袁河与赣江之间。赵瀚必须先攻临江府城,才能占据樟树镇。但错了那么多章节,无法修改主要情节,只能假定樟树镇在临江府城以南十里地。真实情况,刚好相反,大家不要较真。) “见过李抚帅,见过李总镇,见过王佥事。” 知府何天衢,带着府县两级官员,出城来迎接官军到来。为了保住性命,也顾不上文武之别,他对总兵李若琏也尊敬有加。 李懋芳问道:“赵贼动向如何?” 何天衢回答说:“赵贼在十里外的河对岸扎营,阻塞任何过往船只,暂时无法探知消息。” “抚帅,先扎营,再派探子。”王思任说道。 李懋芳点头说:“好,先扎营。” 何天衢说道:“几位远道而来,在下设了宴席,为诸君接风洗尘。” 王思任皱眉说:“先扎营要紧。” 于是乎,王思任负责扎营,李懋芳、李若琏被请进城里吃喝。 这种吃喝也是有必要的,互相之间拉近关系,否则接下来打仗很难合作。 双方就此隔河十里扎营,加上民夫、水兵和本地乡勇,官兵共有一万八千多人。 赵瀚这边,水师加上辎重队,人数只有不到四千。 翌日。 王思任亲率水师南下,大小战船四十多艘。 而赵瀚的水师,大小船只仅三十多艘。其中十余艘,还跟随费如鹤去了西边,面对官兵水师只能暂避锋芒。 王思任抵达河口之前,就勒令水师停下。他不敢再前进,害怕中了埋伏。若是反贼的水军,从赣江和袁河两面杀出,他的水师就要遭到包围。 站在船头,王思任亲自观察敌情,可敌营连绵二三里,到处插满了旗帜,根本就搞不清里面有多少人。 赵瀚不敢派水兵去打探敌情,于是派出仅有的哨骑,隔河遥望官兵的营寨。 很可怜,赵瀚造反这么久,麾下只有六匹马。 反观那些西北流寇,今年设伏弄死曹文诏时,直接出动了上万骑兵(史书记载贼骑数万)。 赵瀚的六匹马很宝贵,平时细心照料着,有一匹母马怀孕,留在府城没带出来。 五个哨骑奔至江边,隔河遥望官兵营寨,同样看不清什么情况。 两边都抓瞎,但官兵占据主动,因为王思任的水军更厉害。 可是,赵瀚占据了有利地形,王思任的水军不敢越过河口,暂时也只能静待时机。 双方就这么开始对峙,互相派出小股精锐,试探对方的虚实强弱。 两日之后,费如鹤带兵回来增援,在分宜县、新喻县各留五百安福兵守城。 赵瀚的步兵一下子超过5000,其中1500人虽是庐陵农兵,但战斗力绝对比官兵更强大。 就这样对峙半个月,夏收进入最忙碌的时节。 宣教团、农会和基层官员,由于无法保证安全,干脆在新占的新淦县分田。隔壁的峡江县佃户趁机起义,不但把县城给夺了,还跑来请求宣教团主持分田工作。 新淦、峡江二县多山,只有挨着赣江的土地比较肥沃,大部分地方都属于穷乡僻壤。 赵瀚也不着急,干脆把这两县拿下,趁着夏收进行分田。 至于拥有铁矿的新喻、分宜二县,暂时只占县城,因为分田人员过不去,北上的时候容易被官兵水师攻击。 …… 对峙一月,夏收结束。 李懋芳以军粮不足为由,勒令临江知府何天衢,立即下乡征粮。 征个屁粮,临江府只有清江、新淦、峡江三县,赵瀚此时占据了两个半,何天衢的实控地盘只剩半个县。 临江府就不是什么产粮大户,纯粹靠商税升格为府的,放在其他地方只能算一个州! 李懋芳又让北边的丰城县送粮来,若是没有粮食,那就直接给银子。 剿匪要剿,捞钱也要捞。 历史上,李懋芳此时应该在山东做巡抚。内有白莲教徒,外有鞑子窥伺,如此情况之下,这货都敢借剿匪捞钱,等他把山东白莲教匪肃清,手里已经捞了好几万两银子。 临江知府、丰城知县,被李懋芳搞得头大无比。 可是反贼压境,只能盘剥士绅、商贾和农民,乖乖把钱粮给李懋芳送来。 清江县北部,两千官兵分为数股,亲自下乡跑去征粮。 “开门,开门!” 一个大户被敲开宅门,带队军官呵斥道:“抚帅剿匪,事关重大,立即上交二百石粮食、一百两银子做军费!” 该户的乡绅辩解道:“为了剿匪,今天已经摊派两次,怎又要摊这么多?” “这家暗通匪寇,快进屋搜查反贼!”军官大喝。 “军爷息怒,军爷息怒,老朽这就去筹措粮草。”乡绅吓得连忙求饶。 不仅要给钱给银子,还得自己组织人手,把钱粮送到临江府城外的军营。 对待士绅,官兵还算客气,对待百姓那就毫无底线了。 晚间住进农民家里,看到漂亮的大姑娘小媳妇,直接闯入闺房为所欲为。几天时间,就有十多个良家妇女自杀,把四邻八乡搞得怨声载道。 总兵李若琏、佥事王思任,结伴前去见李懋芳。 “李巡抚,你是来剿匪的,还是来扰民害民的?”李若琏怒斥道。 一个武将,怒斥文官太过残暴…… 李懋芳笑着解释:“贼寇还不知何时才能剿灭,官兵的军粮不够,必须早早筹措。” 王思任大怒道:“军粮哪里不够?足以再吃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不够啊,至少要筹措半年的粮饷,”李懋芳笑着说,“二位莫急,来人啦,把箱子抬出来!” 两个木箱抬出,各装有千两白银。 “无耻之尤!” 王思任痛骂一声,直接转身离去。 李若琏气得双手颤抖,很想一刀把这巡抚给砍了。 两人都不收银子,待他们离开之后,李懋芳冷笑自语:“装什么清廉,你们练兵粮饷哪来的,还不是从民间捞来的?不经自己的手就清廉了?” 李懋芳开始给文武官员送钱,从临江知府到清江知县,再到李若琏、王思任手下的武将,全都被他的银子给喂饱了。 于是乎,众人都一心拥戴李懋芳,并且把主要精力用于捞钱。 反正对峙了一个月,反贼若干进攻,早就已经攻来了。既然反贼不敢过来,自己这边也不敢过去,那为何不趁机多捞点银子? 倒是李若琏、王思任两位清官,被所有官员孤立,好像他们才不正常一样。 王思任暗中找到李若琏:“总镇,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军心、民心尽失!” 李若琏问道:“你跟他共同剿匪一年,以前就没这种事?” “唉,之前他也捞,”王思任叹息道,“在都昌县剿匪时,他就纵兵四处劫掠,我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可现在,反贼大军就在十里外的对岸,他这么搞是会出大事的!” “你打算怎么做?”李若琏问道。 王思任说道:“庐陵赵贼奸诈,对峙一个月还不动兵,必在赣江和袁河设有埋伏。我军水师若敢越过河口,肯定要遭到两面夹击,多半会用大量小船进行火攻。水师动不得,地形对我军不利。我本意是想派遣精兵,走陆路南下,偷袭反贼占据的新淦县城。可好几次派出哨探,江边和山口都有反贼的哨卡,根本就无法绕道偷袭。” “偷袭不成,还能怎么打?”李若琏并无战场经验。 王思任说道:“渡河,与反贼堂堂正正打一场。咱们有万余大军,我还练出了五百人的弓兵,或许有打胜仗的可能。总不能在此耗下去,我的部将已经败坏军纪,这两日竟带兵跑去劫掠百姓。” 李若琏的部将更是如此,本就是临时征召的指挥使、千户、百户。这些家伙没打过什么仗,盘剥军户倒是有一手,现在完全被李懋芳给带得暴露本性。 “可否夜袭敌营?”李若琏问道。 王思任摇头说:“没用的,敌军哨卡太多。上次我带兵夜袭,距离敌营还有三里地,贼寇的哨兵就吹响了唢呐。” “那就打!”李若琏握紧双拳。 事实上,赵瀚的军粮已经快撑不住了,最多还能坚持一个月,继续拖下去就只能重新运粮。 可巡抚李懋芳,却给出神助攻,军纪败坏到李若琏、王思任不能容忍的地步,逼着两人提前进行正面决战。 这破地方很扯淡,要么是山,要么是水,双方兵力都捉襟见肘,只要多派哨探防备偷袭,再牛逼的统帅也玩不出花活。 只能正面硬刚! 而且就算硬刚,也必须是官兵主动渡江。 因为赵瀚的水师不强,不敢渡江与官兵决战,害怕被官兵水师在江上击败。只能依据两河交汇的地形,多准备战船和火船,包围胆敢越过河口的官军水师。 李若琏、王思任找到李懋芳,提出渡江决战的计划,顿时就跟李懋芳吵起来。 李懋芳的银子还没捞够呢…… 第163章 161【谁是反贼?】(为盟主“这个是妖怪”加更) 黑夜。 黄幺率领五百士卒,足足绕了半个月,终于绕到白罗洲的西北方。 一路没有什么大山,都是些小丘陵和平地。 之所以绕这一大圈,是害怕被官兵发现踪迹。同样的,官兵也不敢过河到此抢掠,害怕被反贼知道了设伏攻击。 临江府城对岸的大片乡村,竟然出奇的和平起来。 摸黑来到江边,五百士兵皆脱下衣服,游去对岸的江心洲。藤牌手和狼筅兵都很轻松,因为木盾和狼筅都有浮力,一百米的距离轻轻松松。 上岸之后,徒步走到江心洲的另一边,此处河道却有两百米,依旧难不倒熟悉水性的汉子。 就这样,黄幺率领五百士卒,神不知鬼不觉的过河去了。 此乃整个战场附近,赣江河道最窄的地方。 王思任本来早有防备,派了三百官兵看守。但最近流行抢劫,军官直接带着士兵,跑去各村劫掠去了,仅留十几个人在河边放哨。 十几个官兵,能看住七八里长的河道? 离开江边数里地,黄幺寻了一块已经收割的麦田,传令说:“留几人放哨,其余全部睡觉!” 在麦田里酣睡一个时辰,天光大亮,黄幺立即带人进村。 他带的粮食不够,只能向地主家借粮。 “砰砰砰!” 敲开大门,一个老者走出,苦求道:“各位军爷,你们这些日子,已经来了好几回,老朽家里真的没粮了。” “老丈,”随军宣教官抱拳道,“我们乃是大同军,并非横征暴敛的官兵。大同军借粮是要归还的,我们可以立下字据。至于欺负你们的官兵,等我们吃饱了,便去收拾那些狗崽子!” “反……你们是义军?”老者吓得浑身发抖。 宣教官问道:“可有纸笔?我们借粮不多,留下字据今后一定归还。” 在“敌占区”向地主借粮,赵瀚一向是不认账的,但这个时候却可以表现得更仁义些。 老者害怕被反贼杀全家,只得又去开仓给粮。 反贼还真的不多要,一人仅取半斗,并坚持立字据,扔下字据带上粮食就走。 从头到尾,五百士卒军容严整,没有踏进过地主家的宅子半步。 目送这些反贼离开,老者哀叹道:“这叫什么世道?过不下去了!” 又行半日,中午正在生火做饭,哨兵突然报告说有官兵出现。 黄幺登上小山丘一看,果然见到两三百官军,人人手里皆有斩获。有的士兵,甚至推着小车,载满了从乡下劫来的财货。 官兵那边的军纪,已经控制不住了。 你能去抢,为啥我就不能? 于是大小将领们,轮番出去征粮,有些倒霉地主,被反复征了好几次。 这是江西本地招募的士兵,相对来说还比较文明,若换成外省的客兵就更惨。在那种情况之下,官兵不仅抢劫钱粮,而且还会杀人屠村,砍下良民脑袋说是斩杀反贼。 一旦此次官兵战败,李懋芳必定暗示部将杀人,砍些脑袋回去可以抵消败绩。 “吹号!” “嘟嘟哒,嘟嘟哒嘟哒嘟哒哒哒,嘟嘟嘟嘟嘟嘟呜~~~~~~” “嘟嘟哒,嘟嘟哒嘟哒嘟哒哒哒,嘟嘟嘟嘟嘟嘟呜~~~~~~” “杀!” 待官兵从山丘下路过,五百士卒蜂拥而出,两三百抢粮官兵,吓得惊慌逃窜,完全搞不清什么状况。 黄幺一人跑得最快,连续捅死好几个,直将这些官兵追入村中。 刚被劫掠过的村民,纷纷关闭门窗,透过缝隙观察情况。见官兵被黄幺带人追杀,他们虽然不敢出声,却一个个都为黄幺暗中叫好。 两百多官兵,黄幺带人杀死近半,便不再继续追赶。 而是回到刚才的设伏点,将官兵抢来的粮食,送到村里让农民来自取。 五百士卒,五个宣教官。 这些宣教官沿村大喊:“老表们不要害怕,我们是赵先生的大同兵。大同兵不害百姓,是给老百姓做主的。官兵抢来的粮食,就堆在村里的打谷场,谁家被抢粮了就去拿。” 初到贵宝地,还没得到农民信任,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等黄幺带着士卒走远,村民们终于敢出来,跑去打谷场拿回粮食。有人拿得多,有人拿得少,自然又是一番争执。 有个少年没去抢粮,而是朝黄幺的部队追去,中途还捡起官兵扔掉的一杆长枪。 追了一路,黄幺停下来休息,把这少年叫来:“你跟着我们作甚?” 少年吞吞吐吐道:“我……我想跟你们打仗。” “你家里人呢?”黄幺问道。 少年回答说:“爹死了五年,娘死了三年,两个姐姐都嫁了。我跟着大伯家过日子,婶婶不待见我,干活再多她都骂我。” “也是可怜,”黄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答道:“胡定贵,我爹起的名字,我爹还念过几年书呢。我也识字,是爹教的,我会背《三字经》。” 黄幺笑道:“那好,你今后就跟着我打仗。” 在敌后游弋好几天,黄幺的兵力增加到536人。有一户甚至举家投靠,老人全死了,家贫不能娶妻,一家三兄弟都跑来加入大同军。 另外还有战绩,前后杀死官兵400多人,杀得官兵不敢来这一带抢劫。 更为可贵的是,附近村民都已经知晓,大同军是帮老百姓打仗的军队,跟那些凶残的官兵不一样。就连许多地主,都半主动把粮借出,因为官兵来了抢得更多。 “混账!” 李懋芳勃然大怒,亲率两千巡抚标兵,朝着黄幺的部队直扑而去。 此时此刻,黄幺正在龙光书院附近,“龙光射牛斗之墟”那个龙光,书院匾额乃长腿皇帝赵构所书,朱熹曾经在此讲学一个多月。 “将军,将军!” 一个农民飞快跑来,气喘吁吁道:“将军你快进山,好多官兵来了!” “多谢老表!” 黄幺立即起身:“别吃饭了,收拾东西进山。” 李懋芳一路追至此地,只能扑个空,黄幺已经进了两里外的狮子山。 李懋芳追得也累了,把士兵安排在外边,自己跑去龙光书院休息。 可惜,龙光书院大门紧闭,根本不理他这个巡抚。 江西四大书院有五个,龙光书院便是那第五大书院。这里已经不是清江县地界,而是南丰县的边缘地带,李懋芳敢纵兵劫掠百姓,却不敢带兵强闯书院。 吃了闭门羹,李懋芳越想越气,望着狮子山毫无办法。 两日之后,官兵大营。 李懋芳、李若琏、王思任三人还在争吵,前者坚决不肯渡江决战,他认为官兵的训练度还不够。 一万八千官兵当中,有三千多人是新募之兵,训练时间只有两三个月。李若琏的五千士卒,更是各地卫所带来的,全他娘是放下锄头的孱弱军户。另有2000人左右,是临江巡抚征募的乡勇。还有2000多人,是王思任的水兵,不可能上岸打仗。另外还有3000民夫。 真正能打仗的官兵,仅有不到2000人而已! 这还打个毛啊? 李懋芳虽然贪婪,却也不是傻子。他原本的打算,就不是跟反贼打仗,而是凭借王思任的水军,压得反贼无法进行决战。 等反贼粮草没了,自然会选择撤兵。 而李懋芳自己,非但一兵无损,反而能趁机捞银子。这些银子,一部分用于练兵,练出真正的精兵。一部分用于贿赂上官,要么将他调任,要么允许他继续练兵剿贼。 横竖左右,都对李懋芳有利。 也就王思任傻得很,闹着跟反贼决战,抢着去送死吗? 竖子不足与谋! 这句话,是李懋芳和王思任对彼此的态度,他们都觉得对方是一个智障。 “抚帅,丰城县没了!” “什么?” 李懋芳惊得跳起来,忙问道:“丰城知县,不是招募了一千乡勇守城吗?” 探子回答说:“那些乡勇,下乡征粮去了。回城的时候,被反贼杀个正着,一路追进县城就没了。” 李懋芳、李若琏和王思任,三人面面相觑。 丰城县就在他们身后,而且就在赣江边上。反贼要是在丰城县裹挟百姓,直接就将他们的后路断了。 李若琏冷笑道:“你干的好事!” 李懋芳无言以对,因为征粮命令,确实是他下达的。 可他娘的谁能想到,丰城知县那么牛逼,竟然让乡勇下乡征粮,被几百贼寇趁虚而入夺取县城。 那根本就不是去征粮的,而是丰城知县自己想捞银子,借着剿贼的名义派兵抢劫! 王思任叹息道:“现在只有三个办法,一是立即渡江决战,二是立即撤兵回南昌,三是夺回丰城县,并将大营驻扎在那里。” “撤兵是不可能的,放着眼前的贼寇不剿,你我全都要丢乌纱帽。”李若琏摇头说。 李懋芳问道:“就不能派兵夺回县城,然后留人驻守吗?” 王思任说道:“有几百贼寇,一直藏在咱们身后。这些反贼惯会蛊惑人心,若是任其发展下去,怕是下个月能有两三千人。背后有两三千敌人藏着,你敢打这样的仗?” 李懋芳思索道:“不能从临江府撤走,只撤到丰城县都不行。临江府是课税重镇,一旦丢失,朝廷震怒,咱们丢官都是轻的!” “那就打吧。”李若琏叹息道。 王思任叹息:“这个赵贼,何其奸猾也。” 王思任想过赵瀚可能派兵绕后,可万万没想到,反贼在绕后之后,没有跑来夜袭官兵大营,而是帮农民赶走劫掠的官兵! 只几百个反贼而已,官兵想要清缴,却连鬼样子都摸不着。 别说农民通风报信,就连本地士绅,也暗中为反贼提供粮食,只因官兵实在抢得太狠。 王思任有一种错觉,自己才是反贼…… 第164章 162【白罗洲水战】 “轰隆隆!” 电闪雷鸣,雨幕笼罩四野,天地间都变得昏暗起来。 作战双方的一切活动,都因这场大雨而暂停。 包括黄幺带去敌后的士卒,也纷纷住进老乡家里,瓢泼大雨没人扛得住。 “终于下雨了。” 赵瀚立于帅帐,看着雨水落在地面,喃喃自语:“这位李巡抚,我在等下雨,你又在等什么?” 在江西打仗,但凡双方兵力具备规模,真正决定胜负的都是水战。 朱元璋跟陈友谅的决战如此,王阳明平定宁王叛乱也是如此。 哪边的水师能够获胜,就能占据粮道和进兵路线。如果水师没有覆灭,只要还能守城,步兵输多少仗都可以重来。 这源于江西的特殊地形,全省到处都是大山,主要城市分布于山间盆地,且被四通八达的江河湖连接。 赵瀚的水师部队,虽然战船只比官军少十多艘,但大船数量远远不及官兵。但他地形优势,抢先占了两河交汇处,同时还处于赣江上游。 原本,他想引诱官军水师通过河口,然后根据地形进行包围绞杀,让对方船大船多的优势发挥不出来。 谁知王思任不上当,始终不让水师越过河口一步,导致双方就此对峙一个多月。 那就只能等待下雨,等待赣江进入涨水期! 可明末的天气越来越怪,今年不但春旱严重,到了初夏竟也不下雨,夏粮收割完毕还是不下雨。 终于,今年的第一场大雨来了,而且连续下了两天两夜。 赵瀚心里想的竟然不是打仗,而是县镇两级官员和宣教团,有没有积极组织农会抗洪抢险。 …… 官军在下雨之前,已经成功渡江,正待第二日发动进攻,当晚就被老天爷给了个下马威。 李懋芳看着眼前的几门大炮,问道:“还能开炮吗?” 炮手回答:“能响,火药储存得好,没怎么受潮。” “好,重重有赏。”李懋芳嘉许道。 官军有火炮,而且足足九门。 其中六门火炮,是从南昌城拆下来的,属于朱元璋时期的老古董。非常原始的铜制臼炮,口径粗,炮管短,威力大,射程近。 另外三门是佛郎机炮,宁王造反时代的产物。两门由宁王聘请工匠打造。一门是王阳明的忘年交林俊,致仕在家自己铸造,并让家奴从福建运过来的。 这九门火炮都一言难尽,六门臼炮属于城防炮,又粗又重射程还近,只能等反贼自己进攻,才能取得出其不意的效果。三门佛朗机炮虽然轻便,而且射程还远,但威力其实很小,子炮铳也数量不足。 “官兵动了!” “让他们慢慢攻。” 一万多官兵出动,赵瀚却守在营中。 营外挖了三道壕沟,每道壕沟留下的通道,仅容三个步兵并行通过。 而营内,同样有两道壕沟。 坚守不出,就是拖时间,拖到古剑山率领水师出动。 “总镇快看!” 赵瀚立即爬上高台,由于距离太远,看不清敌军抬出什么物事。直至第一道壕沟之外十余步,官兵开始组装佛朗机炮,他终于明白那玩意儿是啥。 “全军撤进战壕,藤牌手举盾护住头顶,没有盾牌的随便找东西。”赵瀚立即下令。 三门佛朗机炮,很快进入预定地点。 但那六门臼炮,却行动极为缓慢。由于下雨之后,地面泥泞坑洼,用骡马拖拽前进,没走多远就陷进泥地中。最后,只能用人力来抬,折腾好半天终于抬过来。 “开炮!” 九门大炮齐射,铁弹、铅弹、石弹齐飞。 两颗落入赵瀚的营寨,砸到泥水地面,蹦跶几下就停止。泥泞地面,吸走了炮弹的动能。 四颗落到营寨之外,屁效果都没有。 但还有三颗炮弹,准确命中寨墙,把木制寨墙轰出大洞。 趁此时机,李若琏派遣民夫,负土填平营寨外的壕沟,又让火炮继续瞄准营寨大门。 官兵用了小半天时间,终于把第一道壕沟填平。 九门大炮也射了好几轮,期间还各种哑火,火药终归是有些受潮了。 营寨正北方,寨墙被轰塌好几处。 特别是那些老古董臼炮,一旦命中目标,直接就能轰塌一片,这玩意儿本身是朱元璋用于攻城的。 “啊!” 半天之后,一发炮弹恰巧落入营内壕沟,赵瀚军中的第一个倒霉蛋出现。 那是臼炮发射的石弹,直接砸碎木盾,然后把脑袋砸没了,旁边士卒吓得浑身发软。 整整一天,官兵的战果如下:填平反贼营外两道壕沟,轰死一个反贼。 当晚,赵瀚没有带兵出去夜袭,因为官军肯定严加防备。 第二天继续。 “轰!” 一门臼炮终于炸膛,那是明初留下的玩意儿,能用两百多年已算质量过硬。 而且很有可能,是炮手操作不当导致,估计火药不小心装多了。 李懋芳连忙怒斥:“莫要填多了药子!” “嘟嘟哒哒嘟哒……” 突然唢呐声响起,不是赵瀚这边的,而是明军水师正在用唢呐示警。 戚继光《纪效新书》有载:“凡掌号笛,即是吹唢呐。” 王思任此刻在自己的坐舰上,他的任务是防备反贼水师,同时如果官军战败,他立即开船到江边接应。 古剑山率领大小战船三十余艘,顺着涨水之后的湍急水流而来。由于大型战船不足,跟官兵硬拼肯定败绩,可现在却不一样,每艘战船旁边都有几艘小渔船。 那是只能乘坐两三人的小舢板,此刻却只坐着一人操控,船上堆满了淋满油脂的干柴。 “全军撤退!” 王思任双目圆瞪,他知道反贼要干啥。可他处于下游,即便使用火船攻击,那也是上游反贼的独享权力。 当年王阳明大败宁王水师,其中一个关键因素,就是王阳明占据上游! 就这样,战船、兵力都占绝对优势的官军水师,被古剑山率领反贼水师一路猛追。双方都随着湍急水流而下,一直追到黄幺渡河的白罗洲,那里是附近赣江河道的最窄处。 此处河道,被江心洲一分为二。 在涨水之后,西边河道宽百余米,东边河道宽两百多米。但是,能通行大型战船的地方,只有那么四五十米,其他区域很容易搁浅。 王思任坐舰附近的战船,接到军令之后,减缓速度集中朝深水区通过。 可离得太远的官军战船,却只顾着快速行驶。小型战船倒是轻松过去了,大型战船却连续搁浅四艘,瞬间把后面的友军也挡住。 “点火!” 小舢板上的反贼水兵,先是点燃火把,然后拽着绳索,将火把扔到柴火堆里。 火把触碰油脂,迅速燃烧出熊熊烈火。 水兵抽刀砍断绑住舢板的绳索,然后自己顺着绳子爬上大船。两百多条燃烧的小舢板,顺着湍急的江水,朝着官军水师冲去。 这也是赵瀚等待下雨的原因,只有下了大暴雨之后,水流速度才能达到火船进攻的要求。否则的话,官军水师只需用长竿,就能把慢悠悠前进的火船轻松推开。 在河道狭窄处,官军的大型战船,正在减速聚集到深水区通过。 这个速度差,足够让火船追上来,很快就有几条官军战船被引燃,官军的水兵迅速跳船而走。可是水速太过湍急,便是水性极好的汉子,也不容易游上岸,多半是要被江水淹死的。 官军水师彻底乱了,王思任根本压不住。 已经驶过狭窄河道的战船,根本不顾队友安危,自顾自的朝丰城县逃去。小型战船同样如此,一窝蜂的逃窜,早就忘了主帅的坐舰在哪里。 “杀!” 古剑山让己方大型战船抛锚停止,亲自率领不怕搁浅的小型战船,跟在火船之后杀向敌军。 两百多条火船,许多都撞到岸边而倾覆,大部分飘过浅水区,只有几十条引燃官兵六艘大船。 说实话,只要官兵不乱,才引燃六艘而已,依旧占据绝对优势。 可哪里能够不乱? 这些官兵水师,有一半都是被招安的鄱阳湖水匪! 古剑山背着那把双手战剑,踏在小型战船的船头,很快追上一条速度缓慢的敌军大舰。 “飞钩!” 几十个带着绳索的飞爪,跑向大船的船舷。 古剑山正待攀爬夺船,突然敌舰有人大呼:“可是老古?” “樊二吗?”古剑山问道。 “我是樊二,”对方呼喊道,“你去别处夺船,我杀了船上主将投降!” 说着,这货提刀大呼:“鄱阳湖的兄弟,随我杀官军啊!” 一时间,招安的水匪们,调头去砍杀正牌官兵,很快就砍了一位水师把总的脑袋。 古剑山迅速寻找下一个目标,他乘坐的小型战舰非常灵活,官兵的400料大舰完全成为猎物。 “撒石灰!” 就在古剑山率兵攀爬时,敌方大舰从上面抛下石灰。 幸好古剑山早有防备,全部水兵都蒙着纱布,就连眼睛都蒙着纱布。虽然视线不是很好,但能尽可能减少石灰的影响。 “落石!” 脑袋大小的石块,被官兵从大舰砸下来,瞬间砸落好几个反贼。 “砍绳!” 飞爪的绳索,被接连砍断三十多根,反贼水兵纷纷跌落。 但是,六艘小型战船,围攻这艘大型战舰,船上官兵顾此失彼。 古剑山仅凭双臂的力量,就飞快爬上去,迎面刺来一根长枪。古剑山在空中闪躲,抓住枪杆,直接把官兵拉下来。 这厮飞快翻进船舷,还没脚踩甲板,就已经拔剑而出,凌空劈死一个官兵。 由于古剑山的冲杀,越来越多反贼水兵爬上来,官兵陆续跪地投降。 “全速航行!” 夺船之后,古剑山驾驶这艘大船,朝着前方的官军水师猛冲。 营寨那边。 在古剑山突袭的时候,赵瀚就笑起来,若非老天爷一直不下雨,这场水战早就已经爆发了。 官兵那边恰好相反,见自己的水师撤退,李懋芳和李若琏连忙下令撤军。 “杀!” 赵瀚爬出壕沟,直接下令吹响冲锋号。 若不是想击败官兵水师,赵瀚早就出去打仗了! 第165章 163【酣战】 一万多官兵是带着辎重撤离的,几门老古董臼炮肯定放弃,但两门佛朗机炮却有工夫扛走。 这玩意儿轻巧可拆卸,五六个人就能带着一门炮行军。 听到反贼营中的冲锋号,李懋芳立即下令:“放弃辎重,去前面那座山丘列阵,沿途倾撒钱粮。记住,多撒铜钱和碎银子!” 虽然官兵将领们舍不得,但战场已到关键时刻,只得把抢来的银子撒出去。 见对方居然跑去山丘列阵,赵瀚也停止了冲锋号,吹响聚兵列阵的号声,朝着山坡上的敌人缓慢推进。 坡顶,李若琏惊骇莫名:“这些贼寇,竟然银子都不要!” 李懋芳同样心惊不已,他本来想撒出银钱,破坏反贼的阵型和军心,然后靠着兵力优势杀过去。 这招对付反贼非常好使,李懋芳以前成功过好几次。 可没成想,赵瀚麾下的士卒,排着整齐的军阵,踏过遍地银钱的区域,竟然无一人弯腰去捡! 人都有私心,赵瀚的士兵也有。 但一切缴获要归公,这是宣教官反复强调的。若是在私底下,或许有士兵藏起来不交,但战场捡钱谁还看不到啊?捡来银子也不是自己的,反而还要受到军法处置,脑子正常的士兵都知道作何选择。 虽然丢了几门臼炮,可是此时此刻,情况更有利于官兵作战。 之前赵瀚坚守营寨,官兵得慢慢填平壕沟,然后朝反贼寨中进攻,而且营寨里还有壕沟,弓手射箭就够官兵喝一壶。 现在却是官兵占据高地,赵瀚带兵仰攻山丘! 李懋芳虽然贪婪无度,却也懂得打仗。他排兵布阵之后,突然提剑大呼:“传我军令,斩杀一个反贼,赏银五两。斩杀反贼军官,赏银十两。斩杀反贼将官,赏银百两。谁能擒斩赵言、赵尧年二贼,赏银千两!” 银子在李懋芳手里,有着无尽的用途。 可以撒出去,骚扰反贼的军阵。可以搞悬赏,激励己方士气。可以喂饱上司和同僚,让大家都帮着他说话,官司打到皇帝面前都不怕。 李懋芳非常聪明,他不是贪了银子就独吞的傻瓜。 在他看来,银子若不能用出去,那跟石头没有什么区别。 悬赏一开出,官兵顿时士气大振。外加他们兵多,是赵瀚的三倍以上,一时间竟淡化了己方水师被击退的负面情绪。 “快快组装佛郎机炮!弓手上前射杀贼寇!”李懋芳喊道。 官兵只有五百多弓箭手,本来是布置在战船上的,现在被调来陆地射杀反贼。 赵瀚这边的一千弓箭手,也分散成稀疏阵型上前。 黄顺和李正,各带五百士卒,绕向对方两翼,等待时机发起攻击。 “咻咻咻!” 双方弓手对射,一边占据高位,一边人数更多。 费映珙现在就是弓兵百人队长,这货用的弓箭都不一样,是考武举的制式一石弓。 一箭射出,准确命中一个军官,费映珙专找当官的下手。 熊耀使用的却是七斗弓,跟着士兵一起齐射。他瞄准的是敌军脑袋,却一箭射进目标的小腿。 “郑把总,你去冲击贼寇的弓手!”李懋芳喊道。 那位郑把总,带着五百士卒,趁着弓手上弦的间隙,硬着头皮就冲下来。 令旗挥动,江大山和江良,各领五百人上前接应。 双方弓手各自后撤,一千五百近战兵绞杀在一起,赵瀚的中军只剩一千多人,两翼各有五百人绕出。 “前六哨,齐出杀贼!” 李懋芳见机立即发动攻击,他觉得自己兵力占优,靠人堆也能把反贼给堆死。 李若琏也喊道:“围杀贼寇中军!” 两人的想法一致,认为赵瀚太过智障,本来兵力就不足,居然还分兵绕向两翼。 赵瀚所在的中军,很快就要被数倍于己的官兵包围。 赵瀚笑着对费如鹤说:“我左你右,一起结阵当诱饵。” “没问题。”费如鹤说道。 一千弓手撤回之后,朝着冲来的官军主力吊射。 一轮弓箭下去,只射死射伤数十个官兵,却直接让官兵的一个千人哨队崩溃。 “临阵脱逃者,斩!” 李若琏亲领执法队,站在后面砍杀溃逃的士卒。 接连砍死十多人,这些溃兵哇哇大叫,又转身朝着反贼冲去。 两侧的黄顺和李正,接到军令立即冲锋,李懋芳连忙分出四哨接战。这等于是说,黄顺和李正二人,他们各领五百人侧击,都要面对四倍于己的官兵。 赵瀚仔细观察敌情,对张铁牛说:“官兵的王字旗那一哨,冲出几步就乱了,你杀穿了直取敌方中军。” “奴儿军,随我杀!” 张铁牛带着数百奴儿军,提着两把斧头就冲出去。 赵瀚和费如鹤,带着剩下的士卒,各自结阵冲进正面战场,援助江大山和江良二人。他们加起来只有两人,几乎是被官兵半包围,结成圆阵抵挡六千多官兵。 已经没有预备队了,赵瀚本人都亲自投入战斗。 别看打得热闹,其实战况并不激烈。 狼筅兵在前,举着带桠的毛竹,毛竹枝桠上还绑着铁枝。就那么用狼筅一阵乱捅,便让三米开外的敌人难以接近,少数能冲进来的,还有藤牌手举盾挡住,后面的长枪手趁机戳出。 就跟面对乌龟一样,找不到该往何处下嘴。 六千多官兵,围杀两千反贼。交战半刻钟,反贼只死了三个,官兵却被捅死数十人。 主要原因,还是那些乌合之众的官兵,面对狼筅畏缩不前,根本不敢舍命往里冲。大部分的官兵,就像在战场梦游,完全不知自己该干啥。 费映珙等一千弓手,退到后面一直射箭,直往官兵的人堆里吊射,射得官兵后方不断有人溃逃。 李懋芳挥舞令旗,派出一支预备队,想要绕过去攻击弓手。却见张铁牛、刘柱两人,带着赵瀚的亲兵奴儿军,一路将“王”字旗杀穿,姓王的把总吓得转身就逃。 张铁牛的左臂被砍伤,右腿被长枪擦伤,这货却奋勇直冲,一斧子将那把总劈倒。 这个把总,是李若琏招来的千户,从来没有打过仗,麾下全是放下锄头的孱弱军户。他们连列阵都歪歪倒倒,哪里经得起张铁牛死命冲击? 倒是张铁牛很诡异,无论大战小战,必然多处受伤,哪次不受伤反而让人意外。 再看旁边的刘柱,同样冲在最前面,身上连衣服都没破。 “杀!” 眼见张铁牛冲向中军,李懋芳把派去杀弓手的预备队,紧急调来填补战场缺口。另外再补上一哨,想要将张铁牛给围死。 双方完全搅在一起,弓手根本无法射击。 “随我杀!” 费映珙抛下弓箭,拔出自己的佩剑,带着百人队开始近战。 以赵瀚为中心的近两千士卒,已被六千多官兵完全包围。 但中间有一圈明显的界限,那就是长达三米多的狼筅区域,绝大多数官兵都被挡在狼筅之外不敢冲。 这在战场形成三个同心圆,里面的圆圈,是赵瀚、费如鹤率领的两千义军。中间一个圆环,由狼筅和长枪构成。最外面的圆环,是六千多处于梦游状态的官兵。 六千多官兵围杀至现在,义军的伤亡竟然还是个位数。 费映珙带着百人队冲来,这些弓手在弃弓之后,都是用匕首来作战。可里应外合一冲击,直接让上千官兵崩溃。 除了少量预备队之外,李懋芳、李若琏二人,已经彻底失去对官军的控制力。 他们不断让号手和旗令兵,传达分兵攻击反贼弓手的军令。可前方那六千官兵,只知傻乎乎围攻敌方中军,攻不进去就愣在外边,十个官兵里面,只有一两个能真正接敌。 “乌合之众,乌合之众!” 李懋芳气得直跺脚,但凡再给他一年时间,练出几千真正的精兵,也不至于打成现在这幅模样。 眼见费映珙突袭奏效,其他弓手也扔掉弓箭,拔出匕首跑去厮杀。 左翼方向,李正率领五百士卒,突然杀溃四倍于己的官兵。而且这些官兵,崩溃得毫无征兆,李懋芳都来不及派预备队去救援。 只因这两千官兵,大部分是临江知府募集的乡勇,少部分是从民夫里挑出的青壮,战斗力也就能欺负一下农民。 他们先是以绝对优势,围攻李正的五百士卒,打了半天毫无效果,反而被李正戳死数十人。伤亡近百之后,两千杂鱼瞬间溃散,而且害怕被军法官伺候,不敢逃回主帅方向,直接朝着赣江那边溃散。 李正立即带兵冲向敌方主帅,张铁牛也杀穿了冲过去,不足一千人的反贼,直奔兵力占优的反贼中军大阵。 李懋芳见状,骑上马儿就跑,哪还顾得上自己的大军? 李若琏愣了愣,这位六十九岁的江西总兵,也连忙骑着马儿开溜。 官兵的战马虽然稀少,但两位主将是肯定有马的。 他们一逃,官兵的中军大阵立即崩溃,因为不断派出预备队,中军本来就没剩什么官兵了。 “杀!” 张铁牛此时已受伤五处,带着奴儿军狂追不舍。 李正却没有继续追,而是带兵杀回来,前去接应右翼的黄顺。黄顺面对的是硬骨头,还在那里胶着战斗。 至于被围的赵瀚和费如鹤,根本不需要李正来救。 六千官兵攻不进去,又遭一千弓手背后攻击,等于是被反包围了。在李懋芳、李若琏逃跑之前,这六千官兵就开始溃散,此时更是全线崩溃。 整场战斗,如果从弓兵互射开始算,大概持续了二十五分钟。 接下来就是追敌和接收俘虏。 战后统计,赵瀚这边战死41人,重伤18人,轻伤百余人。 而且,死伤最多者,并非被六千官兵围杀的中军,也非弓兵互射的伤亡,而是张铁牛带头冲锋的奴儿军。 这货完全放弃防御,就是一直往前杀,杀得李懋芳派出的预备队都不敢上前接战。 至于官兵那边,加上民夫在内,一共一万六千多人上战场。但是,被射死、被正面杀死的官兵,其实还不足七百人。 非常离谱的数据,双方总计两万多人战斗,真正交战而死的,加起来竟然不到一千,然后就迅速分出胜负了。 甚至都搞不清楚,到底是李懋芳、李若琏两位主将先逃,还是正面战场的官兵主力先溃。 反而是追击过程当中,官兵被捅死好几百,跳江逃生被淹死者上千,伤亡是正面交战的两倍有余。 赵瀚和费如鹤,都没有施展武力的机会,他们全程都在指挥防御战斗。 过了许久,张铁牛牵着一匹战马回来,手里还拎着个脑袋。这货浑身是血,笑着说:“砍了个千总,算他倒霉,骑马摔断腿了。” 赵瀚无语道:“这次又伤了几处?” “不晓得,”张铁牛还在乐呵,“哥哥放心,我又不傻,还能让人伤了要害?” 赵瀚望着被陆续押回的俘虏,足足好几千人,心中早已做出决定。 这些俘虏,挑选部分作恶不多的从军,剩下的全部扔去挖矿,新占的铁矿山正急需矿工呢。 江西巡抚李懋芳、江西总兵李若琏,他们身边只跟着两三个亲兵。由于江西河流太多,骑马也跑不起来,经常是跑一阵、走一阵,还得绕着河流兜圈子。 两百多里的路程,二人骑马将近十天,终于回到南昌城的河对岸。 过江一问,才知王思任的水师大败! 第166章 164【可以甩锅】(为盟主“小猫猫向前衝”加更) 那个千总的尸体,很快被士兵抬回来。 赵瀚扫了一眼,对张铁牛说:“回去之后,论功行赏,这人身上的铁甲奖励给你。” “那挺好。”张铁牛看得两眼冒光,恨不得立即就将铠甲扒下来。 赵瀚还是太穷,造反直至现在,连一副铁甲都没有,麾下将领都只能穿皮甲。 明代对于武器管理得不严,只要不是火器,强弓劲弩都允许平民持有。但是,谁敢私自制作、收藏铠甲,那是形同造反的! 眼前这个死者,应该是世袭武将出身,铠甲也属于祖传古董,说不定都一两百年了。 凭借新喻、分宜两县的铁厂,兵器所很快就能敞开了运转。 首先打造的并非火器,而是上千把腰刀。至少要把弓兵身上的匕首,全部换成战刀,那根本就不是匕首,而是装了短柄的铁枪头。 士卒们正在打扫战场,赵瀚踱步过去慰问伤员,见到吴勇正在裹伤口,不由笑问:“你这回没有抓到大官?” 吴勇沮丧道:“这回真正的大官,都骑着马呢,实在是追不上。官兵的马儿真多,肯定……多半有二十匹。” 吴勇隶属于奴儿军,之前跟随张铁牛冲锋,肩膀被砍了一道大口子。 这种冲阵之战,才是烈度最大的。 反而是赵瀚亲自指挥的防御战,别看两军几千上万人对戳,其实戳半天的伤亡都不会很大。就算对面不是乌合之众,换成真正的朝廷精兵,打起来的过程同样差不多。 两军对捅,打得各自死伤过半,那绝对属于传说级别。 让岳家军跟四川白杆兵厮杀,或许能达到如此烈度。至于其他军队,伤亡率达到5%而崩溃很正常,伤亡率10%才崩溃可称精兵。 能够承受20%伤亡的军队,只给赵瀚五千人足矣,他就可以横扫江南数省。 便是此时的后金军队,若遭到20%伤亡,也是肯定会溃退的,鞑子比你想象中更加惜命。 后金能够不断壮大,靠的并非悍勇不惧死,而是快速进步的战略战术。 努尔哈赤起兵之初,打起仗来毫无章法,建立八旗制度才真正成军。 便是到了萨尔浒之战,鞑子战力也不如大明边军。每次都钻明军各部无法协同的漏洞,突然奔袭其中一只明军,以两到三倍的优势兵力获胜,然后造成明军其他部队望风而逃。 真正恐怖的,是鞑子的战术进步速度! 由于在萨尔浒之战吃过暗亏,努尔哈赤随即采用盾车。以重步兵推动盾车,两辆盾车合起来,可掩护二三十个步兵前进,让大明边军的车营火器完全抓瞎。 反观明军这边,战术一成不变,还是采用对付蒙古骑兵的车营火器战法。 于是就出现这种战争场面—— 明军垒好战车,士兵躲在战车后面,弓兵射箭、鸟铳兵放枪,近战步兵予以保护,骑兵躲在阵中做预备队,或者骑兵游弋到侧翼伺机出战。这种战法,压制了蒙古骑兵上百年。 鞑子则以重步兵在前,推动盾车掩护大部队前进。明军的弓箭、子弹,大都被盾车挡住。躲在盾车之后的鞑子弓箭手,拉近距离对明军进行抛射。当步兵推开沿途障碍物后,鞑子骑兵突然冲出,对着明军进行移动骑射,射溃之后就立即追杀。 大凌河之战便是如此,鞑子骑兵连射两轮,配合弓箭手的齐射,明军就直接崩溃了(明军士气其实也不错,硬扛鞑子骑兵的第一轮射击,第二轮实在扛不住才溃退)。 那个时期的鞑子,主力部队兵员配备为:20%盾车重甲步兵,30%锁甲弓手,40%轻甲骑兵,10%铁甲骑兵。 而到现在,鞑子又配置了火器部队,比大凌河之战时更难对付! 完全就是战术碾压,鞑子不断改良战术,明军却一成不变,大明边军怎么打得过? 对了,重炮可破鞑子的盾车阵,但普通的佛朗机炮、虎尊炮不行。 以赵瀚目前这种渣渣军队,就算士卒能承受50%的伤亡,一大半士卒都死战不退,遇到鞑子主力同样会败得很惨。 换成白杆兵也一样,因为如今的鞑子,已不是当年的鞑子。 这些家伙学得好快,科技树全点在军事上了! …… 赵瀚在战场等候好半天,古剑山终于率领水师回来。 水兵的伤亡,竟比陆军还高,而且还失踪了三十多人。因为下雨涨水之后,水流太过湍急,水兵落入江中,迅速被江水给卷走,也不知有多少人能够安全上岸。 但是,战舰变多了! 古剑山喜滋滋过来行军礼,汇报说:“总镇,我军在白罗洲大捷。烧毁敌方大舰六艘,缴获敌军大舰两艘、小舰七艘,另有两艘敌军大舰、一艘小舰投降。还有三艘敌军大舰搁浅,需要组织人手清淤拖拽出来。” “干得好,”赵瀚高兴道,“敌方坐舰跑了吗?” 古剑山回答道:“王思任坐船跑了,追之不及,请总镇责罚。” 赵瀚哈哈大笑:“打了一场胜仗,我责罚你作甚?” 一百多个投降的官军水军,被古剑山带过来拜见,以前都是鄱阳湖水匪。 古剑山介绍说:“这是樊超,匪号樊二,我以前在鄱阳湖的好兄弟。” “拜见大帅!”樊超连忙磕头。 “快快请起,”赵瀚将这人扶起来,端详一阵说,“果然是好汉子,且留在我的水师里做军官。” 当然是低级军官,宣教员会做思想工作,做不通那就只能撤职,一来就想高升是不可能的。 倒是费映珙,这次表现非常出色,可以让他统率五百人了。 翌日,赵瀚带兵过江,包围临江府城。 这是赵瀚目前所遇到的,防御力最强的城市,根本没法强行攻打。 但是,城门洞开。 临江知府率领诸多官吏,出城跪迎道:“罪人何天衢,拜见赵天王!” 赵瀚扫了一眼:“就这几个当官的?” 何天衢回答说:“同知、推官、知县等官员,昨天下午已经遁逃。” “你怎么不跑?”赵瀚问道。 何天衢硬着头皮说:“在下仰慕赵天王威名,愿意献城赎罪。” 这当然是鬼扯,何天衢投降的原因,是他乃本城主官。就算逃跑又如何,朝廷问罪起来,他不死也要脱层皮。 而且,张献忠肆虐庐州府,何天衢的族人多半没了,这货也不害怕牵连家族。 不过嘛,何天衢有些想当然,以为献城可以获得重用。但这段时间,官兵到处抢劫征粮,其他大官都跑了,正好把何天衢拿去公审,让那些遭殃的百姓发泄怒火。 “抓起来!”赵瀚冷笑。 何天衢有些懵逼,剧本不对啊。他惊呼道:“赵天王,我有献城之功,为何如此对待降官?” “官兵全军溃败,我需要你来献城?关起来,择日公审!”赵瀚说完便带兵进城。 临江府城不能舍弃,这个地方太重要了。 虽然樟树镇紧挨着临江府城,但樟树镇没有城墙可以防御,只有占据此城才能卡住赣江水道。 唉,还是扩张太快啊,赵瀚目前的地盘如下: 吉安府:庐陵县,吉水县,安福县。(此府暂缺:泰和县(反贼),永丰县,龙泉县(反贼),万安县,永新县(扫地王),永宁县(反贼)。) 临江府:清江县,新淦县,峡江县,新喻县。 另有分宜县,属袁州府辖地。(除了分宜县,袁州府的其余地盘,皆被扫地王占据。) 也即是说,赵瀚从三县之地,一下子扩张为八个县。 有得宣教团和基层官员忙活了! 萧焕肯定也得忙活,地盘突然翻倍,廉政工作估计够呛。 不过,财政突然宽裕了,李懋芳搜刮那么多钱粮,全部给赵瀚做嫁衣,顺便还缴获几门火炮。 却说南昌府那边,已经慌作一团。 便是江西三司官员,都集体出动,撒银子重新招募士兵守城。 因为江西的省城南昌,距离赵瀚的临江府城,直线距离不到二百里,中间只隔着一个丰城县。 别打我,别打我,别打我……这就是江西三司官员的想法,生怕赵瀚趁着大胜出击,顺势把南昌府给团团包围。 赵瀚才懒得过去,八县之地他都消化不良。 就连黄幺夺取的丰城县,赵瀚都主动让出来,作为他跟官府的缓冲地带。 李懋芳、李若琏、王思任,三人在南昌面面相觑。 “怎么办?”李若琏问道。 王思任叹息道:“我的水师还剩一半,一年之内,必可重振旗鼓。” 李懋芳却无法言语,这场仗败得太彻底了。 或许,王思任还有戴罪立功的机会,因为他只是江州兵备佥事。 或许,李若琏可以降职回京,因为他是锦衣卫出身的武官。 但李懋芳作为江西巡抚,革职丢官都是轻的,极有可能下狱查办! 文官确实地位崇高,可一旦丢城失地,主要责任也会算在文官头上,崇祯朝已经栽了好几个督抚。 接下来两个月,李若琏和王思任,积极募兵防守南昌城。 而李懋芳对兵事毫无兴趣,他在南昌也屯有银子。派出心腹坐船直奔京城,撒银子贿赂朝廷要员,好歹得保住自己一条狗命。 对了,可以甩锅给王思任。 决战之际,王思任的水师大败,这才引起官兵主力崩溃! 对对对,这锅得王思任来背。 (感谢v尼玛``比、上仙齐天的盟主打赏,本章末会配上地图,若是没有可以刷新一下。) 第167章 165【喜上加喜】 赵瀚进驻临江府的第三天,李正带着个老吏过来:“总镇,抓到一个想火烧县衙户房的!” “总镇饶命,总镇饶命!” 老吏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胯下甚至传出尿骚味。 赵瀚一脸嫌弃道:“就你这胆子,还敢火烧县衙?是想烧掉什么?” 李正愤怒道:“总镇,刚打两板子,此人便招供了,他想烧掉清江县的田赋册子。” 赵瀚瞬间就明白过来:“你是哪家的?飞洒了多少?” 老吏不敢回答,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赵瀚冷笑道:“查出是谁家的,公审之后,族老全杀了。孩童送去济养院,男丁发配去挖铁矿,年轻妇人配给未婚士卒为妻!” 老吏突然瘫倒,吓得直接晕过去。 大地主逃脱赋税的手段,投献诡寄还不是最恶心的,飞洒才真真让人深恶痛绝! 所谓飞洒,就是地契还捏在地主手里,依旧由地主招募佃户耕种。但是,官府的赋税册子,却写着其他农民的姓名。许多小地主和自耕农,甚至有可能是佃户,莫名其妙就多出无数土地,莫名其妙就要交无数田赋,而且还不知道是谁在害的自己。 近代那位蒋校长,便被大地主飞洒过,他上门把人打一顿,反而被抓起来赔钱。因为这件事,他下定决心去日本留学,想要出人头地不受欺负。 眼前这个老吏,就是想烧掉官方文件,免得自己的家族在分田时被追查。 顺便一提,肃清飞洒现象,也是小地主和自耕农,愿意效忠赵瀚的原因之一。 特别是小地主阶层,他们可能在分田之后,手里持有的田产变少了。但需要缴纳的田赋,也在迅速下降,因为以前稀里糊涂不知道被谁飞洒坑害。 官吏、宣教团和农会骨干,正在陆陆续续赶来,临江府城暂时由赵瀚军管。 处理了这个老吏,赵瀚继续亲自巡城,他每天都要出去巡视几条街。 今天转悠的是城西,走着走着,赵瀚就皱起眉头:“怎这里也恁多庙观?立即清查全城,到底有多少庙观!” 半日之后,赵瀚得到详情,城内共有庙观十一座。 这简直离谱,临江府城虽然城高池深,但面积并不是很大,城内竟有十一座庙观,而且城外也还有一些! 只能说,临江府的商业太过繁荣,无数商贾吃饱了撑的,又或者坏事做绝想找安慰,撒钱养活了无数僧道。这种城内的庙观,许多是没有庙田的,全靠信徒的香火过日子。 再继续清查城外,城内城外加起来,寺庙、道观总共十八座! 赵瀚仔细了解这些庙观的信息,立即下令:“没有度牒的僧道,全部勒令还俗。城内城外,只得保留一寺一观。寺庙保留广寒寺,道观保留城隍庙,把有度牒的和尚道士,都集中在这两座庙观修行。其余庙观,也别拆了,拆毁神佛塑像即可,腾出房子作为大杂院,分给城市的游民居住!” 一道令下,顿时鸡飞狗跳。 足足上千个非法和尚、道士,被揪出来勒令还俗,而有度牒的合法出家人,竟然只有区区三十多个。 这些庙观里的财货,也全部被赵瀚抄走,加起来有八千多两银子! “总镇,外面有位法师求见。” “直接抓起来,彻查他的罪状。就算他自己没犯法,若手下僧众放了高利贷之类,也直接抓去铁矿山里挖矿!” 府衙之外,德高望重的素真法师,本来想仪仗自己的名声,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赵瀚礼敬神佛,不要干这种谤佛毁神的龌龊事。 然后…… “放开我,放开我,成何体统!”素真法师惊慌失措,被一群大头兵拖去牢房。 又过数日,审讯结果放在赵瀚面前。 素真法师果然德行兼备,不但佛法高深,而且还捐钱修桥铺路,在整个临江府都极有名望。 但是,他做住持的元妙观,主要收入是放高利贷和收取田租,其次才是信徒捐赠的香火钱。这座寺庙,在城郊竟有数千亩田产,也不知如何积攒下来的! “不用送去挖矿了,让他在佛祖面前思过,”赵瀚说道,“既然是大德高僧,一定佛法高深,十天半个月不吃饭也没问题。若他不吃饭能活过十天,就让他做广寒寺的住持。” 这位素真法师还不死心,嚷着要见赵瀚一面,反复申请终于得偿所愿。 赵瀚一边办公,一边冷笑:“你还有甚要说的?” 素真法师整理被士卒弄歪的衣襟,突然合十行礼,宝相庄严道:“阿弥陀佛,贫僧昨日入定,得到菩萨托言,赵天王乃降龙罗汉转世……” “滚!” 赵瀚勃然大怒:“此僧妖言惑众,也别饿肚子了,直接拖出去斩首示众!” “天王,天王……” 素真法师的脑子有些懵逼,被拖出去的路上大喊:“天王真是罗汉转世,小僧可以作证的,天王听小僧说完……” 城中信佛信道者多,但面对赵瀚的暴行,却无人敢站出来帮忙说话。 将这和尚砍头之后,官员们终于也来了。 三县变成八县,行政系统也得做出调整。 左孝良升任吉安知府,辖管庐陵、吉水、峡江、安福四县。 欧阳蒸升任临江知府,辖管清江、新淦、新喻、分宜四县。 这个行政区划,跟大明有点不一样,纯粹是因为赵瀚的地盘不齐,今后可根据实际情况再做调整。 铅山来的刘子仁,升任峡江知县,费元鉴升任新淦知县。两人都是赵瀚的旧友,虽然一路升迁很快,但也是从文吏做上来的。而且他们治下的两县,都是那种穷县,也不算升得太离谱。 当初攻打吉水县城,最先投靠的两个士子,大骂赵瀚的杨钟做了新喻知县,主动献田的郭舜虞做了转运使。 郭舜虞不但主动献田,还献了两艘商船。 如今地盘大了,许多物资需要调运,郭舜虞这个转运使油水丰厚,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把持得住。 杨钟、郭舜虞的快速升迁,让士绅们颇为眼红,这可不是什么镇长,而是他们眼中真正的官员。当初都是一起从贼的,我若认真做事也能升,哎呀真是好后悔啊! “拜见总镇!” 欧阳蒸带着一众官员拜见,他旁边还有清江知县袁允龙,就是那个把侄女嫁给费如鹤的举人。 这次回去,费如鹤也要成亲了。 赵瀚问道:“吉安三县如何?” 欧阳蒸回答说:“其余二县我不清楚,但在吉水县,总镇与官兵对峙期间,一些士绅蠢蠢欲动,还在暗中串联密谋。一旦总镇战败,这些人很可能立即叛变!不过,官兵大败的消息传回,这些士绅又纷纷效忠,把家里的读书人全送出来,希望能在新占之地谋些差事。” “哈哈,他们倒是会看风向。”赵瀚气得发笑。 欧阳蒸又说:“庞先生的意思是,如今占有八县之地,又增设了两个府衙和转运局,需要大量文吏填充进来。那些士绅家的读书人,可以作为文吏之选,干得好再慢慢升,干得不好立即撤职。” “这样也可,”赵瀚说道,“临江府非常重要,我会在此留两千正兵驻守,水师也会留下一些。临江府的赋税,一部分充作军费,不必转运到总兵府,只做文移交接便可。” 手续流程还是得齐全的,不能让地方财政养兵。但钱粮不需要运来运去,相关文件走一遍即可。 聊了一阵,赵瀚又对袁允龙说:“袁知县,久慕君之贤明,今日总算亲眼一见。” “在下只做了分内之事,全靠总镇栽培。”袁允龙对此很清楚,他虽然认认真真做事,但政绩和资历都不如许多老人。能迅速提拔为清江知县,靠的就是举人名头,赵瀚在把他树立为榜样模范。 赵瀚笑着说:“只做分内之事,做好分内之事,这可不容易得很。宋代包拯,流放千古,他便只做分内之事。包拯当地方主官,那就老老实实做父母官。包拯当转运官员,那就老老实实转运钱粮赋税。包拯做监察官员,便铁面无私,不怕得罪权贵。包拯最为难得的,就是能做好分内之事,绝对不插手其他事务!” 袁允龙连忙说:“在下谨记教诲。” 宋代那位包青天,真的就只做分内之事,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办好便可。绝对不可能身为知县,上疏建言皇帝搞改革,因为那不是他该管的。 因此,包拯虽然得罪权贵无数,但那是他做监察官时干的事,那是他的职责所在,谁也挑不出什么错来。而在做监察官之前,包拯一个权贵都不得罪。 赵瀚说出这番话,也是在告诫袁允龙,不要做自己分外之事。因为袁允龙的侄女,即将嫁给费如鹤! 当天晚上,欧阳蒸送来一封信:“总镇,这是夫人送来的,让我亲手转交。” 赵瀚拆信一看,顿时喜笑颜开。 费如兰怀孕了,赵瀚刚刚出征不久,大夫就已经确认喜脉。害怕影响赵瀚打仗,费如兰一直瞒着不说,就连庞春来、李邦华等人都不知道。 我要当爸爸了? 赵瀚感觉好神奇,他穿越之前都没结婚,两辈子加起来,还是第一次要做爸爸。 第168章 166【天命】 “总镇,南昌来密信!” 接到喜讯,赵瀚安排一番事务,正欲火速班师返回吉安,突然收到徐颖传来的密信。 对照密码翻译之后,只有十一个字:我军大胜,饶州民反,陷府城。 赵瀚顿时就笑起来,江西真是个火药桶,官兵大败的消息传出,饶州府农民立即就造反了。 若论赋役之重,整个江西,当属饶州府和建昌府。 饶州府百姓,得供养淮王。 建昌府百姓,得供养益王。 这两个藩王虽然占田无数,但其宗室子弟(包括藩王自己)的俸禄,却要本地官府来供应,中央朝廷是不会出钱的。 宗室子弟无数,百姓哪养得起? 甚至张居正变法时,一条鞭法都在此无法推行,直到崇祯上吊死了,两府农民依旧是上缴粮食。 除了粮赋,还有丁役。 藩王们若想修园子,方圆数十里百姓都得遭殃,乖乖的自带干粮去服徭役吧。 现在爽了,农民造反,攻占府城,也不知那位淮王有没有跑掉。 只能说赵瀚的节节胜利,给试图造反者以莫大信心。 等赵瀚返回吉安府城时,那里已经云集十多个信使,就连南丰县的密密教都派人来了。 “恭迎总镇凯旋!” 城南码头,大小官员齐声高呼,许多百姓也跟着大喊。 或许几个月前,老百姓还怕朝廷,现在一场巨大胜利,立即就安抚了人心。 就连士绅商贾,都变得更加老实。 十几个外地来的反贼信使,下意识就要跪拜。可跪到一半又愣住了,本地官员居然只是作揖,他们跪在人群中反而属于另类。 赵瀚朝庞春来、李邦华等人拱手说:“我在外征战两月有余,全赖诸君操持后方。” “不敢当。” “分内之事耳。” “竭力为总镇效命!” “……” 被官员们簇拥着进城,庞春来边走边说:“陆续来了十多个义军使者,说要推举总镇为江西共主。特别是赣南义军,被两广总督、福建巡抚打得节节败退,他们请求总镇派兵救援。” “这事以后再说。” 赵瀚当然不可能派兵,刚刚打了一场大仗,粮草消耗严重,士卒也有些疲惫,至少得休整半年。 而且,兵器所已经开张,等全体换装之后,又能极大提升战力。 宋应星甚至怂恿赵瀚攻占宁都县,因为宁都拥有硫磺矿,那是制造火药的必需品。 宁都就在吉水县东边,赵瀚写信直接否定,他宁愿派人去购买,也不想短期内继续扩张。 “让他们等着,我先回家看望夫人,”赵瀚挤眉弄眼,笑着说,“夫人怀孕了。” 庞春来、李邦华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惊喜表情。 这个消息带来的好处,完全不亚于大败官军。造反头子有了后代,可以让内部更加稳固,能够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进入总兵府,他们立即去办公,不再耽误赵瀚回家看望妻子。 费如兰正站在内院门口张望,她没有去码头凑热闹,一来害怕动了胎气,二来也是不想过多露面。 见到赵瀚走来,费如兰露出微笑说:“祝贺夫君大胜归来。” 费如兰还要行礼,赵瀚连忙搀扶,扶着妻子进去坐下:“怀孕了须多注意,可有请个经验丰富的老妈子?” “请了,”惜月端着茶水过来,“老爷喝茶。” 赵瀚牛饮一口,又去抚摸妻子的小腹,已经微微有些凸起。 五月初确认怀孕,现在是七月初,算上确诊之前的时间,孩子至少四五个月了。 “还经常犯吐吗?”赵瀚问道。 费如兰笑着说:“偶尔还想吐,没上个月吐得厉害。” “平时走路要小心,也不要随便弯腰,小心动了胎气。”赵瀚叮嘱道。 费如兰心头甜丝丝的,同时又好笑道:“行啦,你也没怀过孕。” 赵瀚又把老妈子叫来,问了一些养胎的问题,免得费如兰胡乱吃什么东西。 他非常不相信古代的孕产水平! 赵瀚以前看小说的时候,倒是知道一种助产钳,可惜不晓得长啥模样。而且就算他能发明出来,也不敢在老婆生孩子时用,因为一旦操作不当,很可能对婴儿造成脑损伤,甚至导致婴儿痴呆,一些国家已经禁用了。 当天,赵瀚在家简直坐立不安,生怕费如兰磕着碰着。 最后他干脆躲进书房,开始写一些医学常识。太专业的他不知道,只晓得接生时要保持清洁,什么东西都要用开水煮过,坐月子的时候必须保证室内通风。 回家第二天,赵瀚还是没去上班,只让人把必须处理的公务,文件都抱到内院的书房来。 很多东西需要他签字盖章,其实总兵府各司官员已经处理好了。小事他可以不用管,某些大事必须补上印章,赵瀚给自己刻了一枚“江西总兵”大印。 除夕,赏月,观星。 费如兰坐在旁边,手里轻摇团扇,看着牛郎织女星说:“他们一年见一次,不知何时能长相厮守。” 赵瀚躺在竹椅上,笑着说:“夫人可知,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是有这种说法。”费如兰点头道。 赵瀚指着星空:“那牛郎织女,岂不是天天都能相会?” 不止费如兰,就连旁边的惜月,都被逗得捂嘴偷笑,觉得赵瀚这说法太有趣了。 可牛郎织女天天见面,似乎也就没那么浪漫。 “啪!” 费如兰一巴掌拍死蚊子。 赵瀚连忙说:“院子里蚊虫多,先回房睡觉吧。” 费如兰刚想站起,赵瀚和惜月已经左右扶住,费如兰好笑道:“真没那么要紧,你们这样,我都不知该怎么走路了。” 回到卧室,惜月用扇子扑打一阵,确定蚊帐里没有蚊子,才扶着费如兰上床休息。 夫妻俩靠在一起,待惜月走后,费如兰突然说:“夫君,你去惜月房里吧。” “睡觉了。”赵瀚只当没听明白。 费如兰又说:“我身子不方便,夫君若是想了,晚上可去惜月那边。” 赵瀚只得把这件事说清楚:“我已经想过了,要是做皇帝,肯定要有妃子,那是必须的,否则容易朝堂不稳。但是,我得立个规矩,皇帝不能三宫六院。最多有一个皇后,两个妃子,保证皇室血脉延续即可。在我做皇帝之前,我绝对不能纳妾,不然岂非带头坏了规矩?” 费如兰也开始正经讨论此事:“若一个皇后,两个妃子,生的都是女儿呢?就算是儿子,夭折了怎办?” 赵瀚顿时无言以对,他忘了古代的孕产水平,也忘了奇高的儿童夭折率。 一后二妃,还真的无法保证皇子健康成年。 赵瀚是肯定要做皇帝的,一方面是出于私心,一方面则是出于公心。 若他搞什么过于离谱的政治制度,别说真正施行,消息传出去就会大乱。中国的情况太复杂了,欧美任何政体,都无法照搬套用过来。 更何况,欧美政体真那么完美? 赵瀚仔细想了想:“一个皇后,五个妃子,应该没问题吧。” “谁知道呢?”费如兰说。 “那就这么决定了,一个皇后,五个妃子,不准再有更多,也不准再有什么嫔之类!”赵瀚当即做出决定。 至于太监,这玩意该不该有? 恐怕赵瀚说要取消太监,下面的文臣武将会炸锅。文官痛恨太监,只是痛恨太监掌权,哪天真的要取消,他们会千方百计保住太监。 表面原因,是确保皇室血脉的纯净,避免后宫出现什么老王老李老张。 而更深层次的原因,同样是维持朝堂稳定。 万一哪天蹦出心怀叵测之徒,指责太子不是皇帝亲生的,或者干脆质疑皇帝有问题,以此为借口发动政变或叛乱怎办? 皇帝的家事,已经不是家事,而是一国之大事。 稍微出现差错,就有可能生灵涂炭,打仗杀得血流成河! 赵瀚继续思考,决定减少太监数量,只在内宫之中使用。便在皇城之内,只要不是身处内宫,都可以使用正常男子干活。 宫女的数量也得消减,宫女干活到一定年限,可以放归民间允其结婚,也可保留少数不愿出宫的老嬷嬷。 左思右想,赵瀚越想越烦躁,干脆蒙头大睡等以后处理。 足足在家休息三天,赵瀚终于正式去上班。 他见的第一个人,不是那些反贼使者,而是专门搞理论研究的王调鼎。 “听说,你又写出了什么文章?”赵瀚问道。 王调鼎奉上几页稿纸:“并未宣之于众,也不知是否该宣之于众。” 赵瀚接过来一看,皱眉道:“传国易姓说?” “出自儒家公羊派的传国易姓说,但又有所改动。天命靡常,惟德是辅,”王调鼎害怕赵瀚听不明白,详细解释说,“这两句,出自《诗经》和《尚书》,并非离经叛道,而是正经的儒家言论。天命无常,不能永固。天子应天命而生,其德在推行仁政、抚育万民。而今之大明天子,上不能行仁政,下不能抚万民。此谓失德,既失天命。若有德者登高疾呼,行仁政,抚万民,则得其德,则天命所归矣!” 第169章 167【众贼】(为盟主“Genius945”加更) 赵瀚又仔细把文章看了一遍,笑道:“你倒是会从故纸堆里找东西。” 王调鼎此时的身份很奇特,既为赵瀚造反搞理论研究,又不肯彻底的投靠赵瀚。他说道:“刚开始,我从《御制大诰》里面,翻到了太祖皇帝的殿兴有福论。可对照总镇之所作所为,这套理论完全不能用。” 朱元璋的殿兴有福论,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又当又立! 而且逻辑混乱,他先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来阐述全国土地都是皇帝的。只要你在这个国家吃过饭,那么皇帝就对你有恩,你就不能反对皇帝。 包括朱元璋自己的家人,虽然饿死好几个,却也受恩于元朝皇帝。 然后他又说,元朝皇帝无道,于是有愚民起来造反。 并且,造反是不对的,即便你快饿死了,造反也是忘恩负义,这种行为必定遭到天谴。 至于朱元璋自己,属于被迫造反,属于误入红巾军,并直接把红巾军称为“暴兵”。那个时候,盗贼并起,天下已不属于元朝,因此朱元璋不是在造反,而是在尽早平定天下,让老百姓都过上安定日子。 通过这套理论,朱元璋不承认自己造反,他乃是匡扶天下的殿兴者! 而赵瀚的家国天下论,摆明了就是要造反,跟朱元璋的殿兴有福论完全挨不着。 赵瀚继续翻阅琢磨,问道:“儒家公羊派,不是主张大一统吗?” “那是汉武帝时期的公羊派,”王调鼎详细解释说,“汉昭帝、汉宣帝时期,公羊派便提出了传国易姓说。当时吏治日趋崩坏,天下民不聊生,因此公羊派认为是天子无道,必须换一个贤人做皇帝。而且,他们当面请求皇帝禅让退位。” “下场如何?”赵瀚又问。 王调鼎回答说:“请求汉昭帝禅让的被杀了,请求汉宣帝禅让的自杀了。” 赵瀚忍不住笑道:“哈哈,他们还真敢。” 王调鼎说道:“此二人虽死,传国易姓说却流传甚广,甚至成为天下儒士的共识。因此王莽篡位,无人反对,全天下都在等着他传国易姓。” “国家积弊已深,哪是换一个皇帝就能变好的。”赵瀚摇头叹息。 王调鼎辩解道:“大秦一统,二世而亡,很多事情,汉代的儒士弄不清楚。” 这就是摸着石头过河了,西汉首次面临大一统王朝的诸多问题,无法从历史当中获得借鉴,只能探索各种后世看来很天真的解决方法。 王调鼎继续说道:“在下这篇传国易姓说,与汉时又有所不同,而是结合了总镇的家国天下论。” 王调鼎的文章是如此阐述的—— 天命无常,有德者居之。 失德,既失天命。 怎样算失德? 引用孟子的话:“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所恶勿施,尔也。” 既有德者,能让百姓幸福,可万民归心,可统御天下。 民心,便是天命。 获得天命的过程,就是获得民心的过程。 民心,并非士绅之心,而是庶民黔首之心。 如何获得民心呢? 就要观察大明朝廷的过失,将这些过错都改过来。分田亩与小民,任命贤才为官,镇压劣绅豪强,惩治贪官污吏,这些都是在改正朝廷的过错。 只要将这套政策推行天下,就能获得万民之心,就能获得天命眷顾。 就能,传国易姓,登基为帝! 所传之国,非大明国,而是华夏神州。 赵瀚笑问:“你怎不敢把文章传出去,只偷偷的来找我?” 王调鼎说道:“大明无道,总镇有德可居之。总镇创立之国,若至哪天无道,岂不也是有德者居之?” “子孙无德,自当毁灭。”赵瀚不为儿孙担忧,因为担忧也没用。 哪有万世不灭的王朝? “如此,”王调鼎拱手道,“此文便献与总镇。” 顺便一提,王调鼎引用的那段孟子言论,明代科举是不会拿来考试的。 因为被朱元璋删掉了! 民贵君轻的思想,也被朱元璋删掉了。 赵瀚说道:“别叫什么《传国易姓说》,文章改叫《天命论》吧。你再回去润色一番,尽量写得花团锦簇,这玩意儿毕竟是写给读书人看的。” 《天命论》,不仅要给治下士子看,还要让徐颖在南昌传播。 还可以把《家国天下论》、《大同分田论》、《天命论》,合起来印成一本小册子。所有从赵瀚地盘经过的商船,全部强制购买一本,看不看随他们,但是必须掏钱购买。 今后赵瀚若是做了皇帝,这些书也会定为皇室教材,每个皇子都必须倒背如流。 王调鼎拿着书稿退下,回到家里继续润色完善。 那一堆义军使者被请进来,各自报上家门,顿让赵瀚头大如斗。 仅扫地王的麾下,就有一丈冰、镇山虎、九头鸟、飞上天等等贼首。扫地王只是带头大哥,其他贼首有很强的自主性,相当于一个反贼联盟。 而且,扫地王那边已经开始内讧,因为分赃不均和地盘问题,上个月出现好几次军事摩擦。 为了解决内部矛盾,扫地王决定越界打湖广,打下更多地盘分给这些贼头子。 扫地王派遣使者过来,其目的非常简单。 这货无法在江西扩张,发展空间被赵瀚堵住了。于是想跟赵瀚约定,互相之间不要攻击,赵瀚安心往北、东、南扩张,扫地王则去西边攻打湖广。 对此,赵瀚欣然同意,当场手书一封,让几个使者带回去。 “你又是哪家的使者?”赵瀚问道。 这人回答说:“我家大王叫赛吕布,地盘就在泰和县,跟赵天王的地盘紧挨着。我家大王说,愿尊赵天王为主,请赵天王封一个泰和知县。” 另一个使者插话道:“我家大王也愿尊赵天王为主,请封永宁知县。” 永宁县,就是几百年后的井冈山市。 赵瀚顿时呵斥道:“你们杀掉劣绅豪强,这我并不反对。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还干了什么腌臜事。回去跟你们的大王说,不准打着我的旗号做恶,否则我秋收之后便去征讨!滚!” 两个使者,吓得立即跑路,生怕赵天王把他们宰了。 “你又是哪家的?”赵瀚指着另一个使者。 那使者穿着儒衫,拱手道:“在下方胜弘,家兄方胜昌,暂据龙泉、万安二县。” 赵瀚惊讶道:“你们把万安也占了?” 方胜弘笑道:“半个月前的事,攻陷万安县城之后,家兄便立即派我北上。家兄并无称王称霸之心,也尽量约束部众,没有造下太多杀孽。” “你此行是何目的?”赵瀚直接问。 方胜弘说道:“归附赵总镇而已,家兄与我,都曾在白鹭洲书院求学,也聆听过孟暗先生(李邦华)教诲。孟暗先生既然投奔总镇,那总镇肯定有过人之处。请总镇尽快占领泰和县,好与我们的万安、龙泉连成一片。” 赵瀚问道:“你们可知我的田政?” “以前略有所闻,”方胜弘笑着说,“这几日,我都在庐陵乡下走访,对总镇之田政大为叹服。” 赵瀚笑道:“你们起事造反,就不想荣华富贵?在我手下,可是只能保留二十亩地。” 方胜弘说道:“我兄弟二人,早就已是破落户,每人能分二十亩地都算捡来的。至于荣华富贵,谁人不想?可广东、福建二省之官兵,顶多明年就能进入江西。到时候,我兄弟二人首当其冲,只有投靠赵先生方可幸免。” 突然,又有使者插话:“赵天王,咱们赣南义军撑不住了。那两广总督厉害得很,福建巡抚也厉害,他们还有很多火铳,还有能在山里跑的火炮。” 赵瀚抬手说:“抱歉,今年之内,我不可能再出兵。前阵子跟官兵大战一场,我麾下士卒虽然伤亡不大,但粮草却耗费奇多,须等粮草储备充实之后,才能南下救援你们。” 这位赣南来的使者,不知如何是好,只垂头丧气坐在那里。 赵瀚又对方胜弘说:“方兄弟,实不相瞒,我新扩五县之地,正在处理内政。你们愿意归附,我是非常高兴的,但今年之内我都不会再动兵。” 方胜弘笑着说:“那我们就自己打上来,把泰和县也占了,一起献给赵总镇。泰和县那群贼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简直比贪官污吏更可恨百倍!” 若方胜弘真能做到,赵瀚就白捡三县之地,而且地盘能连成一片,直接跟赣州府接壤。 “如此,静候佳音。”赵瀚抱拳道。 最后还剩一个使者,赵瀚问道:“你们是密密教的?” 那使者说:“我是密密教南丰分坛的,密密教愿举教归附赵天王。” “有什么要求?”赵瀚问道。 那使者说:“事成之后,请赵天王封我们张教主为天师,封江、周两位护法为护国大法师。” “滚!” 赵瀚没好气道:“老子不与妖道为伍。” 就在他们说话之时,密密教总坛已经没了,教主张普薇率残部逃进大山。 五十多岁的广信知府张应诰,上任之后没有立即募兵剿贼。而是整顿吏治,打击贪官污吏,裁除广信府的贡纸政策,获得造纸行业的一致推崇。 包括铅山费氏在内,诸多大族皆拥戴张应诰。 接着,张应诰又废除苛捐杂税,减轻农民负担,就此收服小民之心。 在士绅和百姓支持下,张应诰募兵4000余,仅操练两月就夺回上泸镇,如今又夺回铅山县城。 铅山县的反贼,就此消失。 而且,张应诰正在联络巡抚李懋芳,说下次打仗他可以来帮忙,到时候带五千精兵弄死庐陵赵贼! 唉,江西的反贼蜂起,能臣也不断冒出。 第170章 168【集体婚礼】 总兵府。 陈茂生递上一张帖子,赵瀚还以为是公文,拿来一看却是结婚请柬。 这倒让赵瀚挺意外的,笑问道:“新娘是谁?” “总镇也认识,她叫杨春娥。”陈茂生回答道。 赵瀚有些惊讶:“就是宣教会那位杨同志?” “是的。”陈茂生点头道。 杨春娥,即是那件强奸案的受害者,赵瀚真没想到陈茂生会跟她结婚。 陈茂生解释说:“总镇知道我的过往,在我看来,贞洁须论心。一个人,不分男女,只要真心从良了,那就是真正的良。大同会里一些人,甚至宣教团里一些人,他们虽然口头不说,心里却是鄙夷春娥的。我认为这样不对,我希望跟春娥成亲之后,能够彻底改变他们的想法。” 赵瀚欲言又止,他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陈茂生继续说道:“不止我一个,宣教团里许多同志,都愿意与曾经做过妓女的女同志成婚。我们就是要做给世人看,让世人知晓何为良贱之分。” “我不如你们。”赵瀚叹息道。 大同会的那些主张,是赵瀚提出来的,他虽然心里认同,但也是一种做事的手段和工具。 特别是这一年多以来,赵瀚忙于军政事务,有些脱离真正底层了,他已经变得不那么纯粹。 反而是陈茂生这些人,这些贱籍出身的大同会成员,还一直恪守大同会的入会誓言。他们是戏子,是家奴,是苦力,是龟公,是妓女,是军户,他们真的在努力践行人格平等。 对此,赵瀚心中羞愧,感觉自己像个背叛者。 赵瀚突然问:“小红和小翠呢?” 陈茂生表情古怪道:“她们……并无成家之念。” 赵瀚也不晓得该咋解决,立即转开话题说:“我没有任何歧视的意思,只是你们想过没有,一些女同志可能无法生育了。” 许多妓女,会服用避孕药和堕胎药,因此留下不能生育的后遗症。 陈茂生点头道:“想过了,若是无法生育,就从济养院领养孩子。” 这群人,才是真正的革命者啊。 可惜赵瀚无法领导真正的革命,他能做的只是废除良贱制度,打击各种不平等现象,尽量让天下人都日子过得好些。这个国家太过庞大,文化传统也根深蒂固,全盘推翻必然引起更大的混乱。 赵瀚叹息道:“我亲自给你们主婚吧。” 半月之后,集体婚礼。 这是个新鲜事物,引来许多人的好奇,同时私底下议论纷纷,认为他们是败坏德行。 那么多宣教团的大官,娶从良的妓女为妻,不是败坏德行是什么?非但败坏德行,而且还给祖宗丢脸! 甚至谣言纷起,说宣教团内部,平时便有不齿之事,否则招那么多从良妓女作甚? 其实这次结婚的不多,一共也就九对新人。 有一个新郎比较特殊,名叫萧元魁,不但是大族子弟,而且还有秀才功名。他以前娶过妻,却因难产而死,此后便不近女色,别说续弦,就连小妾都不纳,只说自己要一心科举。 萧元魁先是在赵瀚军中做文吏,又调去庐陵县衙做文吏,然后前往安福县做镇长,并跟宣教团一起搞分田工作。 有一位女宣教员,不但长得像他亡妻,而且还会吟诗唱曲。 两人在工作之余,互相探讨诗词曲艺。便是女宣教员被调走,他们也一直保持通信,从刚开始的曲艺为主,渐渐转变为聊些生活琐事。 这天,九个新郎官,穿着漂亮的状元袍(婚礼仿制款),骑着马儿去客栈迎接新娘。 赵瀚手里的马儿,已经增加到十一匹,前段时间打仗缴获的。 如今,非常大方的让新郎官们骑去迎亲。 迎亲队伍当中,负责吹打的,全是军中的号令兵。一路吹着唢呐,敲着铜锣,喜气洋洋好不热闹。 沿途到处都有百姓围观,有些看得直乐呵,有些却指指点点。 突然,十多个人冲出,男女老少皆有,拦住迎亲队伍大喊:“魁儿,你不能这样啊,列祖列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陈茂生转身看着萧元魁,萧元魁不太会骑马,干脆骑马而走,直接朝旁边的小巷跑。 他知道说不清楚,因为早就尝试过无数次。 这货一路奔跑到客栈,那里集体住着九个新娘子。他不顾旁人的眼色,冲到楼上敲门,喊道:“怜怜,快跟我走!” 一个新娘走出来,掀起盖头说:“怎么了?” 萧元魁笑道:“我等不及了,这就背你下楼。” 新娘瞬间明白出了什么事情,感动流泪道:“好,你背我走。” 其他新娘纷纷出门,挥手目送他们离开。 可惜萧元魁体力不怎么好,他一路奔跑到客栈,又把新娘背到留下,已经累得双腿发软。两人只能手拉着手,又从小巷里奔跑,一直跑去举办婚礼的总兵府。 赵瀚也听说了此事,笑着调侃道:“如此急切,你们早就想拜堂了吧。” 萧元魁也笑起来:“知我者,总镇也。” 等了好半天,真正的迎亲队伍终于回来,新娘踩着用麻袋铺成的地毯进入总兵府大门。有代代相传之意,也有新娘进门之前,不能踩着地面的意思。 交拜礼在总兵府花园举行,中间桌案供着大同会的会章,两边坐着新郎们的长辈。 有长辈者,拜高堂时拜长辈。 无长辈者,拜高堂时拜会章。 只不过嘛,有些长辈都不大乐意,因为新娘的出身,要么是妓女,要么是丫鬟。 虽然这些长辈也是苦出身,但儿子如今进了宣教团,在他们看来也算当官了,怎能娶那下贱女子为妻? 赵瀚则是满脸笑容,不但客船主婚人,而且还干了司仪的活,扯开嗓子大喊: “拜天地!” “叩首!” 小红站在喜滋滋观礼,小翠却有些幽怨,目光一直锁定在赵瀚身上。 她们都有些晒黑了,长期在外面跑的缘故。 “再拜高堂!” “叩首。” 只有三对新人跪拜长辈,其余全都朝着会章叩首。 总兵府外,已经闹腾起来,萧元魁的家人哭天抢地,仿佛是被人刨了祖坟。 有士绅摇头叹息:“唉,世风日下,道德何在?” 也有士子笑道:“萧兄真个洒脱人,此当写成传奇小说,本人今日回家便动笔。” 还有百姓对萧家人说:“宣教团的女官都是大好人,萧秀才能娶一个回家,算是积了八辈子福气,你们还在这里哭什么?” 萧元魁的父亲也是秀才出身,此时哭得更厉害:“家门不幸,家门不幸。我死之后,如何有脸见列祖列宗啊!” “你们这些狗东西,早就该去死,”一个路人看不下去,对着众人大喊,“我家以前穷得很,只能卖儿卖女。我儿子给人做家奴,我女儿不晓得卖到哪处。赵先生来了,儿子也回家了,我儿子现在是赵先生的亲兵。家奴就贱了?妓女就贱了?回头我就给儿子说,让他娶个宣教团的女官爷!” 立即有人嘲笑:“刘三,宣教团的女官爷,是你儿子想娶就能娶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哈哈哈哈!” 许多路人开始哄笑。 刘三有些窘迫,胀红了脖子说:“宣教团的女官爷尊贵,我那儿子也不差。我儿子是赵先生的亲兵,前阵子跟官府打仗,我儿子立功了,现在可是什长!什长你们晓得不?管得了整整十个人!” 又有人喊道:“什长也是兵,配不上宣教团的女官爷!” 刘三怒吼道:“我儿子以后能做将军!” “快快回家睡觉,做白日梦来得快些。”另有好事者调侃。 “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哄笑,完全把萧家人的哭声掩盖。 在某些人看来,女宣教官都出身卑贱,娶进门是件丢脸的事情。可在许多底层百姓看来,能娶女宣教官是涨面子的大好事,他们对女宣教官非常敬重。 赵瀚的治下,方方面面都在改变,包括传统的意识观念。 此非一朝一夕之功,必须慢慢来,逐渐的潜移默化。 这个夏天喜事很多,集体婚礼之后不久,费如鹤也结婚成家了。 而远在海上,郑芝龙与刘香大战,刘香团伙彻底覆灭。 在赣南地区,两广总督、福建巡抚联手,大破闽粤赣三省义军联盟。阵斩两千余人,俘虏四千余人,顺势夺回会昌县城,南赣义军只剩瑞金一县之地。 战局变化,比赵瀚想象中更快,闽粤联军可能秋收之后就会北上。 接到南方战报,赵瀚立即让兵器所,优先给水师打造装备。同时,把那一千弓箭手,也调去船上进行训练。 不过就在此时,广东突然爆发起义。 纯粹是两广总督为了练兵,增加了太多苛捐杂税。而且,总督把官兵带去赣南打仗,广东省内兵力空虚,连续有六县农民起事,其中四县的县城被攻破。 这种情况,很快蔓延到广西,少数民族兄弟也炸开了。 那些少数民族兄弟,很多都在土司、土官的统治之下。土官就是改土归流之后,任命以前的土司当佐官,而且可以变相世袭,他们对本族百姓盘剥得最狠。 两广烽烟四起,总督沈犹龙只得回去灭火,让福建巡抚继续攻打瑞金。 第171章 169【商贾逐大利】 陈茂生作为总兵府宣教司主官,娶一个从良的妓女为妻,这女子半年前还被人强暴过。 并且,赵瀚亲自主婚! 这个消息迅速传播开来,不但在八县之地造成轰动,甚至还传到了更远的州县。 虽然非议者甚多,但正面效果也很显著,人们的观念正在逐渐改变。 当月,就有三十多个妓女,申请加入宣教团…… 赵瀚对于勾栏妓院的政策,跟对待妾室身份非常类似。 民不举,官不究;民若举,官必究! 原则上,禁止妓院存在,而且还要收税。 但不主动去查抄,若有妓女自愿离开,妓院不得横加阻拦,否则就直接将这个妓院取缔。前前后后加起来,已经关闭了七家妓院,都涉嫌非法禁锢妇女自由,对外宣布的罪名是“逼良为娼”。 粮商李凤来,此刻就在妓院里消遣。 他这次来吉安,生意不是很好做,因为赵瀚打仗扩军,粮食消耗颇大,剩下的粮食还得储备起来。 也就一些被分田的大户,依旧过着奢靡日子,银子不够只得卖粮食。还有一些小民,卖粮食给本村的钱粮铺,钱粮铺再卖给外地粮商,李凤来陆陆续续收粮上千石。 农村钱粮铺,并未彻底取缔,只是禁止放高利贷。 因为地主开的钱粮铺,在农村非常重要,农民必须依靠这种店铺,将粮食换成铜钱或银子。 费纯手下的粮行,无法遍布每个村镇,大概两到三个镇设一粮行。 如果地主的钱粮铺太坑人,农民就会选择走远路,把粮食卖给官方粮行换钱。 听着小曲,喝完花酒,李凤来被名妓潘赛赛扶上床。 他感觉后脑勺硌着什么东西,伸手往枕下一掏,却是本《大同集》,顿时笑道:“潘姑娘也看这种书?” 潘赛赛解释说:“做完这个月,我便去考宣教官,自要提前读些文章。” “老鸨愿意放你走?”李凤来惊讶道。 “她怎敢不放?”潘赛赛讥讽道,“若不是她苦苦哀求,我月初便已走了。我也不跟李老爷说假话,能够真正从良,谁还甘心作践自己?” 李凤来起身靠坐在床头,说道:“赵总镇占了吉安府那么久,潘姑娘为何现在才想着从良?” 潘赛赛答道:“自古妓女从良,都没什么好下场,无非最后被薄情郎抛弃。之前我是害怕,对宣教团有误解,以为是从军做那种事情。现在不一样,陈老爷何等尊贵,执掌总兵府宣教司,却不嫌弃我等出身,娶一从良妓女为妻,还是赵先生亲自主婚。既有奔头,为何不去?” 潘赛赛开始幻想今后的日子,笑着说:“我也不好高骛远,只须跟着宣教团认真做事,找个品行端正,又能识得几个字的嫁了变成。若真对我好,不识字也可以。” 见这名妓身在青楼,心已经飞到宣教团,李凤来叹息:“唉,这吉安府的青楼,今后怕是越来越少了。” 潘赛赛冷笑道:“藏污纳垢之地,一家都没有才最好。” 潘赛赛既然决心从良,就懒得再故意讨好客人,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或许有妓院禁锢妇女之事,但绝对不可能发生在名妓身上。现在又有官府撑腰,潘赛赛想走就走,甚至连赎身钱都不用支付。 李凤来随手翻开那本《大同集》,他的商船刚靠岸,就被强迫买了一本。 当时懒得翻看,现在却有了兴趣,渐渐读得心惊肉跳。 《大同集》一共只有五篇文章:《大同会章节选》,《大同分田论》,《天命论》,《格位论》,《良贱论》。 《格位论》作者署名赵濯尘,其实早就传播到南昌,甚至传播到其他省份,蔡懋德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良贱论》却是陈茂生写的,通篇大白话,用于底层传播。再请王调鼎进行润色,写得文采飞扬,拿给读过书的人看。 李凤来出身南昌大族,不过他属于庶出子,否则哪会辛苦奔波,直接躺在家里享福即可。 把这些文章看完,李凤来觉得自家肯定完蛋,数万亩良田今后绝对保不住。 先是惊惧,继而欣喜。 李凤来已经跟赵瀚搭上关系,分田就分田呗,反正他是庶出子,累死累活好些年,赚来的钱财都归家族,自己只攒下三千多两银子。 而且,这三千多两银子,还不敢完全暴露,因为一大半属于中饱私囊。 他现在恨不得赵瀚早日打下南昌,强行让李氏分家析产,自己怎么也能分到几千两。然后凭借跟赵瀚的关系,靠着做生意赚钱,到时候赚来的银子都是自己的! 豪门大户就是铁板一块吗? 非也。 好多庶出子,甚至是嫡子,都巴不得赶快分家,宁愿不要田产也赞成分家! 李凤来兴奋得整晚都睡不着,第二天就跑去拜见赵瀚。他属于总兵府的长期合作商,特许直接给赵瀚递拜帖,很快就获得召见。 赵瀚一番寒暄,抱歉道:“今年用粮之处很多,没有多余粮食卖给李员外。” 李凤来笑道:“无妨,总镇明年肯定粮食充足。我找人打听过了,总镇今年在八县之地,大力推广番薯等作物,明年愿意卖粮的农民必然更多。” 赵瀚治下八县,拥有大量贫瘠山地,在某些穷县,甚至山地占到80%以上。 这种土地,种传统粮食收成很低,就算种玉米也不尽如人意,但种植红薯绝对能让农民吃饱。 赵瀚提醒道:“李员外明年来收粮,可别压价太狠,谷贱伤农。” “在下谨记。”李凤来立即懂得意思,就是压价可以,明年粮价肯定下降,但千万不能搞得太过分。 赵瀚也想过在各镇建粮站,规定农民只能往粮站卖余粮。但从长远考虑,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允许农民自由交易。因为粮食官营之后,可以钻空子的地方太多,今后肯定成为基层贪污的重灾区。 许多政策,初衷是好的,推广开来就要变味。 比如说门摊税,赵瀚只能按照门店、摊位的面积,再综合门摊所处地段,定额收取税费。 若按营业额来收取,信不信几十年之后,有关系的门店全说自己在赔本,全说自己没有几个营业额? 又聊一阵,李凤来突然跪下:“总镇,南昌李凤来,愿誓死投效!” 赵瀚被搞得一头雾水,连忙搀扶道:“李员外为何如此?” 李凤来解释说:“在下观总镇之仁德,必在数年之内,夺取江西全省。若总镇哪天攻占南昌,在下愿配合分田分家。今后有甚消息,在下也会立即派人报信。” 李凤来想做皇商,而且搭上赵瀚之后,迫不及待想脱离家族。 脱离家族,只是第一步。 等今后发达了,族人肯定来找他,到时候他就是家族话事人。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一个庶出子,老老实实给家族打工即可。 但是赵瀚的崛起,让李凤来看到机会,他愿意赌上一把。 整个江西,吉安府数一数二。 若论进士人数,南昌府第一,吉安府第二。 若论人口数量,吉安府第一,南昌府第二。 完整的吉安府,足足有九个县。 虽然赵瀚只占了三个县,却都是吉安府最菁华的县。别看安福县不起眼,若论明代进士总数,比吉水县还多(吉水县密度更大),大败官兵之后,有无数贫寒士子跑出来求官。 而被反贼肆虐的泰和县,进士人数同样比吉水县更多。 近段时间,泰和县逃来大量士绅、贫寒士子,他们也愿意投靠赵瀚。反正土地已经被抢走,赵瀚又像是能成事的,那就拼着赌一把前程。 这么说吧,赵瀚手底下的读书人,如果把童生也算上,已经多到爆炸状态。 好多士子,连做文吏都没机会,纷纷跑去白鹭洲书院听课,想学习了大同理论再去谋官。 拥有如此多的资源,又拿下课税重镇临江府,李凤来绝得赵瀚成事是肯定的。 至少,占领整个江西没问题,闽粤客兵来征讨也没用。 李凤来害怕赵瀚不信任自己,主动说道:“总镇,在下有三子。长子十四岁,次子十一岁,幼子仅七岁。长子和次子,皆愿送来白鹭洲书院求学。” 这是人质。 赵瀚哈哈大笑:“得君之助,何愁天下不平?” 李凤来是做粮食生意的,从江西、湖广购粮,然后再卖去江南诸府。 在湖广、江西和江南多地,李家都有商号,塞两个伙计进去肯定没问题,这情报网络不就建立起来了吗? 跟李凤来商议半天,赵瀚开始挑选情报人员,要那种最忠心会做事的。 这些人,都扔给徐颖管理。 半月之后,李凤来带着买来的粮食,带着二十多个情报人员,率领船队前往南昌府。 他回去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长子和次子,派遣心腹送至白鹭洲书院。 至于那些情报人员,则背着李凤来,悄悄跑去跟徐颖接触。 对李凤来这个家伙,暂时还不能完全信任,徐颖的真实身份也不便暴露。 却说徐颖,这段时间混得风生水起啊! 第172章 170【钞能力发威】(为盟主“一人独钓一江秋”加更) 徐颖的饭馆换地方了,虽然还是地段不好,但变成了两层小楼。 取名顺德楼。 名声已渐渐传开,甚至进贤门外的菜农,都开始大量种植辣椒。只因顺德楼的生意好,其他饭馆也跟着用辣椒,南昌城对辣椒的需求量猛增。 楼上雅间,一群读书人正在聚会。 徐颖开设的酒楼,已成为“还乡会”大本营。 还乡会成员越来越多,包括新占的临江府士子,也有许多逃到南昌过日子。 菜还没有上齐,会首萧谱允就低声说道:“李巡抚怕是要离开江西了。” “吃了恁大败仗,不走都不行,怕是要回京问罪!”一个叫陈鹤鸣的士子说。 徐颖好奇道:“李巡抚走了,饶州反贼谁去剿?” 饶州府反贼虽然地盘小,而且闹得不凶,但那可是淮王的地盘。 淮王叫做朱翊钜,跟百余年前的荆王重名,只能说取名时太不用心,这种生僻名字也能撞车。 朱翊钜今年三十多岁,他自己倒是跑得快。但上一代淮王的王妃、妾室,还有他自己的王妃、妾室,包括他年仅四岁的嫡长子,全部被农民起义军给抓住。 至于下场,可想而知。 这事儿跟庐陵赵贼同样棘手,李懋芳为了将功赎罪,使出全身力气去饶州剿贼。 萧谱允笑道:“饶州贼已经没了。” “从出兵剿贼到现在,也就一个多月,饶州贼就被剿灭了?也太不经打了吧。”一个叫卢虞的士子,忍不住出言讥讽。 “你当反贼都是那庐陵赵言?”说话之人,正是左孝成,这货逃到了南昌。 哪壶不开提哪壶,此言一出,众皆默然。 庐陵赵贼太可恶了,已经击败两任巡抚,也不知何时才能剿灭。 一顿冷场,徐颖连忙缓和气氛:“吃菜,吃菜,快尝尝本店的水煮牛肉。这牛肉可不好买,昨天就买到两斤。” “对对对,吃菜!”萧谱允也说道。 之前那个陈鹤鸣问:“既然李巡抚已剿灭饶州贼,正有将功赎罪之举,为何还说李巡抚要走?” 萧谱允笑道:“陈御史的弹劾奏章,年初就已经送达京城,那时还没跟赵贼打仗呢。陈御史弹劾李巡抚,说他搜刮民脂民膏,以练兵为名中饱私囊。李巡抚战败之后,陈御史问明缘由,又弹劾李巡抚纵兵劫掠临江府,致使百姓嫉恨官兵而从贼。昨天下午,就有行人和缇骑,坐船抵达南昌,多半是冲着巡抚来的。” “砰砰砰砰!” 突然有人敲门,徐颖亲自去打开。 一个士子气喘吁吁进来,舀了勺汤润喉:“出大事了,江西总兵李若琏,被降职回京。江州兵备佥事王思任,被贬为黔江知县。” 众人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明明此战大败,江西巡抚该担主责,怎么反而是总兵和佥事被问罪? 很简单,李懋芳发动了钞能力。 江西三司官员,全部帮着李懋芳说话。朝廷许多大臣,也帮着李懋芳说话。 首辅温体仁,自己分文不贪,也不接受贿赂。但他的党羽和盟友,却一个个贪婪成性,温体仁对江西之事一言不发。 王思任虽是东林党,可朝中的东林党,也有许多收了银子,不愿帮着王思任说话。 东林党鱼龙混杂,互相之间也有矛盾,是可以用银子来分化的。 此次战败,王思任背了大锅,朝廷认定他畏敌遁逃,水军战败引发主力崩溃。李若琏则是治军无能,麾下士卒对百姓烧杀抢掠,李懋芳把自己干的事情,一股脑儿全扣在李若琏身上。 当然,李懋芳作为主官,肯定也难逃责罚。 官降一级,减俸六石,继续巡抚江西,责其戴罪立功,这就是朝廷对李懋芳的处置。 “嗙!” 萧谱允拍桌子大怒:“李懋芳无能透顶,若他继续做巡抚,赵贼何时才能剿灭?” “陛下……陛下定被奸臣欺瞒。”卢虞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还乡会的士子们,此刻都无比茫然,不晓得这世道怎么了。 他们最信任的是王思任,认为李懋芳是个蠢货,可朝廷完全就反着来。 最后奔来报信的士子又说:“朝廷还有旨,吉安、临江诸府举人,但凡家乡被贼寇占据的,江西布政司须资助路费进京赴考。” 萧谱允感动落泪:“陛下还是念着咱们江西士子啊,都是朝中奸臣败坏了时局。两年之后,吾定能金榜题名,在那传胪宴上,亲自向陛下诉说实情!” “一切仰仗萧兄!”众人纷纷起身作揖。 这些还乡会成员当中,就萧谱允一个举人。 刘同升虽然也逃到南昌,但窝在家里发奋读书,一心一意期待着科举翻身。这也是诸多举人的想法,田产已经没啦,赵贼又不好剿灭,那就全力考取进士,或许能在其他地方购置田地。 徐颖突然拿出一本《大同集》:“我一经商故友,路过吉安府时,被赵贼强卖《大同集》。此书所载,皆大逆不道之言,诸君且在此传阅一番。” 众人立即围拢,好半天终于看完,然后就是破口大骂。 其中,《天命论》和《家国天下论》,公然提出造反理论,这玩意儿简直要吓死人。 徐颖说道:“此书字数不多,我等可逐一批驳,将批驳之后的内容,集资印刷几百本出来,分发与府学诸生。让南昌府的士子都看看,那赵贼究竟是何歹毒用心!” 萧谱允狐疑道:“不会有人看了此书从贼吧?” “府学诸生,读的都是圣贤书,哪会被赵贼蛊惑,”徐颖说道,“更何况,咱们不是印刷原文。而是博采众长,将这些祸国之言,逐字逐句进行批驳。有了咱们的批语,读书人怎会还不明白道理?” 萧谱允犹豫良久,终于拍板道:“好,就这么办!” 傍晚,徐颖回到住处。 小寡妇刘氏,已经张罗好饭菜,而且还请了个丫鬟。 她听到开门声,立即快步出迎,满脸笑容道:“叔叔回来啦,饭菜已经做好。叔叔是现在吃,还是歇息一阵?” “歇会儿吧,有劳嫂嫂。”徐颖有些不敢直面刘氏。 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又是郎才女貌,难免日久生情。 特别是刘氏最近太热情,让徐颖感到有些恐惧,他害怕自己把持不住,小寡妇的风韵真可怕。 徐颖在书房稍待片刻,黄大亮终于回来了,进来汇报说:“少爷,舅老爷跟南昌李氏做生意,派了些伙计过来帮忙。这些伙计,都在李氏的商号做工。舅老爷说了,先在南京、镇江、扬州落脚,各派四人,共十二人过去。剩下的伙计,派四个去九江,其余都留在南昌。” “我晓得了,你去安排一下,我要见见这些伙计。”徐颖点头道。 “咚咚咚!” 敲门声响,刘氏在门外喊道:“叔叔,饭菜要凉了。” “就来。”徐颖笑着开门。 当天晚上,徐颖开始逐句批驳《大同集》,故意逻辑混乱,又看似有些道理,反正一通乱扯就是。 徐颖不但要在南昌传播《大同集》,还要让那些还乡会的士子掏钱印刷。 又过数日,批驳内容还没搞完,徐颖就已得到确切消息,并给赵瀚发去密信:“巡抚李懋芳留任江西,甘肃总兵杨嘉谟调任江西总兵,吏部员外郎董象恒调任江州兵备佥事。” 这些任命表明,朝堂诸公虽然收了李懋芳的银子,但同时也对赵瀚极度重视起来。 杨嘉谟是甘肃总兵、后军都督府佥事、骠骑将军,长期跟曹文诏一起打流寇。如今,北方战事吃紧,能把这种“猛将”调来江西,算是给足了赵瀚面子。 不过嘛,能跟曹文诏混在一起,想必也能跟李懋芳混在一起,江西百姓必将体会到什么叫“兵过如篦”。 曹文诏打仗确实猛,但杀害百姓也够猛,有童谣记述:“宁被流贼抢,不教曹兵挡。流贼抢有限,曹兵害无穷。流贼抢民财,曹兵杀民命。” 至于替换王思任的董象恒,东林党出身,同样是个猛人。 董象恒巡按山东的时候,敢单骑驰入反贼大营,勒令那些反贼赶紧投降。后来在福建做兵备道,参与平定闽南民乱,也表现得非常出色。 对了,董象恒是董其昌的族人。 赵瀚那边接到密信,立即去请教李邦华。 李邦华皱眉道:“杨嘉谟此人,军纪败坏,惯会杀良冒功。他手下的兵,作战确实勇猛,但遇到挫折就易遁逃。他此次调任江西总兵,定会把家丁也带来,作战之时须防备骑兵冲阵。可令兵器所,招募木匠打造抵御骑兵的战车。” 杨嘉谟的家丁,一水儿的甘肃骑兵。虽然江西水网纵横,骑兵无法长途奔袭,但关键时刻也有大用。 因为江西人没见过骑兵冲阵,突然遭受那种恐怖场面,很可能因为恐惧而崩溃。 李懋芳、王思任去援救凤阳,就是被张献忠的骑兵给吓到,江西兵还未接敌就开始遁逃。 李邦华又说:“至于董象恒,我虽知其人,却不知其本事如何。” 意思是,小辈一个,共事时间很短,也没啥深入接触。 赵瀚立即命人打造战车,其实就是可以移动的拒马。不过功能非常多样,行军时可运载粮草和军械,作战时放在阵前抵挡骑兵。 与此同时,临江府那场大战,终于传遍整个江西,赵天王的大名可止小儿夜哭。 铅山县在江西最东边,如今也收到消息,而且费映环回家了! 第173章 171【全家反贼?】 广信府城(上饶市区)。 费映环在府衙递上拜帖,便回到客栈等着。 他追随兵备道出战,剿灭了太湖水匪,立功之际又送银子,终于再次获得升迁。如今是福宁知州,辖霞浦、福安、寿宁、福鼎、宁德五县,是一个又穷又富的大洲。 穷是因为产粮不足,百姓生活苦不堪言。 富是因为海上走私猖獗,只要老实配合士绅海盗,那么就肯定有银子可捞。 费映环前往福建赴任,正好路过自己的老家。其实他早就想回家看看,听说江西反贼四起,就连老家都在闹剿匪,他一直提心吊胆害怕出问题。 经过广信府城时,费映环特地来拜见知府,想请知府多多照应费家。 此时此刻,广信知府张应诰,正在凭吊辛弃疾的稼轩庄园遗迹。 听说福宁知州拜见,而且还是费氏子弟,张应诰立即回到府衙,派人请费映环隔日来做客。 张应诰是北直隶人,跟东林党没啥关系。刚被降职调走的江西总兵李若琏,其胞弟便是张应诰的好友,二人同时拜在朱正色门下求学。 朱正色此人也非常有趣,受到张居正的提携,却在做地方官时,严查张居正的胞弟贪赃枉法。吏部官员吓尿了,想把朱正色调走,张居正却说查得好,让朱正色继续留在那里做官。 其实,是张居正知道族人在乱搞,特地派朱正色去治理自己的老家! 广信知府张应诰,为啥能快速剿灭铅山教匪?他的一身本事,就是学自朱正色。朱正色治理过黄河,还做过边臣,甚至还曾革新兵器和战法。 如今,广信府已有五千乡勇,战斗力远超江西巡抚的标兵。 “晚生费映环,拜见澹如公!”费映环态度十分恭敬,毕竟对方是家乡的父母官。 张应诰笑道:“大昭不必拘礼。” 费映环说道:“铅山教匪能迅速扑灭,全赖澹如公用兵如神。” 张应诰说道:“也多亏费氏相助,否则我哪有钱粮养兵打仗?” 双方互相恭维,顿时宾主和谐,气氛一下子就到位了。 扯了好半天,张应诰突然说:“而今,铅山教匪虽已剿灭,但那南丰教匪仍在。庐陵赵贼,更是窃据三府十五县,广信府的乡勇不能散啊,此事还需大昭多多劝说费氏族老。” 什么扫地王,什么赛吕布,这些反贼,都被朝廷视为赵瀚的部众。 因此在朝廷眼中,庐陵赵贼的地盘,已经有三府十五县。 至于广信知府张应诰,目前的处境也很尴尬,他想继续练兵跨府打仗。但本地士绅却不同意,因为铅山教匪已经灭了,广信府已经安定了,为啥要他们捐钱捐粮养兵,跑去别的州府征讨反贼? 士绅短视,只盯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 张应诰又说:“反贼作乱,非一府一县之事。若任由那赵贼做大,广信府又如何能幸免?” 费映环抱拳道:“澹如公放心,吾必转告族中长辈,劝他们多多支持府尊练兵。” “如此就多谢了。”张应诰笑着说。 费映环问道:“那庐陵赵贼,不是只有三县吗?如何又有三府十五县?” “唉,”张应诰叹息说,“今年五月,巡抚率水陆大军近两万,与那赵贼在临江府大战。双方对峙月余,到六月中旬,官军大败。一万五千陆师,几乎全军覆没。两千多人的水师,只有一半逃回南昌。” 费映环惊骇道:“那庐陵赵贼,竟然如此了得?” “若非如此,朝廷怎会让两广和福建一起围剿?”张应诰说道,“两广与福建客兵,如今正在赣南剿匪。若不能迅速平定赵贼,等外省客兵大举进入,江西百姓又要生灵涂炭了。” 费映环终于重视起来,拱手道:“晚辈定会游说费氏族老,让他们出钱出力助饷。赵贼不灭,江西哪得安定?” 二人聊得愈发融洽,张应诰又请费映环宴饮。 虽然有酒有肉,但并不奢侈铺张,费映环更加佩服其清廉。 相比而言,费映环真是个贪官,在任上捞了不少银子,平时也喜欢奢靡享受。 翌日,费映环坐船回家,在身边跟随的墨香,怀里还抱着两岁幼童。 嗯,费映环又有儿子了,取名叫费如皋。 他这趟顺道回家,还要给墨香母子名分,正式纳墨香为妾,在族谱上给幼子落名。 娄氏不会反对,早给过墨香纳妾承诺。 费映环此次回家,阵仗变得更大,毕竟他现在是知州。费老爷子命令全家出动,让次子、三子直接去码头迎接,队伍多达两百人以上,除了劈柴烧火的家仆,以及主人身边的大丫鬟,其余奴仆全都去了码头。 跟父母兄弟扯了半天,直至傍晚,费映环才有空跟妻子说正事。 墨香将儿子交给奶妈,她似乎又变成了丫鬟,恭恭敬敬服侍在娄氏身边。 娄氏也不苛待,只笑着让墨香坐下,甚至亲切的称呼妹妹。妻妾和谐,场面很美,但都是娄氏调教出来的。 费映环进来之后,立即屏退丫鬟,还把墨香也支走。 房中只剩夫妻二人,费映环突然表情严肃,问道:“我在信中多番催促,让你送如兰至湖州成婚,你一直推脱是何原因?” 娄氏微笑道:“夫君,如兰已经完婚,而且来信说怀孕了。” “丈夫是谁?”费映环非常不高兴,他作为父亲,连女儿嫁给谁都不知道。 “你带回家里那位。”娄氏答道。 “赵瀚?”费映环迷糊道,“他不是被取消功名了吗?” 关于赵瀚的事情,也让费映环很不爽,但毕竟是他亲爹做的,不能因为一个外人,就直接闹得父子反目。 “唉!” 娄氏叹息道:“夫君可知道庐陵赵贼?” 费映环点头道:“自是听说了,此贼已据三府十五县。” 娄氏纠正道:“没有三府十五县,只有两府八县。其余反贼,仅是尊其名号,并不跟他是一伙的。” “你怎知那么清楚?”费映环疑惑道。 娄氏笑着说:“庐陵赵贼,便是赵瀚。” “什么?” 费映环惊得跳起:“怎么可能,他才十八岁(虚岁)!” 娄氏收起笑容,一脸正色道:“真是他。” 费映环整个人都是懵的,缓了好一阵,气急败坏道:“这厮做了反贼,你怎将女儿嫁给他?” 娄氏叹息道:“还不是你养了个好儿子。” “如鹤?” 费映环突然生出大恐惧,双目圆瞪道:“如鹤不会也做贼了吧?” 娄氏说道:“庐陵赵贼手下头号大将赵尧年,便是你的好儿子如鹤。” “轰!” 费映环突然瘫坐于交椅,似被抽空了灵魂,浑浑噩噩完全失去思考能力。 “夫君,夫君!” 良久,费映环被妻子唤醒,他口干舌燥,咬牙切齿道:“他们干得好大事,这是要让娄氏灭族啊!” 娄氏说道:“自你儿子造反之后,我月月都看塘报。我倒是觉得,这大明肯定要完了,赵瀚和如鹤指不定能成事。便是吉水李孟暗,都已早早从贼。还有那袁州知府,今年也已从贼。江西官兵,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容我静思。” 费映环渐渐恢复神智,开始认真思考,他的儿子已经造反,他得好生想想利弊得失。 自己是反贼头子的义父,就算不是真的义父,今后也肯定被坐实身份。他的儿子,是江西的第二号反贼。他的女儿,已经嫁给反贼头子,而且似乎还怀孕了。 这跟他亲自造反有何区别? 突然,费映环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在恐惧的同时,他又有些兴奋。 若是赵瀚真能成事,自己岂非国丈? 他的儿子,至少也是开国公相! 不能这么想,不能这么想,费映环告诫自己要忠君。 可越想越停不下来,因为现实已经如此,他没法再忠君了,他只有从贼造反一条路! 娄氏突然又说:“你那四弟,也在瀚哥儿军中。费纯主管钱粮大事。横林那边的费元鉴,现在是反贼知县。就连费元鉴的书童,都已是瀚哥儿的秘书,相当于朝廷的中书舍人。” 费映环已经听得麻木,苦笑道:“费家可真是人才辈出啊。” “夫君须做决断。”娄氏提醒道。 费映环认真思索之后,说道:“我先去吉安府看看,具体情况哪能在信里说清楚?” 夫妻二人团聚,腻歪了几天,又把墨香母子的名分办妥,费映环就带着魏剑雄出发。 幼子留在家中,墨香和一个丫鬟跟着伺候。 趁此时间,魏剑雄还去跟老情人幽会,倒是过得十分惬意。 船上,舱内。 费映环问道:“剑雄,你说这朝廷还有救吗?” “不晓得,”魏剑雄说,“西北流贼灭不了,这朝廷就好不了。” 百姓负担最重的,并非山西、陕西、江西,而是江南诸府!张居正改革时的统计数据,南直隶和浙江的田赋,加起来占了全国田赋三分之一。 当然,只论每亩需要上交的赋税,贵州第一,四川第二,云南第三,南直隶第四。 南直隶能一直稳定,纯靠发达的工商业。 而云贵川,一直起义不断。 山西、陕西之所以出现流贼,纯粹是连续几年大旱,同时农业亩产又非常低。 反正在江南待了几年,魏剑雄看到的百姓很惨。 费映环踱步走出船舱,看着两岸的景色发呆,他做梦都没想过跟造反沾边。 第174章 172【所见所闻】 南昌增设了钞关,未经朝廷允许,江西巡抚和布政司私自设立。 名义当然是筹钱剿匪,至于钱筹到哪里就不知道了。 丁魁楚站在南昌城楼上,假模假样巡视城防,其实心里凄苦无比。他是新任的江西左布政使,看似官升一级,其实是被人断了财路。 这货本来在做兵部右侍郎,蓟辽总督傅宗龙罢官之后,他还负责代理总督蓟辽事务。 代理蓟辽总督啊,被扔来江西做布政使是什么鬼? 虽然这个职务属于高风险,一不小心就追随袁崇焕而去。但高风险意味着高回报,银子滚滚而来,十辈子都花不完。 历史上,丁魁楚捞了多少钱? 清兵南下之后,这厮动用南明朝廷的军舰,运走黄金二十多万两、白银两百多万两。还派出十七个侍女,日夜伺候负责运银的军官们。而海口大败之后,瞿式耜自捐五千两助饷募兵,请求丁魁楚也捐一些,丁魁楚却一文钱都不拿出来。 最后被清军将领李成栋抓住,丁魁楚想要投降。但他手里那么多钱,李成栋怎舍得他投降?当即全家杀光,财货不知去向。 丁魁楚总督蓟辽都敢贪,那可是直面鞑子,江西的反贼算个屁! 来到南昌第八天,丁魁楚就设立钞关,向来往的船只征收关税。李懋芳当然愿意配合,两人放下派系之争,迅速勾搭在一起。 至于总兵杨嘉谟,完全被他们无视,一个武将算什么,要银子就自己抢去。 费映环乘坐的客船,被卡在南昌城以南二里,慢慢的排队等着交税过关。 “关税怎要收恁多?这生意没法做了!” “九江就要征一次,南昌还要征一次。这回跑完,我是不跑赣州了,今后改走河口那边。” “见过太监设卡,见过藩王设卡,我从商二十年,第一次遇到巡抚跟布政使设卡!” “我家二老爷,也在朝为官,定要弹劾这两个混账!” “这两个昏官,连反贼都不如。临江府、吉安府,反贼都不设卡,只收码头的泊位税。” “……” 费映环站在甲板上,耳边不时传来议论声,那些商人一个个都气炸了。 文官私设钞关,属实离谱得很,费映环自认没那么大胆子。 这关税银子赚起来很快,有的三十抽一,有的二十抽一,有的十抽一。九江那边就有官方钞关,现在又来个南昌钞关,从长江进来的商船,两道钞关一过,基本上就没啥利润可言。 甚至是亏本! 费映环感觉江西完蛋了,若是不能迅速剿灭赵瀚,这种搞法简直民不聊生。 真的民不聊生,赵瀚也非常头疼。 江西本身不产盐,广盐被两广总督断了,淮盐又要过两道钞关。如今临江府和吉安府的盐价,已经相较于去年翻番,这还是总兵府出面补贴,并勒令盐商不得乱涨价,否则盐价翻三五倍都有可能。 赵瀚的财政都快撑不住了,正在寻求从湖广购买私盐,途经扫地王的地盘运过来。 等待小半日,费映环终于过关。 行不多时,却见数百骑兵,正排成一字长龙,傻乎乎站在河滩上。 江西总兵杨嘉谟,望着漫无边际的水田直想哭。他带着数百家丁赴任,清一色的铁甲骑兵,今天带兵出来熟悉地形,只能全程下马牵着走。 要么是水田,要么是山地,别说骑兵冲锋,连列阵都不可能。 当初李懋芳、李若琏骑马逃走,二百里不到的路程,可是骑了整整十天。当时骑马而逃的官军将领,被赵瀚抓到好几个,原因很简单,有的马蹄踩进水田拔不出来,有的在田埂上奔驰不小心摔倒了。 “唉!” 杨嘉谟一枪杵进泥地里,觉得自己是猛虎入笼,浑身力气都施展不开。他宁愿在北边打流寇,也不愿跑这儿来打反贼,他的几百家丁算是废了大半。 费映环遥望那些骑兵,忍不住笑出声来。 魏剑雄说道:“骑兵还是有用的,决战之时,用船运到战场附近。若是水田不多,便可趁机冲阵,没见识过骑兵的江西兵肯定崩溃。” “在江西用骑兵,地形太苛刻了。”费映环连连摇头。 客船转眼就到了临江府,费映环感觉非常惊讶,此城竟然繁华依旧,完全不像被反贼占领的样子。 来到一家饭馆,伙计连忙招呼:“几位吃点什么?” “随便来几个拿手菜,不喝酒。”费映环此行是来考察的,不想暴露自己,也怕喝酒误事。 饭菜端上来,刚吃没两口,饭馆门前就有乞丐出现。 说是乞丐,却又不像,因为穿着并不破烂。说是化缘的和尚,可又不穿僧衣,只是顶着个大光头。 突然,一个差役现身,逮着光头乞丐就走。 费映环看得稀奇,叫来店伙计问:“那些是和尚?怎被官差抓走了?” 店伙计笑道:“那是没有度牒的假和尚。赵总镇拿下临江府之后,见城内城外的庙观太多,就派人清理度牒。你猜怎么着?抓了一千多个假和尚、假道士,只有三十多个是真正的出家人。那些庙观,如今都分给穷人住了,最大的一座庙改成济养院。” 费映环好奇道:“被驱逐的假道士、假和尚,连化缘讨饭都不行?” 店伙计回答:“化缘可以,得有度牒,否则就视为乞丐,赵先生不准治下有乞丐。” “这可稀奇了,”费映环猛然想起来,他从码头过来,确实没见过乞丐,不由问道,“乞丐都去哪了?” 店伙计说道:“全手全脚的,可报名做工。年轻人送去磁窑、兵器所做学徒,年纪大的就送去给各工地做帮工。实在老得不行,或者身体残疾的,就送去济养院,给官兵缝衣服、做鞋子。赵先生说了,劳作得食,不劳作不得食。” 费映环挥手让店伙计退下,叹息道:“瀚哥儿做事,总是出人意料。” 魏剑雄调侃道:“他们兄妹做乞丐,听说被恶丐欺负过,想来因此容不得治下有乞丐。” “你这说法倒是有趣。”费映环忍不住笑道。 顺便一提,被赵瀚清理的假道士,许多转行给人算命。 也有少部分,不但识字,而且会炼丹,被抓去兵器所制作火药。配方流程,由宋应星提供指导,这些道士学得很快。 吃饱喝足,费映环继续出去闲逛,走到偏向西门的地方,街道上突然吵闹喧哗起来。 却见行人纷纷闪到旁边,一群士卒手持军械而来。 待这些士卒跑过去,百姓好奇发生了啥事,于是一窝蜂的跟着追赶看热闹。 费映环也连忙跟上,足足跑了半条街,前面那些士卒终于停下。 李正大吼一声:“围起来,莫要放走一人!” 这栋两层楼房,迅速被士兵包围,突然有人从侧方二楼窗户跳出,一瘸一拐想逃进人群当中。 “抓起来!” 可惜跑得慢,只跑出十多步就被抓到。 士兵们撞开门冲进去,里面哭喊嘶吼求饶声,混杂在一起传到街头。 李正站在门口,对围观百姓说:“从今往后,禁止开设赌场。若是发现五人以上聚赌,你们都可以到官府检举,缴获的赌资分给检举者一半!” 此言一出,瞬间轰动。 当场就有百姓大喊:“我检举,东源街有一家赌场!” 李正笑道:“那边已经派兵去了。” 又有个衣着华贵的路人问:“军爷,在自家博戏也不行吗?” 李正解释说:“若是宴请宾客,也可在家小赌怡情。你们别想着钻空子,究竟是宴请宾客,还是聚众赌博,到时候一查就清楚了!” 一个个赌徒被抓出来,当街开始打屁股。 赵瀚定下规矩,打板子不能打腰背,也不能对着骨头打,避免把人给打残。但打屁股肉是可以,而且必须脱裤子,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啊!” 跑来看热闹的大姑娘小媳妇,纷纷扭头转身,因为赌场门口,亮出一排白花花的屁股。 “打得好!” “那不是陈老四吗?这回可涨脸了。” “邓九也在。喂,邓九,你上个月当的钗子,还没赎回来呢。这回又当了甚首饰?再赌下去,婆娘都要跟人跑了!” “……” 赌徒们全部捂着脸,都顾不得疼痛了,只求早点打完屁股回家。 不但没收赌资,就连赌徒身上的钱,都被士兵们搜出拿走。 然后,这些赌徒就可以滚蛋了。接着被押出来的,全是赌场员工,一个个五花大绑,悉数送去山里挖矿。 一个家伙还敢攀关系,低声讨好道:“李把总,我舅爷在县衙当差,他前阵子配合分田,府尊都亲口嘉奖过。你看吧,咱们都是自己人,大水冲了龙王庙。只要李把总将我放了,小的定有回报。” “你舅爷叫什么?”李正微笑道。 那人回答:“我舅爷叫黄智,秀才功名,在县衙做文书。” 李正笑问:“这赌场,他有没有份?” “有,城里好几家大户都有,”那人说道,“老爷们前几天还在商量,说每月给府尊、县尊,还有李把总,都奉上一份孝敬银子。” 李正笑得更开心:“很好。来人啦,去跟袁知县接洽,请他把黄智抓起来审问!” 此人瞬间语塞,傻傻的看着李正。 第175章 173【巡抚来投?】(为盟主“寒秋子”加更) 吉安,总兵府。 原登莱巡抚王廷试,手里握着一本《大同集》,对守门侍卫说:“烦请通报孟暗先生,就说南昌故友造访。” 侍卫见王廷试年纪不小,又是李邦华的老朋友,顿时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王廷试被请进去。 李邦华没有喊出对方身份,只惊讶道:“竟真是贤弟来了?” 王廷试举起手中的《大同集》,微笑着说:“愚弟在南昌获得此书,拜读之后,夙兴夜寐,方知世间果有真龙之主,因此特来投奔之。” “贤弟请稍待,愚兄立即向总镇引荐。”李邦华说道。 王廷试拱手道:“多谢孟暗兄。” 李邦华踱步走向赵瀚的办公室,获得许可之后,进去就说:“总镇,原登莱巡抚王廷试来了,手里还拿着本《大同集》,说是前来投效。” 赵瀚没有什么惊喜,而是笑道:“巡抚可是朝廷大员,他竟然主动从贼?” 李邦华说道:“这厮被罢官好几年,又家住南昌,族人并无大官。他估计想豪赌一把,赌这大明朝廷没救了,赌总镇能够夺取天下。即便总镇不能夺取天下,只要能占据江西,南昌王氏也算赌对了。” “此人如何?”赵瀚问道。 李邦华说道:“肯定是有才干的,而且通军略。不过嘛,有些贪婪,卑下而媚上。” 赵瀚笑着说:“橘生淮南,不必苛责。既是媚上之人,自懂得察言观色,自晓得揣摩我的心思。我不容贪污,他若真个聪明,就知该如何做事。便说那首辅温体仁,分文不贪,能力卓绝,此人若在我手下,必为当世之贤相良臣。有怎样的君,就有怎样的臣。” “总镇用人,有大气度。”李邦华非常高兴,他觉得赵瀚更合格了,已有海纳百川之心胸。 不多时,王廷试被请进来。 初次见到赵瀚,王廷试颇为诧异,没想到赵瀚如此年轻,他还以为庐陵赵贼有三四十岁呢。 事实上,除了铅山来的小伙伴,没人知道赵瀚的真实年龄。 包括李邦华在内,都以为赵瀚至少二十五六岁,只是长得有些脸嫩而已。 “南昌王廷试,拜见总镇!”王廷试略微错愕,便立即恢复正常表情。 赵瀚笑着说:“先生快请坐。” 王廷试手捧《大同集》,赞美道:“吾在南昌,偶然觅得此书,仿佛夏日饮冰,只觉神清气爽。救天下者,非总镇莫属!” 好嘛,一个马屁精。 赵瀚哈哈大笑:“原来如此,先生与我乃是知己也。” 王廷试又开始痛骂皇帝:“崇祯小儿,刚愎自用,不似人君。便说那辽东之事,文臣有错,武将有错。错最大者,便是崇祯本人!” 李邦华眉头紧皱,非常厌恶王廷试的人品,你就算投奔新主,也用不着诋毁旧主吧。 “敢问先生,崇祯如何错了?”赵瀚说道。 王廷试问道:“总镇可知袁崇焕与毛文龙?” “知道。”赵瀚点头说。 王廷试叹息道:“当时,在下身为登莱巡抚,正好就夹在他们中间。他二人之死,我是全程参与啊,到最后我也被罢官了。” 对于袁崇焕和毛文龙的纠葛,赵瀚完全搞不清楚。李邦华当时在督理河道,也没有亲身经历。 赵瀚说道:“还要请教先生原委。” 王廷试说道:“事件起因,是崇祯元年二月,当时皇帝正在清查阉党。御史潘士闻,为了讨好新皇立功,便弹劾毛文龙攀附阉党,并与四个太监结拜为兄弟。还弹劾与毛文龙结拜的太监,暗中挂魏忠贤穿龙袍、戴冠冕的画像,日夜焚香参拜。” “崇祯就信了?”赵瀚好奇道。 王廷试说道:“此非信与不信之论,即便属实,亦当放过。毛文龙镇守要地,如何能轻易动得?” 赵瀚又问道:“后来呢?” 王廷试说道:“朝中稳重之臣,皆劝此事不可追查,崇祯当时倒还听得进劝谏。可仅过了三月,登莱巡抚孙国桢,又弹劾毛文龙勾结阉党谋反,弹劾太监王国兴假传圣旨召毛文龙出兵。” 这种弹劾纯粹就是扯淡,或许魏忠贤当权时,毛文龙攀附过阉党。 可魏忠贤都死透了,毛文龙还勾结太监谋反? 肯定是登莱巡抚孙国桢,跟毛文龙有私怨! “先生请继续讲。”赵瀚说道。 王廷试叹息道:“崇祯也知毛文龙重要,因此将孙国桢、王国兴全部下狱论死。可崇祯多疑,一面重用毛文龙,一面又怀疑毛文龙,于是派我去清查东江镇的兵额!无非是害怕毛文龙谋反,朝廷以军饷来进行控制。” “坏事了。”李邦华在旁边来一句。 “可不就坏事了?”王廷试叹息道,“东江镇只有两万多兵,却有辽东难民无数,岛上又没法种粮食。毛文龙的军饷,不但要养兵,还得养难民。更何况军饷出京,哪能足额发到东江镇?崇祯此举,非但不能控制毛文龙,反而是把毛文龙往死里逼。” 王廷试继续说道:“恰巧此时,抓到一个鞑子奸细。这奸细说,毛文龙与鞑酋密议,鞑子攻山海关,毛文龙攻山东。” “崇祯信了?”赵瀚惊讶道。 “不信都不行,”王廷试叹息,“就在抓到鞑子奸细的第二个月,毛文龙纵兵劫掠登州,鞑子也恰好出兵辽东,把奸细招供的内容给应验了。” 好嘛,这可真够巧的。 若是换成赵瀚,估计也容不得毛文龙,不管是否巧合都得进行处理。 当然,崇祯的处理方法,简直一言难尽。 崇祯只按两万多兵额给军饷,除去文官截留的银子,简直就是想把东江镇官兵饿死。 袁崇焕其实非常照顾毛文龙,在劝阻无果之后,请求给毛文龙发双倍军饷。 这个提议,被崇祯一票否决。 而且,还下旨让毛文龙,把天启年间冒领的军饷吐出来! 不但不发军饷,还让毛文龙倒给朝廷银子…… 毛文龙顿时炸了,再次纵兵劫掠登州,想给皇帝一点颜色看看。 崇祯也怒了,直接停饷。用东江镇现在该发的军饷,来偿还天启年间冒领的军饷。 停饷半年,东江镇军民饿死无数,毛文龙只剩下造反一个选择。 军国大事,变成君臣之间的斗气! 当然,满朝文臣也得背锅,他们在怂恿崇祯那样做,其中还掺杂着利益和私怨。 袁崇焕夹在这两人之间,还能怎么做?劝不动皇帝,只能把毛文龙杀了,再不杀毛文龙,东江镇也必然投敌。 说袁崇焕擅杀毛文龙,那可真是冤枉得很,他一直都想帮毛文龙搞来军饷的。 眼前这个王廷试也倒霉,他就是被崇祯派去清查兵额的。一切都奉皇命行事,结果朝廷把东江镇逼反,崇祯不敢对袁崇焕下手,居然把怒火发在他身上,贬官到现在都没有得到起复。 这些年,王廷试越想越憋屈。 既然皇帝过河拆桥,老子为什么不能从贼? 在赵瀚面前说这么多,王廷试的用意,并非诋毁旧主那么简单,还是在表明自己真心从贼,表明自己对朝廷彻底失望。 赵瀚突然笑道:“先生想做什么官?” 王廷试拱手说:“做官非我意,惟愿追随总镇匡扶天下!” “那好!” 赵瀚一拍桌子,笑着说:“先生可回南昌募兵,做那巡抚的幕僚。先生自己招募的子弟兵,当然可以自己发饷,自己训练,到时候再反戈一击!” 王廷试和李邦华都惊到了,赵瀚的思维天马行空,竟然能想出这么阴损的毒计。 赵瀚说道:“临江府一战,官兵钱粮损失无数。下次打仗,要么是明年夏收之后,要么是明年秋收之后,先生可以明年春季再募兵。也不用招募太多,一两千士兵足矣,关键时候能够起到奇效。” 王廷试思来想去,觉得这个计谋可行,他说道:“在下倒戈之后,请总镇顺势攻占南昌,否则我的家族不保。” “那是肯定的。”赵瀚满口答应。 又谈到许多细节,还有今后南昌王氏的待遇。 赵瀚说道:“田政不能改,每人只能保留二十亩地。但是,先生练兵之消耗,我定会多多赔偿。一旦事成,先生可直接来总兵府做官,不必从下面开始做起。而且,如果王氏愿意经商,我会给予一定的优待。” “愿为总镇效力。”王廷试拱手道。 在来见赵瀚之前,王廷试就考察过临江府,再对比南昌府那边的施政,他觉得赵瀚肯定能拿下江西。 到时候,王氏肯定逃不过分田,那还不如尽早来投靠。 为了不惹人注意,王廷试独自离开总兵府,赵瀚和李邦华都没有相送。 王廷试踏出大门,顿觉心胸开阔,他总算又有机会做官了,上次被罢官实在太让人郁闷。 既然做过朝廷大员,谁又愿只做个富家翁? 王廷试从一个“富商”身边走过,只听那“富商”说:“烦请通报赵总镇,就说铅山赵瀚来访。” 都姓赵,难道是赵言的族人? 王廷试忍不住转身多看了两眼,费映环微笑着拱手,王廷试连忙还礼。 一个被罢官的巡抚,一个即将赴任的知州,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互相作揖。 第176章 174【老丈人】 “总镇,有自称铅山赵瀚者求见。” “嗯?” 赵瀚表情古怪的抬头,随即又笑道:“请他进来。” 费瑜就在外面办公,他是三大秘书之一。过不多时,见费映环、魏剑雄被引进来,差点惊讶得叫出声,但立即埋头继续处理公文。 费映环目不斜视,被人带进屋内,拱手说道:“铅山赵瀚,拜见赵总镇!” 竟然老丈人来了,赵瀚稍微有些惊讶,连忙起身说:“叔父请坐。” 魏剑雄退到屋外,顺手把门关上,防止有人偷听。 “瀚哥儿做得好大事。”费映环笑着调侃,似是在讥讽,又似在埋怨,还带着几分感叹。 赵瀚的脸皮很厚,说道:“泰山大人谬赞了。” “你的施政,我也看过一些,就不再问了,”费映环直奔主题,“我只问你,何时能取江西?” 赵瀚说道:“明年必取南昌府。” “我听说,南方有闽粤大军,我还以为你会先下赣州,”费映环有些失望,“若先取南昌,恐怕朝廷会派来更多客兵围剿。” 赵瀚解释道:“我与几位先生商议,本意也是想先取赣州,可南昌那边欺人太甚。其私设的南昌钞关,关税收得比太监还重,极大影响我治下的商业和民生。他们自己取死,那就成全他们!” 费映环又问:“有几分把握拿下南昌?” “十分把握。”赵瀚回答。 “这么自信?”费映环问道。 赵瀚笑着说:“若非为了巩固地盘,我今年就能占据半个江西。” 费映环不再问七问八,他说:“我要南下去福宁做知州,可有什么能帮你的?” “福宁在福建?”赵瀚不太确定。 费映环说:“福建海边上。” 赵瀚笑道:“泰山大人若愿帮忙,可替我结交郑芝龙。” “好,我明白了。”费映环点头道。 “唉!” 费映环突然感慨:“当初我带你兄妹二人回江西,又何曾料到有今日局面?” 赵瀚说道:“即便不来江西,小婿也会寻个地方造反。” “你就那么喜欢造反?”费映环问道。 赵瀚摇头说:“非我喜欢造反,而是这大明已经没救了。” 费映环笑了笑,问道:“你知道朝臣们,许多都有偏安南方的想法吗?” “这倒不知。”赵瀚说道。 费映环解释说:“这种想法,先由民间士子提出,渐渐蔓延到朝堂。认为江南诸府,是天下财富之地,北方数省非但不能收获钱粮,反而还要朝廷持续出钱打仗。干脆北方都不要了,迁都南京整顿朝政,革除积弊之后再挥师北上。” “想得倒挺美,偏安之后,哪还有人愿意北伐?这是南方士子的想法吧?”赵瀚讥讽笑道。 “确实,”费映环点头说,“虽然流传甚广,但都是私下议论,没有谁敢堂而皇之的说出来。而今,你在江西这边起事,怕是意图偏安者也越来越少了。” 突然,赵瀚问道:“泰山大人,不如去内宅稍歇,叫来如兰、如鹤说话。” “不必了,”费映环抬手道,“人多眼杂,我不见他们为好,在你这里说完就走。广信知府张应诰,是个会治民打仗的,他已练出五千乡勇,你当小心为妙。” “多谢泰山大人提醒,”赵瀚笑道,“再精锐的乡勇,出了老家之后,战斗力都会成倍下降,因为他们不知为何打仗。” “好吧,言尽于此,我先走了。”费映环起身说。 真是说走就走,都不见儿子和女儿一面,他还要赶去福建那边赴任。 费映环坐船很快来到赣州,沿贡水往东南而去,那里的会昌县已被官兵收复。 行至半路,忽见对面来了大量船只。正是福建巡抚邹维琏的军队,船只用于运送辎重,约有万余士兵(含民夫)沿河岸而走。 费映环没有被拦下来搜检,顺顺利利抵达会昌县。 在码头一打听,却是瑞金反贼已灭,只剩数百残余逃入大山之中。 费映环心里有些担心女婿,立即坐船返回,去赣州府城拜见邹维琏。 城外军营中。 邹维琏正在大开杀戒,十六个中层军官,一字排开等着砍头。 他带来的福建兵,在进入江西之后,总是跑去烧杀淫掠。甚至有部将,屠村之后杀良冒功,把邹维琏气得当场将此人砍头。 邹维琏可是江西人! 让他带兵去浙江剿匪,或许会睁只眼闭只眼。可带兵回江西剿匪,怎容许部众乱来?那是要被家乡父老戳脊梁骨的! 两广总督、江西巡抚、福建巡抚,这三个督抚当中,邹维琏剿贼之心最急切。 因为他的老家新昌(宜丰县),就在分宜、新喻二县的北边。最多再过一年半载,庐陵赵贼就要把他老家占了,邹维琏能不着急吗? 两广总督后院起火,撤兵回广东平乱去了。 邹维琏独自留在赣南,反而加大剿贼力度,只用一个月就夺回瑞金县城。 他各留下五百兵,驻守瑞金和会昌,便率领大部队来赣州。 “杀!”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士兵肃然,军将怨恨。 为了不让客兵劫掠家乡,邹维琏只能足额发饷。而且还得绕开武将,否则将官必定克扣。 因此普通士兵和基层军官,都非常拥戴邹维琏。 但中高层军将,却把邹维琏恨到骨子里。又不给他们喝兵血,又不让他们去劫掠,那他们从福建来江西搞毛啊?老老实实在家享福不好吗? “抚帅,有故友拜访。”幕僚递过来一封拜帖。 邹维琏拿起拜帖一看,顿时喜道:“竟是大昭来了,快请,快请!” 费映环阔步走来,拱手道:“德辉兄,好久不见。” “大昭兄,”邹维琏作揖还礼,笑道,“快请帐内坐饮。” 这两人,是同乡同年举人,还一起赴京会考落榜。 邹维琏只比费映环大四岁,他幼年丧父,只能被迫辍学,不到十岁年龄,就跟母亲一起进山砍柴,母子俩全靠做樵夫为生。 他也没钱去买书,都是跟邻居孩童借阅。在家里看书,砍柴路上看书,随时随地都在看书。害怕把书弄脏,就在劳动的时候,用布片把书本包好。 邹维琏只有蒙师,没有经师,四书五经全靠自学,十九岁考取秀才。 进县学之后,他才终于拜了经师,正儿八经的学习儒家经典。然后,二十一岁中举人,二十五岁中进士。 “大昭兄怎在此处?”邹维琏问道。 费映环回答说:“愚弟调任福宁知州,听闻江西有一赵贼作乱,便亲自前往吉安府探查。” “哦,可有何收获?”邹维琏重视起来,他手下也有吉安士子投奔,但都是从泰和县、万安县跑来的。吉水、庐陵、安福三县士绅,更喜欢往南昌和九江跑。 费映环说道:“此贼有三事,颇不得人心。” 邹维琏问道:“敢问哪三事?” 费映环笑道:“一曰分田,将大族之田,分与小民,何其残暴?二曰释奴,将家奴、军户、乐籍,全部释放出去。三曰轻慢士人,不管是举人还是秀才,但凡在赵贼手下为官,都得从小官小吏做起。” 邹维琏愣了愣,惊骇道:“这哪是不得人心?此乃煽动蛊惑人心之举也!” 费映环口中的“人心”,是士绅之心。 邹维琏口中的“人心”,是黔首之心。 邹维琏问道:“赵贼是否滥杀地主士绅?” “倒也不滥杀,”费映环说道,“每至一村镇,必杀当地罪大恶极者,以泄民愤。其余地主,都被强行分田,但保留钱粮屋宅。” “可有盘剥商贾?”邹维琏又问。 费映环说道:“商贾皆喜赵贼之政。反倒是江西巡抚和布政使,因为私设钞关课以重税,南北商贾已经怨声载道。” 邹维琏叹息:“此贼果然非同凡响。” 费映环掏出一本《大同集》:“从临江府、吉安府经过的船只,必被强卖一本反贼之书,德辉兄请过目。” 邹维琏翻开仔细阅读,刚开始愤怒,继而心惊肉跳。 这些反贼写的文章,竟有许多内容,跟邹维琏自己的想法一样。 除了其中的造反言论,邹维琏非常喜欢这本书,甚至有点相见恨晚的意思。 费映环突然问道:“德辉兄有多少士卒,可有信心击败那庐陵赵贼?” “哪有什么信心?”邹维琏叹息道,“听闻那赵贼,前后击败两任巡抚,如今必然更为强悍。我手下虽有一万多兵,但能战之士,不过三四千而已。我所倚仗者,仅千余鸟铳兵,还有那十多门佛郎机炮。” 费映环又问:“德辉兄为何不迅速进兵,杀那赵贼个措手不及?” 邹维琏连连摇头:“在赣南剿匪,连番取得大胜,我手下已全是骄兵。我又拦着他们,不许在江西境内劫掠,麾下将领已经日渐不听话了。此次移驻赣州,一来筹集钱粮,二来休养队伍,三来严肃军纪!若是军纪不严,我断然不敢北上剿匪。” “兄乃知兵之人也。”费映环叹服道。 接下来一段日子,费映环也不急着走,就在赣州帮邹维琏做事,顺便探查其军中虚实。 魏剑雄悄悄北上,给赵瀚送去一封信。 就连邹维琏军中将领的名字,信里都写得清清楚楚,更别提有多少火铳和火炮。 (关于袁崇焕,讨论得比较激烈。我只能说,上一章的内容,除了王廷试的罢官时间,被我搞错了两个月之外,其他全部是有史书记载的。袁崇焕肯定干了很多屁事,但在对待毛文龙的态度上,先是帮助,继而无奈,最后愤怒。内容太多,我接下来写在作者的话里。) 第177章 175【抢掠】 总兵府。 赵瀚、庞春来、李邦华,举行三人会议。 赵瀚把费映环送来的密信,李邦华说:“瑞金义军没了,只剩数百人,逃入闽赣交界的大山之中。福建巡抚沈犹龙,率一万六千余众,已移驻赣州。” 庞春来的眼神不好,李邦华直接把密信内容念出来。 念着念着,李邦华就心惊不已,因为这封信写得太详细了。不但有官兵的火器数量,还有某些将官心怀怨恨,自己或者亲信被巡抚处罚过。 信中又言,邹维琏正在筹措粮草,明年开春之后,必定攻打万安、龙泉、泰和三县。攻下这三县之后,再来与赵瀚对峙,并联合江西巡抚南北夹击。 信中还说,广东、广西四处烽烟,两广总督暂时无力入赣,当趁机先击败一路官兵。否则的话,三省官兵合起来,兵力将达到五万人。 李邦华惊讶道:“总镇,这是何人手笔?” 赵瀚神秘微笑:“敌军之中,有一大官是吾内应。此时不可外传,避免泄露内应的消息。” “这是自然。”李邦华不再细问。 庞春来开口道:“该做出决策了,是等明年出兵,还是现在就出兵。是该先北上,还是先南下。不论如何选择,我军都必须先手,否则就有被南北夹击之危。” 赵瀚说道:“不止南北夹击,广信知府张应诰,已经练出五千乡勇。李懋芳只要不傻,就会让广信兵跨府征讨抚州贼,灭掉那里的南丰县密密教匪。这个时间,应该也是在明年春。一旦把抚州教匪剿灭,张应诰就能从抚州过来,从东边直插吉水县城。” “唉,到那个时候,就是南、北、东三面夹击,官军的总兵力在四万左右。”李邦华叹息。 庞春来建议道:“我认为,应该水陆并进,先攻打赣州的福建客兵。” 李邦华同意道:“对,先打福建客兵。这内应送来的密信,说福建军将皆无战心。可先散步谣言,说邹维琏为了保护江西百姓,又怕军心不稳,打算撤换所有福建籍武官。还有……”李邦华突然有点黑化的表情,“把邹维琏的老母和族人‘请’来吉安,假造书信送去赣州,就说邹氏一族皆反。福建总兵陈廷对,必然与邹维琏将帅离心!” 福建总兵陈廷对,是武状元出身,被崇祯实授广东副总兵,接着又升任为福建总兵。 这人是崇祯的死忠,若是听说邹氏族人从贼,再加上邹维琏打压福建武将,恐怕会干出什么离谱的事儿来。 “好,先把邹维琏的族人请来!”赵瀚对这个计策表示满意。 崇祯八年,十一月。 江良率领五百士卒,大摇大摆的从新喻县出发,三天时间便抵达上高县。 上高知县大惊失色,他早已募兵千余,此时不敢出城杀敌,只敢带兵坚守城池,并派人到南昌报信。 江良却在县城码头抢船,坐船渡河而去,直奔新昌县(宜丰)而去。 上高知县被搞得一头雾水,以为反贼假装离开,其实是想杀个回马枪,干脆将几道城门全部堵死。 江良过河之后弃船,一路向地主“借粮”,又大摇大摆的来到新昌县城。 新昌县只有几百个乡勇驻守,知县同样吓得尿裤子,还以为隔壁的上高县已经被反贼占据。却见江良带兵进入大山,这个举动更令人摸不着头脑,新昌知县彻底给整迷糊了。 唉,那位福建巡抚邹维琏,是真正的苦出身啊,老家居然在大山当中。 虽然有相对平坦的出山道路,但距离县城足足四十里路。邹维琏幼年时候,孤儿寡母以砍柴为生,进城卖一次柴禾得往返八十里。 估计亡父留下了骡子之类,否则单靠人力运送柴禾,他们母子俩早饿死了。 来到龙岗村,问清邹维琏的住处,江良立即带兵扑去。 其实目标很好寻找,邹家有高大的进士牌坊,宅子修得也相对阔气。曾经穷苦的孤儿寡母,如今已修建大宅,邹母有丫鬟伺候着,还有好几个孙辈在膝下承欢。 “老夫人,跟我们走一趟吧。”江良微笑道。 邹母临危不惧,问道:“你们是反贼?” “对,”江良非常有礼貌的威胁道,“在下奉命行事,接老夫人全家去吉安府。老夫人若是自尽,那只好将邹氏灭族了。离开之时,可以带些银子,但东西不能带得太多,毕竟还要长途行军呢。” 邹母叹息一声:“唉,容我安排一下。” 邹母拿出田契、身契,将田产赠予佃户和家奴,也送了一些给邻居和族亲。前后耗费三天时间,江良都耐心十足的等着,然后便将邹维琏全家带走。 包括邹维琏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年龄最大的才十六岁。 返回途中,邹母见反贼并不胡乱抢劫,就算找地主“借粮”,也只每人拿走几斤。她忍不住对江良说:“这位将军,老身看你也是良善之人,与那寻常恶贼并不是一类的。为何不投靠官府,报效君王与朝廷?” 江良笑道:“老夫人看来是好日子过久了,不晓得穷人怎生困苦。皇帝昏庸,官府无道,咱们穷人活不下去,这才起事造反求活。” 邹氏还在劝人从善,她说:“三十多年前,我丈夫过世,只留下孤儿寡母。家里的十几亩薄田,也被族亲霸占,就剩下两头一头骡子。我带着犬子进山砍柴,砍得累了,就教犬子读书,教他用树枝练字。一骡子柴禾,从山里运到县城,要走一天一夜,走在路上也让犬子背书。再苦再累,只要肯干,总是能出头的。” 江良忍不住冷笑:“你儿子当初,若是没考上举人进士怎办?天底下又有几人能够做官?” 邹氏说道:“便不做官,也可做其他营生。只要与人为善,品行端正,又踏实肯干,总有出头的一天。” 江良终于忍不住了,止步怒吼:“我爹勤奋种地,却是被活活饿死的!我娘生病了,买药钱都没有,就躺在床上等死!我若不造反,早晚也是爹娘那般下场!” “唉,都是苦命人。”邹氏只能叹息。 …… 赵瀚派人去抢邹维琏的家人,江西总兵杨嘉谟也开始动手了。 这货带着几百家丁,还有几百李若琏留下的卫所兵,坐船一路来到清江县地界。 战马没有带来,那玩意儿就是累赘。 江边,一个只有六岁的放牛娃,突然牵着耕牛转身就跑,半路上遇到村民大喊:“官兵来了,官兵来了!” 不多时,负责训练农兵的驻村军官,敲打着铁锅奔走大喊:“聚兵,聚兵!” 村长和农会干部,也慌忙组织村民转移:“不要耽搁,带几斤粮食就走,莫被官兵害了性命。” 农民们哪里舍得? 别说挑抬粮食离开,就连锅碗瓢盆都想带走,大大延缓了转移速度。 不多时,杨嘉谟带兵进村,大吼道:“此皆从贼之人,鸡犬不留!” 几个带着全幅家当转移的农民,被官兵追上来当场砍死。而且割下脑袋,都算是反贼首级,可以报赏论功。 紧接着,杨嘉谟没有去追其他村民,而是直奔附近地主家的大宅。 “轰!” 宅院大门被撞开,一个老年士绅讨好迎接,拱手道:“各位官爷,你们总算来了。我家实乃良民,并未从贼,反被那赵贼分田。数千亩良田啊,全都被分干净了,剩下几亩可让人怎么活……啊!” 杨嘉谟一刀将这士绅砍死,下令道:“此县被赵贼窃据,人人都是反贼。男的杀了,老的杀了,年轻妇人和女童带回去!” 抢小民有甚意思?抢大户才来得快! 更何况,这里是反贼治下,就算杀光抢光大户,也能把恶行推到反贼头上。 那混蛋巡抚和布政使,完全把杨嘉谟当叫花子打发。江西都司也是个垃圾,要啥啥没有,杨嘉谟为了养兵只得劫掠百姓。 不但可以抢粮抢钱,还能杀良冒功! 杨嘉谟的家丁负责杀人,那几百卫所兵,负责把抢来的东西运回船上。半天时间,斩获首级上百,还抢来钱粮无数。 “快跑,反贼来了!”正在搬运财货的卫所兵,吓得扔下东西转身就跑。 负责指挥卫所兵的,是一个本地千总,他跑到杨嘉谟面前:“杨总镇,这些贼寇厉害,还是尽快回南昌为好。” 杨嘉谟指着远处,不屑笑道:“那也算兵?一群农民而已。把你的人叫回来,财货全都得搬到船上,且看我是如何破贼的!” 杨嘉谟的几百家丁,皆为百战精锐,已经跟流寇打了好几年。 虽然战马没有带来,但一个个穿着铁甲。 里面锁子甲,外面是嵌着铁丝和铁片的棉甲,不怕刀砍剑劈,甚至能抵御弓箭。 而他们此刻面对的,却是附近村镇的农兵。 这里是赵瀚新占的地盘,农兵只训练了两个月,许多人武器都不齐,还在用菜刀和竹枪作战。 方圆几个村,农兵全都聚起来了。 只有十五岁的胡定贵,如今属于农兵什长,他手里持着捡来的官兵制式长枪。 “停!” 这些农兵的临时统帅,是一个正兵什长,被分配到村里练兵的。他传令道:“莫要急进,拖住敌人,古千总、李把总很快就坐船来了!” 第178章 176【舍命冲锋】(为盟主“半斤`八两”加更) 见反贼远远停下,杨嘉谟面露冷笑,突然取下弓箭瞄准。 咻的一箭射出,便见有反贼倒下。 “好!” “将军神射!” 官兵们纷纷喝彩,却是那反贼头子,站在最前方被射中肩膀。 杨嘉谟这超远距离一箭,吓得几个农兵转身就跑,毕竟他们才训练两个月而已。 被射中的正兵什长叫萧宗显,出自庐陵大族,但已经落魄好几代。他是在吉安府城,以游民身份投军的,跟张铁牛一样属于码头苦力。 “退后,不许逃!” 萧宗显大呼,忍痛爬起,被宣教官扶住后撤。 “追杀反贼!” 杨嘉谟对此非常有经验,这种垃圾反贼,追着追着就溃败了。 几百个着甲官兵,手持武器杀出,卫所兵则继续回来搬运财货。 只不过,不论是追击方,还是逃跑方,都无法进行列阵,全踩着水田之间的狭窄田埂。 那场面非常神奇,一共三条田埂,双方排成六条长龙奔跑。 农兵真的崩溃了,溃得莫名其妙。 他们刚开始还是遵命后撤,然后看到旁边之人在逃,于是大家都只知道逃跑。有人嫌田埂被堵住,直接脱掉鞋子,光脚踩着水田里,斜向奔往另一处田埂。 萧宗显一边忍痛撤退,一边嘶声呼喊:“不要乱跑,不要跑散了!” 这是附近好几个村的农兵,加起来足有六百多人,今天还是第一次聚起来,平时都以村为单位训练。 萧宗显的军令无人理会,别说脱鞋跑路,有人连武器都扔了。 特别是狼筅,那玩意儿碍手碍脚,非常不利于逃跑。 “当当当当!” 追击一阵,杨嘉谟下令鸣金收兵。因为没法追,他的家丁都穿着铁甲,哪追得到轻装上阵的农民? 唉,这要是在北方就好了,骑着战马可以将反贼全歼。 胡定贵虽然也在奔逃,但他不时扭头观察敌情。眼见官兵停止追击,他立即大喊:“官兵没追了,快停下来!” “吁,吁!” 宣教官吹响竹哨,由于唢呐不够用,村中练兵都是用竹哨。 两个月的训练,农兵已经形成条件反射,听到竹哨声纷纷停住,许多人又开始跑回来聚集。 萧宗显下令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三十多个,鬼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杀回去,听我号令,不准再乱跑!” 萧宗显忍痛拔出箭矢,由于距离非常远,这一箭入肉不深,但倒钩还是带出一撮血肉。 “总镇,那些反贼又回来了。” 杨嘉谟回头望了一眼,冷笑道:“不必理会,快把剩下的财货都搬上船,反贼的援军可能快要到了。” “吁,吁,吁!” 南边又传来一阵竹哨,却是邻镇的农兵赶来支援,不过由于时间仓促,这支农兵只聚集了百余人。 萧宗显身边的宣教官,突然举起农兵旗帜,比正兵的军旗多绣了一把锄头。 “天下大同!”宣教官挥旗呐喊。 “天下大同!” 农兵们跟着高呼。 宣教官又喊:“种田吃饭!” “种田吃饭!” 邻镇赶来救援的农兵,也跟着打出旗帜。 “天下大同!” “种田吃饭!” 农兵们开始列阵,许多人踩进水田里,一脚浅一脚深的缓慢前进。 那些南方支援的农兵,则绕路小跑过来汇合。 不多时,两股农兵聚拢,兵力增加到700多人。 杨嘉谟不管不顾,带兵渐渐撤往江边,掩护搬运财货的卫所兵登船。 或者说,不能叫掩护,而是帮他们压阵。 这些卫所兵太弱了,而且被打出阴影,一看到反贼就害怕,听到反贼的口号就想逃跑。 “加速追击,不能让狗官跑了,那是咱们的粮食!” 杨嘉谟面无表情站在田埂上,待兵农进入弓箭射程,又朝着萧宗显射出一箭。 这箭射得有点歪,射中旁边一个普通农兵。 “蒲二死了!” 那农兵中箭倒下,吓得旁边的农兵惊恐后退。 阵型完全乱了,又有崩溃的征兆。 “举盾,举盾!挥舞狼筅挡箭!” 萧宗显大喊。 一些藤牌手,举起手中的木制锅盖,还有些则愣在原地发傻。 “吁,吁!” 宣教官呼喊道:“乡亲们,今天不把狗官留下,他以后还要带兵来抢。抢走咱们的粮食,抢走咱们的田地。不要怕,跟我喊,天下大同!” “天下大同!” “种田吃饭!” “种田吃饭!” 崩溃边缘的农兵们,奇迹般士气大振,重新列阵向前行军。 杨嘉谟终于重视起来,把几百个家丁招到身边,排在一条横向田埂上,全部举起弓箭准备射击。 大明边军骑兵,多数都装备有开元弓。 这是一种软弓,威力不大,但便于骑射。弓梢两端有钩子,若是两军骑兵对射,箭矢消耗完毕,可用钩子拾取地上插着的箭矢。 箭矢属于特制长箭,避免骑射时拉弓过满。 “止步!” “吁!” 只训练了两个月的农兵,齐刷刷停止前进,就那样远远看着官兵。 他们的目标,不是打硬仗,而是将官兵给拖住! “咻咻咻!” 几百家丁齐刷刷放箭,只有十多支射中,其余全部落空。 距离太远,射程不足,还有木盾和狼筅挡着。 而且,即便被射中了,只要不伤及要害,也基本没有性命之忧。这种软弓加长箭的组合,虽然精度非常高,但箭矢存速很差,远距离杀伤力严重不足。 它的优点,是骑马奔跑时,骑手能够迅速拉弓,并且准确的命中目标。 至于杀伤力,不是骑射需要考虑的。 “扶起伤员,退后五步!” 从开战到现在,农兵被射死三人,受伤十多人。 萧宗显背心惊出冷汗,他刚才要是停慢点,伤亡很可能会翻好几倍。 即便如此,农兵也有崩溃征兆,毕竟遭受远程攻击很伤士气。 杨嘉谟同样很吃惊,他已经看出来了,眼前都是些新兵,是入伙没多久的反贼。可刚才那一轮射击,许多官兵挨了都得溃逃,这些反贼居然只是阵型混乱。 “嘟嘟嘟嘟嘟!” 南方的江面上,突然吹起了唢呐,那是杨嘉谟派出的哨船。 一共派出好几条,撒出去十里地,都是只能坐两三人的小舢板。 “撤退,没搬完的财货舍弃,反贼援兵要来了。” 杨嘉谟非常有决断,他统兵十多年,可以用来去如风来形容。 有便宜占,来去如风;遇到危险,同样来去如风。 在他眼里,步兵和友军都是消耗品,随时可以扔出去送死,只有自己的家丁骑兵最重要。 萧宗显振奋大呼:“援兵来了,前进!” 卫所兵扔下财货,瞬时间跑得飞快。 杨嘉谟的家丁却跑得慢,谁让他们甲胄在身,而且还带着弓箭。每人身上,长箭三十支,这是标准配备。 还有这破地形,只能顺着田埂跑,跑快了还容易摔进水田。 距离江边只剩两里地,身后的反贼越追越近,这让杨嘉谟皱起了眉头。 “停下,挽弓!” 官兵无法列阵,一条龙站在田埂,就那么听从号令齐射出去。 “停步!举盾,举盾!把狼筅也挥舞起来!” “咻咻咻!” 木制锅盖举起,狼筅兵挥舞着带枝丫的长竹竿,可距离实在太近,一下子被射中四十多人。 农兵阵型瞬间崩溃,一个接一个逃跑。 “杀啊!” 胡定贵突然大吼冲出,踩着田里的泥水前进。他的十人队,已经跑了六个,剩下的都跟着冲锋。 宣教官表情痛苦,捂着胸口大喊:“天下大同,种田吃饭啊!咱们的田,莫叫狗官抢了!快快杀贼!杀……咳咳咳……” 连声咳嗽,吐血倒地。 “杨先生死了,杨先生死了!” 农兵们呼喊起来,许多人正在逃跑,听到这话也转身回望。 “杨先生死了!哇呜呜呜呜呜~~~~” 有几个农兵,竟然当场痛哭起来。 萧宗显看得怒火攻心,大吼道:“为杨先生报仇,随我杀啊!” 一共七百多农兵,只剩三百多人,其余全部溃逃了。 但凡没有溃逃的,此刻都舍生忘死往前冲。他们拿着简易的武器,朝着兵力比他们多,武器比他们精良,还浑身穿着甲胄的官兵杀去。 “都疯了!” 杨嘉谟面色惊骇,下令继续齐射。 “咻咻咻咻!” 这次直接近百人中箭,有些直接倒地,有些身上插着箭矢往前冲。 “快撤!” 杨嘉谟已经能看到反贼的战舰,这里距离临江府太近,反贼的水师主力就驻扎在那里。 再不跑,就来不及了,眼前的这股反贼,浪费了他太多时间! 杨嘉谟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何自己随机劫掠村落,都会遇到大股的反贼士兵。难道每个村镇都有贼兵驻防,那也太可怕了吧,反贼究竟有多少兵力? 被拖延到现在,完全不在杨嘉谟的计划当中。 接到撤退命令,数百家丁转身奔跑,他们只能顺着田埂跑。因为身上行头太重,踩进水田里,根本就跑不动。 跑着跑着,一些官兵还回头射箭,他们这种弓射得非常快。 陆续又有十多个农兵中箭,胡定贵冲在最前方,他的十人队只剩两人,加上他自己才三个。可是,跑得最慢的官兵,距离他只剩十多步远。 猛地,胡定贵跳上田埂,速度顿时加快,打着赤脚持枪冲上去。 田埂太过狭窄,只容一人通行。 胡定贵一枪捅中官兵后腰,可硬是捅不进去,因为棉甲里面还有锁子甲。 这些边将,搜刮到钱财之后,第一要务便是武装家丁,每个家丁都砸了海量银子。 那官兵拔刀转身砍来,胡定贵舍弃长枪,矮身往前撞出,跟官兵一起滚进田里。他拔出官兵箭筒里的长箭,朝着对方眼眶刺下,又迅速拔出再刺下,最后一箭刺入喉咙。 当胡定贵站起来,发现他手下的兵,已经被砍死一个,另一个正在跟官兵扭打在田里。 胡定贵捡起自己的长枪,冲过去一枪戳向敌人咽喉。 萧宗显也冲杀过来,农兵可以跳进田里围杀,官兵却只能在田埂单独作战。 有几个官兵,也跳进水田里,靴子陷入泥水,每次移动都非常吃力,几乎变成农兵围杀的活靶子。 陆陆续续,这些只训练两月的农兵,一共杀死40多个家丁。他们付出的代价是,死伤160多人,其中20多人当场阵亡,还有些受到致命伤暂时没咽气。 胡定贵双眼通红,一半是愤怒,一半是悲痛。 他带着仅剩的一个手下,疯狂朝江边追去,却见官兵已经全部上船。 “快开船,快开船!” 杨嘉谟惊慌大呼,反贼的战舰,已经越来越近。 杨嘉谟似乎忘了,他乘坐的几条船,装着搬运了两个时辰的财货! 那可不止卫所兵在搬运,还抢了些骡子和耕牛,耕牛跑一趟能运两三石粮食。 船只载货太多,根本跑不快啊。 第179章 177【俘获】 费映珙也来了,他现在统兵五百,麾下全是弓兵,暂时编入水师并共同训练。 此次古剑山赶来增援,没有动用四百料的大船,都是五十料、一百料、两百料的中小型战舰。 跑得更快! 舰队没有张开风帆,逆风顺水而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接近。 “前方靠岸,前方靠岸!” 杨嘉谟惊惧大呼,他知道肯定被追上,绝对不能在水上被围住。 距离丰城县城还有半里地,官兵的船只就提前靠岸,试图斜向逃往南城门,而不是码头边的西城门。 “滚开!” 卫所兵还想抢先下船,被家丁们全部推开。推着推着,家丁们突然举起屠刀,开始劈砍挡路的卫所兵,瞬间把卫所兵给杀到崩溃。 数百家丁迅速登岸,抢来的财货都不要了,簇拥着杨嘉谟朝县城奔去。 古剑山没有理会这些官船和卫所兵,率领水师直奔丰城县码头。 李正、黄顺、黄幺、江大山、费映珙,各带五百人迅速下船,摆出要攻占县城的阵势。 杨嘉谟已经带着家丁,奔至南城门外,亲自怒斥道:“快开城门,我是总兵杨嘉谟,快快打开城门!” 事发突然,丰城知县还在赶来的路上,负责守城的官兵却把城门给关了。 杨嘉谟气得七窍生烟,只能带兵绕城跑,迅速转移至城东方向。 同时,杨嘉谟派出四十个家丁断后。 人数虽少,但都是甲士,足矣阻塞街道,为主力进城争取宝贵时间。 可是,断个屁的后! 眼见两三千反贼杀来,负责断后的家丁立即逃跑。 知县谢龙文终于登上城楼,并沿着城墙跟杨嘉谟一起跑,边跑边喊:“箩筐,箩筐,快把杨总镇吊上来!” 历史上的谢龙文,也算青史留名,不过只有一行字。大意为:丰城闹饥荒,知县赈济不力,被愤怒百姓打成重伤,辞官归乡后不治身亡。 杨嘉谟也边跑边吼:“快开城门,我的家丁守得住!” 几百铁甲精锐,进城之后,肯定不会溃逃,多半是能将城门守住的。 可谢龙文不敢赌,他喊道:“杨总镇快进箩筐,把你拉上来再说。” 杨嘉谟肺都快气炸了:“你他娘的赶紧开城,反贼就要追上来了!” 谢龙文喊道:“反贼已经追上来了,我若打开城门,反贼必然趁机杀入,上一任丰城知县就是这么殉国的!” “能一样吗?老子的家丁是精锐!”杨嘉谟急得直跺脚。 谢龙文没有再说话,心里想的是:你的兵要是精锐,能被反贼一路追杀回来? 面对放下来的箩筐,杨嘉谟没有选择逃命,而是转身带领家丁应战。 这几百家丁,才是杨嘉谟的命根子! 若非要在儿子和家丁之间选择,他会毫不犹豫的砍死儿子,选择保住这几百家丁。一旦家丁没了,他的前途也就没了,今后只能任人鱼肉宰割。 这里是城外街巷,李正率领五百士卒,追来之后迅速列阵前进。 黄幺、江大山带人,从另一条街巷绕过,想要包围这些边军家丁。 费映珙、黄顺各领五百弓箭手,列阵之后准备射击。 他们手持步兵硬弓和普通箭矢,相较于家丁的软弓长箭,虽然射速更慢、精度更低,但是射程更远、威力更大! 黄顺还想继续前进,直接被费映珙拦住,这货正在卡弓箭射程。 我能射到你,你不能射到我。 “挽弓,放!” 一千弓箭手,分为两拨轮射。 家丁们横臂挡住脸部和颈部,就那样硬扛远程攻击。看似被射成刺猬,却只有两个倒霉蛋倒下,其余全部屁事儿没有。 嵌着铁片和铁丝的棉甲,根本就不怕弓箭,更何况里面还穿着锁子甲。 “射回去!” 杨嘉谟一声令下,数百家丁竟然顶着箭雨,挽弓搭箭开始予以还击。 但他们此刻面对的,却是训练了两年的正兵。 全员穿着皮甲和棉衣,长枪手和狼筅兵,都躲在刀盾手之后。不但有木盾遮掩,而且狼筅挥舞,也能抵挡部分弓箭。 终于,黄幺已经道路到另一侧,也开始列队前进。 至于江大山,还在绕路当中,一旦他抵达位置,就能三面合围官兵。 “杀!” 杨嘉谟当机立断,趁反贼合围之前,全部朝着李正冲去,想要先破掉一路反贼再说。 这些家丁没有阵型可言,他们本来就是骑兵,没怎么训练过步战列阵。 就是仗着全身着甲,提着腰刀往前冲。 他们的腰刀也不一样,比步兵的佩刀更轻薄,这种刀是用来骑马追杀溃兵的。 “狼筅!” 三米多长的狼筅,构成第一道屏障。 家丁们左臂护着脖子和脸,就那样冲进狼筅阵中。这种对阵轻步兵的神器,遇到铁甲士兵,威力大打折扣,竟迅速被家丁杀进来。 “抬枪!” 长枪手开始疯狂乱捅,藤牌手也躲在盾牌后,抽出腰刀砍杀冲进来的敌人。 跑得最快的一个家丁,胸腹各顶着一杆长枪,枪尖刺穿棉甲之后,被锁子甲成功挡住,这货还在挥刀往前冲。赵瀚麾下都是普通长枪,面对这种铁甲兵,得用专门破甲的线枪,但对铸造工艺的要求更高。 “戳小腿!” 李正大吼一声。 内衬锁子甲,只遮到裆部。外面的棉甲战裙,也基本在膝盖以上,这既能减轻重量,也更方便上下战马。 长枪手纷纷改戳小腿,迎面骨的皮甲挡不住,家丁接连被戳倒二十多个。 但越来越多的家丁涌上来,身体已经几乎撞到盾牌。他们同样无从下手,不知道该挥刀砍哪里,只能借冲撞之力,试图把盾牌阵给撞散。 家丁们的武器,就不是用来攻坚的,那种佩刀又薄又轻。 杨嘉谟的脑子一片空白,在乡村劫掠时,由于地形太差,家丁无法发挥优势。可这里是街巷啊,几百铁甲精锐,竟然冲不垮同等数量的反贼? 在杨嘉谟的既定印象当中,应该一冲就垮才对! 眼见身后的黄幺带兵杀来,自己即将被两面夹击。杨嘉谟也顾不得家丁了,转身冲到城下,带着怨恨望了知县一眼,便手脚麻利的坐进箩筐。 这个混蛋知县,这些守城士卒,若是第一时间开启城门,杨嘉谟和家丁全都能进去。 就算后来绕到东城门,也是可以进城的,铁甲精锐堵在门口,反贼怎么可能攻得进来? 眼见杨嘉谟悬筐跑了,费映珙生怕官兵听不懂,立即用官话大喊:“贼将已逃,贼将已逃!” 由于双方交战在一起,一千弓兵不敢再放箭,此刻跟着费映珙大喊:“贼将已逃,贼将已逃!” 就是官话喊得不够标准,带着太重的江西口音。 但这就足够了,己方将领逃跑,又要面临前后夹击,这些家丁瞬间战意全无,纷纷放下武器请求投降。 只有两个跑得快的军官,也跟着坐箩筐被吊上去。 自己攒了十多年的家丁,莫名其妙只剩下两个,杨嘉谟的心都在滴血。他恶狠狠看着知县:“你很好,很好,很好!” 谢龙文硬着头皮辩解说:“反贼追得太近,若是打开城门,反贼必然趁机杀入。” “杀你娘!” 杨嘉谟一把揪住谢龙文的衣襟:“老子几百甲士堵在城门,怎么可能被反贼杀入!” 谢龙文是正经的进士出身,此刻也生出怒火:“本官守土有责,不容任何闪失。” 若非对方是文官,杨嘉谟很想将这厮扔下去。 七品文官,也是文官。 既然无法拿知县泄愤,杨嘉谟只能拿出弓箭,居高临下瞄准,朝着正在接收降兵的李正射去。 咻! 李正应声而倒,身边士卒慌成一团,拖着他们的把总撤出老远。 那支箭从李正的左脸颊透入,后槽牙都给他射落两颗,就那么摇摇晃晃插在脸上。 杨嘉谟又转身瞄准另一边的黄幺,他在街巷不少射箭,在城上却非常容易瞄准目标。黄幺下意识抬臂挡箭,被一箭射中左臂,连忙躲到木盾后方。 这货真的是神射! 费映珙上前几步,混在长枪手之中,迅速还以一箭。 射是射中了,可惜卡在棉甲上,难以对杨嘉谟造成伤害。 谢龙文觉得有效果,问道:“将军为何不继续射击?” 杨嘉谟懒得回答,只是退后一些,说道:“你想想该怎么守城吧!” 谢龙文默然,心中怨恨不已,若非杨嘉谟劫掠反贼地盘,这些反贼怎么可能跑来围城? 城外的家丁,被勒令脱下甲胄,武器也被交出来,然后押到护城河外捆绑。 几百套铁甲、棉甲啊! 这种锁子甲,准确来说是链甲,《武备志》里称为“钢丝连环甲”,朝鲜和满清称之为“锁子甲”,由铜钱眼大小的铁丝圈来串成。 早在明中期,就已经有熟铁拉丝技术。 费映珙看着满地甲胄,瞬间就眼红了,心想回去跟赵瀚求来一副。 赣江边上,古剑山的水师,根本就没正经打仗。 他在码头卸下士兵之后,便调头回去包围官兵船只。围过之后发现,不但船上的卫所兵跑光了,就连船工都脚底抹油,只剩下江边的三条空船。 也不算空船,装满的钱粮,多数都在士绅家里抢来的! 很快,古剑山接到消息,他立即派遣水兵,去城外搬运缴获来的甲胄和武器。 包围丰城县。 第180章 178【围魏救赵】 那些被杨嘉谟带来劫掠的卫所兵,本来有数百人之多,趁乱逃回家乡大半。 仅有数十人,本身隶属于南昌卫,陆陆续续跑回去报信。 第一批回去的有七个,从当天半下午,一路狂奔逃命至深夜。中途,他们又累又饿,还摸黑杀死驱逐百姓,吃了些东西躺在床上休息。 至翌日傍晚,南昌都快关闭城门了,这七人终于奔回南昌卫。 事实上,当天就有丰城码头的商船,把消息传到南昌这边。只是没有提供细节,这些卫所兵逃归,立即被南昌卫指挥使,带去见巡抚李懋芳。 李懋芳问道:“杨总镇为何被追至丰城?” 一个卫所兵回答:“杨总镇带咱们下乡剿匪,将几个从贼的地主抄家。那些地主,家里好多钱粮,搬了两个时辰都没搬完……” “闭嘴!” 李懋芳大怒,催促道:“快说打仗的事,没问你怎么抢劫士绅。” 那卫所兵连忙说:“我们正在搬东西,就有两三千反贼杀来。杨总镇先是打赢了,追杀反贼几块田,那些反贼跑得快,追不上只能收兵。杨总镇一撤,那些反贼又杀回来,拖拖拉拉反贼的水师就到了。杨总镇在丰城县外下船,带兵进城去了。” “逃进城了?”李懋芳问道。 “没看清。”卫所兵摇摇头,他们只顾着逃命,而且不敢接近县城,哪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 李懋芳又问:“你们怎没与杨总镇一起进城?” 卫所兵哭丧着脸:“当时都抢着下船,杨总镇害怕跑不快,还让家丁杀咱们江西本地兵,说是挡住了他下船的道。咱们不是被反贼打跑的,是被杨总镇的家丁杀散的。” 李懋芳瞬间无语,他能够想象,当时杨嘉谟有多狼狈。 杨嘉谟在北方打仗,都是扔下步兵断后。说穿了,就是让步兵阻拦敌人,自己带着家丁骑马跑路。可到了江西没法骑马,家丁又穿着铁甲,想跑都跑不起来。 江州兵备佥事董象恒,正在鄱阳湖训练水军。 李懋芳派人召见董象恒,同时又邀请江西三司官员议事。 左布政使丁魁楚,就是要钱不要命那位,最后投降被人杀全家。 右布政使张秉文,这位老兄在历史上死得壮烈。 他当时担任山东左布政使,鞑子入关攻打济南。太监高起潜手握重兵,缩在临清不敢动弹。祖宽带着援军而来,却观望彷徨,畏敌不敢接战。 张秉文动员城中百姓,守城半月之久,大年初二被攻破城门。他又带领百姓,与鞑子进行巷战,寡不敌众,中箭身亡。其妻妾、婢女,共有十余人投湖自尽。 江西按察使叫吴时亮,今年已经85岁高龄,这位老先生69岁才中进士。历史上,他还捐了十万两银子,给南明小朝廷募兵打仗,辞官回乡病逝时已经97岁。 江西都司暂缺,前段时间病死了,朝廷还没有新的任命。 “反贼攻打丰城,杨总镇被围在城中,”李懋芳叹息道,“各位且说说,该不该派出援兵?” 丁魁楚连忙说:“不可中了反贼调虎离山之计,万一我们救援,反贼偷袭南昌怎办?” 张秉文则问:“江西现有多少可用之兵?” 李懋芳回答道:“可战之士,不过一两千,其余皆新练士卒。水师那边,夏季遭到重创,恐怕也不是反贼水兵的对手。杨总镇手里,倒是有数百精锐,都是北方的百战甲士。” “只有一两千可战之兵?”丁魁楚惊得背心发凉。 李懋芳叹息道:“新兵有一万多,只操练了两三个月。庐陵赵贼恶名昭著,这些新兵恐怕不敢与之战。” 张秉文突然说:“广信知府张应诰,手中有五千劲卒,如今正在南丰县剿匪。可令其出兵攻打吉水,直取那赵贼的后方,如此便有围魏救赵之奇效。” “此计可行,”李懋芳又问吴时亮,“老先生是何想法?” 八十五岁的吴时亮,坐在那里似乎快睡着了,半眯着眼睛说:“当探知实情,杨总镇手里那数百甲士,到底还在不在?若在,丰城县必救。若不在,救下来也没用。那数百甲士才是关键,乃江西仅有的精锐之兵!若无那些甲士,南昌就是反贼的囊中之物,什么时候拿走,只看赵贼的心情而已。” 这大实话,说得众人瞬间无语。 “嗙!” 张秉文突然拍桌子:“杨嘉谟这贼厮,好端端的,跑去反贼地盘劫掠,把局面搞成这幅模样!” 就在这时,有巡抚侍从站在门口。 “抚帅,紧急军情。” “进来说。” 那侍从躬身进屋,朝着众人拱手,说道:“丰城县有信使来报,还有个叫王廷试的士绅求见。” “都带进来。”李懋芳说道。 不多时,王廷试和信使一起进屋,众官纷纷起身作揖。 王廷试作揖还礼,激动道:“诸公,听说反贼已围丰城,我王氏家业皆在南昌。请巡抚和诸公准许,本人出钱招募两千子弟兵守御南昌城。” 众人大喜。 李懋芳拉着王廷试的手说:“得公之助,南昌无忧矣。” 王廷试大义凛然道:“保卫桑梓,本分而已。” 王廷试虽然罢官闲居,但他是本地士绅,又愿意募兵两千帮忙打仗,立即就被诸多官员视为自己人。 这种重要会议,王廷试直接留下来旁听。 李懋芳质问那信使:“你怎出城的?” 信使回答:“知县赏银二十两,派了十多个送信的,夜里坐着箩筐出城。别的信使,小人并不晓得,小人悄悄游过护城河,日夜不停去到江边,半路花了五钱银子坐船来南昌。” “杨总镇的家丁可还在?”吴时亮突然问。 信使回答:“损了些,还剩三四百。” 信使交出信件,众官仔细查验,确实是丰城知县的大印。 信使跪地磕头:“请诸位老爷,赶紧派兵救援丰城!” …… 丰城县,城楼。 总兵杨嘉谟,知县谢龙文,正对坐于城楼吃饭。 不管有何仇怨,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们已经暂时达成合作。 怎么合作? 写信骗巡抚带兵来救! 如果告之巡抚,杨嘉谟的家丁已经覆灭,巡抚是肯定不会出兵的。只有说家丁还在,巡抚才有救援的动机,因为今后还得依靠那些家丁打仗。 “唉,我这仕途已经到头了。”谢龙文叹息道。 写求救信欺骗巡抚,就算能够赢得此战,也肯定被李懋芳嫉恨,随便找罪名弹劾就能让他丢官。 杨嘉谟冷笑道:“保住性命再说。” 突然,北边一段城墙闹起来,两人以为出现叛乱,连忙放下筷子跑去查看。 竟是谢龙文撒银子募兵,守城士卒的入伍费被克扣。与此同时,之前招募的乡勇,也趁机跟着闹饷,因为他们的月粮也被克扣了。 杨嘉谟直奔县衙,一刀将师爷砍死,提着脑袋回来大喊:“克扣军饷之人,已经被我杀了,明日必定足额发饷!” 县丞、典史和主簿,看到师爷的首级,顿时吓得浑身发抖。 因为克扣军饷之事,他们三个也有份。 当夜,三人聚拢密议。 “要不降了吧?” “咱们三个作恶……名声不好,恐怕被反贼公审问罪。” “献城有功,多少可以将功折罪。若是被反贼破城,必然难逃一死。” “上次那个黄幺杀进城里,也只看了知县的脑袋,还让咱们帮忙维持治安呢。反贼是讲理的,肯定能将功折罪。” “对对对,黄幺将军讲理得很,他这回也在城外。” “这城没法守了,迟早要被反贼攻破。” “老刘能调动多少心腹?” “四十多个。” “那杨嘉谟武艺高强,须得设计杀之。” “谁能弄到毒药?” “我试试看。” “……” 杨嘉谟和谢龙文,并没有等来巡抚的援兵,反而是广信知府张应诰、抚州知府蔡邦俊,收到李懋芳的围魏救赵书信。 蔡邦俊升官非常快速,崇祯元年进士,崇祯五年就做知府。 这位老兄也不干别的,一心一意搞文教工作,还招募士子编撰《抚州府志》。 直至南昌教匪闹得不像话,竟然把县城都占了,他终于招募乡勇剿贼,并邀请张应诰跨府助剿。 就在前几天,张应诰带兵4000余人,蔡邦俊带兵2000余人,终于将南丰教匪给剿灭,只有几十个密密教徒逃进山中。 “澹如公,可要出兵?”蔡邦俊颇为心虚,实在是庐陵赵贼名气太响。 张应诰叹息说:“总兵被围困,自不可坐视。更何况,我们不是去打反贼主力,而是带兵突袭的吉水县城。此次出兵,目的并非攻城,只需进入吉水县辖地,逼迫反贼的主力从丰城撤兵便可。” “一切请澹如公做主。”蔡邦俊完全不懂打仗,若非张应诰相助,他都不敢自己去剿灭教匪。 张应诰其实非常头疼,被李懋芳陷害降职的李若琏,是他同窗好友的亲哥哥。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张应诰跟李若琏情同手足。若以私人感情而论,张应诰恨不得掐死李懋芳。就算以公心而论,张应诰也想弹劾李懋芳,实在是这个巡抚太混蛋了。 但是,他现在只能帮忙,否则南昌危矣! 广信、抚州两府官兵,水路齐发,沿着崇仁河而下,中途又转入乌江,从背后直插吉水县城。 围魏救赵。 (今天下午有事,只有两更。) 第181章 179【宗室投奔】 杨嘉谟和谢龙文也算是拼命了,就连吃住都在城楼上。 谢龙文更是拿出全部财货,亲自带人发到士卒手中,免得又被哪个鬼东西给克扣。 可惜,他做知县仅仅两个半月,若非征收秋粮搞了一波钱,他现在连募兵的银子都没有。但还是钱粮不够,银子这个月不用再发,但粮食每天都在消耗啊。 “快没粮了,”谢龙文低声说道,“最多还能撑个两三天,城中大户都不愿捐粮。” 杨嘉谟皱眉道:“这些大户就不知道,城破之后他们也得完蛋?” 谢龙文叹息说:“夏天的时候,反贼就攻进来一次。一个大户都没抢,反而还维持治安,杀了些趁火打劫的。城中大户都不怕反贼,只怕捐粮助饷之后,今后被反贼清算报复。” 上次黄幺突袭丰城县,由于兵力太少,又是战争期间,甚至都没有逼迫大户释放家奴。 杨嘉谟问道:“城中粮商,哪家的粮食最多?” 谢龙文答道:“周氏与万氏。” “这两家必然跟反贼有勾结,”杨嘉谟说道,“我带兵查抄周家,你带兵查抄万家,今晚三更天就动手。” 谢龙文说道:“莫要走漏消息,县衙官吏当中,有这两家的子弟。我到任不足三月,许多关系还未理清,也不晓得士卒当中,有哪些跟这两家有牵扯。” 而在另一边,县丞、主簿、典史也在商议。 “这个杨嘉谟太谨慎了,根本就没法下毒。送去的酒也不喝,只跟士卒一起吃饭。” “何止,我的兵权也被夺了!” “知县还是不下城楼?” “一直都不回县衙,只在城楼跟士卒同吃同睡。” “要不干脆今夜放火,只要把火烧起来,城中肯定大乱,城外的义军就能进来。” “放火不好吧,都是街坊,一烧一大片。” “不然还能怎样,我等三人,皆被调离城门,总不可能带着几十个心腹去夺城?” “再想想,万一巡抚带兵来救,把丰城县给守下来了呢?” “巡抚要来,早就来了,这已经过去五天,官军的影子都没有。” “再等一天,若巡抚还不来救,那咱们就在城内放火。” “……” 城外。 李正、黄幺受伤,费映珙暂时被推为统帅。 虽然黄顺和江大山资历更深,但大家都知道,费映珙是赵瀚和费如鹤的四叔。而且,费映珙自己也有本事,其他武将都是心服口服的。 “赵把总,有义军来投!” 费映珙立即走出营帐,亲自去迎接义军,这已经是第二拨了。 丰城县的百姓很惨,夏天被官兵轮番劫掠。眼见秋粮收获,新任知县又开始盘剥,别说佃户,许多小地主都过不下去了。 此时此刻,一个士子带领上千农民,还用牲口驮着许多粮食,站在营寨外面静静等候。 见义军的将官们出来,士子立即拱手道:“丰城罗恭钦,见过诸位将军。朝廷无道,贪官盘剥,地主虐民。闻义师围困县城,在下斗胆杀地主起事,愿意舍身追随庐陵赵先生!” “诸位快快请进!”费映珙高兴道。 不到三千人的义军,围城五天之后,兵力猛增至五千人,都是本县百姓自发起义来投! 刚把罗恭钦安置好,费映珙还没来得及休息,突然又有农民军投奔。 这次只有百余人,但身份非常奇特,竟有八个宗室子弟,而且还拖家带口过来。 朱家子孙! 一听说有宗室投效,包括费映珙在内,都感到非常吃惊,纷纷跑来围观看稀奇。 为首者叫做朱翊荣,名字都给起错了,最后一个字该“金”旁。至于其他七个宗室,甚至都没排字辈,朱贵、朱富这种名字都有。 黄顺好奇问道:“朱兄弟,你们可是宗室,怎……怎也来造反?” 不可否认,这些反贼头子们,别说遇到藩王,就算遇到落魄宗室都心虚,不由自主的产生敬畏之心。 朱翊荣叹息道:“好教诸位知道,我祖上是淮王谱系,德兴郡王这一宗。太祖皇帝有规矩,宗室不能种地,不能考科举,也不能经商,不能做工匠。我好歹还读过书,改名换姓,偷偷到乡下做塾师谋生。可这位朱贵兄弟,”朱翊荣指着一个宗室说,“他在码头给人扛包做苦力。” 另一个宗室叹息道:“我还做过两年乞丐。”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全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黄幺问道:“宗室不该官府养着吗?” 朱翊荣回答说:“饶州知府,把钱粮都拨给淮王府。郡王肯定能领到食禄,可下面的将军、中尉宗室封号,都不一定能领到米粮。我大伯是奉国中尉,食禄两百石,全家就没哪天吃饱过。底层宗室,过得连佃户都不如啊。咱们的禄米,都被淮王给贪了!” 这番话,完全颠覆众人的三观,都对这些宗室产生同情心。 事实上,这种情况在正德、嘉靖年间,就已经非常普遍。正德末期,有些宗室断粮好几年,无数龙子龙孙乞讨为生,嘉靖登基之后,他们才合伙跑去告御状。 朱翊荣又说:“前段时间,饶州百姓起事,攻破府城,占领王府。咱们这些宗室,也有许多入伙造反,可惜终归打不过官兵。听闻庐陵赵先生仁义,我们便一路逃来,沿着抚河而下。半路得知丰城县有义军,便过来投奔几位将军。” 费映珙叹息道:“唉,朝廷无道,竟连宗室也造反,这大明江山怎能不亡?” 这些宗室都跟叫花子似的,费映珙好生招待一番,总算让他们吃了顿饱饭。 下午时分,有人送来密信,又不肯说出自己的来历。 密信只有两句话:“巡抚并无出兵打算,谨防官兵沿乌江偷袭吉水。” 费映珙召集众将议事,古剑山也上岸了。 “这信会不会是假的?”黄幺问道。 费映珙说:“应该不假,巡抚被吓破胆了,总兵被围也不敢援救。” 他们包围丰城好几天,就没打算攻城,而是围城打援,想要消灭巡抚的援军。 古剑山说:“咱们的水师主力在此,若是真有敌人沿乌江而来,恐怕不好对付。他们可以劫掠村镇,吉水守军难以追赶。” “水师回去吧,出了问题我来担责。”费映珙说。 黄顺说道:“我也同意水师回去,就算巡抚带兵救援丰城,咱们也是不怕的。说不定,水师离开之后,巡抚才敢过来送死!” 李正脸颊中箭,还掉了两颗牙,暂时无法说话,他拍手表示赞同。 众人议定之后,古剑山立即带着水师撤离,但把那几百幅甲胄留下。 当晚。 杨嘉谟、谢龙文带兵突袭大户,周家男丁全部被杀,万家则被抓去县衙大牢。 罪名是勾结反贼! 全城大户都被吓坏了,但又不敢动弹,只能私底下串联。 “诸位还在等什么?等死吗?” 一个年轻人大吼:“反贼不知围城到何时,南昌援兵一点动静也没有。若是杨嘉谟把粮吃完了,你我都要步周、万两家的后尘!” “小声点,小声点!” 另一个年长的士绅说:“老朽觉得,可以给官兵捐些钱粮,他们有粮便不会杀人了。更何况,从周、万两家抢的粮,足够城内守军吃一两个月。” 年轻人怒道:“依我看,不如从贼算了!” “老夫在城外是有田的,”又有个士绅说道,“上万亩田,从贼就都没了,那赵贼是要分田的!” “短视之极,”年轻人讥讽道,“你们难道认为,这丰城县还能守住?一旦破城,不管你愿不愿意,到时候都得分田。迟分早分,迟早都得分,何不现在就献城立功?” 一个士绅冷笑道:“你涂家自是不怕分田,城外就那两三千亩地。” 众多士绅不欢而散,他们面对反贼时软弱,面对官兵时同样软弱,只有面对升斗小民才能硬起来。 涂昌翰回到家中,从枕下取出一本《大同集》。 他对分田毫无抵触之心,因为涂家以商贾事牟利。同时,涂昌翰还是个秀才,有匡扶天下的志向,对《大同集》的内容颇为赞赏。 睡到半夜,涂昌翰被吵闹声惊醒。 却是城中起火,这玩意儿一烧一大片,附近的街坊邻居都主动跑去救火了。 涂昌翰趁机召集家奴,提剑大呼:“朝廷无道,庐陵赵先生必得天下。你们这些奴仆,也能得赵先生眷顾。如今城内起火,必为赵先生内应行事,且都跟着我夺城立功!每人过来领一两银子!” “少爷不可,”管家大惊失色,“老爷尸骨未寒,少爷如此行事,必为涂家招来灾祸,老爷九泉之下也不能安心啊!” 涂昌翰大怒:“若再聒噪,便把你斩了!” 不多时,涂昌翰带着二十多个家奴,提着棍棒冲向城门,沿途大呼:“反贼入城了,反贼入城!” “不要慌乱,不许逃跑!” 杨嘉谟和谢龙文,以及杨嘉谟的两个仅存家丁,分别镇守东南西北四道城墙。 但是,丰城县有十二道城门! 许多守城士卒见城内火起,害怕烧到自己家,都想回家帮忙灭火。又听到此起彼伏的喊声,以为反贼已经混进城中,纷纷撒丫子开溜。 杨嘉谟连斩数人,依旧压不住溃逃。 此时此刻,城外甚至还没出兵,这些守城士卒便已经吓破胆。 第182章 180【知县的遗言】 谢龙文刚开始还阻拦士卒逃跑,忽听城外传来反贼的呼喊声,他立即从城楼往下边狂奔。 在奔跑当中,还能分心脱官服,大吼道:“快把城门打开!” 无人理会,官兵全跑了。 谢龙文想要开门逃跑,但没有士兵帮忙,一个人也难以开启。他不敢浪费时间,转而遁入城内街巷,翻墙躲进某家大户的柴房里。 杨嘉谟见势不妙,迅速脱掉棉甲,顺着城墙奔往北边。 按照原定计划,他幸存的两个家丁,也跑来北城汇合。拴好绳索垂下,三人抓着绳索滑下去,迅速遁入城外街巷。 眼见数队反贼奔过,似乎都已经进城了,杨嘉谟立即带着两个家丁逃跑。 跑到护城河边时,杨嘉谟瞬间绝望,每座桥边都有少许反贼看守。他立即又退回街巷,朝着城西码头而去,这里倒是没有护城河,但有一条宽阔的赣江,而且围城期间不许船只停靠。 杨嘉谟虽然祖籍重庆,但定居凉州卫已经好几代,他跟两个家丁都属于旱鸭子。 三人脱掉锁子甲,强行卸下一家店铺的门板,抬起门板就冲向赣江——无法顺着江岸逃跑,因为中间有护城河阻断,南北两边的护城河都流入赣江。 三个旱鸭子,各自趴着一块门板,往下游的南昌城跑去。 其中一个家丁,仅飘出十多丈,就突然失去平衡,咕噜咕噜的开始灌水,双手胡乱拍打着惊恐呼救。 杨嘉谟心中恐惧万分,别说划水了,他连手指都不敢动,就那样小心翼翼趴在门板上。 黑夜不辩方向,只是顺着江流往下飘。 “哐!” 也不知飘了多远,门板突然撞岸侧翻。 杨嘉谟也咕噜噜灌水,全身直往下沉,他四肢惊恐挥舞着,使尽力气往水面游。游啊游啊,直游得筋疲力竭,杨嘉谟终于认命了,然后他就踩到泥沙。 尝试一下站起,水位仅及其腰部,刚才瞎忙活半天,也不知道在跟谁斗智斗勇。 杨嘉谟欣喜若狂,连忙爬到岸上,顺着江水朝前走。走出几步就躺下休息,刚才实在累坏了,而且灌了一肚子水。 稍歇片刻,回复体力,杨嘉谟又继续赶路。 走着走着,杨嘉谟突然落水,前面居然又是赣江。 鬼打墙了? 渐渐的,天光微亮,杨嘉谟终于明白过来,他飘到了一座江心洲之上。而且属于小型沙洲,全是荒草,连农田都没有,也没有居民和渡口。 四面八方,全是江水! 杨嘉谟欲哭无泪,堂堂总兵,竟被困在小小沙洲上。 杨嘉谟绕着沙洲转悠,终于惊喜的发现,东边的江对岸是个港口小镇。 江西水网,四通八达。 这个港口小镇名叫溪港镇,除了濒临赣江,还挨着一条小河,是抚河的支流的支流。从这条河出发,向北可至饶州,向南可至抚州,还可以从岔道绕去赣江回到南昌城北。 “我有银子,我要搭船!”杨嘉谟冲着对岸疯狂大喊。 无人理会。 “我有银子,我有银子!” 杨嘉谟都把嗓子喊冒烟了,还是没人开船过来。沙洲距离河岸,足有三百多米,而且还是繁华小镇,喧嚣之下谁听得见? 第一天,过得极为漫长。 第二天,杨嘉谟实在饿慌了,开始挖掘草根生吞充饥。 第三天,终于看到有船只路过,应该是丰城县恢复商船通行。 “我有银子,我要搭船!”杨嘉谟的喊声有气无力。 他感冒发烧了,因为夜晚太冷。 连续过去十几条船,肯定有人看到杨嘉谟,但都没有选择停下。因为沙洲附近容易搁浅,体型稍大的船只都不敢靠拢。直到傍晚,有商船在溪港镇靠岸,才让一条小船过来救人。 “多……多谢。”杨嘉谟直接昏迷过去。 这货遇到好心人了,不但救他过江,而且请大夫来治病。 迷迷糊糊之间,杨嘉谟张嘴喝药,又张嘴喝粥。 等他清醒过来,已不知过了几天,而且还在船上飘着,眼前站着一个小厮。 “这里是哪?”杨嘉谟问道。 小厮笑着说:“你总算醒了,刚过吉水县,前面就是吉安府城。听你口音,是北方来的?” “对,北方来的。” 杨嘉谟几欲再次晕厥,他竟然要被带去贼窝。 …… 杨嘉谟写信骗李懋芳,说自己的数百家丁仍在。 于是,李懋芳坚信丰城能守一两个月,写信让张应诰、蔡邦俊围魏救赵。 当得知丰城县沦陷,李懋芳已经毫无办法,无法收回对抚州那边的指令。因为距离非常远,抚州肯定已经出兵,他只能再次派出信使,能追上就喊回来,不能追上就只能坐视友军涉险。 张应诰、蔡邦俊两位知府,带着将近7000人出发。 一路坐船来到崇仁县边境,前方就没法走水路了,必须穿过二三十里的丘陵地带,还要再走二十多里的平坦地带。 抚州府的新兵,直接转职为运粮民夫。 屋漏偏逢连夜雨,只走了十几里地,突然下起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六十五岁的张应诰,与士卒同吃同住,好歹能提振一下士气。 可年纪轻轻的蔡邦俊,却无法冒雪穿越丘陵,硬要让坐着滑竿前进。而他手下的兵,由于战斗力不行,全都扔去做民夫搬运粮草。 丘陵行军仅半天,抚州兵就心怀怨怼,当夜直接逃了三分之一。 翌日早晨。 张应诰找到蔡邦俊:“你再坐舆轿,士卒就要逃光了。” “这趟就不该出兵,”蔡邦俊叫苦不迭,“大冬天的,一帮新兵哪能远走?更何况又下雪了!” 张应诰叹息道:“我们若不出兵,一旦丰城沦陷,南昌就将直面反贼兵锋。” 蔡邦俊怨恨道:“都是他李懋芳搞出来的,关我等何事?” 张应诰劝说道:“再坚持一下,就二三十里,也没什么陡峭大山。” 蔡邦俊想了想,说道:“只有一个法子,可以激励士气。” “什么法子?”张应诰问道。 蔡邦俊说:“告诉全体士卒,前面遇到村镇,可以尽情劫掠享乐。否则,他们凭什么远离家乡,跨府前往吉水县作战?” 张应诰很想怒斥一通,可他还是忍住了,无声无息走开,算是默认了这种做法。 又过了一天半,两府士兵只剩五千多,终于出山来到永丰县边境。 距离傍晚还早,但已经不能行军,5000多官兵自动散出去,抢劫财货,强暴妇女,霸占民宅睡觉。 又过一日,来到两河交汇的小镇,官兵直接冲到镇上劫掠。 只有张应诰还能约束上百士卒,去镇外的码头抢了十几条小船,勉强可以用船只运一点粮草。 一旦打开口子,就很难进行约束。 张应诰不敢说自己是广信知府,对外宣称是李懋芳的部队,五千多兵一路抢到永丰县城。 永丰县属于吉安府管辖,但赵瀚暂时没有占领。 城门紧闭,永丰知县刘绵祚,拖着病体站在城楼,满脸怒容的看着城外官兵。 张应诰亲自上前喊话:“吾为李巡抚麾下,奉命奇袭吉水县,请贵县提供粮草和船只。” “滚……咳咳咳!” 刘绵祚捂嘴连声咳嗽,摊开手心全是血。 历史上,刘绵祚的大哥刘熙祚,与流寇作战而亡。刘绵祚的二哥刘永祚,带兵坚守兴化,鞑子破城之后服毒自杀。 至于刘绵祚自己,在赵瀚起事之前,就募兵五百剿匪。 剿灭山中匪寇之后,刘绵祚受伤留下病根,因为卧病在床,当时没有追随解学龙作战。 继而永丰县农民起义,刘绵祚只能抱病剿贼,他现在掌握着一千精锐乡勇。又见识了隔壁吉水县的施政,突然不想跟赵瀚打仗,只愿领兵守住永丰县。 眼见城外的官兵居然不走,似乎还想进城,刘绵祚突然喊道:“随我整军杀出去!” “咳咳咳!” 刘绵祚擦干手心的鲜血,提兵出城列阵。 一千乡勇,面对五千多敌人,就那么毫无畏惧的进行对峙。 刘绵祚怒吼道:“汝等名为官兵,实为贼寇,一路劫掠至此,连那庐陵赵贼都不如。快快离开永丰县,否则我把你们杀出去!” 张应诰、蔡邦俊对视一眼,俱皆自惭形秽,等士兵在码头抢到一些船只,便带兵顺流前往吉水。 “咳咳咳咳!” “县尊!” “快扶县尊回城!” 众士卒惊慌失措,护送刘绵祚返回县衙。 刘绵祚征战数年之久,灭掉山中好几股老匪,又镇压了永丰县农民军。县中官吏,早被换了一遍,全都是他的心腹。 而且,赵瀚占据吉水之后,永丰县不再给朝廷上交赋税,钱粮全部用来训练士卒。刘绵祚趁机轻徭薄赋,从士绅到百姓皆对他敬畏有加。 县丞不听话,已经被刘绵祚砍了,对外宣称是匪寇所杀。 刘绵祚清醒之后,招来主簿和典史:“我若死了,立即去投赵言。汝等有一千精兵,又无大恶,必得赵言重用。只有赵言,能保永丰县百姓平安,其余官府皆不可信。尤其是那李懋芳,我派人去南昌探查,这混账已将南昌府搞得天怒人怨!” 主簿和典史,都是刘绵祚提拔的,而且通过解学龙,获得了朝廷的正式任命。 “县尊莫要多说,休养病体为要。” “咳咳咳……我是不行了,旧伤拖了三年,定然活不过这个冬天。记住,带兵献城,去投那赵……” “县尊!县尊!” 第183章 181【熟人好多】(为盟主“99玖玖久久”加更) “就这么走了?”蔡邦俊问。 张应诰叹息道:“此人怒火中烧,若是不走,怕要真的动手。” 蔡邦俊愤怒道:“我就不怒火中烧?大冷天出来奔袭,就为了什么围魏救赵?若是反贼主力不在丰城怎办?若是反贼主力就在吉水怎办?如今永丰县不让进城,万一作战不利,你我连个退守的城池都没有!” “真到了那个时候,只要我们撤兵及时,永丰知县必然开城,”张应诰露出无奈笑容,“其一,他毕竟是朝廷命官,我见他军容严整,实乃干练之才,这样的人不可能从贼;其二,我们一路后撤到永丰县,届时反贼大军逼近,永丰知县不放我们入城,他靠什么抵御反贼进攻?毕竟我们有五千大军。” 张应诰没有猜错,刘绵祚这种官员,是不可能投贼的。若此人还活着,也肯定把友军放进城中。 但刘绵祚死了呢? 当然,刘绵祚死不死,其实无关紧要。因为张应诰出兵的第四天,赵瀚就接到王廷试的密报,知道吉水县后方有人来偷袭。 吉水县有五百士卒驻守,主要就是为了防备来自东边的敌人。 此城离吉安府城非常近,只需坚守半天,总兵府的援军便能坐船抵达。 不管接没接到密报,吉水县都不会有失,但吉水百姓肯定遭殃。 张应诰也知道危险,因此他不会去攻城,甚至都不会靠近吉水县城。 张应诰亲自乘坐小船,带着一个向导,顺流而下探查地形,五千余大军则在永丰县境内驻扎。 “官老爷,前面是柏郊镇八江乡,”向导详细说道,“从永丰县到吉水县,柏郊镇最是繁华热闹,每天都有很多商船停泊。” 乌江和恩江是同一条河,永丰县境内叫恩江,吉水县境内叫乌江。 柏郊镇位于乌江和八腾河的交汇处,距离吉水县城有四十里。这只是直线距离,河道七弯八拐的,实际路程有六七十里,而且两岸多山,必须沿着河谷走。 张应诰仔细观察地形,发现此处乃绝佳伏兵地点。 由于有一个大急湾,因此江中泥沙淤积,形成大大小小的沙洲。这个地方,200料以上的船只别想通过,稍不注意就会搁浅,甚至100料以上的船只都会有搁浅风险。 如此,即便反贼有水师也不怕,大型战舰根本无法追击,反贼士兵得下船用脚追。 西岸多山岭,可设置伏兵,多竖旗帜,定叫反贼草木皆兵! 东岸的村落,可将百姓驱散,然后顺势抢掠柏郊镇。村民和镇上的居民,必然奔去吉水县城报讯,届时可佯败,真败也无所谓。只待反贼追来,两岸伏兵尽出,反贼水师大船又过不来,或许可以来一场大胜。 小胜或者小败也能接受,反正他们只是袭扰后方,逼迫反贼主力从丰城撤兵。 就算被打得溃败,由于溃兵不熟悉地形,也必然沿着河岸溃逃,到时候回到永丰县再收拢溃兵便是。 张应诰当即坐着小船,回到永丰县地界,跟蔡邦俊商量好第二天发兵。 兵贵神速,他们这次没有再沿途劫掠,甚至没有派出搜山队,也没有派出查看情况的哨船,顺着河岸半天就抵达伏击点。 蔡邦俊率领较弱的抚州兵,带上全军所有旗帜,去西岸山岭进行埋伏。 同时,张应诰亲率精锐广信兵,在东岸扫荡村落,准备一路杀到柏郊镇,造成的声势越大越好。只要反贼大军敢来,两岸伏兵皆出,必然杀他个措手不及! 就是,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村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此时此刻,费如鹤正在士绅的大宅里打哈欠,他已经带兵来这里等候足足五天了! 便是永丰县城,都有费如鹤派出的哨探,张应诰一举一动都被盯着。 张应诰做梦都想不到,他前脚出兵,反贼后脚就得到情报。 否则的话,仗着优势地形,张应诰真能来去自如。 “不对,快快撤军!” 张应诰发现江边村落空无一人,连家禽家畜都没见着,立即惊恐大喊着撤兵,同时让人给对岸的伏兵发信号。 他们顺着江岸原路撤走,费如鹤则带兵直扑其后路。 若是张应诰不信邪,继续前往柏郊镇,那里有一千士卒等着他。统兵者为李显贵,武兴镇李家村人,赵瀚的第一任军法官,现在已经转为带兵把总。 若是张应诰警觉性强,立即全军撤退,那就要跟费如鹤撞个正着。 赵瀚的主力真在丰城,费如鹤只带了五百正兵、一千农兵,李显贵则是五百正兵、五百农兵。 柏郊镇码头的小型商船,全部临时被征用,里面藏着古剑山的数百水军。 “杀!” 哨探传回官兵撤退的消息,藏在镇上的李显贵,立即带着一千士卒追杀过去。 同时,古剑山也驾着小船,从密密麻麻的沙洲之间驶过。 “不要慌乱,顺着河岸徐徐撤退!” 张应诰急得满头大汗,他已经猜出了真相,定然是南昌那边泄露军情。他虽一路劫掠,却是在永丰县城的东北方,之后都是快速行军的,而且始终派船在前边探路,不准任何船只驶向吉水县方向。 就算有百姓跑去吉水县报信,反贼也不可能这么快设伏。 只能是李懋芳那边,不知怎的就走漏消息。 李懋芳误我! 此时此刻,张应诰只想仰天长叹。 官兵在两岸飞快奔跑,东岸的广信兵,跑着跑着就惊恐起来,他们发现前方北边已有反贼列阵。虽然只是五百农兵,却吓得四千多官兵肝胆欲裂,一股脑儿的又朝东边跑去。 “列阵!列阵!” 张应诰又是打出旗令,又是吹响军号,可只有几百官兵,还能保持冷静列阵,其他全部朝着东边奔逃。 没跑多远,却见东边也有反贼,费如鹤亲领一千正兵列阵。 他们想要往南,李显贵已经带兵追来。 北、东、南三面包围,西边是江水。 至于乌江西岸的蔡邦俊,古剑山正划小船追赶,几百水兵上岸,足够解决吓得魂飞魄散的千余官兵。 此时此刻,费如鹤威武得很,里层穿着锁子甲,外面穿着镶嵌切片的棉甲,总算有一个将军应有的造型。 一时之间,来自铅山的士卒,竟没把费少爷认出来。 张应诰慌忙让人吹响军号,同时大呼:“反贼人少,快快列阵!” 还列个屁阵,官兵被三面合围,直接选择四散而逃,搞得费如鹤都不好追击。 “李懋芳,你误我!” 眼见麾下官兵彻底崩溃,张应诰对还能列阵的几百士卒说:“我死之后,你们降吧。把你们从广信府带来,却不能带你们回去,是我对不起诸位。” 这几百士卒,是张应诰在鹅湖镇编练的第一批军队,当时密密教主张普薇,就盘踞在鹅湖镇隔壁的上泸镇。 而且,在张应诰练兵之前,太监王衡也训练过这些鹅湖兵。 虽是乡勇,但满打满算,已经操练两年有余,在上泸镇、铅山县城、南丰县多次击败剿匪。 其余官兵,皆一路劫掠而来,只有这几百鹅湖兵,张应诰还能勉强约束,没有对沿途百姓造太多孽。 只见张应诰拔剑自刎,那些鹅湖兵全都傻了。 你看我,我看你,陆续放下兵器投降。 这真的是千里送菜,从铅山出兵去抚州剿匪,又从抚州奔袭到此地,横向跑了大半个江西,然后刚刚开打就直接崩了。 赵瀚一直害怕被官兵三面夹击,但形势变化之快,让他都不知该作何表情。 北面之敌,杨嘉谟带着几百家丁劫掠,稀里糊涂就葬送官兵精锐。 东边之敌,跋山涉水而来,悉数自投罗网。 官府的神操作,让赵瀚完全看不懂,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群神经病。 王朝末年,这种神操作很多。 最著名的当属昆阳之战,几十万官兵包围昆阳小城,里里外外围了十多层。城内守军都吓尿了,苦苦哀求着要投降,官兵主帅却愣是不接受,非要自己强行攻打,逼得守军只能拼命死守。 然后,天选之子刘秀,带着几千援兵赶来。四十二万官兵,每次只派几千人接战,次次都被刘秀打败。 当刘秀带着三千敢死队,直冲官兵的中军大营时,四十二万官兵就全线崩溃了…… 这更像一个玄幻故事。 眼见溃兵满地乱跑,费如鹤也让士卒散开,由什长带队进行捕捉。 费如鹤亲率五百正兵,前来江边接收成建制的降兵。 而古剑山那边,也弃船登岸,追杀蔡邦俊的抚州兵。逃得辛苦,追得也辛苦,因为全是积雪的山岭地带。 “刚才自杀的是主帅?”费如鹤上前问道。 一个鹅湖兵抱拳说:“自尽之人,乃广信知府张……如鹤?” “如骢?”费如鹤目瞪口呆。 眼前这人,算是费如鹤的族兄,而且是关系很近的族兄。是费如鹤的曾祖的堂弟的曾孙,小地主一个,没考上秀才,如今在乡勇当中做军官。 费如骢更是惊得语无伦次,指着费如鹤说:“你……你你你,怎做了反贼大官?” 费如鹤苦笑道:“兄长,看来不能放你回去了。” “费少爷,我是卢元!” “费少爷,我是陈永顺。” “费少爷……” 费如鹤的表情极为精彩:“熟人好多啊。” 第184章 182【一堆举人秀才】 杨嘉谟又是挨饿,又是受冻,又是生病,这些日子就喝了些粥,此时已经消瘦得脸颊凹陷。 醒来之后,他希望当面拜谢恩公,其实是想搞清楚状况。 很快,他的恩公们走进船舱,数量着实有点多。 而且,全是士子打扮! 丰城县举人甘大绶,丰城县举人袁秉琨,南昌府举人喻士钦,南昌府秀才涂廷楹,丰城县秀才袁茂龄,丰城县秀才甘棠淑,丰城县秀才涂贽…… “杨总镇,半月不见,你怎憔悴至斯?”喻士钦一脸惊讶。 袁秉琨说道:“杨总镇殚精竭虑,竟积劳成疾,真真令人唏嘘。” 涂贽说道:“庐陵赵先生那里,听说有名医,把杨总镇送去医治,定然可以药到病除。” “哈哈哈哈!” 众士子大笑不已。 杨嘉谟顿时回过味来,惊恐呼喊:“你们……你们竟要结伙从贼!” 袁秉琨叹息道:“若能保家卫国,谁愿意从贼?去年,我袁家襄助巡抚募兵三百余,又捐献钱粮助饷,只求能早日剿灭贼寇。可那李懋芳在作甚?纵兵勒索士绅、劫掠百姓,明明在临江府打仗,竟然勒索到丰城境内!” 袁茂龄冷笑:“即便如此,我袁家也无怨怼之心。巡抚大败之后,依旧在捐钱助饷。可丰城县被围多日,我等丰城士子,前去南昌苦劝,李懋芳只是按兵不动。这厮胆小如鼠,今后怕是只敢缩在南昌,丰城县他已经顾不上了。 涂贽说道:“李巡抚既然不顾丰城,我丰城士子只能自寻出路。” 杨嘉谟挣扎着爬起,想要跟这些士子拼命,但饥饿多日根本没力气,喻士钦一脚把他踹回床上。 涂廷楹怀里掏出一本《大同集》,朝杨嘉谟挥舞道:“这才是救世之书,庐陵赵先生必为英明雄主。” 涂氏也属江西大族,而且世代经商。 涂昌翰在丰城县率领家奴夺门献城,涂廷楹、涂贽这又跑去投奔赵瀚。代表着涂氏三个宗支,陆续背弃朝廷,他们眼里的赵瀚不是恶魔,而是鼓励发展工商业的小可爱。 甘大绶默然不语,他家虽在丰城县,但距离县城很远,反而是离抚州府更近。他家住在群山之中,虽是山里的望族,可土地田亩也没多少,《大同集》非常符合他的心意。历史上,这人再有一年多就能中进士,他做知县时的农业政策,被崇祯下令推广到整个湖广。 甘棠淑虽然也姓甘,但跟甘大绶家离得远。就在前些天,那些溃逃的卫所兵,有二十多人冲进他家抢掠。甘家仓促召集家奴抵抗,虽然打退了那些溃兵,但甘棠淑的父亲摔倒骨折,而且还有中风的迹象。 这十多个秀才、举人,皆对朝廷彻底失望! 转眼便至吉安府城,几个小厮拖着杨嘉谟下船,诸生结伴前往总兵府求见。 “烦劳通报,江西总兵杨嘉谟被捉拿至此。”袁秉琨拱手说。 不多时,众人被带进去。 三个举人,十一个秀才,竟然主动坐船来投,这让赵瀚非常高兴,总兵什么的反而无所谓。 士子们报上名讳,赵瀚热情相迎,直接请他们去内宅喝茶。 杨嘉谟也被捆进来,见到赵瀚之后,这货突然喊道:“赵先生,我愿投降!” 赵瀚说:“不必。” “我真愿投降。”杨嘉谟急道。 赵瀚叹息:“真的不必。” 杨嘉谟愈发焦急:“赵先生,南船北马,今后先生北伐,我可助先生训练骑兵!” 赵瀚有些不耐烦,吩咐说:“把他的嘴堵上。” “赵先生,北边非得有骑兵不可,你不晓得流寇跟鞑子都多凶猛……唔唔唔……”杨嘉谟被按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不停挣扎。 赵瀚问道:“怎抓住此人的?” 袁秉琨笑着说:“子纡兄甘大绶心善,见有人被困沙洲之上,便雇小船去接回溪港。没成想,竟然是江西总兵。” 喻士钦说:“在下曾于南城府城,见过此獠,一眼便认出来。” 袁秉琨又特别介绍说:“子纡兄乃是神童,九岁即中秀才。” 尼玛,这些神童,一个比一个离谱,九岁在江西考取秀才是什么鬼? 赵瀚当即赞叹道:“世间真有文曲星耶!” 甘大绶连忙说:“不敢,只是记性好些。” 一番闲聊,赵瀚获得了重要消息。 由于兵事再起,反贼似乎有攻打南昌的征兆,南昌诸县士绅终于急躁起来。 这些士绅主要分为三类: 第一类,便是眼前这些士子,主动代表家族前来投奔。 第二类,当缩头乌龟,一切都逆来顺受。似乎很难理解,但这类士绅的数量不少。 第三类,募兵帮助官府打仗。 你募兵几十,我募兵几百,零零散散加起来,外加其他知县的兵力,很可能在过年之前暴兵上万人! 这其中,还有带着银子逃到南昌的,他们的老家在赵瀚治下。比如吉水举人刘同升,逃到南昌之后,本想安心读书考进士,现在也打算散财募兵。 赵瀚明显把这些人逼急了,一旦攻占南昌,拿下整个江西是迟早的事。 “请赵先生速取南昌!”袁秉琨突然抱拳大呼。 “请赵先生速取南昌!”其余士子跟着一起喊。 赵瀚笑着说:“南昌城高池深,难以速取,且从长计议。” 这些家伙,都住在南昌和丰城,只有赵瀚夺取了南昌城,他们才会真正心安。若把战事拖好几年,不但百姓辛苦,他们这些士绅大族也得持续放血——打仗需要钱粮,小民没有盘剥空间之后,巡抚和三司肯定找大族劝捐。 特别是南昌大族,百年前经历宁王之乱,当时遭受的损失记忆犹新。 宁王没有为难他们,王阳明也没有为难他们。事后赶来的武将许泰,却以清查宁王余党为名,把南昌杀得尸体阻塞街道。 喻士钦拱手道:“我等皆知赵先生之意,无非高筑墙、缓称王,害怕攻占南昌之后,引来朝廷重兵围剿。可赵先生想过没有,即便不攻打南昌,朝廷就不会重视吗?朝廷至今没有派来大军,非不愿耳,实不能也。朝廷缺钱少粮,西北流寇,东北鞑虏,已让君臣焦头烂额,便是赵先生占据整个江西,朝廷也是无力围剿的。” 涂廷楹也劝道:“南昌乃江西重镇,诸气汇聚之地,可为夺取天下之基业!” 赵瀚只能说:“一年之内,吾必取南昌。” 从军事角度而言,如今的必取之地只有泰和县、万安县。拿下这两县之后,就能卡死南边的两广、福建官兵,只派水师即可把南方官兵给挡住。 至于北边,说句实话,就连刚刚攻占的丰城县,赵瀚都不想留在手里,那破地方不利于防守。 可这么多士子主动投奔,而且一大半是丰城人,赵瀚不要也得要,否则必然让这些读书人失望。正在做高级内应的王廷试,也会感到失望,觉得自己不受赵瀚重视。 见士子们情绪不高,赵瀚笑着说:“丰城县,我是会占据的。丰城县城,距离南昌府城,不足百里而已。待我巩固了丰城地盘,最迟明年秋收之后,便立即发兵攻打南昌!” 这个承诺,总算让眼前的读书人安心,一年时间他们还等得起。 十四个举人、秀才,被赵瀚送去白鹭洲书院听课,想必王调鼎跟他们会有共同语言。 数日之后,费如鹤带着俘虏回来。 “抓了三千多俘虏,”费如鹤说道,“都在永丰县造过孽,全部送去铁矿山挖矿?” 赵瀚说道:“手上沾过平民鲜血的,都送去挖矿!” “那还好,”费如鹤笑道,“有几百个鹅湖兵,我被他们认出来了,这些怎么处置?” 赵瀚问道:“他们没乱杀百姓吗?” 费如鹤叹息道:“说起来很复杂。这些鹅湖兵,本来是太监王衡招募训练的,用于剿灭上泸镇的的教匪。王衡军纪不严,士兵在上泸镇乱杀过百姓。但王衡被皇帝召回北京,鹅湖兵也回家种地,后来又被知府张应诰招募。张应诰的军纪很严,粮饷也给得足。这次偷袭吉水,几百鹅湖兵属于精锐,相对还算比较听话。他们肯定是有抢掠行为的,好在没有杀人,也没有强暴妇女。” “只抢掠,不杀人,你自己相信吗?”赵瀚冷笑。 费如鹤有些尴尬:“至少杀得不多,只杀那些想要反抗的。” “说吧,那些鹅湖兵,是不是熟人很多?”赵瀚直接拆穿。 费如鹤说道:“有一个没出五服的族兄,还有十几个出了五服的族亲,其余皆为鹅湖附近的良家子。他们真是精锐,面对围困伏击,竟然没有崩溃,投降的时候还聚在广信知府身边。训练了两年多,实战见血过的老兵啊!而且,他们杀的百姓不多,至少跟其他兵比起来不多。” 赵瀚仔细思考道:“打散了编入正兵,我要扩军备战!” 泰和县被贼首赛吕布祸害得够呛,地主几乎被杀完了,百姓的生活更加艰辛。而且因为战乱,大量百姓死亡或逃走,赵瀚可以迁徙一些农民过去,缓解现有地盘里的耕地不足问题。 而且,拿下泰和县,才能堵住南边的地形缺口,来再多官兵他都不怕。 第185章 183【虎将】 吉安城,兵事院。 兵事院的权责范围有:招募士兵,编练军队,掌管兵籍,领军作战,评定战绩,提拔军官,推选将领。 相比被阉割的大明五军都督府,赵瀚的兵事院权力更大! 现如今,费如鹤是兵事院的掌院。 赵瀚决定扩军备战,扩充多少正兵,新编多少部队,费如鹤无法做主,那属于军务司李邦华的权责范围。 但是,费如鹤可以先挑几个兵,今后划拨到自己直属部队——现在制度还不完善,地盘壮大之后,兵事院的主官,肯定不能亲自统兵。即便要统兵,也得临时卸任兵事院日常职务。 “俘虏名册拿来。”费如鹤吩咐道。 他的秘书直接递上一份名单,说道:“掌院,总镇让我交给你。” 费如鹤一看就气炸了,说好了把鹅湖兵,打散编入各个部队。可赵瀚提前甄别出八人,直接送去挖矿,完全不跟费如鹤商量。 那八个被送去挖矿的鹅湖军官,其中五个都姓费! 费如鹤完全失去理智,离开兵事院,直奔总兵府衙门。 “赵兵院,总镇正在议事,你不能进去……赵兵院……赵将军……”侍卫慌忙阻拦。 “滚开!” 费如鹤强行将侍卫推开,一脚踹开会议室大门。 庞春来、李邦华、陈茂生、萧焕等人,都扭头看来,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赵瀚微笑道:“坐吧。” 费如鹤没有坐下,而是质问:“这才两府八县之地,你就要卸磨杀驴了?” “公事公办,”赵瀚解释说,“那些鹅湖兵,我可以不全部追究,但领兵的军官必须法办。” 费如鹤冷笑:“办了八个军官,竟有五个姓费?” 赵瀚反问道:“鹅湖兵的军官,能不姓费吗?” 这个倒是实情,只要赵瀚严惩军官,肯定是姓费的占多数。 “为何不事先跟我商量?”费如鹤问道。 赵瀚问道:“你会答应?” 当然不会答应,费如鹤骨子里是重情之人,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把族亲送去挖矿。虽然挖矿定性为劳动改造,撑过五年就能获得自由,但就算活着出来也是一身病。 费如鹤却不承认此事,嘴硬道:“你跟我商量了,我必然会答应!” 赵瀚放缓语气,安抚道:“坐下慢慢说。” “我不坐!”费如鹤站着怒视赵瀚。 赵瀚叹息说:“唉,你回家一趟吧。” “果然是鸟尽弓藏。”费如鹤冷笑。 赵瀚只能解释道:“咱们治下的各县,必然有官府探子。你我的身份,迟则一年半载,快则两三个月,必然传到江西巡抚那里。你就不提前把家人接来?兵事院掌院的位子,我先给你留着,你也回家冷静冷静。想好了,继续回来做事,想不通也可以不回来。” 几百鹅湖兵,分散到各个部队,费如鹤的身份早晚传出去。 费映环在福建做官也不稳,必须尽早派人通知。 赵瀚真不怕费家势大,赵瀚不是刘邦,费家也不是吕氏。 刘邦和吕氏属于创业合伙人,而且股份非常接近,更何况秦末的制度能跟明末相比?吕家是有私兵的,比例非常大! “继续开会!”赵瀚不再理睬费如鹤,也没有让他出去。 陈茂生说道:“实情就是这样,宣教团和各级官府,都认为每县划镇太多。分田初期,有许多事情要做,官吏自是忙得不可开交。可分田之后一两年,就显得镇级官员冗余。村镇事务,有村长和农会协助,镇级官员好多都无事可做。” “我同意每个县再减一镇,”庞春来附和道,“官吏俸禄开支太大了。” 左孝良说:“至少该减两个镇,就拿庐陵县来说,六个镇足矣。我中秋回了一趟老家,我堂兄便在镇上为吏,他说除了夏秋两季征粮,还有遇到旱灾洪灾很忙,其他时候都闲得抓虱子玩。” 众人纷纷发言,赵瀚完全无法反驳。 古代皇权不下县,赵瀚生生弄出镇级机构,就是为了权力深入基层。 可现在看来,好像有些脱离实际了。 左孝良的老家,就在武兴镇对岸,那里很早就归为赵瀚治下。该分的田已经分了,推广作物也推广了,开荒也已经开了,水渠这些也修复了,还新挖了几条水渠。 然后,镇上官吏就找不到事做,一天到晚跑去衙门混日子。也就夏秋两季征税,或者遇到水旱灾情,他们才临时性的变得忙起来。 就连一直认为该控制基层的陈茂生,也通过宣教团的反馈,觉得镇级衙门应该消减。 赵瀚仔细思考一番,突然笑道:“就该这样,咱们基业草创,很多事情肯定会犯错。错了就该改正,今后还有这样的错误,我希望诸位能够畅所欲言。这样吧,每县消减两个镇,所属官吏分别调去丰城县、泰和县、万安县和龙泉县。” 正在生闷气的费如鹤,冷不丁问道:“要打泰和县了?” “怎么,你有兴趣?”赵瀚笑问。 费如鹤没好气说:“我憋了一肚子火,正好拿泰和县的贼寇出气。” 赵瀚问道:“你娘谁去接?” 费如鹤说:“我派些心腹回去,只需把景行苑的接来,祖父、祖母、二叔、三叔都可以不动。咱们在这边搞出的阵仗越大,那边的地方官就不敢轻易动手。” 李邦华说道:“既然赵兵院费如鹤来了,那就把兵事一起商议。我认为,包括总镇的亲兵在内,正兵应该扩充到八千,其中两千人为水师。东边的永丰县,也应该拿下来,这样才能提高纵深,增强东边地盘的防御。” “我同意!”费如鹤立即答应,他作为掌兵之人,自然希望兵越多越好。 赵瀚问庞春来和陈茂生:“若拿下永丰县,官吏和宣教员够不够?” 庞春来说道:“每县撤两镇,就多出十六个镇的官吏,再提拔一些肯定够用。” 陈茂生说道:“宣教官也是够的,今年发展很快,以家奴、妓女、贫寒士子居多。” “那就好,”赵瀚提醒道,“茂生,让宣教官平时多读读《孟子》,四书五经也是很重要的。你的宣教司,可是相当于大明礼部,不能被那些读书人看扁了。” 陈茂生笑道:“我在读《孟子》呢,孟子的书是真好。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而为诸侯,得乎诸侯而为大夫。这段话的关键,我认为是‘得乎丘民’,跟咱们的大同理论一样,都是要为老百姓做主。” 孟子的“民为贵”,可不仅指士绅贵族,而是“丘甸之民”,包括辛苦耕作的农民,甚至是更侧重于农民。 赵瀚又说:“还有,平时让他们多学算术,就是现在孩童都要学的泰西算术。” “我回去就让他们学。”陈茂生说道。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两府八县之地,现在还要扩张五县:泰和县、万安县、龙泉县、永丰县、丰城县。 争取在明年春耕之前,完成全部分田工作,到时赵瀚就是实控十三县的大反贼。 正兵则扩充至八千人,陆军六千,水军两千。 水军占比很重,但身处江西,必须大力发展水军。 散会之后,赵瀚当天就接到消息:永丰知县病逝,主簿、典史遵其遗命献城归附,而且还有上千人的精锐乡勇。 费如鹤心里憋着怨气,在赵瀚那里发泄一通,又不好真的因此翻脸,第三天便提兵跑去打泰和县。 纯粹找人撒气。 当他坐船来到泰和城外时,这座县城已经被包围,正是在龙泉起兵的方胜昌、方胜弘兄弟。 听说费如鹤带兵来了,方氏兄弟连忙来见:“拜见赵兵院。” “两位兄弟不必拘礼,”费如鹤问道,“此间战事如何?” 方胜昌说道:“盘踞在各村镇的反贼,已经被肃清,剩下的都躲进了县城。我兄弟二人,本打算过年的时候,献上三县给总镇做礼物。” 费如鹤问道:“贵军有多少兵力?城中贼寇又有多少人?” 方胜昌说:“我军有兵力七千余,但精锐只有七八百。至于城中贼寇,乌合之众而已,每次在城外开战,都是被一击即溃,他们连龙泉县的山中土匪都不如。” 费如鹤还有一个任务,说道:“赵总镇打算接收南方三县,不知两位兄弟,今后想做文官还是武官。” 方胜弘问道:“文官如何,武官如何?” 费如鹤说道:“我们这边有规矩,想必两位已经清楚。但两位献土有大功,若做文官,可从县丞做起。若是做武将,可从统兵五百人的把总做起。” “我做文官。” “我也做文官。” 揭竿起义造反,打下龙泉、万安二县,又快夺取泰和县的方氏兄弟,竟然异口同声的选择做文官。 因为,他们本就是读书人! “那好,”费如鹤笑道,“待此间战事了结,两位可去丰城县、永丰县做县丞,这是总兵府已经商量好的决议。” 攻城云梯,方氏兄弟已经打造好,而且围攻多日,城内防御物资消耗得差不多。 这些贼寇不愿投降,因为作孽太多,投降也是个死。 第二天,费如鹤派人去城下喊话:“庐陵赵二将军在此,城内贼寇听着,若是献城投降,普通贼寇可以免死!”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铁矿山如果满员,可以送去修水渠、开荒山。 当然,这种话不会说出来。 连续喊了十几遍,再次攻城的时候,普通贼寇的抵抗果然弱了许多。 费如鹤一直在观察战局,突然他脱下锁子甲,只穿着棉甲大呼:“随我夺城!” 方胜昌连忙劝阻:“赵将军,不必亲身涉险。” 费如鹤气呼呼说:“老子在总镇那里受了气,今天非要杀人出气不可!” 这货亲自带着数百士卒,一路奔至城下,朝着选好的目标城墙攀登。那里的落石、滚木已尽,金汁和滚油也倒完了,费如鹤提着刀就往上爬。 一路爬至女墙,迎面刺来竹枪,费如鹤低头闪过,然后猛地翻进去。 “杀!” 费如鹤顺手砍死个小兵,扯开嗓子大吼:“庐陵赵二在此!” 赵天王是赵瀚,赵二将军是费如鹤,这些都是周边反贼给起的破名字。 庐陵赵二亲至,顿时把贼寇吓破胆,无数小贼扔下兵器就逃。 一个叫“黑面虎”的贼首,带着心腹老贼赶来,提刀大吼:“别人怕你赵二,我黑面虎可不怕!” 这厮面色如炭,生得虎背熊腰,也不晓得以前是干啥的。 一刀劈来,虎虎生风,显然是个练家子。 “当!” 费如鹤练了十年刀法,一刀将对方的兵器劈开,顺势转身借力又是一刀。行云流水,毫无窒碍,那贼首都没反应过来,第二刀已经劈至面门。 黑面虎,瞬间变成烂额虎,被费如鹤一刀砍进额头。 “虎爷死了,快跑啊!” “庐陵赵二好凶!” “……” 费如鹤此次就是来撒气的,完全不顾麾下士卒,只是提着刀往前冲,沿途见到贼寇就砍。 这货一路追砍二十余丈,接连砍死十余人,吓得贼寇惊慌逃窜。逃着逃着就溃了,一整面城墙都在溃,费如鹤独自撵着上百贼寇追杀。 方氏兄弟站在城下,此刻看得目瞪口呆。 “真虎将也!”方胜昌吞咽口水说。 方胜弘咋舌道:“幸好选择归附,否则就眼前这位,便能让咱们招架不住。” 扩张为十三县后的地图,会在章节末附上,看不到的请刷新。 第186章 184【军政调整】(为盟主“第二次睁眼看世界”加更) 崇祯八年,十二月。 赵瀚的军政两套系统,同时做出调整。 政务方面,即重新设定行政区划,不但是每县减设两个镇,还要根据实控地盘来划定府县。 依旧只有两府—— 吉安府暂辖七县:庐陵,吉水,安福,泰和,永丰,万安,龙泉。 临江府暂辖六县:清江,新淦,峡江,新喻,分宜,丰城。 这些都是暂时的,今后肯定还要调整。 军务方面,扩军备战。 兵事院进行相应改革,分为南、北、水三院。 黄幺担任北院长官,军事辖区为临江府。 费如鹤担任南院长官,军事辖区为吉安府。 古剑山担任水院长官,总领水师。 于此同时,兵事院可自行提拔的军官,上限提升到哨官级别约领兵一百。哨官以上的军官,兵事院只能推荐人选,经军务司批准方可获得正式任命。 随着军队的壮大,这个上限今后还会提升,李邦华认为最多升至把总。也就是说,统率千人以内的军官,兵事院可以自行升迁;统率千人及以上的将领,必须获得军务司兵部批准。 军中宣教员,从宣教司礼部剥离,并入军务司兵部系统。 军功评定,今后由军中宣教官记录并上报,军队将领和军法官共同参与。 此次遭遇杨嘉谟劫掠,一系列战斗的奖惩,也在核实之后宣布。 清江县农兵,拖住敌军主力有大功。 宣教官杨谟,不畏强敌,英勇牺牲。赠田五亩,赠银十两。因其未曾娶妻,经杨谟兄长同意,过继一侄为子嗣。 萧宗显指挥有方,由什长跃升为哨长,赐田三亩,赏银五两,赐甲一副。 农兵什长胡定贵,骁勇善战,在即将溃败之时,最先发起冲锋,独自斩杀家丁两人,合力斩杀家丁一人。现转升为正兵队长,赐田三亩,赏银五两,赐甲一副。 其余战斗到底之农兵,皆转为正兵,赐田两亩,赏银一两。 战死之农兵,全部赠田五亩,赠银十两。未有子嗣者,可领养,可过继,以延续烈士香火。 临阵脱逃之农兵,全部罚田一亩,每年至县城服役两月。服役期间,只有口粮,没有工薪,服役五年为止。 赵瀚的军队虽然赏罚分明,但对赐田非常谨慎。 这回还是第一次大规模赐田,因为当时打得太难了。一群只训练两个多月的农兵,拿着非常原始的武器,面对几百穿着铁甲的家丁,顶着弓箭往前面冲,简直堪称是军事奇迹。 必须树立楷模! 至于赐田,经过反复讨论,最终商量出结果。 不管是官吏,还是将士,获得特殊功绩,都可以额外赐田。 而普通百姓,抗洪抗旱,兴修水利,开垦荒地,每次出工都可以获得积分,积分达到一定条件就能赐田。比如武兴镇,许多百姓就获赐一亩地,那是他们靠劳动换来的。 但是,一个人的名下,最多能有一百亩地。 若达到这个数额,无论立下何等功绩,都不得再赏赐田亩。可以升官,可以赏钱,就是不可以赏田。 腊月二十一。 赵瀚率领文武将官,从吉安府城西北门出去,两百多士卒捧着烈士牌位跟随。 真君山上的寺庙,年初开始动工,现在已改建为英魂庙。 庙,先秦时代已有之,乃供奉神灵或祖宗的场所,并非佛陀和尚们的专属。 从赵瀚起兵至今,一共牺牲216位战士。包括跟随赵瀚冬季出兵,半路生病不治的,也都算作牺牲之列。还有激战落入赣江,被冲走失踪的水兵,也一样属于牺牲。 以前,烈士牌位供奉在永阳镇,借用大户的宗祠,现在全部搬过来。 遗体各自安葬于家乡,英魂庙只供奉牌位。 一路肃穆,没有乐声,众人踏雪上山。 也有许多百姓,主动跟来看热闹,见此情形倒是不敢乱说话。 来到英魂庙前,已有庙祝出来迎接。 寺庙中的无证和尚,早就被勒令还俗。有证的和尚,被集中扔去吉水县的青原寺。 赵瀚对和尚、道士一视同仁,并不歧视哪个,前提是别做得太过分。 英魂庙的庙祝,是几个负伤残疾的军人。他们全家都搬过来,田亩也分在真君山,可领到一份薪水,负责给烈士清洁洒扫上香火。 胡定贵此刻抱着一个牌位,是他的邻居,也是他麾下的农兵。胡定贵没有流泪,只是顺着山路往上走,回忆着以前的许多往事。 其实也没什么好回忆的,这个牌位的主人,还经常欺负他,毕竟他是跟着伯父长大的孤儿。 此时此刻,胡定贵的脑子里,只剩下那天冲锋的画面。 两百多个牌位,被陆陆续续摆放在大殿。 赵瀚一言不发,只肃立在殿前,随着庙祝的喊声,他屈膝跪在雪地中叩拜。 禁止跪拜礼,只禁止跪人。 天地可跪,祖先可跪,父母可跪。你硬要给老师磕头,只要别牵扯官职,那也没谁会阻拦。 包括庞春来、李邦华在内的许多读书人,此刻心情十分别扭。他们对武将和士兵,都没有什么好印象,不只是文官鄙视武人,更是源于千百年来武人的所作所为。 与此相对应的,却是在场将士,一个个都感动莫名,有少数人甚至热泪盈眶。 “嘟嘟嘟嘟哒哒嘟嘟嘟~~~~~” 唢呐反复吹着军号,胡定贵跪伏在地,听到这个号声,突然想站起来冲锋。 “礼毕!” 赵瀚缓缓站起,率领众人下山。 回到城中,赵瀚把胡定贵叫来,直接喊到自己家里吃饭。 在战场上英勇无畏的胡定贵,面对赵瀚却局促不安,坐在那里跟屁股长钉子似的。 “不要害怕,”赵瀚露出微笑,“听说你才十五岁,就亲手杀了三个家丁?” 胡定贵回答说:“十六岁了。我其实只杀了两个,另一个是别人按着,我用长枪把他刺死的。” 赵瀚又问:“读过书没?” “我爹识字,教过我一些,我会背《三字经》。”胡定贵说道。 赵瀚微笑道:“此次军政调整之后,只要不打仗,正兵五日一休,军中会开办讲习班。听课是免费的,先多学习认字,算术也极为要紧。” 胡定贵连忙点头:“嗯,我晓得了。” 军中讲习班,主要有四类可称:大同思想,识字,算术,历史。 历史也非正经历史,只讲各种小故事,苏武牧羊、班超定西域、霍去病封狼居胥之类。 赵瀚拿出一本《大同集》:“这本书送你。” “好。”胡定贵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收进怀里。 …… 南昌。 巡抚李懋芳快疯了,本地士绅踊跃募兵,就连隔壁的瑞州府、南康府,都有许多士绅自发募兵助战。 士绅们也算看出来了,仅靠官府力量,是不可能打败赵瀚的。 于是,少数选择主动投靠赵瀚,许多选择募兵帮忙打仗。其中不乏有人,把这当成一个机会,靠击败赵瀚获取战功,朝廷说不定就能封官。 短短一个月时间,李懋芳手中的兵力,已然膨胀到超过两万! 全是新募乡勇,根本无法打仗,却要每天吃饭,李懋芳完全不知该喜该忧。 再这么下去,不用反贼来攻城,李懋芳自己就要崩溃,因为他的粮食养不起这么多兵。 唉,还是王廷试让人放心,不愧是做过朝廷大员的,人家手里的两千乡勇就自己筹粮。其他士绅都在干啥啊?只带少数行粮而来,就算立即遣散,李懋芳都得出一笔遣散粮。 “报!!!” 李懋芳在吉安府也有探子,通过商船传递消息。 打开密信一看,李懋芳顿时大惊失色。 龙泉、万安反贼,主动投靠庐陵赵言,双方还合兵把泰和县拿下。然后,永丰知县死后,主簿、典史带着一千精锐献土。 紧接着,赵瀚扩军至八千正兵,另有农兵无数。 由于军队相对封闭,几百鹅湖兵又被打散入伍,暂时还没传出赵瀚来自铅山的信息。 八千正兵,农兵无数…… 李懋芳只觉头皮发麻,他见识过赵瀚的军队,知道对方的战斗力多强悍。而且还知道了,杨嘉谟那几百家丁,就是被一群农兵拖住没有及时撤离。 那赵贼如此扩军,半年之内必有异动,到时候南昌城可怎么守啊? 好吧,铁了心防守,南昌估计还守得住,可只是守住有毛用啊! 朝廷一直催一直催,勒令李懋芳赶紧收复失地,甚至让他自己制定收复失地的期限。 没错,制定期限! 五省官兵围剿流寇,也是有期限的,相当于督抚给自己立军令状。今年夏天,由于期限将至,五省总督洪承畴,只得硬着头皮进军,虽然悍将曹文诏死了,但也打得流寇东奔西窜。 其实是打得遍地开花,分散成无数股进行转移,一个五省总督难以应对,于是又让卢象升做了五省总理。 总督负责西北战区,总理负责东南战区。 至于李懋芳,他给自己定的剿匪期限,还有一年时间…… 临近过年,李懋芳再次获得情报,丰城县的反贼守军,似乎只剩下千余人,而且反贼的水师也不见踪影。 要不要出兵夺回来,好歹收复一次城池? 李懋芳左思右想,还是不敢动手,他已经被打出心理阴影。 但不论如何,也算个好消息,至少反贼短期内不会攻打南昌。 李懋芳宣布反贼已经撤军,掏出一笔遣散费,让新募乡勇各自回家过年,让士绅们自己在乡下练兵,等反贼来了再聚兵打仗。 巡按御史陈于鼎,第六封弹劾李懋芳的奏章,此刻也顺着长江发出去了,估计崇祯在元宵节期间能收到惊喜。 第187章 185【崇祯的努力】 文华殿。 君臣不语,一片死寂。 今天是正月二十一日,十天的元宵假期还没过完,阁部院科大臣就被皇帝紧急招来议事。 江西那些反贼,虽然铅山、南丰的教匪被剿灭,虽然赣南贼寇已经被肃清,但庐陵赵贼却越闹越大。朝廷把扫地王的地盘,也算到了赵瀚头上,以为赵瀚已经扩张至三府十七县。 对了,就在前段时间,扫地王试图向西扩张,攻打湖广茶陵县失败,在茶陵县的村镇大肆劫掠。 阁臣钱士升拱手说:“李懋芳在江西横征暴敛,又多次畏敌不前,应当召回京师问罪。薛国观所荐非人,亦当追责。” 李懋芳担任江西巡抚,就是薛国观推荐的。 很不巧,薛国观回家奔丧去了,如今还在丁忧期间。 当皇帝越久,崇祯的脾气就愈发急躁,全国到处都是烂摊子摆在面前。 “撤了李懋芳,谁堪此任?”崇祯努力压制心中怒火,用看似非常平静的语气问。 众人皆不语。 崇祯随手一指:“你说!” 阁臣孔贞运只能站出来:“云贵总督朱燮元,可为江西巡抚。虽四省合力剿匪,两广却民乱四起,并无统一节制,当撤去沈犹龙两广总督之职,只保留其广东巡抚职位。改由朱燮元为赣、闽、粤、桂、浙五省总督,兼任江西巡抚,集五省之力围剿庐陵赵贼。” 阁臣张志发补充道:“湖广之兵,虽北上围剿流贼,但应在湖广南路设一巡抚或总兵,亦归总督节制,如此方能对赵贼形成合围。” “浙江不可动兵!”侯恂连忙站出来反对。 君臣默然。 现在朝廷财赋严重不足,全靠南直隶和浙江撑着,浙江是真的不能动兵,否则国家财政将彻底崩溃。 至于福建、广东,随便怎么打都可以,这两省贡献的赋税可以忽略不计。 崇祯仔细思考之后,说道:“责令江西巡抚李懋芳回京,调任朱燮元为江西巡抚,总督江西、福建、广东、广西、湖广南路之军务!赐尚方宝剑!” 朱燮元曾挂兵部尚书的头衔虚职,出任云、贵、川、湘、桂五省总督,耗费数年时间平定奢安之乱。因功加左柱国,荫其一子世袭锦衣卫佥事。 直至西北流寇做大,四川、湖广两省军务,才改由北边的五省总督负责。 这位老兄,可不容易糊弄,奢安之乱波及数省,他前后击败十多万土司叛军。 当然,如今还有几支叛军残部未灭,也不知朱燮元离开之后,贵州会不会重新闹起来。 大事敲定之后,崇祯愤怒道:“江西总兵杨嘉谟,以剿贼之名,带兵劫掠村镇,竟被一群农民活捉,还因此导致丰城县陷落。如何处置此人?” 解决问题很困难,解决人却很简单,很快就讨论出结果,杨家举族被流放充军。 而自杀殉国的张应诰,因剿灭铅山、南丰教匪有功,又殉国死得壮烈,追赠为江西左布政使,荫其一子为锦衣卫百户。 首辅温体仁,全程不说话。 越是这样,温体仁越得皇帝信任,已是建极殿大学士、少师兼太子太师、挂吏部尚书衔。 崇祯又问:“杨嘉谟被反贼生擒,谁来做江西总兵?” 林釬已经病得快死了,也没那么多顾忌,出列道:“江西水道纵横,剿贼当兴水军。福建副总兵朱国勋,擅长水战,可为江西总兵。” 见无人反对,崇祯也没更好的选择,便点头说:“可。” 三年前,郑芝龙升任游击时,朱国勋也升任把总。 这些福建的军官,靠刷海盗升得飞快,朱国勋三年时间就从把总升为副总兵,现在居然又要升为江西总兵。 本来事情都议定了,钱士升突然来一句:“那庐陵赵贼如此难剿,可否尝试招抚,令其带兵北上助剿流贼?” 众皆惊骇,没想到内阁里面,还有个敢乱说话的。 崇祯突然抄起一本《大同集》,朝钱士升扔过去:“自己看!” 钱士升好奇的捡起来,这本书的字数并不多,粗略很快就能看完。他越看越是心惊,再也不敢多发一言,单从性质上而言,庐陵赵贼比西北流寇更严重! 因为,庐陵赵贼已经提出了造反理论,甚至还提出了施政纲领。 最让崇祯愤怒的,是庐陵赵贼居然严格执行《大明律》,还说只要皇帝也能这样做,他就自己跑去北京领罪受死。 崇祯感到一种深深的侮辱……与无奈! 此时此刻,反对温体仁的阁部重臣,其实心思都不在剿贼上面。而是思考着,如何借助李懋芳的案子,趁机剪除温体仁的党羽。 在他们看来,大明闹成这般田地,都是因为奸相秉政之故。 只有剪除了奸相温体仁,才能真正的施行善政,国家才能一步步好转起来。 双方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温体仁每年都能弄倒一两个政敌,再这样继续下去,阁部院科全都要变成温体仁的天下! 众臣退去,崇祯独坐文华殿,再次翻开那本《大同集》。 陈于鼎的密奏当中,还附带了吉安游记,这位巡按御史,居然跑去反贼的地盘微服私访。 看完《大同集》,崇祯又看密奏副本,里面记载了许多怪事。 对赵瀚的记录最多,已认定为吉水秀才,因朝廷取消秀才优免,日子过不下去才起事。又说赵瀚俭朴廉洁,妻子怀孕之后,雇了老妈子,也才七个佣人。赵瀚将田产分与小民,自己只象征性留一百亩,并且每年缴纳赋税以作榜样。 赵瀚自己还不穿丝衣,只穿普通的棉布衣服。 赵瀚还善待官吏,镇长的俸禄,已跟大明知县的俸禄相当。 同时又精于吏治,贪污二十两以上,就得发配去做矿工,赵瀚治下的官吏都不敢贪赃枉法。 只是,赵瀚苛待士绅,强行分走士绅田产,便是从贼举人都得从文吏做起。 赵瀚还兴修水利,组织农民开垦荒地,整个江西就赵贼的地盘,粮食连年获得丰收。其辖地农民,只知有赵贼,不知有大明皇帝。 另外,赵瀚还优待商贾,废除苛捐杂税。不论是开设店铺的,还是开办工厂的,又或是行商客商,都已经心向反贼,陈于鼎请求废除南昌私设的钞关。 这些内容,读得崇祯背心冒汗,彻底熄灭招降赵贼的心思。 同时崇祯又有些后悔,不该取消秀才优免,居然逼出这么一号非同寻常的反贼。 崇祯甚至在想,赵贼如果早日考取进士,说不定大明又能多出个能臣干吏。 崇祯坐着御辇离开文华殿,脑子里想的全是举荐贤才。这两年,由于吏治败坏,众臣一直在讨论恢复洪武初年的举荐制度。 似乎,只要举荐贤才为官,就能扭转吏治败坏的局面。 历史上,确实恢复了,而且搞得还不错。 大量具有贤名的举人,大量政绩突出的六七品官员,因为举荐而得到提拔任命。 温体仁本来是举荐制的支持者,他想借此提拔自己的党羽。可施行到一半,温体仁又请求废除举荐制,因为举荐了好多东林党…… 此时崇祯反复思考,觉得还是该恢复举荐制。 像庐陵赵言这样的人才,完全可以举荐做官,既能让吏治变好,也能避免贤才造反。 崇祯是真想振兴国家,或者更像溺水者,希望抓住所有的救命稻草。 翌日,崇祯再召大臣议事,经过长达半个月的讨论,终于在崇祯九年二月颁布两项政策。 第一,举荐贤才。目标群体是五品以下、政绩卓著的官员,以及屡试不第、贤名远播的举人。 第二,举荐宗才,挑选宗室贤能子弟为官。 举荐制设置了很多门槛,免得地方胡乱举荐。反正谁举荐谁担责,被举荐之人出了问题就得背锅。 特别是举荐宗才,一个宗室做官,必须五个宗室担保,亲王派出长史去调查,由亲王审核并进行面试。出了问题,亲王要倒霉,五个宗室保人也得倒霉。 武进士陈启新趁机上疏,历程科举之弊端。 礼部官员也上疏,请求改革乡试、会试,增加兵书、算术等科目,并在放榜后附加骑射内容。 崇祯居然答应了,他真的在努力。 但没有屁用,因为兵书和算术,只在科举的二、三场考,归为公文、刑断、策论一类的理科。而科举的重点却是文科,以八股文为主,理科顶多能算附带加分项。 至于骑射,定在考完放榜之后,骑射武艺再好,也只是授官时可以酌情重用。 无论如何,也算一种进步吧。 至少,精通兵法武艺的进士,能够更快获得提拔,不像以前只看孔孟文章。 接着崇祯又颁布圣旨,昭告天下。 大致内容为,承认各地反贼,都是被贪官污吏逼反的。只要诚心悔过,就可获得赦免。投降之后回乡耕种,地方官府不得歧视,当称这些人“救回难民”,不可再称“招安反贼”。“救回难民”当中的才能出众者,总督和总理可以录用为官。 崇祯终于妥协了。 李自成、张献忠、赵瀚这种大贼,只要真心悔过,也能在朝廷做官。 可哪个反贼会相信啊? 上一章没写清楚,已经改正,军功的评定,有军中宣教官记录并上报,但必须跟军事主官和军法官共同商定。 第188章 186【鸟铳与黑火药】 崇祯九年,正月初五。 有好事者言,吉安府上空紫云笼罩,有黑龙见于北方,五色云彩随之。是夜,但见红光冲出总兵府,虎啸龙吟之声不绝于耳,江边垂柳全部抽出新枝…… 好吧,不扯那么多,费如兰顺利诞下一子。 两府十三县之地,官民为之欢腾。他们是真的高兴,主君有继承人了,造反大业变得更加稳固。 当然,也有无数士绅诅咒,期待赵瀚的儿子夭折。 但似乎老天爷都在庆祝,今年春天风调雨顺,早早就降下两场春雨,终于不再像前几年那样春旱。 元宵节刚过,突然天日晴朗,赵瀚抱着孩子在花园逛了一圈。 侍卫进来通报:“总镇,宋司工求见。” “快请!”赵瀚将孩子还给奶娘。 至于费如兰,正在屋里做月子。刚开始门窗紧闭,说是不能吹风,赵瀚让人挂上窗纱,强行把窗户打开透气。 宋应星快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属下,抱着一杆崭新的鸟铳。 赵瀚欣喜道:“鸟铳制成了?” 宋应星拱手说:“已制成三十把。去年许多铁匠,都在打造腰刀和枪头,今年招些过来锤制铳身,一年至少可打造五百把鸟铳。” “还是太少。”赵瀚说道。 “只能慢慢培养学徒,工匠多了就好。”宋应星说道。 赵瀚想了想说:“棉甲铁片什么的,可交给民间铁厂打造,官方工匠全力制造火器。” 宋应星虽然执掌工务司,但主要精力,都用于制造鸟铳和火药,长期住在分宜、新喻两县。田有年已经调任工务司副手,工务司的日常事务,反而是田有年在主持。 现在,赵瀚的兵器所有三个。 一个设于吉安府郊外,主要制作长枪、弓箭、皮甲、木盾。 一个设于分宜县铁厂,主要打造腰刀、枪头、箭头。 一个设于新喻县铁厂,主要打造棉甲的铁片——锁子甲做不出来,宋应星不懂熟铁拉丝技术。 赵瀚并没有把铁矿山全部占完,允许当地主动投靠的士绅,继续经营他们的矿山和铁厂。为了集中铁匠打造火铳,可以将部分简单工作,承包给私人铁厂制作。特别是棉甲的铁片,毫无技术难度可言。 这几个月来,兵器所自造的棉甲,就已经有三百多套。 棉甲可以防劈砍,可以防弓箭。根据戚继光所言,四五十步可防火铳,三十步肯定被打穿。那玩意其实就是一套特制棉衣,通过特殊手法将棉花反复捶打紧实,在里衬或表面嵌上铁片,比传统甲胄轻便许多。 与此同时,田有年还给出建议,招募篾匠编制头盔。 这种竹编头盔,可以防箭射,可以防刀砍。虽然效果有限,但胜在成本低廉,制造速度非常快。若想加强防御性,还可在编造之时,编进去几块铁片。 赵瀚取过火铳,笑着说:“走,随我去城外校场。” 一边走一边观察,这把鸟铳将近一米长。铳管前粗而后细,而且还有扳机,扣扳机可移动苎麻绳。 赵瀚扣了几下扳机,便明白其工作原理。 苎麻绳是可以缓慢燃烧的,其作用类似于信香。有了这种装置,火绳枪就不用专门点火,扣下扳机就能将火药引燃。 这种鸟铳,其实应该叫马六甲火绳枪。 赵瀚好奇问道:“枪管是如何打造的?” 宋应星解释说:“先打造铁梃,再以烧红之钢铁,裹住铁梃不断捶打,经过多次接合便可成管。又以四棱钢锥,透入管中旋转磨制,使得管壁光滑如镜,则药子发射毫无窒碍。” 渐渐接近校场,赵瀚忍不住问道:“不容易炸膛吧?” 宋应星只能说:“鸟铳迟早是要炸膛的,但我制造的鸟铳,肯定比朝廷的好上百倍。首先,以木炭生炉火,胜于石碳生炉火。其次,铳管皆钢铁打制,而非熟铁打制。当然,若是药子放得太多,还是有可能会炸膛。” 宋应星不晓得怎么炼苏钢,但他懂得广南灌钢法,就是佛山一带炼出的那种团钢。 “那多麻烦,”赵瀚说道,“若不长期训练,士卒很难拿准药量。可否先定合适药量,再用油纸壳包住,平时可以防潮防淋湿。作战之时,士卒手握纸壳,以牙齿撕开,再将壳内药子填入铳中?” “此法甚妙!”宋应星欣喜道。 走到校场门口,宋应星又问:“总镇,还有一种鸟枪,是否需要打造?” “鸟枪跟鸟铳不一样吗?”赵瀚没弄明白。 宋应星解释说:“鸟枪者,状如长枪,须两人方可操控。鸟铳百步而力竭最远射程,鸟枪却可射出两百步以上。” 赵瀚算是搞清楚了,鸟枪就是鸦片战争时的抬枪,那玩意儿的枪管比人都高。 “不必,”赵瀚吩咐道,“只打造鸟铳,鸟枪太难操作了。” 宋应星又说:“还有一种万人敌,为守城之利器。” 赵瀚问道:“万人敌是何物?” 宋应星详细描述道:“以阴干的中空泥团,塞入火药,加毒火、神火之类。贯药安信之后,外以木架匡围,或以木桶塑泥。敌人攻城时,则点燃引线,抛掷城下,敌方人马皆无幸也。” 毒火,即在火药当中,添加砒霜、朱砂、粪便、银绣提炼银矿石的残渣等物。 神火,即在火药当中,添加朱砂、雄黄、雌黄、硼砂、磁末、辣椒面等物。 话说,明代捣鼓出了很多奇葩火器。甚至早在朱棣靖难之时,就已经有地雷出现,朱棣的燕军踩雷差点崩溃,也不晓得那些地雷是怎么引爆的。 赵瀚一下就听懂了,这玩意儿就是大号手榴弹。 但是,外壳是用泥巴制成,怕泥巴破碎,还用木条来匡住。 用木桶来装就更丧心病狂,已经不能叫手榴弹,而是桶那么大的炸弹。 肯定是扔不远的,只能用来守城。 赵瀚问道:“可否用陶瓷做壳,我治下山岭多白土,可以烧制陶瓷。制作一些小型的万人敌,野战之时亦可掷出,陶瓷爆炸的碎片也能杀伤敌人。” “此法可行。”宋应星点头道。 使用陶瓷炸弹的掷弹兵,不知欧洲的传教士看到了,会不会觉得赵瀚暴殄天物。 瓷器在欧洲多贵啊! 来到军营,军官们立即过来拜见,赵瀚让他们自己操练军队去。 行至训练弓箭手的靶场,赵瀚打开火药袋,发现里面竟是颗粒状的黑火药,不由问道:“此药何为黑色粒状也?” “铳炮之火药,皆此类也。”宋应星回答说。 黑色颗粒火药,诞生于唐末,道士炼丹搞出来的。 但真正大规模用于实战,是从元代开始。后世武威出土的元代铜炮,就有颗粒火药。呼和浩特出土的元末明初地雷,也发现残留的颗粒状黑火药。 赵瀚愈发惊奇,问道:“朝廷所造火药,皆为此物?” 宋应星叹息:“朝廷发给官兵的火药,很多都不能用,将领还得自己出钱购置火药。” 根据徐光启的记述,由于火药质量不佳,鸟铳制造粗劣,明军火枪部队,有时甚至不能打穿鞑子的重甲。 京营总督赵世新也说:“奸猾工匠制造的火药,粗劣不堪,搪塞行事,各军将官领到火药,都贱卖了自己去买好药。” 真的是工匠奸猾? 非也! 官吏各种克扣火药制作费,再好的工匠,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大明真的不是技术不行,而是吏治彻底败坏。 赵瀚退到五十步以外,请教宋应星如何填装弹药,然后瞄准前方的箭靶。 “砰!” 硝烟散去,箭靶如初。 那颗弹丸,也不晓得飞哪儿去了。 围观之人,都有些尴尬,也不好意思嘲笑。 宋应星说道:“初习鸟铳之人,脱靶实属正常。” 重新装填弹药,赵瀚微笑着前进,走到三十步距离,再次扣动扳机放枪。 “砰!” 这次居然命中了箭靶的边缘。 众人大呼神射,宋应星也惊讶道:“发第二弹便能命中,总镇天赋异禀也。” 屁的发第二弹,赵瀚穿越之前,也算连队里的射击小能手,都是用无数弹药喂出来的。 不过鸟铳这种滑膛枪,能够达到如此精准度,还是让赵瀚颇为意外。 主要归功于枪管很长,已经快接近一米了。 当然,宋应星所献火铳,属于严格打造的精品。若是增加人手、提高产量,即便品控再严格,整体质量也会下滑很多。 这种鸟铳,依旧得放排枪,各自射击很难取得战果。 赵瀚笑道:“这把鸟铳不错,今后就归我了。” 现在军中的高级将领,规矩最严的,纪律最好的,当属李正练出的部队。 赵瀚决定让李正统领火器营,暂时只有几十把火铳,再过一年就能有几百把了。 “火药原料还缺吗?”赵瀚问道。 宋应星回答说:“硝石须向宁都县购买,其余原料都不缺。” 宁都县就在永丰县东南边挨着,贩卖硝石的商人,可运至兴国县境内走小路,顺着赣江就把货物运到吉安来。 也有更便利的路线,一路水运至赣州,再从赣州水运至吉安。 但赣州那边防得紧,不准运送硝石这种战略物资。 赵瀚叮嘱道:“加紧打造火铳,做得好、做得快的工匠,可以提拔奖赏重用。若有工匠能改进工艺,也当大大奖赏!” 第189章 187【欢聚】(为盟主“cry疯子”加更) 娄氏带着景行苑的人来了,有费如梅、赵贞芳、迎春、冬福等人,也有费纯的父母和弟弟三岁大。 当然,还有费映环的幼子,才两岁大的费如皋。 他们远行的借口,是搬去福建那边,跟在外当官的费映环住在一起。 “那就是南昌城吗?城墙好高啊!”费如梅已经十五岁,长得跟姐姐很像,不过性格更加外向活泼。 不怪费如梅惊叹,南昌城墙高达9.3米,厚6.7米。不计三合土和条石地基,地下还有深达3.5米的城墙——你想挖地道都挖不进来。 为了增强防御力,城门被削减至七座,每座城门都增筑了瓮城,且每座瓮城都有千斤闸。 至于护城河,宽35米,深5米。 想攻城,先填护城河,这已经是个大工程。 若无内应,南昌城是不可能攻破的! 赵贞芳跑出来说:“二姐,娘让你别乱跑,快快回船舱去。” 费如梅说:“我没有乱跑啊,就出来看看稀奇。” “快进去吧。”赵贞芳说道。 费如梅撇撇嘴,转身回舱去了,颇为留恋的再看了南昌城一眼。 赵贞芳跟着进去,笑着说:“娘,二姐回来了。” “这里不要乱走动,过了南昌再出去。”娄氏叮嘱道。 “为什么啊?”费如梅颇为好奇。 娄氏不愿解释,只说:“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赵贞芳问道:“娘,听说吉安府有反贼,我们路过吉安府不怕反贼抢吗?” “不怕。”娄氏笑容古怪。 如今的赵贞芳,跟娄氏格外亲热,已经把娄氏当成亲娘对待。 只因娄氏本身就待她不错,赵瀚起事的消息传回,就加倍善待起来。甚至在私底下,景行苑的家奴们,称呼赵贞芳为“三小姐”。 赵贞芳打开舷窗,默默看着岸边景色。 她的心情迫不及待,听说哥哥也在福建,终于可以跟哥哥团聚了。 前方遇到钞关,排队交钱之后,大船总算顺利通过,娄氏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便是赵瀚的地盘! 江西巡抚李懋芳,已经被召回北京,但其私设的钞关仍在,左布政使丁魁楚收钱快乐得很。 新任江西巡抚、南方五省总督朱燮元,如今依旧在贵州,估计还没收到消息。 不过嘛,江西总兵朱国勋已经赴任,而且坐船直奔九江,从江州兵备佥事那里接管水师。 朱国勋以前在福建打海战,靠刷海盗不断积累军功,因参与覆灭刘香而升至副总兵。他自然是会打水战的,并且有些看不起内陆水师,认为击败赵瀚的水军轻轻松松。 此时此刻,他一边在鄱阳湖操练,一边派人联络郑芝龙,希望能买些火炮装备在船上。 江西的官兵与反贼,都在升级武器装备! 船行至丰城码头靠岸,娄氏派人登陆采购食品,同时把费廪、凌氏叫来。 “夫人!”费廪夫妇恭敬行礼。 娄氏微笑道:“坐吧。” “谢夫人。”夫妻俩小心翼翼坐下。 娄氏问道:“你们可知,此行是去哪里?” 凌氏回答:“去福建。” 娄氏摇头:“去吉安。” “吉安可是反贼的地盘。”费廪惊道。 庐陵赵贼的大名,早就传遍整个江西。更何况,广信知府兵败身亡,四千多乡勇只逃回去几百个,铅山那边简直谈起赵贼就色变。 娄氏微笑道:“庐陵赵贼,便是瀚哥儿。” “瀚……瀚哥儿!”夫妻俩惊得合不拢嘴,瞪大双眼看着娄氏。 娄氏又说:“你们的儿子,是瀚哥儿手下大官,帮瀚哥儿掌管钱粮。” 夫妻俩并无喜悦之情,反而惊得浑身发软,仿佛就像天塌下来一般。 他们是做家奴的,即便有野心,也不过多贪点钱财,今后做鹅湖费氏的大管家。凌氏更被收拾得服服贴贴,早就熄灭了做夫人的念想,再不会自称为“凌夫人”。 造反,距离他们太过遥远。 娄氏指着舷窗外的城池:“这座县城,也是瀚哥儿的。” 夫妻俩面面相觑,他们的世界,只有鹅湖费家大宅。 费廪年轻时,跟着费映环一起去过铅山县城,也去过广信府城,好歹还算有点见识。 而凌氏,去一趟河口镇,对她来说就是出远门了。 这里整座城市都是瀚哥儿的,已完全超出他们的想象范围。 娄氏拿出两人的身契,说道:“瀚哥儿治下,不许蓄奴。费纯做了大官,也不可能让你们再当奴仆。且拿去吧。” 费廪下意识接过,突然给自己一耳光。 不是在做梦! 夫妻俩受惊过度,甚至都忘了感谢,只傻傻愣在那里。 “你们去休息吧,可以喝点黄酒压压惊。”娄氏说道。 夫妻俩梦游般来到邻舱,各自呆坐半晌。 突然,凌氏问道:“纯儿做了反贼大官?” “应该……没错。”费廪还有点迷糊。 凌氏突然捂嘴大哭,流泪道:“呜呜呜……这可怎生是好,被官府抓了是要砍头的!” 费廪也恐惧得发抖,自我安慰道:“不会,不会。庐陵赵……瀚哥儿厉害得很,听说官兵都打他不赢。” “再厉害的反贼,也还是反贼,皇帝派更大的官来打他,他又哪里打得过?到时候就完了!”凌氏越想越怕,哭得更加伤心。 “哭哭哭,你哭有什么用?” 费廪被哭得心烦意乱,呵斥道:“儿子已经做贼了,哭就能把他哭回来?夫人是有主见的,她也去了吉安,今后她做什么,我们跟着做就是。” “对对对,夫人也去……”凌氏突然愣住,“如鹤少爷,该不会也做了反贼吧?” 费廪顿时醒悟,猛拍大腿道:“难怪夫人待春芳赵贞芳那么好,原来她早知道这档子事。如鹤少爷肯定做贼了,纯儿就是跟他一起出门的。” 似乎费如鹤一家子做贼,就能给他们安全感,凌氏突然就变得不那么害怕。 非但不怕,凌氏还兴奋起来:“纯儿做了大官,咱们今后岂不是可以享福了?” “你想什么呢?”费廪无语道。 凌氏开始幻想:“我要买十个丫鬟、十个小厮伺候着,每天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对了,你祖上姓什么?” 费廪摇头道:“不晓得。” “那就还是姓费吧,也不用再改过来,”凌氏突然呵斥,“你不准纳妾!” 费廪哭笑不得:“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凌氏冷笑道:“那可说不准,有权有势的男人,哪个不纳妾的?” 不说还好,凌氏这么一说,费廪还真就动心了,开始幻想自己能纳几个美貌小妾。 在夫妻俩的幻想当中,客船渐渐驶向吉安府。 每经过一座县城,他们都激动不已,因为全是瀚哥儿的地盘。 到得吉安府城,夫妻俩跟着娄氏上岸。 凌氏低声说:“瀚哥儿的地盘真大,听说有十多个县,咱们才路过几个。依我看啊,瀚哥儿今后能做皇帝,咱们纯儿就是那开国功臣,你后半辈子就等着享福吧。” “莫要乱说,莫要乱说。”费廪连连提醒,自己心里却乐开了花。 负责接人的士卒,跑去总兵府通报,立即就有侍卫出来迎接。 迎春和冬福两个丫鬟,也渐渐感觉不对劲。 但又不晓得哪里出了问题,只能跟着娄氏一起进去。 这里以前是府衙,虽然一半属于办公场所,但内宅的面积也大得很。 穿廊过院一阵,终于看到有人。 前往铅山接人的几个士卒,立即敬军礼说:“总镇,人已经带到了。” “很好,辛苦了。”赵瀚微笑道。 费如兰怀里抱着孩子,跟着赵瀚一起上前。 “泰水大人。” “娘。” 娄氏乐得笑开了花,高兴道:“好,好!”她接过外孙,“孩子叫什么?” 费如兰回答:“未满百日,还未取大名,小名唤作‘铳儿’。” “铳儿?”娄氏没听明白。 “就是火铳的铳,”费如兰无奈道,“铳儿生下来不久,就有部下进献火铳。” 这边母女俩在说话,赵瀚则朝妹妹挤眉弄眼,赵贞芳压抑着心中欢喜只是笑。 费如梅终于回过神来:“姐姐,你跟瀚哥哥成亲了?那我岂不是要叫姐夫?” “不喜欢吗?”赵瀚笑问。 费如梅笑道:“喜欢得很,姐夫好!”她又转身对赵贞芳说,“我姐变成你嫂子了。” 赵贞芳连忙行礼:“见过嫂嫂。” “诶!” 费如兰非常高兴,拉着赵贞芳的手,给她戴上一只玉镯子。 众人叙旧一番,费廪、凌氏夫妇,被送去费纯自己的宅第。 知县级别以上,都配有公宅居住,要么是衙门自带的,要么是灭了恶霸豪强抢来的。这些公宅不可买卖,调任或离职之后,必须让出来给下一任。 赵贞芳可不管什么反贼,她跟着哥哥便好。 四下逛了一圈,赵贞芳突然黯然叹息:“这么漂亮的房子,要是大姐还在就好了。” 赵瀚安慰说:“我已经派人在找了。” 真的已经在找,赵瀚请人画了画像,让徐颖帮忙打听。 画像肯定会失真,主要靠名字和线索。 扬州、镇江、南京、九江和南昌,都有赵瀚的密探,目前主要在这五个城市碰运气。 有书友说棉甲问题,已经修改,但棉甲的铁片,是可以镶嵌在外面的。 第190章 188【铁面无私的投机者】 赵贞芳和费如梅两个小姑娘,一直围着婴儿打转,总想伸手去逗弄一番。 娄氏、费如兰母女,则进屋聊起近况,以及吉安府的许多规矩。 不多时,费如鹤也来了,让人把行李搬回自家宅第。母亲和妹妹过来,肯定是跟他一起住的,岳母住女婿家有些不方便。 “哥哥,铳儿怎一直睡觉啊?也不睁眼看我们。”赵贞芳好奇问道。 赵瀚笑着说:“他睡着了才长得快。” 于是赵贞芳又蹲下,跟费如梅一起看婴儿睡觉,也不晓得有什么好看的。 她们坐着看小孩,赵瀚就坐着看她们,春日暖阳晒着,正是一年之中的好时光。 好时光没持续多久,萧焕就来求见,并且递上几份文件。 泰和县由于被赛吕布打烂了,人口严重不足,须得迁徙不少农民过去。县城之内,也被杀得够呛,须得迁一些商户和游民前往。同时,该县原有的农民,除了低息向粮行借粮之外,也该分发一些粮食和种子度日。 里面牵扯的钱粮甚多,而且操作过程中稍显混乱,泰和知县竟然趁机贪墨钱粮。 窝案! 从知县到文吏,再到镇长和粮行人员,一共有十七人牵扯其中。 而且讽刺的是,参与贪污的官吏,大部分属于贫寒士子,甚至还有一个还是佃农出身。出面告发此事的,反而出自士绅阶层,属于最不让赵瀚省心的大族子弟。 赵瀚仔细看了处置方案,一切都按规矩办的,他签字盖章之后说:“转交庞先生,让他重新任命官吏。” 萧焕带着文件离开,赵瀚叹息一声,躺在竹椅上晒太阳。 地盘才扩大到十三县,贪污案便越来越多,要是今后占据整个江西,那些家伙还不要翻天? 幸好,无数读书人想着往上爬,喜欢举报自己的上司腾位子。 此时此刻,费纯也忙得很。 这次泰和县的窝案,牵涉到两个粮行人员。他决定组织人手,对所有粮行进行一次大清查,肯定能够再查出几个蛀虫,顺便吓退那些想要胡乱伸手的家伙。 费廪和凌氏左等右等,都等不到儿子回家,干脆把家里的佣人叫拢来。 “这么大的宅子,就你们四个下人?”凌氏皱眉道。 一个女佣说:“就我们四个。” 费廪问道:“谁是管家?” 无人回答,没有管家。 凌氏不由叹息:“这傻儿,当主子都不会,竟连个管家也没有。你们都自报姓名,我且熟悉一下。对了,今后要称老爷、夫人,别没大没小的。” “我叫左翠。” “我叫刘李氏。” “我叫……” 凌氏突然打断:“停!什么我我我的,今后须自称奴婢。” 刘李氏说:“赵先生不准蓄奴,也不许佣人自称奴婢。” 凌氏冷笑:“你们不是奴婢是什么?” “佣工。”刘李氏回答。 费廪没有再说话,而是偷偷打量左翠,感觉这个丫鬟长得还可以。 凌氏清了清嗓子:“你们所说的赵先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大人物,管的也是大事,这家宅里的小事不归他管。我儿不会做主子,由得你们野惯了,今后须得立下规矩。你们的名字也得改,今后都要姓费,跟着主家改姓便是规矩。” 四个佣工面面相觑。 刘李氏说:“夫人,若真要改姓,那我请求辞工。把这个月做完,领了薪水就走,夫人可以另聘佣工。” “嘿,还反了不成,”凌氏呵斥道,“给我掌嘴!” 无人动手,都感觉凌氏是智障。 赵瀚对私自蓄奴、虐待佣工查得很严,只要跑去官府告状,肯定是告一个查一个,借机打压那些不听话的士绅大族。 刘李氏说道:“夫人,我儿子是赵先生的兵,我不做佣人也能过日子。夫人不放我走,我去官府告状便是,想要我改姓那是不可能的。” “你儿子是兵,我儿子还是官呢!” 凌氏丝毫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自己跑去找来一根棍子,照着刘李氏就打下去。 刘李氏也不躲,只用双手挡住脑袋,打出的伤痕可以做证据。 这是城里的宣教官们告诫的,那些宣教官,经常挨家挨户宣传,让受到虐待的佣工一定记得报官。 凌氏一顿抽打,收手怒斥道:“服了没?服了就跪下认错!” 刘李氏拉起袖子查看,发现双臂被打得淤青,立即转身朝着大门走去。 她儿子不但当兵,而且是军中宣教官。她的丈夫早死,只有一个独子,闲在家里也没事,干脆就应聘住进费纯宅中做女佣。 今年春天,吉安府城的游民,迁了一大批去安福县城,已经出现用工短缺的征兆。 离了这里还怕找不到工作? 刘李氏以前孤儿寡母,受过太多窝囊气,她这辈子再也不想受气了。 “拦住她!”费廪吼道。 还是没人动手。 剩下的三个佣工,虽然不敢反抗,却也不会配合。 来到庐陵县衙,刘李氏自然不可能直接见知县。先是进了县衙特有的调解室,这玩意儿整个大明都有,主要用于处理民事纠纷。 “姓名。” “刘李氏。” “年龄。” “三十六。” “……” “所为何事?” 刘李氏拉起自己的袖子:“我是赵司财费纯家的女佣,赵司财的爹娘来了,逼着我自称奴婢,逼着我改姓,我要辞工她就打我。” “赵司财?”调解人员惊道,“总兵府的赵司财?” “就是那个赵司财。”刘李氏说。 “你等一下。”调解人员不敢做主,立即跑去请县衙刑房的主事。 刑房主事听到汇报,同样不敢做主,又跑去找县丞陈文魁。 陈氏乃清江县第一大姓,赵瀚出兵樟树镇时,还在跟官军对峙期间,陈文魁就主动来投靠,而且给赵瀚军中捐赠大量药材。 陈家还捐赠了金疮药秘方,对治理外伤有奇效,可算是立下了大功。 陈文魁自己是秀才出身,不但积极配合分田,还再次捐钱捐粮捐药材。他夏天在清江县参与分田工作,冬天又在丰城县参与分田工作,一路考核全部为优等,当地盘扩充到十三县之后,此人被火速提拔为庐陵县丞。 不管是否政治投机,这种人都必须大力提拔! 刑房主事说道:“这案子牵扯到赵司财,要不要等县尊回来处理?” 知县下乡巡视春耕去了。 陈文魁拍案说:“卿相犯法,与庶民同罪。照章办案即可,哪用得着等知县回衙!” 陈文魁确实是个投机者,他早早就中了秀才,一直考到四十七岁都还没中举。赵瀚造反让他看到另一种希望,于是捐献出近半家产不含田亩,又兢兢业业做事,果然快速获得提升。 他已经快五十岁了,没有时间再蹉跎岁月,干出的事情越大越好。 对别人而言,这桩案子很棘手。对陈文魁来说,却是一个获得名声和政绩的机会! 他家不但是大地主,而且还是大药商,他从小啥都不缺,对钱财已经没什么兴趣。他的人生理想就是做大官,能青史留名就更好! “点班,随我去抓人!” 陈文魁一声大呼,浑身热血沸腾。 别说费纯,就算庞春来、李邦华的家人犯事,陈文魁也是说抓就抓的,他早就已经摸清了赵瀚的脾气。 一路奔往费纯的宅第,陈文魁越想越兴奋,他要做包拯、海瑞之流! 看到一群衙役冲进家里,费廪和凌氏都有些懵,对官府天然的恐惧再次笼罩心头。 费廪哆嗦道:“我……我没有犯事。” 凌氏也点头哈腰赔笑道:“这位官爷,我就是教训了自家奴婢,官爷莫要听那恶奴颠倒黑白。” “你可有殴打刘李氏?”陈文魁问道。 凌氏说道:“刁奴不听话,我便教训了一顿。” 陈文魁立即大喝:“带走!” 夫妻俩稀里糊涂就被带去衙门,由于太过害怕,竟然忘了自己儿子是大官。 进县衙开始审案,夫妻俩吓得同时跪下。 陈文魁哭笑不得,甚至还有些失望,他其实盼着费纯的父母暴力抗法,如此方能显示出自己的铁面无私。 可堂堂“赵司财”的亲爹亲妈,居然见到个县丞就跪下了……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夫妻俩跪在大堂,不停的磕头求饶。 “快快站起!” 陈文魁吓得连忙自己站起来让开,审案是审案,他可不敢生受费纯父母的跪拜。 衙役连忙将二人扶起。 很快,主簿和刑房主事也来了,主审官已经到齐。 陈文魁重新坐下说:“带原告刘李氏!” 刘李氏来到大堂,静静站在一边。 “嗙!” 陈文魁一拍惊堂木,说道:“原告刘李氏……欸,你们怎又跪了?” 却是费廪、凌氏夫妇,被惊堂木拍得膝盖发软,下意识的齐刷刷跪下。这次不但陈文魁站起,主簿和刑房主事也站起来,躲到旁边不敢接受二人跪拜。 凌氏不但自己下跪,还呵斥旁边的刘李氏:“你这刁奴,见了官老爷还不跪下!” 刘李氏站着说道:“我儿是军中宣教官,他常回家说,人人生而平等,跪天跪地跪父母,就是不须跪当官的。” 接下来的审案过程,费廪、凌氏全程被衙役架着,否则他们还想下跪。 也没啥好审的,凌氏被杖责二十,由于她是妇人,不用脱裤子挨打。并且,看在费纯的面子上,行刑时打得很轻。 另外,须赔偿刘李氏三个月工资,双方就此提前解除雇佣合同。 审案到一半,费纯就闻讯赶来,他不方便进去打扰,待审理结束才走进大堂。 陈文魁立即上前,恭敬作揖道:“赵司财,得罪二老了。” 费纯心里当然有气,冷着脸说:“陈县丞铁面无私,在下佩服之至。” 陈文魁再次失望,费纯居然不当场发作。 倒是凌氏咋呼起来,她见陈文魁对儿子很恭敬,顿时哭喊道:“纯儿,你可要给你娘做主啊……” “回去再说!” 费纯心烦得很,忍不住呵斥亲娘。 看到还有书友,在讨论棉甲的事情。咱们按戚继光的说法,棉甲可以防御四十步的火铳射击,但三十步距离肯定被火铳打穿。 第191章 189【走出闺阁】 费纯这阵子是真的忙,从去年冬天,一直忙到春耕时节,就连过年都没好生休息过。 而且,他也不知道父母哪天能来,忙于工作忘了双亲的性格要惹事。 回家的路上,凌氏还一路絮絮叨叨,抱怨儿子做了恁大官,居然连一顶轿子都没有。 费纯无奈叹息,招来路边的舆夫,喊了两架舆轿,让父母坐着滑竿回家。 古今许多大儒,反对轿子这种东西,认为是将百姓当牛马。 赵瀚这个提倡人人平等的,反而允许轿子、滑竿的存在。甚至开创了一个行业,让无业游民到官府登记,只需上交少量规费,就能用滑竿载客赚钱。 可以理解为黄包车,也可以理解为出租车。 既能为官府创收,也能缓解城市就业。 费廪、凌氏夫妇,活了几十年,还是第一次被人抬着走,顿时心里好受了许多。 凌氏说道:“纯儿,再喊一架舆轿,你是做官的怎能走回去?莫要太寒酸了,被人看不起。” 费纯只得解释:“娘,若无必要,瀚哥也是自己走路。瀚哥的规矩多得很,家里不准蓄奴,也不准虐待佣人。还有,你们今后莫要张扬惹事,这次只是挨板子罚钱,再犯就会罪加一等!若有人来家里请托,无论送礼多少,都不能收下,否则我哪天被砍头都不知道。” 砍头? 凌氏顿时吓得不敢说话。 费廪问道:“你跟瀚哥儿好得很,收点钱也要被砍头?” 费纯说道:“贪得少罚田降职,贪得多就去山里挖矿,贪得再多就直接砍头!换成哪个都一样。” 费廪嘀咕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养个丫鬟都不行,你们还造个什么反?” 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费纯只能说:“爹,娘,你们只要记住,若是胡乱收礼,儿子这官位就不保,脑袋也容易搬家就成。” 夫妻俩真被吓住了,甚至都不敢再乱说话。 回到家中,费纯自是详细诉说规矩,哪里必须注意,哪里不能违反,并拿出五两银子给父母置办衣服。 凌氏问道:“纯儿,你现在的俸禄是多少?” “月俸十二两。”费纯回答。 费廪吐槽说:“这瀚哥儿真是吝啬,费氏商行的大掌柜,月俸都有十两,年终还能分红。” 费纯叹息道:“官俸已经很高了,我恨不得再降低点。” 为啥? 因为费纯主管钱粮啊,他已被搞得焦头烂额。 赵瀚给官吏的工资开得高,费纯那12两银子的月俸,若按吉安府粮价来换算,相当于大明朝廷正四品官员。 当然,粮价是浮动的,吉安府这两年丰收,粮价相对来说比较低。 若是遇到大灾之年,费纯的俸禄对照大明官员,可能直接从正四品下降到正六品。 另外,冬天还有炭火补贴,知县以上官员还有纸墨补贴。 不管如何,只要不铺张浪费,费纯靠工资养活全家没问题,还能雇几个佣人做家务——如果迎来送往,奴仆成群,那肯定消费不起。 相较于大明朝廷,非但官员俸禄提升,吏员的工资也普遍提升。 这也是为啥费纯一直叫苦,说养不起那么多官吏,不断请求消减镇级衙门的原因。 养那么多官吏,都得给钱啊! 朱元璋当年创业的时候,甚至在大明建国之初,都是发不起官员工资的。于是搞出临时性政策,元末遍地荒田,直接赐田让官员开荒,收获的粮食就充当俸禄。 庞春来、费如鹤、费纯等人,都希望赶快杀回铅山县。 因为他们知道,铅山县有露天铜矿! 宋徽宗年间,全国最大的铸币中心叫“永平监”,所在地址便是铅山县永平镇,那里从西汉时期就在开采铜矿。 另外,永平监的铸钱原料,一处来自铅山场永平镇,一处来自德兴场德兴县。 而德兴铜矿,在开采千余年之后,依旧是亚洲最大的露天铜矿! 朱元璋最早的铸币机构,便是江西宝泉局,铸币地址位于铅山永平镇。由于永平铜矿开采过度,德行铜矿距离太远又在山中,从明中期就渐渐不铸钱了,一直到新中国建立才重新开采。 只要赵瀚占领铅山县、德兴县,铸造铜钱肯定不缺原料。 甚至江西还有大型井盐矿,可惜埋藏太深,需要现代勘探技术去发现,导致江西在古代无法自行产盐。 …… 在吉安府住下的第五天,赵贞芳就背着书包,高高兴兴去找费如梅,两个小姑娘结伴前往城北郊上学。 几十年前,由于白鹭洲书院被洪水毁坏,校址迁到城南的仁寿寺。仁寿寺校址再改为庐陵县学,白鹭洲书院又搬去城北郊。当白鹭洲书院重建之后,城北郊的学校就改为私塾,现在则改为女校。 赵瀚普及四年制义务教育,要求女童也必须去上学,这让士绅们颇为不满。 虽然只是孩童,可男女授受不亲。 而且,义务教育太扯淡,教学内容特别粗浅,老师质量也稂莠不齐。特别是许多乡村学校,老师竟然是童生,四书五经都不过关,只能让学生识字兼学会算术。 于是有士绅请求,他们自己集资组建女校,不用官府掏一分钱。 这种好事儿,赵瀚自然答应,只有一个要求,删改《女四书》里的部分内容! 比如《女诫》的第一篇,就被赵瀚改得面目全非。 《卑弱篇》改为《坤德篇》,“明其卑弱,主下人也”这种混账语句,改成“为妇之德,持家有道”。生女儿摆在床下教导,生儿子放在床上教导,这类尊卑东西全部删除!弄璋弄瓦也全部删掉! 赵瀚直接给《女诫》作了一篇序言,写道: “一国之兴盛在其民,一家之兴盛在其人,欲立国家,先立人民。欲立人民,当兴教化。为人母者,教之始也,不可不察……” 士绅们对此无可奈何,只能让女儿在学校读新版《女诫》,回家之后再学旧版《女诫》。 迎春和冬福,已经恢复自由之身,但依旧在娄氏那里做女佣。 她们领着两个小姑娘,前去城北女校报名读书。 一路上,赵贞芳和费如梅叽叽喳喳,看到啥都觉得新鲜稀奇,主要是对上学这种事充满幻想。 迎春则低声对冬福说:“三月三配亲,你去不去?” “我才不去,羞死人了。”冬福红着脸说。 迎春笑道:“我要去看看,我都二十三了,比你大一岁,再不嫁人就嫁不出去。” 冬福调侃道:“你就是想汉子了。” “想汉子就想汉子,”迎春满脸笑容,“便是留在铅山,也该许婆家了。来瀚哥儿这里,还不用做家奴,找个军官嫁了,说不定生儿子也能当官。这种好事,以前做梦都想不到。” 冬福颇为心动,却嘴硬道:“我不嫁人,夫人待我好,一辈子都伺候夫人。” 走了一路,冬福突然问道:“配亲是啥啊?” “你没听说吗?”迎春解释道,“每年三月三,当兵的都要放假,没成婚的由宣教官组织配亲会。未嫁女子,皆可报名参加,便是寡妇都可以。先让女儿家挑选中意者,若是男子也愿意,便可到郊外集体踏青。踏青回来还没反悔,这桩婚事就算成了。” 冬福红着脸说:“啊呀,那可真羞人,未婚男女去踏青,岂非不顾男女之嫌?” 迎春笑道:“又不是让你私自幽会,那天好多人一起踏青呢。” “这事你听谁说的?”冬福好奇道。 迎春说道:“如鹤少爷院里,那个叫杨菜的女佣所讲。她说自己去年没好意思报名,另一个女佣便报名了,嫁了个年轻军官。那军官还读过几年书呢,嫁过去便辞工了,婆家给掏了一笔违约银,听说现在都快生孩子了。” “那当兵的肯定是大官,违约银子都付得起。”冬福说道。 迎春笑道:“人家立大功了,赏的银子。” “倒也好福气。”冬福有些羡慕。 “你去不去?”迎春问道。 冬福咬着嘴唇说:“去看看也行,不过我不会辞工。可以求着夫人改文契,每天早点过来做工,晚上再回家过自己日子。” 迎春打趣道:“还说不想去,连婚后日子都想好了。” 冬福羞得不敢说话,只是闷头往前走。 赵瀚的地盘,治安不用担心,打行和乞丐都被禁绝。这些都是劳动力,不容其闲置浪费,三家兵器所就能吸纳许多,好多粗活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 还没到学校,赵贞芳半路就碰到女同学。也不晓得是哪家的女公子,由一男一女两个佣人护送着。 女校门口有块牌匾,赵贞芳抬头一看,却是“扫眉书院”四个大字。 “扫眉是甚意思?”费如梅有些迷糊。 赵贞芳笑道:“你忘啦?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里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这首诗咱们学过,扫眉才子便是才女。” 费如梅立即回忆起来,惊呼道:“哎呀,这典故可是出自薛涛,薛涛是个乐籍女子。” “我二哥废了乐籍。”赵贞芳指着牌匾说。 费如梅仔细一看,原来“扫眉书院”四个字,是赵瀚亲手题写的。 不论男佣还是女佣,到了校门口都被挡住,迎春和冬福是来给孩子报名的,特别获准入内。 里面清幽雅静,偶尔可见女学生。 就连老师,也是出自大户的妇人,全校就找不到一个男性生物。 “格格格格……”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传来,赵贞芳穿过回廊一看,却是几个女学生在踢毽子。 费如梅高兴道:“我喜欢这里,有好多玩伴可耍。” 赵贞芳笑着说:“是很热闹,比待在家里有意思多了。” 赵瀚现在不喊男女平等的口号,只是尽量做些事情,让女子从闺阁当中走出来。 第192章 190【督师的手段】(为盟主“v尼玛``比”加更) 赣、闽、粤、桂、湘南五省总督,兼江西巡抚朱燮元,终于在五月初抵达南昌。 而且,是带着一千贵州兵来的! 此君已经七十多岁,将亲兵安置于南康府城,自己假装在军营里练兵,暗中带几个亲随微服私访,主要探查士绅、商贾和农民的情况。 从南康府,一直私访至南昌府,朱燮元突然在南昌府城现身,召见江西巡按御史陈于鼎。 于此同时,驻扎在南康的一千亲兵,迅速出现在南昌城外。 这些贵州客兵,竟然一路秋毫无犯。 两日之后,朱燮元召见江西三司官员。左布政使丁魁楚,右布政使张秉文,按察使吴时亮,都指挥使陈国忠,纷纷前来参见。 四人坐在交椅上,没有等候多久,朱燮元就走进来。 “这是陛下御赐的尚方宝剑。”朱燮元说出开场第一句话,将尚方宝剑拍在桌案上。 江西三司主官,连忙起身整理衣襟,对着尚方宝剑叩拜。 这玩意儿是用来对付武将的,但朱燮元此刻拿出来,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朱燮元随即说出第二句话:“江西贼寇横行,鄙人身为五省总督,奉皇命可便宜行事。” 三司主官连忙称是,心中开始忐忑不安,就连八十多岁的吴时亮也精神起来。 朱燮元又说出第三句话:“剿贼安民,此言不可单论。只剿贼,不安民,则贼寇越剿越多。” “督师高见,所言甚是。”丁魁楚赶紧奉承。 朱燮元说出第四句话:“私设的钞关,立即撤销。今年已征的加派银子,可以不必输解入京,未征派上来的银子,可以不必催促百姓。陛下那里,我来呈奏实情,要么把我调走,要么就按我的法子办事。” 江西今年的加派银子,足额为三十六万两。由于反贼作乱,特许减为二十万两。 相比起来,不算很多,河南百姓才是真的苦,今年被加派六十六万两。 “可是,”丁魁楚为难道,“北方剿贼有朝廷拨饷,江西剿贼全靠自筹。如果取消加设的钞关,恐怕没有足够的钱粮练兵。” “砰!” 朱燮元提起尚方宝剑,重新拍在桌上:“布政司收了多少关税、榷税陆路和市场商税,我不想亲自去查,两位布政使请尽量筹措粮饷。” 丁魁楚的脑袋猛缩,跟张秉文一起抱拳:“定当全力配合!” 朱燮元又是一番诉说,便让三司官员滚蛋。 三日之后,正式开府招募佐官幕僚,这些幕僚皆由巡按御史陈于鼎推荐。 赵瀚在南昌有三个内应,其中徐颖和王廷试,都进了总督的幕府。 当然,徐颖只是外围成员,连临时工的薪水都没有。他跟刘同升、萧谱允、左孝成等逃难士子一样,只负责给朱燮元提供相关情报信息。 王廷试才是朱燮元的座上客,并被倚仗为左膀右臂。 但是,王廷试的兵权被夺了,两千乡勇皆归朱燮元操练调派。 总督府。 诸多幕僚汇聚一堂。 “本督初到江西,各项事务,须得倚仗诸位,”朱燮元抱拳说,“若有不妥之处,还请不吝赐教。” “不敢!” 众士子连忙作揖。 朱燮元拿出一本《大同集》说:“我做官数十年,安抚过上万织工暴乱抗税,剿灭过白莲教徒,也平定过川贵土司作乱。似庐陵赵贼这般,前所未遇,你们且都说说,那赵贼还做过什么事情?” 逃难士子陈鹤鸣说:“启禀督师,那赵贼实在可恶。我陈家数代积累之田亩,不分青红皂白,就全部分与奸猾小民。如此倒行逆施,迟早必遭天谴!” “此事我已知,”朱燮元又问,“还有呢?” 萧谱允抱拳说:“此贼取消太祖皇帝定下的户籍之别,将民户、匠户、乐户、军户混为一谈,甚至还强迫大族释放家奴。” 朱燮元又问:“还有呢?” 左孝成说道:“此贼搞出什么宣教团,便是妓女、家奴、龟公,亦悉数充作宣教官,传播他那套歪曲圣人之言的大同邪说。他还组建劳什子农会,兴修水利,开荒垦殖,看似利济百姓,其实都在以小恩小惠蛊惑民心。” “还有什么?好的,坏的,都说来听听。”朱燮元继续问。 卢虞说道:“此贼残暴无度,竟不容乞丐求生,将乞丐强行抓去做工。” 刘同升叹息道:“若非做贼,此人可为良臣。他还整顿吏治,禁止赌博,广兴学校。便是偏僻村镇,十二岁以下孩童,无论男女都必须读书。读书不收取学费束脩,若是适龄儿童不上学,父母皆要论罪处罚。” “此道德沦丧也,”左孝成冷笑道,“这赵贼狗屁不通,妄学圣贤广兴教化,却不辩男女之嫌,将男童女童放在同一学堂!” 萧谱允说道:“我倒觉得,若是孩童,男女共读亦无不可。” “萧兄糊涂,”徐颖也跟着开腔,“即便是孩童,也当知道男女有别!” 去年底,才逃到南昌的丰城秀才熊学萃说:“督师容禀,自南昌钞关设立、广盐禁止北上之后,吉安、临江两府盐价暴涨。那赵贼为了压低盐价,竟然拨款补贴盐商。南昌钞关,千万不能撤销,假以时日,仅盐价补贴就能拖垮赵贼财政。” “胡说八道!” 家里经商的南昌举人周以旋怒斥:“私设钞关,盘剥百姓,此乃残民暴政也!” 熊学萃也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做生意。若不尽快平定赵贼,江西危矣,你家的产业迟早被反贼抢去!” 南昌举人章兆京加入争执:“南昌钞关不能复设,榷税也当降回原定数额!” 说着说着就歪楼了,不再讨论庐陵赵贼,而是争论是否该增税。 朱燮元竟然不出声阻止,静静聆听他们争吵,从这种争吵当中获得的信息,抽丝剥茧之后就能真正了解民情。 同时,朱燮元心惊不已,庐陵赵贼的施政,完全就不是反贼做派,简直把自己当成官府了。 他现在要剿灭的并非反贼,而是一个拥有两府之地的小朝廷! 赵贼已经尽得小民之心,就算能够将其斩杀,今后官府若不施以善政,恐怕尝到甜头的百姓还会造反。 等诸生吵得差不多了,朱燮元终于再问:“谁当面见过赵贼?” “晚生见过。”刘同升、萧谱允、陈鹤鸣等人纷纷回答。 朱燮元问道:“此人性格如何?” 众人苦思。 萧谱允说:“奸诈无比,惯会收买人心。” 刘同升则讲述赵瀚攻占吉水县的故事,说道:“此贼手段非常,既刚正,又圆滑,行事极有章法,而且能洞察人心。” 徐颖说道:“此贼非常清廉,传闻他窃据永阳镇之后,由于钱粮不足,每日三餐只吃稀粥咸菜。霸占恁大地盘,也未广置豪宅。甚至以身作则,不纳姬妾,不蓄奴婢,家里只有几个签订短契的佣人。” 朱燮元顿时更加头疼,他在川贵剿匪,也是先摸清叛乱土司的性格。 那些造反的土司,或残暴、或愚蠢、或冲动、或贪婪……不一而足,全都有各种性格缺陷。 可这庐陵赵贼什么鬼? 乍听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清正大儒。 朱燮元又说:“吾知赵贼手下有三员大将,一为镇守临江之黄幺,一为镇守吉安之赵尧年,一为总领水师之古剑山。此三人底细,有谁知晓?” 巡按御史陈于鼎说:“在下曾微服私访反贼地盘,对这三人略知一二。黄幺乃石匠出身,擅长奔袭,丰城第一次失陷,便是此人所为。赵尧年名为赵贼族亲,其实是赵贼的小舅子,其名号多半是伪造的。至于那古剑山,鄱阳水匪而已。” “这三人性格如何,是否有离间招降之可能?”朱燮元问道。 陈于鼎皱眉道:“这个嘛,恐怕还得派出探子打听。” 朱燮元又问:“其麾下文臣如何?” 陈于鼎说道:“赵贼僭越称总兵,其总兵府衙,有八司两院。有庞冬新庞春来者,掌吏治,不知是何来历,或为屡试不第之老秀才。有李邦华者,掌兵事,原为大明兵部尚书。有田有年者,代掌工事,原为大明袁州知府。其余官吏,或为提拔之本地人,或有改名换姓之官员。“ 左孝成说道:“为赵贼掌管刑名之人叫左孝良,是晚生的远房族亲。此人不过一贫寒秀才,论诗书不如我,也看不出有甚本事。赵贼倚仗他为臂膀,可见没有真正的人才可用。” 接下来,又有十多个士子,报出自己认识的反贼官员。 朱燮元听得眉头紧皱,突然说:“谁愿潜回赵贼的地盘,不管用什么手段,策反诸位的故交作为内应?” 全场死寂,无人说话。 沉默良久,萧谱允说:“可派家奴回去。” “可以一试。”朱燮元并不抱希望,派家奴搞策反工作,实在是太没有诚意了,只有傻子才会相信。 半月之后。 朱燮元同时软禁南昌知府、南康知府,查抄出大量钱财之后,把抄出的银子数额,跟御史陈于鼎一起联名凑报朝廷。 这两府的事务,暂由同知代理。 同时,传令江西诸府,在府库编列各县之名。县中赋税,必须由知县亲自输送入库,并且打上封条,输送到布政司由朱燮元亲自拆验。府一级官吏,只负责输送赋税,无法真正经手钱粮——想贪银子,只剩飘没这一个办法。 整顿吏治、安稳钱粮之后,朱燮元才开始整编军队,士兵的薪饷,必须由总督亲自监视发放。 又制定军规数十条,杀鸡儆猴一番,江西官兵为之肃然。 接下来,朱燮元突然消失,给外界他在练兵的假象。其实是带着心腹和向导,前往赵贼的地盘,亲自勘察各种地形环境,朱燮元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赵瀚接到徐颖、王廷试发来的一封封密报,感觉自己这次遇到麻烦了。 感谢暂时空缺、书友20210617003015576的盟主打赏,也感谢全体书友的打赏和订阅。 第193章 191【山水形胜】 朱燮元在贵州剿灭土司,也是亲自去勘察地形。 地图上面标出来的,探子口中说出来的,都不如自己亲眼看到实在。只有实际到过那个地方,才能对战争地形了然于胸。 当然,去反贼的地盘太危险,因此朱燮元假装在练兵,就连幕僚王廷试都不知道他离开南昌了。 这货伪装成前往广东探亲的老翁,搭乘运输瓷器的商船,沿途观察两岸的地形地貌。 “老爷,那边是锦水,一直通往上高县、万载县,”向导是巡按御史陈于鼎推荐的,熟知江西地理,“若坐船沿锦水而上,可令奇兵在万载县下船,然后翻山越岭直取宜春。宜春是扫地王的地盘……” 朱燮元打断道:“宜春不是赵贼的地盘吗?” 向导纠正说:“不是,宜春、萍乡、永新三县,皆为扫地王的地盘。如果不能速灭赵贼,也可先夺回丰城、清江、分宜、新喻四县,使得赵贼丧失大量商税和铁矿。” 朱燮元点头表示认可,同时心里更加重视水师,在江西全得沿着江河行军。 当年,陈友谅占有江西全境,朱元璋想吃掉陈友谅,也得在鄱阳湖水战大胜之后。 朱燮元又指着东岸问:“我看河岸之内,还有一条河。那是什么河?” 向导回答说:“那是抚河故道。从南昌沿抚河故道出发,向西南可直奔丰城县后方,可派一支奇兵昼伏夜行,藏于丰城县东南的大山之中为伏兵。从南昌沿抚河故道,向东南可进入现在的抚河,至抚州之后再转入支流。可派奇兵翻越山岭,直取永丰县、吉水县,奔袭反贼的根基巢穴。” 突然,商船经过一个繁华的河口小镇。 朱燮元问道:“这是什么镇?” 向导回答说:“溪港镇,这条小河是抚河故道的支流。别看只是小河,但发洪水的时候,这里是南昌以南方向,唯一连通赣江和抚河的河道,因此在河口专门设有几道泄洪闸。” 再行十里,便至丰城县。 商船没有靠岸,一直到了樟树镇,终于停靠补给饮水和食物。 朱燮元不敢下船,而是躲到船舱里,拿出地图消化今日所见所闻。 第二天,商船启航之后,朱燮元继续出舱观察。 这一段航道非常壮丽,两岸多为山岭,赣江从中间穿过。 向导指着新淦县城说:“占据此城,可控厄南北,岳爷爷、韩世忠当年都曾在此练兵。而且,从新淦县出兵,可绕过江边山岭,直接由陆路攻打峡江县、吉水县。” 朱燮元越看越头疼,只拿着地图,是弄不明白的,实地观察才知道多可怕。 江西的山水太适合打仗了,兵家必争之地也太多了。 如果想要征讨反贼,临江府城必须打下来,可是强攻非常困难。 即便打下临江府,赵贼还可以扼守新淦县城。 即便打下新淦县,赵贼还可以扼守夹江县城、吉水县城、吉安府城,这些城市全部卡住山水要冲。 而且,由于大山遍布,官兵的进军路线非常单一。就算能派出奇兵绕后,也只能派小股奇兵,因为绕后就得翻山越岭。 官兵进军路线单一,意味着赵贼防守很轻松。 赵贼完全可以不打水仗,把水师给藏起来,扼守城池、以逸待劳便可。待官兵疲敝,水路并进,杀得官兵狼狈奔逃。 朱燮元心想:不能一个城一个城的打,必须把反贼引诱出来打决战。否则的话,跟反贼打攻防战,十年之后都不能把反贼灭掉。 江西的沿河城池太离谱了,那些小小县城,全部超规格修筑。 主要原因是经常发大水,一发大水就容易冲坏县城。每次县城毁坏,就募集资金进行修缮,然后修筑得更加宏伟坚固。这里的县城防御性,远超其他省份的大部分州城! 打不动,攻防战真的打不动。 一路南下,靠岸就进舱,离岸就出舱,朱燮元数日之后已来到万安县。 看到万安县城的规模,再看前方高耸的两岸群山,朱燮元只感觉头皮发麻。 根据向导讲述,两广、福建的客兵,只能从此处北上剿贼,否则就要绕一大圈,无法形成南北夹击的态势。 而反贼不用干别的,只需几条锁链横江,就能让两广、福建之兵抓瞎。 即便处理掉锁链,还有万安县城堵在那里。 这座县城的城墙,高达7米以上。西边是赣江,东边是大山,南边还有山峦。 官兵若从南方攻来,必须先攻占城南的山岭,或者绕到城北去攻城非常危险。看似城墙不如南昌城,但加上山水形胜,攻克此城的难度,跟攻打南昌城没什么区别。 过了万安县,便是官府的地盘。 朱燮元在赣州见到福建巡抚邹维琏,两人寒暄一阵,便开始讨论剿匪事务。 邹维琏叹息道:“唉,在下去年驻兵赣州之后,由于军纪败坏、粮草缺乏、战船不足,便一直在整顿军队。本欲今春攻打吉安,可多次派出探子,那里都有重兵把守。前几日,反贼的头号大将赵尧年,更是带兵亲自镇守万安县。” “糊涂啊,为何去年不奇袭万安?”朱燮元质问道。 邹维琏说道:“福建客兵入赣,军纪十分败坏,在下必须整肃军队。而且,去年赵贼虽未占领万安,但万安被两个姓方的贼寇占据。只须上千人驻守,此城便难以攻打。当时我若出兵占领万安,赵贼必然大兵攻来。他有水师之利,根本不用夺回万安,可出兵直取赣州。准备不足之下,我实在不敢轻易出兵。” 朱燮元说道:“去年冬天,赵贼在打丰城县,又跟广信兵、抚州兵在吉水交战。哪有功夫南下?” “可离得那么远,我不知道啊,”邹维琏说道,“在下派去吉安的探子,没有探到赵贼大动干戈。只有一种可能,赵贼去年冬天,根本就没有使出全力。赵贼若用全力,就会下令聚集农兵。督师可知,赵贼治下,每户必出农兵操练,一旦全部征召出战,兵力怕是能超过两万!” 朱燮元黯然不语,这个消息他知道,而且毫无应对之法。 赵贼分田给小民,小民为了保住田产,家家出人操练成军。闲时为民,战时为兵,为了自家的田产而打仗,士气甚至远超官兵,听说杨嘉谟就是被一群农兵抓住的。 朱燮元转开话题问道:“两广民乱还未平息吗?” “哪能那么快,”邹维琏说,“沈抚帅沈犹龙前些日子来信,说广东乱民已经肃清大半,接下来还要去广西剿匪。” “看来只能从湖南想办法了。”朱燮元说道。 现在的湖广,被划分为两个战区。 湖广长江以北地区,简称湖北,归为北方五省总理卢象升统辖。 湖广长江以南地区,简称湖南,归为南方五省总督朱燮元统辖。 邹维琏说道:“湖南必须出兵,可直插赵贼的巢穴。届时,南北西三面夹击,赵贼定然分身乏术。” 朱燮元说道:“宜春、萍乡、永新三县,为反贼扫地王窃据。我会命令湖南诸府县,各自募兵成军,先打扫地王,能逼降此人最好。只有等湖南成军之后,方可大动干戈,今年之内不可能再用兵。一旦用兵,必然败北。” 朱燮元剿匪真的不着急,他天启年间就征讨川贵土司,前后打了好几年,中途丁忧回家服丧三年,才又跑去川贵当总督,全部加起来将近十年之久。 他认为应该先整顿吏治,轻徭薄赋,训练军队,再对反贼进行致命一击。 邹维琏叫苦道:“恐怕等不到明年,福建兵就要乱起来了。” “为何如此?”朱燮元疑惑道。 邹维琏说:“在下的全家,皆被赵贼掳走,关系较近的族亲都被掳走了。” 朱燮元顿时无言以对。 邹维琏说道:“便是我能不顾老母和妻儿,可谁人相信啊?那赵贼奸猾,派人散播我已从贼的谣言,现在军中将士,皆怀疑我已经从贼。而且,这些将士来自福建,我不准他们在江西劫掠,又不准他们克扣军饷,早就已经对我心怀怨怼。福建之兵……我快压不住了。今年秋收之前,若不赶紧出兵,那些将官必定趁着秋收劫掠乡村。” “今年之内,不能打仗,”朱燮元叹息道,“我初来江西,发现官兵难堪大用,至少要训练一年方可作战。而且,湖南之兵未成军,无法形成三面合围,一旦强攻难有胜算。仅那临江府城,我就得大军围攻好几个月。” 邹维琏说道:“官府练兵,反贼就不练兵吗?拖得越久,赵贼便越实力越强。他的地盘连年丰收,官府的辖地一言难尽!” “你可有能镇住将士的心腹之人?”朱燮元问道。 邹维琏摇头说:“没有,这些福建将官,嚣张跋扈惯了,以前全部参与走私,一贯不将朝廷放在眼里。” 朱燮元更加头疼,他想让邹维琏分兵的。 赣州驻扎再多福建兵,攻打万安县也无法展开。可以分出三分之一,绕道前往抚州,江西官兵也可派些去会师,从东边翻山攻击永丰县,到时候就是四面合围反贼的态势。 可眼下的状况,别说让福建的军队分兵,怕是聚在一起都得闹事。 大明督师便是如此难当,十分心力,只有一分能用在打仗上。 剩下的九分心思拿来干啥? 应付崇祯皇帝,应付朝堂争斗,应付地方文官,应付跋扈武将,应付监军太监,应付士绅豪强,还得绞尽脑汁筹措钱粮。 而反贼,一心一意造反就行了。 就在朱燮元一路南下,沿江勘察地形的时候。赵瀚这个反贼,已经提前出兵,不去攻打官府,而是征讨扫地王。 萍乡县必须拿下,占了萍乡县的关口,就能挡住一大半湖广官兵,以此确保自己的后方安全。 第194章 192【一群弱鸡】 湖广,浏阳县。 知县名叫冯祖望,《三言》作者冯梦龙之子,东林八君子薛敷教之徒。 冯祖望因为父亲的关系,受李贽的思想影响极深。一方面主张济世救民,一方面又愤世嫉俗,整个人活得极为纠结痛苦。 冯祖望是崇祯四年进士,第一任官职便是浏阳知县。 上任之后,冯祖望关心民间疾苦,亲自走访田间地头,写下一篇《八难七苦谈》,反应浏阳百姓遭受的种种苦难。在他笔下,浏阳土地非常贫瘠,许多稻田的亩产只有1石,顶级上田的亩产也不超过3石。 先是朝廷全面加派,接着又是隔壁萍乡县,被那什么扫地王占据。 冯祖望这个啥都不懂的书生,只能尽量筹措粮饷,募集乡勇以防万一。 今年夏天,扫地王还真来了,专门跑来抢劫夏粮的! “县尊,反贼中计了!”一个士子欣喜奔来。 冯祖望四十六岁中进士,今年已经五十一岁。他见山下的贼寇,追杀着败兵而来,立即拔出文士剑:“乡亲父老们,随我杀贼!” 一千二百乡勇,突然从山岭杀出,朝着三倍于己的敌人冲去。 扫地王没有亲自劫掠浏阳,这次来的是“飞上天”。 飞上天也郁闷得很,两次率众攻打浏阳县城,都被打得铩羽而归。这次好不容易在野外遇到官兵,自然要衔尾追杀,追着追着就失去理智,忘了前面是茂密的山林。 “杀!” 浏阳乡勇们气势如虹,他们属于保卫桑梓,守护自己的田产和粮食。这些从江西越境而来的反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已然在浏阳激起众怒。 三千多反贼,被一千余乡勇伏击,顿时慌得转身就逃。 五十一岁的冯祖望,跑出山林时,已累得气喘吁吁。他也不好意思停下,紧咬牙关奋起直追,终于追上个摔进稻田的反贼。 不待冯祖望出手,已有两个乡勇,捅出竹枪将那反贼刺死。 反贼的前方是一条小河,慌不择路之下,许多反贼直接跳河逃命,另有许多则顺着河岸往东南逃跑。 贼首飞上天,此刻急得跳脚,他发现追来的乡勇不多,而且已经追散了。这时只要带着百余人,就能回头将那些乡勇杀溃,可身边只有十多个老贼愿意听话。 却见一个乡勇军官,手里提着百炼钢刀,迅捷无比的踩着田埂飞奔。 飞上天见此人孤身而来,当即大呼:“回去杀了那厮!” 然而,只有六个老贼听话,其余老贼选择继续逃命。 以一敌七,乡勇军官怡然不惧,只是顺着田埂冲杀。六个老贼跳进田里,配合飞上天围杀此人,双方转眼之间就要撞上。 此时稻谷还未成熟,刚刚抽穗的稻尖,已长到人的腰部那么高。 乡勇军官跳进一侧稻田,不断拨开稻杆,赤脚踩着泥水往前冲。百炼钢刀挥舞,一刀劈死一个老贼,转身又是一刀,劈死第二个反贼。 “快跑啊!” 剩下的老贼见状大惊,扔下贼头子飞上天,转身就逃之夭夭。 飞上天早就上头了,不顾远处的追兵,竟然也跳进稻田之中,想要跟那个乡勇军官捉对厮杀。 “当!” 双方隔着稻子,快速对砍一刀。 可惜,飞上天脚上穿鞋,在水田移动不那么便利。乡勇军官拨开稻子,很快就来到他侧方,飞上天费好大劲提脚,直接把一只鞋给扯落了。 一道刀光闪过,飞上天左臂挂彩。 乡勇军官再次移动,已然绕到飞上天身后,速度奇快的又是一刀。 飞上天吃痛倒下,压倒了好几窝稻谷,却还没有立即死去。这厮挣扎着爬起,还没站稳,就被一刀劈到颈部。 乡勇军官跨过去割下首级,高举头颅大喊:“浏阳王徽,斩贼首于此!” 江西反贼杀入湖广,对少数人而言,正是建功立业之时。 冯祖望带兵一路追杀,已累得直吐舌头,听到王徽斩获贼首,顿时躺在地上哈哈大笑。 却说那些反贼败兵,被杀得逃回萍乡县,第二天就被勒令前往袁州府城集合。 他们磨磨蹭蹭前往袁州,半路听说要跟赵天王打仗,顿时吓得两股颤颤。当天晚上,直接逃散大半,一股脑儿的躲进武功山去了。 那可是赵天王,数次击败官军,江西巡抚都被撵走两个,还抓住一个江西总兵。 这样的反贼祖宗,哪能力敌? 扫地王此时正在袁州府守城,听到每天汇报的信息,直把他急得额头冒汗。 “大哥,降了吧。”一丈冰愁眉苦脸道。 “降个屁!” 扫地王怒吼道:“咱们手里沾了多少血,你又不是不晓得。降了也是死,还不如他娘的拼一把!这姓赵的,半点也不仗义,说好了互不攻打。老子没去打他,他反来打老子!” 一丈冰说道:“每天都有逃兵,顺着绳子溜下城墙,防得住这里防不住那里啊。” “都是没卵子的怂蛋,这胆子也来造反!”扫地王非常郁闷。 他想要扩张地盘,只有四个选择,一是向东跟赵瀚开战,二是向西南打茶陵县,三是向西北打浏阳县,四是向北攻击万载县。 跟赵瀚开战,扫地王万万不敢,那就只能选后面三个。 可江西闹得那么大,湖广官员早就警觉起来。茶陵县、浏阳县皆有官兵把守,强攻两次无效,试图诈城也失败了。 打北边的万载县更无语,五百多官兵驻守铁岩关,扫地王带兵过去只能傻看着。 被堵死在三县之地,若是不生变故,扫地王还能继续享受,谁知那赵天王说翻脸就翻脸! …… 黄幺驻防于临江府,费如鹤驻防于万安县,他们要防备官兵突然进攻。 此次西征,李正带兵攻打袁州府,江大山带兵攻打永新县。 永新县是贼首九头鸟、镇山虎的地盘,九头鸟占据县城,镇山虎占据莲花乡。 江大山领兵来到永新县城外,没有选择立即攻城,而是在城外扎营,准备来个围城打援。 左等右等,镇山虎还是不来救援。 于是,江大山让士卒多树旗帜,自领八百人继续盯防县城,其余部队全部派去奔袭莲花乡。 “报!!!!” “莲花乡并无贼寇,据探查得知,镇山虎已经遁入湖广地界!” 江大山顿时气得肝疼,这些反贼,也太不讲义气了。友军被围城,不来救援也罢,居然一仗未打,就远遁去湖广那边。 等自己的大部队回来,渡河潜伏进山中,江大山下令道:“派人去城外喊话,就说镇山虎兵败莲花乡,只带了几十个老贼逃去湖广。” 十多个大嗓门,手里提着铁皮喇叭,乘船对着城楼大喊: “镇山虎兵败莲花乡,只带数十老贼遁逃湖广,你们已经没有援兵了!” “镇山虎兵败莲花乡,只带数十老贼遁逃湖广,你们已经没有援兵了!” 城上反贼,惊惧不已。 前几天就喊过话,说袁州府城被围,扫地王不可能过来救援永新县。 当夜,三十多个贼寇,大箱小箱抬着财货,偷偷摸摸来到西边某段城墙,一路上其他反贼都被提前调开。 九头鸟守在城楼上,让心腹把那些财货,用箩筐吊到城外准备带走。 永新县城三面环水、一面临山,只有少量平地可以展开攻击,强行攻打城池是非常要命的。 “哐!” 箩筐突然从半空中跌落,箱子砸在地上,上锁之后竟没有砸开。 九头鸟低声呵斥:“小心一点!” 心腹叫苦道:“九爷,银子太重了,弟兄们没拉住。” 另一段城墙的反贼哨兵,听到动静过来查看,非常机警的感觉不对劲。他不敢再靠近,而是转身逃跑大喊:“九爷要逃了,九爷要逃了!” 城中反贼迅速沸腾,纷纷打开城门,想要趁乱自己先跑了再说。 江大山听到动静,立即下令:“全军渡河攻城!” 驻扎在西北山中的士卒,也很快从山上杀出,那些贼寇只能逃向西边的山岭。 九头鸟顾不得携带财货,只让心腹每人拿走几十两银子,然后惊恐万分的逃向西边大山。 “杀!” 随着大同士卒追杀而来,一个又一个贼寇跪地投降。 进山的道路就那么几条,而且全是山路非常狭窄。贼寇们挤在一起,都嫌友军挡了自己的道,竟然开始自相残杀起来。 “给老子滚开!” 九头鸟也在杀人,他身边有三十多个心腹,每人怀里都揣着几十两银子。 而且他们身穿皮甲,手中武器比较精良,一边逃命一边劈砍挡路友军,所过之处到处都是尸体。 终于,有个贼寇眼见九头鸟杀来,吓得机智大喊:“杀了九头鸟,去赵天王那里请功!” “杀了九头鸟!” “杀了九头鸟!” 山上山下,反贼们纷纷怒吼,九头鸟和三十多个心腹被堵在中间。 突然,一个心腹挥刀劈出,九头鸟都被没反应过来,便被自己的亲兵给砍死。 “九头鸟已死,是我杀的!” 这人将九头鸟的首级割下来,突然背后挨了一刀,他也稀里糊涂被人给杀了。 杀人者抢过首级,疯狂挥舞兵器,趁着友军避退之际,快速爬至旁边的峭壁。这厮扔掉武器,抱着九头鸟的首级,竟然顺着陡峭山壁往下滑。 “快抢脑袋!” 莫名其妙的,好多贼寇纷纷下山,想要抢夺九头鸟的首级。 也有许多贼寇,趁机遁入山中,翻过山岭逃往湖广方向。他们不敢留在这里,赵天王太可怕了,去了湖广还能重新造反。 当江大山带兵追来时,一群反贼正在山脚厮杀,只为抢夺那颗首级。 第195章 193【夜叉天兵】(为盟主“上仙齐天”加更) 拿下永新县之后,江大山立即分兵,前去堵住湖广和江西的山中通道,并请总兵府派遣官员和宣教团过来。 又过半月,有个形似乞丐的士子,逃到吉安府城报信:永宁井冈山市贼寇遁逃,翻山越岭跑去湖广的酃县炎陵县,请赵先生赶紧派人前往永宁县分田。 分田是假,寻求赵瀚庇护是真。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庐陵、吉水等县的士绅,感觉赵瀚如同大恶魔。而宜春、永新等县的士绅,早就盼着赵瀚过去,至少赵瀚要田不要命,其他反贼那是啥都要啊! 对此,赵瀚哭笑不得。 永宁县不是扫地王的地盘,赵瀚也没想过拿下此地,因为这地方又穷又偏,赵瀚和扫地王都看不上。 如今,赵瀚派兵攻打永新县,竟把隔壁的永宁县反贼给吓跑了…… 也有可能,是永宁反贼觉得此地太穷,而且挨着赵瀚很不安全,干脆跑去湖广劫掠更富裕的地方。 既然永宁县成了无主之地,百姓真心归附,赵瀚只能勉为其难收下。真是勉为其难,那么穷的地方,还得耗费官员和宣教团去治理,赋税收入估计还不够供养本地官吏。 赵瀚左思右想,跟庞春来、李邦华讨论一番,决定只在永宁县设三个镇,且农民可以多分一些田——那里贫瘠山地太多! 现在的田亩完全够用,周边反贼祸害诸县,不但把地主杀逃了大半,而且造成平民人口锐减。庐陵、吉水等县,多余人口可迁徙过去,瞬间让赵瀚掌握的土地绰绰有余。 就是钱粮捉襟见肘,毕竟迁徙百姓耗费颇大。 临江府、吉安府、樟树镇的商税,新喻县、分宜县的铁矿、铁厂和瓷窑,还有连续三年的农业丰收,都让赵瀚财源滚滚。 但是,一直缺钱缺粮,因为他不盘剥百姓,又要给官员和士兵发足薪水。 掌管钱粮的费纯,已经快喘不过气了。 …… 袁州府城。 李正跟江大山一样,没有选择强攻。 而且,他比江大山更狠,只留五百人守在河对岸。每天让船只来来去去,军营里插遍旗帜,造成不断增兵的假象。 剩下的部队,夜里悄悄离开,直奔更西边的萍乡县。 大同水师阻隔河道,消息完全被切断,扫地王不知萍乡的情况,萍乡反贼也不清楚扫地王咋样了。 扫地王坐在袁州府城里面,手里还有五千多兵。他不晓得城外敌人只剩五百,反而认为自己被大军包围,城外的山中肯定也有敌人埋伏。 半个月过去,不断有反贼逃跑,都是夜里用绳子溜出城的。 无奈之下,扫地王只能搜缴全城绳索,任何人私藏绳索都要砍脑袋! 感觉继续拖延不是个事儿,扫地王拣选数百勇士,让一丈冰也拣选数百勇士。两人拆下城中门板,夜里渡河去对岸袭营,说不定可将敌人杀得溃败。 是夜。 一丈冰让士卒多带粮食,从东门悄悄出发,然后直接奔向北边大山。 手下连忙提醒:“二爷,赵天王的兵营在南边。” 一丈冰没好气道:“赵天王学过法术,能请天兵天将。他手下的兵,都是天兵天将,咱们哪里打得过?” “那咱们去哪儿?”手下问道。 一丈冰说:“我已经打听过了,北边山中有条小道,可以直通万载县。咱们打不过赵天王的兵,还打不过万载县的官兵?今后就去万载县享福!” 几百反贼都很高兴,不用过河去送死,于是摸黑进山直奔万载县。 扫地王同样没有渡河袭营,这厮财货都不要了,带着几百老贼从西门出城。 他不敢走岸边平地,害怕被大同兵发现。于是顺着袁河北岸的山谷前往萍乡,打算在萍乡县重新聚兵,然后杀去湖广浏阳县快活。如果浏阳知县不好对付,那就在城外抢掠一番,转战更北边的平江县。 反正,他不想跟赵天王打仗,赵天王比官兵难对付多了! 负责给两位贼头子开门的反贼,等了小半夜,也不见对岸传来厮杀声。他们立即发觉有问题,猜到自家老大肯定跑了,于是打开城门也开始逃命。 动静越闹越大,李正立即出兵过河,只带着五百人,就杀得几千反贼溃逃,甚至还俘虏了八百多。 …… 被李正派去偷袭萍乡的统兵军官,叫做万斯同,大族旁系子弟,沦落为吉安府的打行混混。 赵瀚与解学龙对峙时,万斯同带着十多个混混投军,自称是吉安府游民,被打散了编入各营。 此人经历过多次大战,终于在上次扩军时,被提拔为统兵五百的把总。但是,他现在带着两千多人,一路有水军帮忙运送辎重,飞快杀到萍乡县城外,沿途散播扫地王已经败亡的消息。 然后发现,萍乡县城的贼寇逃光了,要么躲进武功山为匪,要么直接越界逃往湖广。 萍乡县就此拿下,不费一兵一卒。 留下五百人守城,万斯同带着两千士卒,立即赶回袁州方向,打算配合李正继续围攻扫地王。 “万把总,前方山谷发现大股贼寇!” 万斯同行军,不但派出探路的哨船,还派了搜山队,避免遭受伏击。 从袁州到萍乡的沿河山岭,一大半都是横向延伸的,有多条平行山谷可以通行。 扫地王带兵狂奔大半夜,待安全之后,从黎明时分睡到中午,吃了些干粮继续行军,他得赶紧前往萍乡聚兵逃跑。 结果半下午时,被万斯同派出的搜山队发现。 “老铁,你来打头阵。”万斯同笑道。 黑哥们儿铁奴,现在改名叫铁宏,身上穿着一副大同军的自产棉甲。他被打散了编入军队,因为作战勇猛,现在已经可以统兵一百人。 万斯同也不急着进攻,而是自己带兵翻越小山梁,绕过去堵截扫地王的后路。 扫地王看着天色,催促道:“都走快点,快天黑了。出谷之后,我记得河边有个小镇,夜里去抢点吃食跟财货。” “大王,前面有人!”一个老贼惊呼。 天色有些暗,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扫地王揉揉眼睛,嘀咕道:“是不是飞上天派来的援兵?” 这货被大同军阻断消息,还不知道飞上天在湖广败亡,根本就没有机会逃回萍乡。 “可是老四?”扫地王扯开嗓子喊道。 更名铁宏的黑哥们儿回答:“我是你爷爷!” 扫地王怔了怔,突然惊恐大呼:“快跑!” 几百老贼调头就跑,黑哥们儿提着大铁棍带兵狂追。这厮的两条腿比黄幺还长得多,穿着棉甲依旧健步如飞,转眼间就抛开士卒十多步。 万斯同带兵翻越小山梁,已经来到山谷之中。 “列阵!” 扫地王的退路被堵死,万斯同严阵以待等着他。 扫地王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往山梁上冲。北边山势陡峭,他们下意识逃向南边靠河的山梁,那里正是万斯同刚刚翻山的地方。 “杀!” 还有一千士卒,留在山上没下来呢,跟扫地王迎面撞上。 连续三次遇到强敌阻截,数百老贼瞬间崩溃,赶紧又折身下坡,逃向北边的陡峭山岭。 黑哥们儿已然独自冲过来,一人一棍,杀进数百老贼当中。 这些老贼此刻吓得半死,别说保持阵型,许多连武器都扔了,似乎减重之后可以加快逃命速度。 那根棍子,两头是熟铁,中间由桑木打造。 黑哥们儿一棍子抡出,直接扫翻两个老贼,接着又撞翻一贼,直奔扫地王杀去。 “鬼啊!” “是赵天王招来的夜叉兵!” “……” 隔得近的贼寇,终于看清黑哥们儿长啥模样,顿时吓得屁滚尿流,沿途所过之处纷纷躲避。 眼见黑哥们儿冲杀过来,扫地王吓得浑身瘫软,以为赵天王真的能招天兵天将。 否则,此人为何浑身漆黑? 否则,为何自己潜行于山谷,却突然被三面包围? “夜叉爷爷饶命!” 扫地王毫无反抗勇气,直接给黑哥们儿跪下磕头。 黑哥们儿的杀性有点重,居然不知道抓活的,直接一棍子敲下去。 “嗙!” 铁棍砸脑袋,请想象被砸烂的西瓜。 见此情形,附近的反贼都吓瘫了,一个接一个跪地求饶。 人太多杀不过来,黑哥们儿专捡不投降的追杀。一棍一个小朋友,杀人完全不出第二招。他也没啥棍术可言,就是仗着人高力气大,而且出手速度非常迅猛。 战斗结束,万斯同走过来,看着被砸烂脑袋的扫地王,忍不住吐槽道:“老铁,你下次用棍子敲人,能不能换个地方?我他娘的还没吃晚饭呢。” 刚刚还神勇无敌的铁宏,此刻挠头傻笑,露出白森森两排牙齿。 他感觉自己生活很幸福,十多岁被酋长抓住,卖给那些红毛人,坐着大船来到东方。 船舱很挤,不但缺水缺食,而且缺氧难以透气,跟他一起的黑奴病死十多个。 因为他长得高大健壮,红毛人特意留下,送到广州去贩卖,大明富商能出更高价。 他先是给人看家护院,给大明富商当跟班。由于听不懂语言,富商嫌他太笨,动辄打骂饿饭来惩罚。 有一天,费映珙来了,带着匪寇洗劫富商,他趁机跟着费映珙逃走。 如今的日子变得更好,他在天河镇娶了个寡妇。寡妇带来个便宜儿子,去年又给他生个亲儿子,家庭事业都迎来了新高峰。 至于非洲的事情,他已经忘得差不多,他今后的名字叫铁宏。 入夜,士卒生火取暖吃饭。 铁宏嚼着干粮问:“我听说皇帝最大,总镇什么时候做皇帝?” “我怎知道?”万斯同也开始憧憬,“大夥都猜,三年之内能打下江西,十年之内能席卷江南,十五年就能进北京!” “北京我晓得,江南是哪?”铁宏好奇道。 万斯同笑着说:“江南诸府,花花世界,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铁宏说道:“我就想着,总镇做了皇帝,造大船杀回我的老家。我要抓住酋长,问他为什么把我卖给红毛人!” 感谢暖阳1314的白银盟打赏,老王每天只能三更,手残没能力更太多。白银盟,还有企鹅老大的,还有两位双盟主的加更,只能每天慢慢偿还。 第196章 194【南下赣州】 崇祯九年,五月。 大同军攻克宜春、萍乡、永新三县,贼首扫地王、九头鸟败亡。贼首一丈冰,逃往万载县肆虐。贼首镇山虎,逃往茶陵县肆虐。 另外,白捡又偏又穷的永宁县。 驻扎这新占四县的部队,今年之内都有得忙活,因为好多零散匪寇逃进大山,须得反复组织剿匪行动才能肃清。 行政区划再次调整—— 吉安府:庐陵,吉水,安福,泰和,永新,永宁,永丰,万安,龙泉。 临江府:清江,新淦,峡江,新喻,丰城。 袁州府:宜春,分宜,萍乡。 欧阳蒸为吉安知府,袁允龙侄女嫁给费如鹤为临江知府,刘子仁铅山贫寒秀才为袁州知府。 费元鉴转任吉水知县,而献土归附的方氏兄弟,分别在永新、峡江担任知县。 就连因为跟大族结亲,被调离总兵府的黄顺德、刘芳,由于后续工作没有犯错误,也都各自升任穷县的知县。 对于老兄弟不会亏待,认真做事的新人也不亏待,赵瀚既讲规矩也念旧情。 另外,关于镇一级衙门,也完全确定规则。今后不再消减镇级衙门,大县设置六个镇,中县设置四到五个镇,小县设置三个镇。 朝廷方面。 保定巡抚张其平,调任湖广南路巡抚,在五月中旬已赴任,募兵协助江西剿匪事宜。 南方五省总督朱燮元,鉴于各方情况,勒令张其平赶快练兵,约定秋收之后一起进攻庐陵赵贼。 最多能拖到秋收,福建官兵已经快炸了,开始不顾邹维琏的军令,私自劫掠赣州府的周边乡镇。邹维琏只能小惩大诫,不敢真的杀人立威,否则很容易引发兵变。 就在今年,宁夏已经爆发兵变。 祖大寿的弟弟祖大弼,绰号“祖二疯子”,去年调任宁夏总兵。这货一如既往的贪墨,巡抚又没能力筹足军饷,边军完全无法生存,遂闹饷杀死宁夏巡抚王楫。 与此同时,黄台吉开始改革内政,设置内三院:内国史院、内秘书院、内弘文院。 内三院改革完成之后,黄台吉登基称帝,改元“崇德”,改国号“大清”,改族名“满洲”,定都沈阳,尊号“宽温仁圣皇帝”。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皆被封王。 即位大典持续二十多天,全套照搬大明制度。 登基完毕,黄台吉立即发兵十万,分三路入喜峰口、独石口。 大明巡关御史王肇坤阵亡,满清军队侵袭居庸、昌平北路。大同总兵王朴驰援,报功斩杀满清军士千余人。 清军一路打到良乡、顺义,也就是后来北京的房山区、顺义区。 京师戒严。 卢象升被提拔为七省总理,大败高迎祥、李自成。正待趁胜围剿流寇,突然被调去京师抵御满清,被打得满地跑的流寇,因此再次有了喘息之机。 由于各地军饷都出问题,满清又肆虐京畿,多股部队开始闹饷,崇祯对户部尚书侯恂愈发不满。 首辅温体仁体察圣意,开始安排党羽弹劾侯恂。 鞑子什么时候撤退,侯恂这个户部尚书,就会什么时候下狱! 顺便一提,唐王朱聿键起兵勤王,被废为庶人…… …… “王廷试在两面下注。”赵瀚拿出一张密信译文。 庞春来贴近看了一阵,又把密信转交给李邦华。 李邦华看完内容之后,笑着说:“来了个得力总督,他当然不会一心倒向咱们。” “这个内应,今后有点用处,但绝对不能引为倚仗。”庞春来说道。 王廷试这个老东西,见李懋芳是个混账,便跑来投靠赵瀚。现在朱燮元来了,而且特别器重他,这货又开始积极给官府做事。 两面下注,两面不得罪。 赵瀚赢了,他是从龙功臣;朱燮元赢了,他可能重新起复做朝廷命官。 啥好处他都想占,简直在做白日梦! 人家李凤来一个商贾,都知道把儿子送来做人质。从南昌、丰城过来投奔的士子,也半路抓了总兵杨嘉谟做投名状。 唯有那王廷试,啥都不表示,做事畏头畏尾不肯豁出去。 庞春来突然说:“杨嘉谟养了半年,也费了不少米粮,是时候该砍了。” 李邦华摇头道:“没用的,这种小伎俩,不可能激怒朱燮元。” “不管有用没用,砍了再说。”庞春来笑道。 赵瀚突然说:“从这些情报来看,朱燮元的性格极为谨慎。把杨嘉谟的人头送去,非但不会激怒他出兵,反而会觉得这是咱们的激将之策,他肯定坚守南昌练兵不出来打仗。” “拖下去我军占优。”李邦华说道。 虽然双方都在发展,但赵瀚明显发展得更快,特别是军械装备一直在生产。 根据徐颖送来的情报,南昌兵器所也在扩大规模,可论规模和生产效率,都远远不如反贼这边。 “拖下去肯定我们赢,但总被官兵包围也不是个事儿,”赵瀚笑道,“我的意思,把杨嘉谟的人头送去,吓得朱燮元老老实实在南昌练兵。咱们趁机出兵赣州,先解决那里的福建兵再说。” 李邦华坚决反对:“我不同意出兵赣州,万安乃天险之地,我军只须以少量士卒,驻守在万安县城,就能阻挡数万官兵。攻下赣州之后,反而得派更多兵力驻守,以防备随时可能回来的两广官兵。” 庞春来附和道:“我同意孟暗先生的看法,对我军最有利之策略,是以少量部队防守万安、萍乡、永新,借助山水地形,挡住两广、福建、湖广之官兵。如此,可从容调动主力,引诱南昌的江西官兵进行决战!” 李邦华继续说:“我了解崇祯的性格,他容许地方督抚拖延时间,甚至拖两三年都可以,只要局势不继续恶化便可。但是,崇祯不容许督抚大败,不容许局势继续恶化。我军只须大胜朱燮元一场,这位总督估计就官位不保了。” “一旦撤换朱燮元,朝廷哪还有得力大员派来做总督?”庞春来笑道,“到时候,全盘皆活。” 赵瀚摇头叹息,如今已是崇祯九年,如果按照原有历史进程,再过八年崇祯就上吊了。 而自己,依旧窝在江西,哪有时间慢慢跟朱燮元磨蹭? 赵瀚说道:“咱们是争天下,不能寄希望于皇帝昏庸、官府无能。朱燮元短期内按兵不动,一动肯定就是三面夹击。咱们得主动出击,先击破一路官兵!去年开始散播的谣言,半年时间肯定已经发酵,福建兵内部混乱、将帅不合,当可趁机一战而胜!” 庞春来、李邦华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无奈。 他们选择最稳妥的法子,赵瀚偏偏要去冒险,而真正做主的只能是赵瀚。 以赵瀚的性格,一旦做出决定,旁人再怎么劝都没用。 数日之后,南昌城门。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摆在门外道路的正中央,还压着一张连四纸。上书: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请朱督师笑纳。 很快就有人认出,这是前任江西总兵杨嘉谟的头颅。 南昌官员和士兵都大惊失色,全城戒严,以为赵瀚要带兵打来了。 朱燮元安抚众人说:“赵贼不敢强攻南昌,意图激我出兵决战。本督自是要出兵的,但此时练兵未成,湖广南路的官兵也刚开始招募。诸君勿忧,待到时机成熟,定然三路齐发,以雷霆之势围剿赵贼!” 随即,朱燮元约束部将,不可越界劫掠丰城县,同时派出探子观察反贼动向。 很快他就得到消息,赵瀚大张旗鼓派水师南下,丰城、清江二县的大同兵,反而销声匿迹,似乎全都被调去打赣州了。 这让朱燮元惊疑不定,不晓得赵瀚在故意引诱自己出兵,还是真的集中全力去打赣州。 两样都有! 赵瀚正在运兵去万安县集结,但北方诸县大军未动,而且随时可以招募农兵作战。 若朱燮元按兵不动,赵瀚就去打赣州的福建兵。 若朱燮元胆敢出兵,赵瀚立即让水师返回,招募北方诸县农兵,配合正规军跟官府打决战! 这其实属于阳谋,朱燮元很快就想明白了,赵贼仗着官兵准备不足,逼着他做出某种艰难抉择。 朱燮元选择继续练兵,他只能相信邹维琏,能够固守赣州城不败。 赣州城雄伟坚固,赵瀚当然不可能强攻,也没想着真把那里打下来——打下赣州,反而不利于防守南面地盘。 赵瀚不断的运兵运粮,在赣州府的鹅公山下扎营,与赣州城隔江对峙。 邹维琏赶紧把福建兵主力,收回赣州城内。他也不是啥事儿没干,已经打造了几百条小舢板,连桐油都懒得刷,全是一次性的火攻船只。 一旦找准机会,就把赵瀚的水师烧个精光! 至于老丈人费映环,去年冬天就去福建了。他身为福建的知州,不可能一直留在江西,否则必然引起邹维琏的怀疑。 诡异的是,赵瀚来到赣州之后,水师和陆军都没怎么动。 而是带来大量农会骨干,在小股部队的保护下,深入乡村组建本地农会。暂时不急着分田,因为基层官员不够,只是组建农会抗租抗税,同时帮助本地农民训练农兵。 第197章 195【兵变】 就城内面积而言,赣州城只有南昌城的一半大小。 至于城墙,赣州城的地基石,是用铁水浇固过的,防止被江水漫灌泡毁。城内有北宋排水系统,不惧百年难遇之大水。 三面环江,一面有护城河。 江西的城池,大部分都这种玩意儿。各种两面临江、三面临江,还全是砖石结构,堪称攻城者的噩梦。 邹维琏坐在八镜台上,苏东坡在此写了八首诗,他现在却毫无作诗的雅兴。 六百多条火攻小船,早就已经准备好,只待敌军的水师自投罗网。 三江交汇之处便是赣州城,此地以北的江面,足有一里多宽。除非反贼傻了,学习曹操铁索横舟,否则六百多条火攻小船很难奏效。 只有过了三江交汇口,无论驶入贡水还是章水,河道都会变窄许多,那个时候才有利于火攻。 可是,古剑山就不过去! 因为古剑山的水师,此次只有两个任务。一是运人运粮,二是阻截任何船只北上,卡在北边游弋便可以了,为何要冒险驶入章水或贡水? “抚帅,有士子从贡水渡河而来。” “带他过来。” 不多时,一个读书人被带上八镜台,见面就急不可耐:“抚帅请速速发兵,再迟就来不及了!” 邹维琏所立之处,乃最佳观景地点,可以俯视四下江面,甚至隐约可见对岸的反贼大营。他皱眉问道:“可是反贼有何异动?” 这士子说:“反贼正在煽动百姓,组建那什么农会,逼着地主减租减息。高于三分息的借款借粮,农会全都不认账,逼地主把借契交出来。还要除桶面、废冬牲,简直无法无天了!” 桶面,类似于官府的火耗。 佃户给地主交一石租子,桶面损耗就得占一斗,实际交租一石一斗。而且还是用特制的大斗来收租! 反正地主有无数种法子,把佃户手里的粮食榨干,然后逼着佃户借高利贷。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几乎家家都欠债,佃户实质上沦为农奴。 听到这读书人所言,邹维琏瞬间感觉完了。 虽然他尽量约束士卒,不去周边村镇劫掠,似乎已经非常善待百姓。可跟反贼组建农会,减租减息、除桶面、废冬牲比起来,邹维琏那点善政算个屁啊! 更何况,福建将士已经不听话,这个月偷偷出去劫掠了两次。 任由反贼如此做法,估计只需一两个月,周边农村就全被反贼所据,他带兵出城仿佛进入敌占区。 邹维琏问道:“你们就任由反贼组建农会?” 这士子叫苦道:“反贼五十个兵一队,护送那些文吏农会骨干,三言两语便能蛊惑小民。地主但有反抗,就会被抄家公审。晚生同村有一地主,带着族人和家奴镇压农会,被那些贼兵赶来立即杀溃,当天下午就被抄家了!而且……” “而且什么?”邹维琏问道。 士子惊恐道:“而且,组建完农会的村镇,反贼还训练农兵。用的是戚武毅的鸳鸯阵,以竹子、镰刀、菜刀、锅盖为武器。便是哪天反贼走了,这些刁民也能打赢地主,只有官兵才能出面征讨。” 邹维琏顿时无语,完全不知如何应付,史书上也找不到旧例。 这是在播撒造反的种子,即便现在就打退贼兵,只要官兵撤离赣州,恐怕本地农民就会自发起事。 难不成,把小民全部杀光? 邹维琏站在八镜台上,望着对岸的反贼大营,心中苦闷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他转身回望贺兰山上的郁孤台,喃喃低吟辛弃疾的词:“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这行人是何人?” 如果赵瀚在场,肯定会说:“当然是背负苦难之百姓。” 又过数日,全城官民将士,都已知晓反贼的所作所为。 福建总兵、武状元陈廷对前来拜见:“抚帅,你怕那赵贼,我却是不怕。且让我渡江,把那些反贼杀得片甲不留!” “莫要意气用事,”邹维琏安抚道,“朱督师早有训诫,在接到他军令之前,不可擅自出兵。为今之要务,乃死守赣州城,耗费反贼之粮草。待江西、湖广官兵准备充足,南北西三路大军齐发,定然让赵贼难以招架!” “上万官兵就在城里傻看着?”陈廷对郁闷道。 邹维琏说道:“稍安勿躁。” “哪能不燥?”陈廷对愈发愤怒,吼叫说,“从福建一路过来,在闽西、赣南剿匪辛苦,你说约束士卒就约束士卒。移师赣州之后,在这里都快一年了,迟迟不肯北上剿贼。这些福建军士,也是有妻儿父母的,从福建出兵至今已两年。他们背井离乡,就是为你邹抚帅升官发财吗?便要升官发财,你邹抚帅吃肉,咱们武人至少也该喝汤吧!” 邹维琏没有尚方宝剑,对这些军将毫无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说:“今年之内,必定北上剿贼。” “贼就在对岸,不必北上,过河便是!”陈廷对指着江水说。 陈廷对可是武状元,皇帝钦点的武状元。 他出身福建大族,祖上为世袭将领。考取武状元之后,直接授予广东副总兵,又迅速升任福建总兵,多次在剿灭海盗时立功。在闽南镇压农民军时,更是无往而不胜,杀灭造反农民,如同屠鸡杀狗。 庐陵赵贼算个屁! 陈廷对也有派出探子过河,他非常敏锐的意识到,江对岸的反贼并不多,撑死了能有五六千。 回到军中,陈廷对召见部将,说道:“邹维琏那厮,族人皆为赵贼所获,恐怕真的早就暗中从贼。否则的话,他怎迟迟不北上用兵?些许贼寇,就在对岸,他也扼守城池不出。” “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从福建出征两年,处处约束,处处掣肘。” “就是,咱们在闽西灭了恁多贼寇。他说要向朝廷报功,可报的是什么功?连赏银也见不着!” “赏银多半被这厮给私吞了!” “去年我外甥不过带兵抢个村子,便被这鸟官砍头,我是忍不下去了。” “不如杀了此獠!” “他是文官,杀不得。” “那就绑起来,奏报朝廷说巡抚已经从贼。” “……” 从去年就埋下的火药桶,此刻面对反贼,终于即将爆炸。 陈廷对是给温体仁党羽送过礼的,也知道邹维琏跟温体仁不对付。换成别的文官,他还真不敢下手,但软禁邹维琏还真不怕。 他这边把邹维琏软禁,只要上疏弹劾其从贼,温体仁的党羽必然落井下石。 当夜,就有一群福建将士,带兵冲进邹维琏的临时官邸。 邹维琏身为福建巡抚,有两千亲自训练的巡抚标兵,标兵游击和标兵把总也是他亲自提拔。 此时此刻,只有百余标兵守卫官邸,其他都派出去轮值守城了。 这些将士冲得太快,又是趁夜突袭,百来个巡抚标兵,完全没反应过来,邹维琏就已经被抓住。 “汝等欲造反乎?”邹维琏怒斥道。 陈廷对冷笑:“你才是早就从贼了,种种军令,皆为反贼考虑。你是文官,我不杀你,朝廷自有处置!” 其实,说什么都是借口。 真正的核心矛盾,是邹维琏身为江西人,不准福建客兵在江西劫掠。 他们从福建出发,先于闽西打仗,又在广东和江西交界打仗,击败了那里的大量农民军。可是立下军功之后,朝廷没有大规模升赏,让这些将士心怀怨怼,憋着劲想在江西捞回来,邹维琏偏偏又不许在江西劫掠。 背井离乡两年多时间,福建兵捞不到好处,那他们还打个什么?早就想回家了! 邹维琏以为自己亲自发饷,能够收获底层士卒的军心。 可他发的那点饷,哪有抢劫来得多? 软禁邹维琏之后,陈廷对宣布巡抚已经从贼,被他抓起来交给朝廷处理,并承诺带着全体将士发财。那些邹维琏亲自训练出的标兵,除了个别不服,其余竟然全部倒向陈廷对! 只用两天时间,陈廷对就控制赣州城。 他毕竟是读过书的,知道外有贼兵,此时不能在城内瞎搞,于是把目光瞄准了河对岸。 长达十余里的河岸,总有机会出击。 而且,反贼水师不敢驶过三江交汇处,上游河段全是官兵水师的地盘。 陈廷对在上游布下伏兵,只要古剑山的反贼水师,敢跑来贡水河段游弋,几百条火船立即就能发出。而官兵的水师,还能从章水阻断反贼后路,让反贼水师想跑都跑不了! 只留三千人守城,陈廷对先去上游偷渡五千人,剩余部队大摇大摆的从正面渡河。 他就是要引诱反贼过来,无论水师还是陆军,全都得落入他的圈套。 夜间,偷渡的五千人陆续过江。由于阵仗太大,渡到一半就被发现,因为沿江都有农会派出的哨兵。 对官兵来说无所谓,偷渡地点离反贼大营很远,反贼主力一时半会儿无法阻击。 至于反贼水师,敢来捣乱就别想回去,六百多条火攻船等着呢。 此地农会敲锣打鼓,开始提醒百姓转移。 可惜农会刚刚组建,号召力有所不足,许多农民都不听话,躲在家里不肯出来。 五千官兵成功渡河之后,立即打着火把劫掠村镇。他们看不起穷困小民,只在路过时顺手杀几个,然后直奔那些大户的豪宅。 外省客兵,比反贼还狠! 究竟有多狠,可以参考曾国藩、李鸿章。抢钱就不说了,还搞大屠杀,杀得实在太过分,连洋人都看不下去。 陈廷对想在江西站稳脚跟,就必须让手下的每个福建兵,都能赚到回家做地主的银子! 第198章 196【赣州水战】(为盟主“暂时空缺”加更) 南征统帅是费如鹤,面对官兵渡河,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黄幺、李正、江大山等人带兵,肯定会立即出手,募集本地农民为辅兵,然后跟官兵来一场大战,避免更多百姓被官兵屠戮。 可费如鹤是谁? 鹅湖费氏的嫡长子,费家大少爷! 时至今日,费如鹤虽然认可大同理论,觉得这样搞能够夺取天下。但他的内心深处,依旧是那个世家子,死再多百姓关他屁事。 更何况,福建兵跑去乡村劫掠,真正遭殃的是那些地主,小民不过是被顺带杀的。 古剑山、李会、樊超、万邦彦等水军将领,被费如鹤叫来开会。 费如鹤指着地图说:“官兵在贡水上游偷偷过江,其主力又大摇大摆过河,而且派兵四处劫掠乡村。如此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敌方主将要么是傻子,要么就是故意在诱我过去。陆师我并不担忧,你们的水师该怎么打?” 万邦彦是临江府大族的庶出子,他家主动捐赠两条船改为军舰,他也因此做了水师的军官。 此人虽然没有考取秀才,但也是个童生,当即分析道:“官兵若只为抢劫财货,渡过章水去西边抢就可以,西边可没有咱们的军队,也没有咱们组建的农会。既然官兵渡过贡水来东边,那他们抢劫就是顺带的,真实意图是引诱我们出兵。” 李会是永阳镇的渔民出身,他挠头道:“这里的江河地形,跟临江府一模一样,官兵会不会学咱们上次那般?” “肯定是,”古剑山笑道,“在一条河准备火攻船,在另一条河埋伏水师,只等敌人过来,立即两面夹击。我当时在赣江和袁河做足了准备,王思任的官兵水师就是不上当,最后只能趁着涨水强行火攻。这里的赣江河面更宽,强行火攻是不成的,必须把咱们的水师引诱过去。” 万邦彦指着地图说:“福建兵擅长海战,但他们的海船,不可能运到江西来。在福建境内募集的船只,也不可能通往江西。因此,官兵水师的战船数量很少,都是在江西境内编练的。官兵大摇大摆渡河,无非引诱咱们的水师进入贡水,一旦中计,必然火船齐出。章水方向的官兵水师,也会杀来阻截。届时,咱们前方被火船冲撞,后方被官兵水师挡住,想逃都逃不了。” “所以,”费如鹤听明白了,“贡水必定埋伏有大量火攻船,而章水则埋伏有官兵水师主力。” “明摆着的啊,”樊超讥笑道,“这种小把戏,咱们鄱阳水匪用得多了,还能犯糊涂跑去送死?官兵主帅把咱们当傻子呢。” 李会说道:“那咱们就反着来,不管贡水方向的官兵,只去章水灭掉官兵水师主力!” 万邦彦摇头说:“不能直接去章水,否则官兵水师肯定会逃,到时候忙活一场也白费力气。” “那就把官兵水师引出来!”古剑山说道。 “怎么引?”万邦彦问道。 古剑山说道:“派三四十条运粮船,伪装成兵舰驶入贡水。等官兵的火攻船放出,待官兵水师从背后杀来,我方水师再杀过去!官兵抄咱们后路,咱们也抄官兵后路!” 这等于送出三四十条运粮船,让官兵慢慢烧,那些船工也不晓得能活下来多少。 费如鹤立即拍板:“把船工叫来,我要招募死士。愿意驾船诱敌者,不论战死还是逃回,全部赏银三十两。战功另算,抚恤另算!” 万邦彦说道:“只是开船驶入贡水,一条船九个船工足矣。” 那也得两三百个死士。 古剑山、万邦彦等人,立即去传达军令。 跑来报名的船工还真多,因为并非必死任务。待对方火攻船发出,隔得老远他们就能跳船逃命,如今虽然是涨水期,但没有爆发洪汛,那点水流速度难不倒船工。 当然,快速游回岸边也够呛,容易游着游着,被后方杀出的官兵水师攻击。 只能说,这些敢死队船工,活命的几率至少有五成。 而且在他们自己看来,活的希望在九成以上,因为全都自恃水性精湛。 七月上旬,福建兵渡河劫掠的第四天。 三十六条伪装成战舰的运粮船,突然从赣江杀向贡水流域。 演戏演全套,费如鹤配合出兵,陆军主力顺着江岸提前出发,做出水陆并进的假象。 赣州城的八镜台,将四下情况一览无余,立即点燃狼烟示警。 “反贼中计了!” 贡水上游,陈廷对笑容满面,吩咐道:“待反贼水师接近些,给章水那边的水师留足时间。” 同时,陈廷对又指挥陆路官兵,打算在江边跟反贼主力决战。 他有一万多人,反贼只有几千人。 而且,他还有一千火铳部队,那都是他从福建海船上带过来的。 陈廷对也向吉安府派出了探子,反贼起事至今,也就少数弓箭手,一直都没有使用火器。保管两轮排枪打出,吓得这些江西反贼屁滚尿流! “止步!” 费如鹤扭头看着赣州城的狼烟,既然计策成功,那他还出兵干嘛? 静待片刻,费如鹤全军调头,返回鹅公山下的大营。 赣州城里的官兵,见状连忙挥舞信号旗。 如此遥远的距离,肉眼根本不可能看得清楚。 但陈廷对立即看清了,因为他有千里镜,这玩意儿是花费重金,从西洋红毛夷手里购买的。 这就是陈廷对的信心所在,他不仅兵力占优,而且装备碾压。 他有千里镜,他有火铳部队,而费如鹤没有这些。 赵瀚麾下的火铳兵,已经增加到百余人,全部由李正统率,如今藏在临江府城,防备朱燮元突然从南昌出兵。 费如鹤手中,真没有火器部队,只有新编练的一千弓箭手。 “反贼撤兵了?” 陈廷对放下千里镜,脑子有些迷糊,搞不清楚反贼在干嘛。 他身边一个年轻人猛然大呼:“泰山大人,快快传令水师退回去!” 说话之人,是陈廷对的女婿黄汉良,历史上也算一个抗清志士。而且据说九岁能文,还是个远近闻名的神童,募兵数千跟鞑子作战,最终被清军射中眼睛而死。 陈廷对立即反应过来,急忙下令道:“水师撤退,水师撤退!” 传令官立即奔向江边,疯狂打出旗令。 城中八镜台也有千里镜,甚至官兵水师那边,也有千里镜可以观察情况。其信息传递速度,是费如鹤这边的无数倍。 然而,已经晚了。 费如鹤是估摸着时间撤兵的,足够官兵水师从章水杀出。因为再不杀出,就无法形成合围,那些官兵水师又不是智障。 甚至,六百多条火攻船,都已经点燃了,顺着贡水快速冲来。 三十六条运粮船,每条船九个船工,一人掌舵,八人踩动轮桨。 舵手见状,立即呼喊示警,三百二十四个死士船工,纷纷跑出船舱跳江逃命。 六百多条火攻船,跟三十六条运粮船很快撞上,官兵水师也从章水杀入贡水,阻住这三十六条运粮船的退路。 为了演戏逼真,这些运粮船的舱底,甚至还装了许多石块泥土,免得吃水太浅被官兵看出破绽。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古剑山率领水师,只带中小型快船,飞速从赣江杀向官兵水师。 “转向,快撤!” 古剑山还没抵达三江合流处,官兵水师就已经发现不对,慌慌张张想要转向逃跑。 双方就在河口宽阔处撞上! 官兵水师阵型大乱,数百火攻船和燃烧的三十六艘运粮船,正从南边飘过来。而北边,又是真正的反贼水师。 幸好已经驶出贡水流域,纷纷转向朝章水遁逃。 慌乱之间,甚至出现撞船事故,也出现好几条船互相阻塞的情况。 “杀!” 两军水师终于接舷,官兵那边舰载装备落后,毕竟全是在江西临时改装的战船。 古剑山、樊超、李会等水兵将领,都是带兵接舷冲杀。 万邦彦毕竟是大族士子,他才不会去拼命,只是指挥麾下战船,全速绕向西南边包抄,阻止任何一条敌舰遁入章水。 福建总兵陈廷对,此刻用千里镜观察战况,整个人都已经傻了。 水师一旦覆灭,他亲自渡江做诱饵,带过来的上万福建兵,就不能过河再回到赣州城。他虽然还剩十多条运兵船,但根本就不敢再坐船过去,中途肯定被反贼水师攻击。 一万多福建兵,回不了赣州城了…… 当然,趁着水战还没结束,立即动身还能过去几千。 可谁过去,谁留下? 被留下的将士,恐怕当场就要兵变。 女婿黄汉良连忙说:“泰山大人,必须尽快抉择。第一,舍弃赣州城的三千守军,立即全军撤退至兴国县或者于都县;第二,速速挥师攻打反贼主力大营!我军水师全军覆没,已然不能撤回赣州城,再无第三种选择可言,再拖下去士气早晚崩溃。” “打!” 陈廷对双目通红,他的兵更多,他还有一千火铳部队。 感谢恒沣的盟主打赏,感谢全体书友的打赏和订阅。 第199章 197【士绅农民大联合】 赣州城的河道地形,确实跟临江府很像,但是这里更复杂得多! 三江合流,大山四立。 每条江的后方,都有大急湾,即便登高望远,也看不到对方的水师布置。因为水师主力,全都藏在急湾后面,只派少许船只出来游弋。 因此大家都可以用水师设伏,对方是什么情况,全靠经验来猜测。 福建水师,以前打惯了海战,还是第一次打内河水战。而且在江西募集的商船,改造成战船之后,很多水战武器都没有。 本来装备了一些佛朗机炮,全被沈犹龙带回广东剿匪去了,谁让人家是手提尚方宝剑的主帅? 水战接舷之后,福建水兵纷纷跳河,争先恐后的游回赣州城。 距离很近,游几百米便能上岸,上岸即是赣州城墙。 至于赣州城对岸的陆军战斗,地形同样有些复杂。费如鹤还记得少年之时,庞春来教他的扎营要素,背后是鹅公山,左右是两块大水塘,前面则是对准了赣江。大营与赣江之间,仅三里地的空隙,官兵必须从这里进攻。 而费如鹤自己,可攻可守,粮草充足,水源丰富。 在行军的过程中,黄汉良说道:“可分兵三千,攻占南边的山头,从山上突袭贼军大营。我军主力,则从正面进攻,两边夹击或可大胜。我军攻占山头,贼军必须分兵防御。一旦分兵,便对我军有利,因为敌人兵少。” “你带人攻山!”陈廷对命令道。 黄汉良二话不说,便带三千人前往山岭地带。 陈廷对自己绕向西边,来到反贼大营与赣江之间的空隙。 相较于吉安,赣州的水稻种植稍早,此时已经可以收割了。费如鹤大营附近的稻田,农会已经组织农民收割完毕,双方将在广阔的水田里作战。 陈廷对虽然讨厌邹维琏,但不得不承认,那位巡抚练兵有一套。 驻扎赣州城一年,除了筹集粮草,制造火船之外,一万多福建兵还训练度极大提升,不再是去年那支一碰就溃的乌合之众。 包括将领在内,全部脱下鞋子,挽起裤腿踏入田中,踩在泥水里列队前进。 一千火铳兵,被藏在中军,等待关键时刻发威。 陈廷对派出两千福建兵,前去攻打反贼营寨,作战意图有两个:第一,推倒反贼大营的木制寨墙;第二,溃败之后引来反贼追杀。 无论输赢都可以,赢了趁势全军出击,输了就用火铳部队打反击。 邹维琏训练出的强兵,给了陈廷对十足信心,不会佯败变成全军溃败。 “咻咻咻!” 两千福建兵朝着大营冲去,反贼弓箭手开始齐射,寨墙后还有长枪手等着。 与其说寨墙,不如说相对坚固的木栅栏,非常方便长枪借助空隙往外捅。 福建兵被弓箭齐射之后,已经有崩溃的征兆。少数冲到寨墙外,立即被长枪手捅回去,然后这两千福建兵就溃了。 陈廷对郁闷无比,大营中的反贼,竟然不趁胜杀出来,导致他的后续部署完全无效。 正常情况下,反贼应该趁机杀出,然后杀得官兵全线崩溃。 而费如鹤想的却是,我为啥要追杀? 我的水师已经大获全胜,我自己占据营寨以逸待劳,而官兵根本无法渡江回城。只要多拖延一天,官兵就士气跌落一分,所以急着打决战干嘛? 在泰和县城,一人追杀上百反贼的费如鹤,仿佛突然之间化身为智将。 多亏了去年费映环的密报,赵瀚、费如鹤等人都知道,福建官兵手里是有火铳的,反贼这边不得不小心应对。 陈廷对以为火铳营是奇兵,可在关键时刻杀个措手不及。但他哪里又知晓,反贼连统率火铳营的将领名字都一清二楚。 眼见诱敌失效,陈廷对只能重整队伍,决定强行攻打反贼大营。 就是地形有点恶心,大营的两边是水塘,只能从正面进攻。 他一边部署军队,一边等着女婿。 女婿黄汉良在奇袭进山,只要成功,便可从反贼大营的后方,从山上俯冲杀向反贼的屁股。 前后夹击,必然奏效! 阻击黄汉良的反贼不多,仅四五百人而已。 黄汉良不但是神童,九岁就能写八股文,而且他还通晓兵法,颇有武艺,擅长水战。 “杀!” 黄汉良冲锋在前,带着三千福建兵,朝山坡上几百反贼杀去。 却见那几百反贼,突然站出五十多人,双手举起碗大的奇怪物体,高举过头顶用力往山下抛。 黄汉良以为那是小型落石,然而…… “轰轰轰!” 粗瓷制作的“万人敌”,少数引线熄灭没炸开,少数提前就爆炸了。 但依然有三十多颗,落到福建兵身边爆炸。 不仅瓷片飞溅伤敌,而且还有辣椒面炸出,黄汉良的大腿被瓷片击中,吸气时更是感觉嗓子眼冒火。 “杀……咳咳咳……” 那五十多个反贼,重新举起万人敌,友军用缓慢燃烧的苎麻绳帮忙点燃引线。 “轰轰轰!” 又是一阵炸逼,三千奇袭山岭的福建兵,直接崩溃往山下逃去。 黄汉良还想带伤冲锋,可他压不住溃兵,只能跟着一起溃逃下山。来到山下,他拔出嵌进腿里的弹片,顿时彻底无语,反贼的万人敌居然是用瓷器做外壳。 没办法,赵瀚的地盘,到处都是高岭土,朱元璋甚至用来烧制瓷化城砖。 因为取材方便,量大管饱,瓷器弹壳的制造成本,竟比铁质弹壳便宜得多。 这玩意儿,一窑烧出来,几百上千个! 黄汉良带着残兵奔回,对自己的老丈人说:“贼军有万人敌。” “嗓子怎么了?”陈廷对问道。 黄汉良仿佛感冒之后扁桃体发炎,眼睛不断的流泪,用喑哑的嗓音说:“贼军的万人敌,掺了番椒末,我眼睛和喉咙都中招了。” 陈廷对拿起千里镜,观察反贼大营的箭塔。 那些箭塔,在官兵第一次进攻时,根本就没有放箭。现在想来,恐怕也藏着万人敌,只等官兵主力攻去,就要扔出来炸一大片。 陈廷对心里开始咒骂沈犹龙,那个混蛋两广总督,把军中的火炮全带走了,否则此刻可以先轰塌反贼箭塔。 黄汉良说道:“泰山大人,撤吧,这仗没法打。反贼出营决战还好说,这些反贼都是乌龟,缩在大营里边,还占据有利地形,我军如何能够攻破?” 陈廷对转身回望江面,水战已经进入尾声,官兵水师全没了。 “撤!” 陈廷对咬牙发出军令。 反贼大营之内,费如鹤笑着说:“准备追击。” 也不是追击,而是远远列阵跟着。 这种做法,使得官兵无法安然撤退,只能踩在水田里,勉强保持阵型徐徐后撤。 一旦官兵从水田里出来,都顺着田埂离开,在反贼的追击之下,官兵很容易全军溃逃。 黄汉良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陈廷对冷笑:“我知道,我就是要引诱反贼出营决战,刚才那种地形没法打仗,换个咱们舒服的地方再打。” 场面变得很诡异。 江边水田之中,五千多反贼部队,展开阵型缓缓前进,一万多官兵也展开阵型徐徐后撤。 终于,官兵停下了,因为地形开阔,官军可以发挥兵力优势。 “停!” 费如鹤也跟着停止追击,双方隔着几块水田相望。 陈廷对让旗令官发号施令,让官军阵型展得更开,试图依靠兵力优势,绕向东侧进行半包围进攻——西侧是江水。 “撤!” 费如鹤脸上笑容灿烂,趁着官兵展开阵型的时间,突然下令全军撤向大营。 就一个意思,不跟你打,也不让你走。 这样反复拉扯之下,官兵必然士气下降,因为他们回不了赣州城,只能退往更后方的兴国县或于都县。 而且,官兵的训练度,肯定不如大同军,反复拉扯说不定自己就崩了。 “竖子欺我!” 陈廷对的肺都快气炸了,他想打决战,反贼就撤回大营防守。他下令撤军,反贼就跟上来,哪有这样打赖皮仗的? 而且四下全是水田,双方都能从容前进或撤退,某一方想突然冲锋都冲不起来。 “杀!” 官军后方一座山岭,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陈廷对劫掠的财货,许多都运回赣州城了。但也留下许多粮草,靠山傍水扎营,留下千余官兵看守大营和粮草。 “反贼哪还有兵力,绕后突袭我军营寨?”一个福建千总大惊。 福建将士全部大惊失色,因为后方传来的喊杀声,至少得几千上万大军。 反贼能够撒豆成兵吗? “进山,快进山!” 陈廷对立即下令,西北边是反贼主力,东南边又莫名其妙出现大量反贼,官兵的西南边又是江水,他们只能朝东北边的大山撤退。 官兵这么一撤,费如鹤又慢悠悠跟上来。 到处是水田,无法冲锋追击,那就慢悠悠的追呗。 很快,就有十多个官军败兵,沿着田埂疯狂跑来,惊恐大呼:“总镇,我军大营被偷袭了!” “守营士卒,就剩你们这十几个?”陈廷对问道。 那败兵说道:“四下溃逃了,其他人不晓得逃往哪边?” 陈廷对又问:“袭营的反贼有多少?” 那败兵说:“好几千人,也可能上万人。大部分是农民,手里拿着菜刀、锄头之类。还有些是乡勇,士绅带着乡勇来袭营。” “士绅怎敢从贼?”陈廷对惊恐道。 是的,士绅也从贼了。 这几天,宣教官一直在联络地主,农会则组织发动农民。 由于福建兵杀得太狠,赣州的地主宁愿从贼,帮着反贼打败福建官兵。否则的话,反贼一旦败逃,福建兵能把赣州地主杀得鸡犬不留。 这种事情早就出现过,一百年前,两广、湖广兵围剿南赣,一路烧杀抢掠。 广西狼兵最狠,把南赣杀得十室九空! 便是圣贤如王阳明,剿匪时也用连坐法。一户从贼,十户正法,杀得人头滚滚,杀得百姓互相举报邻居。 费如鹤把官兵追进山中,不是什么连绵起伏的大山。 很快,本地民兵也过来汇合。作威作福的地主士绅,饱受压迫的佃户农民,竟在宣教官和农会的串联下,紧密合作起来一起围杀福建官兵! 第200章 198【满地打滚费如鹤】 陈廷对站在山上,用千里镜观察山下军情。 至今他脑子还很迷糊,地主和农民咋就一起从贼了呢? 朝廷发饷不足,赏银拖着不给,将士们自己劫掠发财,这是放诸四海皆准的道理。他也没做得太过分嘛,北边围剿流寇,大部分官兵都是如此,否则早就打不下去了。 就连今年出任陕西巡抚的孙传庭,由于朝廷一直发饷不足,也早已放松对部将的约束。 没办法,不抢粮就无法养兵。 而一旦放松约束,军纪就如溃堤之水,那是想收都收不回来。孙传庭的标兵或许要好些,但也只是好些,从他在陕西带兵开始,就一直被弹劾军纪败坏。 部众烧杀抢掠百姓,孙传庭假装看不到,不予鼓励,也不惩罚。 孙传庭能怎么管? 他出场时间太晚,转为巡抚统兵时,朝廷财政濒临崩溃。若是不默许部众抢劫,手下那些官兵将领,就敢给他示范什么叫兵变闹饷! 整个明末的督师,只有卢象升善待百姓,而且军纪非常严厉。天雄军曾经断粮三天,不崩溃,不喧哗,不劫掠,并最终取得战斗胜利。当时卢象升把最后的口粮分出,他作为主帅,陪将士一起饿了三天。 所以陈廷对感到难以理解,全国各地都这样搞,为啥只有自己踢到铁板? 因为有人串联啊! 贫寒士子出身的宣教官,跑去串联地主士绅。穷苦出身的宣教官和农会骨干,跑去串联本地的自耕农和佃户。 只要有人组织串联带头,又有费如鹤带兵做后盾,那还怕个什么?短短几天时间,就拉出一支由地主和农民组成的部队。 “泰山大人,”黄汉良放下千里镜,“我军居高临下,可遣主力击溃本地民兵。那些全是乌合之众,连阵型都没有,东一坨,西一片,火铳齐射必然溃逃。这些人一旦溃败,很可能引发庐陵来的老贼溃败,届时我军便可乘胜追击。” 陈廷对叹息道:“也只能如此了。” 实在是这一连串战斗,都显得特别古怪,完全超出陈廷对的认知范围。 他冒险渡江设伏,也属无奈之举,因为反贼在城外组建农会、训练农兵。时间拖得越久,反贼实力就越强,陈廷对必须冒险施为。 当即,陈廷对以弱旅防备费如鹤,派出精锐直突地主农民联军。 “砰砰砰!” 官兵火铳营一轮齐射,瞬间引起三千多民兵溃逃。 几个福建将领趁机掩杀,近万民兵竟然全线崩溃。大部分四散而逃,少部分朝着费如鹤的主力冲去。 当友军那边传来火铳声,意味着官兵精锐不在眼前,费如鹤立即下令全军出击。 这种战术,是费如鹤从赵瀚身上学来的。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费如鹤懒得去救援那些友军,就连预备队都不留,孤注一掷杀向官兵帅旗方向。 五千多大同军,开始朝山上冲去。 之前还是智将的费如鹤,现在化身为猛将,带着亲兵冲在最前面。 “咻咻咻!” 官兵还藏着弓箭部队,费如鹤冲到一半,身上已被射了六箭。有些箭矢落地,有些箭矢还插在他身上,这都挡不住费如鹤的冲锋。反正他身上穿着棉甲,头戴嵌有铁片的竹盔,只要别被射中面部和颈部即可。 主将冲锋在前,全军士气大振。 官兵精锐都被派去打地主农民联军去了,留下来防守的相对较弱,而费如鹤进攻的时机恰到好处。 如果迟疑片刻,友军逃跑殆尽,费如鹤将被两面夹击。 当费如鹤率军攻上山头,双方接触的瞬间,官兵弱旅立即崩开个口子。 “随我填上去!” 陈廷对不愧是武状元,完全不知道啥叫害怕。 眼见己方阵线出现缺口,他立即亲率中军前去填补。 主帅撞上主帅! “呔!” 陈廷对猛然一刀劈下,借助从上而下的冲锋之力,想要将费如鹤当场砍死。 “当!” 费如鹤慌忙横刀格挡,被震得虎口发麻,甚至半条手臂都麻了。 这厮力气好大! 陈廷对得势不饶人,又是一刀劈来,费如鹤无法变招,只能再次慌张格挡。 “当!” 费如鹤手里的战刀,竟直接被陈廷对给劈落。他也不顾上面子,急忙借势扑倒,然后顺坡滚回阵中。 物理意义上的滚回去,费如鹤从没这么狼狈过。 “杀!” 陈廷对还想追杀,迎面刺来几把狼筅。这玩意儿不但凶狠,而且阴险,可以阻碍视线。 就在此时,几个长枪兵越过盾墙,戳向陈廷对的咽喉和小腿。 陈廷对慌忙闪避要害,铠甲防护不利的小腿被戳伤,吓得陈廷对也赶紧退回阵中。 双方的主帅亲兵,就这么厮杀起来,而且一时半会儿难分胜负。 但是,旁边交战的部队,却很快就分出输赢。 此次进攻的全是精锐大同兵,而陈廷对留下防守的,却属于战斗力较弱的部队。说白了,全是两年前招募的福建乡勇,在三省交界击败过农民军,除此之外就只八天训练一次。 陈廷对的两翼阵线,一点一点崩坏,他见状大呼:“再顶半柱香,再顶半柱香就赢了!” 确实,再顶半柱香就赢了。 因为他的女婿黄汉良,已经击溃地主农民联军,又带着精锐杀回山上,试图将反贼前后夹击。 届时,反贼必败! 然而没有半柱香,十分之一柱香都没顶住。 “杀啊!” 一个佃户出身的大同军把总,名叫刘二亮,率先击溃当面之敌。他立即带兵帮助友军,对一哨福建兵进行侧击,就跟铁锤砸豆腐一样,瞬间就把敌人阵型给砸崩。 仿佛多米诺骨牌倒下,福建兵一队接一队崩溃。 见势不妙,之前还神勇无双,打得费如鹤狼狈逃命的陈廷对,立即带着自己的亲兵逃跑。 “一哨到十哨追敌,务必把敌军追至四散逃命。其余部队,整军御敌!” 费如鹤终于捡起自己的钢刀,开始从容发号施令。 这把刀也快要报废了,被陈廷对砍出两个大口子,武状元真他娘的不是一般人。 “听令,上弦!” 一千弓箭手弯弓搭箭,对着山下攻来的官兵精锐,居高临下就是一轮齐射。 “回来,快回来!” 黄汉良带着一千火铳营,还想继续进攻。谁知其他官兵将领,全都带着部队逃了,他们见山上的主帅已败,哪还有胆子继续打下去? “随我追敌!” “嘟嘟嘟嘟哒哒哒嘟哒……” 费如鹤再次下令冲锋,唢呐吹响冲锋号,四千大同兵如同猛虎下山。 “砰砰砰!” 黄汉良还剩最后一次机会,他让火铳营全部瞄准费如鹤的帅旗方向。 可是,大同兵还没进入有效射程,那些福建火铳兵就提前开枪,然后不顾黄汉良的军令转身就逃。 黄汉良只能跟着逃,但他逃得较迟,很快被大同兵追上。 此人还想拼命厮杀,被几杆长枪捅死。 一个神童出身、文武双全的汉子,历史上募兵抗清而殉国。此时此刻,却死在赣州城外的无名山坡,从始至终就没正经跟反贼血战一场。 “福建兵输了,福建兵输了!” 混在溃败民兵当中的宣教官、农会骨干,听到山上传来冲锋号,顿时高兴欢呼起来。 他们沿途收拢溃兵,折身回去,痛打落水狗。 而那些败逃的福建精锐,浑身一道伤口都没有,面对超级弱鸡的农兵,根本提不起作战的勇气。 山下战场乱七八糟,拿着锄头、扁担、菜刀、竹枪的农民军。他们没有阵型可言,东一堆,西一群,撵着福建精锐士卒追杀。 但凡有福建精锐摔倒,立即就冲上来围殴。 有时候,一小撮福建精锐反击,又吓得数倍的农兵溃逃。 漫山遍野,到处是逃兵,到处是追兵,有时候甚至搞不清谁在逃谁在追。 福建总兵陈廷对,从北边冲下山岭,一路逃进更北边的群山之中。进山之后,终于没再看到追兵,他连忙清点人数,顿时气得两眼发黑。 他身边只剩四十多人…… 其他部队,包括他的亲兵,已经彻底逃散了,异地他乡根本别想再聚起来。 陈廷对不敢耽搁,休息一阵,继续在大山里逃命,他得赶快寻到附近的县城。只要进了县城,就立即写信告状,把锅甩到邹维琏身上就是。 内容都想好了,福建巡抚邹维琏,全家老小被反贼抓住,于是暗中从贼瞎指挥。邹维琏先是按兵不动,坐视反贼占据万安天险,随即指挥水军送入反贼陷阱,导致福建官兵主力被反贼给包围。 都是巡抚的错! 费如鹤打扫战场就用了一天一夜,俘虏官兵三千余人。 其实还能俘虏更多,但本地的士绅和农民,各种打死俘虏来泄愤,许多福建兵宁愿跳河逃跑,都不愿被本地乡民给逮住。 那些负责诱敌的死士船工,竟然只死了六个,失踪八十余人,也不知被冲到哪里上岸,又或者淹死之后找不到尸体。 就在费如鹤移师渡河,打算包围赣州城时,古剑山突然接到军令:水师立即北上作战! 南方五省总督朱燮元,不可能坐视赣州友军被围城。 他的想法非常正确,邹维琏只需守住赣州城即可,守到自己这边秋收完毕。只要有了秋粮,粮食充足之后,朱燮元就出兵攻打丰城县,逼迫反贼主力从赣州撤兵。 如此,便可让反贼疲于奔命,赣州城也能保住。 说不定,邹维琏还能从赣州出兵,趁机把万安县城给打下来! 第201章 199【围困】(为盟主“书友20210617003015576”加更) 丰城县外。 朱燮元望着紧闭的城门,望着四野空旷的乡村,脸色黑得如同染了墨汁。 丰城县的反贼,早有防备很正常。 可丰城县的乡野百姓,怎也躲得那么快? 不说牲畜和粮食,就连值钱的家具都已搬走。 还未彻底成熟的稻谷,也强行提前收割。实在来不及收割的,就那样留在水田里,等于直接舍弃不要了。 自己这边有奸细,而且是非常高层的奸细! 为了出其不意,朱燮元甚至不等秋收完毕,卡在稻子将收未收的时候出兵。他的军粮肯定不够,但可以直接在丰城县割新稻,这时也顾不上什么百姓了,赵贼地盘里的百姓跟反贼没两样。 如此迅捷出兵,竟还是让反贼提前知悉,看丰城百姓从容转移的样子,反贼至少提前一两天就接到消息。 “你说是谁泄露的军情?”朱燮元问道。 “着实不知。”王廷试同样一头雾水,他可以赌咒发誓,这次真的与他无关。 朱燮元语气冰冷道:“拆房,围城!” 丰城县外的居民,已经提前撤进城中。 在朱燮元的命令下,城外一座座房屋,被扒了打造攻城器械。另外,又派小股部队,去附近收割田里的稻子,就算没熟也可以收回去煮了吃。 负责驻守丰城县的军官是江良,他手里只有一千正兵,但紧急招募了一千农兵。 县令叫做刘顺义,原为安福县贫寒士子。 刘顺义如今负责维持治安,将城内所有百姓,临时编成保甲。让百姓们互相监督,各自保甲的成员,若是敢趁机捣乱,整个保甲都要受到处罚。 城里肯定有官府的奸细,而且还不止一个,须防止他们纵火。 朱燮元这次似乎打算来硬的,只一天时间,就填平好几段护城河。 翌日,围二缺一,还有一面是赣江。 江良见状,立即下令:“通报刘知县,让他组织人手,把八道小门堵死,只留四道大门。丰城县的城门实在太多,官兵这次是铁了心要攻城。” …… 南昌城郊,涂家大宅之内。 丫鬟小厮已被打发走,几个士子正在喝酒闲聊,就是当初活捉杨嘉谟的那些读书人。 “诸君且猜,此次总督出兵,能否把丰城给打下来?”涂廷楹笑问。 喻士钦叹息道:“即便能打下丰城,赵总镇的援兵一至,也必然击溃官兵之主力。” “唉,只盼赵先生早日占据南昌,否则这生意是没法做了。”说话之人,竟是粮商李凤来。 李凤来的长子和次子,都作为人质在白鹭洲书院学习。而去年投奔的那批士子,正好也被扔去书院,几天时间就认出李凤来的儿子。 此次通风报信,就出自他们的手笔。 别看江西山多地少,粮商却特别多。他们在江西采购粮食,运往江南诸府高价销售,再把江南棉布等特产运回来,如此倒腾获利颇丰。 朱燮元为了养兵,禁止江西粮食出境,只准按市场价卖给总督府。 市场价是什么鬼? 江西的米价,跟江南诸府的米价能一样吗?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朱燮元把江西粮商全部得罪了。 少赚一年的钱也就罢了,就怕官兵跟反贼一直对峙。若连续如此折腾几年,简直是让粮商们去死,他们只盼这场战争能早点结束。 而奉新、进贤、高安等县的乡村,已经陆续出现农会组织,看样子早晚要搞农民暴动。 这些粮商们作为大地主,盘剥农民越来越难,生怕自己被农会抄家灭族。朱燮元又断了他们做生意的财路,简直两头不是人,他们必须趁早选择一方。 选择朱燮元吗? 那等于选择旷日持久的战争,赵贼三五年之内不可能覆灭。到那个时候,农民早就暴动了,别说保住土地,粮商们的性命都有可能不保。 在李凤来、涂廷楹等人的串联下,南昌府境内粮商,至少有七成倒向赵瀚! 他们对粮食的调派非常敏感,朱燮元稍微有所异动,粮商们立即给丰城县通风报信。 一通闲聊,喝得醉醺醺。 李凤来举杯道:“诸君,且为赵先生贺,遥祝赵先生早日夺得天下!” “为赵先生贺!”众人碰杯笑道。 这些士绅,与其说是大地主,不如说是大商人。 他们眼见各县农会组织越来越多,迟早保不住土地,于是干脆舍地保商。 至于纯靠土地敛财的士绅,在农会的压力之下,纷纷募兵支持朱燮元,如今南昌之兵已经接近三万。 不得不打,朱燮元养不起三万兵! …… 围城第二日。 白天还在打造攻城器械、努力填平护城河的官兵,突然半夜摸黑离开。全体士卒,嘴里衔着筷子,互相抓着腰带朝南方而去。 王廷试半夜被叫醒,稀里糊涂跟着离开,嘴里被塞根筷子不准说话。 三万多大军,全部前往丰城以南十里外的丘陵地带。 朱燮元本想抢占那里,一可与攻城主力形成掎角之势,二可随时出兵偷袭反贼救援部队。 但看到乡野百姓全部转移,他就知道晚了一步。城南的丘陵大山之中,必定到处都是农民百姓,不但掺杂有反贼的农兵,很可能还埋伏有临江府的援军! 只要朱燮元攻城受挫,山里的反贼必定趁机杀出。 负责北方战区的黄幺,确实屯兵在此,李正的一百多火铳兵也在。 大同水师被调往南边打仗,黄幺、李正没有水上优势,干脆从陆路出兵藏于山岭之中,想在关键时刻给朱燮元一个出其不意。 然后,他们被打了个出其不意。 半夜河边燃起大火,那是哨兵发出的信号。而且同时有三个大火堆,代表所来官兵很多! “扼守上山要道!” 黄幺立即下令,他撤退已经来不及了,火堆是从侧后方燃起的。 朱燮元这个老帅,竟然自领两千标兵提前出发,那是他训练了好几年的贵州兵。两千官兵精锐,绕一大圈从后方渡河,百米宽的小河被轻松渡过。 不为别的,只是阻截反贼去路。 翌日清晨,二万八千多官兵,将黄幺的两千正兵、三千农兵堵在狮子山上。 数里之外,还有两座小山。 东北的那座小山,是李正的五百正兵、两千农兵。 西南的那座小山,是费映珙的五百正兵、两千农兵。 三座山峰,互为犄角。 王廷试惊叹道:“督师神算,竟然不派探子,便知此山必有反贼。” 朱燮元解释说:“我军出兵的消息早已泄露,却迟迟不见贼军援兵,必然埋伏在山中。丰城附近,狮子山、仙姑岭最为险要。仙姑岭在北边,我早就派人查看过,只剩南边这个狮子山!” “现在就攻山?”王廷试问。 “劳累一夜,先扎营让士卒休息。”朱燮元摇头道。 狮子山一带,两面环水,很容易包围山上敌军。朱燮元还想围山打援,因为附近的山岭肯定还有反贼。 黄幺站在山顶,喃喃自语道:“两三万大军,一夜奔袭十里,这位总督被逼急了啊。” 如此快速的夜间行军,朱燮元所带粮草,最多能撑十天! 十天之内,若不能攻下山头,朱燮元就只能饿着肚子撤军,顺着狮子山下的小河返回南昌。 朱燮元也是没有办法,他此番出兵的计划,只提前告诉几个心腹。军情意外泄露,让他心里发毛,周边各县的农会,也让他无法再拖下去。 丰城县不能迅速攻破,就只能来打狮子山,这里其实比县城更好打。 八天之内,打不下来就立即撤军,回去老老实实的守南昌。反正此次出兵,目的是袭扰反贼后方,让反贼不能全力攻打赣州。 李正和费映珙,各自带兵前来救援,他们合兵之后也才5000人,其中4000人还是农兵。 而且,是丰城、清江两县的农兵,训练度其实并不很高。 “怎么打?”李正问道。 费映珙说:“肯定不能强攻,官兵攻山,咱们就在背后骚扰。尽量拖时间吧,只需半个月,吉安那边肯定有援兵过来。” 还是赵瀚的军队太少,一半正兵在南方打仗,一些精锐农兵在防备湖广。 赵瀚想要增派援军,只能征召庐陵、吉水、安福等县的农兵。集结需要时间,赶路也需要时间,朱燮元在这个空挡里,可以非常随意的来去自如。 就如费映珙所说,赵瀚的援兵可能要半个月,而朱燮元的计划是八天打不下狮子山就撤军。 等赵瀚派援兵过来,朱燮元早就跑回南昌了,这是一头不肯吃亏的老狐狸! 下午时分。 两万八千多官兵,休息充足,吃过饭食,开始组织攻山。 从平面图来看,狮子山真的很小,长不足五百米,宽不足两百米,两三万人围攻那是真的杀鸡用牛刀。 好在,山岭不能只看平面。 而在樟树镇方向,几条运兵船驶来,赵瀚等不及农兵集结,直接派出了自己的亲兵。 由张铁牛、刘柱统率的奴儿军,内着锁子甲,外穿棉甲,头戴嵌满铁片的竹盔。 人数不多,只有四百甲士而已。 真正的恶战就要来了,大同军前所未遇的恶战! 感谢怀南月的盟主打赏,感谢所有书友的打赏和订阅。 第202章 200【攻守】 敌人太多,狮子山太小,黄幺主动收缩防线,只扼守半山坡以上的紧要处,让朱燮元的两万八千官兵不能完全展开。 “咦,这里有个宝贝,”正兵队长陈福贵大喊,“哨总,我寻见一个宝贝!” 萧宗显沉脸呵斥道:“官兵已经攻山了,你瞎闹腾什么?” 陈福贵抠出鸡蛋大的石块,那一段山壁都被砸塌了,兴奋道:“哨总,这是天降陨铁,可以打造神兵利器献给总镇。” “真的?”萧宗显好奇的凑过脑袋。 “我打铁十多年,还能认错?”陈福贵是铁匠出身,“老一辈的铁匠都说,丰城西南边陨铁多得很,正德年间砸烂了几万个房子。” 这肯定是讹传,真实情况是,正德八年出现一场流星雨。其中有部分流星,砸在县城引燃民居,烧毁房屋两万多间。 胡定贵从旁边跑过来:“天降陨铁?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滚回去,好生守住自己那段!”萧宗显立即呵斥。 胡定贵笑道:“官兵这才开始爬山,离爬上来还早呢,到时候豁出去拼命就是。” 陈福贵也笑着说:“就是,还能让官兵攻上来?” 这些大同兵,还真就不怕死,面对将近三万官兵包围,依旧可以有说有笑的聊天。 胡定贵,孤儿佃户。 陈福贵,世代匠籍。 他们已经获得新生,再不愿过以前的日子,官兵想要夺走他们的田地,就得先夺走他们的性命。 …… 山下。 朱统鉟拔剑大呼:“弟兄们,那赵贼想分咱们的田,大夥说答不答应?” “不答应!”士卒齐声大吼。 “想分咱们的田,就跟他们拼了!”朱统鉟奋力喊道。 “拼了,拼了!” 朱统鉟其实不是大地主,而是宁王后裔、简定王朱觐炼之孙,正正经经的大明宗室。 他本来也有爵位辅国中尉,但已自动放弃,以平民身份参加科举。历史上,他明年就会中举,崇祯十三年中进士,崇祯末年升为礼科给事中。 一个能放弃爵位参加科举之人,遇到反贼作乱,自然要投军报国,把这当成出人头地的机会。 倒是他麾下的三千乡勇,多为大族子弟、小地主和自耕农。 古代信息非常闭塞,虽然赵瀚已在南昌传播《大同集》,早就写明了分田政策。可是有人故意歪曲,以讹传讹之下,南昌府诸县的小地主和自耕农,都以为反贼要把他们的田抢光。 赵瀚在这些地方,提前发展农会,努力宣传土地政策,但大部分小地主和自耕农都不相信。 “随我攻山!” 朱统鉟率队往山上冲,身后乡勇士气如虹,他们要誓死保护自己的土地。 大概六七千官兵,开始从四面八方开始攻山——因为地形原因,人太多无法展开,六七千官兵同时投入战斗已是极限。 “落石!” 萧宗显大呼。 胡定贵、陈福贵连忙指挥士卒,推动石头顺坡滚下去。 一块大石至少撞翻五六个官兵,八块大石下去,顿时砸死砸伤五十多个,这样的场面在山上多处出现。 朱统鉟麾下的三千乡勇,顿时溃了数百人,纷纷转身朝山下逃命。 “督战队上前!” 朱燮元在山下总指挥,一声令下,各处督战队纷纷上前,斩杀驱赶溃兵重新攻山。 朱燮元转身看着后方,那里有反贼的五千援兵。他也占好了有利地形,等着对方过来救援,到时候可以一起消灭。 攻山足足一个下午,没有取得丝毫进展。 不过,守山反贼的滚石、滚木,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山下两里外,李正皱眉说:“我们就这么看着老黄被围攻?” “急什么?这才第一天,”费映珙说道,“至少也得两三天,等官兵露出疲态,才有机会抓住其漏洞。各自回营固守吧,若是留在此地,我怕这位总督会分兵夜袭咱们。” 看着反贼援兵远远撤走,朱燮元感到有些无奈,这些反贼也太谨慎了。 朱燮元吩咐道:“通告全军,我要彻夜击鼓,让他们听到鼓声别害怕,老老实实睡觉休息!” “咚咚咚咚!” 一更天,双方士卒都还没睡,突然四面响起官兵的鼓声。 黄幺吩咐士卒警惕,全部打起精神,防备官兵夜间偷袭各要处。 两更天,鼓声再次响起。 双方士卒皆被惊醒,别说山上反贼,就连山下官兵,都被搞得心惊胆战。 三更天,鼓声又想起来了。 山上反贼不敢睡觉,或者说,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状态,手握兵器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至于山下官兵,反而变得安稳起来,他们知道是己方的鼓声,此时头疼的应该是反贼才对。 四更天。 “嘟嘟嘟嘟哒哒嘟哒嘟嘟嘟……” 鼓声还没响起,山上突然传来冲锋号,无数官兵惊恐爬起来,有些乡勇甚至打算逃跑,山下各营有三分之一陷入混乱。 “莫要慌,莫要慌,是反贼的扰敌之计!” “击鼓!” “咚咚咚咚!” 今晚谁也别想睡觉,第二天早晨爬起,双方士卒都眼含血丝。 李正和费映珙,在天亮之后,再次带着援兵过来,隔着两三里地远远观战。他们倒是睡得很香,一个个精神奕奕。 今天,官兵更换部队进攻,昨天进攻的部队可以休息。 车轮战,疲劳战,朱燮元想要拖垮山上的反贼。 万化新,出自南昌万氏,家有良田上万亩。 他领着一千多子弟兵,不要命的开始攻山,反贼想要分田,就得从他尸体上塌过去。 朱燮元感觉江西武将不堪用,干脆任命有能力的士绅子弟,临时统率他们自己招募的乡勇。包括王廷试在内,也短暂获得两千乡勇的指挥权。 万化新的三次进攻都被打退,死伤百余乡勇,隐隐有崩溃的征兆。 他的部队立即被换下,秀才邓林桂带着自募乡勇进攻。 一个上午,仍无进展,但山上反贼的滚石和滚木,这次是真的用完了,包括昨晚连夜搜集的物资。 甚至不给反贼吃午饭的时间,樊来谏、张品元等大族士子,提前填饱肚子,带着乡勇继续疯狂攻山。 黄幺红着眼睛说:“各哨队,分出三分之一吃饭睡觉,山下攻得再凶也要睡觉!万人敌莫要乱用,等官兵扎堆杀近了再扔。” 万人敌,就是瓷壳炸弹,黄幺手里只有两百多颗。 樊来谏带兵冲上山坡,大喜呼喊:“反贼没落石了,随我冲啊!” 胡定贵只分到五颗万人敌,不断提醒麾下士卒:“放近了再扔,放近了再扔,往人堆里扔。再等等,再等等,就是现在,扔万人敌!” 只扔一颗,得省着点用。 瓷壳炸弹被点燃引线,抛往官兵堆里。 再有七八步,就能与反贼接战,樊来谏似乎看到胜利希望。 “轰!” 万人敌突然炸开,当场炸翻三个乡勇,瓷片飞溅伤了七八个,樊来谏自己也腰部受伤。 “咳咳咳咳!” 附近乡勇开始咳嗽流泪,其实影响范围不大,辣椒面也就熏到十多个人。 “杀!” 胡定贵突然冲出简易工事,带着全队三十人,朝着三百多乡勇杀去。旁边的陈福贵,同样扔出万人敌,学着胡定贵进行反冲锋。 他们早已摘下绑腿,用水打湿之后,蒙住口鼻防止辣椒面影响。 山上有水潭,还有山泉,并无断水之忧。 胡定贵挺枪刺死一个乡勇,又配合麾下士卒,共同刺死另一个乡勇。还没刺出第三枪,他面前的三百多敌人,已经稀里糊涂溃败,惊恐大叫着往山下逃去。 其实,乡勇死伤并不多,纯粹是被吓跑的。 又有个叫程吉卿的秀才,带着自家乡勇上前接应,同时出发的还有督战队。 “撤!” 胡定贵追杀二十余步,捅死第四个敌人之后,立即招呼全队士卒撤回去。 “他娘的,我的眼睛也被熏着了,”胡定贵手下一个士卒,忍不住揉眼睛抱怨,越揉就越止不住流泪,“得跟宣教官说,让他反应这玩意儿别放番椒。” “别废话,”胡定贵大喊,“瞅准时机,再扔万人敌!” “轰轰轰!” 四处都有万人敌爆炸,各部纷纷发起反冲锋,一时间杀得乡勇无人再敢攻山。 朱燮元只能给出重赏,又宣传说反贼要抢走他们的田产。 这些大地主、小地主、自耕农,纷纷带着武器再次攻山,但里面夹杂的家奴和佃户却士气不高。 攻山第二天,万人敌耗尽。 李正、费映珙的援军,依旧远远看着,并没有过来帮忙。 当夜,鼓声和冲锋号交杂,吵得山上山下都无法安睡。 “杀!” 四更天,官兵和反贼,几乎同时发起偷袭,各自有所斩获,但都没有取得太大战果。 第三日,继续攻山。 官兵人多,可以轮流休息,大同军的休息时间却更短。 双方都疲惫了,但大同军将士累得更厉害。 “杀!” 第三日下午,官兵终于冲进工事,胡定贵成功打退两次进攻。 “队长!” “老陈!” 铁匠出身的陈福贵,腹部棉甲被捅穿,杀退官兵之后,捂着伤口大笑:“哈哈,老子没事,还能再打一场!” 第203章 201【力战】 酣战前三日,双方情况如下: 江西官兵二万八千余人,阵亡738人,伤3700余人。 阵亡率2.63%,伤亡率13.5%。 看似伤亡率很高,但大部分属于轻伤,是溃逃下山时摔伤、扭伤的。 崴脚也算受伤啊,而且还很让人头疼,总不能让士兵一瘸一拐爬山冲锋。 大同兵五千余人,阵亡6人,伤47人。 看似伤亡率很低,但滚石、滚木、万人敌皆已用完。简易工事被多处破坏,大同军士卒远比官兵更加疲惫,因为官兵人多可以打车轮战。 真正的苦战,才刚刚开始。 大同水师此刻刚回吉安,樟树镇到丰城县这段河道,完全是官兵水师的天下。 张铁牛、刘柱带来的四百甲士,只能在临江府下船,走陆路前去支援狮子山战场。知府帮忙募集了一千民夫,帮四百甲士运送盔甲和粮草,别看直线距离只有40里,但还得渡过好几条小河。 狮子山攻防战第三天中午,四百甲士渡过最后一条河进山,与藏在群山之中的农会成员取得联系。 问明情况之后,又与更北边的李正、费映珙取得联系。 “什么时候开打?”张铁牛问道。 费映珙说道:“不急,黄幺还没点燃烽火,他暂时还守得住。” 一旦狮子山上点燃烽火,就意味着快撑不住了。 李正也说道:“多耗一日是一日,拖得越久,官兵士气就越低落。” 于是,张铁牛、刘柱带着四百甲士,也加入了围观看戏的行列,远远看着官兵攻打狮子山。 狮子山的西边临河,但其余三面,更远处还有人工河。 整座山连同附近土地,可视为一处大型水利设施,具体功能可以参考都江堰。 另一个时空的几百年后,刘帅在此歼灭了狮子山上一个国军正规师。 李正、费映珙、张铁牛、刘柱等人,想要攻击山下官兵,还得度过那条人工河才行,很容易被朱燮元半渡而击。 就在当天傍晚,江西总兵朱国勋,派来二百官兵水师助战。 准确来说,是朱国勋的亲兵,全是从福建带来的心腹,且这两百人里面有一半会操炮。 “督师,炮来了!” “快快抬过来!” 二十门佛朗机炮,全部找郑芝龙高价购买。耗费半年多时间,终于运抵江西,朱国勋连忙派人送来。 第四日早晨。 山上被破坏的简易工事,又连夜修复了一些。 二十门佛郎机炮,被抬到半山坡组装,开始对着工事和阵地发射。 “轰轰轰!” 第一轮属于试射,仅有一发炮弹命中目标。 距离胡定贵数百步外,另一个大队的防守区域,简易工事被轰开一道缺口。 佛郎机炮虽然威力小,但大同军的工事也不牢固。 “轰轰轰!” 又是一轮齐射,佛郎机炮射速很快,一门火炮的标准配置是五个子铳。每个子铳,都可以先填弹药,直接更换上去就能发射,有点类似步枪的弹匣。 那片阵地的三十人大队,瞬间就有两人被炮弹砸死,还有一人被砸断手臂。 其余士卒纷纷躲避。 “轰轰轰!” 又是一轮齐射。 这次只砸死一人,但大同守军士气下降很快,没有当场崩溃已经算得上精兵。 “保卫桑梓,护我田地!” 秀才万化新,带着自募乡勇开始攻山,他第一天投入战斗之后,已经休息了两天两夜。 “轰轰轰!” 在官兵冲锋之时,又一轮火炮砸上去。 养精蓄锐的乡勇,士气大振的同时,又着实有些心虚,生怕被自己这边的火炮误伤。 火炮当然不敢再发射,趁机拆卸抬走,顺便冷却一下炮管,打算瞄准另一片阵地开火。 “起来,起来,列阵!” 这里的工事已经被轰塌大半,二十多个大同军士卒,连忙爬起来列阵防御。 黄幺那里接到急报,派出一支三十人的预备队过来支援。 狼筅一阵乱戳,攻山的乡勇不敢上前。 “绳栓!” 万化新大吼一声,这些乡勇突然拿出新发明的武器。 这种武器,在一截竹竿上绑绳索,再于绳索末端栓石子。只需挥舞竹竿,石子带动绳索旋转,非常轻松就能搅住狼筅,说白了就是专门对付狼筅兵的玩意儿。 猛烈拖拽之下,一个狼筅兵措手不及,被连人带武器拖下去,瞬间身中数枪而亡。 其余被缠住武器的狼筅兵,要么放弃狼筅,要么死死稳住身形。 “杀!” 其余乡勇趁机冲锋,藤牌手连忙阻挡,长枪手开始跟乡勇对戳。 “杀贼保田!” “种田吃饭!” 双方士卒高喊口号,真刀真枪的厮杀起来。 “唉哟,我的手!” “快逃啊!” 只死了十几个人,这群乡勇就开始溃败。 督战队严阵以待,防止他们继续溃逃,另一队乡勇立即补上去。 大同兵却没法休息,连番战斗之下,一个个都疲惫不堪。 早在武兴镇就追随赵瀚的黄良英,由于能力不足,到现在只是个统率三十人的队长。他握着枪杆的双手都在颤抖,嘶声告诫部下:“顶住,再顶住几天,总镇的援兵就到了!” 连续打退三波进攻之后,侧方突然出现空挡,却是藤牌手疲惫之下走神。 “杀!” 八个乡勇攻上阵地,大同士卒瞬间倒下三个。 黄良英立即补上空位,抬枪戳死一人,自己也被戳中大腿。又一杆枪捅到他的腰部,但棉甲挡住了大部分力道,黄良英收枪再出枪,当即又捅翻一人。 溃了,这队乡勇又溃了。 在督战队阻止其溃败的同时,另一队乡勇绕过溃兵,赶紧从侧面杀上去。 这些乡勇,士气很低,多死几个就溃。 同时又士气很高,竟然在友军溃败的同时,能够冲上去继续厮杀。 “杀!” 黄良英身上受伤两处,趁新来的乡勇立足未稳,竟然直接带兵杀出阵地。 并肩作战的另一位队长,见此情形也带兵杀出。 四十多个大同士卒,势如猛虎下山,新来的三百多乡勇,吓得直接转身就逃,连带着把督战队都冲溃了。 不过,追到更下方时,两千乡勇严阵以待,溃逃的乡勇只能绕着军阵逃跑。 黄良英不敢再追,带兵回到阵地,这种消耗战,没法造成大溃败。 趁着敌军重新组织进攻时,黄良英清点人数。他这一队三十人,已经阵亡十一个,还有好几个带伤的,伤亡率已经接近50%。 若是乡勇再拼命一些,说不定大同军就溃了。 这处阵地是被重点关注的,因为被选为火炮攻击的第一个目标。 朱燮元全程举着昨天送来的千里镜观战,顿时看得头皮发麻,正常情况下早就该击溃了啊! 每次三百个乡勇,轮番攻击六十人驻守的阵地,那个阵地还挨了几轮炮击。 结果呢,官兵这边被杀溃好几拨,反贼竟然还能坚守不退。 虽然有地形优势,但那士气也太离谱了。 这种仗怎么打? 朱燮元从没有遇过这样的反贼,他觉得是自己的战术出了问题,当即下令道:“西北面不要再打,围三缺一,留给反贼下山跳河逃跑。” 再次打退官兵进攻之后,黄良英又负伤一处,终于有两个大队前来换防。 “老黄,你们退下去休整。”新来的队长说道。 黄良英咬牙道:“不用,我还能打。” 新来的队长笑道:“西北边的官兵撤了,黄北院黄幺腾了不少兵力出来。” 佛郎机炮还在发射,歇一阵打一阵,免得炮管过热和残渣没处理干净。 陈福贵受伤过重,也不知还能不能活,全队都被撤下去休整。 胡定贵也在休整,这家伙甚至呼呼大睡,厮杀声、炮击声都吵他不醒。 不知睡了多久,胡定贵突然被拍醒:“快起来打仗!” 胡定贵猛然跳起,带着士卒重回阵地,这处阵地的军官被一炮轰死了。 又一波乡勇冲上来,拿着那种奇怪的武器,虽然在平地对阵没啥太大用处,但攻山之时却让狼筅难以发挥奇效。 双方只能以盾牌为掩护,然后长枪兵互戳。 大同军居高临下,喜欢戳官兵的脑袋,官兵则喜欢戳大同兵的腿脚,双方的盾牌手都因此调整保护部位。 “杀!” 西北边又传来厮杀声,却是围三缺一不奏效。 朱燮元干脆将计就计,趁着大同军撤出部分兵力,想要趁虚而入从那里大举进攻。 胡定贵双臂已经酸软,他也不知自己杀退多少敌人。此刻已经麻木了,只想着什么时候能睡会儿,躺下休息片刻也好啊。 “呃!” 胡定贵猛然清醒,是被痛醒的,盾牌手防护不利,导致他的小腿被戳中。 他麾下的两个兵已经倒了,敌人再次攻上阵地,胡定贵忍痛斜戳,一枪捅死一个乡勇,其他小兵合力将其他乡勇捅死。 眼见进攻失败,这队乡勇当即溃败。 “杀!” 胡定贵一瘸一拐带兵杀出,接连追毙好几个乡勇,迅速下令撤回阵地。 “就攻那里!” 朱燮元指着退回阵地的胡定贵说。 两千总督标兵出列,这是朱燮元养了六年的部队,选15至20岁的苗族奴隶为兵。说是苗族,其实包含彝族、壮族等少数民族在内。 这些少数民族少年,在土司的盘剥下,生活得非常艰苦。 朱燮元招募他们,让他们能够吃饱,一个个皆愿死命效忠。 他们全身穿着藤甲,脑袋戴着藤盔,仿佛《三国演义》里的藤甲兵重现于世。 其实,三国没有藤甲兵,反而常见于明清两代,明代《武备志》还专门记载了藤甲的制作方法。 而且浸染桐油之后,藤甲的燃点非常高,不像《三国演义》里那么怕火——当然,如果真的烧起来,也比寻常藤木更难扑灭。 反复浸水再阴干,泡制藤条就要花一年时间,如此搞出来的藤甲既轻便又坚固。 这些贵州兵爬山好快,攀登山坡如履平地,两千人分成四队,同时进攻包括胡定贵在内的四处阵地。 “快去请支援!”胡定贵惊呼道。 不用胡定贵请求,黄幺已经派来预备队,甚至黄幺带着亲兵都过来了。 “刺他们手臂和咽喉!” 这些藤甲兵,颈部、双臂和双腿都大面积露出,主要还是藤甲穿起来不方便。 但他们非常灵活,全身藤甲不足十斤重。 黄幺挺枪刺伤一人手臂,这藤甲兵凶狠异常,竟然带伤冲上阵地,被另一个小兵刺中藤甲,受不住力道滚落山坡。这厮摔得七荤八素,晃了晃脑袋,竟然又爬起来继续往上冲。 胡定贵一枪扎中藤甲兵的咽喉,旁边士卒却被砍死两人。 越来越多藤甲兵冲上来,阵地渐渐有失守的征兆。 “点火!” 万人敌还剩二十颗,这是黄幺压箱底的。这些万人敌,还有那些预备队,专为防止出现意外状况。 “轰轰轰!” 藤甲兵的上半身不惧爆炸威力太小,但双腿却各种受伤,离得近的直接被炸断腿。 同时,蔓延开的辣椒面,也让藤甲兵非常难受。 黄幺和胡定贵趁机反攻,把攻入阵地的藤甲兵杀回去,然后各自去支援旁边的阵地。 好不容易把藤甲兵杀退,那些败回去的藤甲兵,竟然又要组织进攻。 “快撤,撤上山!” 黄幺连忙下令收缩防线,所有阵地在打退敌人之后,都往山顶的方向彻底,那里还有第二道防线。 但是,半山的水潭没了,大同兵只能饮用少量山泉水,以及一些提前储存起来的水。 胡定贵腿部受伤两处,胸口受伤一处,若非棉甲保护,估计早就没命了。 他下令清点人数,自己三十人的队伍,此刻只剩下十六人。 但是,舍弃第一道防线之后,第二道防线更利于坚守,饮水不足的问题可以暂时忽略。 官兵虽然占据第一道防线,看似取得重大突破,但山下大营已经吵闹起来。 “督师,不能打了,再打就要出现逃兵了!” “那庐陵赵贼会妖法,定然是请神上身,反贼一个个都不要命的。” “是啊,伤亡过半都不退,定然用的是妖术!” “督师容禀,晚生招募的乡勇,已经不愿再打仗了。最后一次进攻,随便戳几下就溃败,乡勇全都打怕了!” “……” 前三天加起来,官兵只阵亡700多人。 而第四天的血战,只一天之内,官兵就阵亡3100多,还有好几千各种状况的伤员依旧是溃逃摔伤的居多。 阵亡率已经超过百分之十,之所以没有大规模溃败,纯粹是双方都分散在四面山坡。若两军集结起来对冲,只凭这个阵亡率,官兵就已经全军大溃逃。 而大同军那边,险要地形的伤亡很小。 真正损失严重的,是地势不那么陡峭的阵地,个别哨队的伤亡率已经超过50%。特别是藤甲兵那次冲锋,让大同兵损失惨重,不得不把第一道防线让出去。 一天之内,大同军伤亡1200多。 其中,阵亡441人,重伤106人,其余皆为不同程度的轻伤。 伤亡主要来自于太过疲惫,反应速度变慢,阵型也变得松散,还有就是藤甲兵的冲击。 否则的话,大同军占据有利地形防守,官兵又动辄就溃败,怎会连一比十的战损都打不出来? “督师,不能再打了!” 大营里吵成一团,朱燮元犹豫不定,他此时已经势成骑虎。 此次围攻反贼的局面,完全出乎朱燮元意料。他没见过这种军队,甚至做梦都想不出,世间还有这种不怕死的军队! 如果现在就撤军,即便能够安全返回南昌,官兵今后也必然闻反贼而胆寒。 官兵已经被杀怕了,精神意志层面的害怕。 此后再战,恐怕每次对阵,望风而逃者不知凡几! 可今天如果不撤军,明天就没法再打了,藤甲兵还能继续用,乡勇却已经厌战怯战。傍晚那几次进攻,全是做样子假打,接战而逃已算勇士,许多乡勇冲到一半就逃。 “逢点击鼓,三更撤兵!” 一点约二十四分钟,就是每过二十四分钟,击鼓扰乱大同兵一次。 一边击鼓,一边准备撤走,朱燮元想要全军开溜。 这仗真的没法打,别说围攻八天,再这样围攻两天,官兵就会每夜出现逃兵,围攻五天能趁夜逃跑一半。 王廷试毕竟做过巡抚,他被朱燮元单独留下。 “贼兵为何个个效死,官兵反而畏首畏尾?”朱燮元望着狮子山自语。 王廷试说道:“反贼皆分到土地,为保土地,必然效死。” 朱燮元指着军营说:“可这些乡勇,多为良家子,他们打仗也是为保住自家田产啊。” 王廷试说道:“小民保田,就是保命。士绅保田,只是保财。” “不对,不对,肯定不止这些。”朱燮元连连摇头。 不但乡勇被杀怕了,朱燮元自己也怕了,内心恐惧与无力感交杂,他真不知道今后该怎样打仗。 同样的地形,同样的兵力,如果换成征讨川贵土司,那些土司兵最多能撑三天! 这场攻山战,打得朱燮元丧失信心。 主帅都已经没信心了,难道还能指望下面的小兵? 第204章 202【溃】(为盟主“恒沣”加更) “咚咚咚咚!” 天空月黑星繁,四下战鼓雷动。 黄幺坐在篝火旁,任由士卒帮他裹伤口。 赵瀚牢牢占据樟树镇,作为南方药材集散中心,他如今最不缺的就是药。而且,献上优良金疮药配方的两家药商,都获得赵瀚的认可与扶持,其中就包括依法惩戒费纯父母那位。 “官兵今晚的战鼓不对劲啊,只一更天就敲了五次。”黄幺皱眉道。 宣教官涂孟古说:“要么打算夜袭,要么打算逃遁。” 黄幺顿时笑道:“哟,涂先生也懂打仗了,居然能看穿官兵的意图。” 涂氏也属于江西大姓,先祖为拥立司马睿称帝的涂钦。南昌、丰城一带,姓涂的特别多,投奔赵瀚的大族子弟就有好几个,募兵帮朱燮元打仗的也不少。 涂孟古说道:“今天下午,我穿梭于各个阵地,鼓励我军士气的同时,也在观察敌军的动向。中午过后,官兵越来越容易溃逃,及至傍晚时分,许多官兵还没接近阵地,就已经被吓得逃往山下。” “咱们是贱命一条,死了都无所谓,总镇自会抚恤,孤儿寡母也不会受欺负,”黄幺指着山下,“那些良家子出身的乡勇,他们可不敢死,自己一旦死了,家里的田地房产,说不定都要被族亲霸占。你是良家子,你愿拼命吗?” “嘿嘿,我肯定不愿。”涂孟古笑道。 待伤口包扎完毕,黄幺立即起身:“官兵今晚必逃,就看老李李正他们敢不敢来捡便宜!” 李正没有等来,官兵突然夜袭。 幸存的一千多藤甲兵,还有几千官兵“精锐”,突然对各处阵地发起夜间突袭。 大同军付出四十多人死伤的代价,终于打断官兵的进攻。 涂孟古疑惑道:“难道官兵不是要逃,而是要跟咱们死战到底?再拖两日,我军就要断水了。” 黄幺摇头道:“官兵打不下去了,那位朱总督手里,也就一两千藤甲兵管用。可这不是平地作战,我军第二道防线更加险峻,官兵哪有那么容易打下来?他能做的只能拖,我军失去第一道防线,也失去了水源,拖到咱们没水喝那天。可官兵的士气还能撑多久?今晚攻得再凶,官兵都肯定要撤退!” 黄幺带伤巡视各处阵地,让士卒做好下山追击的准备,然后就靠在岩石上打盹儿。 山下有鼓声准点报时,他也不怕睡过头了。 将近三更天,黄幺下令全军出击,不管官兵有没有撤退,都要去夜袭夺回第一道防线。 “杀!” 大同军四面尽出,杀至第一道防线,发现阵地上全是茅草做的假人。 “嘟嘟嘟嘟~~~~” 人工河方向传来唢呐声,然后一支唢呐传一支唢呐,全是李正、费映珙沿途撒出的哨探。 官兵撤退,被哨探发现了。 唢呐声由近及远,撕破夜晚的寂静,不断传向更远处的山岭。 立即阻截肯定来不及,李正、费映珙、张铁牛、刘柱等人,直接带兵往东北急行,试图去上游阻截官兵的退路。 他们……全都扑空了! 朱燮元没有一直顺着河流回南昌,而是在丰城以南一里地渡河。 那里是河流最窄处,河面宽度只有30米。 而且,朱燮元留了一千官兵在此,既可与赣江里的官兵水师,一南一北看住丰城县守军,又能提前做好渡河的准备。 水师一直在骚扰丰城县,负责守城的江良,这几天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渡河去打那一千官兵。 这一千官兵的位置很恶心,位于两条小河的交汇处。无论是丰城县的江良来攻,还是山岭中的李正、费映珙杀来,都必须先渡河才行。而官兵还准备了许多小船,见势不妙就可以坐船开溜。 朱燮元在围山之前,早就想好了退路! 两万余官兵顺着河道,黎明时分抵达丰城南边的渡口。 黄幺带着三千多疲兵,一路从西南边追来。真的是疲兵,许多将士走路都想打瞌睡,强打着精神,互相拉着腰带才能行军。 而李正、费映珙等人,则堵截退路跑过头了,等他们意识到不对劲,连忙又顺着河道回来。 “官兵主力杀回来了?” 丰城知县刘顺义,慌慌张张登上城楼。 江良指着南方说:“官兵要渡河。刘知县,丰城就交给你防守,我带兵去半渡而击!” 刘顺义惊恐道:“不可,我们的责任是守住丰城。北边有官兵水师,还有许多打造好的云梯。将军若是带兵去南边,官兵水师趁机在北面攻城怎办?” “我只带一千正兵出去,给你留一千农兵,还有临时征召的数百勇士,”江良说道,“官兵水师上岸,满打满算也就两三千人,还能把城池给攻破了?” “可是……”刘顺义欲言又止。 江良懒得跟他多说,直接让人打开城门,带着一千正兵出城去了。 “杀!” 已有数百官兵成功渡河,江良突然杀来,吓得这些官兵纷纷逃散。 朱燮元不惊反喜,对麾下将领说:“反贼出城了,不必再等坐船,脱掉甲胄游过去,顺势夺取丰城县!” 两万多人渡河,全是会游泳的江西兵,而且河面只有30多米宽,江良的一千正兵哪防得住? 杀散两千多官兵之后,很快又游过来数千,黑灯瞎火的,反而把江良的一千丰城守军给包围。 “结圆阵!” 江良急得大呼。 好在,官兵为了游泳过来,有甲的纷纷脱掉甲胄,面对河边结圆阵的江良还真不好啃。 而且平地结阵作战,官兵对付狼筅的奇怪兵器也没那么好用。 便是那一千多藤甲兵,穿着藤甲游过河藤甲防水,面对狼筅、盾牌、长枪的阵型也毫无办法。 “快分兵攻城,云梯在江边!” 朱燮元非常郁闷,人家守城的反贼,都敢出城阻止他渡河。江西总兵朱国勋率领的水师,打这么久居然按兵不动,两相比较之下简直气死人。 朱国勋早就听到了喊杀声,他的命令是:“敌情不明,等天亮再说。” “咻咻咻!” 圆阵之中,藏着五百弓箭手,开始对着外围的官兵抛射。 一时间惨叫声四起,那些官兵都裸着上身,对弓箭毫无防御力。 “杀!” 李正、费映珙、张铁牛、刘柱终于赶回来,直接向还没渡河的官兵冲去。 朱燮元又惊又怒,丰城县的反贼守军主动出击,导致他渡河行动被耽搁,现在全军被分为三部分。大部分已经渡河,一部分在河里,一部分在对岸。 “聚兵,聚兵!” 朱燮元让传令兵吹响号笛。 大同军的援兵冲来之后,没有渡河的官兵,纷纷跳河游向对岸。 三十米宽的河道,而且流速缓慢,对江西兵来说不算什么,转眼之间就能游过去。 他们可以两万人围杀江良的一千士卒,也可以守在小河边上,击杀试图渡河的李正、费映珙等人。还可以朝赣江那边转移,有官兵水师作为后盾,安安稳稳就能返回南昌。 但是,一群惊惧之兵,在黑夜之中狼狈撤退,哪里还能保持理智? 能撤到这里就算不错了。 “反贼杀来了,快跑啊!” “贼兵会妖法!” “老爷,咱们也逃吧,不能再打了。” “……” 游过河的官兵,已经一片混乱。 明明他们人数占优,明明他们已经渡河,明明他们有多种选择,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但他们就是乱起来了,一群一群的乡勇,渡河之后不去集结,而是直接顺着小河逃跑。 朱燮元聚兵的军号声,似乎变成逃跑发令枪,无数官兵争先恐后逃遁。 朱燮元整个人都懵了,我方全军顺利渡河,把敌军主力挡在对岸,还把敌人的丰城守军围在河边。我军此刻占尽优势啊,如果再奋战一把,甚至可以趁机夺城。敌军还在对岸,该怕的是他们,你们溃逃是什么意思? 一句话,官兵被吓破胆了,好端端的撤退变成溃败。 而且溃得稀里糊涂。 王廷试混在溃兵当中,他此刻很想反水起义。但溃兵不给他机会,他招募的两千乡勇,也一窝蜂的在遁逃,完全没弄明白在逃什么鬼。 反正有人逃跑,咱们就跟着逃,逃得早,逃得快,就肯定能活命。 “督师,快走吧,等反贼过河就来不及了!” 朱燮元被亲兵拖着走,那些贵州藤甲兵非常忠心,漆黑当中还能结阵掩护主帅撤退。 “娘的,早知道就不该穿甲,一路跑来累死我了!” 张铁牛脱掉甲胄,一头扎进河里,他的斧头有些重,很快就被刘柱游到前面。 此时此刻,黄幺也带兵追来。 但他的兵实在太过疲惫,眼见官兵已经溃散,当即全部躺在河边睡觉,剩下的交给友军慢慢处理。 “杀!” 江良的一千守城军士,被围攻片刻之后,只剩九百三十多人能战,率先开始追杀溃兵。 李正、费映珙、张铁牛、刘柱等人,也陆陆续续带兵游过河,只留下百余火铳兵和数百弓箭手。 江西的大小河流实在太多,追出数里之后,前方又是一条小河。 只见无数溃兵跳进河里,游到河对岸继续逃窜。而追兵同样跳进河里,上岸之后继续追杀。 若再给他们每人发辆自行车,那就真正变成铁人三项了。 从黎明追到早晨,好多溃兵累得气喘吁吁,只能坐下先歇一阵,见到追兵来了又赶忙逃命。 体力差的实在跑不动,直接躺平在那里,爱咋咋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王廷试的体力更弱,他躺在河边上,见到大同兵追来,连忙大呼:“我是赵总镇的内应,莫要杀我!” 北边赣江里的官兵水师,虽然不敢上岸打仗,却也派了探子过来查看。 得知朱燮元全军溃逃,朱国勋立即下令撤退,把水师撤到南昌城外才停下。 这位江西总兵,水货一个! 他当初在福建打仗,三年时间,从把总升至副总兵,一是靠跟着郑芝龙打顺风仗,二是靠砸银子冒领别人的军功。 朝廷君臣,以为朱国勋擅长水战,在江西剿贼肯定大展神威。 然而他一场硬仗都不敢打…… 感谢KevinDu12345的盟主打赏,感谢全体书友的打赏和订阅。企鹅大佬和白银萌大佬的加更,等把普通盟主加更弄完了补上。 第205章 203【发展农会】 朱燮元是被一千多藤甲兵抬回去的,并非受伤了,而是累趴了。 从丰城逃到南昌,一百里地,不多不少,大小河流一共跨过十条! 就这种鬼地形,如果北方骑兵渡江,可想而知有多么绝望。 那些藤甲兵渡河特别方便,因为藤甲防水防火,在河里可以浮起来,直接就转化为救生衣。 赵瀚的兵器所,也在制作藤甲。 因为赵瀚的军阵模仿戚家军,其中藤牌手非常重要。之所以叫藤牌手,就是由于盾牌属于藤牌,比木盾轻便且防御性更强,跟制作藤甲的材料一模一样。 这玩意儿急不来,须选取山中黄藤,反复浸泡一年以上,才能真正开始制作。 朱燮元逃回南昌,已经是隔日下午,立即传令收拢逃回来的溃兵。 他见江西水师就靠在岸边,连忙把朱国勋叫来问话:“朱总镇,反贼的水师可有露面?” “似有反贼水师在游弋。”朱国勋回答得模棱两可。 听到这个答案,朱燮元怒火中烧,很想抽出尚方宝剑,一剑把朱国勋当场劈死! 强行按下愤怒情绪,朱燮元告诫道:“水师须时刻提防反贼攻打南昌。” “谨遵督师军令。”朱国勋自知理亏,表现得非常恭敬。 又过两日,朱燮元只收拢了两千多溃兵。 而大同军那边,加上官兵伤员在内,也只抓到七千多俘虏。 至于剩下两万官兵,当然不是全都死了。大部分直接逃回老家,不愿再为朝廷打仗,即便今后被强征入伍,也肯定会随时随地准备开溜。 “咳咳咳咳!” 总督府内,朱燮元躲起来咳嗽,他不敢让人知道自己生病了。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被抬着渡过十条河流,水泡日晒的不得病才怪。历史上,朱燮元再过两年,就会病死在贵州,如今不过是换个地方生病。 …… 胡定贵整整睡了半天一夜,由于腿部受伤,他留在狮子山上没有追敌。 填饱肚子,胡定贵拄着长枪,瘸着腿去伤兵营:“老陈怎样了?” 军中大夫正在给陈福贵换药:“一直发烧未醒,能不能活,全看他自己。” 陈福贵腹部的伤口,隐隐可见肠子。好在棉甲阻挡力道,肠子没有被扎破,但伤口感染却非常致命。 赵瀚也不懂什么医疗知识,对于军中伤患,只让人提前制备高度蒸馏酒,强调包扎伤口的绷带必须用沸水烧煮。至于其他,只能交给古代的外伤大夫,倒是金疮药一直疗效不错。 胡定贵在陈福贵面前坐了一阵,又去慰问其他伤员。 狮子山一战,别看阵亡只有四百多,但伤亡总数却有一千多。全军仅有五千余人,伤亡率高达25%,都是力战受伤的,不像官兵有好些是溃逃时摔伤。 “啊!” 隔壁帐篷传来惨叫声,胡定贵拄着长枪过去,却见大夫正在给一个伤员锯腿。 那是被炮弹擦伤小腿的士卒,说起来是擦伤,其实一大块肉都没了。虽然用酒精擦拭过伤口,也赶紧敷了金疮药,但连续两日湿热天气,还是导致伤口大面积溃烂。这是非常可怕的,为了保住性命,必须把小腿给锯掉。 胡定贵来到崖边,默默看着远处田野。 “你腿受伤了,莫要胡乱走动。”萧宗显不知何时来到身后。 这是胡定贵的老长官,带着他们拖住杨嘉谟的家丁。 萧宗显也挺倒霉的,第四天的恶战,刚刚开打就受伤,被炮弹溅起的石子打中后脑。若非戴着竹盔,估计已经莫名其妙阵亡了。 胡定贵笑道:“没事,我就擦伤几条口子,入肉也不是很深。” 萧宗显拿出纸笔:“你杀了几个?打退了多少次进攻?” “不晓得。”胡定贵摇头。 按说每天都得统计战功,但第四天的恶战,情况危急而胶着。士卒就算被换下来休息,宣教官和军法官也不便打扰,一直拖到现在都没有搞定。 萧宗显无奈,只能写上胡定贵的受伤次数,回去再跟宣教官、军法官商量。 黄幺那些高层也在讨论,指挥官、军法官、宣教官三方议定:无法确定个人杀敌数量,就以各阵地前的敌人尸体,平均算在该阵地的士卒头上。然后,再以该阵地的重要程度、激战烈度来核算军功。 又过两日,胡定贵这种轻伤员,已经可以自己下山了。 众人制作担架,把重伤员小心抬走,前往山下一座庙宇进行休养。 躲进山中的百姓,已经陆陆续续回家,没来得及收割的稻田也在抢收。 胡定贵望着那些农民,突然就笑起来,身上的伤口似乎也不痛了。 当天下午。 宣教团组织慰问演出,这种演出团越来越专业,许多以前是戏子和妓女。他们会唱小曲,也会唱大戏,官员、士兵和百姓都喜欢这种节目。 胡定贵来到附近的打谷场,戏台已经搭好了。 这一场的戏名叫做《清江月》,由去年农兵血战家丁的故事改编,以胡定贵为原型的角色属于男三号。 男一号是战死的宣教官杨谟,跟大反派杨嘉谟只有一字之别。 男二号则是指挥战斗的萧宗显。 开场是一位女演员出来,用弋阳腔唱着分田后的幸福生活。不再是话剧形式,如今大部分演出,都改成了演员们熟悉的江西戏曲。 唱着唱着,官兵突然来了,到处烧杀抢掠,百姓惊慌逃跑,女主角的父母也被杀死。 饰演大反派杨嘉谟的演员,走上台来嚣张大笑,然后又来一段独白和独唱。 “打死狗官!” “杀啊!” “……” 在赵瀚看来非常出戏的反派独唱,将士们此刻却义愤填膺,甚至有人想冲上去把演员打一顿。 这种情绪,在宣教官杨先生阵亡时,已然酝酿到沸腾之顶点。 一些士卒大吼大骂,一些士卒悲愤痛哭。 黄幺不得不组织军法队,呵斥那些情绪激动者坐下,否则肯定有人要冲上台捣乱。 这场戏的结尾,并非是打退官兵,而是饰演赵瀚的演员,把烈士牌位送进英魂殿祭拜。 情绪发泄完之后,士兵们开始叽叽喳喳私语。 萧宗显朝着胡定贵挤眉弄眼,问道:“赛赛姑娘美不美?” 胡定贵摇头说:“坐得太远,看不清。” 萧宗显低声说道:“我凑近了见过,美得跟仙女一样。我儿子都两岁,不能坏规矩,你小子可以去试试。” “试什么?”胡定贵茫然问。 “把赛赛姑娘娶过门啊,”萧宗显怂恿说,“我打听过了,这位赛赛姑娘才十八岁,也就比你大两岁而已。你是总镇点名表扬过的,今后大有前途,跟这赛赛姑娘郎才女貌。” 胡定贵连忙摇头,红着脸说:“我……我再过几年成亲。” “嘿,你真是榆木脑袋。”萧宗显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 戏台上的潘赛赛,虽然去年才从良,加入宣教团的时间也短。但她人长得漂亮,唱戏又非常好听,已然受到无数士兵和百姓的追捧。 演出完毕,潘赛赛正在卸妆,突然听背后有人说:“小潘,过几天去南昌县乡下演出,你来主演《白毛女》。” “南昌县不是咱们的地盘吧?”潘赛赛颇为吃惊。 这支演出团的团长说:“南昌县正在组建农会,咱们离那里最近,我也是刚刚接到的命令。” 南昌府城和南昌县城,并非同一座城市,两者相距大概十里地。 既然没能第一时间夺取南昌府,那赵瀚就不会耗费兵力强攻。而是在南昌府各县组建农会,先占据农村地区再说,大同军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官兵和地主肯定不敢攻击农会成员。 农会不但吸纳佃户,还要吸纳小地主和自耕农,主要做以下几项工作:团结佃户减租减息,废除桶面、冬牲等不公平现象。小地主和自耕农,则是不给官府交苛捐杂税。强迫地主释放家奴,一律改成短期雇佣合同。 农会运动并不激烈,保持在官府和士绅容忍范围之内——这种容忍,是以大同军的武力做后盾。 只需两三个月,小地主、自耕农、佃户、家奴们尝到甜头,就不会再愿意为官府打仗。到那时候,朱燮元别说在南昌府征兵,恐怕连粮食都征不上来几石。 至于地盘扩张,则以赣南为主。 现在赵瀚、庞春来、李邦华等人,已经探索出发展套路。 即抽调经验丰富之佐官县丞、主簿等,任命为新占地盘的知县。再调任经验丰富之吏员,为新占地盘的佐官。原有地盘,则按政绩和资历升迁,以此来补足被抽调后的空缺。 不缺官吏,而且越培养越多,现在缺的是官位! 赣州大战取得胜利之后,赣州城就必须拿下,主要是为了缓解盐荒、降低盐价。 沈犹龙已经无法阻止广盐北上,一直是赣州在卡着。占领赣州之后,物美价廉的广盐,就能源源不断输入,一下子便缓解了赵瀚的财政窘境。 与此同时,还得占领赣州隔壁的雩都县于都。 如此,宁都县的硝石矿,就能顺河而下,从雩都运到赣州,再从赣州运去吉安。这样一来,购买硝石矿的成本大减,今后能够制作出更多火药。 赣州城,此时还没能拿下。 在福建总兵陈廷对溃败之后,负责守城的三千福建兵,不得不把巡抚邹维琏给放出来,请求邹维琏带着他们死守赣州。 从上午就拉肚子,今天尽量三更,实在不行只能两更。 第206章 204【特殊情况】 赣州,郁孤台。 费如鹤搬了把椅子坐在那里,没事儿就用千里镜观察城池,这新缴获的小东西他非常喜欢。 城头的八镜台,可观察四处江面。山上的郁孤台,可观察整个赣州城。 刘安丰带着几个官吏,上台拜见道:“见过赵兵院!” “哟,老刘来了,”费如鹤放下千里镜,热情迎接道,“总镇竟让你来做赣州知府?” 刘安丰拱手说:“全赖总镇栽培。” 刘安丰之前是庐陵知县,在赵瀚地盘里的位置,有些类似于京兆尹。这个职务的升迁,要么外放担任知府,要么直接升入总兵府。 刘安丰勉强也算元老,贫寒秀才一个,永阳镇时期投效。 到了知县这种职位,必须使用读书人。不是非得有功名的士子,而是要通晓文墨和算术,家奴、戏子若读过书也可以。 有个叫萧贵的家奴,就已经升迁至龙泉知县。 费如鹤问道:“这次要打哪些地盘?” “除了赣州城之外,南康、上犹、于都、兴国这四县必须拿下,”刘安丰传达总兵府的命令说,“南康为赣州府之南大门,上犹为赣州府之西大门,于都为赣州府之东大门,占据这三县才能扼守咽喉。至于兴国,拿下此县之后,可将南边数县连成一片。” 费如鹤说道:“再加上赣州城的赣县,猛增五县之地,有那么多官吏吗?” “有,”刘安丰解释说,“各府各县各镇衙门,抽调部分佐官与吏员过来,空出来的职位自有官吏补足。” “那行,”费如鹤又问道,“邹维琏的家人,可有带来几个?” 刘安丰说道:“其母年迈,不便远行,只将其长子邹良益带来。邹良益已投靠我方,这次前来赣州,可为赣县文吏。” 费如鹤头疼道:“那就赶快让他去劝降,这赣州城是真不好打。” 邹良益只有十七岁,在被掳走之前,正刻苦读书考秀才。他被扔去白鹭洲书院,读了大半年时间,心里已经认可大同理念,就是有些舍不得自家的田产。 但再怎么舍不得,如今也只能舍,他全家都被反贼捉走了啊。 而且离家的时候,祖母还把自家田产送人,邹良益现在已经沦为“无田阶级”。 反正家里没田了,为啥不跟着赵先生干事? “我是邹巡抚之子,快放我上去!”邹良益站在城下大喊。 守城官兵,立即吊他进城。 其实,这些福建兵也想投降,只不过还没谈妥条件。为了顺利投降,他们甚至没有劫掠城内,只求给赵瀚那边留个好印象。 此时此刻,邹维琏正在跟赣州知府刘寰下棋。 他们都知道赣州必失,没有立即献城,纯粹是各道城门都在福建兵手中。 邹维琏、刘寰负责跟敌人谈判,谈得拢就投降。若是谈不拢,那些福建兵在临死前,少不得要大肆祸害府城百姓。 “父亲,孩儿来了!”邹良益拱手道。 邹维琏眼睛盯着棋盘,良久放下一子,问道:“你从贼了?” “从了,”邹良益说道,“家中老小被赵先生派兵带走,离开的时候,祖母已将田产悉数赠与族亲、家奴和佃户。父亲,咱家已经没田了,分田也分不到咱们名下。” 邹维琏终于抬头,瞪着儿子说:“背君从贼,这是分田的事吗?” 邹良益说道:“父亲,孩儿已然领会赵先生的学问。天下社稷,还真就是分田的事。如今士绅豪强兼并土地,致使耕者无其田,朝廷也难征赋税。贫者愈贫,富者愈富,而国库空虚。贫者不能得活,则揭竿而起搏命,国库空虚不能弹压,大明江山早晚倾覆矣。” 赣州知府刘寰笑道:“德辉兄,虎父无犬子,难得令郎有这般见识。” 邹维琏终于面露惊讶,问道:“你这套说法,都是在反贼那里学来的?” “父亲且观此书。”邹良益递上一本《大同集》。 邹维琏早就看过此书,费映环从吉安府带来的。 时至今日,邹维琏再次翻开《大同集》,看完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邹良益说道:“请父亲献城投降。” “城防之事,为父做不得主,”邹维琏对儿子说,“你且出城问问,能否放这些福建兵回老家。他们都离家两年多,不想留在江西,只求回乡与家人团聚。若是同意,向北退出三十里,这些福建兵自会弃城离开。” 邹良益说:“手上未染百姓之血者,自可离去。” “当兵的怎会不沾血?”邹维琏好笑道。 邹良益解释说:“阵战厮杀,各为其主,自不能苛求。沾染百姓之血,是说未行劫掠之事。” 邹维琏叹息道:“那你回去传话,就说守城的三千福建兵,只在闽西劫掠过百姓。进入江西之后,一直被我约束。前段时间,出城劫掠也与他们无关,这三千人全都被留下来守城。若是谈不拢,少不得举城尽毁。” 这个事情,邹良益无法做主,费如鹤也无法做主,只能派船回去请示赵瀚。 趁此时间,费如鹤分兵攻打南康县。 那里已经属于南安府地界,但必须打下来,才能确保赣州府的军事安全。 副将周德珍领三千兵出发,还没抵达南康县城,就听说南康县被本地田兵攻占。田兵首领带着数十部下,出城数里来迎接,跪地磕头道:“请将军为我等做主!” …… 宁都县。 数千佃户推举出佃长,编为田兵三千,用客家话大喊:“庐陵赵将军费如鹤,已在赣州大败官兵,如今正是我们起事的好时机。随我去打下县城!” …… 会昌县。 逃进大山的田兵残部,数百人打着“替天行道”大旗。 从山中出来之后,一路有无数佃户加入,行至县城之时,已经发展到数千人。 …… 雩都于都县。 撤退到这里的福建总兵陈廷对,望着城外田兵面色惊恐,他连忙下令:“快快喊话,就说我是福建人,福建人不打福建人。他们要占县城,我可以让出来,留一条路让我离开!” 是的,在南赣造反的佃户,大部分都祖籍福建。 …… 石城县。 兴国县。 瑞金县。 纷纷爆发田兵起义。 这些消息陆续传来,费如鹤整个人都傻了,他喃喃自语道:“难道我已闯下恁大威名,只在赣州城大胜一场,就引得七县同时造反?” 当然不可能! 真实的原因,是南赣佃户过得太惨,本来就喜欢造反。官兵大败的消息传出,他们立即就行动起来。 惨到什么程度? 南明小朝廷时期,汀州总兵周之蕃、瑞金知县刘翼利,暗中支持佃户造地主的反,这些当官的都看不下去了! 而且,这里的造反情况极为复杂,牵涉到官府、地主、佃主、佃农的四方利益。 宁都县主簿魏家驹,坐船直奔赣州城外,请求费如鹤派兵送他去吉安府。 此人见到赵瀚之后,开门见山说道:“赵先生欲得南赣,当知此处实情,莫要以为佃户都是苦命人。” 赵瀚笑问:“难道佃户之中还有富豪?” “确有豪佃,”魏家驹说道,“南赣匪患屡剿不绝,小民佃户难以为继,不只有地主之责,这些豪佃更是可恶!” 赵瀚奇怪道:“豪佃如何豪起来的?” 魏家驹说道:“便拿宁都县举例,全县百姓,十之六七为福建人。” “江西境内州县,怎有六七成为福建人?”赵瀚更加感觉奇怪。 魏家驹详细解释道:“大明开国之初,便有许多福建人在宁都做佃户。弘治、正德、嘉靖年间,宁都县一直匪寇不断,三朝剿匪之后,本地百姓或死或逃,十存一二也。福建人多为客家人呼朋唤友,趁机过来佃耕土地。他们极为团结,地主又赖其耕种,如此便反客为主,佃户反而能压住地主。” 洪武年间,宁都县的人口超过十五万。 万历年间,宁都县的人口不到两万。 这并非真实数据,而是许多本地人口,被地主给隐匿起来。而占六七成的福建人,他们的户籍还在福建,根本就没有在本地落籍。 前面几批福建佃户,由于抱团对付地主,迅速就靠种田致富。 当时是啥情况? 地主要给官府交重税,佃户只给地主正常交租。一亩田的产出,佃户的收入,竟然是地主的三四倍! 耕种两三代之后,一些发家致富的佃户,开始不想自己劳作耕田了。 于是,他们招来更多福建老乡,将土地给转租出去,自己变成坐收其利的豪佃、佃主。 由此形成三级关系:地主—豪佃—佃户。 甚至,许多豪佃赚钱之后,回到福建置屋买田,同时还在江西做佃主。 南赣地区的底层佃户,遭到地主和豪佃的双重压迫! 而豪佃为了维护自身利益,经常挑起佃户与地主之间的矛盾。他们让地主与佃户争斗,自己则坐收渔利,许多田兵起义也是豪佃策划的。 魏家驹说道:“赵先生,鄙人读过《大同集》。若在南赣地区分田,不但要打击地主,还要镇压那些豪佃。而且,豪佃与佃户皆为福建人,以客家人居多。当谨防豪佃煽动佃户,别说对抗官府,他们争水都动辄几千人械斗!” 这番叙述,让赵瀚大开眼界,决定把陈茂生派去亲自主持工作。 今天没了,明天再更。 第207章 205【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魏氏属于宁都大族,祖籍四川,南宋迁居福建。而今则分为两支,一支居于南赣,一支居于闽西。 从祖籍来看,魏家驹可以是四川人,也可以是福建人。但魏氏迁居宁都非常早,又可以算作江西本地人。 嘉靖年间,宁都大灾,魏氏一次性捐赠粮食万石,以帮助知县赈济灾民,可见其财力之雄厚。嘉靖颁圣旨立牌坊,赐冠带,魏家趁机建圣旨门,因此又称“圣旨门魏”。 魏氏坚持诗礼传家,但非常尴尬,两百年时间,连个举人都没有…… 赵瀚把高层都叫来开会,让魏家驹诉说南赣的情况。 魏家驹朝众人拱手,把之前那番话又重新说了一遍,补充道:“诸位先生,南赣各地皆有不同,赣县其实还算比较正常,赣州府城周边的豪佃很少。越往东、越往南,自福建和广东而来的客家人就越多。” “原来如此,”陈茂生点头道,“难怪在赣州城外组建农会,并没有受到太大阻力。” 魏家驹又说道:“便是一县之内,情况也有所不同。鄙人来自宁都,对宁都县最清楚。宁都北部的上三乡,多为江西本地人;而宁都南部的下三乡,佃户全是福建人,且大都来自福建汀州。这些汀州人当中,又多数来自上杭,少数来自连城。” 赵瀚越听越头疼,抛开什么客家人的身份不说,这种呼朋唤友而来的佃户,相当于抱团到江西打工的福建农民工。 更可怕的是,这些农民工,已在江西繁衍数代人,而且还没有本地户口、没有田产! 必须给他们户口,必须给他们分田,否则就是不稳定因素。 南赣地区的情况极为复杂,王守仁在此剿匪的时候,就于正德十二年凑报朝廷,说崇义地区全是广东人。不仅有客家人,还有瑶族百姓,都是早年间巡抚安置过来的流民。这些流民砍山开荒,为南赣开发做出了贡献,同时也跟本地人产生矛盾,开垦出的荒地多为本地大族霸占。 而南赣地区,在明中期人口锐减,也不仅仅是因为战乱。 许多是不堪地主压迫,举家逃往湖广。当时湖广南部地广人稀,又有朝廷特许的流民落户政策,因此江西农民纷纷逃过去开荒,几乎是半个县半个县的往湖广迁徙。 而赵瀚的地盘特产靛蓝染料,大同军旗也是这种染料来染成蓝色。 靛蓝种植技术,就是由迁居赣南的福建人,一点点传到吉安府这边的。 庞春来突然问:“你一个宁都县主簿,怎么主动跑来吉安府献策?” 魏家驹非常直白地说:“魏氏乃宁都第一大族,鄙人的族叔,上魏下兆风,今年受到皇帝征召做官,辞而不就,人称‘征君’。知县每有政务,必与族叔商讨。赵先生所购硝石,皆为魏氏所售!” 众人面面相觑,好嘛,魏家原来是硝石供应商。 魏家驹又说道:“而今,宁都县已经乱起来,早晚必为赵先生所取。魏氏自知难保田产,恐怕也难保硝石矿山,请赵先生在占据宁都之后,特许魏家开采供应硝石。宁都还有硫矿、铁矿,亦请赵先生特许开采。” “硫矿也有?”赵瀚惊讶道。 “有,而且还不少。”魏家驹说。 这尼玛,有硫矿、有硝石,若再烧制木炭,直接就集齐了火药制作材料,可以在宁都本地搞个火药制作局。 赵瀚仔细思索之后说:“只要魏氏一心归附,我可以特许魏氏经营硝矿和硫矿。但是,魏氏不得专营,须再让两家加入进来。如此三家共同开采,魏氏的矿山可以稍微多些。至于铁矿,必须交给第四家经营。” “多谢赵先生恩典!”魏家驹此行目的已经达到了。 赵瀚问道:“你说宁都县已经乱起来?” 魏家驹回答道:“有一豪佃,聚集数千佃户,正在围困宁都县城。” 李邦华感到非常奇怪:“豪佃上拒地主、下欺佃户,为何又要带着佃户起事?” 魏家驹回答说:“豪佃每次挑动佃户闹事,无非是想拿到更多土地的永佃权,然后再转租给普通佃户。” “这对普通佃户有什么好处?”陈茂生问道。 魏家驹有些尴尬地说:“由于豪佃欺上瞒下,地主收不到太多租子,因此想尽办法增加杂费。比如桶子、白水、行路、冬牲之类,本意是让豪佃多交租,但豪佃却把杂费转到佃户头上。佃户因此嫉恨地主,愿意跟随豪佃起事,只为废除这些杂费。” 好家伙,这些豪佃是真牛逼,占据各种利益不说,坏处全往下层佃户身上摊,风险全让上面的地主来扛。 地主盘剥佃户越狠,豪佃就能趁机煽动,挑起事端为自己争更多好处。 魏家驹又说道:“这次不一样。大明眼看不行了,赵先生又主张分田。那些豪佃打着赵先生的旗号,恐怕是想夺取地主的田产。” “他们夺再多田,最后还不是要被我分走?”赵瀚疑惑道。 魏家驹说道:“那些豪佃,眼里连大明朝廷都没有,又怎会把赵先生当回事?赵先生带兵过去分田,恐怕他们也会煽动佃户暴乱!” 赵瀚冷笑道:“据你所言,宁都县的地主,都是良善无辜之辈?真个良善,怕是早就被福建人吞了!” “不敢……不敢期满赵先生,”魏家驹连忙跪下磕头,“地主本身也养着佃奴,又有官府相助,因此平时也不惧豪佃。” 这他娘的,已经不仅是阶级矛盾,还有土客矛盾夹杂其中。 地主占据生产资料盘剥佃户,豪佃则是一群寄生虫。 一旦强行分田,很可能地主和豪佃会联合起来,因为面对外部威胁,他们的利益诉求是一致的。而豪佃和佃户,又都是外地过来的福建人,佃户非常容易被豪佃煽动! 让魏家驹暂时退下,赵瀚给陈茂生分析道:“南赣地区的主要矛盾,是地主、豪佃双重压迫底层佃户。” “对,”陈茂生点头说,“不止是南赣,今后所有府县,都必须禁止田产层层转佃。” 赵瀚说道:“地主、豪佃都靠土地牟利,若是分田,地主和豪佃多半会联手阻拦。但是,对豪佃不能直接杀了,因为他们往往是佃户头子。杀一个豪佃,可能导致无数佃户被煽动起事。” 陈茂生说:“要先给佃户说清楚分田政策,将他们与豪佃剥离开来。” “不错,”赵瀚说道,“但南赣地区,好多佃户是说客家话、福建话、广东话,你怎么跟佃户讲清楚田政?他们听不懂我们说话,自然不晓得田政。到时候,还不是豪佃说什么,底层佃户就信什么。恐怕把豪佃逼急了,他们能造谣说咱们要杀光福建人。” 陈茂生仔细思考道:“既然赣县的外省人没那么多,可以先在赣县主持分田,借机让宣教官、农会骨干,慢慢学会说客家话、福建话和广东话。” 赵瀚点头道:“必须先学会说话,底层佃户说什么,你们就要学什么。要直接扎根佃户当中!一定要告诫宣教官和农会骨干,不要分什么江西人、福建人、广东人,只有劳苦大众才是自己人!” “明白!”陈茂生拱手道。 赵瀚又吩咐说:“南赣各县,可以先占下来,但除了赣县之外,其他诸县都不急着分田。可以先做出妥协的样子,让地主和豪佃继续斗,不能让地主和豪佃联合起来对抗咱们。记住,今后在任何地方做事,都要因时制宜、因地制宜,不能一成不变的照搬经验。” 陈茂生再次拱手受教。 李邦华问道:“赣州城里的三千福建兵,若不同意他们回乡的请求,恐怕城里的百姓要遭殃。” 赵瀚冷笑道:“答应便是,不但放他们走,可以给他们发路费。南赣诸县皆乱,收缴他们的武器,看他们怎么回福建!我估计,他们走到半路,就会因为劫掠,跟本地的各种势力打起来。他们搅得越乱,我们才越好分化本地势力。” 南赣的复杂矛盾非常有意思,不但在明代,甚至贯穿了整个清朝。 根据清代的《宁都直隶州志》,顺治年间有一场田兵起义。 起因是土客矛盾,温姓江西地主与黄姓客家豪佃仇杀,打着打着就变成阶级斗争。黄姓豪佃煽动底层佃户,要求废除各种苛例、减轻田租,以此来攻击温姓地主。 口号喊出之后,一发而不可收,石城、瑞金、宁都三县全闹起来,上万客家佃户组建田兵,江西土著佃户也开始加入,甚至有蔓延到整个南赣的趋势。 发展至此,已经不分江西人、福建人,也不再是什么土客矛盾,直接引出最本质的阶级矛盾! 南赣这地方属于超级火药桶,一碰就炸,一炸就是好几个县。 陈茂生亲自坐船去赣州,并传达赵瀚的命令,撤兵数十里把三千福建兵放走。 狗改不了吃屎,这些官兵没走多远,只行至于都县就开始劫掠。 本来在互相攻打的地主和佃户,被迫开始抱团,一起把三千官兵赶跑。然后他们又接着打,在豪佃的煽动下,日复一日的上演土客仇杀。 地主不敌田兵,请求费如鹤带兵进县城,这是他们的一贯做法,利用官府来压制佃户。 第208章 206【山中之民】 赣州。 陈茂生先去见费如鹤,又去见知府刘安丰,最后召见宣教官和农会骨干。 得到的消息很让人头疼,客家话不是那么好学的! 仅南赣地区的客家话,就可大致分为三种,虽然彼此之间可以沟通,但对刚开始学的外地人来说很不友好。 “掌宣容禀,”负责赣州宣教工作的李孝义说,“咱们自是该学客家话,但也要招纳本地的客家人。一两年之内,南赣的宣教、分田,还得多多依靠客家人方可推进。其中一些客家人,早已会说江西话,而且他们还能识文断字。” 陈茂生问道:“除了豪佃和底层佃户,南赣是否还有客家小地主、自耕农?” “有,而且为数不少,”李孝义说道,“在下建议,一些客家小地主,暂时不要分他们的田地,便是超过了一百亩也别分。” “为何如此?”陈茂生皱眉道。 李孝义说道:“在下通过走访乡村,发现了很意外的现象。许多村落,整村整村全是客家人。特别是那些偏僻村落,他们从闽粤迁来数十年,完全靠开荒挣得家产。这些土地比较贫瘠,以前皆为荒山野岭,是他们一镰一锄开出来的,并未有盘剥佃户之举。” 好嘛,这跟魏家驹说的又不一样,看来南赣的情况比想象中复杂。 “这些偏僻村落,可有大地主?”陈茂生问道。 李孝义摇头说:“并无大地主,他们从闽粤迁来,筚路蓝缕,穷山恶水,开荒不过一百年。哪里能出什么大地主?大山里的偏僻村落,多为自耕农和小地主,根本就不需要分田。而且,占地一百亩以上的地主很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陈茂生说道:“我得派人请示总镇。” 跟宣教官聊了一番,陈茂生又去见邹维琏和刘寰。 在原有的时空,邹维琏去年就该病逝了。他在福建立下大功,却被温体仁诬陷到罢官,等温体仁倒台之后,崇祯皇帝才把他想起来,一打听发现邹维琏已经去世。 许多大臣都是这样,不罢官活得好好的,罢官回乡一两年即病逝。 包括温体仁同样如此,在朝时活蹦乱跳,丢官第二年就病死了。 至少现在看来,邹维琏无病无痛,至少还能活十年八年。 邹良益介绍说:“父亲,这位便是宣教司陈讳茂生先生。” “邹先生,幸会!”陈茂生拱手道。 邹维琏抬手还礼,动作有些勉强,笑得也有些勉强。 陈茂生又拱手道:“见过刘先生。” “幸会。”刘寰倒是很自然,而且态度模棱两可,一直不说是否愿意投靠。 大明赣州知府刘寰,唯一在史料留下的痕迹,就是给赣州崆峒寺的匾额题词。 一边喝茶,一边闲聊,邹维琏总是兴致不高。 终于,陈茂生问道:“请教两位先生,这南赣的客家人,到底是怎样的情况?” 邹维琏指着刘寰:“此事当问他。” 刘寰笑着说:“在下不才,原籍广东,正是客家人。” 陈茂生连忙说:“请刘先生不吝赐教。” 刘寰讲述道:“客家人南迁,始自晋代。而这南赣的客家人,许多是宋末由闽粤迁来。大明立国之后,南赣客家人,又大量回迁至闽粤。” “为何他们近百年又迁回来了?”陈茂生问道。 刘寰解释说:“嘉靖年间,倭寇袭扰,大量沿海百姓迁至内陆,导致粤东、闽西人多地少。恰好,南赣由于战乱,人口大量离散。粤东、闽西之客家人,便成群结队迁居至南赣。” 那个魏家驹,还有一个情况没说明白。 王阳明等大臣剿匪之后,特别是外省客兵肆虐,南赣许多乡村都空了,地主纷纷逃去县城定居。 客家人整村整村搬来,一部分做佃户致富,并且反客为主,形成如今的豪佃。经过上百年的发展,许多豪佃已经转变为大地主,因此客家人之间也有地主、佃户矛盾。 嘉靖中后期迁来的客家人,一部分做了佃户,更多则是去开荒垦殖,成为小地主和自耕农。 这个时候的土客矛盾,其实还不算特别激烈,因为直到乾隆年间,闽粤客家人一直在回迁南赣。 至于清朝早期,为啥大量客家人迁赣,当然是打仗造成的。 南赣土著和客家人,地主和佃户,抛下矛盾一致抗清。就拿上犹县来说,抗清运动持续到康熙年间,此地百姓几乎被杀绝了! 根据《上犹县志》记载:“自康熙十三年至今乾隆,人绝烟断,空余四壁,孤城一片荒山。” 因此,在清朝中晚期之后,越来越多客家人迁入,那时才达到土客矛盾的巅峰。 而明末的南赣客家人,很多都还在勤劳致富,向着大山更深处开垦荒地。 并且造成一系列环境问题,他们砍伐山林、凿石挖矿,带来严重的水土流失。 刘寰提醒道:“赣南山多地少,一味开垦山地,粮食种不出来多少,反而下雨之后动辄山崩。尔等治理南赣,当令山民多多种植烟草、油茶、油桐、漆树等作物。” “受教了。”陈茂生拱手说。 明末江西,客家人野蛮发展,到处开荒种粮食,让官府一直非常头疼。 但官府的禁令,客家人根本不遵守。直到后来灾害频发,他们才自己重视起来,从而在南赣形成油茶、油桐、烟草经济区,用人工林代理了自然山林。 邹维琏不愿为赵瀚效力,但也无法在大明做官,干脆跑到吉安府教书去了。 而大明赣州知府刘寰,却改名为刘宇留下,被陈茂生特聘为幕僚。 刘寰作为大明官员,啥都干不了,政策也无法推行,只能整天念经研究佛学。 被陈茂生礼聘之后,简直焕发第二春,当月就献策十多条。 此君还会说客家话,成了陈茂生的随身翻译。 赵瀚那边也给出回复,若偏僻村落的客家人,真的全靠勤劳垦荒致富,每人可保留一百亩地。但是,绝对不能超出一百亩上限,而且十人以上的家庭必须分家分产! 因为有刘寰的帮忙,陈茂生吸纳了许多本地贫民进宣教团,在赣州城周边的分田工作非常顺利。 可进入山区之后,瞬间遇到重重困难。 那些客家人根本不愿落户,他们一直属于流民状态,抱团抵抗朝廷的赋税征收。 对他们而言,大明是朝廷,赵瀚也是朝廷。 农会工作都无法开展,因为他们自己有土地,而且是自己开荒所得,根本就不需要赵瀚的恩惠。 怎么办? 粗暴一点,就是直接杀人立威,以武力手段强行订立户册,但这似乎跟大同理论有冲突。 陈茂生只能继续请示赵瀚,政策调整必须获得批准。 赵瀚的回复非常直接,既然山中的客家人,拒绝到官府落户,拒绝给官府纳税,那他们就不属于治下百姓。 可以断绝一切贸易,任何人购买食盐,都必须出示户册。抓到私盐贩子,立即砍头,全家连坐!若发现有盐店,卖盐给无籍者,处以重罚,并永久取消食盐销售资格。 禁止商贾到山里采购任何货物,一旦发现,处以重罚! 山下集市,定期派人巡逻,随机抽查户籍。一旦发现没有户籍者,立即抓起来做役工,让家人自己花钱来赎走。 看似暴政,但跟直接出兵比起来,已经显得非常仁慈了。 谁让那些山民,连户口都不肯立? 南赣地区的民政工作,恐怕要持续两三年,而且多半会酿成暴动,必须长期驻兵才可以。 “唉!” 赵瀚放下陈茂生发回的信件,感觉一阵脑壳疼。 自起事到现在,农村工作还是第一次遇挫。赵瀚甚至同意不分那些山民的田,让他们可保留一百亩地,但人家还是不愿归附,只想世世代代在山里做“野民”。 赵瀚试图分析主要矛盾,然后发现很可笑。 主要矛盾就是,那些进山垦荒的客家人,由于迁来江西只有几十年,他们虽然生活非常艰苦,但相对来说比较安定。而且还可以继续垦荒,暂时没有人地矛盾,也没有阶级压迫。赵瀚对他们的统治,才是最大的压迫,才是最大的矛盾,他们不愿给赵瀚交税! 偏偏南赣到处是山,到处都有山民。 即便宣教官学会了客家话,即便有客家人加入宣教团,暂时也只能在城池附近山区,以及沿河平坦地带进行有效统治。 大山之中,暂时无法去管。 难怪南赣让大明头疼,难怪南赣让清朝无奈,这地方的情况实在太复杂了。 不能只靠经济制裁,还得诱之以利、示之以恩,如此才能恩威并施取得效果。 赵瀚仔细思考之后,再次给陈茂生写信,内容为:挑选愿意落户的山民,给他们颁发特许执照,允许他们每月购买五十斤食盐,每月卖出两百斤的山中货物。 这些人如果发财了,就看其他山民还能不能坐得住! 一味制裁只能让山民同仇敌忾,必须对他们进行内部分化。 南赣是肯定得好生治理的,因为赵瀚的发展路线,是占据江西全境之后,再去攻占福建和广东,而南赣又属于连接福建、广东的必经之地。 第209章 207【匡字辈】(为盟主“怀南月”加更) 给陈茂生写信之后,赵瀚又给所有穷县的镇长,群发信件让他们报告山民情况。 镇长们陆陆续续回信,都抱怨山民不好管理。 就拿永宁县来说,全县也只三个镇。镇长若去山民家里探访,有时候单程就得走一两天,基本全靠各村的村长进行自治村长没有工资,全靠用爱发电,否则会把财政拖到崩溃。 而且拿下永宁县已经三个月,山中的分田工作都还没搞完。 再看龙泉县的报告,分田工作同样没做完,原因也是山路太过难走。 好在这些地方的山民,不像客家人那样抱团,而且人地矛盾也比较突出。只要把官吏派去,给他们分发田地,山民都很拥护赵瀚,宣教团和农会也能顺利发展。 赵瀚仔细思考之后,写下一篇文章:《山中之政,铺路为要》。 这篇文章,经秘书们誊抄之后,立即发给各县镇官员。 那些山区官吏,今后的主要工作,就是组织村民修路。将路段分片区划给村镇,各村负责自己那一段,忙时耕种,闲时修路。 当然,红薯和玉米的推广,也同样不能放松。 特别是红薯,山地贫瘠,那玩意儿能让农民吃饱。 至于赋税什么的,其实赵瀚并不指望,山民能养活本地官吏即可,别让总兵府拨款就已经很不错了。 赵瀚慢悠悠走回内宅,把庞春来、李邦华请到家里吃饭。 还没到傍晚,三人坐在院子里喝茶。 赵瀚拿出一张纸,递出去说:“字辈编好了,两位先生且看。” 庞春来扫了一眼,又递给李邦华。李邦华扫了一眼,又递还给赵瀚。 儿子都生下来大半年了,一直没有起名字。 本来赵瀚给取了一个,但庞春来和李邦华都反对。这是未来的太子,起名必须谨慎,因为会给之后的子孙定下相应规则。 比如朱元璋的长子叫朱标,于是儿子全都“木”字旁。 他们让赵瀚准备谱系字辈,甚至参与进来帮忙制定,但整出的东西都让赵瀚给否决了。 现在,赵瀚自己弄了个字辈,历代子孙排序为:匡世济民,治国定邦。安富恤穷,始志莫忘。文昌武胜,内修外攘。选贤举能,其道大光。 李邦华提醒道:“只三十二字,是否太少了?” 赵瀚笑着说:“我还嫌太多了,能传二十个皇帝,便是死了我都能笑醒。明太祖定的字辈倒是多,大明皇帝能用到第几个?” 李邦华瞬间无语,就没见过这样的。 别说开国君主定字辈,便是普通大族,也会整出一长串来。赵瀚倒好,短短三十二字,似乎是嫌子孙传国太久。 “不如再加三十二字。”庞春来建议道。 赵瀚摇头说:“能传三十二代,既可笑傲历代皇朝。三十二代而不息,那算子孙的本事,到时候他们再续定也不迟。” 赵瀚用手指蘸茶水,在石桌上写下长子的名字——赵匡桓。 这名字也是有讲究的,赵瀚不想讲究,大臣们却硬要讲究一番。 明为火德,水能克火,因此赵瀚取代明朝是天命使然。否则为何名字里正好带水旁? 水生木,因此儿子们当带木字。 桓,大,威武。 赵匡桓,赵匡桓……李邦华念叨两遍,总感觉有些别扭,幸好赵瀚没给儿子取名赵匡胤。 赵瀚也很别扭,难道自己的子孙,也要来个元素周期表? “二哥,我回来啦!” 赵贞芳背着书包,蹦蹦跳跳进来。 见了庞春来、李邦华,立即鞠身行礼:“庞先生,李先生。” “好!”庞春来高兴道。 李邦华坐着拱手,并未站起,他以前想站起来,被赵瀚给制止了好几次。 赵瀚问道:“今天学了什么?” 赵贞芳站在哥哥身后,趴在椅背上说:“上午学算术,我早就会了。下午练字,背诵唐诗,又教了女红。” “不错,努力学习。”赵瀚鼓励道。 士绅们开办的女校,不教四书五经,赵瀚也没有强求,实在是会那玩意儿的女老师没几个。 说实话,赵瀚越是研究理学,越觉得理学博大精深,其哲学思想影响了中国今后几百年。即便是21世纪,中国人的许多言行,都被理学潜移默化而不自知。 赵瀚没打算废除理学,但必须删除许多内容。 同时,科学思想也该引入,今后不能纯以八股文取士。 准确的说,不是引入,而是启发与创造。因为西方现在也一塌糊涂,东一锤子西一榔头的瞎搞,牛顿要等到崇祯上吊的前一年才能诞生。 赵瀚很想重新编订蒙学教材,但他整天忙于军政事务,根本没时间亲力亲为,那些士子编订的玩意儿他又不满意。 不多时,惜月来唤众人吃饭,费如兰已经摆好了碗筷。 李邦华见一次唏嘘一次,便是普通的大户人家,也没几个女主人亲自摆碗筷的。 “咚咚咚!” “进来!” 秘书院的一个军务秘书,不顾赵瀚正在吃饭,送来一封翻译好的密信。 赵瀚看完顿时笑道:“崇祯正式恢复监军了,高起潜还得个‘总监’的头衔。” 庞春来、李邦华对视一眼,同时说道:“贺喜总镇!” 崇祯之前全面召回太监,后来只是小范围重新派出,而且权力并不是特别大。 今年鞑子破关,带着掠来的十八万头牲畜,还有许多人口和财货,大摇大摆的离开京畿,还在长城边上立木牌“各官免送”。 文臣武将,果然不敢送,坐视清军从容撤退。 崇祯被刺激到了,彻底丧失对文武的信任。他不但重新派出太监,而且监军权力变得更大,达到了整个明朝的巅峰! 唉,可怜的大明督师们,本来就做事艰难,今后还要被太监指手画脚。 李邦华问道:“太监监军已至江西了?” “没有,”赵瀚笑着说,“估计刚刚出京,还得一两个月才能到。” 李邦华顿时更为惊讶,赵瀚的密探真厉害,太监还没出京,消息居然就传到了吉安府。 其实也没那么玄乎,任命各地监军太监之前,相关消息就会迅速传播,复社那群读书人都吵翻了,一个个闹着要上疏阻拦。扬州密探得到消息之后,立即送至九江,九江再送到南昌,由徐颖转发到赵瀚手里。 …… “咳咳咳咳……” 朱燮元比赵瀚晚一天得到消息,他傻傻躺在床上良久,突然就是止不住的咳嗽。 皇上,糊涂啊! 其实派不派太监,都跟朱燮元无关,因为他已经病入膏肓,现在连下床吃饭都困难。 “督师,王先生求见。” “让他进来。” 王廷试来到病床前,拱手说道:“拜见督师。” “坐吧。”朱燮元有气无力。 王廷试被俘虏之后,只关了半个月就放走。他对外宣称,自己躲到旧友家中,生病休养一场,才悄悄逃回南昌府。 王廷试唉声叹气道:“督师,上次败北,良家子皆不愿从军,晚生在乡下根本无法募兵。” 朱燮元宽慰道:“非你之过,是我指挥失当。我已上疏请罪,也让江西三司举荐你复起,究竟如何只能慢慢等待皇命。” 王廷试朝门外看了一眼,低声道:“督师,从南昌到九江,如今人人皆畏赵贼。便是能招募到士卒,今后打仗恐也难为,官兵将士必然望风而逃。” “扶我坐起。”朱燮元说。 王廷试连忙搀扶,朱燮元撑着床沿,艰难无比的坐起来。 这位督师说道:“丰城一战,官军尽丧,赣北已无可用之兵。换成别的贼寇,恐怕要大举扩张,攻略数府都不在话下。可那赵贼却沉得住气,只是派人组建农会,等瓜熟蒂落再下手。翻遍史书,也找不到这样的反贼,其志甚大也。我已时日无多,不怕因言获罪,若大明江山倾覆,得天下者必为此贼!” 王廷试顺着朱燮元的意思说:“督师高见,南昌府城、南昌县城之外,如今尽握于农会手中。农民与佃户,纷纷加入农会,便是一些贫寒士子,也被那赵贼所蛊惑。今年的秋粮,是肯定收不起来的。” 秋粮赋税的征收日期,是从秋粮收割到次年二月之前。 当农会发展起来,城中官吏都不敢出去,一个个躲在府城、县城。 大地主也不敢阻拦农会,实在是丰城一战,官兵败得太惨了。他们害怕对农会下手,今后遭到赵瀚的清算,那时候就是举族覆灭的下场。 如今谣言满天飞,有说赵瀚会妖法的,有说赵瀚星宿下凡的,也有说赵瀚是铅山费氏家奴的。 为了尽量隐藏身份,赵瀚也派人散布谣言,一会儿说自己是吉水某族家奴,一会儿说自己乐安某族庶出子,一会儿说自己是抚州某族商贾子弟,一会儿还说自己其实是私盐贩子。 谣言太多,官府无法确定实情,也就懒得去追查铅山费氏。 此时此刻,费映环依旧在福建做知州。 王廷试低声说:“左布政使丁魁楚,已经称病数日,我怕此人会挂印而走。” 朱燮元沉默不语,连布政使都吓坏了,这江西还有救吗? 王廷试又掏出一本册子,递上去说:“督师,这是最近流传的反贼之书。” 朱燮元翻开一看,顿时彻底无语。 《大同女将录》。 收录了一百零八位女宣教官,从姓名到履历,写得清清楚楚。 如果说,《大同集》是给读书人看的,那这玩意儿就是专给女人看的。 第210章 208【徐霞客见闻录】 崇祯九年,徐霞客第十六次出游,也是他人生最后一次出游。 本来其原定旅游路线,是从抚州直奔吉安,沿途游览龟峰、龙虎山、麻姑山、青原山等等。但庐陵赵贼闹得太大,听说青原寺住持都被虐待谣言而死,徐霞客只能折道去南昌打听情况。 他雇船而来,随身行李很多,自己带来的长随提一包,船上伙计帮忙提一包,还得再请码头苦力扛两包。 码头上有一露亭,其实就是广告板,贴着许多商业信息,有时也会贴皇帝圣旨和官府告示。 只见一群人围在那里,有书生大声念道:“庐陵赵先生,诚聘能造水转大磨坊、水转大纺车之人,不拘民户与工匠,皆有优待。若制成机器,赏银二十两,愿留下做官者可给官职,愿举家迁徙者全家分田!能改进织机者,另有重赏!”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一个落魄士子愤怒道:“庐陵赵贼,嚣张至斯,竟把告示贴到南昌府了!” “刘相公,你莫要只是骂,你敢把反贼的告示撕了吗?”旁边有相熟之人取笑道。 那落魄士子顿时面红耳赤:“我……我有何不敢?今日家中有急事,须得赶快回去,我改天再来撕了!” “哈哈哈哈哈!” 众人大笑。 徐霞客听得震惊莫名,反贼把告示贴到省城,竟然还无人敢撕毁。 江西三司官员都是聋子、瞎子吗? “水转磨坊我晓得,水转大纺车是什么?” “就是水转纺车呗。” “唉,可惜我不会,否则定要揭榜应聘。” “慎言,莫要被官差听到。” “怕什么?这南昌迟早被赵贼给占了。我听去过临江府的朋友说,那边的小民日子过得可好,赵贼不征苛捐杂税。” “这个老表说得对,我侄女就嫁去了丰城乡下,年初分田时赶紧嫁的。听说只要嫁得及时,她自己就能分到四亩田,嫁过去还真分到了。” “那你侄女命好,赶上好时候了。” “……” 徐霞客感觉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这里可是江西的省城,一群百姓竟煞有介事的讨论从贼话题。 徐霞客忍不住问自己雇来的苦力:“庐陵赵贼,气焰为何如此嚣张?” 苦力笑着回答:“秋收的时候,赵先生打了场大胜仗,听说好几万官兵全没了。现在大家都盼着,赵先生早点占了南昌,今后的日子也好有个奔头。” “农民可以分田,你能分到什么?”徐霞客问。 苦力说道:“赵先生治下,游民也有户籍。” 徐霞客瞬间无语,只一个户籍,就让苦力甘心从贼。 原因很简单,朝廷不给游民发户籍,默认这类黑户的大量存在。但黑户毕竟是黑户,不但官吏可以随便压榨,就连小民都可以欺负他们。这些游民,即便被人坑骗钱财,也没法去衙门打官司。 在前往客栈的路上,徐霞客又问道:“庐陵赵贼,招聘能制水转大纺车的工匠作甚?” “不晓得。”苦力摇头说。 当然是发展纺织行业啊! 一提起明代的纺织业,便是苏松常湖等江南诸府。 但江西也有四大产棉区和纺织区,即九江、广信、袁州、吉安,其中两个都属于赵瀚的地盘。 万历朝的《吉安府志》记载:“地不蚕桑,衣木棉。” 袁州府在正统朝以前,农民将棉布、苎麻布运往安庆赚取粮食代秋赋,非常不方便。正统朝的分宜知县周瑛,请求朝廷以棉布、苎布直接折米充赋,并得到了朝廷的同意。 一个府的农民,用棉布、麻布代替秋粮上税,可想而知当地的纺织业是很兴盛的。 但是,没有形成江南诸府的规模,也没有出现大型纺织厂,都是织妇在家里自行纺织。 如今赵瀚已在制定经济发展计划—— 临江府,着重发展药材、冶铁、商贸。 袁州府,着重发展纺织、冶铁、陶瓷、商贸。 吉安府,着重发展纺织、布染、陶瓷、商贸。 赣州府,着重发展经济作物种植桐油、木漆、油茶、烟草等等和商贸。 为啥都有商贸? 因为都有水运重镇啊,商贸本来就发达! 在赵瀚取消苛捐杂税之后,辖地之内的商贸更加繁荣,许多外地客商都愿意来做生意。而商贸的发达,又能拓展各种商品的市场,客商会带着本地特产远销各省。 至于水转大纺车,是南宋时期诞生的,工作效率是人力纺车的30多倍,每天可纺麻纱一百多斤。 可惜,棉花纤维太短,不适合这种水力纺车。 因此在棉布普及之后,水力纺车也被淘汰,到明末几乎已经绝迹。 赵瀚决定三步走: 第一步,重建水转大纺车,大量纺织麻纱。再将麻纱卖给织妇,由织妇纺织成麻布,这种麻布也是有市场的。 第二步,改进水转大纺车,令其适用于纺织棉纱,慢慢催生出规模化产业。 第三步,改进织布机。当棉纱能大量快速生产之后,织布机不能适应产业发展,商家必然自己投资改进织布机,技术研发的良性循环就此形成。 江西水网密布,不利用水力机械就太可惜了! 来到客栈住下,徐霞客开始整理日记,修改他游览龙虎山、麻姑山的文章。同时,他还要记录刚刚的见闻,《徐霞客游记》也是要写事件的,而且暗戳戳使用春秋笔法,只江西游记就讽刺了好几人。 “咚咚咚!” 隔壁响起敲门声,接着又传来一阵对话。 “世载兄,你看我弄到什么好东西。” “《大同女将录》?这本书我看过,皆不守妇道之女子也。” “嘿嘿,你再翻开看看。” “咦,竟有插画,哪家书坊所印?” “吾也不知,反正有人暗中售卖,价钱还挺贵的。” “莫急,容我一观画技。” “……” 徐霞客看过《大同集》,那玩意儿已经传到抚州、饶州两府。 这什么《大同女将录》,一听便是反贼的宣传书籍。可是,不但在南昌传播无阻,而且还有书商主动印刷插图版赚钱。 只能说,江西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其实赵瀚也哭笑不得,《大同女将录》是给妇人看的。妓女啊,丫鬟啊,其中识字女子,读完之后必然心生向往。 没想到男人也喜欢看,完全出于猎奇心理,传播速度比《大同集》还快。以至于,不法书商悄悄盗印,如今甚至还搞出了插图版。 术业有专攻,不愧是书商,非常了解读者的心理。 隔壁还在聊天—— “要说这大同一百零八女将,天英星左尚云最是讨喜。其出身大族旁支,非妓女、丫鬟那等贱籍,更兼诗词绝佳。演义清江一战的《清江月》,唱词便出自此女之手笔。唉,若非从贼,亦是一才女也。” “我倒是更喜天微星潘赛赛,传闻其乃吉安府名妓出身。模样妩媚,身段曼妙,唱曲时嗓子尤其清丽。这插画也画得好,不知出自哪位画师之手。” “这天杀星刘凤英亦是不凡,兄且看书上所载,其在武功山中协助分田,忽遇数十盗贼出没。主官恐惧欲退,刘凤英临危不乱,组织宣教团、农会三十余人,于林间挥旗呐喊,又率众突然杀出,当场擒获五十余匪寇。真乃巾帼女杰,恨不得一睹芳颜!” “……” 徐霞客在房里听得发笑,同时又深感反贼之奸猾,居然对读书人施展美人计。 赵瀚只能大叫冤枉啊,他没想施展美人计。而是那些不法书商,整出见鬼的插图版,把女宣教官们全都画得很漂亮,导致看书的臭男人自己起了色心。 再这样发展下去,估计茶馆里都有人说书了,把那些女宣教官全都编成传奇故事! 美女加猎奇,真的便于传播,《大同女将录》的民间影响力,能把《大同集》给甩出一百条街。 得知赵贼并不胡乱杀人,徐霞客只在南昌逗留一日,便坐船直奔吉水县城外的青原山。明代的青原山,并不只那一座山峰,附近的群山也被统称为青原山。 此时已属深秋,徐霞客进入山中,发现到处都种植番薯。 只有少数山民在打理田地,大部分山民反而在修路,不论男女,甚至老幼也来帮忙。 四年义务教育,暂时还无法推广到山里,小孩子依旧几岁就干农活。 徐霞客忍不住走过去,抱拳问道:“这位老丈,此地徭役很重吗?” “修自家的路,算啥徭役?”老人其实也不老,五十多岁而已,但已经白发苍苍、皱纹遍布。 徐霞客只得又问:“既非徭役,官府可给工钱?” 老人笑着说:“修自家的路,要啥工钱?” 徐霞客迷惑道:“不给工钱,也不算徭役,那这修路算什么?” 老人高兴道:“赵先生让修路,咱们就出力修。这一片的山路,都归大树坳村,等路修好了,下山也容易了。闲在家里没事做,还不如来修路,今年修不通,明年再来修,迟早是能修好的。” “官府没逼你们?”徐霞客问道。 老人还是在笑:“修自家的路,还用得着官府逼着?” 其实道理很简单,以前修路,最大获益者是山中地主。 而今修路,获益者是全体农民! 老人张口闭口“修自家的路”,这是具有了主人翁意识。他们以前不能做主,现在可以做主了,他们自己就是山路的主人。 从新中国建立,到公元2000年以前,中国农民也是这样修村道的。 不拿政府一分工钱,自带工具,自带干粮,开山劈石,修建属于自己的道路。修完之后,每年还要维护,男女老少干得热火朝天。 第211章 209【农学爱好者和旅行家】 徐霞客此次来江西,还有母亲的遗命需要完成。 永乐年间,张宗琏被贬为常州同知。因其清正廉洁、救护黎民,在任上病死之时,当地数千百姓素衣送葬,还募集资金为他修筑“张侯祠”。 两百年过去,香火不断,仍记恩情。 徐霞客母亲的七十八岁寿诞,本来是要做寿的,但全部捐赠出去,用于重修坍塌的张侯祠。修缮完毕,母亲又叮嘱徐霞客,今后要去寻访张宗琏的后人,将张宗琏的遗像、遗物和墨宝供奉起来。 历史上,他直接找到自己的族亲,也就是吉安知府徐复生帮忙,很快就获知张宗琏后人的消息。 但现在嘛,徐复生早就死了,而且是赵瀚诈城时亲手捅死的! 徐霞客在青原寺转了一圈,感觉赵瀚并非什么恶贼。至于徐复生的大仇,他也懒得去追究,反正他跟徐复生的关系也不怎么亲近。 “江阴徐弘祖,求见赵先生。”徐霞客来到总兵府,毫无心理负担的请求拜见。 突然,又来一个士子,还带着两个家仆:“德安陈希颂,特来进献《农书》,书中有载水转大纺车之谱图!” 侍卫连忙说:“陈先生请进。”又对徐霞客说,“徐先生请稍等,我须先去通报。” 赵瀚早有吩咐,献水转大纺车之人,可以直接领进总兵府。 陈希颂被带进会客厅,不多时,便见一青年走来。 或者说,更似少年。 赵瀚拱手笑道:“鄙人赵言,幸会!” “赵……赵先生?”陈希颂颇为惊讶,连忙作揖道,“拜见赵先生。” “请坐,”赵瀚笑问道,“先生从德安而来?” 陈希颂回答说:“正是,晚生出自义门陈氏,自唐代便一直定居德安。” 赵瀚真不知道什么义门陈氏,只礼节性的赞叹道:“竟是名门望族子弟,有失远迎。” 北宋之时,义门陈氏壮大到令朝廷忌惮,文彦博、包拯等人都建议强行分家。 最后咋分的? 朝廷派遣专门官员进行监督,把义门陈氏遍及数省的产业,先分为291份,把陈氏子弟也打散成291股。然后,陈氏在江西的产业,另外再分为47份。 义门陈氏分家,总计被分为338家! 可惜赵瀚闻所未闻,只一番寒暄,就直接问道:“先生会造水转大纺车?” 陈希颂让家仆打开箱子,捧出厚厚一沓古籍说:“此为《农书》,有记载水转大纺车,而且图文并茂,一看便知其理。” 《王祯农书》属于元代著作,在铅山隔壁的永丰县定稿,包含农桑通诀5集、谷谱11集、农器图谱20籍。几百年后已经寻不到原本,只在《四库全书》中找到部分内容,整理改编为22卷。 徐光启的《农政全书》,很多内容都有参考《王祯农书》,部分内容甚至直接照搬。 此时此刻,《农政全书》只有遗稿,还没被陈子龙整理修改出来。 因此,赵瀚眼前的《王祯农书》,是现存的唯一兼顾北方旱田、江南水田的农业书籍! “赵先生且看。”陈希颂拿出其中一集。 果然图文并茂,赵瀚一看便知其原理,由转锭、加拈、水轮和传动装置四个部分组成,只不过细节还得让工匠来搞定。 水转大纺车,其实就是水力纺纱机,但只能纺苎麻、蚕丝等长纤维,想要纺短纤维的棉花必须进行改进。 赵瀚继续翻看其他内容,这本书仅农具就有20集,水利纺纱机也被归类为农具。 这些“农具”,包含杠杆、轮轴等简单机械,也有齿轮、曲柄、绳轮、连杆等传动和变速机件。 赵瀚随手翻开一篇,顿时皱眉道:“如此利器,怎不见江西农民使用?” 陈希颂探过脑袋一看,解释说:“此为秧马,虽然便利,但有可能压坏秧苗。而今江西水田,多为佃户耕种,一人也佃不了几分田,秧马就显得有些多余了。” 秧马类似两边翘起的小船,农民可以骑着走,插秧之时,按下前端不用弯腰。 而且,还可以把秧苗放入舟中,随时取用,又省力又省事。 赵瀚决定把自己的一百亩地,改为专门的试验田,设“劝农所”来恢复、改进、研发农具。同时研究种植技术,研究农作物的优选和改良。 比如这种秧马,就可以让官吏重新推广开来。 赵瀚把《王祯农书》放回箱子,和颜悦色道:“君亦知农事乎?” 陈希颂回答说:“略知。晚生有一庄园,喜稼穑之事,闲时亦手植禾苗,招揽工匠做些农具。前些天,看到赵先生的告示,晚生便连忙赶来献上《农书》。” 此人的老家德安县,距离南昌府城并不远,明显是来提前做投资的,千年大族非常善于观测风向。 赵瀚问道:“吾欲置劝农所,君可愿做劝农所主事?” “不敢请耳,固所愿也。”陈希颂高兴道。 赵瀚叮嘱一番,说出自己的要求,便派人暂时将陈希颂安置下来。 有了《王祯农书》的图样,水力纺纱机很快就能制成,因为他已找到会制作水力磨坊的工匠。 水利磨坊在明代并不罕见,但往往掌握在权贵和豪族手里。 比如历代德王,便霸占了济南城的磨坊。官府在济南护城河建起水闸,以水位落差来推动磨坊做功,德王甚至将整座水闸都霸占,还不准百姓利用水闸来灌溉农田。 赵瀚招来秘书费瑜,吩咐道:“《农书》交给书坊雕版刻印,先印三百套,分发给各级官员学习。印书完毕,雕版保留起来,今后还有用处。” 费瑜领命离去,即刻办事去了。 这种肯定要长期多次印刷的书籍,还是使用雕版更好些,更何况还有大量农具插图。 直到此时,徐霞客终于被领进来。 初见赵瀚的反应,徐霞客也差不多,没料到庐陵赵贼如此年轻。他很快就抱拳说:“在下江阴徐弘祖,遍访名山大川以记之。先母遗命,令在下寻访永乐朝清廉之臣张公宗琏的后人,寻张公遗物供奉于江阴张侯祠。” 徐霞客? 跟课本上的画像长得不一样啊。 赵瀚笑道:“徐先生是让我帮忙找人?” 徐霞客回答说:“在下只知张公籍贯吉水,还请赵先生相助。” “可以,你把此人的姓名、官职写下来,”赵瀚转开话题,颇为好奇道,“徐先生准备去何方游历?” 徐霞客回答说:“先在江西,再去湘南,再去广西、贵州。” 赵瀚只能表示佩服,这兵荒马乱的,遍地都是匪寇,没被歹人弄死算徐霞客运气好。 这位老兄,曾连续八天睡山洞,一路采集野果野菜生吃。也曾被贼寇抢劫,在异地找到旧友,抵押房产才弄来银子。 最后双腿皆废,也不知是生病,还是被蛇虫咬伤。家仆趁机卷走财货跑路,幸好获得当地土司帮助,派人护送其回家,归家不到一年就病死了。 赵瀚唤来一个侍卫,拿出绑腿说:“此物缠在腿上,登山赶路不会酸痛,还能防御蛇虫叮咬,我全军将士打仗都用这种绑腿。” “多谢好意,”徐霞客指着自己的腿说,“在下一直绑腿登山,此物确实好用。” 徐霞客游雁荡山迷路,四面皆为峭壁,他和仆人就是解下绑腿做绳子才脱险的。 赵瀚提醒道:“湘南与江西交界多匪寇,一定要小心。” “在下谨记。”徐霞客觉得这个反贼很不错,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反贼。 赵瀚突然笑着说:“徐先生游访大山名川,可多记述些当地的矿产。铜铁金银锡,还有那硝石、硫磺、石碳之类,皆可强国富民,此遗惠后人之举也。” 徐霞客仔细思考一番:“此亦可行。” 赵瀚觉得该资助资助,让人取来五两银子:“我的钱也不多,徐先生且拿去用。” 一个占据数府的反贼,居然说自己的钱不多。 徐霞客见赵瀚不似作伪,顿时肃然起敬:“多谢!” 两人又聊起各种见闻,徐霞客前后十五次远游,足迹遍及全国各地,许多风土人情对赵瀚非常有用。 聊了足足一个时辰,徐霞客离开总兵府。 未来将卷走全部财货的家仆问:“老爷,这赵贼倒是不害人。” 徐霞客叹息道:“唉,何止不害人。我走南闯北,这些年所见所闻,唯有赵言治下最为安定。假以时日,赵言必得天下,这是肯定错不了的。” 家仆惊讶道:“老爷何出此言?大明江山要亡吗?” “你自是不知,多去北方看看就知道了。”徐霞客懒得解释,以前跟随他远游的家仆病死了,如今这个家仆是重新挑选的。 本来选了两个,另一个家仆半路跑了,不愿跟着徐霞客送死。 回到客栈,徐霞客立即写日记,对赵瀚推崇备至。 当然,只涉及人品与德政,他不敢在文字当中说反贼必夺天下。 张宗琏的后代很快找到,日子过得还行,虽然被分走大量田产,但好歹还保留着店铺生意。 张家人悄悄说赵瀚坏话,徐霞客也不便多言,只是想到自己家里的情况。 唉,儿孙自有儿孙福吧,管他今后分不分田呢。 赵瀚这边,忙着修路、印农书、制大水车、发展农会、研发农具和农业技术,各级官员都全速运转起来。 而大明朝廷,正在讨论如何对付庐陵赵贼。 朱燮元,肯定要被下狱了…… 第212章 210【招抚?】(为盟主“KevinDu12345”加更) 庐陵赵贼,分别在南昌、赣州大败官军,顺势夺取赣州府城。 这个消息传到北京,官民士绅早就麻木了。 所谓虱子多了不痒,鞑子把京畿当成公共厕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天下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吗? 西北流贼把朱家祖坟都掘了,庐陵赵贼又算得了什么? 对于京城百姓而言,他们听说江西的消息,无非是这种反应:什么?庐陵赵贼占据江西数府,已经干掉好几个督抚。哦,那还挺厉害的。 只有朝中大臣,才知道赵贼属于心腹大患! 江西给大明贡献的赋税,不算多,也不算少,一直排在中等偏上水平。 但江西乃是八省通衢,一旦赵贼尾大不掉,向北可攻南直隶,向西可攻湖广,向东可攻浙江,向南可攻闽粤! 乾清宫。 这次崇祯没有在文华殿议事,而是单独召见杨嗣昌。 兵部尚书张凤翼,因鞑子肆虐京畿而畏罪自杀,杨嗣昌正是新任兵部尚书人选。 崇祯问道:“西北流寇,辽东鞑贼,江西赵贼。若卿来做兵部尚书,应当如何剿灭?” 杨嗣昌立即回答:“无非三条。” “细细讲来。”崇祯忙说。 杨嗣昌侃侃而谈道:“其一,攘外必先安内;其二,足食然后足兵;其三,保民方能荡寇。天下大势,好比人之身体。京师如头脑,宣蓟诸镇为臂膀,黄河以南、长江之北为腹心,闽粤赣浙诸省为腿足。而今,鞑贼现于臂膀之外,乘之甚急;流寇祸乱腹心之内,中之甚深;赵贼肆虐肱股之处,病之尚浅。外患固然不可图缓,内忧更不可忽视。腹心流毒,精血日枯,臂膀何用?肱股何用?” 崇祯问道:“依卿之意,先除流寇?” 杨嗣昌说道:“如今国库空虚,断不可三处同时用兵。可先与鞑贼和谈,稳住京畿局势,安定朝臣之心。再尝试招安江西赵贼,赐以高官厚禄,或可消磨其意志。” 崇祯皱眉道:“鞑贼,蛮夷也,畏威而不怀德,恐怕难以真正和谈。赵贼,枭雄也,吾观其志向颇大,非高官厚禄所能诱惑。” “皆虚与委蛇耳,为剿灭流贼拖延时日,”杨嗣昌解释道,“可封鞑酋为辽王,可封赵贼为赣王。待剿灭流寇之后,再平那江西赵贼,最后灭那辽东鞑贼!” 崇祯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他实在不愿封贼寇为王。 而且,他觉得朝臣不会答应,这个法子非但办不成,还会让他颜面尽失。 不过崇祯对杨嗣昌非常青睐,觉得此人乃大才。换成其他大臣,随便问点什么事情,都跟木头一样傻站着,唯唯诺诺好似智障,也不知是如何考取进士的。 这个杨嗣昌就很聪明嘛,才思敏捷,侃侃而谈,一看就能担大任。 最重要的,杨嗣昌是不结党的孤臣! 崇祯不谈给贼寇封王之事,转开话题问:“如何足食足兵,如何保民荡寇?” 杨嗣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的三条建议环环相扣,抹去第一条就没有第二条、第三条。 认真整理措辞,杨嗣昌回答说:“陛下,若不封王议和,则三处同起战端,兵费日增无法足食,更不可能与民休息。” 崇祯仿佛没听懂,再次问道:“如何剿灭流寇?” 杨嗣昌硬着头皮说:“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流寇为祸,在一流字,当锁其匣中不令腾挪。以陕西、河南、湖广、江北为四正,四省巡抚分剿。延绥、山西、山东、江南、江西、四川为六隅,六巡抚分防而协剿。此所谓十面张网。总督、总理二臣,随贼所向,专注征讨。” “江西有赵贼,自顾不暇,哪能协剿流寇?”崇祯摇头道。 杨嗣昌说:“吾观庐陵赵贼,确为心腹大患。然而,江西、福建之兵全军皆没,两广之兵又在两广剿贼,湘南之兵更是还没练出。这赵贼,根本无兵可剿,只能暂时招抚。撤销南方五省总督之任命,以显诚意招降赵贼。赵贼自诩为江西总兵,陛下既然不愿封王,那就干脆任命他为吉安总兵。令其速速北上围剿流贼!” “他若是不听皇命呢?”崇祯问道。 杨嗣昌说:“赵贼肯定不会出兵北上,待流寇覆灭之后,正好以此为借口征讨之。赵贼此番大胜之后,并未攻城略地,只是占了赣州。可见此贼与流寇不同,他把自己当小朝廷了,数年之内当不会离开江西。趁此时机,朝廷可以抽调兵力,全力剿灭流寇!” 《大同集》虽然让崇祯感觉很不爽,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杨嗣昌这个说法是正确的。 其实别说赵瀚了,时局败坏到这种程度,历史上的明年,朝廷甚至尝试招抚李自成、张献忠。 因为打不赢! 既然打不赢,那就招抚看看,万一成功了呢。 崇祯说道:“十面合围,确为剿灭流贼之良计。可叹兵员不足。” “增练新军。”杨嗣昌说道。 崇祯叹息:“钱粮不足。” 杨嗣昌说道:“只能加派。” “加派扰民也。”崇祯表示心怀万民。 杨嗣昌帮助皇帝排除烦恼:“加派以田亩均输,而天下田亩,尽在士绅豪族手中。加派些许,并不残民。” “可也。”崇祯点头。 这是要加征剿饷了! 以田亩数量加派剿饷,确实把矛头对准地主,可地主会转嫁给佃户啊。 而那些小地主和自耕农,则会因此更加艰难,也会因此更加拥护赵瀚的统治。 满朝文武当中,杨嗣昌是仅剩的不结党且又敢担事的大臣,崇祯只能真心诚意的信任他。 其实,杨嗣昌如今还在丁忧期间,父母在两年之内相继去世。这次回京,是因为兵部尚书畏罪自杀,崇祯亲自下令把他夺情召回朝堂的。 一番畅聊,帝心甚欢。 愈发觉得杨嗣昌是个人才,其他大臣要么不敢献策,要么只知道胡说八道,哪有像杨嗣昌这样能侃侃而谈的? 其实在崇祯朝当大官很简单,只要你敢发表意见,而且还说得在理,并且又敢担责任,那么皇帝会立即提拔重用,而且选择无条件的相信你! 至于把事情办砸之后嘛,刚畏罪自杀了一个兵部尚书。 杨嗣昌倒是一直被崇祯信任,因为后来他在任上病死了。同时,生前死后被众臣攻击,崇祯愈发认为他是孤臣。因此在杨嗣昌死后,崇祯罕见的没有推卸责任,主动把那口黑锅往自己头上扣。 此时此刻,内忧外患,崇祯握住杨嗣昌的手说:“用卿恨晚也,否则贼寇早除!” 第二天,杨嗣昌便走马上任,遭到一众大臣的攻击。 因为他真的敢冒大不韪,提出与满清议和的主张,并且建议招降庐陵赵贼并任命为总兵。 其实没啥可争的,大明遇到小冰河时期,辽东苦寒之地就更惨。 满清已经征服蒙古诸部,黄台吉想转移内部矛盾,就得不断的出兵劫掠大明。黄台吉不可能与大明议和,便是封王都不可能议和,满清就像一头饿狼,必须靠吃大明的血肉来存活。 在一顿唇枪舌剑之后,与满清议和的事情作罢。 但招抚庐陵赵贼,却获得了朝臣的认可,都认为江西的反贼可以先缓一缓。 于是,罢免朱燮元的南方五省总督职位,同时让两广总督沈犹龙安心剿匪,不必急着调两广之兵北上江西。 朝廷给出如此大的善意,纯粹是真心想招抚。 若是赵瀚不给面子,那就重新任命五省总督继续剿! 成功招降过郑芝龙的熊文灿,被调去江西担任巡抚,若是能够招降庐陵赵贼,那就募兵协助剿灭西北流寇。 这货似乎被认定了,独门特技就是“招抚”。 历史上,明年十月,熊文灿总理六省军务,招降了除李自成之外的所有流寇。只不过嘛,不到半年时间,张献忠等人纷纷反水,气得崇祯把熊文灿革职留用。 这年冬天,熊文灿匆匆来到江西,而朱燮元回京的路上就病死了。 在南昌码头,熊文灿看到赵贼招募工匠的告示,顿时又惊又怒,此刻他才知道赵贼在江西的势力有多大。 赴任之后,熊文灿没去见江西三司官员,而是拜会江西镇守太监王用忠原为监军,决定招抚赵瀚之后,就改职为镇守太监。 王用忠见到熊文灿,顿时松了一口气,哀叹说:“熊抚帅,你可算来了,此地刁民实在太多!” “王镇守可有计较?”熊文灿问道。 王用忠顾不得颜面,直说道:“咱家都不敢出城了!” 却是这货作威作福,出城圈地的时候,被农会成员给打回去。 熊文灿啧啧称奇,江西百姓可真厉害,吓得镇守太监不敢出府城。 王用忠又说道:“你赶快去将那赵贼招抚,让他散去南昌城外的农会,否则这江西镇守太监没法当了!” 熊文灿故意恶心道:“临近新年,不如过了元宵再去。” “别等过年,现在就招抚!”王用忠焦急道。 感谢书友BirdZ的盟主打赏,感谢全体书友的打赏和订阅。 第213章 211【教育改革计划】 南昌。 密探头子徐颖,正在做一件不符合他身份的事情,奉赵瀚之命编写《数学》、《几何》教材。 《数学》内容,是赵瀚在铅山含珠书院所授。 《几何》内容,徐颖已经拿到徐光启翻译的《几何原本》。不过只有前六卷,之后的内容徐光启没时间翻译,但在第一卷就提出了定义、公理等概念。 “咚咚咚!” 一个官差敲开院门,说道:“可是黄仲聪家?巡抚老爷有请。” 徐颖放下即将编完的书稿,正打算出门,小寡妇刘氏追上来给他加衣服。 就在前两个月,孤男寡女,干柴烈火,已然滚到一起了。 徐先生守身如玉那么久,还是没经得住诱惑啊! 总督府已经改为巡抚官邸,等徐颖奉命赶来时,王廷试、左孝成等人已经到场,刘同升、萧谱允等举人都去北京会考了。 举人们不在,徐颖的地位迅速提升。 王廷试则非常尴尬,江西三司同时举荐,崇祯还是不愿让他做官。 反而是江西左布政使丁魁楚,得偿所愿告病归乡,新任左布政使叫朱之臣,估计要过年之后才能到江西。 熊文灿对还乡会士子们说:“陛下体恤百姓,不忍江西子民再受兵祸,因此打算招降那庐陵赵贼。尔等从南边逃来,想必对赵贼颇为熟悉,谁愿前往吉安联络招安之事?”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 秀才卢虞当即力争:“此必有奸臣蛊惑陛下,那赵贼倒行逆施、祸国殃民、伤风败俗,怎能予以招安?庐陵赵贼若是招安,周边府县但有居心叵测者,必然也会效仿其事,反正造反闹大了就能做官。如此,江西危矣!” “请抚帅上疏陛下,收回招降赵贼之命!”左孝成突然跪地。 “请抚帅上疏陛下,收回招降赵贼之命!” 其他士子纷纷跪地,徐颖也连忙跟着跪下。 他们之所以逃到南昌,就是舍不得自己的土地。盼着有一天,官兵能灭掉赵贼,他们可以拿回田产。 招安是什么鬼? 招安意味着他们的田产,今后都不可能再要回来了! 熊文灿安抚道:“诸生请起,招安不过一时之策,汝等不必信以为真。” 众士子面面相觑,这才不情不愿的站起。 去他娘的一时之策,北方流寇明显灭不了,那么赵贼的招安就会弄假成真。 熊文灿说:“谁愿前往吉安府?” 无人回答。 王廷试干脆点名:“仲聪跟我走一趟吧。” 徐颖做出为难的表情,犹豫再三,终于说道:“既是皇命,晚生自当遵从。” 这次是去跟庐陵赵贼接触,熊文灿让王廷试负责。又顾虑王廷试与赵贼不熟,于是选派一个士子做副手,选来选去竟然选到徐颖的头上。 没办法,举人们都进京考试去了,剩下的秀才还真没几个能打。 腊月十五。 徐颖踏上前往吉安的船只,他跟王廷试都是“普通百姓”。反正不代表官府,也不代表皇帝,招降失败自然与朝廷无关。 站在船头,王廷试问道:“仲聪多久没回去了?” “彷如隔世。”徐颖回答。 王廷试告诫说:“吾知仲聪与赵贼有深仇大恨,但此行奉皇命行事,仲聪切莫激怒赵贼。” “定然不会,国家大事为重。”徐颖拱手说。 徐颖知道王廷试是内应,而且是个不怎么听话的内应。 王廷试却不知徐颖的身份,还在想着到了吉安府,怎么绕开徐颖跟赵瀚单独密议。 数日之后,二人来到总兵府,受到赵瀚的热情接待。 赵瀚实在忍不住想笑,干脆哈哈大笑,拱手说:“早闻王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凡。” “哪里,哪里,”王廷试说道,“赵总镇雄姿英发,乃天下之豪杰也。” 赵瀚摇头说:“我这个总镇是假的。” 王廷试说道:“可以是真的,只要赵总镇愿意招安。” 赵瀚回到自己的座位,大马金刀坐下:“说吧,朝廷开出什么价码?” 王廷试说:“前军都督佥事正二品,昭勇将军正三品,吉安总兵无品阶。” “代价呢?”赵瀚问道。 王廷试说:“其一,解散农会;其二,发还地主田产;其三,带兵北上协剿流寇。” 赵瀚笑道:“给个底价,莫说这些虚的。” 王廷试瞟了徐颖一眼,生怕暴露自己,正色道:“此便为底价。” 赵瀚仔细想了想:“好,我答应。” “嗯?”王廷试颇为意外。 赵瀚解释说:“农会是农民们自己建的,与我无关,我会让他们解散,但听不听要看农民自己。地主田产,我也会发还。让那些地主,尽管拿着地契来寻我便是。至于带兵北上协剿流寇,我当然愿意为国效力。无奈本人军粮不够,请先拨发三十万石粮草、十万两银子做开拔费。” “这……”王廷试瞬间无语。 赵瀚笑着说:“你写信回去,让熊文灿自己来谈。” 王廷试和徐颖被扣下,而且各自被单独叫去说话。 密室当中,王廷试自然是赌咒发誓,说愿意为赵先生效死,上次打仗没出手是因为兵权被夺了。 反正很没诚意的一个老家伙,只想着好处,不见兔子不撒鹰。 “仲聪,辛苦了!” “濯尘!” 赵瀚和徐颖再次重逢,没有任何客套,甚至不分上下级,皆以表字称呼对方。 一番叙旧,徐颖说道:“南昌的生意还算红火,希望能再拨一笔银子,我打算去淮安开分店。” “需要人手吗?”赵瀚问道。 “不用,”徐颖笑道,“我在南昌发展了一批贫寒士子,都是家境困难又有志向抱负者。” “做得很好。”赵瀚赞赏道。 徐颖又将《数学》和《几何》献上,赵瀚当即仔细,觉得可以作为教材。 并且,赵瀚决定改革教育制度,设立三年义务制小学。 成绩优异的小学生,可升入中学免费读书,而且提供食宿费。但是,免费中学生人数很少,其余想读中学必须缴纳各种费用。 把各县以前的县学,全部改为中学! 如果按老百姓的理解,三年小学毕业便是童生,中学毕业就相当于秀才。 不过嘛,中学毕业生没有任何优免。毕业之后,先去各部门观政实习,表现良好者可分配职务。 赵瀚治下的第一批学生,已经快要毕业了,他们属于义务教育的半成品。老师很垃圾,课程很随意,大部分只是能识字、会算术、会写公文。 这些人做文吏很好使,但赵瀚要暂时留下来,令其留校做老师教《数学》,淘汰掉以前的垃圾数学老师。 若是谁能自学《几何》,可以调去县城做中学老师。 反正一步步来吧,教育体制改革,必须循序渐进,师资力量都得自己培养,原有的读书人只能教语文。 赵瀚很快编好了课目内容—— 小学一年级:《三字经》、《千字文》、《小四书》、《数学》 小学二年级:《小四书》、《数学》 小学三年级:《小四书》、《大同集选编》、《数学》 中学共三年:《四书》、《诗词散文》、《公文写作》、《数学》、《几何》、《大同集》 白鹭洲书院,更类似大学,中学毕业生可以选择深造,内容为:《五经》、《史学》、《数学》、《几何》等等。 以前的功名学历,赵瀚一概不认,士子们可以重新去读小学。 只要考试合格,半年小学毕业、一年中学毕业都可以,全部一视同仁,不会有任何歧视。 《四书》内容会加以修改,比如被朱元璋删除的《孟子》章节,必须予以恢复。朱熹的注解,可以不必严格遵守,只要说得有道理,准许有其他解读方式。 至于《物理》、《化学》什么的,等培养出更多懂得《数学》、《几何》之人再说。 教育改革的第一阶段,赵瀚定下的期限为十年!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十年已经很短了。 腊月二十八,熊文灿果真亲自前来吉安,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急切心情。 这位老兄得到赵瀚的回复,立即知晓赵瀚是聪明人,而且有愿意接受招安的意向。 当船只驶入丰城县地界,熊文灿明显感觉不一样。 南昌周边乡村,虽然农会运动搞得如火如荼,但毕竟没有真正分田,底层百姓也没有真正翻身做主。 而丰城县的百姓,眼看都要过年了,竟然还在冒雪开挖水渠。 不要工钱,自带干粮,搞得热火朝天,甚至休息时还欢声笑语。 看到那一幅幅劳动场景,熊文灿在恐惧的同时,又对招安赵贼更有信心。 因为庐陵赵贼的发展模式,完全不需要攻城略地。就在乡村发展农会便是,发展到一定程度,直接分田到户,即便不占有城市,也能实际的扩张地盘。 赵贼肯定愿意招安,然后全力在农村扩张! 等哪天朝廷反应过来,整个江西都已是赵贼的,夺取城池更似瓜熟蒂落。 可那关熊文灿屁事,他招降赵贼有功,只要不继续丢城,便肯定能立功高升。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自己调离江西之前,赵贼千万不要再攻城! 至于熊文灿离开之后,赵贼随便怎么反水都行,可以推说是新任巡抚逼反的。 想通此理,熊文灿居然心情愉快起来。打仗他不行,治政他不行,糊弄鬼他却非常在行。 求一下保底月票。 第214章 212【官匪密约】 熊文灿的排场很大,毕竟是巡抚嘛。 江西总兵朱国勋,甚至亲自驾驶军舰,把熊文灿送到吉安府。 当年朱国勋因功升为把总,还是熊文灿帮忙报的功,可以想象两人之间是什么关系。 差役在前方敲锣打鼓,还举着“回避”之类的牌子。总兵朱国勋护着熊文灿下船,前方后方都是一大串,加起来足有两三百人之多。 见朱国勋颇为紧张,一直按着刀柄,熊文灿笑道:“不必如此,赵贼非寻常匪寇。此人行事颇有章法,断不会将你我诱而杀之。” “还是小心为妙,天下贼寇皆不可信。”朱国勋提醒说。 踩着木板来到岸边,立即有枣红色大轿停稳,熊文灿优哉游哉跨入轿中坐好。 朱国勋表现得无比忠诚,始终跟在轿子旁边。也不知反贼真的动手,他会选择转身就逃,还是拼死保护自己的老上司。 “咚!” “当!” 官差手持铜锣开道,沿途百姓都非常不爽,避让的时候也故意放慢速度。 赵先生都不坐这种大官轿,你个狗官来吉安显摆什么? “让让,麻烦老表让让……”负责开道的官差,只得不断出声哀求,他们真不敢在反贼的地盘耀武扬威。 熊文灿掀开轿帘,看到外面的情况,心里也是颇为无语。 朱国勋凑过去说:“果为反贼巢穴,遍地皆是刁民也,当谨防这些刁民行刺。” “无碍。” 熊文灿倒是内心平静,这点场面着实不算什么。 懂得收买民心的贼寇,熊文灿又不是没见过,他招降的郑芝龙就惯会这般做法。 郑芝龙在接受招安之前,劫掠福建与广东沿海,常令官兵疲于奔命。但郑芝龙只对大户下手,甚至还赈济小民。特别是泉州百姓,穷困者多受郑芝龙恩惠,以至于每次官兵有什么行动,当地百姓都主动为其通风报信。 同时,大量沿海渔民,投靠郑芝龙当海盗。没当海盗的,也在岸上帮郑芝龙运货,几乎遍地都是郑芝龙的党羽。 在熊文灿看来,庐陵赵贼,不过是陆地上的郑芝龙,顶多也就多读几年书而已,给小民施恩施得更彻底而已。 “止步!” 来到总兵府门口,侍卫立即将这一群人喝止。 庞春来、李邦华、萧焕等官员,站在门口迎接巡抚到来,王廷试和徐颖也站在那里。 熊文灿从官轿中走出,一眼就认出李邦华,拱手笑道:“孟暗先生,一别经年,想不到在此地重逢。” “实属有缘。”李邦华也不多说废话,更不愿跟熊文灿扯什么交情。 陈茂生还在南赣未归,宣教司副掌司李珂上前,对熊文灿说道:“赵总镇有令,谈判之人,只准进去五位。其余人等,自寻客栈住下,食宿费用皆自理。若有骚扰商家、百姓之举,一律法办之!” 朱国勋冷笑:“这便是赵……贵主的待客之道?” 李珂回答说:“百姓生活艰辛,我主不忍苛待,力行节俭之道。更何况,诸位是客是敌,此时尚未可知!” “客随主便,哈哈,客随主便。”熊文灿如同笑面佛,留下五人随行,其余全部扔回船上。 李邦华又为熊文灿介绍官员,熊文灿其实早就得到情报,此刻不过是把名字跟真人对号入座。 进了总兵府,熊文灿一路观察,发现官吏皆在办公,并没有出来好奇打望。 有文吏抱着公文路过,见到庞春来、李邦华等人,也只是抱拳问候一声而已。手里没空的,甚至用点头示意来代替,而庞、李等大官则会点头回礼。 熊文灿心中感慨,这赵贼治下,非但民间更有活力,就连吏治风气都强于朝廷。 此贼只能招抚,断然不可力剿! 赵瀚内宅的空房子很多,这次直接给熊文灿腾出一进院落。 行礼全都搬进屋中,众人在院子里坐下,一边瞎扯一边等着中午开饭。 熊文灿坐下喝了两口茶,问道:“贵主什么时候见我?” “明日,”李珂解释说,“总镇下乡视察水转磨坊去了,须得明日才能回府城。” “原来如此。”熊文灿不再多问,认为赵瀚故意把自己晾起来。 庞春来品着茶茗说:“总镇之意,让我们别绕弯子。就一句话,招安可以,二十万两士兵遣散费。如今我军拥众八万,既然招安投靠朝廷,那今后肯定不打仗了。遣散士卒回家,至少二十万两银子方可。” “你们哪来的八万军队?简直胡说八道!”朱国勋顿时吵嚷起来,他扮演的便是如此角色。 庞春来微笑道:“尔等不信?那就等开春之后,八万大军齐聚南昌城,到时候熊巡抚可以慢慢细数。” 朱国勋拍桌子说:“莫要威胁我等,打过一场再说!” “好,打过一场再说,”庞春来脸上笑容顿失,表情阴沉道,“造反便是造反,自古招安可有好下场?欺我没读过《水浒》吗!” 场面顿时僵起来,气氛有些尴尬,只能转开聊别的话题。 又过一阵,熊文灿借口更衣,王廷试随即跟上去,两人在厕所里交流信息。 王廷试说道:“这个庞春来,全家皆被官府逼死,他一心一意要颠覆大明。赵贼便是此人教出来的,名为师徒,实则父子。李邦华同意招安,庞春来坚决反对招安。” 熊文灿问道:“别的反贼大官呢?” “有些同意,有些反对,大概各占一半,”王廷试笑道,“难免有贪图高官厚禄者,既然能做朝廷命官,那还造什么反啊?” 熊文灿点头说:“这才正常。” 王廷试又说:“我观赵贼,是同意招安的,刚才演那一出,多半是漫天要价。” 两人又聊了许多细节,这才结伴回到院中。 临近中午,端来饭菜,有酒有肉。但对熊文灿而言,并不十分丰盛,甚至还显得特别寒酸。 庞春来、李邦华等人倒吃得高兴,他们平时的工作餐,虽然也有肉,但肯定不如这一顿。 下午随便参观,甚至可以翻阅公文。 熊文灿还真的跑去翻阅赋税册子,然后看得心惊不已。 赵瀚治下的田赋,收得居然比朝廷更高。但是不收人头税,也不收其他苛捐杂税。田亩数量出奇的多,显然隐田都被查出来了! 所谓摊丁入亩,就是把人头税,直接摊进田赋当中。 赵瀚这种政策,可以算摊丁入亩,因为赋税总额没有太大区别;但又不算摊丁入亩,因为“丁银”已经被取消。 而且由于清查隐田,取消士绅优待,即便赋税总额不变,农民需要缴纳的赋税,也远低于张居正的一条鞭税。 不仅是低于现在的一条鞭税,还远远低于张居正改革期间的一条鞭税! 继续翻阅税册,熊文灿发现山区的田赋很低,如果不额外征收杂税,山里的穷困百姓也能吃饱。 晚上回到卧室,熊文灿一直不说话。 “抚帅为何不言?”朱国勋问道。 熊文灿咽了咽口水,口干舌燥道:“大明江山,要变色了。” 朱国勋惊道:“赵贼?” 不管熊文灿的能力如何,若以公司做比喻,他都算大明这家集团公司的高管。 既然是高管,就看得懂财务报表。 大明集团已到破产边缘,而赵瀚这家小公司,财务状况却非常良好,而且好到有些可怕。不但是乡下的田赋,府城、县城的商税也可怕,因为那些大商人无法逃税了! 很神奇的是,虽然无法逃税,但大部分商贾,却极为拥护赵瀚的政策。 因为赵瀚治下的官吏,不会变着法的乱来,商贾需要缴纳的银子反而在减少。特别是那些背景不硬的中小型商贾,已然变成赵瀚的死忠支持者。 所以大明的赋税去哪儿了? 贪官污吏,士绅豪强! 当天晚上,熊文灿翻来覆去睡不着,暗自感慨:“李孟暗倒是上了一条好船,可惜我的族人却在四川。” 熊文灿虽然贪婪奢侈,但若能做从龙功臣,他也甘心把自家田产分出来。 跟登阁拜相、青史留名相比,家里那几千亩地算个屁! 思来想去,熊文灿决定结个善缘,在维持自己大明官帽的同时,私底下可以向赵瀚表达善意。万一今后用得着呢? 第二天下午,熊文灿终于见到赵瀚,这种想法变得更加强烈。 因为赵瀚太年轻了,有足够的时间争天下。即便不为自己着想,熊文灿也得给家族留退路,指不定就有哪个儿孙在新朝做官。 “赵总镇,久仰大名!”熊文灿抱拳笑道。 赵瀚笑着说:“彼此彼此!” 熊文灿问道:“能否你我单独说话?” “当然可以,熊巡抚请。”赵瀚脸上笑容灿烂。 密室当中。 熊文灿开口就说:“我若在江西,请赵先生莫要攻打城池。作为回报,许多事情我可以当没看见。” 赵瀚顿时笑得更开心,因为这位巡抚太有趣了。当即回答说:“请君放心,我非但不会攻城掠地,反而会帮着官府剿灭其他贼寇。” 熊文灿立即会意。 就是说,江西出现别的反贼,赵瀚就会顺势把该地拿下,县城自然也会收入囊中,毕竟县城里的商税很多。 但是,朝廷依旧可以派来知县,只不过这个知县肯定被架空。 城池和土地,名义上归朝廷,实质上归赵瀚。 两个混蛋,心照不宣,就此达成密约。 至于银子肯定要给,熊文灿答应给一万两,而且还得允许他分期付款。 第215章 213【科举改革设想】(为盟主“BirdZ”加更) 熊文灿笃定此行能招安成功,因此把官服和官印都带来了。 自然一切从简,否则还得派太监、行人或锦衣卫宣旨。 可惜官服也有些从简,赵瀚忍不住吐槽道:“这是肯定我不去上朝吗?竟只有一套公服。” 公服就是官员的工作服,一般只在坐班时穿。其整体形制,可参考影视剧里宋代官员服饰,帽子有又长又细的翅膀那种。 祭祀、朝会、经筵等正式场合,则有专门的朝服。 至于“满朝禽兽”和短翅乌纱帽,那属于官员常服,可以自己找人缝制。到了明末,常服穿戴乱得一逼,六品武将就敢穿一品常服,五品以下武官常服根本没人穿。 熊文灿笑着说:“若是赵总镇入京觐见,到时自会发一套朝服。” “怕是皇帝不敢让我去。”赵瀚顺手把官印扔给秘书,这玩意儿在关键时候有用处。 这话熊文灿不敢接,连忙转开话题说:“而今流贼遍地,若是哪天打进江西,还望赵总镇以国事为重。” 赵瀚义不容辞道:“这是自然,只要流贼敢来江西,来多少我杀多少!” “如此就仰仗赵总镇了。”熊文灿抱拳致谢。 杨嗣昌定下“四正六隅,十面张网”之策,江西也属于其中一面。协助剿贼都是扯淡,只要别让流寇蹿入江西,熊文灿这个江西巡抚就算合格。 搞定大事,熊文灿心情舒畅,感觉自己来对了地方。 以赵瀚的沉稳隐忍,定然能够信守承诺,不会胡乱攻城引起朝堂注意。而有赵瀚坐镇江西,还能防备流寇入侵,熊文灿什么都不用怕。 唯一可怕的,是崇祯觉得熊文灿特别有能力,将他调去北边当总督剿灭流贼…… 赵瀚与熊文灿,颇有相见恨晚之意,甚至亲自将其送至码头。 兵船驶过吉水县之后,朱国勋才终于放松,问道:“抚帅,这赵贼真不会复叛?” “莫要再喊赵贼,”熊文灿提醒说,“既然已经招安,便是同朝为臣。换成别的反贼,肯定不可相信,但赵言是不会复叛的。” 朱国勋疑惑道:“为何如此?” 熊文灿反问:“郑芝龙复叛了吗?” 朱国勋跟郑芝龙一起打海盗好几年,自然清楚得很:“郑芝龙又不是傻子,他招安之后,既有官身,不再被朝廷征讨。还能与官兵一起,征讨其他海盗,打下地盘都是他的。郑芝龙根本没理由复叛。” “赵言也一样。”熊文灿笑道。 朱国勋仔细思索,随即恍然大悟,果然一模一样! 赵瀚跟郑芝龙的区别,只是一个在海上,另一个在陆地。只要把大海也算作疆域,郑芝龙不就是赵瀚吗? 朱国勋感觉自己又学到了,连忙作揖:“先生教诲,令卑职茅塞顿开,今生受用无穷矣。” 却说赵瀚回到总兵府,立即召集几位核心官员议事。 “明年的发展计划,”赵瀚直奔主题道,“其一,把被田兵占领的南赣诸多县城打回来,控厄南方水陆要道;其二,南赣诸县的农会工作,不能急躁,须慢慢推进;其三,把北边的农会,扩大到整个南昌府;其四,新的农会组织,当往抚州府发展;其五,山中道路继续开凿;其六,鼓励工商发展,不能只靠田赋撑着;其七,这份文教发展纲要,你们拿去看看。” 教育改革大纲,在会议室里传了一圈,包括庞春来在内,全体官员都被整迷糊了。 左孝良问道:“让秀才、举人,重新去读小学,这恐怕会引起士人反感。” 赵瀚笑着说:“并非真让他们去读小学,他们可以在家中自学,考试过关便算小学毕业。而且,我虽然不承认他们的功名,但又不是不让他们做官。在座的诸位,也不可能重新去读小学。但是必须说明,正经读完小学、中学的读书人,今后做官的提拔速度更快!” “总镇是要废除科举?”李邦华问道。 “怎么可能废除?”赵瀚解释说,“现阶段的法子,只适合小范围。今后地盘大了,肯定要恢复科举。我的想法是这样的,一个读书人,先小学毕业,再中学毕业,就可参加一府之科举,相当于如今的道试。道试录取,便为秀才。若是学校,或者县镇级衙门,职务出现空缺时,可由知县组织公考,有秀才功名便可参加。缺多少官吏、老师,便录取多少秀才,而非录取一堆秀才等着做官。” 其实就是县级公务员考试,以及学校招考老师。 庞春来、李邦华对视一眼,都在思考其中的利弊得失。 秀才功名就能参加公考,恐怕并不一定受欢迎。因为所谓公务员,其实就是古代的吏员,大部分士子是看不起吏员的! 庞春来说出这个顾虑。 赵瀚笑道:“无论文吏、皂吏,只要政绩卓著,便能一直升迁。士子看不起吏员,一来文吏无法晋升,二来皂吏实属贱役。只要可以继续升迁,怕有无数秀才争当吏员。如今不正是如此吗?便是大明举人,在我治下,都愿从吏员做起。” 萧焕问道:“举人、进士也这样?” “是的,”赵瀚点头说,“无论秀才、举人,还是进士,我都不会给予任何优免,考上进士我也不会直接放官。举人有资格参加省级公考,按照公考名次和实际官缺,可以直接做府衙小官,最高可担任县级佐二官。” “不异地为官吗?”李邦华突然插话。 赵瀚说道:“必须异地为官,但是省内异地,只要跨府就可以,跨省做小官太不近人情。当然,升至主官之后,必须跨省调职。” “进士呢?”李珂问道。 赵瀚说道:“进士有资格在全国范围内,参加任何一个级别的公考。但是,依旧不能直接做七品及以上官员,必须先做佐官以锻炼能力。若在中枢升迁至七品,须外放为知县进行历练,别想着考上进士就能一直做京官。” 众人面面相觑,都为今后的士子感到忧伤,那得卷到什么程度啊? 可大明取士就不卷吗? 特别是到了明朝中后期,虽然进士都能做官,但好多只是无权无势的闲职。 其中当属京官混得特别惨,京城物价本来就贵,还得自己租房子住,又没能力吃拿卡要。全靠那点死工资过日子,养活自己都困难,也不知哪年能获得重用。 而赵瀚的改革就是,秀才、举人、进士,相当于一种学历,有资格参加各种等级的公考。 官府缺多少职位,公考就招几个人,没被选上的自己该干嘛干嘛。 你可以先找其他工作,等着下一次公考,不耽误朝廷,也不耽误自己。 赵瀚又说道:“统一天下之后,若是等着做官的读书人太多,还应当设置年龄限度。七品官做到六十岁必须致仕,五品官做到六十五岁必须致仕,三品官做到七十岁必须致仕。超过三十五岁,不可再考举人!” 这一切,都是为了避免冗官冗员。 只要你坐上了龙椅,读书人的适应性很强,别搞得太过分就可以。 比如朱元璋,一度废除科举十年之久,天下士子除了骂几句还能干啥?后来恢复科举制,也不是士子骂来的,而是朱元璋自己纠正的。 起因是朱元璋发现科举有弊病,选拔出的官员没有经验,干啥啥不行。于是废除科举,搞举荐制,举荐出的官员一上任就能做事,等于把培养官员的责任交给社会。 谁知举荐制还不如科举,首先举荐上来的官员良莠不齐,其次掺杂了一大堆裙带关系。 朱元璋试图改革举荐制,改来改去也没用,最后还是恢复科举制了事儿。 只要不废除科举,赵瀚可以由着自己的想法来。 李邦华问道:“今后开科,考秀才、举人、进士,那些《数学》、《几何》也要加入?” 崇祯已经正式下令,在乡试、会试两级科举,加入兵法韬略等内容。 崇祯这个末代皇帝都可以,赵瀚今后做开国皇帝为何不行? 只不过,评卷制度必须更改。 此时的大明科举,纯以八股取士,考官也只看重八股文,即以四书五经为内容。其他的公文写作、断案、兵法等等,全都属于酌情加分项。虽然也要考,但考了等于没考。只要你的八股文过硬,其他几场考试交白卷都可以。 赵瀚笑着说:“我是这样设想的。第一场考八股,满分一百。第二场考公文、律法,满分一百。第三场考数学、几何,满分一百。第四场考大同理论,满分五十。一共三百五十分,以得分来排名次。” 问清楚之后,竟然无人反对。 李邦华这种进士出身的都不反对,因为历代科举内容,本来就一直在不断调整。 别把古代看得过于僵化死板,明代的国子监,甚至一直使用学分制。每月有月考,每年有年考,修满多少学分,就可以升班。全部学分修满,就可以从国子监毕业。 至于赵瀚说,不必照搬朱熹言论,那就更没有问题。 因为从阳明心学崛起之后,八股文就各种背离朱熹了。有些考生,甚至会研究主考官喜好,先调查主考官是哪一派的,再以此来选择用心学还是理学写文章。理学也非朱熹那套,而是明中期兴起的新理学。 赵瀚说这么多,只是提前讲明白,因为明年就要正式调整教育制度。 至于改革科举,等崇祯死了之后再来实行。 感谢飘的风NJ的盟主打赏,顺便求一下月票。 第216章 214【年轻的数学家】 费如兰带着儿子、惜月和奶娘,到母亲娄氏那里串门去了。 礼部雕刻的官印,交给秘书好生保管。 至于那套官服,让侍卫拿回内宅。侍卫只敢进堂屋,因此用藤箱装好,端端正正摆在桌上。 赵贞芳和费如梅结伴而归,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虽然学校那些女老师,总是教导女孩子应该娴静端庄,但在女校读书的学生们,十个有八个都越来越活泼。 “姐姐,姐姐!” 费如梅跑进院里就喊,却无人应答。 一个女佣从厨房走出来:“如梅小姐,夫人回娘家了。她说傍晚之前能回来,让我先把饭菜煮好。” “哦,你去忙吧,”费如梅走进堂屋,把书包一甩,嘀咕道,“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姐姐反而去我家了。” 赵贞芳回房放好书包,倒了两杯水过来,一杯递给费如梅:“明天就放年假了,妙瞳请去她家玩耍,你去不去?” “去啊,留在家里也没事做。”费如梅笑着说。 见桌上有个藤箱,费如梅放下杯子,过去把箱子打开,顿时惊讶道:“呀,这是官帽吗?帽翅好长。” 公服只在官员坐班时穿,普通人还真没见过,费映环回家也不会拿出公服显摆。 赵贞芳劝阻说:“这是二哥的东西,你莫要乱动。” 费如梅说:“这是大明官服,姐夫可是反贼,他才不会穿这种东西呢。“ “倒也是。”赵贞芳点头道。 费如梅举起官帽,扣在自己头上说:“我像不像官老爷?” 赵贞芳忍俊不禁:“你的脑袋太小了。” 费如梅又拿出那套衣服,胡乱套在身上,举手扶住戴不稳的官帽,装作好色贪官的模样,用手指挑赵贞芳的下巴说:“这小娘子生得俊俏,今天就跟本官回去享福可好?” “哈哈哈哈!” 赵贞芳被逗得捧腹大笑,突然抢过那顶帽子,戴在自己头上说:“大胆刁民,快把本官的衣服脱了!” 官服穿在费如梅身上,袖子和衣摆都显得太长。正好可以当戏服,她学着戏子抖袖,然后开始秀身段,扭来扭去往前迈步。 “哎呀!” 费如梅脚尖踩中衣摆,猛地朝前摔个狗吃屎。 只觉门口光线一黑,费如梅抬头看去,连忙爬起来说:“姐夫回来啦。” 赵贞芳脱下官帽,迅速放进箱子里面,费如梅也赶紧脱官服。 赵瀚笑着说:“喜欢就穿着玩,别穿到外面去就可以。” 费如梅解释道:“我们就是觉得稀奇。” “我给二哥戴上。”赵贞芳生怕赵瀚生气,捧起官帽过来,端端正正戴在赵瀚头上。 费如梅也说:“我给姐夫穿衣。” 赵瀚也不拒绝,微笑站在原地,由着两个小姑娘折腾。 公服还没穿好,费如兰已经串门回来了,看到赵瀚的扮相,顿时眼前一亮:“夫君这身打扮可真精神。” 赵瀚把官帽放在桌子上,官服倒是没脱,说道:“你寻人缝制一套武官常服,要正二品的。” 费如兰也不问为什么,立即应道:“好,明日便去寻裁缝。” 毕竟已经接受招安,今后难免跟当官的打交道。常服属于官员的日常服饰,一般自己订做,赵瀚胸前应该绣狮子。 夫妻俩说话之间,两个小姑娘已经跑开,逗弄即将满周岁的铳儿去了。 她们把小孩放在地毯上,用竹木制成的玩具引诱。 铳儿却傻坐在那里,木愣愣看着她们,完全没有爬过去拿玩具的想法。 不是很活泼的样子,而且平时吃得多,胖得跟个肉球一样。有时候赵瀚会想,自己的这个长子,今后该不会变成死肥宅吧? 奶娘还在一个劲儿说:“小孩子就要多吃,胃口大才好养活。现在看着胖,一两岁时抽条长个子就瘦了。” “铳儿,铳儿,快过来!”赵贞芳摇着拨浪鼓。 铳儿被鼓声吸引,愣神一阵,朝前方爬去。可只爬了两步,就突然躺下翻滚,而且由于太胖,只滚了一圈就累得不动了。 费如梅噘嘴说:“铳儿一点都不好玩。” 话音刚落,铳儿突然爬出地毯,抱着板凳腿使劲推,竟然把一张凳子推着往前爬。 似乎拨浪鼓太小没意思,那张凳子才是他的玩具。 赵瀚和费如兰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只微笑着看儿子玩耍。 翌日,放假。 赵贞芳和费如梅,由两个佣人护送着,前往同学家里耍子。 这位女同学姓刘,闺名妙瞳,听说生下来就睁眼,而且眼睛很漂亮。 刘妙瞳家的宅子很大,只要愿意交出田产,赵瀚就不会没收士绅的其他产业。就是佣人变少了,不像以前那样家奴成群,没有几千上万亩土地的收入,大户人家还真不敢请太多佣人。 花园直接就是园林,还挖了一个人工湖。 “我带你们去荡秋千吧。”刘妙瞳笑着说。 费如梅说道:“我家以前也有秋千。” 赵贞芳跟着她们跑,不时打量园林景色,忽见一个少年在湖边写着什么。 赵贞芳问道:“那是谁?” “我表兄,书呆子一个,”刘妙瞳道,“舅舅让他去观政,今后好给赵先生做官,他非要学那些泰西数字。蚯蚓一样的数字,我看着就心烦,他倒是跟得到宝贝似的。” 三个女孩子去荡秋千,少年却完全沉浸在数学当中。 这少年名叫萧时选,泰和县凤凰岗村人。全族被反贼赛吕布杀了三分之一,他这一家子跑得快,而且还带了几百两银子出逃。 啥产业都没了,只能寄居在亲戚家中。 萧时选的父亲萧惟功,已经投靠赵瀚一年多,目前担任安福县刑房主事。 至于萧时选自己,年仅十七岁,对科举没啥兴趣。自从接触数学之后,就一直住在姑父家,将中国古代数学与泰西数学互相印证。 他嫌甲乙丙等代数符号,在做题时书写比较麻烦,于是以草书为原型,自己制作了一串符号。 然后便一发不可收,用那些符号胡乱列方程式,半年时间就研究出许多东西。 这家伙发现了韦达定理,虽然比西方晚一百年,但确实是他自己归纳出来的。此后,又根据这个定理,推导出一系列的相关规律。 萧时选完全陷进去了,父亲让他去衙门观政,但他死活不肯去——赵瀚定了规矩,愿意做官的士子,可去某些部门实习。自带干粮,不拿工资,帮着做事,实习期至少半年。若是做得好,该部门的一个主官、两个佐官联合签名,就可以转为预备吏员。一旦有空缺,就从这些预备吏员中选派。 在萧时选看来,做官吏哪比得上研究数学有趣? 三个女孩子先是荡秋千,又踢了一阵毽子,慢悠悠朝湖边走来。 “表哥。”刘妙瞳喊道。 “嗯。”萧时选只应了一声,头也懒得抬起。 刘妙瞳干脆坐下,笑问:“今天又研究出什么公式了?” 萧时选觉得表妹好烦,他抬头发现两个陌生少女,虽然长得都很漂亮,但他内心毫无波动。 女人只会影响他研究数学! 他本来去年就该成亲,但未婚妻受辱自尽了,至今也没再想过结婚的事。 赵贞芳扫了一眼石桌上的稿纸,好奇问道:“这些符号是什么?” 萧时选想把这些女人赶紧打发走,随口解释说:“甲乙丙丁,代数符号。我自己胡乱定的,一笔就能写出。” “倒是方便,”赵贞芳又问,“你的方程式,怎没多少数字?谁出的数学题?” “我自己胡乱写的,”萧时选有些惊讶,“你也懂方程式?” 赵贞芳笑着说:“我哥哥教的。” 两人开始讨论数学,萧时选非常失望,因为赵贞芳的等级太低,就像王者面对青铜白银,根本就聊不到一起。 萧时选不想再聊下去了,直接问道:“令兄的数学造诣怎样?” “我哥哥数学可厉害了。”赵贞芳说。 萧时选迫切想要找到志同道合者,连忙追问:“令兄家住何处,哪天我定要去拜会一番。” 赵贞芳说:“今天就去呗,我哥哥肯定高兴。对了,把你这些稿子也带上。” “那好,现在就走,”萧时中立即起身,“我房里还有些稿子,你们等我回去拿来。” 说完,不理三个少女,一阵小跑就没影了。 费如梅指着自己的脑子,问道:“妙瞳,你表哥是不是这里……有点毛病?” 刘妙瞳笑道:“他从小就呆得很,尽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别人都是努力考秀才,他考上童生之后,就一直读那些闲书。” 费如梅对赵贞芳说:“这个人不会乱说话,到时候得罪姐夫吧?” “不会,我哥肯定器重他。”赵贞芳笃定道。 不多时,萧时选抱着数学稿件跑来,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高兴道:“快走吧,令兄住得远不远?” 赵贞芳笑道:“不远。” 众人一路前往府城,来到总兵府外,萧时选才感觉有些不对劲。 “你家……没走错吧?”萧时选迷糊道。 “请吧,萧公子。”赵贞芳非常得意,认为自己给哥哥网罗了一个人才。 第217章 215【栽培幼苗】 萧时选以前来过总兵府,跟父亲萧惟功一起来的。 费如鹤带兵赶走赛吕布,夺取整个泰和县之后,父子俩来询问回乡政策。 其结果是,活着的萧家人,跟百姓一样正常分地。房产、店铺、工坊什么的,只要能拿出契书证明,全部都发还给萧家。若是拿不出契书,那就一律予以充公。 赵贞芳一路畅通无阻,来往官吏见了,都会停下来拱手问候。 萧时选见到如此情形,哪里还猜不到真相? 赵贞芳定然是哪位大官的家人! 不要觉得某些搞研究的情商低,他们只是关注点不同,其实很多事情也明白,表现得并不那么在意而已。 就拿此时来说,萧时选虽然猜出真相,但也没有什么特别想法。他只是来讨论学术的,聊得开心就继续,聊得不开心就走人,反正又不求哪个办事。 “小姐。” “烦请通报一下,就说我带了一个大才回来。这是他的数学稿。” 赵瀚正在处理公务,突然听说小妹带人求见。他先是翻出那些数学稿件,立即被各种代数符号吸引,因为脱胎自草书,仔细观察还是能认出甲乙丙丁来。 随便扫了几眼,赵瀚说道:“请他们进来。” 不多时,三个少女带着萧时选进来。 “啊!” 刘妙瞳顿时捂着嘴巴,她一眼就认出赵瀚,因为赵瀚曾经去过女校题词讲话。 赵贞芳、费如梅的身份,没有刻意保密,也没有故意宣扬,整个女校根本没几人知道。 “二哥,萧公子的数学研究得好,”赵贞芳笑着说,“萧公子,这是我二哥,泰西数字就是他引入的。” 二哥? 萧时选以为赵贞芳是哪个大官的女儿,没想到竟然是赵瀚的妹妹。他脸上终于露出惊讶表情,随即抱拳说:“泰和萧时选,拜见赵先生。” “萧先生,幸会!” 赵瀚笑着回礼:“请坐吧。” 萧时选寻个位子坐下,下意识朝赵贞芳看去,赵贞芳却恶作剧般朝他眨眼。 赵瀚翻着数学稿问道:“这些公式定理,都是你自己发现的。” “偶有所得。”萧时选回答。 “做得很好,今后继续努力。”赵瀚鼓励道。 萧时选本来想来讨论数学,发现聊天对象是赵瀚之后,他立即说:“赵先生,在下认为比公式定理更重要的,是改变研究数学的根本观念。” “哦,请讲。”赵瀚感觉有些意外。 萧时选说道:“就拿方程式举例,只论复杂方程组的计算,用天元术配合算筹,许多时候是更容易计算的。但在下笃定,即便天元术算起来更方便,今后也肯定被方程式算法所代替。” 用算筹来解天元术,只要入门之后,很多时候真比解方程式更轻松。 赵瀚问道:“为何如此说?” 萧时选开始侃侃而谈:“天元术和方程式,最大的区别便是未知数。《九章算术》求禾一篇,其实就是用文字描述三元一次方程组,只是没有代数符号和运算符号。古人将这些符号省去了,直接用算筹摆出矩阵来表达。有一奇书叫《东平算经》,现今早已失散,但可从李冶之著作推测一二……宋代的秦九韶,已经使用双线、单线等符号来代表加减乘除……” 赵瀚非常认真的仔细聆听,虽然这些古代算书和数学家,他其实连听都没听过。 根据萧时选的阐述,赵瀚大致弄懂了,古代有本《东平算经》,以“仙、明、霄、汉……逝、泉、暗、鬼”等十九字,来代表未知数次幂。若再加上甲乙丙丁,就能用算筹矩阵表达十九次方以内的方程式。 南宋时期,秦九韶创立运算符号。 然而,金、元两国的入侵,导致宋代的数学发展戛然而止。 虽然元代数学家搞出四元术,看似比宋代的三元术进步,但从数学本身而言是一种倒退。 因为路子走歪了,越来越忽视未知数,越来越忽视算式表达,而且完全舍弃运算符号。天元术彻底沦为机械运算,可以理解成数学家编出某种程序,后人直接用这个程序去解题便可。 金国数学家李冶,害怕学渣看不懂程序,专门写了一本《测圆海镜》,强行赋予算筹矩阵以实际含义,这等于让数学脱离抽象运算。 萧时选在领略现代方程式之后,立即察觉到中国数学走偏了。 若以几百年后的眼光来看,从汉代到两宋,中国数学的发展路线都没大问题,还存在发展出更高等数学的可能。 然而金国、蒙古的入侵,导致数学思想大退步。 好不容易在明末引入欧洲数学,满清又来搞一次,彻底阻断了中国数学的发展。 萧时选说道:“传统天元术,解四元已是极限。而总镇之数学,有着无穷之可能。” 赵瀚这个文科生,早把高数忘得差不多了,他汗颜道:“我只是提出些粗浅的想法,天赋有限,数学发展还需天下人共同努力。” 萧时选这个书呆子,竟似突然会拍马屁:“燧人氏钻木取火,亦是粗浅,何曾薄其功德?” “哈哈哈哈,”赵瀚取出徐颖送来的《数学》、《几何》,递给萧时选说,“从明年起,各级学校皆须学习。《数学》的前面部分没有问题,你可将自己发现的定理公式,编进《数学》的后半部分。今后若开科取士,数学亦为必考之科。” 萧时选闻言大喜,小心翼翼捧过书稿,拱手说:“在下必定竭尽全力编书!” 赵瀚问道:“君籍贯何地?” 萧时选回答:“泰和县。” 泰和县被反贼赛吕布祸害得不轻,士绅豪族要么逃、要么死,赵瀚也就不再盘问对方的来历了。 “可缺银子?”赵瀚又问。 萧时选回答说:“并不缺钱,家人回到泰和县,拿回了三间商铺、一间榨油坊。家父也在安福县任刑房主事,在下寄居姑父家中并无不便。” 赵瀚想了想说:“这样,我给你一个官职,挂在宣教司为数学博士,按县丞的品级领取俸禄。今后你安心钻研数学,不必再管什么日常琐事。” “多谢总镇!” 萧时选非常高兴,他从小喜读闲书,一直不被世人认可,而今却在赵瀚这里获得重视。 更让他兴奋的是,以前只有五经博士,现在任命他为数学博士,明显是将数学当成与五经同样重要的学科。 两人直聊到总兵府下班,少女们都快听睡着了,又不敢提前自行离开。 最后,赵瀚亲自将萧时选礼送出门,让总兵府的官吏纷纷侧目。 等那对表兄妹走了,赵贞芳才笑着说:“二哥,我这回是不是立功了?” “记你一大功。”赵瀚高兴道。 费如梅则很疑惑:“懂算术也是人才吗?” 赵瀚说道:“此人可不仅是懂算术,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学问,未来定然成为一代数学大家。” 对于中国数学的发展,或者说科学的发展,赵瀚还是非常有信心的。只要把数学纳入科举,以中国的人口基数,以国人的聪明才智,定然能够赶超欧洲那边。 现在要做的,就是播撒种子,小心翼翼培育幼苗。 回到内宅,还不到时间开饭。 费如兰笑着迎接:“今天遇到什么好事,竟然脸含喜色。” “这你都能看出来?”赵瀚也忍不住笑了,“得到一个青年俊才,故而欣喜。” 赵瀚这边高兴得很,崇祯却被财政搞得焦头烂额。 年底终于让他找到下手的地方,因为盐税又没有收齐。 自崇祯登基到崇祯六年,全国盐税积欠三百二十余万两,仅两淮盐税就积欠二百多万两。当时勒令各省赶紧补足,如今三年期限已到,有些省份还是没足额补上。 狠狠查处! 同时,今年的赋税也一塌糊涂,因为到处都在闹兵灾,地方官总是请求先拖欠一年。 遭了兵灾就不征税? 那朝廷拿什么钱练兵剿贼! 于是,像河南、湖广、南直、江西、广东等省份,一边闹着反贼,一边被朝廷催税,只能加紧盘剥百姓。 至于陕西、山西二省,崇祯都不好意思催了,这两个地方已经连续十年大旱。 转眼进入崇祯十年,朝廷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派出大量催税御史。 崇祯也被太监搞怕了,不敢再让太监收税,这次的税使全是七品文官。 与此同时,浙江左布政使姚永济,湖广左布政使曾道唯,苏州知府陈洪谧,扬州知府韩文镜,淮安知府周光夏……因为无法缴足赋税,剥夺品级,剥夺职务,但继续做事,直到把赋税交齐了再恢复官职。 自以为成功开溜的丁魁楚,因为江西赋税拖欠多年,依旧被朝廷追责。这货告老还乡,刚过完元宵节,就被逮去北京下狱问罪。 然后,崇祯和赵瀚,一起傻掉了。 全国各地春旱严重,今年注定是个大灾年。 赵瀚这边,江西全境大旱。 自开春至春耕结束,江西各府滴雨未下,各地官吏甚至开始祈雨。 事实上,江西去年就有旱灾,《明史》里只有一句话:“九年……江西亦饥。” 崇祯十年,陕西、山西就不提了,最恐怖的是蔓延到浙江,那可是天下财赋重地:“十年,浙江大饥,父子、兄弟、夫妻相食。” 后面还有:“十二年,两畿、山东、山西、陕西、江西饥。河南大饥,人相食。” 这是一场全国性的大旱灾,史称“崇祯大旱”,江西的旱情会持续三到四年。 考验赵瀚的时刻到了,灾情远比官兵难对付。 第218章 216【游山玩水】(为盟主“飘的风NJ”加更) 天灾人祸,向来连在一起。 单论去年的旱灾程度,山西、陕西其实较轻,但带来的饥荒却最为严重。 去年干旱重灾区是哪里? 若按后世的行政区划,有江苏南部、安徽南部、湖北东南部、江西东北部、福建东部和整个浙江! 这些地方都相对富庶,因此在史书里面,崇祯九年的南方没有闹大面积饥荒。 但是,去年全省大旱的浙江,今年又持续性旱灾。虽然旱情相比去年较轻,浙江百姓却扛不住了,因为布政司在加紧催税。 浙江左布政使姚永济,也是迫不得已。他去年上报灾情,皇帝根本不信,居然夺官留任,不把赋税交上去就要革职! 吉安,总兵府。 赵瀚在春耕会议上做出指示:“各地官吏,宣教员,农会成员,还有军队,全部抗旱救灾!” 李珂弱弱地说:“总镇,要不你亲自祭天祈雨?” “祈什么雨,有那钱财,还不如拿去赈灾!”赵瀚一口拒绝。 庞春来说道:“祈雨也是可以,不为感天动地,只为凝聚人心。” “总镇不信,官吏和百姓却信。”李邦华附和道。 赵瀚想了想说:“众志成城,便是凝聚人心。至于祈雨,北方连年大旱,朝廷君臣怎么没把雨水祈来?传令各地主官要员,今后但有祈雨者,立即撤职。给我把心思全都用在抗旱上!” “是!” 众官不再劝阻。 …… 南昌知县已经滚蛋了,自称得了重病,未经朝廷许可,便挂印回家养老。 新任知县叫韩承宣,之前在淄川做县令,任期内只做了两件事:第一,全县恢复一条鞭法,不得再征苛捐杂税;第二,修筑石城,抵御贼寇。 淄川县大治! 刚进入江西地界,就听说春旱严重,韩承宣顿时眉头紧皱。他是山西人,三年前考中进士,已经尝够了旱灾的滋味。 此次赴赣,韩承宣没有师爷,只带了两个家仆。 出了鄱阳湖之后,韩承宣站在船头观察。他发现赣江两岸,秧苗居然郁郁葱葱,完全不似他想象中的景象。 韩承宣感慨道:“江右之地,果然富庶,有河湖润泽,大旱亦可丰收矣。” 来到南昌府城,此地异常繁华,同样不像闹反贼的样子。 韩承宣没有停留,换船沿小河而下,十里之外便是南昌县城。 一路行去,小河两岸,多次看到列队取水的百姓。这条小河的水位,已经下降了许多,水车无法提水入渠,于是农会组织人工提水。 “靠岸。” 还没抵达县城,韩承宣就提前登陆。 他看着河岸退水之后留下的污泥,再看四下郁郁葱葱的稻田,感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韩承宣让家仆留在岸边看守行李,独自背剑顺着田埂走。一连走出几里地,距离河边已经很远了,竟然还是不见枯黄的秧苗。 这只是春天,虽然没有下雨,但南昌县到处是河流,而且连通赣江和抚河,抗旱工作其实非常好做。 真正难搞的是山区! 突然,韩承宣看到一面旗帜,靛蓝色为底,绣着一根稻穗。 “乡亲们,再加把劲,这是最后几块田了!”一个穿着普通的汉子,举着铁皮喇叭大喊。 “好!” 众人齐声欢呼,然后干得更加起劲。 韩承宣拦住一个挑水的农民,指着旗帜问:“那是什么旗?” “农会的旗。”农民回答。 一个说官话,一个说江西话,竟然勉强能够交流。 农会? 韩承宣感觉有些不妙。 他又观察一阵,便踱步回到河边,带着家仆一起去县城。 抵达县衙,报上来历,县丞、主簿、典史带着两班差役来迎接。 韩承宣一番询问,得知县丞叫张若海,主簿叫刘子荣,典史叫胡定贵。 这典史挺年轻的,看样子只有十多岁。 那些皂班衙役更是奇怪,一个个手持长枪,而非正常的水火棍。并且令行禁止,排列齐整,看着比北方的官兵更厉害。 韩承宣按下心中疑惑,前去办理交接手续,府库虽不算充盈,却也给他剩了些钱粮。这种情况是极好的,他初到淄川做知县,县衙府库穷得能跑耗子。 韩承宣把县丞、主簿、典史留下,召集他们在县衙二堂开会。 “本县初来乍到,还要多多仰仗三位。”韩承宣拱手说。 张若海连忙拱手:“不敢,我等一定尽心辅佐县尊。” 韩承宣又说:“江西春旱,我看还治理得很好,三位先生劳苦功高。” 刘子荣突然说:“县尊,南昌县地形平坦、土地肥沃、河流纵横,春旱之事完全不用多虑。不过周边诸县,定有山中百姓受灾,夏收之后很可能过来讨饭求活。县尊当早做准备,尽量不要饿死一个灾民。” “那是自然。”韩承宣笑道。 胡定贵说道:“若有流民,县尊不必慌乱,我自会带人去处置。” “有劳了。”韩承宣拱手道。 又聊了大概一炷香时间,韩承宣算是看出来了。 这南昌县之事,都是主簿刘子荣、典史胡定贵做主。而县丞张若海,完全就是傀儡,只偶尔说一两句废话。 傍晚时分,韩承宣自己掏钱,请张若海到县衙内宅宴饮。 寒暄几句,韩承宣直接问:“本县的主簿、典史,还有那两班衙役,是否皆为反贼?” 张若海吓得浑身一抖,连忙低声说:“县尊莫要声张,咱们做几年糊涂官便熬过去了。” 竟然真是反贼! 这南昌县城,虽然没有附郭南昌府城,却也是江西省的中心区域。堂堂县衙,除了县丞,其余官吏竟皆被反贼窃任。 韩承宣的背心直冒冷汗,表情严峻道:“庐陵赵贼,不是早就招安了吗?” 张若海叫苦道:“确实招安了,也没打仗了,可这江西怕也得姓赵了。上一任县尊,便是被吓跑的,直接挂印称病归乡。” “整个江西皆是如此?”韩承宣问道。 张若海说:“别的地方我不晓得,但整个南昌府都是这样。东边的抚州府,西边的瑞州府,听说也在组建农会,迟早尽入那赵贼之手。” “农会究竟是何物?”韩承宣想起郊外那面旗帜。 张若海解释说:“赵贼麾下有宣教团,四处宣扬什么天下大同。宣教团带着一些农会骨干,所过之村镇,两三个月内必建起农会。就是农民勾结在一起,逼迫地主减租减息,还不给官府交苛捐杂税。闲暇之余,农会也互帮互助。” “这……这是造反?”韩承宣瞠目结舌。 张若海语气肯定说:“这就是在造反,士绅地主苦其久矣!” 韩承宣彻底无语,若这都算造反,那他也想造反了。 韩承宣在做淄川知县时,使出浑身解数,才恢复张居正的一条鞭法。也因此得罪权贵豪强,虽然全县大治,他却被扔来江西直面反贼。 不得不承认,江西这里的反贼,做得比官府更好。 可这不对劲啊,任由其发展下去,整个江西真的要姓赵了。 韩承宣内心无比纠结,他所接受的教育,是忠君报国、仁爱百姓。而今忠君报国,似乎与仁爱百姓起了冲突,究竟该选哪一个? 当夜,韩承宣辗转反侧,怎么想都想不通。 就这样度过数日,韩承宣发现自己无事可做。政务由主簿刘子荣处理,治安由典史胡定贵处理,本县一切事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所以,要他这个知县来做什么? 无可奈何之下,韩承宣干脆游山玩水去了,带着家仆渡江前去瑞州府地界。 左右打听,原来上高知县,居然是同年进士傅汝为。 韩承宣立即前往相见,严格来说,这种行为并不允许,知县不能擅自离开自己的辖地。 “康侯兄,你怎来了?”傅汝为非常惊讶。 韩承宣解释道:“我在南昌做知县,实在无事可做,便出来四处散心。” 傅汝为哭笑不得:“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上高县也被反贼窃据?”韩承宣问道。 傅汝为叹息说:“瑞州府四县,已有两县如此。只剩附郭府城的高安县,还有大山之中的宜丰县,暂时还在大明朝廷手中。不过,这两县也在发展农会,落到反贼手里是迟早的事。你被调任江西,是得罪人了吧?” “确实得罪了不少,”韩承宣说道,“我在淄川重申一条鞭法,不许收取苛捐杂税,而且还重新清丈了土地。” 傅汝为苦笑道:“我没康侯兄那般能干,去年浙江大旱,我只是强逼大族开仓放粮。东林党的官儿,我得罪了好几个。” 朝廷是真够意思,一股脑儿的往江西扔好官。 韩承宣突然问:“此间实情,是否要上报朝廷?” “不能上报,”傅汝为摇头说,“数次大战,江西官兵悉数败北。若是上报朝廷,必然引来雷霆震怒,则江西战端再起也。到时候,朝廷又哪来的官兵和钱粮打仗?此间之事,拖一日算一日。唉,那赵言也算好贼。” 韩承宣说:“我知道他是好贼,可好贼终归也是贼。” 傅汝为说:“康侯兄可去山里看看,那赵贼的威信究竟有多大。山中之民,在农会的组织下,走几里甚至十几里山路,下山到河中背水回去灌溉。如此还不算什么,他们背水之后,还在开挖蓄水塘,竟似要背水去把蓄水塘填满!我去看过一次,真个震撼莫名,没有哪里的官府能够办到。” 韩承宣无话可说。 傅汝为苦笑道:“莫要多想,一起游山玩水吧。” 感谢无所不在的小胖盟主打赏,顺便求个月票。 第219章 217【无法无天】 韩承宣、傅汝为在游山玩水,江西督学吴炳,却在认认真真工作。 怎么工作? 提学官嘛,当然是通过主持考试来捞钱! 四月,南昌府道试。 道试的前一天晚上,作为主考官的吴炳,还在府城最大的青楼视察工作。 此君是一位戏曲家,逛青楼自然属于高雅行为。他傍晚就来到当红头牌的房间,言行举止都颇为规矩,与那头牌弹词唱曲应和。 渐渐的,酒酣耳热,吴炳与头牌越坐越近。 两人搂抱在一起,互相喂着小酒,共同翻阅插图版《大同女将录》。 “听说这天微星潘赛赛,便在南昌县外的农会唱戏?”吴炳突然打听道。 头牌叫做李若嗔,看着诸多大同女将的事迹,心中生出无限向往羡慕之情。却只能赔笑道:“我一个青楼女子,哪里知道大同女将的行踪?先生若是有兴致,可到乡村寻那潘姑娘去。” 吴炳叹息:“我倒想去,就怕刁民杀官造反。” 李若嗔笑道:“先生不惹他们,刁民又怎会杀官?” “也对。” 吴炳心头突然变得火热,打算从各府主持考试回来,就去与那天微星潘娘子相会。想必以自己的才华,又出手大方,必讨潘娘子欢心,说不定还脱离反贼,被自己收入房中做妾呢。 不对,不能收入房中! 若是脱离反贼做了妾,潘娘子便不是天微星,那交往起来有甚趣味? 吴炳不但喜欢吟诗唱曲,而且爱读武侠。 《绿牡丹》讲述武则天时期,将门之子骆宏勋与江湖侠女花碧莲的爱情故事,这本已经被吴炳改编为戏曲。 还有一本风靡江南的《射雕英雄传》,吴炳也正在改编创作当中,他特别喜欢侠女黄蓉。不但是侠女,还是聪慧才女,简直属于读书人心目中的白莲花。 年初来到江西上任,吴炳读到那本《大同女将录》,第一反应竟然是如获至宝。 他有一个心愿,就是在江西任职期间,遍访一百零八位大同女将,跟那些“江湖侠女”都做好朋友。 清朝编的《明史》、《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吴炳属于自杀殉国,绝食七日而死。 但明末遗民编的史书,吴炳却是投降了满清,降清不久便得痢疾而死。而且,吴炳好友的族亲瞿共美,在《爝火录》中也确切记载他降清。 哪个说法更靠谱,大家可以自行理解。 一番舒爽之后,吴炳踱步离开青楼,半夜坐轿前往贡院。他喝得醉醺醺的,腰间还插着本《大同女将录》,行至贡院所在街道,才感觉特别不对劲。 正常情况下,南昌府的道试,至少数千学子参加,须得以县为单位进行轮考。 可这巷子里,怎只有几百号考生的样子? 打着哈欠,吴炳悄悄从小门进入,不敢让那些考生发现。因为按照规矩,不仅他自己要提前住进考场,随行的书吏都得住进去,以免在考试之前胡搞瞎搞。 溜进考场之后,一身酒气的吴炳,把府衙的书吏唤来:“今年南昌府有多少考生?” “八百二十七人。”书吏回答。 吴炳惊道:“怎只这么点?” “唉!” 书吏一身叹息,都懒得回答这个问题。 学童、童生若参加道试,要先在知县那里报名,然后由县学老师组织送考。 而今,南昌府各地知县都在混日子,朝廷任命的教谕也混日子。如果是考举人也还罢了,毕竟有机会考进士离开江西。但道试考秀才有甚意思?就算能考上秀才,还没等他们中举,江西早就改天换日了。 考了也是白考,还不如自学赵瀚发放的小学课本。 而今,改革后的小学、中学课本,已经全部印刷出来。迅速引起读书人抢购,他们不好意思真去读小学,但买书到家里自学还是不错的。 反正自学也不困难,只加些数学内容和大同思想,其余知识他们早就掌握了。 吴炳坐在帘内唉声叹气,学生们不愿考试,那他还怎么赚钱? 天光微亮,下发考试题目。 却见那些考生,集体走出考棚,跑去帘外一起下跪。 一个考生代表大呼:“督学容禀,庐陵赵贼不遵圣贤,在各县推行那什么数学。此数学非大明之算术,而是蛮夷之文字,真乃数典忘祖、以夷代夏也。我等南昌士子,联名上疏一封,请督学转交朝廷以达圣听。” “请督学做主!”八百多士子齐刷刷磕头。 吴炳说道:“把奏疏递上来,你们且回去考试吧。” “多谢督学。” 眼见吴炳收了奏疏,考生们终于回到考棚。 将奏疏随手一扔,吴炳便趴下睡觉。他劳累大半夜,醉酒之后困得不行,学生考试他可以慢慢睡觉。 至于给皇帝的奏疏? 你说举人联名上疏,或许还能掀起一点浪花。可眼前这八百士子,却连秀才都没考上,他们今天就是来考秀才的。 “督学,督学!” 也不知睡了多久,文吏悄悄把吴炳叫醒:“有考生交卷,是否予以面试?” 明代道试只考一场,比清代的府试更轻松,主考官心情好还能当场面试录取。 吴炳打着哈欠坐直,感觉还想睡觉,便说道:“考完各自回家,莫要扰我静思学问。” 就江西这鬼样子,吴炳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赵贼哪天敢出兵占领南昌城,他吴炳就敢当即从贼,今后跟大同女将们做同事快活。 当然,能早点离开江西更好,到时定要弹劾熊文灿! 吴炳跟熊文灿有私仇,熊文灿征讨刘香战败,就想着没收外国商贾包括荷兰、葡萄牙、日本等国的财货来弥补损失。他叮嘱吴炳伪造商贾罪状,当时吴炳担任福州知府,立即怼回来说:“杀人谄媚,吾不忍也。” 说得大义凛然,其实是利益使然,吴炳还得依靠那些外国商贾捞银子! 也因为这件事,吴炳一直被熊文灿打压,被逼得只能告病归乡,回家潜心搞戏曲创作。 今年起复为官,多亏崇祯恢复举荐制,吴炳是被举荐复出的。 随后几日,吴炳一直等人来送钱。陆续收到二百余两,眼见捞不到更多,他也只能感叹世风日下,江西考生连行贿作弊都不积极。 囫囵阅卷放榜,吴炳又自我鼓励,决定先去按临九江、南康、饶州、广信等府。那些地方都不是赵贼的地盘,想必可以捞得更多,此时千万不能自暴自弃。 加油,吴炳,你行的! 从府邸坐轿子出发,吴炳要先去南康府,刚转过一条街就被阻住。 吴炳掀开轿帘一看,却见无数百姓手持棍棒,他吓得连忙大喊:“落轿,落轿,反贼杀来了!” 轿夫本来搞不清楚啥事儿,听到吴炳这样喊,顿时扔下轿子逃之夭夭。 吴炳被摔得七荤八素,狼狈爬出官轿,正在考虑该逃跑还是从贼,却发现那些“反贼”根本没冲过来。 吴炳躲得老远,麻着胆子观望,很快就松了一口气。 那是江西镇守太监的府邸,被无数小市民团团包围。众人合力冲撞大门,一番努力之后,终于把门给撞开。 “杀了狗太监!” “四面围墙守着,莫让太监翻墙逃了!” “杀啊!” “……” 不多时,江西镇守太监王用忠,被这些小市民抓住来。 王用忠已然吓得尿裤子,涕泗横流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一个商贩揪住太监的衣服,质问道:“还敢不敢乱收税?” 王用忠浑身瘫软,连连保证道:“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众位好汉饶我了吧,今后定然不敢再收了。” “莫要信这厮的鬼话,今日一旦放了,今后必然报复。” “杀了太监,官府不敢怎样。” “就是,这南昌是赵先生的天下,狗皇帝派来的太监,杀了便杀了!” “打死他!” “打死他!” “……” 群情激愤之下,外层百姓使劲往里挤,里层百姓下意识就开打。 也不知打了多久,按察司和南昌府的官差赶来。 可面对如此情形,那些官差也不敢制止,生怕刁民调头来打他们。只得站在老远大喊:“莫要打了,莫要打了,杀人要砍脑袋啊!” 百姓根本不理官差,只有少数胆小的,吓得悄悄溜走。 “太监死了,快散一下。” “唉哟,别急,谁踩我手了!” “……” 也不知过了多久,百姓终于散去,街上只剩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吴炳壮起胆子过去查看,顿时掩面扭头,那太监的死状太惨了。吴炳双腿发软,脑子一片空白,跑回自己的住处才稍微清醒。 要么赶紧使银子调走,要么就在江西做糊涂官,吴炳再也生不出第二种心思。 熊文灿和江西三司、南昌知府,陆陆续续赶到现场,见到太监的尸体都无话可说。 八十多岁的吴时亮,由江西右布政使,原地升为左布政使。这老头叹息说:“镇守太监王用忠,盘剥无度,激起民变,被商户贩夫围殴而死。随便杀几个元凶,上报朝廷吧。” “正是如此。”熊文灿点头道。 众官都不敢反对,集体“如实”上报。至于殴杀太监的元凶,监狱里随便弄几个死囚杀了便是。 这江西,真的无法无天了! 第220章 218【南下巡视】 时值五月,依旧滴雨未下。 就算人们迷信,也不会认为赵瀚失德,而是崇祯皇帝失去天命。 广信府已经出现浙江饥民,沿商道进入玉山、广丰、铅山三县。他们连夏粮收割都等不及,因为浙江也没什么夏粮,早就改种各种经济作物。 去年浙江是真天灾,今年则大半为人祸,崇祯催税催得太急,地方官吏干脆直接明抢。 广信知府被吓得够呛,生怕饥民过多,迟早酿成民变。于是,号召士绅出钱出粮,同时又募集乡勇,以武力将这些饥民赶回浙江! 另外,广东炸了。 沈犹龙去年已平定广东民乱,正在广西继续剿贼。然而,去年大半个广东旱灾,今年又是大半个广东旱灾。 广东农民起义,在四月份死灰复燃,而且迅速席卷数府之地。这些变量都是赵瀚带来的,没有他数次打败官军,周边就不会有那么多农民起义,即便起义也会被督抚迅速平定。 吉安府。 赵瀚跟妻子、小妹依依话别,然后踏上军舰,他要亲自去安抚南赣地区的客家人。 在赣州城周边山区,陈茂生的宣教工作,已经取得极大进展。由于经济封锁和内部分化,越来越多山民,愿意落户并交税,但农会组织依旧无法建立。 这些客家人本来就团结,以地域和血缘关系抱团互助,农会似乎变成多余的玩意儿。 但是,他们这种抱团互助格局太小,甚至来自不同地区的客家人,都会因为利益而上演全武行。只今年春天,因为干旱而争水,就出现好几次土客、客客矛盾,陆续导致二十多人死亡。 闹得最大的一次,双方出动三千多人群殴! 赵瀚一路欣赏两岸盛景,很快就坐船来到赣州城。 费如鹤、陈茂生、刘安丰等人,带着军将、官吏出城迎接。原大明赣州知府刘寰,因为配合陈茂生而立功,鉴于南赣地区的复杂情况,特别超阶提拔为赣州府同知。 “拜见总镇!”众人齐声作揖。 赵瀚抱拳回礼道:“诸位辛苦了,不必多礼。” 走到费如鹤面前,赵瀚笑道:“你又瘦了,看起来更精神。” “一直打仗,能不瘦吗?”费如鹤嘿嘿笑道。 费如鹤这段时间,真的一直在打仗。一是清剿山中土匪,二是跟南赣诸县农民军打仗。 这些农民军,情况各有不同。 一些愿意归附赵瀚,一些坚决要求自治。而且不论哪种,都不怎么配合工作,非得打服了才能变得老实。 至今,费如鹤麾下的军队,已经占领赣州、上犹、大余、南康、兴国、雩都、宁都、信丰七城,彻底打通江西和广东的连接路线。同时,五百士卒驻守梅关,遏制住两省之间的战略要地。 但只有赣县、兴国、雩都三县,圆满完成分田工作,其他地方还得继续努力。 赵瀚又拍着陈茂生的肩膀说:“你也是辛苦了。” “不辛苦。”陈茂生站得挺直。 陈茂生的妻子杨春娥,此时就站在旁边,而且还挺着大肚子。 赵瀚笑道:“恭喜,恭喜!” 夫妻俩也跟着笑起来,他们本打算领养孩子,没想到杨春娥居然还能怀上。 赵瀚又去跟刘安丰、刘寰说话,一边说着,一边走入城门。 刘寰作为投降的大明官员,纯粹是走了狗屎运,直接被任命为赣州府同知。他惊讶于赵瀚的年轻,一路小心应答,发现这位主君真的没架子,于是自己也放松下来。 沿途都有百姓来观望,想看看赵天王长什么样子,赵瀚倒是没有让他们失望。 临时住进府衙,其他官员皆散去,只剩几个主要负责人。 费如鹤首先汇报说:“若再拿下崇义县,南安府全境皆克。那里也没有反贼,城内是大明官府,城外到处是客家人。全县皆穷,四面是山,只有几处河谷还算肥沃。说实话,那地方占下就是个负担,也对打仗没什么帮助。” “再穷也要拿下,”赵瀚说道,“等南安府其他三县完成分田,农会也巩固起来,就去把崇义县占了。赣州府呢?” 费如鹤说道:“上个月刚拿下信丰县。龙南、定南两县,有一田兵首领叫郭全,又有大小田兵首领十余人。他们本来愿意归附,听说咱们必须分田,而且田亩不能转租,于是又占据两县负隅顽抗。” 赵瀚笑道:“这是自己造反做了地主,就不愿把抢到的田产吐出来。” “瑞金、会昌、长宁、安远、石城诸县,情况都差不多,田兵首领皆不愿分地,”费如鹤继续说道,“这些田兵首领,皆为鼠目寸光之辈。他们也不互相攻伐打地盘,就是抱团起来抗拒官府,以前是抗拒大明,现在是抗拒咱们。” 赵瀚总结道:“他们造反只想做大地主。” “对,就是这样!”费如鹤拍手道。 陈茂生插话道:“这些田兵首领,如此作为,反而对我们有利。他们以前抗拒官府、仇视地主,现在自己成了大地主,对小民的盘剥丝毫未减,甚至还犹有过之。一个个田连阡陌、奴仆成群、姬妾众多,诸县小民早已深恨之。待我方大军一至,宣教和农会工作肯定非常顺利!” “抗旱救灾做得如何?”赵瀚又问道。 赣州知府刘安丰说:“旱情最严重的是大山深处,可农会在山中又没法铺开。那些客家人,因为抢水,状况频发。有时邻村斗殴,有时邻县斗殴,动辄上百人,甚至是上千人。官府苦劝也没用,总认为我们偏帮哪方。也请了一些山民来谈判,但都不服气。还扬言说,只有赵先生亲自来谈,他们到时才会信服。” “我这不是来了吗?”赵瀚笑道。 刘安丰说道:“总镇决定南下巡视之后,我就派人邀请各地的头面人物。有客家人首领,也有江西士绅,把他们都叫到一起来谈。离得近的,已经陆续来了十几个,本月底应该就能到齐。” “很好!” 赵瀚对众人说道:“总兵府的决议,是今年之内占据整个南赣。北边的南昌府、抚州府、瑞州府,农会也必须今年全部拿下。” 此言一出,众人欣喜。 南赣地区,就是南安府和赣州府的合称。 两府加起来面积很大,占到整个江西的四分之一。但大部分地方都很穷,大明王朝二百余年,这里就没真正安定过几年。 赵瀚也是迫不及待了,从古至今没哪个反贼,造反好几年还这么点地盘。 统治基础倒是扎实,可扩张速度也太慢了。 而今已是崇祯十年,大明王朝已经走入倒计时,没剩下多少时间让赵瀚磨蹭。 不过发展形势很喜人,虽然地盘和军队增长不多,但预备吏员、宣教官和农会骨干,却已呈几何倍的发展趋势。 可以说,官吏、将士都有些急不可耐,甚至想跟朝廷撕破脸皮。因为只有打仗,将士才能不断立功。因为只有打仗,才能快速扩张地盘,大量预备吏员才能转正,正式官吏们才能不断升迁。 大明朝廷害怕打仗,而赵瀚这边,从上到下都盼着打仗。 赵瀚又对费如鹤说:“兵事院再次做出调整,北院管辖吉安、袁州、临江三府,南院管辖南安、赣州两府。” “哈哈,没问题,我都听总兵府的!” 费如鹤的实权看似变小的,管辖的地盘还变穷了,但这不是什么变相打压。 因为北方无战事,南赣地区还得继续打仗。 今后的发展策略,也是从南赣出兵,去夺取福建和广东,这才是真正的重用! 至于黄幺掌管的兵事北院,今后多半是朝湖广方向进攻。 而且,为了平衡南北战区,不让北院将士感到被冷落,出兵湖广的时间也得提前。以前制定策略,没有考虑这些实际问题,现在却必须提上议程。 赵瀚和庞春来、李邦华讨论之后,已经制定了详细计划—— 崇祯十一年,必须实控整个江西,因为将士和官吏等不及了。 崇祯十二年,跟朝廷撕破脸皮。到时候,北院兵西征湖广南部,南院兵则南征广东,把江西、湖南、广东连成一片。 当然,这都是大致计划,细节得根据时局来调整。 听了赵瀚这番话,费如鹤战意盎然,数日之后便去打会昌,而且带了五百火铳兵、二十一门佛朗机炮! 宋应星已经造了七百多支火铳,其中五百支拨给费如鹤,剩下两百多支留在北边。 南赣地区虽然穷,而且大山特别多,但大部分城市都建在河边,只要有水师就能快速运兵出击。 顺着贡水直奔会昌县城,又是一个三江合流地形。 费如鹤包围县城之后,便等着围城打援,强攻几乎是不可能的,就算攻下来也肯定损失惨重。 这些南赣农民军变傻了,不会动辄钻进山里。因为田兵首领们,现在都成了大地主,他们舍不得自己的产业。 还是老一套,费如鹤带兵围城,宣教团和农会骨干,立即在城外发展农会、组织分田。 一招鲜,吃遍天。 章末有崇祯十年的发展计划,图为今年内的实控地盘,有些只是占城池,有些只是占农村。看不到就刷新一下。 第221章 219【南赣初定】(为盟主“无所不在的小胖”加更) 会昌县城。 “大哥,降了吧。” “是啊,降了吧,不降也打不过。” “赵天王是何等人物,我早就说该归附。占再多田有甚用?别人一打过来,田全给你分完了。” “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 林金山被说得心烦意乱,猛然呵斥:“闭嘴!” 发泄之后,林金山又语气缓和道:“就算要降,也得讨价还价,把今后的事情说清楚。先派几个人,去问那赵二将军,降了能不能带着银子离开。咱们是从福建来的,带着银子回福建修房置地,怎也不算白忙活一场。” “对对对,县城给他,田地也给他,咱们带着银子回福建!”众人很支持这个想法,都盼望着衣锦还乡。 当即,他们用箩筐吊出一个使者,跑去跟费如鹤商量投降之事。 费如鹤冷笑着告诉使者:“你回去照我的原话说,要降就赶快降,怎么处置是我的事,他们没资格谈条件!” 若非拣选五百士卒训练火铳,派出五百士卒驻守梅关,还要分兵进山剿灭土匪,整个南赣地区早被费如鹤打下来了。 他根本没把这些田兵放在眼里,一群乌合之众。 南赣的土匪是真多,而且许多是客家人。 永丰知县刘绵祚,就是临死前让官吏从贼那位。他在山中剿匪数年,地方志说剿“闽匪”,可永丰县就在吉水隔壁,距离福建隔着半个江西,哪来的闽匪给他剿? 所谓闽匪,其实是福建来的客家人。他们在南赣活不下去,干脆进山做土匪,甚至流窜至富庶的赣中地区。 这并非客家人的问题,而是南赣独有的问题。 在客家人没有大量迁来以前,王阳明在南赣剿的,大部分是江西土著。这些江西农民活不下去,一边在山里种地,一边兼职做土匪,导致村村都有人当土匪,邻里之间帮着互相隐瞒。 因此,王阳明剿匪初期,刚刚出兵几里地,山里的土匪全知道了。不但沿途农民通风报信,就连王阳明的向导里都有土匪的亲戚。 王阳明的解决办法很粗暴且实用,保甲连坐,检举免罪! 一个字,杀! 费如鹤剿匪也杀了不少人,其中不免有无辜,但乱世重典顾不得那么多。 且说信使回去禀报,田兵首领们愁眉苦脸,然后就出现分歧吵作一团。 一些说立即投降,越拖越没有好下场。 一些说还要等等,必须先把投降条件谈清楚。 就这样吵了半个月,田兵首领们每天登上城楼,都能看到城外正在分丈土地。那是他们自己的土地啊,也有许多分给了普通田兵,如今就在眼皮底下被人分走。 田兵首领们着急,普通田兵同样着急。 这些小兵都是佃户,跟着首领们造反,无非就是想要土地而已。好不容易有了土地,现在又全没了,那他们还造反干什么? 还不如不造反呢,老老实实做佃户,赵天王自会给他们分地。 费如鹤围城二十天之后,底层军官开始秘密串联。 一个叫李天保的小头头说:“咱们为啥造反打仗?还不是为了分几亩田。听说赵天王也要分田,那咱们何必要给林金山卖命?就算打跑赵天王的兵,咱们还是只有那几亩田。输了别说保田,连命都保不住。” “对,不降没好处,降了没坏处!”另一个叫王永四的小头头总结道。 “今晚放火献城怎样?” “就今晚!” “……” 夜间放火,必然大乱,因为许多士兵的家人就住在城里。 当夜城内火起,无数士兵奔下城楼,跟城中百姓一起自发灭火。而那些串联投降的兵头子,趁机高呼“赵天王进城了”,迅速引起更大的混乱,部分士兵干脆打开城门往外跑。 林金山也在跑,城内起火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肯定完蛋了。 “杀!” 费如鹤果断带兵攻城,至天明时平息混乱,整个县城被大火烧了五分之一。 首领级别的,抓到了全部砍头! 其他田兵,不予清算,这乱世根本算不清。 又用一个月时间,费如鹤彻底掌控局势,并带兵扫荡境内的残余田兵。当本地农会建立起来之后,费如鹤立即带兵攻打瑞金县,还是重复同样的套路。 基本上,两个半月攻占一座县城,麾下士卒的伤亡可以忽略不计。 按照这种法子攻城,想快也快不起来,主要是组建农会、丈量分田暂时只分县城周边搞得慢,必须不断吸纳会说客家话的本地人。 不过在连续攻占三座县城之后,速度突然变快! 因为其他田兵首领被吓坏了,得知自己成为费如鹤的目标,立即带着金银和少量心腹,离开南赣进入福建、广东地界。 他们可以回闽粤老家做财主,也可以回闽粤继续造反,无论哪种选择,都比面对费如鹤更好。 整个南赣,到了年底,终于变成赵瀚的地盘。 …… 赣州城。 四十多个客家人首领、江西士绅,被请到府衙的大堂里聚会,他们都是附近诸县的代表。 其中,不乏有仇人,见面就要吵起来。 当赵瀚现身的一瞬间,大堂里立即安静,全部把目光投向这位赵天王。 年轻,威严,英俊,挺拔! “拜见赵先生!”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就连那些客家人首领,也是会说江西话的,毕竟定居江西已经近百年,难免要跟本地土著打交道。 赵瀚抱拳回礼,笑着说:“诸位请坐。我此次来南赣,是听说诸位纠纷不断,希望能劝大家放下仇恨,共同抗旱救灾。” “总镇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可这事情没法说和,”一个江西士绅代表,站起来愤怒大呼,“这些客家人,从闽粤两省而来,不但霸占我江西土地,还要抢夺我江西人的水源!” “放屁!” 一个客家人首领也站起来,针锋相对道:“你们这些本地人,惯会欺负客家人。赵先生来之前,哪次不是勾结官府下黑手?” “那是你们先不讲理!” “是你们先欺负人!” “……” 土客矛盾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甚至都搞不明白谁先欺负谁,近百年来数代人结下的仇怨。 你们村杀了我爷爷,我们村打死你叔祖,冤冤相报何时能了? 这些属于大矛盾,而客家人之间,江西士绅内部,同样各自有矛盾。 “砰!” 赵瀚猛拍惊堂木,吓得众人立即闭嘴。 赵瀚面色阴沉道:“我先说几句,可不可以?” “赵总镇请讲。”这些人又变得乖巧起来,毕竟赵瀚手里拿着刀把子。 赵瀚说道:“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许多属于世仇,我也没那个能力去判断是非。以前的恩怨我不管,从下个月起,但有违法犯罪者,依《大明律》处置。你们如果不懂《大明律》,杀人偿命的道理总该懂吧?” 说着,赵瀚又扫视众人一眼,冷笑道:“莫要以为法不责众,若是聚众斗殴,罪责全部算在串联、领头之人身上。也不要以为,没打死人就不处罚。只要有斗殴的行为,定然严惩不饶!” 一个士绅代表问:“总镇,争水之事何解?” “暂时交给农会处理,”赵瀚说道,“面对天灾,当同舟共济,而不是彼此争斗。” 客家人代表不干了,有人说:“总镇,你这是偏帮他们。本地人的村子有农会,我们客家人的村子没农会,农会自然要帮着他们说话。” “那你们为何不建农会?是怕农会建起来,你们在乡下失去威信吗?”赵瀚反问道。 无人能回答,因为被赵瀚说中了,当然也有客家人不信赵瀚的因素。 赵瀚突然用官话说道:“我不是江西人,我其实是北方人。” 此言一出,众人都有些惊讶。 赵瀚继续说道:“江西人,客家人,对我而言,并无区别,都是华夏子民而已。我不偏帮谁,也不歧视谁。依我的规矩做事,那便是自己人。不依我的规矩做事,那便不是自己人。对于你们客家村镇,先是不配合落户,落户之后又不配合农会,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 江西士绅听了幸灾乐祸,客家首领听了惴惴不安。 “普通客家兄弟,定然不会抵制农会,全都是你们这些首领在阻挠,”赵瀚的语气变得更重,“作为惩罚,我要强行分田,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允许你们每人最多保留一百亩地!现在,山中百姓,每人最多能留五十亩!” 那些客家首领,又是愤怒,又是害怕,一个个都隐藏怒火。 赵瀚继续说道:“谁人不服,可以起兵造反,我不介意杀几个立威。客家人闹一次,不管有没有参与,该镇的其他客家人,能保留的土地就降十亩。除非提前检举,才能不受处罚。” 江西士绅更加高兴,他们就喜欢看仇人遭罪。 赵瀚突然转向那些士绅代表:“你们也最好老实点,有人不服我分田,正在私下串联捣乱。这事我早就接到检举,别逼我搞抄家灭族那一套。” 士绅们瞬间肃然,笑容立刻消失。 赵瀚又宣布说:“最新田政,略有改动,你们可以了解一下。” 今年田政又做出微调,耕地分为四个等级:上田,中田,下田,下下田。 上田多为水田,中田多为旱田,下田多为山地,下下田非常贫瘠。 在分地的时候,每人可分四亩上田,上田不够就用其他代替。一亩上田,等于两亩中田,等于四亩下田,等于五亩下下田。 若是只要中田,等于每人可分八亩! 若是只要下下田,等于每人可分二十亩! 这是农会经过数年的观察统计,根据田亩实际产出而制定的,今后收取田赋也按如此标准。 最近三年,年满十二岁者,这次也能分到土地。 以前没分够的,全部予以补足。 不怕土地不够,泰和县、宜春县、萍乡县、永新县、永宁县,都被反贼肆虐得够呛。人口锐减之后,其余诸县可以迁徙过去。 南赣地区同样如此,经过一连串的战乱,耕地肯定是够分的。 “你们客家人,愿意组建农会吗?”赵瀚问道。 这些客家首领,互相用眼神交流意见,然后齐刷刷跪下说:“我等皆遵赵总镇之命!” 赵瀚都说了,以后争水什么的,都让农会来进行调解。 客家人若不建农会,还不任由江西土著欺负? 赵瀚总算松了一口气,不抵触农会就好,土客矛盾肯定难以消除,但今后可以慢慢来解决。 第222章 220【菩萨心肠,霹雳手段】 南安府四县,暂时只有崇义县没拿下。 崇义县又穷又偏又难走,基本没有江西土著,大部分是来自广东的客家人,少部分是来自广东的瑶族百姓。并且迁来江西很久了,早在王阳明剿匪之前,至少有一百三十年以上! 而上犹县,就在崇义县隔壁,该县西南部的土客矛盾非常严重,多数客家人都是从崇义县繁衍而来。 赵瀚请来周边诸县四十多位代表,自然不可能面面俱到,需要这些代表回去传递信息。 赵瀚前脚刚离开赣州,上犹县后脚就闹起来。 此时正值稻谷抽穗开花期,又是高温季节蒸发量大。一旦缺水,则花粉和雌蕊柱头容易枯萎,导致抽穗困难,不能正常授粉,稻谷形成空秕。 而且还不能一次性灌水太多,最好保持稻田里有浅水,每两到三天灌水一次。 一句话,需要频繁用水。 上犹县,鸡笼村。 这里有一条小河流入上犹江,由于持续半年不雨,小河近乎干涸状态,只剩河中心一点点还在流淌。 祖籍广东的客家人,住在靠山的上游地区,除了沿河地带之外,整体来说土地相对贫瘠。而江西土著住在下游,整体来说土地相对肥沃,并且平坦地形要多得多。 但干旱抢水,客家人每次都有优势,因为他们居住在上游! “咚咚咚咚!” “客匪堵河了,客匪堵河了!” 下游土著们敲锣打鼓,不多时,家家皆出男丁,就连十二三岁的孩子,都拿着锄头、棍棒开始集结。 农会骨干吓得连忙跑来劝阻:“不要乱来,不要乱来,我去报告镇长,镇长会给我们做主的!” “聒噪,把他捆起来!” 几个农会骨干,全部被绑起来。虽然许多村民也加入了农会,但为了争夺水源,他们此刻根本就不听农会骨干的话。 半天就聚集三百多号人,全是下游村落的男丁。 他们浩浩荡荡杀向上游,很快发现被堵河的地方,那里的河道有一处临时堤坝,把本就不多的河水全堵在上游。 “拆了!” 就在江西土著拆毁堤坝的时候,客家人也开始奔走相告,带着各式农具红着双眼冲杀过来。 双方总计七百多人,在枯浅的河道里打起来。 这次打得更凶,因为半年不下雨,而且还到了关键的抽穗期。 就伤亡来看,其烈度已经超过费如鹤在南赣攻城…… 争斗持续了一刻钟,双方死伤上百人,当场就有二十多人被打死。 江西土著人少,没能打得过,连尸体都顾不上,拖着伤员就逃跑了。他们回去立即释放农会骨干,然后跑去镇长那里告状。镇长是万安县调来的,并非上犹县本地人,立即派人去赣州城报信。 “该杀人了,不能一味怀德。”刘寰建议道。 刘安丰也说:“半个月前,总镇才定了规矩。若是隔得远还情有可原,或许是山民们不知道,但上犹县鸡笼村却近得很。他们这种搞法,完全就是不把总镇放在眼里,也不把赣州的官府和农会放在眼里!” “唉!” 陈茂生一声叹息:“我去调兵。” 赣州城只有三百正兵驻守,赵瀚离开的时候,允许陈茂生随意调动。 两日之后,陈茂生召集上百宣教员和农会骨干,带着三百正兵朝上犹县赶去。上犹江虽然枯浅,但还可以行驶小型军舰,他们坐船到县城之后,便顺着小河徒步前往鸡笼村。 “陈老爷,你可要为咱们做主啊,那些客匪太不讲道理了!” 刚刚进村,就有许多农民跑来,跪在地上哀求陈茂生帮忙。 陈茂生面无表情道:“谁带头绑农会人员的?” 无人说话。 陈茂生立即转身:“回赣州,这里的事不用管了。” “是刘保成让绑的,我劝过,没劝住!”一个农民大喊。 “对,就是刘保成!”另一个农民说,“他加入农会加入得晚,没当上农会的头头,就一直让我们别听农会的话!” 陈茂生喝问:“谁是刘保成?” “他!” 农民们齐刷刷指着一人,那人已经吓得瑟瑟发抖。 “抓起来!” 三百大同士卒,装备精良,阵容严整,本地农民哪敢抵抗? 将此人抓起来单独审问,又挑选三十个村民分开审问,很快就揪出组织串联之人。 同时,根据刘保成的供述,这次绕开农会直接搞事,是本村以前的大地主在怂恿,刘保成还收了一斗米的好处。 那个大地主,由于作恶不彰,因此没有被清算,依旧保留少量土地,然后强迫其分家而已。 地主家保留的土地相对肥沃,且数量较多,还全在河边,属于争水的最大获益者。这厮自己不出面,却凭借以往的威望,撺掇农民去搞事,并且一直暗中阻挠农会工作。 陈茂生当天就抓人,把地主全家都抓起来。 第二天,陈茂生留下部分宣教官和农会骨干,重新梳理当地的农会工作。又亲自带兵前往上游,拆毁河道里的堤坝,等了半天却不见客家人来阻止。 陈茂生只能带兵进村,连续审问了二十多户,没有一个愿意供出领头者。 这些客家人,真的好团结! 至于此地的客家农会,暂时还没建立起来。 陈茂生跟本地的镇长商量一番,很快请来两个客家人。都是去年经济制裁时,率先愿意落户的,还颁发了买盐和卖货的特许执照。在客家人都愿意登记户口之后,这两人的特许执照也就没什么用了。 “这次是谁领头?”陈茂生问。 “不晓得。”二人同时摇头。 “很好,很好,真当我仁慈得很,”陈茂生怒极而笑,“分开行刑,先斩去左手小指!若不招供,再斩左手无名指,十根手指砍完,再砍脚指头!” 两人被带去不同房间,很快陆续传来惨叫声。 他们也不晓得对方有没有招供,在斩到无名指的时候,有一人就因恐惧把领头者供出来。 陈茂生来到另一人面前,笑着说道:“那边已经招了,你招不招?你不招,我就按他的供述抓人。你若招,我就对一下供词。” “我招,我招。”此人哭泣道。 两人供述一致,看来没有乱说,陈茂生立即吩咐道:“照着名单抓人,若有拒捕,立即杀了。” 陈茂生又把两人叫到一起,冷笑道:“你们两个,都会说江西话,也是提前落户之人。若是组建农会,你们肯定被选为骨干,今后甚至可以做官。为何要帮忙隐瞒?” 二人不语,只是痛呼。 “我大概能猜到,”陈茂生笑着说,“你们盼着把事情闹大,好让官府重新封锁贸易。到时候,只有你们两个有特许商帖,可以去城里买盐回来贩卖,也可以把山里的货物卖出去。是不是这样?” 二人也不痛呼了,只是捂着被斩断手指的伤口,显然全部被陈茂生说中。 “鼠目寸光之辈,”陈茂生怒斥道,“赵先生即将占领江西全境,今后还要夺取天下。你们若是真心投靠,怎也算从龙功臣,竟被贩卖货物的几个钱蒙蔽双眼!” 两人听得发愣,突然觉得自己是真傻,随即磕头请求陈茂生饶恕。 又过半日,军官回来报告:“陈掌司,跑了两个,应该是躲进山里了。” 陈茂生吩咐道:“抓其全家,传出消息。三日之后不回来自首,没收其全家土地,家中男女老幼皆充为苦役!” 这大半年来,陈茂生已经释放出足够善意,是该使用雷霆手段了! 三天过去,逃掉的两人,只有一人回来自首。 陈茂生把上下游的百姓都喊来,就在他们聚众斗殴的地方。十多个领头者被绑起来,包括暗中怂恿的士绅,三百士卒全副武装的随时待命。 “今后有什么纠纷,让村长和农会来调解,”陈茂生大声说道,“村长和农会调解不了,就去找镇长,找镇长没用,就去县衙理论。若是私斗,严惩领头者,今日之事当引以为戒!” 一个一个的宣读罪名,宣罪完毕便杀,连续砍下好几颗脑袋。 当砍到客家人时,那些客家村民蠢蠢欲动,三百大同士卒立即举起武器。 “刷!” 又是一颗人头落地。 十多颗脑袋全部砍完,陈茂生说道:“用石灰硝制之后,传诸各县村镇,让他们看看倡乱犯法的下场!” 接下来半个多月,陈茂生直接驻扎在此,强行组建农会并分田。 由于田里种了粮食,此次分田结果,等粮食收割之后再奏效,坚决打击田产过多的客家首领! 普通客家农民,因此得到实惠,分到更多的土地。虽不说真心拥戴,至少也跟客家首领有了矛盾,今后肯定不愿再听那些首领的话。 然后就是抗旱救灾,河道已经快干涸了,只能打井碰运气。 三百正兵分出两百,帮助上下游村民打井,在劳动当中慢慢与底层百姓拉近关系。 就在稻谷抽穗结束之时,突然天降暴雨。 无论土客百姓,皆欢呼庆祝。 然而,总兵府那边却警觉起来,从赣南到赣中,各府县持续大暴雨。 旱灾半年之后,很可能来一场大洪水! 对于南昌县这种地方来说,春旱只是稍微歉收,大洪水有可能让稻谷绝收! 而诡异的是,江西中部和南部持续性暴雨,江西北部却依旧在大旱。准确来说,是九江府东部,南康府东北部,饶州府北部,这些地方去年就大旱,今年旱到夏天还是不降雨。 水旱灾害同时到来,这老天爷真不给人留活路。 第223章 221【众志】 在明末,上犹县和宁都县,是土客矛盾最严重的地区,主要是因为双方势均力敌。 陈茂生亲自坐镇上犹县,又派刘寰去坐镇宁都县。 上犹江并不长,上犹县位于其中游。又加之半年干旱,水位枯浅,因此连日暴雨之后,虽然也淹没许多江边农田,但总体而言没有酿成太大洪灾。 陈茂生一边让赣州知府发布救灾动员令,一边带人在上犹县救灾,他认为这是个缓解土客矛盾的良机。 “掌司,垮山了,小半个石溪村都被埋了!” “快随我去!” 垮山,就是山体滑坡。 陈茂生带人连夜出发,至第二天上午抵达。这里在鸡笼村更上游,居住的全是客家人,由于大量砍伐树木,开垦山坡做耕地,植被破坏程度非常严重。 前日里来一场山洪,随即就是山体滑坡,一整片山壁垮下来,直接把半个村给埋了。 这种情况,在明末清初很常见。直到乾隆年间,当地百姓才彻底改变观念,将种粮食的山地大量改种经济类树木。在此之前,不论是明代官府,还是清代官府,怎么劝说都不听,非得灾害频发吃了亏才改正。 目光所及之处,陈茂生只见一片哀嚎,无数客家百姓,正在刨开土堆石块,想要挖出自己的邻居和亲人。 一个本地官员说道:“掌司,这里必须疏通,否则再下暴雨,可能会形成堰塞塘。一旦堰塞塘积水溃堤,整个下游全都得遭水淹!” 陈茂生立即回去,把前段时间争水的百姓叫来,让他们去看上游的情况。 随即又下令,把上游和下游,附近所有土客农民都组织起来。 强行组建的农会组织,这时发挥出巨大作用。农会组织村民,几个村长负责调集物资,四千多人迅速开始干活,完全抛下以前的矛盾和仇怨。 把道理讲明白之后,谁也不敢懈怠,因为关乎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当然,如果没有官方牵头,估计隔壁村落只会袖手旁观。必须有人站出来,而且被双方势力信服,才能将他们糅合在一起。 天空又下起小雨,而且雨势逐渐变大。 “掌司,伞来了。”一个吏员给陈茂生撑伞。 陈茂生把伞扔掉:“此间百姓皆冒雨劳作,我独撑伞像什么话?你快去催吃的,别让人干活半天,到头来连口热食都没有!” 随即,陈茂生又指挥道:“先挖那边,莫要山洪积起来!” 农会旗帜静静插在土堆上,没有迎风飘扬,只是被雨水不断拍打,四周是冒雨挖土凿石的百姓。 “轰!” 突然,又是一片山体垮塌。 附近干活的村民纷纷逃开,但依旧有几人被活埋。 “挖人,快挖人!” 陈茂生大喊。 数十百姓冲过去,没有土客之分,迅速挖土搬石。连续刨出三人,全都已经咽气。 “还有气,这个还有气!” 第四人非常幸运,旁边滚停一块大石,留出了足够的缝隙空间。甚至浑身上下仅受轻伤,因缺氧而短暂昏迷而已。 能救出一个便足够了,众人纷纷欢呼。 上下游村落的村长,带领妇女孩童,把刚做好的饭菜送来。 “后生,先吃饭。”一个中年妇女,将陶土碗递给年轻人。 “多谢婶子。” 年轻人接过饭碗,脱口而出之后,才反应过来妇人说的是客家话。 双方都有些尴尬,互相笑笑,各自走开。 之前来得急,大家都没戴雨具。有两位村长想起来了,于是还送来大量蓑衣、斗笠,此时也顾不得男女之别。让那些送饭的妇人,趁着大家在吃饭,帮忙去给干活的青壮批戴上。 见到那些妇人,各自找寻相熟的,提着蓑衣斗笠满地乱走。陈茂生顿时大喝:“都什么时候了,还分亲疏远近,哪个不是在为大家拼命?” 用江西话说完,陈茂生又用客家话大喊。 他的客家话着实蹩脚,许多音调都是错的,但众人还是能勉强听懂。 妇人们终于放下成见,纷纷给身边之人披上蓑衣、戴上斗笠,也不管对方跟自己是否有世仇。 陈茂生也戴上了斗笠,蹲在河边上吃饭。 突然,一个县衙皂吏冒雨飞奔而来,兴奋大喊:“陈掌司,陈掌司,夫人生了,是一位千金!” 陈茂生捧碗站起来,看看身后的情况,对那皂吏说:“回去跟夫人讲,我过几日再回去看她。若是还没吃饭,你自己去打饭填饱肚子。” 皂吏愣了愣,点头说:“我去吃饭了。” 周围的百姓,此刻都看着陈茂生,一句话也不说,填饱肚子各自去干活。 直至此刻,他们才真正认可这个当官的,觉得跟以前那些当官的都不一样。这位是自己人,不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 …… 赣州府城周边,同样在抗洪抢险,由于半年干旱,这里又非常上游,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第一个被考验到的是万安县,遂川江水汇入赣江之后,导致赣江水位猛增。 知县欧阳述虽出身大族,但能脱颖而出、主政一县,自然有其过人之处。他在洪峰到来的前两天,就已经觉察到不对劲,提前召集官吏抢筑堤坝,并通知全县镇长与农会做好准备。 有惊无险,万安县只被淹没一些江边农田。 更下游的泰和县,抗洪压力倍增。不仅是又有几条河汇入,而且县城建在赣江急弯处,这个地方非常容易溃堤。 不但农会组织农民出动,整座县城的居民都来帮忙,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由于反贼造成泰和县人口锐减,本县许多百姓都是各县迁居而来,包括县城内的居民都有三分之一是外来户。迁徙百姓是个复杂工程,其中不乏出现各种乱象,但从县长、镇长到村长,各级官吏却被锻炼出来。 可以说,泰和县即便不发动农会,只靠这些官吏也能迅速做出反应。 泰和县,同样有惊无险,但更多江边农田被淹。 这里除了保住县城,还得组织官民,去乡下救助农民。帮助江边农民转移,救回那些困在水里的百姓。 赵瀚所在的吉安府城,那才是真的危险,从泰和县至此,又汇入了三条大河! 官、民、军全部出动,赵瀚戴着斗笠,直接坐在码头上。 意思很明白,拦不住洪水,就把他赵瀚冲走。 整个吉安府城,三分之二面积在城外,而且城内多官府衙门,六七成的居民都住在城外。这里淹不得,否则损失难以估量。 店家们最是积极,府衙派人招募人手,老板们纷纷鼓励伙计报名,而且工资照给还有额外奖励。洪水淹进来,他们的店铺就全完了,他们的心情跟赵瀚一样急切。 白鹭洲书院的学生,已经提前转移到城里,那地方太容易被水淹了,书院好几次毁灭都是因为洪水。 许多大族出身的书生,既不给赵瀚效力,也不逃离家乡。于是他们以鸵鸟心态,整天躲在白鹭洲书院读书,美名其曰研究学问,其实就是不愿面对现实。 他们暂居在几家客栈,通过窗户观察外面的情况。 只见无数百姓,从城郊搬来泥土。有的挑,有的抬,有的背,还有的用小车推。平时在府城揽活赚辛苦钱的轿夫,还有那些码头苦力,以及许多下力的底层人民,成为搬运泥土的主力军。 粮商们捐赠大量麻袋,都是用来装粮食的,现在作为沙袋拿去筑堤。 没有那么多麻袋装泥土,于是就用篾条编竹笼。 非常简易的竹笼,格子稀疏,新手也能快速学会。府城附近的篾匠,制作出大量篾条,官府派人运到城外,许多妇女和老人现学现编。 府城的士兵全部出动,包括赵瀚的亲兵侍卫。 此时若有歹人,能轻松潜入赵瀚内宅,也能轻松接近赵瀚本人。 可是,就连官府派来的密探,此刻都加入了抗洪队伍,做着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费如兰出面召集全城妇女,给前线的抗洪勇士们送菜送饭。此刻正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穿梭在堤岸嘘寒问暖,为抗洪的官兵百姓加油鼓劲。 王调鼎默默观察这一切,突然对身边士子说:“此非圣主耶?此人若不为君,天下又有何人可为之?” 众人默然,无言以对。 吉安府历次遭遇洪水,多半就是放弃城外。等洪水退去之后,再由知府出面,劝大户捐钱捐粮,然后修缮江边的石堤。 从来没有哪个当官的,能够这样调动百姓,众志成城以抗击洪水。 王调鼎又指着在堤岸奔走的费如兰:“此母仪天下之人也!” 一个叫贺其良的秀才突然说:“诸君,今日始知真有圣明之主,吾愿为其效命。白鹭洲书院虽好,却不如出山救济苍生。再会!” 贺其良离开客栈,冒雨朝堤岸走去,行不多久,又有二十多个士子跟上来。 这些人来到赵瀚身边,齐刷刷拱手作揖。 贺其良说道:“先生,我等皆欲效力,请先生派遣差事。” 赵瀚起身拱手回礼:“可去府衙听从安排。” 众士子再次作揖,齐刷刷前往府衙方向。 第224章 222【赵天王的野生粉】(为盟主“yzzzzzzzzz”加更) 真正的苦战,在樟树镇一带。 樟树镇是赵瀚治下,税收最丰厚的一个镇。仅樟树镇贡献的财政收入,就抵得上龙泉、永宁两个县的总和! 赣江流过吉安府之后,又汇入一条大河、数条小河。至樟树镇时,袁河又带着洪水汹涌而来,两河交汇冲刷出急弯,甚至带来大量泥沙淤积成沙洲。 当初王思任的官兵水师,占据绝对优势,却也不敢驶过河口。其实是不敢驶过沙洲,河道狭窄,水势复杂,便是不被火攻也要遭包围伏击。 借此,赵瀚能够从容与官军对峙,而今却因为这种地形,给樟树镇带来巨大抗洪压力。 “吁!” 竹哨声响起,两千多农兵跑步赶来。 又有数千青壮,被农会组织过来,至樟树镇下游地带。 镇长带着吏员,挨家挨户敲门,招募镇上百姓筑堤抗洪。 事实上,整个赣江沿岸,从唐代就开始构筑防洪堤。 特别是丰城上下游的赣江东堤,从唐代修到宋代,已可保护六十万亩农田。明代一直在继续增筑,但要直到民国,才能把樟树镇这边的堤坝连通。 在万历朝之后,地方水利败坏,全靠有责任的地方官,号召士绅大族捐款修缮。 只要有官员组织,士绅大族也愿意捐钱,这是在保护他们的身家财产。就拿樟树镇这边的堤坝来说,一旦洪水漫灌或者决堤,就可能淹没十万亩良田,因为岸边都属于低洼地带。 临江知府和清江知县,都在负责府城沿线,洪水期间也过不来。 樟树镇的安危,都寄托在镇长刘同予身上。 刘同予是大族秀才出身,文武双全,初时在军中担任文吏。还曾跟张铁牛一起,诈城攻下新淦县城,他这镇长的分量并不输给知县,毕竟这是财源滚滚的樟树镇。 此时此刻,刘同予正在沿江堤坝上,冒雨奔走指挥抗洪。 镇上居民在官府组织之下,纷纷加入其中,农兵和农会也行动起来。 没人敢懈怠,他们祖祖辈辈住在江边,知道今年的情况不对。这暴雨下得太久了,中间好不容易晴两天,突然就又是大暴雨。 不但镇长每天带人观察水位,百姓也天天跑去观察,毕竟一淹就是十多万亩地,在洪水面前没有身份的高低。 樟树镇的药材商人,全部联合起来行动,出钱派出伙计筑堤。若是溃堤或漫灌,他们将蒙受最大损失,许多人都堆积了好几仓库的药材。 从樟树镇一直往北,两岸都有农兵和农会,组织群众前来抗洪。 若从高空俯瞰,就仿佛无数蚂蚁,扛着沙袋、泥筐来往于江边,上演着人间最宏大壮丽的史诗。 费纯其实是最头疼那个,不但要拨款救灾,等洪水退去之后,还要酌情减免百姓的田赋。山区虽然不受水灾,但旱情极为严重,等于今年要普遍减免赋税。 官仓里的钱粮,都不太够用啊! 本来,招安停战,盐路畅通,财政问题已经缓过来。只要今年继续丰收,或者说是一个平年,各县的仓库都能堆积如山。 突然来个大灾年是什么鬼? 费纯感到一股深深的恶意,觉得老天爷是在故意跟他作对。 韩承宣作为朝廷任命的南昌知县,此刻也离开南昌县城,来到赣江边上指挥增高、加筑堤坝。 他本来已经被架空,没有任何实权可言。 但其救灾表现积极,此刻也获得部分指挥权,仿佛他已经变成赵瀚麾下的官员。 连续两昼夜的劳累,眼看水位一点点往下降,韩承宣累得直接躺在堤坝上。 “韩老爷吃饭。”一个妇人笑着端来饭菜。 韩承宣努力爬起,微笑道:“多谢。” 一边吃饭,一边观察,堤坝上到处是横七竖八躺着的官民。 胡定贵捧着饭碗过来,笑着说:“县尊不如从贼吧,你是一个好官,给狗皇帝卖命怪可惜的。” 狗皇帝这个称呼,让韩承宣哭笑不得,他在江西已经听了无数遍。刚开始还愤怒,渐渐就麻木了,随便别人爱咋说就咋说。 韩承宣转移话题,问道:“这洪水不会再来吧。” 主簿刘子荣望望天空,走过来说:“若是老天继续下暴雨,再怎么筑堤都没用。” “为何?”韩承宣问道。 刘子荣说道:“你是北方人,不懂南边水灾的厉害。咱们扛过了两次洪峰,估计是鄱阳湖那边没有下雨,泄洪泄得非常快。如今鄱阳湖估计被灌满了,再来一次洪峰的话,我会直接带着百姓转移到高处。” 又有一个老吏,端着饭碗过来:“多亏有赵先生,换成朝廷治理,就算有好官坐镇,这次也肯定被洪水漫灌数万亩良田。” 刘子荣感慨道:“确实如此,第二次洪峰来得太快太猛了。” 韩承宣算是听懂了,这次能扛住第二拨洪峰,全靠农会和农兵的超强组织力。如果此地没有反贼,让他这个知县调动百姓抗洪,不知要磨磨蹭蹭搞多久,肯定会错过最佳的抗洪时机。 说实话,韩承宣喜欢这里,虽然此处是反贼地盘。 任何一个想做事的官员,都喜欢这样的氛围和民心。两天两夜的抗洪结束,韩承宣完全被感染了,同时又想起山西老家那一堆破事儿。 两相比较,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洪灾渐渐过去,赵瀚治下的百姓,心气儿达到一个巅峰。 各地陆续上报的消息,让李邦华感觉不可思议。那么多沿岸县城和小镇,竟然只有两个镇溃堤,其他被水淹的地方,都不是特别紧要处,顶多损失许多粮食收入而已。 这换在任何时候,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仔细分析之后,总兵府的高层官员,都认为抗洪胜利的关键有三处:第一,官吏称职;第二,农会引导,农民积极;第三,军队的加入,正兵和农兵都立了大功。 所有官吏都是能办事的,裙带关系肯定难以避免,但就算是走关系上位,也得拿出一份能看得过去的履历。 一个政权的初期,就是如此有活力。 单拿军事方面来说,明初和明末对比,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明末辽东历次大战,战场局部跟筛子一样,鞑子军队可以随便穿插。 而明初辽东那次关键战役,朱元璋直接在南京写好剧本,马云、叶旺两位前线将领,则担任导演并补充细节。 先是坚壁清野、诱敌深入,坚守孤城消耗元军。当时城墙还没修好,许多缺口用木料堵住,战斗打得异常惨烈。大明援军奔袭敌人后路,完全相信友军不会丢城。 接下来的战局,就跟看《三国演义》一样,元军惊慌败退,在山谷遇到数百弓弩手,吓得立即更改逃跑路线。结果,明军一夜之间,筑起数里长的冰墙。元军骑兵只能顺着冰墙跑,好不容易跑到尽头,又落入提前挖好的陷坑。 辽东打仗,朱元璋提前在南京玩微操,把元军部队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一仗把朱元璋打得爽透了,此后便将整个辽东战区,都交给马云和叶旺来负责。 赵瀚用人跟朱元璋一样,不论文官还是武将,都必须是能办事的! 此次抗洪抢险,也让庞春来、李邦华等高层,坚定了今后的用人原则: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赵瀚的地盘抗洪胜利,就连被农会渗透的地方,也没有受到洪水的影响。反观朝廷的地盘,简直可用一塌糊涂来形容。 先说旱灾,由于水利设施败坏,守着巨大的鄱阳湖,离湖稍远的土地皆枯黄一片。 再说洪灾,眼见鄱阳湖水位飞快提升,甚至长江水因为上游大雨也流入湖中。可各地官员都没当回事儿,反而是本地士绅,自发组织起来筑堤。但士绅的组织力不够,导致鄱阳湖沿岸多处溃堤。 鄱阳湖周边被淹了一大片,与此同时,离湖岸只有几十里的山区,却在经历非常严重的干旱。 包括景德镇在内,昌江水位降到极低点,鄱阳湖的湖水正在倒灌回河里。 连续两年大旱,官府又不断催税,在赣东北出现大量饥民。 这些饥民纷纷往西、往南,沿途逃荒讨饭,一路上饿死无数。 龙口河边。 饿了一整天的贫寒秀才丁家盛,找来同村的几个朋友,说道:“沿途都遭了大旱,小门小户都没余粮,大户又宅门紧闭不肯给饭吃。这样下去,早晚都得饿死,我看不如造反算了。” “咱们造反能成吗?”一个小伙伴问。 丁家盛从怀里掏出一本《大同集》,说道:“南边有位赵天王,做事极有章法,打败官兵好多次,迟早能占下整个江西。这本书就是赵天王编的,我去年在周夫子家门口捡到。” 其他小伙伴都没读过书,问道:“这本书写的啥?” “写的怎样造反,”丁家盛说,“这一年来,我天天都在读,书里写的东西都能背了。咱们先杀几个地主,开仓放粮,拉更多百姓入伙。分田地恐怕有些困难,咱们直接带人攻打县城。把城打下来之后,就去请赵天王来做主,咱们也能做从龙功臣。记住,赵天王仁德,不许杀戮百姓,也不许淫掠妇女。这两个规矩不能坏,谁要是坏了,我就翻脸不认人。” 当天,丁家盛煽动数百人,攻破地主家的宅院。在开仓放粮的同时,还杀了几个坏规矩的立威。 他们沿途裹挟饥民,一路抢地主筹措军粮。 半路分兵,大部队作势前往饶州府城,丁家盛亲率小股主力直奔都昌县,伪装成平民一举夺取县城。 同时打出赵天王的旗帜,无数饥民前来投靠。 此人还拣选人才,竟然开始在县城周边给百姓分田。 第225章 223【一千包围两万】 南昌府城。 熊文灿大惊失色:“什么,饶州城也没了?淮王逃出来没有?” “恐怕,凶多吉少。”报信者回答说。 熊文灿顿时瘫坐回去,浑身发寒,如坠冰窟。 文官一向是不把藩王放在眼里的,有事儿没事儿弹劾一下,可以不断的刷声望和政绩,朝廷君臣也对此乐见其成。 可文官弹劾藩王是一回事,藩王被反贼杀了又是另一回事! 南赣有造反传统,赣东北同样有造反传统,因为那里也群山连绵、百姓穷困。 这次反贼占领的都昌县,几年前就闹过一次,古剑山曾经名义上属于都昌反贼的部众。而被反贼占领的饶州府,也闹过一次,淮王的家眷全被杀了。 那淮王也是倒霉,全家被杀之后,回到王府没安稳两年,饶州府城又被反贼攻破。 熊文灿喉咙发干,问道:“饶州府的反贼,也是打着赵言的旗号?” “没有,”探子回答说,“打着赵天王旗号的是都昌丁贼。这饶州卢贼,本是丁家盛的部众,因为滥杀与丁贼不合,便在半路分兵了。丁贼攻打都昌县,卢贼便去打饶州府。淮王……” “说下去,别遮遮掩掩的!”熊文灿呵斥。 探子说道:“上次反贼破城,淮王被抢光了历代积蓄,回到饶州之后大肆盘剥。饶州今年先是旱灾,接着又遭水淹,淮王依旧没有收敛,布政司又严厉催赋。卢贼一至,饶州百姓皆反,半个月就拥兵数万。” 熊文灿无话可说,他能想象饶州百姓过的什么日子。 先旱灾,再水灾,前有藩王盘剥,后有官府催逼。这就是一盆滚油,粘着火星就燃,有人带头造反怎会不炸? 说实话,若是饶州百姓不造反,无数饥民必然涌来南昌乞讨,到时候数万饥民云集南昌府,同样也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情。 现在的事情更棘手,丁贼占据都昌县,打出赵天王的旗帜,而且学着赵瀚斗地主分田。卢贼占据饶州府,手里的兵力更多,但滥杀无辜,只是那种传统反贼。 而官府这边,根本无力征讨。 官兵倒是还有一些,但多次大败之后,早已兵无战心,见到反贼就想逃跑。 熊文灿只能焦急等待,他已经写信给赵瀚,希望赵瀚能够帮忙剿贼。也别扯什么引狼入室,因为江西早就群狼环伺,赵瀚能表面上剿贼就可以了。 又等数日,大同军队终于过来。 古剑山率领水师部队,李正率领陆军坐船,直接停靠在南昌府城外。 停在这儿干嘛? 当然是要钱要粮啊,帮着朝廷剿贼,弄一笔开拔费很正常吧。今年大灾,大同军也没余粮,熊文灿必须表示表示。 无奈之下,熊文灿只能尽量筹措,甚至逼着那些大户捐钱。 本来还有些大户心向朝廷,熊文灿这么一搞,士绅豪强啥念想都没了。 这都算什么事儿啊? 官府、大户提供钱粮,资助庐陵赵贼扩大地盘! 肯定是有无数官员、士绅告状的,可弹劾信件送到京师,就如同泥牛入海,完全没有半点回应。 敲诈到一笔钱粮之后,古剑山、李正立即从赣江驶入鄱阳湖,两三天时间便来到都昌县。 丁家盛得到消息,立即率部出城迎接。他手里捧着《大同集》,跪地高呼:“在下丁家盛,愿为赵先生驱驰效力!” 古剑山和李正对视一眼,都感觉非常惊讶,这丁贼竟真的愿意献城归附。 古剑山连忙扶起:“丁兄弟,总镇不许下跪,天下人皆生而平等。” “天下大同,此亦为吾平生之志也。”丁家盛站起来说。 古剑山回到水师舰船上,丁家盛带着李正进城,指着城外土地说:“县城周边,已分田两千多亩,但在下能力有限,分田之时乱象频生,请大同官吏赶紧过来主持。” 李正这才相信丁家盛真是自己人,说道:“我即刻写信告之总镇,那饶州卢贼可是丁兄旧部?” “非也,”丁家盛说道,“在下乃石门镇秀才,因饥荒而一路乞讨,起兵抢地主开仓放粮。而那卢祥友,却是个私盐贩子,半路率众前来合兵。我约束部众,不得烧杀抢掠,卢祥友却滥杀无辜,许多义兵都倒向此人。无奈之下,只能与其分道扬镳。我率三千人夺取都昌县,他率万余人夺取饶州府。” “此人极为残暴?”李正问道。 丁家盛回答:“此人乃江湖草莽,视兄弟如手足,视百姓如草芥。而且贪财好色,我与他共行十里,此人不但抢掠钱粮无数,而且还掳了六个妇人为姬妾。他还抢钱抢女人,分给许多义军首领,甚至把我的部将也利诱过去。沿途百姓,皆被他威逼裹挟。所遇大族,动辄屠杀满门。” “该杀!”李正咬牙切齿。 在都昌县逗留一日,丁家盛留下驻守城池,古剑山、李正从饶河进发,带兵直扑饶州府城。 饶州府城,就是鄱阳县城。 这里水路交通便利,景德镇的瓷器外运,就必须从饶州府城经过。而且土地肥沃,百姓生活本该极为富足。可惜,他们要供养淮王世系,子子孙孙一大堆谁受得了? 李正沿途散播“赵天王五万大军将至”的消息,无数百姓翘首期盼。 半路上,甚至有老朱家的宗室子弟来投。这些宗室子弟的口粮,皆被藩王、郡王克扣,他们还不能从事百业,反抗性丝毫不输给佃户、军户。 曾经主动前往丰城从贼的朱翊荣,这次也被李正带来了,他担任军中文吏,还带了一批宗室。 来到饶州府城外,朱翊荣率领宗室,到处宣传朱家子孙也能分田、也能做官。 围城数日之后,竟聚集过来四百多宗室,一个个穿得就跟乞丐差不多。有逃难的原因,也有本身就穷的原因。 “宗室真的能分田?” “赵先生不杀光宗室吗?这个卢贼就到处搜捕杀戮宗室。” “以后咱们是不是就能做工种田了?” “……” 这些宗室七嘴八舌的,不断问出各种问题,对他们而言,能做工种田养活自己就很开心。 朱翊荣微笑道:“赵先生是为民做主的,底层宗室也是民,自然一视同仁。只要以前没有作恶,宗室也能做官,宗室也能分田。像我就是宗室,已在赵先生麾下做官了。你们还担心什么?你们先在军中填饱肚子,便散去各处帮助宣传。除了宗室一视同仁之外,还要告诉本地百姓。就说赵先生仁德,知道饶州府受灾,随后会运来粮食赈济小民。只要赵先生占了饶州,今年饶州田赋全免!” “赵先生万岁!” “赵先生万岁!” 几百个朱元璋的子孙,站在那里欢呼雀跃,许多人甚至喜极而泣,他们今后终于可做正常人了。在严厉的宗室规矩之下,他们想勤劳致富都不被允许。 这些宗室子弟,在李正军中敞开了吃,那种久违的饱腹感让他们无比幸福。 随即,他们就成了义务宣传员,四邻八乡奔走宣讲政策。同样的话,从宗室口中说出,可信度成倍提升。 为啥? 因为历次造反,都逮着宗室来杀。 而今赵瀚非但不杀宗室,还让底层宗室做官,还给底层宗室分田。被反贼仇视的宗室,都有这种待遇,他们普通小民肯定也被善待啊。 李正自领一千士卒,包围两万反贼驻守的饶州城。 又分兵数股,五百人一队,前往各地征讨盘踞乡镇的反贼。沿途所过之处,百姓纷纷前来报信,告之某某地有多少反贼。 盐贩子出身的卢祥友,本来困守城中不敢出来。 他见李正分兵,以为是诱敌之计,更加不敢妄动。而且,大量赏赐金银美女,生怕麾下的大小首领们投降。 然而,有些压不住。 这些首领一听赵天王派兵来了,全都吓得两股颤颤,根本就生不出抵抗之心。 半个月过去,有一支五百人部队,剿灭了目标贼寇回来。 李正派人往城里射书,宣布只诛主恶,底层军官和普通贼寇一律妥善安置。 城内军心,顿时更加浮动。 卢祥友感觉不能再这样下去,便召集首领们说:“赵天王也是人,哪里来的天兵天将?城外只有千余敌人,我们却有两万人,十个打一个还打不赢?随我出城打一场!” 这些大小首领,不在宽恕范围之内,他们要么逃,要么打一仗。而卢祥友赐下诸多美女和财宝,肯定无法带走,这让他们舍不得。 那就打! 翌日,两万反贼从各道城门出来,出城时甚至出现拥堵现象。 许多反贼,出城之后立即逃跑,反贼头领们根本无法制止。 “列队前进!” 一千五百大同军,列着整齐军阵,不急不徐的朝城池走去。 “天兵来了,快跑啊!” 直面大同军的反贼,距离还有半里地,突然一窝蜂逃散。听到城外这么喊,城内反贼更加焦急,疯狂的想要挤出城门。 有两道城门,瓮城里挤满了人,为了赶快出城逃跑,竟然开始自相残杀。 卢祥友傻愣在原地,脑子里全是问号。我有两万多人,对面只有一千多人,怎还没开打就全军溃败了? 剿灭贼寇的消息传回南昌,熊文灿非常高兴,立即写奏章报功。大致内容为:饶州、南康两府,先遭旱灾,又遭水灾,藩王和官府催逼,以致酿成民乱。在巡抚的协调指挥之下,官兵大破反贼,只可惜淮王不幸罹难。 奏章还没送出,圣旨已经发来。 熊文灿招抚反贼有功,擢升为右都御使,调任北方六省总理,协助六省总督剿灭流寇。 熊文灿拿着圣旨想哭:陛下糊涂啊,我真没那么大本事! 第226章 224【赵瀚升官】 而今局势,洪承畴是六省总督,兵部侍郎王家桢是六省总理。 杨嗣昌感觉王家桢是个智障,于是推荐熊文灿代替,崇祯很快同意这个任命。 因此,熊文灿升官调任,还得多多感谢杨嗣昌。 至于卢象升,深得皇帝器重,调任宣府、大同、山西总督,专门负责防御满清从草原入侵。 卢象升此时在安心种田,招募大量流民屯垦,一年时间就存粮二十多万石,完全不需要朝廷花银子养兵! 崇祯皇帝非常高兴,特别颁发嘉奖令,要求九边认真学习卢象升的先进经验。 再来说说朝堂变故。 首辅温体仁,终于倒台了。 起因是恢复举荐制之后,大量东林党人复官,大量复社成员被举荐。加上以前的旧怨,温体仁认为是钱谦益、瞿式耜师徒俩在幕后指挥。 于是,温体仁指使张汉儒,告发二人违法犯罪。 钱谦益、瞿式耜遭罢官多年,他们一直缩在老家,搞“正本清源”的文学改革运动。猛然间祸从天降,钱谦益立即请两个人帮忙脱罪。 一个是太监曹化淳,崇祯做王爷时的老班底。 一个是冯铨,此人阉党身份,已经被罢官回乡。 冯铨虽然是被罢官的阉党,但他爹生了十个女儿,招了一堆比较厉害的女婿。冯铨本来不想管闲事,听说曹化淳愿意帮忙,他也发动人脉顺水推舟。 曹化淳为何要帮钱谦益? 因为大太监王安死后,钱谦益给王安写过碑文。 而王安又是泰昌帝的伴读,曾经参与拥立天启皇帝。就连九千岁魏忠贤,也是靠巴结王安的马仔上位。魏忠贤与客氏做大,诬陷王安谋反,将其发配南海活活饿死。 崇祯登基之后,给王安的祠堂赐字“昭忠”。 至于曹化淳,也是王安的门生! 钱谦益把自己给王安写的碑文,派人送到曹化淳面前。曹化淳念及王安往日的恩情,他自己也愈发看不惯温体仁,于是就趁机帮着钱谦益辩护。 温体仁闻之大喜,想把钱谦益、曹化淳一起干掉,于是就去崇祯那里打小报告。 崇祯最恨结党,钱谦益和曹化淳就是结党! 同时,温体仁又让人贴大字报,说钱谦益给曹化淳送了四万两银子。 这个动作就显得多余了,估计是真没送钱,曹化淳咬着送钱的事不放,请求崇祯派锦衣卫和东厂查清楚。 查来查去,查出温体仁与张汉儒勾结,又查出中间还有陈履谦唆使,还查出大字报是温体仁派人去贴的。 温体仁见势不妙,躲在家里装病,结果等来崇祯朱批的三个字:放他去。 就此,温体仁罢官归乡。 而太监曹化淳,同样暴露出诸多问题,从此开始被崇祯猜忌。 内阁首辅,秉笔太监,可谓两败俱伤。 东林党就赢了吗? 崇祯一直盯着东林党呢,怎么可能让东林党渔翁得利。 齐党出身的张志发,稀里糊涂就变成首辅。排在他前面的阁臣,要么被温体仁搞掉,要么被崇祯给撸掉。 这位老兄也曾热血激昂过,但到现在已经变成官迷。他做首辅之后,啥都学习温体仁,可以看做一个“不那么清廉、不那么懂事的山寨版温体仁”。 …… 乾清宫。 随侍太监微笑而来,对刘同升说:“状元郎请,皇爷已候多时。” 从吉水逃到南昌的刘同升,刻苦读书,已中进士,而且还钦点为状元。 按照原有的历史轨迹,他会卷入杨嗣昌与东林党的政斗。由于上疏批评杨嗣昌夺情为官,被崇祯贬为福建按察司知事,一怒之下就称病归乡。 但经历了赵瀚起兵、举家逃亡这些事,刘同升变得更加成熟。 他没有直接上疏痛骂杨嗣昌,而是弹劾熊文灿勾结反贼,反正杨嗣昌和熊文灿也是一伙的。 崇祯正在批阅奏章,这位皇帝非常勤政。 刘同升上前拜见,崇祯说道:“坐吧。” 随侍太监搬来凳子,刘同升坐下之后,崇祯还在批阅奏章。 良久,崇祯放下朱笔,说道:“你的历次奏疏,朕都已经仔细看了,庐陵赵贼真的如此难制?” “陛下!” 刘同升屁股离开凳子,趴跪在地,哭泣道:“熊文灿此人,看似招抚,实则资敌。臣的南昌好友来信,整个南昌府,乡村皆为赵贼窃据,只剩下南昌城还是朝廷之地。便是南昌城,百姓亦被赵贼蛊惑,江西镇守太监王用忠,便是被刁民活活打死。” 崇祯皇帝问道:“王用忠死因究竟如何?” 刘同升回答说:“王用忠赴任之后,欲在城外圈地置宅,又派遣爪牙盘剥小民。城外百姓,皆被赵贼蛊惑,已然组建农兵与农会,将王用忠赶回南昌城内。王用忠又在城中盘剥商户,就连寻常摊贩,亦被课收重税。因那赵贼势力颇大,城中商户已然不惧朝廷威严,义愤之下便将王用忠群殴致死。” “这贼厮,该死!” 崇祯气得面色铁青:“朕派他去镇守江西,他却激起民变,岂非更让百姓心向赵贼?” “陛下明鉴,”刘同升跪直了拱手,“江西诸多官吏,确实盘剥无度,以致赵贼气焰日盛。就说被下狱的丁魁楚,此人与李懋芳勾结,在南昌城外私设钞关。名为筹集军费,实则中饱私囊,来往商民皆恶其政,许多商贾因此举族投靠赵贼。” “嗙!” 崇祯已然怒极,拍桌子道:“丁魁楚该杀!” 刘同升又说:“自赵贼作乱以来,江西大员之中,惟四位官员可称忠勤。” “哪四位?”崇祯问道。 刘同升说:“已故巡抚解学龙,募兵剿贼,兵败殉国,可算一个。已故总督朱燮元,爱民如子,奋力杀贼,积劳成疾而死,可算一个……” 崇祯立即打断道:“朱燮元轻敌冒进,致使江西精锐尽丧,从此朝廷无力剿灭赵贼。他也算一个?” 刘同升说道:“此事另有隐情,江西精锐,早在李懋芳手中就尽丧了。朱燮元至江西之后,扶民练兵,百姓皆颂其德。丰城战败,实乃江西总兵朱国勋,坐视友军被困而无动于衷,导致朱督师被反贼三面合围、半渡而击。朱国勋手握水师,至今一仗未打,甚至不敢派兵船去反贼的地盘。” “此言属实?”崇祯皱眉道。 刘同升说:“陛下若是不信,可派锦衣卫去南昌密查,此事南昌府谁人不知?” 崇祯闭眼沉默,决定给朱燮元平反,再追封一个大学士头衔。 良久,崇祯睁开眼睛说:“还有哪两个?” 刘同升继续说道:“原江州兵备佥事王思任,整顿军备,编练水师。虽有一败,主因却是李懋芳,手握大军畏敌不前。如此拖延战机,导致赣江水涨,反贼使用小船火攻。即便如此,王思任亦带着水师主力撤回。如今的江西水师,便是王遂东所编练,是江西仅剩的官兵精锐。” 崇祯相信刘同升说的是真话,因为解学龙、朱燮元、王思任,三人并非同一派系官员。 既然是能办事的好官,那就应该重用。解学龙、朱燮元已死,王思任还活着,崇祯决定把王思任召回京师听用。 “剩下一个呢?”崇祯问道。 刘同升说道:“左布政使吴讷如吴时亮,老成持重,尽量斡旋。但其年逾八旬,老迈体弱,只算得半个。右布政使张秉文,爱民勤政,士民敬之。惜无权掌兵,且贪财好色,也只算半个。” 崇祯叹息道:“卿此番言论,朕方知江西吏治也。饶州、都昌贼乱,可是那赵贼所指使?” 刘同升据实回答说:“臣在南昌的故友,组了一个还乡会,皆为逃难之士子。臣与诸友两月通信一次,饶州、都昌有人造反,并非赵贼所指使,而是江西今年先有旱灾,复有水灾。官府催逼,藩王盘剥,民不聊生,百姓因此作乱。” 崇祯无言以对,是他让江西官员催税的,因为他不相信江西有灾情。 刘同升突然磕头,用额头抵在地板上:“赵贼借官府之名,出兵占领饶州、都昌。据闻,饶州城外,上千宗室高呼赵贼万岁。” “宗室高呼贼寇万岁?”崇祯猛然站起,惊立当场。 刘同升说道:“饶州之宗室,颇多穷困者,便连将军、都尉亦如此。地方供养宗室之钱粮,多被亲王、郡王克扣,而宗室子弟不得从事百业,一些宗室甚至靠乞讨为生。” 崇祯完全都听傻了,朱家子孙当乞丐?还真是重操祖业啊! 崇祯疑惑道:“血脉较远的宗室,不是允其自谋生路吗?” 宗室问题早就显露,因此在明代中后期,血脉较远的就不能领禄米,可以像普通百姓那样自谋生路。 刘同升回答说:“亲王与郡王勾结,胡乱填报宗册,而且地方并不严格执行朝廷法令。” 崇祯大怒,决心清查各地宗册,让底层朱家子孙自谋生路。 这他娘的太扯淡了,朱家子孙高呼反贼万岁?崇祯仿佛被扇了一顿耳光。 刘同升磕头说:“陛下,江西再不整顿,必然尽入赵贼之手!” 崇祯默然,心中叹息。 今年全国大灾,流寇死灰复燃,而江南赋税之地也遭灾,哪里还有钱在江西剿贼? 流寇为祸数省,鞑子屡犯京师,这两股贼寇必须先打。至于江西,既然赵贼没有跨省作乱,那也只能暂时先放下了。 思虑一阵,崇祯安抚道:“卿乃大才,可为侍读。江西之事,暂时莫要议论。” 刘同升只能听令,含泪叩拜道:“谢陛下!” 刘同升虽然仅升一级,但跨出关键一步。他这个侍读,可以经常见到皇帝,也可以奉诏进紫禁城议事。 为了安抚赵瀚,崇祯很快颁布圣旨,以剿贼有功为名,擢升赵瀚为都督同知从一品,甚至还给费如兰封一个诰命夫人。 第227章 225【拿下景德镇】(为企鹅大佬加更) 得知熊文灿被调走,赵瀚立即命令李正出兵浮梁县。 就算跟朝廷撕破脸,也必须夺取浮梁,因为那里有景德镇。 大明王朝,普通知县正七品。 宛平、大兴知县正六品,因为附郭北京,能管到一部分京城。 浮梁知县,正五品! 赵瀚今年遇到大灾,又要赈济灾民,财政已经极为窘迫,拿下景德镇就能立即充盈。 李正杀死十多个贼首之后,又挑选两三千贼众,把丁家盛紧急调来做统帅。丁家盛带着这些贼众,仓皇奔往浮梁县,做出要攻打县城的样子。 浮梁知县叫卢洪声,晋江人,天启七年举人。 他觉得自己考不上进士,就花钱做了诏安县教谕。崇祯三年,卢洪声参加金陵大会,加入复社之后立即升官,如今已是正五品的浮梁知县。 卢洪声也没别的本事,喜欢写文章,喜欢搞文会,比较重视教育工作。 至于其他的,他还真不会。 比如反贼围城,卢洪声就彻底抓瞎。 “如何是好啊!”卢洪声站在城楼上。若非城外有饥民,他提前下令关闭城门,此刻反贼已经攻进来了。 吴炳同样很惊慌,但总算还没失智,说道:“夜里悬筐派人出城,去饶州府搬救兵。那里有位李将军李正,前些日子大破反贼,必然可解浮梁之围。” 卢洪声瞪大眼睛,感觉吴炳是个智障:“饶州城那边可是赵贼的兵,此引狼入室之举也!” “此间贼恶,若是破城,你我恐将性命不保。赵贼性善,并不滥杀,便是窃据浮梁,亦可保百姓平安,”吴炳还提醒说,“今后切莫再称赵贼,此人已受朝廷招安,是我大明之堂堂武官。” 卢洪声左思右想,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同意道:“那好,夜里就派人去饶州求援。” 吴炳这个江西提学官,靠着今年的道试,在各府总计捞到三千多两。 他巡视到浮梁县时,知县卢洪声热情迎接,还为他专门举办文会。两人皆为复社成员,一见如故,吴炳干脆就在浮梁县住下,反正回南昌也没啥意思。 这对卧龙凤雏,完全不理会灾情,整天就是饮酒作诗写文章,偶尔还结伴前往青楼视察工作。 他们在城里焦急,丁家盛在城外头疼。 丁家盛只带了两三千反贼过来,都是已经投降的,此次任务结束就可以回乡分田。 但从饶州一路奔来浮梁,丁家盛麾下的反贼,竟然增涨到一万二千余人。全是沿途自动加入的饥民,一个个拖家带口,丁家盛只能靠抢地主来养活。 好在军中有宣教官跟着,帮着丁家盛约束部众,同时把反贼家属编为后军。既可以帮忙运送物资,又算是扣押人质,让那些沿途加入的饥民老实听话。 丁家盛毕竟贫寒秀才出身,没有读过兵书,他连扎营都整不利索,宣教团还要负责帮他扎营。 “怎还不来?”丁家盛望着南边,他都想直接攻城了。 李正带兵,顺着昌江慢悠悠而行。 行至古县渡,突然有浮梁县官差奔来,拦住大军跪地高呼:“请将军驰援浮梁!” 接到知县的求援信,李正哈哈大笑,立即加快行军速度。 及至县城之外,不作任何休息,李正提枪指向反贼大营:“杀!” 卢洪声和吴炳闻讯登城观战,只见大同军列队前进,小跑之时竟还能保持阵型。 吴炳拍手赞叹:“真雄壮之师也!” “可惜是贼兵。”卢洪声感慨道。 吴炳立即纠正:“既然招安,便是官军,且莫再称贼。” 卢洪声立即改口:“确实如此。” 眼见李正带兵攻到一半,贼兵大营已然崩溃,无数反贼争相逃往北边大山。 卢洪声目瞪口呆:“这就赢了?” 吴炳叹息说:“赵总镇之兵,已有虎狼之威势。便不是贼寇,换成官兵遇上,恐也是这般局面。” 演戏演全套,李正带兵追击一阵,才回师来到县城外。 “速速开城!”李正派人大喊。 卢洪声也派人喊道:“将军劳苦功高,本县已经准备好粮草,请退至两里外扎营安歇,莫要带兵进城惊扰了百姓!” 李正颇为意外,没想到这知县如此奸猾。 “撤军!” 既然你不让我进城,我走便是了。 李正一声令下,直接带兵离开,懒得再跟知县说第二句。 吴炳大惊失色:“反贼未灭,快派人拦下大军!” 卢洪声也惊慌失措,连忙吩咐打开城门,他是真不敢再耍小聪明了。 即便他们猜到真相,也只能假装不知。否则惹恼反贼,很可能假的变真的,直接攻城弄死他们两个。 李正慢悠悠回来,只带五百士卒进城,其余全部在城外扎营。 “多亏李将军,否则浮梁百姓危矣。”吴炳上前恭敬作揖。 卢洪声也说:“在下浮梁知县卢洪声,代浮梁百姓多谢李将军之恩。” 李正也不废话,直接下达通知:“闲话少说,今后浮梁县归我们了。你想活着,可以做个清闲知县。若是想死,我不介意送你上路。” 卢洪声惊得背心冒汗,唯唯诺诺道:“此地贼寇众多,全凭将军做主。” 吴炳仰望天空,此刻神游宇宙,似乎啥都没听到。 翌日,反贼复来,卢洪声、吴炳慌张求助。 “这事简单。” 李正派出一员将领,举着大同军旗出城,就地招降那万余“反贼”。 卢洪声和吴炳面面相觑,搞不清楚赵瀚真那么大威名,还是这些反贼就是赵瀚让人假扮的。 真相如何,其实都无所谓。 樟树镇镇长刘同予,由于救灾抢险得当,保住商业重镇不受洪水影响,因功升任浮梁知县。这是赵瀚治下,第四个姓刘的知县,还有一个姓刘的府同知。五人并非出于同族,纯粹是江西姓刘的特别多,刘氏乃江西第一大姓。 除了刘同予升官,许多救灾得力的官吏,如今都获得了升迁。 南昌府诸县,已经基本被农会控制。名义上调去做大明的县丞或主簿,其实就是去担任知县,只不过对外称呼不同而已。 同时,瑞州府也即将被全境拿下,赵瀚以赈灾为名接收瑞州府四县。 真的要去赈灾,以工代赈,组织百姓兴修水利、开辟道路。如此,既能增加基建,又能救济那些饥饿百姓。 抚州府也快了,五县之地,已被农会控制三县。 增加如此多的地盘,赵瀚麾下的官吏自是高兴。而且,此次抗洪救灾表现优异者,全部都获得了升迁,这让官吏变得更有干劲。 只要认真做事,就能快速升官,又有几个懈怠的? 官员往上升,吏员升官员,预备吏员转为正式吏员,赵瀚的吏治体系已经高速运转起来。 另外,赵瀚下令,但凡农会占领全境的府,秋收之后立即进行分田工作。地主胆敢捣乱,直接抄家,反正现在缺钱缺粮。那些恶名昭著的地主,也都公审抄家,以此来缓解财政窘境。 饶州府属于重点发展地区。 饶州,饶州,富饶之州。 商业有景德镇,农业有鄱阳县。 即便是几百年后,鄱阳县也是江西第一人口大县,能养活那么多人可想而知土地富饶。 能把饶州百姓,逼得五年之内两次造反,这大明官吏也算挺厉害的。当然,还多亏了淮王殿下,饶州甚至都没推行一条鞭法,张居正改革在此直接被挡回去。 至于都昌县,虽属南康府地界,赵瀚占了也没想过吐出来。 此县同样土地肥沃,而且还是鄱阳湖的重要港口城市。 唉,浮梁县也没意思了,吴炳很快告别满脸苦涩的卢洪声。 他以按临学校为名,带着仆从前往广信府。那里挨着浙江,离赵瀚的地盘最远,估计还能潇洒快活一两年。 吴炳直奔广信府城,然后扭头就走,吩咐船工赶紧开溜。 广信府城外,密密麻麻全是饥民。 都是从浙江跑来的,史书上就一句话:“崇祯十年,浙江大饥,父子、兄弟、夫妻相食。” 崇祯为何能容忍赵瀚,还给赵瀚升官? 就是因为浙江、南直隶,今年全部严重大旱,大明的赋税菁华之地,到处可见人吃人的现象。 吴炳迅速返回铅山,发现沿岸也有饥民,三三两两互相搀扶,希望能到鹅湖镇、河口镇讨口饭吃。 吴炳目睹着这一切,突然生出个奇怪想法:若是赵贼占据此地,定能救活这些灾民。 “哇……呜呜呜呜!” 吴炳突然嚎啕大哭,因为他是宜兴人,他的老家去年就开始干旱,直到现在也没下几场雨,太湖已经干涸到只剩湖中心的一片了。 家人前段时间来信,说已经不敢随便出门,每次出门必须十人以上结伴。 独自出门的话,很可能就无法回家,会被饥民杀了吃。 联想到家乡的惨状,吴炳越哭越伤心。 那里曾经多么美丽富饶,他少年时,经常呼朋唤友,泛舟太湖之上。而今,太湖干涸,饥民遍地,不知有多少人化作枯骨。 吴炳以创作戏曲闻名,他虽然贪财好色,却是一个极为感性之人。 触景生情之下,把双眼哭得通红,完全没了游玩的兴致。 他坐船回到南昌府,去乡下观察农会分田,看着农会公审恶霸地主。又看宣教官们组织演出,农民载歌载舞,与广信府仿佛两个世界。 以前他代入地主,现在居然能代入小民。 在走访多个府县之后,吴炳回到南昌府城,开始创作一部名为《大同行记》日记体。 企鹅大佬的白银盟加更欠了很久了,双盟主和其他白银盟大大稍等。 第228章 226【扩张计划提前】 总兵府。 接待熊文灿的那进院落,如今用于接待重要客人,还请了一个女佣来负责打扫。 今天来了六个士子,包括萧时选在内,都是些数学爱好者。 由于给萧时选一个数学博士头衔,而且还按县丞的待遇领工资,因此大家都知道赵瀚非常重视数学。上有所好,下有所效,学习数学的人也越来越多。 只不过,大部分士子,如今还停留在小学数学水平。 “赵先生!”六位士子齐刷刷站起来。 赵瀚微笑抬手:“都坐下。” 众人坐下之后,又把目光投向赵瀚身后,却是赵贞芳跟着来了。 院子正中央竖着一块黑板,众人围着黑板坐在椅子上。 赵瀚来到黑板前,说道:“诸位都是研究数学的佼佼者,今天请大家来,第一件事是要建立数学会。这数学会,就与文会类似,平时交流讨论数学问题,每个季度出一本《数学》刊物,发表诸位近期内取得之成果。今年,总兵府拨二十两银子,为数学会组建、发展之专款。” 六人颇为欣喜,他们都属于士子中的异类,没想到竟然获得赵瀚如此重视。 “数学会之细节,你们下去慢慢讨论,”赵瀚拿起白垩土做的粉笔,“今天来讲两个东西,一个是对数,一个是解析几何。” 赵瀚作为文科生,高数他已经忘得差不多,初中、高中的许多内容也忘了。 解析几何初中就要学,对数则是高中一年级的知识。对于这两个玩意儿,赵瀚只记得概念基础,想深入还得靠萧时选等人来研究。 赵瀚已经等不及了,必须把基础概念拿出来,否则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诞生于中国。 因为,对数和解析几何非常重要,是天文、航海、机械、经济、军事等技术发展的关键数学工具。或者说,正是天文、航海、机械等诸多领域发展,迫使数字计算方式必须改进,于是在欧洲催生出对数和解析几何。 没有这两种数学工具,天文、航海、机械将发展至瓶颈而难以突破。 就在今年,笛卡尔还整出了虚数概念。 中国此时落后很多,但赵瀚的出现,拉近了这种差距。90多年前,欧洲出现等号,但直到40多年前才普及。36年前,欧洲出现大于和小于符号;6年前,欧洲出现乘号和除号;今年,笛卡尔第一次使用根号。 至少,赵瀚治下的数学家,比欧洲数学家更先使用根号。 也是在今年,笛卡尔创立了解析几何! 赵瀚在黑板上,画出十字坐标系,横柱标出“甲”的简写符号,纵柱标出“乙”的简写符号,交叉点标注为“0”。 是不是突然就有印象了? 这玩意儿便是解析几何,几百年后随处可见,但它现在却是个新鲜东西。 随着赵瀚用粉笔,一笔一笔勾画,六位士子全都又惊又喜,仿佛被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赵贞芳越听越迷糊,仿佛黑板上写的是天书。她看向旁边六人,一个个聚精会神,似乎都能听懂的样子。 赵贞芳觉得自己好弱,今后得努力学习数学了。 因为她觉得平时很无聊,于是向哥哥讨了个差事,要在数学会里做些事情。比如帮忙联系会员,整理研究成果,编校每个季度的数学会刊等等。 若连别人的东西都看不懂,那她还怎么编校会刊? 一个上午时间,赵瀚只讲了最基本的东西,主要是讲得太深他自己也不会。扔下粉笔说:“诸位留下吃饭吧,我下午还有公务。告辞!” “恭送赵先生!” 六人齐刷刷站起作揖,然后没人去吃饭,全都拿出自己的小本本翻看。 “你听懂了没?” “都听懂了,犹如醍醐灌顶。” “特别是这个变量的引入,简直堪称神来之笔,以前许多难题都可迎刃而解!” “赵先生真神人也!” “……” 六人在那儿叹息,随即开始讨论。 其实他们讨论的内容,都是初三、高一数学,而且是其中比较浅显的,做期末考试的大题都不够资格。 赵贞芳蹦蹦跳跳跟上来,问道:“二哥,我今后可以跟他们学数学吗?” “可以,你有喜欢做的事就好。”赵瀚笑着说。 兄妹俩跨出院门,一个侍卫递上来信件:“总镇,建昌府农民也起事了,赵兵院费如鹤问是否出兵接管。” 赵瀚也顾不上吃饭,先回办公室,让秘书写了几份调令,他亲笔签字盖章,发出去之后才回内宅。 建昌府也有藩王,叫做益王,始祖是朱见深的第六子。 这一系颇有贤名,不咋折腾。 初代益王非常俭朴,姬妾很少,陪葬简单。其长子和次子,同样俭朴。长子没留下子嗣,传位给次子。次子有五个儿子,主动请求减少2000石禄米。 但就是这五个儿子,生下八十六个孙子! 到崇祯年间,益王世系,仅郡王级别就有四十人,还有无数的将军、中尉。 他们确实有贤名,因为从来不闹腾,但建昌府的百姓可不这么认为。这里跟饶州府一样,没有实行过一条鞭法,张居正改革时管不了建昌府。 今年建昌府遭遇水旱灾情,南丰教匪死灰复燃。隔壁南赣起义闹得欢,隔壁抚州也在建农会,建昌府百姓哪还不有样学样? 现在,南丰县被密密教占据,府城由农民起义军占领。 密密教还跑去广昌县传教,以后肯定是农会的头号敌人,对这种民间教派必须坚决打击! “又遇到事了?现在才来吃饭。”费如兰笑问。 赵瀚说道:“建昌府出了乱子,必须提前拿下,否则不知又要死多少人。” 费如兰说:“上午,廪叔和凌氏来了一趟,他们给费纯说了门亲事。年底成亲,日子都选好了。” “新娘是哪家的?”赵瀚随口问道。 费如兰笑着说:“知道你不喜牵扯大族,是个村塾老夫子的女儿。听说模样周正,而且也识得些字,女红也做得极好,不知有多少媒婆上门。” “那小子倒有福气。”赵瀚也笑起来。 费如兰突然说:“如梅跟贞芳两个,也已到了婚配年龄,是不是该考虑了?” 赵瀚摇头道:“不急,十五六岁而已,成亲太早容易难产。” “我娘倒是急得很,已经在给如梅寻婆家了。”费如兰说道。 赵瀚苦笑:“你也别整天想着这些事,找点其他事情做也好。” 费如兰说:“我有事做呢。扫眉女校的老师们,都是已婚的有才女子,我经常跟她们通信,聊些文学曲艺上的闲话。” 赵瀚想了想说:“你若是喜欢,也可以去女校做老师。” “我也可以吗?”费如兰眼睛都在闪光。 赵瀚说道:“若是忙不开,只去半天便成,上午在家里,下午做老师。” “那可真好!”费如兰高兴起来,顿时欢呼雀跃,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代。 赵瀚总觉得费如兰有些闷,多半是在家里闲的,今后出去做事就好了。未来真的夺了天下,恐怕想出去都难,到时候肯定遭到群臣反对。 吃过午饭,赵瀚抱着费如兰,睡了一会儿午觉,伸着懒腰继续去办公。 没处理几份公文,就有秘书送来情报:朝鲜降清。 正月期间,黄台吉出兵朝鲜,一路势如破竹,直逼平壤城下。朝鲜国王惊惧,带着长子和百官逃往南汉山,让次子带着皇室家眷避难江华岛。 明军二月得到消息,三月出海救援,援军还没抵达,就收到朝鲜降清的消息。 今年全国各地乱得一塌糊涂,到处都有匪寇,朝鲜投降居然没掀起啥风浪,直到现在赵瀚才收到消息。 赵瀚把庞春来、李邦华叫来,拿出朝鲜降清的密信。 庞春来皱眉说:“大明危矣。” “须得提前占领江西全境。”李邦华建议道。 前几年,满清已经降服了蒙古,如今又降服了朝鲜。等于左右皆无掣肘,以后可以全力进攻大明,而且肯定一次比一次猛! 庞春来和李邦华都慌了,害怕北京那边撑不住。 实在是,今年的情况太吓人,大半个中国出现灾情。南直隶和浙江的旱灾,给了崇祯最沉重的一击,其影响力远超赵瀚在江西起事。 大明赋税,全靠南直隶和浙江撑着! 赵瀚说道:“建昌府城被义军占领,南丰县城被教匪窃据,我已下令军队、官吏和农会提前动手。” “该当如此,”李邦华说道,“今年必须把建昌府、抚州府、饶州府全部拿下。如此整个江西,就只剩南康、九江、广信三府,争取明年夏收之后占领江西全境。” “我同意此略。”庞春来立即附和。 庞春来是从辽东来的,深知鞑子有多么凶残。朝鲜投降,让庞春来生出危机感,害怕哪天鞑子突然攻陷北京。 到那个时候,如果崇祯来个南迁,跟鞑子划江而治,江西反而会成为朝廷的眼中钉。 必须尽早占领江西,再把福建、广东和湖广南部拿下,如此崇祯就肯定不敢跑到南边来。 第229章 227【庐陵县中学】 第一批接受义务教育的学生,早就已经毕业。 年龄大的十五六岁,年龄小的十一二岁,其中的成绩优异者,被分配到村镇小学当数学老师。 只要数学成绩好,十一二岁就能当老师! 少数成绩极好的,被招来吉安府深造,可以担任中学数学老师。 目前的教育改革,暂时只能在庐陵、吉水、安福、泰和、峡江、新淦、永新七县铺开。主要原因就是数学老师不够,之前都是胡乱教的,许多村镇学校根本就没开设数学课。 这种情况,再过一两年就能缓解,到时必然批量涌现合格的数学老师。 至少,教小学是足够的。 新中国的小学教育,许多数学老师,都是一边自学一边教学生。特别是在乡村地区,一间破庙,一块黑板,一个老师,一群学生,就是一座学校。 在这种教育条件之下,培养出数亿能写会算的农民工。 赵瀚治下也差不多,说是三年义务教育之前是四年,有点吃不消,其实教得乱七八糟。许多老学究,一边教学生,一边自己学。几年下来,学生质量不咋地,反而自己把数学给学会了。 庐陵县学,正式更名为庐陵县中学。 本来八月农历就该开学,由于洪水耽搁,许多事情没准备好,一直拖延到了九月底。 赵瀚亲自出席开学仪式,场面并不热闹,因为学校师生很少。 全县六个镇,由镇长主持毕业考试,前十名可升入县级中学免费读书。全县就一个中学,总计六十名公费学生,其余学生必须自费来读书。 目前只有中学一年级,学生187人,各科目老师8人。 必须承认,江西这些科举大县,读书风气真的非常浓郁。中学第一年招生,非常新鲜的事物,就有127名学生属于自费。有些自费生,甚至来自普通农户家庭,节衣缩食送孩子来读中学。 今后的自费生肯定越来越多,到时候就要开办第二所县中学了。学校地址已经提前选为武兴镇,与县城这边一东一西,可以照顾到全县的学生。 “恭迎赵先生!” 赵瀚现身之时,校长带着全体师生作揖。 赵瀚立即作揖还礼,朗声说道:“今后改为欢迎,不要恭迎。我不需要你们恭敬,只愿你们看到我能欢喜!” 校长立即重新作揖:“欢迎赵先生!” 这位校长名叫张淳勤,老童生一个,五十多岁还没考上秀才。为了供他读书,全家都快饿死了,赵瀚占据府城之后,庐陵县的科试中断,张淳勤干脆跑去村学做老师。 张淳勤懂得传统算术,数学自学起来很快,整个村就他一个老师。 今年毕业考试,武兴镇的前十名,有四个是张淳勤教出来的山里娃。赵瀚得知情况,立即亲自召见,并勉励他继续自我学习,又将其任命为庐陵县中学的首任校长。 此刻,张淳勤亦步亦趋站在赵瀚身后,然后昂首挺胸看着全体师生。 这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张淳勤以为自己考秀才无望,哪想到有一天能做县学教谕。他不认为自己能力太差,而是以前的科举制度有问题,无比积极的拥护教育改革,并且认定了赵瀚今后肯定做皇帝。 有人觉得赵瀚的教育是在乱搞,自然也有张淳勤这样的铁杆支持者。 赵瀚开始训话:“诸生,恭喜你们,成为庐陵县中学的第一批学子。科举是极好的,但怎么搞科举,怎么搞文教,却值得商榷。北京那位崇祯皇帝,还有朝堂衮衮诸公,都觉得科举选官出了问题。因此他们在乡试、会试,增加兵法韬略,还恢复了国朝初期的举荐制。他们都错了!” “汝等可知,山西、陕西、河南、南直、浙江,今年皆有饥荒。便是富庶若浙江,已经人食人矣!何至于斯?不惟天灾,亦有人祸。浙江诸多官吏,罪大恶极。大饥之年,他们不思赈灾,反而还在盘剥百姓。孔孟经义,仁政第一,这些当官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朝廷选出的官员,十之一二能做事,十之八九只会空谈。空谈之官,往往还让做事之官做不成事。我改革文教,改革吏治,便是要选拔能做事之官吏。你们都是新文教的第一批学生,今后必有大作为,必能扫清污浊,为万民而谋福祉……” “你们读四书五经,你们学习数学,都是可用来做事的。你们读了中学,可知没有升入中学之学子,即便不能转为教书先生,商贾也愿招为学徒工。为何如此?因为他们识字,他们会数学,用起来更加便利,不必再花更多心思去教导……” “今后你们便是不做官,也不做老师,也不治学问,也可轻松谋得生计……” “文教之事,做官并非唯一目的。读书之人,第一要先学会做人,第二还要学会做事。会做人,会做事,天下何处去不得……” 真如赵瀚所说的那样,许多成绩较差的学生,商贾非常愿意招为学徒工,因为可以省去大量培养成本。 这些学生,小学毕业之后,大概10岁到13岁,拥有文化底子,学什么东西都很快。 若是换成以前,要么大户自己培养家奴,再扔去店铺、工坊里做学徒。要么就面向社会招收学徒,培养一个要五六年,哪像现在这么省事? 农村,特别是山区农村的孩子,非常愿意进城当学徒。 即便家里分了地,也可让其他家人打理。若是耕种不过来,还能花钱招短工,在城里做工的收入,雇佣短工做农活绰绰有余。 这就是新式教育体系的优点,能够让学生更好的融入社会。 当然,前提是三年义务教育,否则底层孩子受教育的成本太高,不一定愿意进城给人做学徒工。 而且要有稳定的社会环境,在大明的治理下,做学徒必须请托送礼,还须三个以上良民结保。赵瀚治下就无所谓,把小学毕业证拿出来,比什么保人都更可靠。即便出了事情,比如卷款逃跑什么的,也可以让官府去学校调查家庭信息。 赵瀚讲话完毕,朝着师生作揖,师生也作揖还礼。 这一百多个学生当中,竟有几个大龄少年,或者说是青年,二十岁左右的样子。肯定是自费读书的,家庭条件还不错,穿着就不像是平民。 八个老师,六个班级,两人休息,轮换着上课。 此外,还招聘了几个校工,专门负责做些杂活,学校食堂承包给商贾。若不承包,肯定乌烟瘴气,伙食成本直线上升。 至于商贾在伙食上动手脚,呵呵,古代读书人都是宝贝,信不信他们直接跑去县衙请愿! 赵瀚站在窗外往里看,这个班正在教授《几何》。 这也是暂时只设七个县级中学的原因,因为懂得《几何》又愿做老师的只有七人。而且,这七人也是半吊子,一边教书一边自学,毕竟去年才拿到《几何原本》。 但七颗种子撒下去,三年之后,就有数百近千知晓《几何》的毕业生。 薪火相传! 赵瀚又去另一间教室,这里在教《四书》的第一本《大学》,开篇便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学生树立正确的人生观。 静观片刻,赵瀚默默离去,他的心情非常好,比大败官军扩张地盘更爽。 什么时候抽时间,把《物理》也整出来。 太高深的他都忘了,但初中力学基础知识还记得。牛顿力学第一定律、第三定律,这辈子都不可能忘,不过第二定律有些记不清了。 没事儿,能记住两个,已经走在欧洲的前列,毕竟此时牛顿还没生出来。 学校距离总兵府很近,无非南城走到北城。 赵瀚踱步慢悠悠回去,非常意外的遇到一个人,去年路过此地的徐霞客又回来了。 历史上的徐霞客,这次旅游干了很多缺德事儿。 这货还没到江西,就已经快没钱了,半路找朋友借了十两银子。在湖南的时候,被土匪洗劫一空,全身只剩一枚银质挖耳勺。他又跑去衡阳,找朋友的儿子借钱。可朋友之子也没钱,只能帮忙联系当地的合会,抵押徐家二十亩田的地租,借来二十两白银。同时,桂王府的太监头子,发动太监捐了十四两。 到广西,有官员给了他一副通行马牌。 执此马牌,可动用驿站车马,可在驿站白吃白喝,还能役使百姓免费干活。 然后徐霞客就开始乱来,经常使用马牌,役使村民抬轿子。加上行李,要动用七八个轿夫,甚至有次青壮跑了,他还让两个妇女给自己抬轿。村民还要供他吃喝,而且还不能吃太差,用他自己的原话来说,叫做“煮蛋献浆”,至少得吃鸡蛋啊。 这幅马牌只能在广西境内使用,进入云南之后,徐霞客又得靠自己。有一次他脱光了裹着被子,把衣服鞋袜全部挂出来卖,因为实在是没钱了,最后好歹卖了一条外裙。 “先生为何回来了?”赵瀚问道。 徐霞客唉声叹气道:“湘南大乱,寸步难行。在下的奴仆已死,盘缠被抢光,借来银子又被抢光,连衣服都卖了,只剩身上这件破旧不堪无人买。实不相瞒,我……我一路讨饭回来的。赵先生治下真是富足,在湘南难以讨饭,须摘野果、食野草。进入江西之后,多有愿意施舍之百姓。” 赵瀚强忍住笑意,问道:“湘南怎生个乱法?” 徐霞客说:“衡阳已被乱民占领,衡州府诸县皆贼,南方州府还有苗民作乱。在下好不容易筹措点银子,被抢光了三次。” 赵瀚立即严肃起来:“且细说。” 第230章 228【债券】(为企鹅大佬加更) 徐霞客被请进总兵府,一边吃饼,一边说道:“起初,只有扫地王余部,从江西进入湖广的浏阳、茶陵二县。浏阳知县,冯梦龙之子也,体恤百姓,士民用命。有一豪杰名曰王徽,骁勇善战。因此,蹿入浏阳之匪寇,并未掀起什么风浪。” “这我知道。”赵瀚还是很关注两省交界情况的。 徐霞客又说:“茶陵知县,今春到任,一举人耳。传闻其为了买官,借数千两银子京债高利贷,赴任之后立即盘剥百姓。扫地王残部一至,茶陵百姓纷纷响应,旬月间便攻占县城。继而,又攻占攸县,坐拥贼众两万。永宁县之贼,遁入酃县炎陵,攻占县城之后,遵茶陵之贼为主。前者攻衡山,后者攻安仁,皆破城而壮大。” “他们倒是能折腾。”赵瀚为之感慨。 在江西被打得满头包的贼寇,遁入湘南之后,竟然迅速占领五个县。 徐霞客继续说:“南路贼寇,在攻占安仁之后,拥兵上万,翻越山峡,奇袭耒阳。北路贼寇从衡山出兵,南路贼寇从耒阳出兵,南北夹击衡阳,衡州知府弃城而逃,桂王亦携宗室远遁。” 赵瀚问道:“贼首叫什么?” 徐霞客说道:“北路贼首号‘入云龙’,南路贼首号‘小霸王’。攻下衡阳之后,两人分赃不均,还在衡阳打了一场。小霸王不敌,退回耒阳,南下攻占永兴。入云龙麾下首领亦不和,有一贼首自立,号‘楚霸王’。楚霸王带兵离开,攻占祁阳。入云龙不思进取,在衡阳广纳姬妾。又有一贼首不满,带兵直取邵阳,号‘马王爷’。” 好家伙,这是内讧不休,分成四股反贼了。 “邵阳也打下来了?”赵瀚问道。 徐霞客摇头:“宝庆知府坚守邵阳,传令各县募兵讨贼。隆回巨族廖氏,有一豪杰叫廖晟,招募乡勇三千,在邵阳城外击破上万贼寇。马王爷带着部众仓皇逃遁,躲在山中做了土匪,当时我就被困在邵阳城里。” “那贼首入云龙呢?”赵瀚追问。 徐霞客说道:“廖晟带兵五千直扑衡阳,入云龙率贼众三万迎击。廖晟悍勇,一战而破之,入云龙败逃。我离开之时,廖晟正在围困衡阳城,入云龙坚守城池不敢出战。” 好家伙,这个廖晟够猛的。 先是三千打一万,接着五千打三万,还都是一战而胜。 徐霞客说道:“廖晟虽然两次大破反贼,却也导致反贼四散而逃,如今各处大山皆有土匪。我只要进山,肯定被抢劫,甚至走水路也被抢,只得绕向南边,打算翻山越岭直奔广西。谁知南边也乱起来,苗民实为瑶族叛乱,小霸王肆虐荆南,我只能返回北方,一路逃回江西这边。” “这廖晟究竟为何人?”赵瀚问道。 徐霞客说:“我只知廖氏为隆回巨族,田连阡陌,半县皆为其有。” “那便是地方豪强了。”赵瀚说道。 赵瀚如果认真研究过南明史,就肯定知道廖晟此人。 历史上,清兵攻占邵阳之后,廖晟散尽家财起兵,竟然招募到乡勇数万,先后跟随孙可望、李定国打仗。直至桂王逃到缅甸,廖晟自知难以复明,这才解散军队回乡隐居。 赵瀚与徐霞客聊天的时候,廖晟早已经夺回衡阳,将贼首入云龙枭首示众。 并且,廖晟又主动征讨楚霸王,打得楚霸王向南逃遁,前后加起来击破六万贼军。虽然都是些乌合之众,但廖晟麾下同样是乡勇,而且兵力一直只有几千。 如此猛人,可惜出身巨族,今后多半为敌,因为赵瀚要去分田。 赵瀚赠送几两银子,安排徐霞客去休息,立即招来庞春来、李邦华议事。 听闻赵瀚的诉说之后,庞春来道:“此人不足为虑,只要击败他一场,立即到其家乡分田,他连乡勇都招募不到。” “确实。”赵瀚忍不住笑道。 廖晟麾下的子弟兵,是怕反贼肆虐,才愿意跟着他打仗。 而赵瀚跑去分田,只需赢得一场胜利,就能用田政分化瓦解乡民,让廖晟徒有钱粮却无法募兵作战。 李邦华说:“其实,从江西出兵,湖广更好打,定然势如破竹。” “为何这样说?”赵瀚问道。 李邦华说:“江西填湖广,湖广境内多江西人,他们能听懂江西话,宣教团和农会没有语言障碍。” 江西填湖广,是从朱元璋时代开始的,一直贯穿大明二百余年。 明朝初年,官府组织江西人迁徙到湖广。 接着是江西赋税过重,赣中百姓大量逃到湖广垦荒。 明中期的阁臣邱俊甚至说:“江西百姓,大半迁居湖广。” 据后世考证,整个大明朝,湖南的外来移民,有78.5%来自江西,其中吉安府占到一半以上。明中期,湖北百万流民当中,江西籍占了69万人。 这导致湖广部分地区,江西话盛行一时,大有取代湖广本地方言的趋势。 而且,江西人还给湖广带去“讼风”,动辄就喜欢打官司,让湖广知县们非常头疼。 赵瀚仔细思考之后说:“必须提前出兵,广东、湘南贼寇遍地,若是任由他们肆虐,那得损失多少人口和财富。” 庞春来笑道:“若是提前出兵,司财费纯怕是要头疼了。” “明年夏收之后出兵湘粤,今年冬天占据江西全境,”赵瀚说道,“正兵扩增为一万六千人!” 之前只有八千正兵,很多时候用农兵打仗。 但跨省离开江西打仗,一直给农兵待遇,那就太不地道了。 “正兵翻倍,钱粮不够。”李邦华提醒说。 如今主要有三大财政支出,一是官员俸禄,镇级官吏太耗钱了;二是军费开支,包括不断打造军事装备;三是赈灾支出,今年多地大灾,不但要赈济百姓,而且还要酌情减免赋税。 至于教育开支,反而还排不上号。 庞春来也说:“今年大灾,不能加税。” 赵瀚笑着说:“发行债券,向百姓借钱借粮,年息两分,五年之内还清。” “这能行吗?”李邦华有些疑惑。 庞春来同样搞不懂,因为大明朝廷和官府,需要钱粮都是直接征税,哪里用得着向百姓借钱借粮? “试试看吧。”赵瀚说道。 一个月后,各级官吏开始行动起来,农会也在乡下做宣传。 理由是今年大灾,虽然赵瀚治下受灾较轻,但官府的地盘却灾情严重。赵先生不愿百姓受苦,因此调拨钱粮赈济,导致钱粮不够用了。现在向百姓借钱借粮,年息两分,五年偿还。 这个消息传出,百姓议论纷纷,都觉得非常稀奇。 只见过官府盘剥百姓的,没见过官府向百姓借贷的。 也只是稀奇而已,包括那些士绅在内,都没人觉得赵瀚会赖账。 长久以来,赵瀚建立起的威信发挥作用了。另一方面,百姓也会思考,如果赵瀚真要赖账,为什么不直接提高赋税?或者直接摊派杂税,借钱借粮不还纯属多此一举。 大明地方官剿贼,就是直接摊派杂税。 吴城镇。 这里与景德镇、樟树镇、河口镇,并称为江西四大名镇。 说是名镇,其实都是税收大镇,而且吴城镇还是兵家必争之地。 赵瀚既然在南昌府发展,自然要把吴城镇占了。一来增加税收,二来控厄鄱阳湖。 几个锦衣卫密探,穿着普通服装,在吴城镇登岸歇息。 他们是被崇祯派来的,除了探查赵贼动向,还要收集赵贼的施政之策。崇祯觉得,赵贼能发展壮大,定然也有过人之处,或许可以学几招。 这些锦衣卫密探,来到吴城镇之后,选定客栈,立即分散探听消息。 一个密探来到镇外,只见大量百姓,或是乘坐小船,或是肩挑背扛,把粮食都送去镇外的仓库。 那密探上前问询:“你们这是在纳粮?” 百姓边走边说:“粮早纳完了,今年遭灾,田赋减了三成半。我们这里还算减得少的,听说有些山里的村子,被旱得颗粒无收,非但不用交粮,官府还倒给救灾粮。” “那你们这是在作甚?”密探更加疑惑。 百姓笑道:“官府又是减赋,又是救灾,钱粮不够用了,只好跟老百姓借,还给两分的利息。” “你就不怕官府赖账?”密探迷糊道。 “皇帝才会赖账,赵先生不会。”百姓说道。 密探大惊:“你说的官府,是那个赵先生?” 百姓好笑道:“除了赵先生,这南昌还有哪个官府?赵先生心善,见不得百姓受苦,救灾把粮都用完了,咱们老百姓肯定要帮忙啊。” 这个密探立即回镇里,把事情告诉小伙伴。 翌日,他们继续往南,很快发现同样的情况,到处都有百姓主动把粮食借给“官府”。 不过士绅很少,特别是粮商,一粒粮食都不会借出。 因为南直隶和浙江大旱,他们趁机囤积居奇,打算明年春天运过去。现在不卖,是因为粮价还不到最高点,他们任由江南诸府百姓饿死,等到明年春天必然粮价再度暴涨。 粮商们非但不借粮给赵瀚,还到处下乡高价收购粮食,屯起来明年可以赚大钱。 一些贪图钱财的百姓,因此也不借粮给赵瀚,趁机把余粮高价卖给粮商。 当然,只要赵瀚不出面打击,粮商们也不会反对赵瀚。因为赵瀚带来了安定,特别是今年救灾,让江西保住了粮食收入,他们可以买更多粮食运去江南诸府。 商人喜欢社会安定,他们是真心拥护赵瀚。 很诡异的现象。 第231章 229【赵瀚想跟皇帝联手】 饶州城。 费纯来这边视察情况,顺便把九江、南昌、南康三府粮商叫来训话。 这些粮商,如今皆以李凤来为首,虽然并非生意做得最大,但谁都知道李凤来是赵瀚的人。 而且,南昌府已经陆续分田,作为庶出子的李凤来成功自立,引来许多庶出子、家族旁支和职业掌柜效仿。他们都是分田分家的受益者,只能选择拥护赵瀚,甚至帮着赵瀚打压本家。 “拜见司财老爷!”众粮商拱手作揖。 “坐吧。”费纯的脸色很不好看,或者说他今年就没好看过。 粮商们惶恐坐下,难免心虚,生怕赵瀚和费纯翻脸。 费纯整天累得身心疲惫,也没心情绕弯子,直接了当的说道:“你们私下在作甚,打的什么主意,谁都清楚得很,就不用我废话了。” 粮商们胆战心惊。 李凤来辩解道:“司财大人,我等并未在江西囤积居奇,甚至今年主动提高了粮食收购价。” 费纯冷笑:“总镇年息两分借粮,你们不把粮价翻倍,能从农民手里买到粮食?” 年息两分非常高,相当于赵瀚从百姓手里借100石粮,五年之后就要归还240多石。但这属于大灾之年,粮价是迅速提高的,五年之后归还两倍有余,其实从银子来看反而是不亏的。 粮商们在江西,价格翻倍收购粮食,运去江南诸府依旧可以大赚。 因为江南诸府,一石米的价格,已经涨到二两银子,比去年提高了四倍有余。等到明年青黄不接,米价还得继续往上涨! 另一位姓涂的粮商说:“司财老爷,可咱们也得做生意啊。” 费纯说道:“我直接转达总镇的意见,你们赚钱可以,但不要做得太过分。江南诸府百姓,虽在朝廷治下,但赵总镇还是不忍见其饿死。此时就把粮食运过去,也够你们赚钱了。明年开春再卖粮,得饿死多少百姓?” 众粮商面面相觑,这赵瀚也管得太宽了吧。 他们忌惮赵瀚的武力,在江西绝对诚信经营,无非在外地捞些银子而已,赵瀚连江南诸府的事情也管? 大家都这么干的,江南诸府,包括后世的安徽,从明中期就不怎么产粮,全靠江西、湖广的粮食运去。今年大灾之后,湖广粮商也在囤积居奇,一点一点的放货,不约而同的打算明年春天再卖粮。 李凤来说道:“司财,就算我们老实卖粮,江南粮商也会坐地起价,江南百姓同样买不起粮食。” “粮价总会低点。”费纯冷笑。 湖广、江西的粮商,主要是往江南批发粮食,顶多进行少量的零售。江南粮商才是零售的主力军,他们从湖广、江西商人手里买粮,同样也是一点点放货,等着明年春天狠狠捞一笔。 赵瀚可以卡着运粮通道,强行征收重税。但这些重税,必将转嫁到江南百姓身上,导致江南粮价变得更高。 江南财富之地,有着全国最发达的工商业,赵瀚今后是要借此发展工业的。若是被搞得十室九空,那还玩个屁啊?因此赵瀚不能给出境的粮食课重税。 赵瀚也不能提前占领江南,否则会带来两个结果: 第一,大明朝廷财政彻底崩溃,导致北京提前被攻破,鞑子也肯定提前入关; 第二,大明财政彻底崩溃之前,朝廷将疯狂进攻赵瀚,甚至丢下流寇不管来进攻赵瀚! 赵瀚需要发育时间,南直隶和浙江必须保住,同时他又不能去占领。 他娘的,一个反贼,竟为朝廷操碎了心,生怕崇祯那边撑不下去。 李凤来又问:“就算我等把粮食卖到江南,若江南粮商囤积不出货怎办?” “尔等且等着,总镇已经派人觐见皇帝,与朝廷联手打压南直、浙江粮价!”费纯说道,“我提醒你们尽早出手,否则明年春天很可能被逼着平价卖粮。不是赵总镇逼的,而是朝廷那边逼的!” 粮商们都惊呆了,反贼派人觐见皇帝,跟朝廷一起平抑粮价?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没见过这样的反贼。 …… 一直在搞大同理论研究的王调鼎,这次主动请缨,洪水平息之后,便启程前往北京。 抵京之后,直奔首辅官邸。 由于没给银子贿赂门房,门子连拜帖都不收。 “锵!” 王调鼎拔出文士剑,剑指门子的咽喉说:“我乃江西巨寇赵天王麾下,若是首辅不见,便散播首辅勾结反贼之言,张首辅必有抄家灭门之祸。你这看门的也别想跑掉!” 反贼的人? 门子吓得脑袋一片空白,想要下跪,又怕被剑锋伤到喉咙,浑身哆嗦道:“好……好汉饶命!” “快去通报!”王调鼎收剑回鞘。 门子瞬间瘫软在地,挣扎了两下,硬是没力气站起来。 “快去!”王调鼎呵斥道。 门子拿着拜帖,慌张往里爬,其他守门者已躲得老远。 待进门之后,大门立即关上,门子这才艰难站起,踉踉跄跄跑去通报。一个报一个,拜帖终于递到首辅张至发那里。 听说被招安的江西巨寇派人来了,张至发不敢见,又不敢不见。他慌张来到大门之内,隔着门问道:“尊驾来京有何事情?” 王调鼎回答说:“大明前军都督同知、昭勇将军、吉安总兵赵言,亲笔手书一封,派我亲自交给陛下。你快快去宫里通报,现在就去,耽误事情,你脑袋不保!” 张至发以为出了大事,以崇祯的性格,如果因为他而耽误,还真有极大可能脑袋不保。 “备轿!” 这位首辅,吓得立即出门,趁着天黑以前往紫禁城跑。 来到东安门前,张至发对守门侍卫说:“烦请通报陛下,内阁有急事呈奏,十万火急之事!” 侍卫见首辅如此着急,以为鞑子又打来了,吓得立即跑去通报,都没顾得上收银子。 层层传递,崇祯立即召见,张至发见到皇帝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又出了什么大事?”崇祯急忙问道。 张至发说道:“陛下,江西吉安总兵赵言,遣一信使至臣住所。说是赵总兵亲手书信,要他当面呈交给陛下。臣不敢放其进门,此人如今还在臣家门口等着。” 崇祯眉头紧皱,同时又感到好奇,当即传令说:“带此人进宫!” 王调鼎被搜去武器,径直来到乾清宫。 见到皇帝,王调鼎当即跪拜说:“庐陵知县王调鼎,叩见陛下!” 崇祯疑惑道:“你是大明的知县,还是赵言的知县?” 王调鼎回答道:“臣是大明知县,上任不久,反贼便来攻城,麾下并无士卒可用。臣有负君恩,致使大明丢城失地。这几年,臣并未真的从贼,一直在白鹭洲书院讲学。” 崇祯居然没有感到愤怒,或者说他已经麻木了。至少这个知县,没有选择做贼官,只是在反贼治下教书。 而且,庐陵县附郭府城,真正追责该是吉安知府。 崇祯要是知道,《大同集》里的文章,有两篇都出自王调鼎之手,恐怕当场就要将其拖去凌迟。 太监递上一封信件,是从王调鼎身上搜出来的。 “这是赵言的手书?”崇祯问道。 王调鼎说:“正是。” 崇祯好奇拆开书信,第一反应是字还不错,看样子确实是个有文化的反贼。 内容翻译为白话之后,大致如下:“臣赵言,吉水一贫寒书生。贪官污吏盘剥,士绅豪强压榨,为求活命而效尤螳臂。如今全国大灾,江西官民上下一心,灾情总算不是很严重。而南直隶、浙江大旱经年,父子、兄弟、夫妻相食,大量饥民来到江西乞讨。江西、南直、浙江粮商勾结,囤积居奇,臣在江西无力约束。必须与南直、浙江官员联手,才能平抑江南米价。请陛下特派巡粮总督,勒令南直、浙江官员,专门督办筹粮赈灾之事。” “混账!” 崇祯勃然大怒,呵斥道:“他一个吉安总兵,竟然想染指南直、浙江的赈灾之事。要不要换他来做皇帝!” 王调鼎拱手道:“陛下容禀,赵言之本意,还真就只是赈灾。” 崇祯冷笑:“你说!” 王调鼎说道:“赵总兵想要占领浙江,如探囊取物耳。从广信府发兵便可,浙江又哪有官兵能抵挡?拿下浙江,再以水师攻南直,两面夹击之下,长江以南尽入其手。他又何必多此一举,请求陛下派总督去江南赈灾?” 这话虽然难听,却所言非虚,也是朝廷最担忧的事情。 崇祯问道:“赵言究竟意欲何为?” “赈灾,救民。”王调鼎回答道。 崇祯越听越糊涂,甚至称呼上都不掩饰了:“他一个江西反贼,南直、浙江大灾关他何事?” 王调鼎额头触地,趴伏道:“臣,不敢说。” “说!”崇祯呵斥。 “赵言,人杰也,有并吞宇内之心,有匡扶天下之志,”王调鼎说道,“今年江西亦有大灾。赵言治下,官民齐心,虽有灾情,却不严重。而官府治下,水旱肆虐,百姓苦不堪言,饶州、都昌皆有饥民起事。赵言不但在自己治下减赋赈灾,还去官府治下赈济百姓,甚至因此钱粮枯竭。” 崇祯冷笑:“此邀买人心也!” 王调鼎继续说:“陛下,恕臣直言,赵言把自己当官府了。南直、浙江之饥民,虽不在赵言治下,却也被赵言视为自己的子民。他对百姓是极好的……” 崇祯这次没有愤怒,而是感觉荒唐可笑,同时又有无尽的悲哀。 他这做的是什么皇帝啊? 治下饥民不能救济,还得疯狂催税,竟让一个反贼来操心民生。 崇祯面无表情道:“朕听多人论及赵言,各执一词,难辨真假。你也来评价此人一番吧。” 感谢企鹅大佬,又是一个白银盟。另外,求下月票。 第232章 230【皇帝与皇后】 王调鼎年纪轻轻,肯定还没活够啊,他哪里敢说真话? 当即抱拳道:“这赵言自是人杰,当世罕有。然其性之弊有二,一曰迂,二曰仁。” 崇祯奇怪道:“仁亦弊乎?” 王调鼎解释说:“此仁,乃妇人之仁。陛下可知,赵言兵锋日盛,却仍局促于半个江西?” 崇祯有些愠怒,什么叫局促于半个江西?占了半个江西还嫌少吗? 崇祯不接话,王调鼎只能继续说:“其麾下官吏、将士,皆沸腾求战,欲扩其私地而升迁。然赵言妇人之仁,每次大举出兵,必在夏收、秋收之后,且至多两月便止兵。其所言也,用兵太多,必令百姓生活日艰。此非妇人之仁耶?以其威望、兵势,两年前便可横扫江西。” “混账之言,朝廷兵多将广,江西岂是他说夺就夺的!”崇祯大怒。 王调鼎连忙俯首,不敢再说。 其实,崇祯已经相信这话,并结合陈于鼎、刘同升等人的评价,在心中勾勒出一个赵贼的生动形象。 在崇祯想来,赵瀚是那种信奉“仁义”的儒生。因其自身遭遇,痛恨朝廷和大族,但非常关心爱护小民。因此,赵瀚强行把大族的田产,分给普通老百姓。甚至在能够占领整个江西的情况下,因为害怕用兵太多,影响百姓的生活,于是每次出兵都只一两个月,占一点地盘见好就收。从来不为了扩张地盘,强迫老百姓多交赋税。 这是一个有理想、有道德、有责任的反贼,跟李自成、张献忠那些人完全相反。 见王调鼎趴跪于地,崇祯止住怒火,问道:“此其妇人之仁,那又何谓迂呢?” 王调鼎说道:“赵言做事,迂于成规。其奉《大明律》为圭臬,但有犯法之人,必然严惩不贷。当时有一举人,早已全族归附,且做事认真而不懈怠,可谓清官廉吏也。因醉酒辱一从良妓女,便依《大明律》判处绞刑。此事尽失士绅之心,多有举族逃亡者。” 崇祯居然开始为赵瀚辩解:“这怎么能算迂阔?做事做官,就该守规矩!” 王调鼎说道:“陛下,做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一从良妓女,而杀一清官廉吏,致使士绅多有逃亡。此真迂阔也。” 崇祯愤怒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不守规矩,而至天下如此田地!该杀,该杀!” 赵瀚在崇祯心目中的形象,又加了一个“铁面无私”。 仁义爱民,铁面无私,这种人来给我做官该多好,可惜竟然做了反贼。都怪江西的贪官污吏,竟把一个有道德、守规矩的士子逼得造反! 崇祯又问道:“江西多有读书人从贼?” 王调鼎回答说:“大族子弟从贼者亦有,但多为贫寒士子。江西文风鼎盛,贫家子多读书。此类书生,科举无望,报国无门,生计无依,赵言又给他们分田,因此蜂拥而做贼官也。赵言虽然迂阔,用人却不拘一格。妓女,龟公,家奴,皆可做官为吏。传闻,为其掌管钱粮者,便是一家奴出身。” “这家奴把钱粮管得可好?”崇祯好奇道。 王调鼎回答说:“以卑贱之身而获重用,这家奴对赵言感激涕零,为官做事殚精竭虑。其做人做事皆学赵言,手握钱粮赋税,却不置产业、不纳姬妾、不养奴仆,平日只以俸禄为生,无数钱粮过手而不取毫厘。” “朕亦勤政节俭,为何百官皆贪,而赵言治下多廉吏也?”崇祯对此非常感兴趣,问道,“赵言如何整顿吏治?” 王调鼎回答说:“赵言用人,不拘出身。便是举人做官,亦须从小吏做起,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每年都有贪腐之官吏,重则问罪杀头,轻则发配为矿徒。” 崇祯眉头紧皱,更加难以理解,他也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啊,怎满朝文武全都是贪官? 崇祯真的想不通,自己勤政节俭,从不大兴土木,皇宫殿宇漏水了,都舍不得出钱修缮。大明历代皇帝,都是从国库里拿钱为私用,而他却从内帑拿私房钱养兵,论及无私为国,他是大明历代皇帝里的第一人。 他这样的好皇帝,为何国家被搞成如此局面? 便是老天爷都惩罚他,本来财政就窘迫,今年还来个全国大灾,富庶如南直隶、浙江都人吃人。 突然间,崇祯谈兴全无,挥手说:“且去吧。” 王调鼎不敢多言,被太监带离紫禁城。 崇祯去到周皇后那里,一言不发,只是枯坐。 周皇后暗自叹息,来到崇祯身后,默默给崇祯按肩捶背。她不敢多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历史上北京被围,崇祯让后妃自尽,周皇后终于说出埋怨话:“我嫁给你十八年,你一句话都不听,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周皇后是暗示过崇祯南迁的,但崇祯只当没听明白。 “我是不是亡国之君?”崇祯突然开口。 周皇后不敢说实话,也不敢指出崇祯的过错,只安慰道:“陛下勤政爱民,自非亡国之君。” 崇祯愣神望着烛火,低语道:“南直、浙江大灾,人相食。江西反贼,竟想跟我联手平抑粮价,而我却一直在这两地催征赋税。我连一个反贼都不如吗?可不征赋税,如何练兵,如何剿贼?” 周皇后安慰说:“陛下勿忧,可遣能臣……” “哪来的能臣?”崇祯猛然打断,“满朝文武,皆贪鄙之辈,连赵贼麾下的家奴都不如!那家奴为赵贼掌管钱粮,兢兢业业,不贪毫厘。而朕的大臣呢?真当我不知,九边粮饷,还没出京,就有一半不知去向。文官武将贪银子,朕派去督理户部、工部的太监也贪银子。没一个听话的,皆该杀!便说那王用忠,朕让他去镇守江西,没有让他去收税,竟因横征暴敛而被商户打死!” 周皇后不知如何劝解,只是心疼自己的丈夫,这些年过得实在太累了。 她多希望丈夫不做皇帝,还是以前那个信王。她坐在梳妆台前,信王偷偷扯她的头发,她惊觉动静猛然回头,头发甩了信王一脸。太监吓得不敢说话,信王却哈哈大笑。 那时的信王,多么开朗有趣,而今的皇帝却暴躁易怒。 “该杀,该杀!” 半夜里,周皇后被惊醒,多听几声,却是皇帝在说梦话。 周皇后的眼泪,猛然涌出来。她又不敢哭出声,只是默默流泪,握着丈夫的手想给些慰藉。 翌日清晨。 崇祯接到紧急军情,李自成包围成都,这让他感到匪夷所思。因为前几天的军情,是李自成包围汉中。 仅十九天时间,李自成的主力,就飞快翻越秦岭,从汉中来到成都城外! 这让剿贼官兵怎么追? 杨嗣昌的十面张网之策,漏得跟筛子一样,官兵只能在流寇屁股后面吃灰。 不过熊文灿还是很给力的,跑去做六省总理没多久,居然“招降”了张献忠。 只不过嘛,张献忠的招降,比赵瀚更加扯淡。 这货作战受伤了,也不方便乱跑,闲着也是闲着,那就陪朝廷演戏呗。一边接受招安,一边整军备战,还有功夫请人来讲《孙子兵法》。 真的,张献忠开始读书了,准确来说是听书。 而且不听《三国演义》,专听读书人讲正经的兵法韬略。 崇祯勒令前方将士赶紧入川剿贼,然后派人调取王调鼎的资料。 十一岁做秀才的神童,年纪轻轻就中进士。在北直隶做知县时,功绩有剿匪、筑城、安民、劝耕,考评为优,这他娘的是个人才啊! 吏部那帮混蛋,如此能臣,为什么不调到中枢为官? 王调鼎左等右等,足足拖了半个多月,终于等到崇祯皇帝的答复。 南京户部尚书、左侍郎,被下狱问罪。南京户部右侍郎李玄,原地升为南京户部尚书,赐尚方宝剑,全权督办南直隶、浙江赈灾事宜。 至于跟江西赵贼联手平抑粮价,此事只字不提,崇祯丢不起那个人。 “唉!” 王调鼎一声叹息,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感到难过。 朝廷不跟江西配合,粮价肯定压不下去,赵瀚也对此无可奈何。就算逼着江西粮商,赶紧把粮食卖出去,江南粮商也必然屯着不出货。 而且,王调鼎无法离京了,他被崇祯任命为吏科给事中。 王调鼎非常无语,这个官职有鸟用。 明末的言官,无非两种。一种靠喷人来积累名声,一种靠喷人来攻击政敌。真正建言献策之人,少之又少,而且崇祯基本不听,导致认真议事的给事中变得更少。 六科给事中最初的作用,是当内阁与六部的润滑剂和监督员。 嘉靖年间,内阁、六部权力失衡,六科的地位变得极其尴尬。张居正改革期间,六科权力大涨,从此变成内阁的走狗。 崇祯又反复折腾内阁,导致内阁、六科、六部,彻底丧失其应有的功能,除了政斗之外啥事儿都干不成。 有的大臣想做事,但在朝堂根本没法做事,因为三大权力机构已经职能紊乱。 崇祯真正该做的,是调整内阁、六科、六部,重新确定三大机构的职能范围,至少能让朝堂的运转稍微正常一些! 第233章 231【准备从贼的布政使】(为企鹅大佬加更) 赵瀚在发行债券的同时,扩张行动也在飞快进行。 大量预备吏员转正,大量吏员升职为官,各村农会骨干也被抽调,随着军队开赴未占领的地盘。 南康府被迅速拿下,知府不敢抵抗,更不敢上报朝廷,只能悄悄逃回老家装死。 部分士绅,本打算逃跑,但逃无可逃。 长江以北,到处都有流寇,只能逃去江南和湘南。可是江南大灾,湘南又大乱,还不如留在赵瀚地盘,至少能够保住性命! 九江府,德安县。 娄氏主宗世居广信府,九江这边的属于分支。 赵瀚的势力进入九江,第一个占领的便是德安县,德安士绅地主们只能听天由命。 少数串联闹事者,很快成为公审目标。 娄尚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虽然早就听说,那庐陵赵贼要田不要财,只要不抵抗就不会杀人,但他还是觉得反贼不可信。 “老爷,老爷,反贼上门了!” 娄尚惊立而起,双腿一软,复又坐回去,忙说:“扶我起来。” 他让家中女眷全部藏好,还是觉得不妥,又让家仆弄来锅底灰,凡有姿色之女子都把脸抹黑。 娄尚带着儿孙开门,带着田契迎接反贼。 他已经打听过了,只要主动献上田产,反贼就会发一块牌子。牌子上书“仁义之家”,可以挂在门口,也可以收藏起来。 宅门大开。 娄尚出门相迎,只见一个反贼大官,带着二十多个反贼走来。 “拜见……” 娄尚有些不知如何称呼,急中生智道:“拜见先生!” “费纯?” 一个家仆惊呼。 娄尚的长子娄韦立即呵斥:“闭嘴!” 娄尚赔笑道:“家奴无礼,先生莫怪。” “无妨,”费纯笑着说,“娄员外,且进去说话。” “请!” 娄尚侧身邀请。 来到内院,进了会客厅,费纯说道:“闲杂人等,都先出去吧。” 很快,屋里只剩费纯、娄尚,以及娄尚的两个儿子。 费纯起身作揖,笑道:“娄太公安好。” 娄尚狐疑道:“阁下认得老朽?” 费纯解释道:“我曾随少爷来过几次,娄太公贵人多忘事,自然是不记得了。” “你家少爷是谁?”娄尚更加迷惑。 费纯说道:“费如鹤。” “鹤儿?”费如鹤是娄尚的外孙。 费纯又说:“赵二将军,便是费如鹤。” 娄尚及二子,先是大惊,随即大喜。反贼压境的恐惧,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飞黄腾达的欢喜。 娄尚不敢怠慢,问道:“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费纯,”费纯说道,“掌管江西之钱粮。” 原来不是普通家奴,娄尚变得更加恭敬。 娄韦问道:“既然都是自己人,娄家是否可以不用分田?” 费纯呈上一封信件,说道:“我原本在饶州办事,夫人送来一封信,托我来德安这边走一趟。夫人的意思,是请娄家积极配合以作表率,避免发生什么不忍之事。” 次子娄湛很不高兴:“外甥做了将军,舅家怎还要分田?简直荒唐。” 费纯冷笑道:“阁下可以试试看。” 娄尚迅速看完女儿的信件,立即抱拳说:“娄家定然全力配合,以为德安士绅之表率!” “这样便好,”费纯起身抱拳,“告辞。” 娄尚挽留道:“费司财不如吃了便饭再走。” “不必,我事情多得很,马上要去南昌一趟。”费纯说走就走。 娄尚连忙相送,一直送到大门外。 关门回屋,娄湛问道:“父亲为何如此?鹤儿是赵二将军,乃反贼的头面人物,娄家多保一些田产还是可以的。” 娄尚喜笑颜开道:“你们可知,庐陵赵先生是何人?” “难道是大昭费映环?”娄韦猜测说。 “他像敢造反的样子?”娄尚手持书信,笑着说,“虽未猜中,亦不远矣。庐陵赵先生,是大昭的女婿!”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俱都惊喜。 娄尚继续说道:“而今天下大乱,朝廷无力剿贼,便是江南财富之地亦大饥。这大明江山,想必时日无多,庐陵赵先生有龙虎之姿,可为天下之主也。允儿、慕儿娄家兄弟的长子,立即送去官府,做那什么预备吏员。还有,家里留够两年吃的,剩下的粮食,都用来买债券,再捐五百石给官府。” 娄韦说道:“何必让他们两个小的去做官?我跟二弟去便是了。” 娄尚鄙视道:“你们两个,可吃得苦头?赵先生治下官吏,皆需苦干实干,做出政绩方可升迁。” “这也太不近人情了,”娄湛不满道,“若赵先生得了天下,咱们都是皇亲国戚。不说封个爵位,至少能做大官吧。连吏员都不给,只能做预备吏员,那还从贼造什么反啊?” “糊涂!” 娄尚呵斥道:“开国之主,哪个不是枭雄,哪个不立规矩?既然赵先生立下规矩,咱们就不能带头坏了。允儿、慕儿看似只做预备吏员,可咱们朝中有人,还怕升迁不够快?而今,赵先生只有江西之地,以后地盘大了,那得任用多少官吏。打下南方数省之后,允儿、慕儿至少能做知府!把他们两个叫来,我要好生训诫,不可糊涂做事。” …… 熊文灿调任之后,新任江西巡抚叫朱之臣。 此人与熊文灿一样,都是四川人。后来在南明小朝廷,做了刑部右侍郎。清兵一至,朱之臣跟钱谦益等人,冒着大雨出城跪降满清。 “反贼动手了,为之奈何!”朱之臣急道。 八十多岁的吴时亮,两眼微闭不言,如同打坐入定的老僧。 张秉文脸色难看道:“我早说过,赵贼非是能招抚之辈。朱督师之后,南昌兵备松懈,赵贼随时可以取之。如今还有甚办法?要么从贼,要么殉国,要么逃走。” 江西新任按察使叫李时茪,跟张秉文一样,历史上都是抗清殉国。 这位老兄很倒霉,他来江西才两个月,稀里糊涂之间,赵贼就要吞并整个江西了。 李时茪叹息说:“不论如何,此间之事,必须凑报朝廷。” 吴时亮突然睁眼说:“凑报朝廷又如何?衮衮诸公,还能变出钱粮来剿贼?江西之贼,虽为坐寇,其实比那流寇更难剿灭。四邻八乡之民,悉数被分田收买,随时可为贼寇。除非把江西百姓杀光,否则江西之贼永不能平。” 朱之臣说:“我为巡抚,诸君为三司。丢城失地,若让朝廷知晓,你我皆死罪也!” 吴时亮说道:“只有瞒着朝廷,坐观天下之变。” “江西官员众多,家里被反贼分田了,能不捅到陛下那里去?怎瞒得了!”李时茪焦急道。 吴时亮说道:“瞒不了,也得瞒着。我们知道,朝堂君臣也知道,若是惹怒了赵贼,南直、浙江皆危矣。南直、浙江一失,朝廷上哪儿征收赋税?到那个时候,大明必亡!” 众人默然。 长江以北的官员,看到的是王朝末世,许多州县已经十室九空。 而江西的官员,则看到一个蓬勃发展的新兴政权。 不论哪里的官员,都感觉大明快没了。恢复举荐制之后,许多被举荐的贤才,直接拒绝应诏做官,他们同样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天下就三大势力,一为西北流贼,二为江西赵贼,三为辽东满清。 如果真要选一个新朝廷,他们宁愿选江西赵贼,虽然家里肯定被分田,但至少还能过日子,至少还有家族复兴的希望。 至于辽东的满清,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张秉文回到家里,枯坐良久,突然决定从贼。 历史上,他召集百姓死守济南,抵御满清,先是守城,接着巷战,中箭而亡。 其妻方氏,得知丈夫战死,便对妾室陈氏说:“我要跟夫子同生共死,家中幼孤就由你照顾了。”小妾陈氏说:“你死我也死。”妻妾二人,遂投大明湖自尽,家中十多个婢女也一起投湖。 这样的人,居然愿意从贼? 张秉文的老家在桐城,他曾经师从方学渐,学术成分非常复杂,是一种融汇了阳明心学,同时又偏向实学的创新理学。 说实话,除了对士绅的态度,张秉文欣赏赵瀚所作的一切。 方、张、左、钱、姚,桐城五大姓,张氏排第二。 但事已至此,分田就分田吧,反正张家的土地,又不是他一个人所有。而且张家还做生意,就算田产被分完,还能靠经商赚钱。 这几年,张献忠路过桐城两回,官兵也去了两遭。兵来贼去,贼去兵来,已把桐城张家祸害得不轻。 张秉文打算辅佐赵瀚,早点杀回老家去,否则江北不知要被糟蹋成啥样。 招来家仆,张秉文说道:“你立即去吉安,把小学、中学之书都寻来。” 张秉文不屑从预备吏员做起,他要自学小学、中学课程,然后拿到小学、中学毕业证,再亲自去找赵瀚给个官做。 此君早就打听过了,他想从贼的心思,显然不止生出一两天,对赵瀚治下很多东西都非常了解。 第234章 232【藤甲军团与郑芝龙】 南昌城外,官兵军营。 江西本地官兵,已经陆续逃回家中,如今还剩三百多人。没有逃的,都是家无挂碍的卫所兵,他们逃回去也是被长官役使。 另外,还有一千六百多贵州藤甲兵! 贵州巡抚的标兵兵额,其实只有一千人,这个额度是嘉靖四十三年定下的。 但从督抚可以拥有标兵开始,就因为实际情况而各种超额。比如翁万达抗击蒙古,一度标兵上万,都是先练兵再请示朝廷,有些督抚干脆懒得请示。 朱燮元在贵州编练两千标兵,足足超额一千,只要能打胜仗,朝廷也懒得去管。 这些贵州藤甲兵,被朱燮元留在南昌,主要是为了守备南昌府城。 然而,熊文灿巡抚江西之后,由于钱粮不足,贵州兵的待遇直线下降。这时至少还能让他们吃饱,熊文灿一走,贵州兵干脆饱一顿饿一顿。 再这么下去,顶多两三个月,一千多贵州兵肯定兵变,或者冒险跑去城外劫掠。 “止……止步……” 看守军营的官兵,语气越来越弱,一边说话一边后退。 黄幺微笑道:“卫所正在分田,我来放你们回家。今后没有军户了,你们都可以做农民,也没有军官敢欺负你们。回家之后,每人都能分田。” 守营官兵一怔,随即跪地哭喊:“菩萨保佑将军长命百岁!” 黄幺笑道:“回营跟同袍说,让他们来领一斗米,这是你们的遣散费。” 几个守营官兵立即奔跑,边跑边喊道:“都出来领米了,领了米就回家分田!” 面对领米,面对分田,这些官兵毫无抵抗力,瞬间化身为赵先生的拥护者。 别说他们在城外军营,别说他们的数量只有三百多,就算此刻三千多人站在城楼,也会开启城门踊跃投靠反贼。 南昌府周边都被控制了,江西官府无法收税,这些当兵的自然要饿肚子。 三百多卫所兵,每人领到一袋米,齐刷刷给黄幺磕头,然后欢天喜地的回家去了。 黄幺继续往里走,费纯带人推着小车跟在身后。 一千六百多贵州兵,竟然在卫所兵领米时,已经穿好了藤甲,拿着武器结阵警戒。 这些贵州兵,以前全是土司的奴隶,是朱燮元解救了他们。他们不认朝廷,只听朱燮元的命令。 他们同样不信任江西反贼,以为黄幺要来赶尽杀绝。人生地不熟,这里是江西,一千六百多贵州兵无人逃跑,全部结阵打算拼个你死我活。 看着眼前明显被饿瘦,却依旧敢于拼命的贵州兵,黄幺的心情极为复杂。 他在狮子山血战数日,遭受到的最大伤亡,便是被这些贵州兵突袭所致。他既痛恨对方,又佩服对方,情绪十分纠结。 费纯指着身后的小车说:“粮食拿去生火做饭,先填饱肚子再说。铜钱每人领五百文,愿意继续当兵的都来领,今后你们就是赵先生的兵了。” 贵州兵们互相看看,都开始放松警惕。 黄幺喝道:“领头的站出来!” 一个贵州兵上前。 “你叫什么?”黄幺问道。 这人用贵州官话回答:“以前叫赤黑,朱督师赐名赤虎臣。” 赤黑,意为“狗肉”。 彝族土司抢来或买来的奴隶,统称赤黑。渐渐的,赤黑甚至成为姓氏,奴隶的子孙很多都姓赤黑。 眼前这个赤虎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哪族的。可能是汉族,可能是苗族,可能是彝族,可能是仲族,反正很小就被土司抓来,然后又被朱燮元招募为兵。 “朱燮元已经病死了,今后可愿给赵先生效力?”黄幺说道,“只要你们听话,今后口粮充足,军饷按时发放。想安家落户的,还给你们分田,有本事就自己在配亲会上讨婆娘。” 赤虎臣跑回去跟军官们商量,很快就做出决定。 其实他们没有其他选择,朱燮元一死,就等于没爹没娘的孩子,再拖下去必然兵变闹饷。 “愿意给赵先生当兵!” 一千多人全部跪下,说的都是贵州官话,跟大明官话已经很接近了。 当天,他们领取钱粮,美美的饱腹一顿,第二日跟着费纯前往吉安府。 这次扩军到一万六千人,兵事院再次做出改革。 费如鹤掌南院,正兵四千五百。 黄幺掌北院,正兵四千五百。 张铁牛掌中院,正兵四千。 古剑山掌水师,正兵三千。 吉安府诸县的防区,改为张铁牛的中院负责。这货只知道打仗,军务其实都交给副手刘柱负责。刘柱正在努力识字读书,早已脱离文盲范畴,不再是以前那个睁眼瞎。 一千六百多贵州藤甲兵,全部编为赵瀚的亲兵,归为中院正兵的编制。 吉安城外,校场。 赵瀚的亲兵奴儿军,外放一些出去做军官,剩下的跟贵州兵编在一起,刚好凑齐两千之数。 藤甲,藤牌,经过一年多的泡制,赵瀚自己也做了些出来。 眼前这两千人,戴藤盔,着藤甲,持藤牌,以钢刀为兵器。他们的甲胄很轻便,同时防御性又强,攻城和攻山的时候极为好用。而且,适合长途奔袭,翻山越岭、跨江过河都非常便利。 赵瀚说道:“你们都暂时没有家眷,明年去到湘南,那里被贼寇肆虐,青壮数量锐减,妇女倒是余下许多。还有贼寇手中,也掠走许多妇人,你们可以去湘南成家。那里也有许多无主的田地,田主都被贼寇杀了。赶走贼寇,我给你们分田,让你们今后有妻有田有儿女!” “总镇万岁!” “总镇万岁!” 两千藤甲亲军奋力高呼,脸上写满了激动向往。 他们没有家眷,娶妻分田之后,可以租给别的农民耕种。赵瀚没有禁止佃租田产,只是禁止佃户再次转租而已。 …… 福宁州的州治在霞浦,郑芝龙的豪宅则在晋江,费映环想见郑芝龙一面还挺难。 两人去年初次见面,没有深入交流,费映环只是表达了倾慕之情。 晋江,安海镇。 这里的郑家豪宅,历时三年零两月建成。不仅用来居住,更是军事、贸易基地,遇到打仗可以直接转换为城堡。 “老爷,有客人求见!” 郑芝龙接过拜帖一看,居然是福宁知州来了。 他对这个福宁知州印象还不错,去年坐船路过那里,对方主动提供了部分粮草,并且亲自到他船上宴饮结交。 郑芝龙快步走到院中,亲自前去迎接,拱手笑道:“费知州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一官兄弟,是我不告而来,冒昧打扰了。”费映环也笑道。 “一官兄弟”这个称呼,让郑芝龙非常高兴,以前可没有文官这样喊他。当即大笑,拖着费映环往里走,吩咐奴仆道:“快摆酒上肉!” 穿堂过室,两人坐定。 郑芝龙问道:“费兄离开福宁,可是又高升了?” 费映环望向郑芝龙身后:“请一官屏退左右。” 郑芝龙立即挥手道:“你们都下去。” 魏剑雄跟郑家奴仆一起离开,把门关上之后,便静静守在门口。 费映环低声说:“实不相瞒,为兄这次是挂印而走的。” “可是得罪了朝中奸臣?”郑芝龙问道。 “非也,”费映环摇头道,“是我女婿要得罪皇帝了。” 要得罪了? 那究竟得罪了没有? 郑芝龙听得迷糊,问道:“兄长的女婿是哪位大贤?” 费映环反问道:“一官可听说过江西赵贼?” 郑芝龙说:“当然晓得。福建巡抚、福建总兵,奉命前去江西剿贼,被那赵贼一战打得全军覆没。福建副总兵,也被调去做江西总兵,还从我这里买了二十门佛朗机小炮。” “江西赵贼,便是我的女婿。”费映环微笑道。 郑芝龙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看着费映环直眨眼,再次询问道:“江西那位,是兄长的女婿?” 费映环点头道:“今年冬,小婿就要占领江西全境,明年出兵湘南和广东。我的身份肯定瞒不住,干脆挂印而走,离开福建之前特地来见见一官。” 郑芝龙的心绪千回百转,若真让江西赵贼,把广东、湘南给占了,岂非坐拥两省半之地? 费映环又说道:“小婿攻占广东、湘南之后,便要出兵来取福建。” 郑芝龙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广东海域是他的地盘,福建海域更是他的核心。江西赵贼,若真能占领福建、广东,今后必然要经常打交道。 “兄长有何赐教?”郑芝龙问道。 费映环递上一封书信:“这是小婿给一官的亲笔信。” 郑芝龙也是识字的,看到第一句话,就忍不住笑起来。他跟费映环称兄道弟,而赵瀚则在信中称他为“兄”,这辈分也不知道该咋论。 赵瀚在信中说,海洋至关重要,他坐天下之后,打算赶走吕宋和满剌加马六甲的红夷。还要打到天竺那边去,郑芝龙可为海军大帅,海上亦可封公侯。 赵瀚直接问郑芝龙,定海公、镇海公、靖海公、开海公……这些封号,兄长更喜欢哪个? 这个问题,问得郑芝龙心头狂跳,突然间就热血沸腾起来。 郑芝龙虽然被朝廷招安,独霸南中国海域,但他的官职仅仅是“海防游击”。 当晚,郑芝龙辗转反侧,半夜起床写了一封信,第二天让费映环转交给赵瀚。 第235章 233【铅山费氏】 李正带兵占领饶州城之后,饶州府诸县有出兵次序。第一,先去浮梁县,占领景德镇;第二,再去德兴县,占领银山镇。 银山产银,源自南北朝,盛于唐宋。 仅唐宋两朝,就采银过亿两,被称为“大唐银冶第一山”。 明代也一直在开采,但到了明中期,就上报说银矿已经枯竭。枯竭个鬼啊,清朝都还在这里采银! “吁!” 山中突然传来铜哨声,那是搜山队在示警。 而且,第一声哨响戛然而止,显然是有搜山队的士卒遇害。 “吁!吁!吁!” 其余搜山队员紧跟着吹哨,李正立即让人吹响军号,迅速在山谷之间停军结阵。 “杀!” 眼见暴露了行迹,山中伏兵立即杀出。 这些伏兵,都是德兴县士绅豪强,所招募的乡勇和矿徒。不仅有采银的矿工,还有采铜、采锡、采铁的矿工,德兴县除了银矿之外,还有亚洲最大的露天铜矿! 李正麾下,只有一千正兵、两千农兵,以及四千辎重运输队。 而那些士绅豪强武装,却足有两万多人! 双方绝无妥协的可能,特别是霸占银矿和铜矿的豪强。他们勾结太监和文官,连朝廷都敢忽悠。他们深知铜矿和银矿的宝贵,赵瀚肯定要没收,这是一个不死不休的局面。 两万多伏兵,从两侧大山冲下。 由于提前被搜山队发现,没有进入其预定伏击点,因此冲过来耽误了不少时间。李正早已结阵完毕,就等着敌人过来送死。 “举弓!” “举铳!” 这些伏兵完全不成章法,冲杀到半路就跑散了,再加上地形崎岖,东一坨西一窝的跑来。 前期有宣教员和农会,打算到德兴县宣扬大同思想。县城附近还比较顺利,但进入矿区之后,大部分都被驱赶,少部分遭到杀害。 士绅豪强到处散播谣言,说庐陵赵贼要杀光德兴人,然后强行招募农民和矿工作战。 “咻咻咻!” “砰砰砰!” 弓箭和火铳接连发射,跑在最前面的伏兵,立即被吓得四散溃逃。 又是一轮发射,两万多敌人,竟然全部溃散。 他们本就是被强行征召的,不太愿意为士绅豪强作战。若是伏击成功,或许还有积极性,伏击失败那就逃跑,傻子才愿意为那几个钱而拼命。 漫山遍野,全是溃兵,李正只俘虏几百个,就下令停止追击。 在审问之后,立即兵分三路,前去找那些士绅豪强的麻烦。 李正亲自带兵来到一处,这个豪强竟然建有土楼。只不过,家奴都跑去设伏了,土楼里并没有多少人防守。 李正让人上前喊话:“若是投降,只诛首恶。若是顽抗,全部杀绝!里面的家奴兄弟,你们投降之后,可以分到田产!” “不要信反贼的鬼话,反贼要把咱们杀光!”土楼里的豪强连忙大喊。 “家奴兄弟,快出来分田了!赵先生的规矩,每人可分水田四亩。若是水田不够,两亩旱田算一亩水田,每人可分到八亩旱田!饶州府城周边的家奴和农民,已经分到田了。浮梁县的苦命兄弟,也已经在分田。我们路过乐平县,乐平县也在分田。赵先生就是家奴出身,不会亏待你们的!” “不准出去,我看谁敢!” “……” 这里的百姓,或许不知道饶州那边在分田。 但是,乐平县就在隔壁,乐平分田的消息,或多或少已经传过来。 守卫土楼的家奴,将信将疑,主要是不敢想象有那样的好事。 但将信将疑就够了,当李正下令攻打土楼时,大部分家奴都不愿抵抗。 “入娘贼,杀了他!” 却是这家豪强的几个儿子,分别带人防守土楼各处。 其中一处,竟有家奴偷偷开门,豪强之子立即下令杀人。但是,只有几个心腹动手,其余家奴吓得直往后退。 大同藤牌手顺着梯子爬上去,同样只有少数心腹家奴,还在那儿似模似样的抵抗,剩下的全部出工不出力。 土楼之外,喊话一直没停:“家奴兄弟们,咱们都是苦命人,莫要为地主豪强卖命啊。留着性命,分田种地难道不好?苦命人不打苦命人,杀地主,杀劣绅,杀豪强啊!杀啊,苦命人都起来造反啊!田土是咱们的,天下也是咱们的!跟我杀!” “杀!” 当大同士卒攻上土楼的瞬间,立即就有家奴造反,将武器对准豪强和狗腿子。 越来越多家奴造反,土楼内部很快厮杀起来,配合着先登的大同兵,将土楼的两道大门打开。 大门一开,战斗就基本结束,剩下的只是追杀和俘获。 旦有反抗之人,立即当场杀死,不反抗的全部捆起来。这家属于负隅顽抗之辈,男的全部抓去挖矿,女的分配给未婚士卒,小孩子送去济养院,同时还要好生改造思想。 土楼被占领之后,作为李正的临时指挥所,留下辎重部队驻防土楼。 简单休息片刻,李正立即带兵往下一家,这次还有许多投诚的家奴做向导。 李正已经被打出火气,他占领饶州府、浮梁县、乐平县,都没怎么遭受抵抗。这德兴县的士绅豪强好大胆子,之前杀了好几个宣教官和农会成员,今天又杀了他三个搜山士卒,攻打土楼还阵亡一个、受伤好几个。 第二个目标没有土楼,只是普通的豪宅大院。 这次有投诚的家奴喊话,说服力更强。宅院里的家奴很快造反,杀了主子跑来开门,李正处理完毕之后,立即奔向第三家豪强。 只要是串联出兵设伏的,没一个能够逃掉,现在投降献地都不行,李正要彻底扫清德兴县的劣绅豪强势力! 因为这里太重要了,有银矿、铜矿、铁矿、锡矿,此处将作为赵瀚的钱币铸造中心。 …… 费映环回到铅山的时候,大雪纷飞,已是寒冬腊月。 广信知府叫解立敬,贵州人,黔中王门心学弟子。历史上属于抗清义士,被孙可望任命为四川巡抚,战败被俘之后,抗节不屈,绝食而死。 广信府离赵瀚的地盘最远,在这里没啥影响力。 解立敬今年尽量赈济浙江饥民,但也只是尽力而已,许多饥民都饿死了,冬天下雪又冻死一批。 听闻赵贼不断扩张地盘,解立敬立即劝说士绅出钱募兵。 几年前,张应诰募兵数千,广信府士绅出钱又出人。结果几千子弟兵,远征吉水音讯全无,少数跑回来的,还疯传什么费如鹤做反贼了。 现在解立敬又募兵,士绅们都不愿再折腾。 他们肯定打不过赵贼,浙江大灾还没法跑路,只能留在家乡听天由命。特别是铅山县,做生意、开工厂的士绅非常多,就算被夺走田产也能过日子。 解立敬折腾两个月,只招募到千余乡勇。 大同军占领安仁的消息传来,这一千多乡勇,很快逃得只剩几百。 费映环回到家中,费元祎惊道:“你好好的在福建当官,回来作甚?反贼就要杀来了!” “父亲,我就是来处理此事的。”费映环说道。 费元祎催促道:“你快回福建,多在福建购置田产,说不定今后费家都得搬去。” 费映环说道:“父亲,如鹤便是那赵二将军。” “如……”费元祎惊骇道,“传言竟是真的?你不是来信说,如鹤去了福建吗?” “保密而已。”费映环道。 费元祎问道:“那庐陵赵先生又是谁?” 费映环回答:“赵瀚。” “赵瀚?”费元祎浑身一哆嗦,他是真的害怕,当初可是陷害过赵瀚啊! 费映环说:“立即请族长召集费氏全族商议!” “好,好。”费元祎又惊又喜,惊的是赵瀚成了反贼头子,喜的是孙子做了反贼二号人物。 数日之后,大同军已经占了贵溪,距离铅山只隔一个弋阳县。 横林费氏祖宅,费家各宗支代表都来开会。 费氏族长费元真、含珠书院山长费元禄,这两个老头子都还健在。只不过嘛,费元真老朽不堪,走路都必须侍女搀扶,耳朵也有些听不见了。 众人到齐之后,费元真牙齿落光,满嘴透风道:“那赵贼就要来了,此贼凶悍,官兵都打他不过,我费氏自也没那个能耐。为今之计,只能把田献出去,把其他产业保住。谁要是不肯献田,恐怕会祸及整个费氏。” 有人同意,有人不高兴。 同意献田者,都是家中有商号、工厂的。费氏本来就是靠经商起家,总体来算,商业、工业收入,远远超过土地产出。 不同意献田者,则是以土地收入为主。 “我来说几句吧。”费映环站起来。 不同意献田者大喜,因为费映环是整个费氏,做官做得最大的。他们想依靠费映环,带着浮财前往府县,购产置地重新做地主。 田产已经卖不出去了,售价再低也没人买,因为都知道赵瀚要来分田。 费映环说道:“我的第一个建议,是费氏更换族长。” 什么情况? 众人听得有些迷糊,而族长费元真还在捋胡子微笑,因为他耳背不知道费映环说什么。 费映环挨近了大喊:“庐陵赵贼,便是赵瀚!” 别人不知道赵瀚是谁,费元禄却听得目瞪口呆,他对“含珠之辩”印象太深刻了。 费元真这次终于听到声音,继续捋着胡子说:“赵瀚也罢,赵言也罢,都是姓赵的,恐怕是那赵宋遗族。” 很明显,这位族长已经忘了赵瀚是谁。 费映环只能再次大喊:“赵瀚,含珠辩会,移除学籍!” “赵瀚……赵……”费元真猛然瞪大双眼,他突然想起来,当初唆使费元祎干的好事儿。 一口气没提上来,费元真瘫在椅子上。 “族长晕过去了!” 第236章 234【赵瀚不能死】(为企鹅大佬加更) 除了几个知情者,其他费氏宗支的代表,都搞不清楚到底出了啥事儿。 费元真被抬回去,紧急请来大夫医治。 家族会议还得继续,毕竟族长不晓得能不能醒来,而那赵贼的兵马随时可能到铅山。 费映环说道:“庐陵赵言,本名赵瀚,原为含珠书院的学生。” “轰!” 全场哗然,继而欣喜,纷纷把目光投向费元禄。 费元禄哭笑不得,虽然他不是赵瀚的业师,却是赵瀚的校长,严格说来也算师徒。此时此刻,不知该自豪,还是该自责,教出一个大反贼算什么事儿? “学卿,这赵瀚既是你的学生,能否请他在分田时有所商榷?”说话之人,是费元禄的长辈。 费元禄叹息道:“实不相瞒,这个学生跟我费氏有仇啊。” 有人心思活络,问道:“可是族长他……” “几年前,赵瀚被移除童生学籍。接着又遭人陷害,杀了主簿和典史,然后一把火烧掉县衙。”费元禄对火烧县衙不清楚,还以为是费元真在赶尽杀绝。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但在场之人都猜到了,肯定跟族长费元真有关系。 既然费元真跟赵瀚有这么大的仇怨,那就肯定要换一个族长,否则对方很可能刻意针对整个费氏。 “我认为,学卿可为族长。” “我也觉得十三哥族内排行当做族长。” “族长之位,有德者居之,十三叔掌教含珠书院多年,族内子弟有哪个不服气?” “不惟此事,十三弟乃尧年公费尧年嫡长子。以尧年公之遗泽,十三弟亦当为族长也。” “我同意此议。” “……” 费元禄摆手道:“大昭才是族长首选,那赵瀚,是大昭带回来的养子。” 江西巨寇是费家养子? 这些费家的族老们,已被各种消息冲击得头晕目眩。 费映环摆手说:“并非养子,乃晚辈之婿。” 族老们差点一口老血喷出,这都什么鬼啊?你们能不能一次说完! “大昭乃费家映字辈之翘楚,依我看啦,值此动荡局势,老朽者不当为族长,须选一年富力强者担此重任。” “不错,大昭才是族长首选。” “我看不然,九哥费元祎该当族长。那庐陵赵先生,是九哥的孙女婿,总是要给些面子的。” “对对对,九叔做族长最好!” “……” 费元祎此刻无比尴尬,咳嗽一声说:“孙女与赵瀚之婚事,当时老朽不大同意。老朽与孙婿之间,略有龃龉,恐不能出任族长。” 众人瞬间安静。 什么叫略有龃龉?怕是有巨大矛盾! 他们都非常了解费元祎,一个死要面子的冷血之辈。几年前,赵瀚说起来是养子,其实就是一个家奴,费元祎怎么可能同意孙女下嫁? 怕是陷害赵瀚,逼得赵瀚火烧县衙,费元祎这老家伙也有份! 费映环说道:“晚辈过年之后,便要去吉安那边,并无精力在族中管理事务。赵瀚在含珠书院时,最是敬重山长,因此族长之位非十三叔莫属。” 众人理顺缘由,此刻纷纷称是。 费元禄也不好推辞,当即拱手道:“值此危局,在下只能义不容辞了。” 又有个老头子说:“大昭,既然赵瀚是你的女婿,这费家的田产应该能保住吧?” “不能!” 费映环摇头说:“此子打小就有主见,他既定下规矩,就不可能更改。晚辈此次回铅山,便是来把事情说清楚。赵瀚之政,只分地主田产,不要地主的房子、商铺和工坊,更不会抢劫士绅的浮财。各位长辈熟读史书,当知反贼起事,这种手段已经非常仁慈。可仁慈归仁慈,谁敢阻拦分田,必然杀人抄家!当然,只抄一家,不抄一族。抄到哪位叔祖名下,与我鹅湖费氏无关。” 场面安静下来,都在思索利弊得失。 还是有人不甘心,问道:“大昭,真的不能通融吗?” 费映环冷笑道:“各位叔祖、叔伯,费元鉴已经做了建昌知府,他想必很愿意回铅山抄家。” 此言一出,在场有好几人面色剧变。 他们参与过当年之事,逼死费元鉴的生母,还分了费元鉴名下的产业。 就算赵瀚答应不分费氏田产,这些田产也不会留给他们,费元鉴肯定要回来报仇夺田。 其实吧,费元鉴哪有那些心思,人家整天忙得焦头烂额,怎愿理会老家的几个蛆虫? 建昌府被打烂了,费元鉴调去做知府,除了安置移民、主持分田之外,还要严厉打击南丰密密教徒,至少得半年以上才能喘口气。 而且,费元鉴刚有了儿子,身为人父,以前许多事情都淡了。 费元鉴这次只有三个要求,一是把慈母陈氏接去建昌,二是拆掉旌表生母的烈女牌坊,三是把他名下的田产全部分出。他想在建昌府安家立业,他自己也在建昌府分得田产,明摆着是要跟铅山费氏划清界限。 也有可能,是费元鉴变得成熟了,以前许多事情也想透了,猜到生母之死跟赵瀚、费如鹤、费纯、庞春来有关。因此他彻底脱离铅山费氏,甚至除了给父母迁坟,从今往后都不再回铅山,表明自己早已忘掉过去。 费映环继续说道:“分田分家,必有之事,望各位长辈好自珍重。事情我都说清楚了,赵瀚虽是晚辈的女婿,可他跟费家是有仇怨的。若不配合,费家反而更可能被杀鸡儆猴。” 一个族老突然问:“若是族中子弟去投靠,可否能够立即做官?” 费映环解释说:“欲投赵瀚,可去各府报备。有一府同知负责吏治,登记之后,便会被派去各级衙门观政。观政期间,名曰实习,只是管饭,不拿俸禄,还要帮着做事。实习半年,便可转为预备吏员,可继续帮忙做事,可回家等着分配职务。一旦有缺,预备吏员便能转为正式吏员。” “想做吏员都这么麻烦?”众族老惊呼。 费映环继续宣讲政策说:“赵瀚的吏治,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而且,此为创业之初,今日占一县,明日占一府,官员和吏员都升迁很快。赵瀚治下,吏员可以升为官员,不要把这当成大明的刀笔吏。汝等可知,有方氏兄弟起兵,带着两县之地投靠,还帮忙围困了第三座县城。这方氏兄弟,立下如此大功,也只能从县丞做起。” 说着,费映环突然苦笑:“便是晚辈自己,去了女婿那边。虽不用观政,也不用做吏员,但依旧得从县衙主簿做起。直接做主簿,并非因为别的,而是晚辈曾立有大功。” 什么大功? 当然是跑去赣州做探子,把福建官兵的底细都摸清了,让费如鹤打仗的时候能够知己知彼。 “能否考试做官?”又有族老问。 费映环回答道:“今后肯定可以,但现在还不行。若欲走科举之路,可送子弟去读小学、中学。其治下的小学很多,但良莠不齐,还不如把书买回来,请高明先生在家里教。至于中学,目前只吉安府有几座,这些中学的学生必受重用。” 另一个族老问道:“出银子就可读中学吗?” 费映环点头说:“可以,给银子就能读。但若不读小学,直接去读中学的话,恐怕无法通过毕业考,等于白忙活一场。其小学、中学,也学四书五经,但增设了《数学》、《几何》。不由浅入深,是很难学懂的。” 非常神奇,之前乱七八糟的扯半天,现在突然转到怎么做官上面。 似乎田产都成了身外之物,他们要借着这股东风,大量培养费氏子弟做新朝的官员。 费映环提醒道:“费氏学风堪忧,我建议诸位长辈,直接把子孙送去吉安寄读,而且不要给他们太多钱财。如此远离家乡,学校又不准带书童,数年之后必出一批千里驹。” “如此,我过年之后便把几个孙子送去。”立即有族老做出决定。 “同往,同往,也好有个照应。” “南昌府有没有小学、中学?南昌近些,回家也方便。” “……” 不止铅山费氏如此,在赵瀚扩兵席卷江西之际,各府县的大族都在这么搞。 成年的子弟,就送去观政实习,不拿工资帮忙做事,只求早点转为正式的官吏。未成年子弟,就送去小学、中学读书,明年必定有大量学生报名,甚至有大族捐钱给官府办学校。 这些世家大族,许多传自汉唐时期,经历了多少王朝的兴衰。当他们发现无法保住田产,同时又无法对抗赵瀚的时候,立即选择遵循规则搭顺风车。 九江有一巨贾,直接捐给赵瀚一万两银子,而且只有一个请求:下次增设中学时,务必优先考虑九江府城。 回家之后,费元禄叫来孙子:“赵瀚便是庐陵赵言,你立即去吉安府,他让你做什么,你就老实做什么!” 江南诸府大灾,费如饴去年就跑回来了。 虽然家里不准穿奇装异服,但他的衣裳还是很花哨。听到这话,费如饴顿时高兴起来:“哈哈,瀚哥儿造反了,难怪少年时便有格位之高论。祖父放心,过年之后孙儿便去吉安。” 至于费元祎这老不死的,则突发奇想,把儿子叫来私语:“你说费纯掌钱粮,如鹤掌兵事,可否废了那赵瀚自立?” 费映环瞠目结舌:“父亲,你真嫌费家过得太好吗?便是杀了赵瀚,其麾下文武谁能制?若查出是费家指使,费家子弟一个都别想活。便是如鹤麾下的将士,也会把如鹤杀了再来杀费家!” “此人竟有如此威望?”费元祎惊道。 费映环说道:“一旦赵瀚身死,其士卒皆出身贫寒,仇富者不知凡几。到时必然疯狂,谁也控制不住,定把整个江西的士绅杀得血流成河!” 费元祎吓得浑身哆嗦,再不敢讨论这件事情。 就如费映环所说,虽然江西士绅皆仇视赵瀚,但大部分都希望赵瀚长命百岁。 农会力量太可怕了,近段时间,一些新占地盘,有刁民打着农会的旗号,成群结队杀进大户的宅子。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无冤无仇的直接抢劫淫掠。 总兵府高层极为愤怒,下了死命令控制局势,一定要严惩那些带头捣乱者。 赵瀚没死都出现这种事,若是赵瀚哪天发生意外,哪里有人能制得住?根本不用麾下士卒滥杀,许多百姓就要跟地主算总账! 赵瀚绝对不能死,这是江西士绅的共识。 第237章 235【孽畜】 广信府是一个大府,府治为上饶县,另外下辖玉山、永丰、铅山、兴安、弋阳、贵溪六县。 知府解立敬没有枯坐府城,而是带着乡勇主动出击。 沿途要求知县和士绅募兵,可惜白天征募的乡勇,到晚上就偷偷跑了。乡勇勉强过千之后,反贼消息传来,瞬间跑得又只剩几百。 弋阳城头。 解立敬看看城外的反贼,看看身边仅剩的几十个乡勇。他只有这几十个乡勇可用,弋阳县的衙役都已逃走,知县估计溜回老家了,根本就没人愿意陪着知府守城。 “你们开城投降吧。” 解立敬的选择非常神奇,他让几个乡勇打开城门,自己带着其他人维持治安,同时把县衙的府库和文件看好。 等萧宗显带兵进城,得知弋阳知县已逃,这里是广信知府在做主,立即前来拜会:“多谢老先生维持治安、保护县衙!” 解立敬却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是不会从贼的。杀我也可,绑我也可,悉听尊便。” “我不杀你,也不绑你,你是个好官。”萧宗显道。 解立敬报以冷笑,不再说话。 萧宗显有些尴尬,让人妥善照看,便处理正事去了。 三天之后,萧宗显得到消息,方知解立敬已有死志,这三天里滴水未进、粒米未吃。 萧宗显连忙赶去,却见对方形容枯槁,叹息道:“老先生这是何苦?” 解立敬不说话。 萧宗显怒道:“你再不吃饭,等我攻下府城,定然大开杀戒。” 解立敬终于出声,嗓音沙哑道:“你不会。” “冥顽不灵,”萧宗显喝令道,“来人啦,给我强行灌粥。灌饱之后,把嘴堵上,把手脚捆上,莫让他自杀,送回吉安交给总镇处置!” “竖子尔敢……唔唔……” 饿了三天,解立敬已没什么力气,被两个士卒按住,嘴巴也被强行掰开。 他被强行灌下冷粥,有些粥从嘴里喷出,有些粥从鼻孔呛出,脸上和脖颈到处是粥水饭粒。 萧宗显懒得再管,过年之前,他必须占领整个广信府,这是兵事院下达的死命令。 留下少量运粮辅兵驻守弋阳,萧宗显立即分兵。他率主力往东,一路要占领兴安、上饶广信府城,接着再分兵占领玉山和永丰。另遣一支偏师,前去占领铅山。 兴安县原属弋阳县地界,嘉靖年间,因为盛产瓷器而单独设县。 可想而知,这里的瓷器有多畅销。 这里的瓷窑统称为横峰窑,民国时期干脆把县名都改了,直接以窑为名叫做横峰县。 拿下广信府,赵瀚的财政收入将再上台阶。 兴安县盛产瓷器,接下来的上饶、玉山、永丰、铅山诸县,全部造纸工业繁荣。 单论市场规模,在明代中期,铅山、永丰、上饶三县造纸坊加起来,其数量只有玉山县的五分之一。 不过到了明末,铅山县后来居上,已经有反超玉山县的趋势。 为什么出现这种情况? 因为文官和太监在折腾,养出一大票寄生虫,并且导致朝廷无法正常征税。 包括费家的造纸坊,全部属于“私槽”,官府可以随便拿捏。而官槽,除了朝廷设立的官方纸厂之外,还会颁发其他官槽执照。 必须贿赂文官、结交太监,商贾才能拿到官槽执照,这种商贾俗称为“揽头”。 他们有了官府颁发的造纸执照,自己却不造纸。而是在朝廷和各地官府接单,强行从私营纸厂购买纸张,而且经常赊账和压价,囤积纸张,操纵市场。 上饶、玉山两县的私营纸厂最惨,被搞得大量破产,铅山县这边离得较远,反而因此蓬勃发展造纸业。 只不过“揽头”的触角,至明末已经伸到铅山,铅山造纸商也被搞得苦不堪言。 前一任广信知府张应诰,就是因为上疏废除这种现象,才得到几县士绅的大力支持,能够招募编练数千乡勇。 张应诰兵败自杀之后,“揽头们”死灰复燃,而且无人能制! 赵瀚对这边的情况门儿清,因此早有吩咐。 萧宗显拿下府城之后,立即大肆抓捕“揽头”,将这些盘踞在商贾头上的吸血鬼全部抄家。 此举大快人心,上饶、玉山、永丰、铅山四县,所有造纸商人都成为赵瀚的死忠。 随即,萧宗显又颁布法令,今后官府采买纸张,不再设立“揽头”,每家只需留一部分卖给官府即可。 这些造纸商,真不缺官府那点订单,因为来自江南的订单,就已经让广信纸供不应求。 临近过年,四县纸商齐聚广信府,其中包括许多费氏商贾,竟然给萧宗显送来一顶万民伞。 同时,这些商贾携手配合分田。 广信府诸县都山多地少,粮食收入算个屁。只要赵瀚不乱动造纸业,还帮他们消灭“揽头”,这些商贾把田产全捐了都行。 至于那许多茶山,赵瀚已经制定了政策,无偿分地,有偿分茶树。 每株茶树,折银多少两,由官府出钱买下来。土地分给茶农、佃户之后,茶农、佃户每年分期付款,将这些钱慢慢偿还给官府。 被迫分走茶山的地主,将自动获得贩茶执照,并且十年之内税收优惠。 …… 横林,费氏祖宅。 胡定贵没有继续做南昌县典史,扩军之后,他已经可以统兵五百人。 带着偏师来到铅山,胡定贵没有攻占县城,而是直接跑来费家祖宅找麻烦。 “老太爷,不好了,反贼把咱家宅子围了!” 费元真已经醒来半个月,整日惊恐恍惚,觉得自己难逃一劫。 他猜对了。 一个镇,必须选一户劣绅抄家,用于宣泄农民的怨气。 河口镇这边,赵瀚亲自确定了费元真家!至于其他费氏宗支,人太多了分家就是,除了分田不准再找麻烦。 费元真让家奴给他栓绳子,说道:“只有我死了,姓赵的才会放过费家。” 家奴本想劝阻,听到这话,立即帮忙把绳子拴好,并将费元真粗暴扶上凳子。 费元真颤颤巍巍,把脖子挂在绳上。 突然间老泪纵横,他真的怕死,他还没活够。站在凳子上犹豫良久,始终狠不下心,总觉得还可以再看看情况。 心腹家奴却等不及了,因为反贼已经破门而入,干脆伸脚把凳子给踢开。 “嗙当!” 凳子倒地,费元真成功上吊,两条腿不停的挣扎乱蹬。 待费元真不再动弹,心腹家奴突然哀恸大呼:“老太爷上吊了,老太爷上吊了,呜呜呜呜呜……老太爷你怎想不开啊!” 胡定贵带兵闯入,见到正在荡秋千的尸体,撇撇嘴说:“凡是住在这宅子里的,主人全部抓来公审。家奴进行甄别,有作恶者一律公审,无作恶者可以分田!” 鹅湖费宅。 费元祎听说费元真被抄家,而且费元真自己还死了,顿时吓得浑身冰凉,躲在内宅不敢出来见人。 这家的老二老三,也就是费映环的两个弟弟,却开心得手舞足蹈。 哈哈,他们可以分家产了。 土地被收了无所谓,鹅湖费氏还有很多商铺,山下还有几个造纸坊。 当农会人员赶来时,兄弟俩热情迎接。他们甚至带着妻儿,出门朝向西边跪拜,高呼道:“赵先生万岁,瀚哥儿万岁!”随即站起来说,“农会老爷们,先分家析产吧,田产又跑不了,什么时候分都可以!” 此时此刻,费映环已经提前离开,他要去吉安府跟妻子一起过年。 否则的话,费映环肯定气得把两个弟弟打一顿。 费元祎本来躲在内宅,听到此事之后,立即拿起拐棍冲出来:“我打死你们两个不孝子!” 老二费映玘连忙闪躲,跑去农会那边藏着。 老三费映珂却不害怕,还振振有词道:“父亲莫要如此,大族分家析产,乃赵先生定下的规矩。赵先生是你的孙女婿,父亲怎能带头不遵命令?” 费映玘也帮腔道:“三弟说得极是,瀚哥儿是要做皇帝的人。他办事自有章法,我等皆应遵其章法而为。瀚哥儿说了,大族就要分家析产,父亲还想造瀚哥儿的反不成?” 费映珂又对农会人员说:“诸位农会老爷请先进屋,我立即带你们去统计家产。” “对对对,农会老爷们快请进!”费映玘也是热情备至,把农会视为拯救他们的佛祖菩萨。 若是不分家,家产虽然都算大家的,可什么事情都费映环说了算,他们两个只是被养起来的杂鱼而已。 费映玘眼珠子一转,突然跑进宅中,沿途大呼:“瀚哥儿做了江西王,要给全天下的家奴分田。今后你们是自由身,不再给人做奴仆了,快快出来分田啊!” 费映珂也冲进自己的内宅,让妻子赶快释放家奴,他们现在非常拥护赵瀚的政策。 农会成员们面面相觑,他们已经知道了,这里就是赵二将军家,也是夫人的娘家。只不过嘛,这家人真的是……一言难尽啊。 “孽畜,孽畜啊!” 费元祎拄着拐杖破口大骂,随即屈膝跪地,口中念着列祖列宗嚎啕大哭。 第238章 236【故人故事】 费氏家奴奔走相告,不论丫鬟婆子,还是小厮苍头,全都放下活计跑来候着。 他们早就听到风声,但一直不敢确信。 老三费映珂院里的家奴,日子过得最为艰难,主母动辄克扣打骂。只要离了这里能活命,他们绝对不可能再留下,今后给再多工资都不会留下! 可此时此刻,费映珂却对家奴们说:“你们的月钱,都是被老五爷克扣的,快快随我去抓人!”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跟我去抓人啊!”费映玘同样在自己的内院呼喊。 两兄弟这么着急分家,是怕时间拖久了节外生枝。 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老五爷! 就是费元祎的心腹家奴“老五”,书童出身,跟着老头子几十年。 这几年,费映环、娄氏夫妇都不在家,老二老三又不受费元祎待见。随着费元祎越来越老糊涂,家奴“老五”简直嚣张跋扈,逐渐接管费家的许多产业,不知暗中贪走了多少银子。 老二、老三渐渐被架空,真真是奴大欺主! 兄弟俩带着各自院中的家奴,冲进老爷子的拱北苑,见到“老五”的心腹狗腿子就打。不仅“老五”作威作福,这些狗腿子家奴同样如此,平时都不怎么把兄弟俩放在眼里。 “五爷,你这是要往哪走啊?” 费映珂手持棍棒,冷笑着看向“老五”。 老五的几个儿子,都已经做了商铺掌柜,如今都不在身边护着。这厮见势不妙,本来打算逃跑,却被兄弟俩带人堵个正着,当即跪地磕头道:“老奴糊涂,老奴糊涂,请两位主子饶命!” 费映玘拦住想要打人的费映珂,提醒道:“三弟,莫要打死人。瀚哥儿四处贴了告示,不准动用私刑,这种人交给官府慢慢审。有瀚哥儿做主,他贪了多少银子,全都得吐出来。为今之要务,是派人接管各处产业,保住那些账册别被人烧了。” “对,请农会的老爷们做主,一定要保住账册慢慢查!”费映珂点头道。 兄弟俩将家奴“老五”捆起来,请求农会帮忙接管商号。 至于还在那儿骂人的费元祎,他们都懒得理会。一个被家奴欺瞒的老糊涂,不信儿子,只信外人,早点去死了才好! 老太太依旧在佛堂敲木鱼,外面的纷扰与她无关,口中一直念诵经文。 就连服侍她念佛的婆子,都忍不住跨出佛堂,趴在院门处细听外面说什么。听到可以分田,这婆子喜不自禁,她有两个儿子,还有孙子,都属于可以分田的家奴。 婆子突然转向佛堂跪着,无比虔诚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瀚哥儿长命百岁,保佑老婆子一家都能分到好田……” 景行苑。 费承琴心、费泽剑胆、费德酒魄,还有几个曾经跟赵瀚关系较好的家奴,此刻都聚在一起商量今后的出路。 “等分田之后,我就去投奔瀚哥儿,”费德问道,“你们谁愿去?” 费泽说:“我跟费承也要去,你们还有谁去?” “我也去!”一个叫费蒙的家奴道。 “同去,同去,瀚哥儿仗义,定还记得旧情。” “对,我也去。” “我就不去了,我还要帮夫人经营纸槽造纸坊。” “我听说纯哥儿都做大官了。” “现在去投奔也不迟,咱们都能写会算,做事不比那些当官的差。” “……” 突然过来一个官差,张口就问:“谁是费承、费泽、费德?” “我是!”三人齐刷刷站起来。 官差拿出一封信说:“这是总镇的亲笔信!” 三人拆开一看,却是赵瀚让他们别去吉安府,就在广信府做预备吏员帮忙办事。 只要能圆满完成分田工作,就能立即转为正式吏员。其中考评优秀者,明年夏天就能升官,随军调去湘南、广东那边。 费泽立即抱拳:“一定竭尽全力办事!” “告辞!”官差抱拳离开。 其实不止铅山这边,新占地盘都是这样搞。 扩张如此快速,官吏虽然勉强够用,但明年还要往外省发展,到那个时候就捉襟见肘了。必须趁着这次分田,培养出更多预备吏员,明年转正之后,随经验丰富的官吏,一起抽调去广东、湘南。 这是一种套路,在新占之地吸纳人才,通过分田观察其能力品性。大量培养并转正,等着下一次扩张,新老混杂一起外调升迁。 仿佛滚雪球,越往后面滚得越快越大,并且每年清除一批贪污渎职者。 不仅琴心、剑胆、酒魄三人,其他家奴同样可以报名,只不过他们三个肯定升得更快。 前提是,分田工作不能出篓子! …… 赵瀚就是赵言的消息,在铅山越传越广。 费家那些奴仆,但凡跟赵瀚有过接触的,都在说自己当初如何如何,早就看出瀚哥儿不是普通人。 就连赵瀚入读含珠书院,在图书楼里办手续那位,这几天都成了书院的红人。 他如今已经是蒙师,也不正经给学生讲课,走进教室就开始吹牛:“这位赵先生,当初也在含珠山读书。他拿着学牌进来,说是要领取书本。为师抬头一看,恍惚间紫气盈目,当即便知不是凡人,今后定然大富大贵也!果不其然,仅二三载,已是学富五车。其提出格位论,江西督学主持辩会,驳得含珠山诸生哑口无言,便是书院里的先生都避其锋芒……” “先生,”一个学童问道,“这个赵先生不是反贼吗?” 蒙师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而今朝廷无道,文武百官皆昏庸贪婪,天下百姓苦于暴政多时。赵先生不是造反,而是兴义师、抗暴政!你们这些学童,可知赵先生如何读书的?每日早起晚睡,可谓手不释卷,便是吃饭的时候都在读书!” 连赵瀚自己都不知道,他啥时候这么努力过? 山长室。 一个官差把书信递给费元禄:“请先生转交给郑如龙。” 费元禄叹息:“唉,郑如龙已经过世。” 郑如龙就是郑仲夔,费元禄从上饶请来的经师,跟庞春来的私交非常密切。这封信,也是庞春来写的,邀请郑仲夔去吉安那边做官。 可惜,郑仲夔半年前就死了。 至于朱舜水,早就回了家乡余姚,今年正在经历浙江饥荒。 铅山这边,物是人非矣! 试图收赵瀚为弟子的蔡懋德,如今已是河南右布政使。 河南旱灾严重,流寇肆虐,还要被朝廷摊派重赋,许多州县十室九空,蔡懋德早就不知道该如何治理。 他试图招募流民回乡垦殖,可每次有流民回来,不是被流寇劫掠,就是被官兵搜刮,接下来还有知县的盘剥。 来来回回两三次,蔡懋德彻底放弃,干脆整天躲在城里讲学,做一个不问世事的糊涂官。 …… 魏剑雄没有跟费映环去吉安,而是护送陈氏去建昌府跟儿子团聚。 他们抵达后世的鹰潭市之后,便弃船改走官道,经东乡至抚州,再沿着旴水建昌江坐船到建昌府。 “母亲!” 费元鉴特地出城迎接,在码头上跪地叩拜。 陈氏含泪欣慰道:“我儿长大了,可以做大事了。” 费元鉴不仅长大了,而且变黑了。他做知县的时候,不仅经常巡视村镇,有时还带着农兵进山剿灭土匪。 江西几乎每个县都有山,许多反贼逃进山中为匪。因此知县的一大职责,就是剿灭山中匪寇,在山民的帮助下,剿匪工作还算比较顺利。 母子俩携手进城,进了府衙安顿,一路诉说这几年经历的事情。 费元鉴又把妻儿叫来,孩子已经快满周岁。 陈氏颇为欢喜,抱着孩子逗弄,又送了儿媳一副玉镯。 直至费元鉴的妻子,带着儿子去喂奶,屋里只剩母子两个,陈氏终于忍不住开口:“元鉴,娘有件事情,必须跟你说,你听了莫要发怒。” 费元鉴笑道:“娘说吧。” 陈氏说道:“这次送我到建昌之人,你也看到了,是鹅湖费家的长随魏剑雄。” “我认出来了,明天就特地去拜谢。”费元鉴说道。 陈氏说道:“娘年轻时也是官宦家的小姐,魏剑雄其实是我家的奴仆。我被打入教坊司之后,他找寻数年来到铅山。我不肯见他,他便在鹅湖做了家奴。这次他回来,又苦缠于我,但我并未应承他什么。” 费元鉴非常惊讶,没想到还有这种故事。 不过陈氏并非其生母,甚至养育之恩也只两三年。他如今已看淡了,叹息道:“娘若动心,可与他去吉安府安家,孩儿并不会阻拦。” 费元鉴还是要面子的,他自己在建昌府成家立业,不愿陈氏也在这里改嫁他人。 各不干扰。 而且,陈氏走了也好,费元鉴可以跟曾经的自己彻底分割。他就当自己没去过铅山,等有空了,把父母的坟墓也迁来,从今往后,他将是建昌费氏的始祖。 陈氏欲言又止,只余一声叹息。 费元鉴笑着说:“母亲过年之后再走吧,让孩儿略尽孝道。” 第239章 237【龙虎山,张天师】(为企鹅大佬加更) 龙虎山,上清镇。 费映珙带领五百士卒,来到天师府恭贺新春。 第五十二代天师张应京,带着诸多道士出门迎客。不迎都不行,费映珙驻扎数日,农会已经在镇外开始分田了。 “将军请进!”张应京行礼道。 费映珙命令士卒在外守着,他独自一人走进去。进门之后,四处打量,呵呵笑道:“这天师府修得好气派啊!” 能不气派吗? 明代皇帝拨款翻修了三次,特别是嘉靖皇帝,疯狂砸银子修天师府。 张应京的祖母,是嘉靖皇帝胞妹的女儿。张应京父亲的名字,是万历皇帝亲自给取的。 论辈分,张应京可算崇祯的表叔! 明代天师府有大堂五间,东西赞教厅各五间,东西廊坊各六间。 穿过前堂,费映珙被请到张天师的私第,进到其中一个正厅坐下饮茶。 费映珙品着茶茗不说话,只微笑看向张应京。 张应京也是倒霉,他的父亲非常长寿,去年才羽化登仙。张应京大把年纪了,承嗣天师之位仅一年,屁股还没坐热就遇到反贼。 历史上,再过两年多,崇祯便撑不住,特招表叔张天师进京祈雨。 张应京祈雨没什么效果,倒是作了场法,把皇子的病给治好。返回江西途中,在扬州琼花观羽化,显然也没几年可活。 旁边坐着一人,名叫张洪任,是张应京的长子,今年二十一岁。 三人枯坐半天,张应京修为再高深,也忍不住说:“将军可否息兵,令农会停止分田?” 费映珙笑问:“我若不停呢?” 作为崇祯皇帝的远房表弟,张洪任问道:“赵先生之意,是否要天师府归附才可罢手?” “那天师府愿归附吗?”费映珙反问。 张洪任看向父亲,他自己不敢做主。 张应京暗自叹息,也不讲明白是否从贼,只说道:“恳请将军停手,待过年之后,贫道定率弟子亲赴吉安府。” 费映珙说道:“天师愿去吉安府,赵先生自然欢迎。但这分田不能停,而且,天师府、正一观、上清观的道士,没有度牒者一律还俗!” 父子俩一惊,这是要敲打龙虎山天师府啊。 即便是龙虎山张天师,也不能随便养道士,而且朝廷管得特别严。 除了弘治、嘉靖、万历之外,其他皇帝都不怎么给度牒,每次天师府请赐若干度牒,都是讨价还价只给一半,有时候甚至一张度牒都不给。 特别是隆庆皇帝,把天师府打压得很惨。直接革除张天师的正一真人封号,改为上清宫提点,从正二品秩比一品降为五品小官,印章都从金印变成铜印。 可惜隆庆皇帝死得早,万历皇帝继位之后,竟把自己的表姑赐婚给张天师。 崇祯可不会惯着龙虎山,天师府、正一观以及上清观,如今的合法道士数量,也就两三百人而已。年轻一辈的道士,全都属于非法出家! 费映珙微笑拱手:“张天师,请把没有度牒的道士,都查出来遣散了吧。龙虎山千年道庭,我实在不忍心动兵。” “不能等贫道去了吉安府再说吗?”张应京问道。 费映珙笑道:“赵先生有言,若是不把田分了,不把道士清理了,张天师也就没有必要去吉安府一趟。” “唉!” 张应京终于忍不住一声叹息。 他是崇祯皇帝的表叔,没被反贼一刀砍了,已经算反贼尊重龙虎山。除了照做,还能有什么选择?难道召集道士打一仗吗? 在费映珙的监督下,张应京开始清查度牒,一次性遣散二千四百多道士。 这些事情搞完,已经数日之后。 费映珙又说:“天师府上的家仆,也一并发还身契。愿意留下的,改签短期雇佣文书。不愿留下的,我都要带走。还有,今后不得虐待佣人!” 张应京说道:“修道之人,怎会行虐待之事?” “那可说不定。”费映珙冷笑。 张应京老脸一红,吩咐儿子去召集奴仆。 第四十六代天师张元吉,曾掠夺男子为仆,掠夺女子为婢,敲诈勒索财货。还在家里私设刑狱,前后杀害四十多人,甚至还灭人满门。 当时差点抄家灭族,刑部尚书陆瑜,建议剥夺真人号,今后不再册封天师。 可惜求情的人太多,杀人天师张元吉,只是坐牢两年,杖责一百,发配肃州充军。 想想山东孔府的腌臜事,就知道龙虎山张家有多脏。上清镇周边数万亩地,全都被天师府控制,以至于必须费映珙带五百正兵来主持分田! 费映珙不走了,就留在天师府过年。 大年初六,张应京带着长子张洪任,另有十几个道士,跟随费映珙一起前往吉安。 一路坐船,所行甚速。 船舱之内,张应京、张洪任父子唉声叹气。龙虎山的基业是保不住了,几万亩土地,分得只剩下九百多亩,完全是按合法道士的数量给留的。 今后可怎么办啊? 其实,他们应该感谢赵瀚。否则的话,三藩之乱期间,天师府将被耿精忠的乱兵烧个精光,府内各种财货被乱兵哄抢一空。 “父亲,干脆降了那赵贼吧。”张洪任说道,他已经顾不上崇祯表哥了。 张应京叹息说:“降了就能拿回田产?” 张洪任说道:“劝进!” 张应京眼皮子一跳,低声喝骂:“你糊涂啊。若是哪天赵贼覆灭,咱们被迫从贼,一切都有回转余地。天师府如果劝进,就跟赵贼绑上了,恐有万劫不复之祸事!” “整个江西都没了,听说南北各省皆灾,内有流寇,外有鞑贼,这大明哪还有救?”张洪任说道,“咱们劝进,只是得罪朝廷。今后无论谁统一天下,只要不是大明,天师府都不会有事的。” “容我再想想。”张应京眉头紧皱。 张洪任劝道:“不必再想了,劝进之功,莫要错过。只要事成,天师府又可在新朝发扬光大矣!” 张应京左思右想,决定稳妥行事,即:说得模棱两可,像是在劝进,又没有劝进。 这群道士被带到吉安府,扔在那里晾了好几天,终于获得赵瀚的召见。 张应京见到赵瀚的瞬间,就被对方的年轻所震惊。然后顺着这种震惊,露出更夸张的惊讶表情,喃喃自语道:“怎会如此?果真如此!” 赵瀚笑问:“天师在说什么?” 张应京拱手作揖:“数年前,龙虎山之道脉化气遁走。老道前日初至吉安,便见城上有龙虎气,呈五彩状,此天子之气也!” “竟然如此?”赵瀚惊道。 张应京作揖说:“果真如此!” 赵瀚说道:“既如此,吾便立即上疏朝廷,转述张天师之言,请崇祯天子迁都吉安,或可延续大明之国祚也。” “呃……” 张应京顿时噎住了,他儿子张洪任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哈哈哈哈!” 赵瀚突然大笑起来:“天师莫慌,戏言耳。” 一句戏言,把张应京搞得毫无脾气,更加小心应付道:“赵总镇英气勃发,老道慑于威严,故此语塞,还望恕罪。” 赵瀚看向张洪任,问道:“令公子年方几何?” “回禀总镇,小道二十有二。”张洪任恭敬作揖道。 赵瀚说道:“可曾娶妻,可有子嗣?” 张洪任回答道:“自幼向道,未曾娶妻,更无子嗣。” “你就留在吉安吧,”赵瀚随口说道,“今后不但要读道藏,还该学《大同集》,能学《数学》、《几何》就更好。” 这是要留人质? 但也没有必要吧,谁会留道士做人质? 张应京现在找不到突破口,他原本的打算,是想说赵瀚有天子气。不管赵瀚信不信,在他想来都会很高兴,造反之人哪个不喜欢听这种话? 只要赵瀚高兴了,就能继续接触,继续哄赵瀚高兴。 然后,趁机请赵瀚赐田,还可以赐下各种财物。赵瀚若被朝廷剿灭,张家可以抽身开溜;赵瀚若是夺取天下,张家可以飞黄腾达。 可这套路才一个开头,就被赵瀚给挡回去。 接下来该咋说? 张应京整理措辞,恭敬道:“总镇仁爱百姓,已尽得江西民心矣。老道虽在山中修行,亦久闻总镇之威名,而今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远远望之便可察人君威仪。” 赵瀚笑着说:“上清镇不是山中吧?那里交通便利,土地也算肥沃。” 谁跟你讨论上清镇在哪啊,重点是后半句好不好! 张应京此时彻底明白了,赵瀚根本不吃这套,只能作揖道:“总镇欲如何处置天师府,还请示下,老道定然遵从。” 赵瀚收起笑容:“从今往后,天师府、上清观、正一观,就以现在的道士数量为准。可减不可增,亦不可夺民田地。若有违反,剥夺天师之尊号!” 张应京面如死灰,偌大的天师府,外加两座道观,两百多个道士怎么搞? 正一观可是正一道的祖庭! 赵瀚又指着张洪任:“你留在吉安,多学些新东西,等把《数学》、《几何》学会了再回龙虎山。” 张洪任无言以对,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赵瀚想干嘛。 第240章 238【独霸江西】 张应京很快就知道赵瀚要干什么了。 数日之后,赵瀚直接召开佛道大会,除了天师府的道士之外,还有青原寺、东林寺、西林寺、仙人洞、仙都观、崆山寺等等。 赵瀚本人还未现身,一群和尚道士在那儿干瞪眼。 互相寒暄问候,气氛更加尴尬,因为宗派实在太复杂了。 青原寺是青原宗祖庭,东林寺是净土宗祖庭,前者是禅宗,后者是净土宗。 禅宗与净土宗的和尚,或许还可以友善沟通。但天师府和仙人洞,那是真没啥好聊的,相传仙人洞为吕洞宾修炼之地,而吕洞宾又是全真派的祖师爷。 众僧道等待良久,赵瀚终于进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道士。 “道长请入首座。”赵瀚的态度非常尊敬。 那道士婉拒道:“多谢总镇好意,张天师当居首座。贫道不才,陪座即可。” 赵瀚的态度,突然又变得强硬起来:“我说谁居首座,谁便该居首座!” 那道士有些尴尬,朝张应京作揖致歉,张应京只能把道教这边的首座让出来。 与此同时,无论僧道,都在猜测这道士是谁。 赵瀚扫向张应京:“怎么,心里不高兴?” “不敢。”张应京连忙应答。 “自己看!”赵瀚砸出一封信,落到张应京的面前。 张应京捡起,顿时吓得浑身颤抖,这下连面子都不要了,直接跪在地上说:“总镇恕罪!” 却是费映珙把张应京父子带走,让人继续清查天师府、上清宫和正一观。很快就有人举报,之前张家的自查,有许多道士躲进山中小观,于是又从山里搜出1300多个道士。 至于田产,并不只有上清镇周边几万亩,加上各种隐田,共有二十多万亩地! 张应京父子没有亲自作恶,但天师府的道士、家奴,其中有许多堪称恶霸。仅一个月内调查出的命案,就多达三十几件,百姓被逼得卖儿卖女的更是难以计数。 赵瀚冷笑道:“你们父子,暂时就留在吉安府。什么时候把事情查清楚了,你们再回去也不迟。从今往后,张家只能掌管天师府,上清宫、正一观等天师府下属庙观,张家之人不准插手任何事务!” “小道遵命。”张应京趴伏在地。 赵瀚指着自己带来的道士说:“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皂阁山崇真观刘显微刘道长。” 众僧道立即见礼,都没怎么放在心上。 道家有很多流派,但大致可分为正一道和全真道。 而在明代,正一道被朝廷奉为正宗,张家的正一观,又恰好是正一道的祖庭。 皂阁山属于灵宝派祖庭,与龙虎山、茅山,并列为正一派三大道庭。在朝廷的册封下,龙虎山真人是正二品,皂阁山、三茅山灵官都是正八品。 赵瀚懒得跟这些和尚道士讨论,直接宣布道:“吉安总兵府,增设宗教司。任命崇真观刘道长,为正一掌司;任命东林寺慧音法师,为善世掌司。其余寺庙道观,皆须归宗教司辖制!” 张应京虽然心中害怕,但实在是忍不住:“总镇,正一观才是正一道祖庭。” 赵瀚面色阴沉道:“刚才说了,张家今后只管天师府,正一观的住持监院,会另择道家高贤去担任。还有,天师府必须捐献八万两银子,用于重建崇真观、重建紫阳书院!” 此言一出,张应京几欲晕倒。 让他张家负责出钱,给皂阁山修房子是什么道理? 皂阁山就在樟树镇旁边,樟树镇能成为南方药都,皂阁山的道士便是奠基人。葛玄、葛洪就在皂阁山种药行医,皂阁山不仅道经多,而且医书也很多,道士们行的是“医道”。 可惜,大明宣德年间,皂阁山道观被一把火烧光。 道士刘开化试图恢复,但财力不济,只修复了很小一部分。眼前这个刘显微,就是刘开化的侄子,他常年带着道士下山行医,赚来的钱全部拿去重修道观。 至于紫阳书院,即皂阁山道德宫,乃是朱熹当年的讲学之地。 赵瀚不但要重建皂阁山崇真观,还要重建紫阳书院。准确的说,是“紫阳医学院”,聘请名医主讲,让道士们跟着学,让有志行医的俗家子也去学。 赵瀚又拿出一本最新版《大同集》,比旧版增加了两篇文章。他对僧道们说:“各庙观僧道,今后在参佛修道之余,也应当学习大同思想。你们若是有心,也可将大同思想,与佛家、道家经典融合,告诫弟子应当济世救民。” 立即有侍卫进来,给这些来自江西各地的僧道,每人都发一本《大同集》。 众僧道,立即口宣佛号和天尊。 “汝等都跟我来。”赵瀚起身说。 众僧道跟随赵瀚离开,前往城外的军营校场,然后就被那场面看傻了。 只见校场之上,竟有数百僧道,不但有和尚和道士,而且还有尼姑和道姑。他们都是被清理的非法出家人,挑选其中的年轻聪明者,培训转职为战场医生,主要学习急救和外伤处理。 刘显微捋着胡子微笑,这些人是他教出来的,已经前后培训了一年,而且还带去民间跟着行医三个月。 虽然当医生还不够格,但处理外伤,急救伤患是肯定足够的。 这些非法出家人,依旧穿着僧服和道服,但每人胸前都绣有葫芦标志。他们还各自背着药箱,药箱也有葫芦标志。 赵瀚笑着对僧道们说:“出家人慈悲为怀,治病救人也是慈悲。皂阁山紫阳书院,对所有出家人敞开大门,便是尼姑也可以去学医。我希望,你们在念经修行之余,也能实实在在做些事情。便是禅宗,入世救人也属修行法门。静岩禅师,是不是这个道理?” “阿弥陀佛,世间万事皆为修行,总镇所言深具佛理。青原寺将挑选十名僧人,前往皂阁山紫阳书院学医。”静岩禅师是青原寺的新住持,青原寺就在赵瀚眼皮子底下,已经被收拾得服服贴贴。 东林寺住持也说:“本寺将选送十五名僧人,前往皂阁山紫阳书院学医。” 其余僧道纷纷表态,就连天师府都要选送,紫阳书院的第一批医学生便有了。至于僧道下山义诊什么的,今后再慢慢说,反正不能让这些出家人无事可做。 眼前这些“医疗兵”,还有许多是自己报名的妇女,大概有一百来个的样子,她们目前主要做战地护士。 而且,所有医疗兵,关键时刻都能拿起武器参战,他们也是要进行军事训练的。 张应京回到临时住所,唉声叹气,把事情都给儿子说了。 张洪任说道:“胳膊拧不过大腿,为今之计,只有他说什么,天师府就做什么。孩儿明日便去学那《数学》、《几何》,得闲之后再去皂阁山学医。” “只能如此了。”张应京心如死灰,再也不想折腾,只愿早日回到天师府养老。 …… 南昌府。 “老爷,巡抚召见议事。”家仆敲门道。 “备轿吧。”张秉文说道。 三个月时间,张秉文已经学到《解析几何》。除了这玩意儿新鲜,其他数学知识,大都是他以前学过的。 无非是把文字和算筹,改为数字和计算符号表达。 这有什么难的? 张秉文完全搞不懂,为啥赵瀚增加教学内容,那么多士子明里暗里反对。非常简单,也就解析几何稍微难些,随便抽点空闲时间就学完了。 坐轿来到巡抚衙门,半路上张秉文还在解题。 进了大厅,其他官员已至,不只江西三司,就连府衙的官员也来了。 巡抚朱之臣无奈道:“赵总镇已经占领江西,只南昌府城未下,估计过几日也要来了。我已打算投诚,不知诸君何意?” 吴时亮叹息道:“老朽八十余岁,哪能连累儿孙?你们去投吧,我回浙江便是。” 今年浙江终于不再大旱,开春便有两场雨,吴时亮完全可以回家养老。趁着反贼占领府城以前,装病挂印而去,朝廷追查那就等死而已。 顺便一提,相较于去年,今年的旱灾有所减轻。 北方全部省份继续大旱,而在南方地区,只湘西出现旱灾,江南诸府终于缓过劲来。 具体到江西,仅九江府、南康府不雨,这两府正好挨着长江和鄱阳湖。 按察使李时茪说:“我也回乡吧。” 诸多官员纷纷做出选择,要么从贼,要么回乡,都不敢跑去北京。其他江西官员不在,自己一个人去北京,万一皇帝恼怒要杀人怎么办? 就像约定好了一般,等该跑的官员已经离开,数日之后大同军终于进驻南昌府。 黄幺带兵登岸,沿途百姓夹道欢迎。特别是城中商户、家奴和游民,早就盼着这天,他们实在不愿生活在大明治下。 “恭迎将军!” 朱之臣率领官员出城迎接,徐颖、王廷试也混在人群之中。 黄幺抬头望着城楼,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待军队走近,王廷试抖抖袖子,昂首挺胸走过去,再怎么说他也是功臣。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在帮忙串联,安抚南昌城的各方势力。 徐颖微笑不语,他有新任务,那就是去南京,在江南诸府发展情报网络。 张秉文此时也没露面,等他把解析几何彻底搞懂,就要到吉安府考试做官去了。 崇祯十一年,元宵节期间,赵瀚占领江西全境。 第241章 239【团练】 赵瀚微笑看向张秉文:“你要考试?” 张秉文拱手说道:“四书五经就不必考了,小学与中学内容太过简单,跟当年考秀才没什么区别。请总镇出题,考《大同集》、《数学》和《几何》?” “不必考了,我相信你。一个布政使,还不至于说这种谎话。”赵瀚说道。 张秉文再次拱手:“多谢总镇信任!” 赵瀚突然问道:“你对天下大势怎看?” 张秉文立即打起精神,这才是真正的考试:“大明国库空虚,吏治败坏,兼并严重,早已积弊难返。西北流寇,奔走不休,无法停下来安定发展,不过是大股的马匪而已。什么时候,流寇能把官兵打得到处跑,这些流寇才能设官建制,才有争夺天下的本钱。辽东鞑贼,异族耳。但就此时而言,鞑子已经创建制度,一旦大明朝廷崩溃,比流寇更有机会争天下。至于江西,不须我再复述。” 赵瀚非常满意,又问:“可知接下来我如何发展?” 张秉文说道:“南直隶,天下菁华之地。可从广信府东出,先占浙江。再乘水师顺长江而下,水陆夹击,必克南京、太平、镇江诸城。如此,江南定矣,半壁江山唾手可得。” “那我今年该打浙江?”赵瀚笑道。 “非也,”张秉文说道,“以总镇之性情才智,必先下湘南,再下广东、福建。” 赵瀚愈发满意,问道:“为何如此?” 张秉文分析道:“江南若失,大明速亡。鞑子必然破关,建制称帝之鞑子,将迅速占领河北。未经建制的流寇,绝对不是鞑子的对手。而在此之前,只要总镇敢动南直、浙江,大明朝廷肯定不顾一切,尽遣北方六省之军,全力与江西进行决战。那时的局势,就变成总镇独自应付朝廷大军,流寇和鞑子反而坐收渔翁之利。何其不智也?” “那我为何先下湘南?”赵瀚问道。 张秉文说:“湖广熟,天下足,洞庭湖天下粮仓也。值此乱世,粮食最重,谁能让百姓吃饱,谁就能问鼎天下。” 明代中前期,大明的主要产粮地是江南,准确的说是长江下游和太湖周边区域。 但从明代中期开始,这些地方人口不断繁衍,而且又大量改种经济作物,导致粮食供应严重不足。而湖广又被开发出来,由此成为天下粮仓。江南诸府的粮食,很多都是湖广、江西运去出售的。 因此,赵瀚不必打下江南,他只要占据湖广、江西产粮地,就能随时卡住江南地区的脖子。 张秉文继续说道:“至于福建、广东,海贸乃天下大利。一旦开海,打击走私,赋税不比南直、浙江更少。” “哈哈哈哈!” 赵瀚开怀大笑道:“君乃大才也。” 张秉文虽是桐城人,但在福建做过兵巡道,他深知福建海贸的利润有多大。 大明朝廷不好下手,赵瀚却可随便搞,狠狠杀一批走私的商贾。随便怎么杀,反正不牵扯他的利益,张秉文对此乐见其成。 赵瀚让人拿来一份情报,递过去说:“先生请看。” 张秉文有些好奇,扫了一眼,却是抄来的朝廷邸报。 今年元宵节都没休息,正月十四整出一个文件,崇祯接受工部给事中傅元初的建议,下令在福建开海征收关税来助饷。 张秉文摇头叹息:“唉,大明根基已坏,即便开海,也收不上来几个税的。” 赵瀚又递出一份情报,也是正月份的,南京裁撤冗员八十九人。 “看来朝廷是真没钱了,居然开始裁撤官员,”张秉文好笑道,“可惜掣肘太多,真要裁剪冗员,南京至少能裁三百人。而且,怎不多裁几个侍郎?官职最高者只是几个主事。” 赵瀚起身说:“你去秘书院做事吧。” 张秉文这种人来投,自然不可能真当小吏,但更不可能为他坏了规矩。因此,弄到秘书院是最好的,积累两年资历,再外放出去做佐贰官,很快就能镀金升上来。 赵瀚已经外放了四个秘书出去,费瑜被外放县丞,等在湘南、广东扩张,费瑜就能升调去做知县。 张秉文把妻妾安顿好,又派人回桐城,去接自己的几个儿女。 把交接手续办完,张秉文去秘书院上班,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 就是那位要绝食的广信知府解立敬,赵瀚也懒得劝说,让此人自己去农村看看,然后便招进秘书院做普通秘书。 两人只差一岁,秘书院就他们年龄最大,不用问都知道对方是啥情况。 互相抱拳,各自办事。 庞春来悄悄找到赵瀚,以一个长辈的身份说:“瀚哥儿,你是不是该再纳一个姬妾了?” “不急。”赵瀚说道。 “还是该早早纳妾,”庞春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诸多官员,便是百姓,都希望你能纳妾。” 赵瀚叹息:“等今年的仗打完再说。” 官员着急的原因,无非是怕赵瀚子嗣不兴。 费如兰虽然生下个儿子,但此后就一直没动静。去年冬天,铳儿感冒发烧,把庞春来、李邦华等人都急坏了。 只一个儿子,以古代的医疗水平,真的是非常不保险。 必须生多些,而且要尽早生。 柴荣的儿子,要是有二十岁,他赵匡胤敢黄袍加身? 赵瀚年富力强不假,但麾下官员害怕万一啊。 对于赵瀚来说,生儿子已经成了政治任务,他只能从善如流,当晚回家跟费如兰好生折腾。 今年情况不错,秧苗插下之后,普遍只有些小旱,只旱了不到一个月便下雨。 唯有最北边的九江府、南康府,抗旱工作比较严峻,两府诸县都已经忙碌起来。 顺便一提,为了办事方便,南昌府下辖西北四县,全部划归南康府管辖。 因为从南康府城出发,经修水可至武宁、宁州,经双溪可至靖安,经冯水可至奉新。反正从府城出发,坐船就能抵达,交通非常便利。 如果四县还是归属南昌,今后上交的赋税,必须先运去南康府,再坐船运去南昌府。府衙官员下乡办事,也必须去绕一圈,徒耗人力物力而已。 可怜的南昌府,原本管辖八县,被赵瀚搞得只剩四县。 在江西北部抗旱救灾的时候,有两个锦衣卫已经回京复命,另外还剩四个留在江西探查。 乾清宫。 “陛下,赵贼已占江西全境。”锦衣卫趴跪在地上禀报。 崇祯居然没有愤怒,因为他已经收到多份情报,赵瀚独据江西属于迟早的事情。 甚至,赵瀚通过王调鼎,又递上去一封信。 内容很简单,赵瀚保证不出兵南直和浙江,理由是不想面对朝廷的兵锋,也不希望流寇在北方继续壮大。 崇祯继续问询一番,便把杨嗣昌、王调鼎叫来。 自从赵瀚第二封信递上,王调鼎的身份已经很明显,就是赵瀚与皇帝之间的传声筒。 “赵贼窃据江西全境了。”崇祯的语气似乎很平静。 杨嗣昌猛然一惊:“江南危矣!” 王调鼎说道:“杨兵部不必担心江南,赵贼肯定出兵湘南,那里产的粮食最多。” 杨嗣昌顿时无语,他是常德人,赵瀚要去占他的老家。 君臣皆无话可说。 西北流寇,辽东鞑子,南方赵瀚。而朝廷的钱粮,对付一个都捉襟见肘,还要必须同时应付三个。 “为之奈何?”崇祯浑身无力,他真的太累了。 杨嗣昌叹息道:“南直、浙江,不可能募兵打仗。这两地连年大旱,能收赋税已属不易,若再募兵作战,如何养北方之兵?朝廷也不可能派兵征讨赵贼,长江天险,须练水师,哪来的银子去练水师?” 崇祯冷笑:“你说这些有何用处?” 杨嗣昌俯首道:“只能相信赵贼不打南直、浙江,趁着赵贼往西扩张之际,朝廷应速速剿灭流寇。只有灭了流寇,才能腾出手来征讨赵贼。至于赵贼……可令湘南、广东、福建之士绅,自募乡勇组建团练,以拖延赵贼扩张之速度。” 崇祯怒道:“士绅自募乡勇?你要把大明变成汉末三国吗!” 杨嗣昌磕头说:“此权宜之计也,只在南方三省施行,等朝廷剿灭了流寇,就可立即取消此令。当务之急,是要速速剿灭流贼,请陛下再练十万兵!” “钱呢?”崇祯质问。 “加派练饷!”杨嗣昌咬牙道,他也是被逼急了。 崇祯颓然,有气无力道:“便依卿之计。” 什么计策? 当然是加派练饷,编练新军,速剿流贼。同时,传令湘南、广东、福建三地,士绅豪强可以自己编练军队。 翌日拿到朝堂讨论,情况让人非常惊讶。 办团练的事情,竟然获得一致通过,这些当官的都怕被赵贼分田。反正是杨嗣昌提出的法子,办砸了正好借机弹劾,办好了就能弄死赵贼。 至于加饷练兵,招来百官狂喷,谁都知道不能再折腾,加派练饷岂非逼得更多农民造反? 反对无效,全国再次加派,百姓苦不堪言。 而江西那边,赵瀚厉兵秣马,只等夏粮收割就出兵。 第242章 240【跨省出兵】(为白银盟“暖阳1314”加更) 去年的江西,水旱灾害轮着来,如果再被官府士绅盘剥,就会在史书上留下“饥”字。 特别是第二年,可能比灾年“饥”得更厉害。 但在赵瀚治下,崇祯十一年的江西,除开北部少数区域,夏粮来了个大丰收! 万民欢腾,喜气洋洋。 在调动军队和粮饷之际,赵瀚扔给张秉文一份情报:“君之内弟小舅子,做了湖广巡抚。” 张秉文完毕,笑道:“无妨,他顾不上湘南。” 如今湖广有三个巡抚,湖广巡抚方孔炤,即张秉文的小舅子。郧阳巡抚戴东旻,专门征讨流寇;湘南巡抚王之良,专门对付赵瀚。 方孔炤是刚刚上任的,前任巡抚叫余应桂,如今正在北京蹲监牢。 余应桂是江西人,其族亲已经归附赵瀚。但他被朝廷问罪,并非族人从贼,而是破坏熊文灿“招抚大局”,遭到杨嗣昌弹劾而丢官坐牢。 这些前线巡抚,都觉得熊文灿是个傻逼! 比如郧阳巡抚戴东旻,就坚决抵制招抚之策。他认为小股贼寇可以招抚,大股贼寇必须武力镇压,除非招抚之后愿意遣散部队。戴东旻指挥作战数十次,张献忠就是被他打得被迫招安的。 “这个王之良,究竟是何方神圣?”赵瀚问道。 湘南巡抚王之良,是赵瀚的主要敌人。 李邦华仔细想了想,突然有点印象:“我做兵部尚书的时候,此人在内阁做中书舍人。皇帝在文华殿议事,我见过这王之良几次。听说诗才绝佳,不知是否能打仗。” “陕西人,多少知些兵事。”张秉文补充道。 王之良在历史上没啥名气,但他的儿子王弘撰却大名鼎鼎,精通理学、史学、易学、诗词、金石、绘画、书法。王弘撰坚决不受康熙的征召,躲进华山隐居,被顾炎武称为“关中声气之领袖”。 研究来,研究去,也没此人更多信息,那就直接开打呗! …… 崇祯十一年,六月初。 大同军队,兵分四路出发。 北路: 古剑山为主将,率水师游弋长江。李会为副将,率水师游弋信江。主要目的,提防官兵从南直隶、浙江入侵。 西路上: 黄幺为主将,从萍乡攻打醴陵。李正为副将,从万载攻打浏阳。 西路下: 张铁牛为主将,率领两千藤甲兵,翻山越岭直取酃县。刘柱为副将,从永新攻打茶陵。 南路: 费如鹤为主将,从长宁攻打龙川。江大山为副将,从定南攻打和平。 其实由江西进攻广东,最好是顺梅岭古道南下。但两广总督沈犹龙,已经平定广西民乱,在南雄屯兵防御,几乎不可能强行攻克。 …… 由于不带辎重、不带辅兵,张铁牛的行军路线虽最难走,但他提前出发,反而最先抵达战场。 明末清初战乱不休,将近十万人的酃县,被清军杀得只剩5000多人,因此康熙、雍正年间迁来许多客家人。 此时的酃县虽属湖广,却以江西人居多,本地语言直接就是江西话。 当张铁牛昼伏夜行,奔至县外霞阳镇时,两千藤甲兵已经饿了一整天。可惜偷袭县城失败,城中贼寇远远望见藤甲兵,吓得连忙把城门给关闭。 他们只能回到霞阳镇,没有抢吃的,而是分兵守住镇头镇尾,手持兵器观察四周的情况。 十多个军中宣教官,也全部穿着藤甲。 见整个小镇已经凋敝,家家紧闭大门,宣教官敲响小锣沿街大喊:“酃县的老表,我们是赵天王的兵,专门来杀酃县贼寇。大家不要害怕,我们若是抢劫,你们关门也没用。不要你们的粮食,不要你们的钱财,谁家有梯子都借一下。镇上的木匠也请出来,我们出钱雇佣木匠做攻城梯!” 如此呼喊一刻钟,镇上居民终于相信。 因为其他贼寇来到霞阳镇,都是暴力破门而入,抢走粮食和钱财,甚至还抢走美貌女子。而眼前这些藤甲兵,却非常有秩序,一看就跟贼寇不同。 一个店铺掌柜开门,恭敬作揖道:“拜见各位将军!” 宣教官拱手回礼:“敢问老表尊姓大名。” “免贵,姓刘,名安生,”掌柜问道,“诸位可是要攻打县城?” “原来是刘掌柜,”宣教官说道,“对,我们来借梯子,二十副足矣。我们都是赵天王的兵,不抢百姓,专打贼寇。” 刘掌柜立即大喊:“都出来,这是赵天王的好兵!” 镇上居民纷纷开门,然后围着宣教官跪了一地,嘶声哭喊道:“将军救命啊,那些匪贼都不是人,十天半月就来抢一次,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闺女也被抢走了,也不晓得是死是活!” “家里的粮食没了,钱也没了,再这样下去都得饿死!” “……” 宣教官大喊:“乡亲们莫慌,把家里的梯子都借来,梯子不够就拆门板现做。只要有了梯子,我们立即进城杀贼!” 镇上居民立即行动起来,纷纷搬来木梯。 酃县县城并不高大,只有四米多而已,两条民用木梯绑起来就能攻城。但还是不够用,只能拆下门板,用钉子和绳子制作简易木梯。 当天下午,两千藤甲兵,抬着二十多条木梯,全部饿着肚子奔向县城。 这里的贼寇,是从永宁县而来。 贼首小霸王,已攻下永兴县,在更加富庶的永兴享福。留在酃县的都是弱鸡,只有一千八百多人,贼首唤作翻天猴。 翻天猴听说赵天王派兵来了,吓得立即就要逃跑。但又舍不得财货和美女,干脆守城不出,同时派遣心腹,去茶陵那边请求援兵。 这厮坐在城楼上,突然藤甲兵抬楼梯而至,连忙大喊:“那边,把滚木、滚油搬去那边!” 由于没来得及提前准备,城中贼寇的守城物资非常少,根本不足以防守各段城墙。 只见两千藤甲兵,抬着二十多架攻城梯,齐刷刷跳进护城河。 藤甲和梯子都有浮力,很快轻松渡河上岸,将攻城梯分别架在多处城墙。 “是藤甲兵!” “赵天王作法招了藤甲兵!” 听过《三国演义》的贼寇,纷纷惊恐大呼,许多贼寇干脆转身就逃。 “啊!” 突然一声惨叫,却是抬滚油的贼寇,因为太过慌张而摔倒,好几个贼寇的脚都被热油烫伤。他们也顾不得守城了,纷纷忍痛开溜,所过之处把其他贼寇也带得溃逃。 张铁牛身先士卒,踩着木梯就往上爬。 这里有几个贼寇,想要把梯子推开,但更多藤甲兵在下面按住梯子底部。 四米多的高度,张铁牛转眼就爬上去。 他现在的武器,换成了一把钢刀,两把小斧头别在腰间用于抛掷。 “杀!” 张铁牛翻上城墙,举盾挡住要害,抬手一刀劈出。 其余多处,也陆续攻上,藤甲兵追着贼寇一阵砍杀。 贼首翻天猴见势不妙,立即朝靠河的城墙奔去,攀着绳子飞快溜走,然后游到河对岸进山去了。 这一仗打下来,藤甲兵只有两人受伤,贼寇的热油和滚木甚至都没使用。 搜检全城,抓到六百多个贼兵。 “这些人如何处理?”宣教官问道。 张铁牛面色狰狞:“全杀了!” 他们属于奇袭,休息一天,吃饱喝足,还要奔赴下一座县城,哪能分出人手看管俘虏? 宣教官也晓得这个道理,并未横加阻拦。 六百多贼兵被捆起来,挨个抹脖子杀死。城内百姓并不害怕,反而欢呼喝彩,他们被这些贼兵祸害得不轻。 雇来城中妇女,用反贼的粮食煮饭,全体士卒脱下甲胄休息。 宣教官却没法休息,他们还要奔走串联,召集城中幸存的大户,让他们每家都出人负责守城。防止藤甲兵离开之后,成功逃窜的反贼又杀回来。另外,还要让大户搜集小船和骡子,用来运送藤甲和粮食,张铁牛要顺着河岸前往茶陵。 注:茶陵已经升级为州,之前一直写错了,多谢书友指正。 茶陵那边,刘柱虽是副将,兵力却远超张铁牛。 刘柱麾下有两千正兵、两千农兵,还有六千多运粮队,另有宣教团、外派官吏、农会骨干、医疗兵总计九百多人。 进入茶陵地界之后,宣教团、官吏、农会立即行动起来,到各处村镇宣讲政策。不但农民踊跃响应,就连士绅地主都热情接待,他们被贼寇祸害得很惨,也没想再保住田产,只要能保住性命就好。 数日之后,刘柱带兵出现于茶陵州北部,加上几千运粮队,吓得城内反贼魂飞魄散。 虽然反贼大部分是本地人,但几个贼头子,却是从江西逃过来的。他们早就已经被“天兵”打出阴影,刘柱的军队还在十里之外,就直接收拾细软弃城朝东南遁逃。 正是酃县方向! 张铁牛的两千藤甲兵,在湖口镇以北两里,跟逃来的五千多贼寇撞上。 根本不用列阵,甚至藤甲都懒得穿上。 张铁牛让士卒戴上藤甲盔,手持藤牌和钢刀,便直接朝着两倍有余的敌人杀去。 “快跑啊!赵天王会法术,这里也招了天兵!” 老贼们看到大同军旗,吓得扭头就跑。他们真被吓怕了,本就是从北边逃来的,莫名其妙在南边遇到敌人,愈发确信赵天王真的会法术。 张铁牛、刘柱这一路,因为打的都是弱鸡,开局可谓非常顺利。 只要再打下安仁和攸县,第一阶段的战略目标就算达成。 第243章 241【攻心为上】 长沙府城。 长沙知县杨观吉,正在督建瓮城。长沙以前是有瓮城的,但只四道门有,现在又增设几座。 面对江西贼寇,必须加固城防! “吉长,”知府王期昇快步走来,面色严峻道,“江西赵贼,已经派兵攻打湖广。醴陵失陷,浏阳被围。” 醴陵县、浏阳县,都属长沙府管辖,而且是长沙的东大门。 杨观吉问道:“那位湘南巡抚在作甚?” “在岳州、常德两府募集钱粮,号召士绅开办团练,”王期昇说道,“王巡抚让长沙士绅也办团练,此事就拜托吉长了。至于督建瓮城,交给其他人来做即可。” 杨观吉心中叹息,抱拳道:“尽力而为。” 把瓮城工地的事务交接之后,杨观吉立即出城,去乡下串联士绅豪族,说实话他此刻很想从贼。 长沙知府王期昇,长沙知县杨观吉,其实是同科进士。 杨观吉自幼家贫,每逢家中缺粮,母亲就带他去外公家蹭饭吃,从小饱受舅妈和表兄弟的歧视。但他读书很用功,年纪轻轻考中进士,可惜没钱贿赂吏部官员。 堂堂进士,本被任命为如皋知县,刚到如皋赴任,莫名其妙就贬为广信府知事。 他没有得罪任何人,没来得及说话,也没来得及做事,就从七品知县降为九品知事。只有一个可能,如皋知县的职位,被人花高价钱买了,他这正牌进士必须让位。 折腾至今,数次迁调,还是个七品知县,而他的同科进士已是知府。 苦活累活,全是杨观吉在做,功劳却是别人的。 杨观吉直奔沙坪村,拜见士绅陶氏。本地人呼为“陶烂谷”,意思是说,陶家的稻谷多得烂在仓里。家里养的奴仆,为其耕种的佃户,加起来有上万人之多。 这家人正在办丧事,族长陶添荣刚刚去世。 杨观吉前去吊唁,他是一个穷逼,送不起贵重礼物,干脆空着双手到灵堂上香。 当晚,他把陶邦显、陶邦用兄弟俩,叫出灵堂商量办团练之事。 还没开口,陶邦显就说:“县尊,长沙修筑瓮城,陶氏已捐了千两白银。朝廷数次加派,陶家也摊派最重,难不成又让陶家出钱?” “非也,非也,”杨观吉有些尴尬,“陛下有旨,乡绅可办团练,只需到知府那里报备,就能自己募兵剿贼。” 陶邦用立即拒绝:“陶家人只会读书,不会打仗。” 杨观吉劝说道:“那江西赵贼,已经攻陷醴陵、包围浏阳,很快就要打到府城这边。此贼可是要分大户田产的,陶家数万亩地岌岌可危!” 陶邦显拱手说:“县尊请回,陶家不会募兵打仗!” 陶邦用也起身作揖,兄弟二人不再言语,结伴回到灵堂为父亲守灵。 “唉!” 杨观吉无奈摇头,只能作罢,翌日又去找其他大户。 陶氏兄弟则悄悄商量从贼之事,他们共有八个儿子,还有好几个女儿。两个没出嫁的女儿,可以嫁给赵贼麾下官员联姻。八个儿子,只要是已经成年的,都可以送去赵贼那里当官。 至于家里的几万亩地,分就分呗,只要能保住性命即可。 为啥如此干脆利落? 因为仅万历年间,湘南就爆发了20多次农民起义。农民军只要打到长沙,就肯定拿陶家开刀。 整个陶氏家族,到天启初年,男丁被杀得只剩祖孙四人。多次战乱之后,陶家的十多万亩地,现在也只剩下几万亩。 陶家已经被杀怕了,对风吹草动极为敏感。 如今,家里的男丁繁衍至十人,再被屠杀极有可能灭族,必须找一个强有力的靠山。 他们去年就派人去江西,观察赵瀚对大族的政策。情况让他们非常高兴,江西赵贼竟然只要田产,别说抢钱杀人,就连仓里的粮食都不会抢。 “父亲,叔父,”长房长子陶爱之说,“既然决议投靠赵先生,为何不趁机立下大功呢?” 陶邦显问道:“如何立功?” 陶爱之说道:“便依那知县,陶家出钱办团练,到时候可以带兵反戈一击!” 陶爱之出生于天启初年,当时陶家只剩祖孙四人,生下来便是新一代的独苗。因此取名“爱之”,从小严加培养,聘请名师教学,又送其至岳麓书院求学。今年虽只十八岁,却也见识广博,而且颇有谋略。 陶邦显、陶邦用对视一眼,但他们心有余悸,特别害怕兵戈之事。 陶邦用说道:“兵事凶险,能避则避,不如就在家里等着分田吧。为今之要务,是你们兄弟几个,多多纳妾生子,让陶家人丁兴旺起来。” 陶爱之愤懑道:“叔父,小侄今年才十八岁。二弟、三弟十六岁,四弟才十五岁。英华少年,正当建功立业,如何能痴迷于妇人?” 陶邦显的表情有些恐惧,叹息说:“你小小年纪,不知兵祸凶险。数十年前,陶家男丁两百余。仅你曾祖那一辈,主宗兄弟就有十三人。你祖父那一辈,又有同支兄弟十一人。可历次民乱,杀戮无数,为父亲眼看到各位叔祖、叔伯被杀。家中女眷,多遭侮辱,甚至被虐待致死!” 陶邦用也说:“最危险那次,贼寇来得太快。我与母亲跳入粪池,在大粪里泡了一整天,全身爬满蛆虫,半夜方才逃出去。” 陶爱之没有经历过那些,又兼年轻气盛,斩钉截铁道:“父亲,叔父,陶家为何屡遭不幸?皆因朝廷腐败,官逼民反,致使民乱四起。如今赵先生起兵,江西已然大治,未闻再有民乱,此平定乱世之英主也。我陶家既然决心归附,不惟献土而已,还当趁机立下大功。于公,为生民立命也;于私,可使我陶家再得富贵!如此良机,怎可错过?大丈夫生于乱世,难道还要苟且偷生,整日与妇人在内宅为乐吗?” “砰!” 房门被推开,三个少年走进来。 却是陶邦显的次子陶眬之,陶邦用的长子陶云峰、次子陶爱峰,年龄最小者只有虚岁十五。 “请父亲、叔父伯父募兵!” 三个少年,齐刷刷跪地。 陶爱之也跟着跪下:“请父亲、叔父募兵!” 兄弟俩又是担忧,又是高兴。忧的是惧怕兵连祸结,喜的是儿子们都胸怀大志。 数日之后,陶家派人去府城报备,知府、知县都非常惊喜。旬月间,陶家募兵四千余,由陶爱之、陶眬之、陶云峰、陶爱峰四兄弟统率。 …… 浏阳。 李正此时极为郁闷,出兵湘南的四支部队,黄幺攻克醴陵,刘柱攻克茶陵,张铁牛攻克酃县,只有他被堵在浏阳城下。 浏阳知县冯祖望,虽然已经升迁异地,但他练出的乡勇却还在。新任知县虽然没啥本事,却也懂得放权,把乡勇交给王徽来统率。 王徽据城不出,热油、金汁、滚木、落石齐备,把浏阳县城守得无懈可击。 没法强攻! 前任知县冯祖望,不但编练乡勇,还把县城给修缮加固了。 这个冯祖望,不学父亲冯梦龙写,跑来掺和兵事干嘛? 李正望着城池无可奈何,只能寄希望于围城打援,可长沙那边偏偏又不派援军过来。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萧宗显提醒道。 李正问道:“如何攻心?” 萧宗显说:“传令宣教员和农会,先给城内乡勇的家人分田,再让这些家人去城外喊话。找不到家人的,就给他们的邻居分田。” 李正顿时醒悟,大喜道:“好计策!” 定下计策,立即行动。 又过数日,几百个先分到田的农民,坐着小船渡过护城河。 “不要射箭,我看到我爹了!” “我三叔也来了,大夥莫要射箭。” “……” 守将王徽顿时又惊又怒,他出身大地主家庭,家里有上万亩地,已经提前把家人接到城里。 可他麾下的乡勇,却多出自小地主、自耕农,另外还有一部分是佃户。 城外这数百农民,他还真不敢下令射箭,否则定然军心大乱。 一个自耕农大喊:“润哥儿,我是你爹。咱家的田没被分走,还多了二十几亩。有水田,有旱田,还有山地!莫要再给官府打仗了,快快投降做赵先生的兵!” 另一个佃户则泪流满面,哭喊道:“石头,咱家也有田了,咱家也有田了啊!不用再给地主种田了,咱家自己也有田,快快回家种田!” “良子,我是你叔。你爹走得早,你们兄弟几个,从小就过苦日子。快回家吧,你娘都分田了,你也快快分家分田!” “大哥,我是小妹。女人也能分田,爹娘让你快回家!” “……” 一通喊话,守军全体沉默,都在侧耳倾听城下说什么。 王徽只觉浑身冰凉,哪有这样打仗的? 他看向身边士卒,除了大族子弟之外,其他人全部开始躁动,脸上写满了向往之色。 这还怎么打仗? 只需再喊话两三天,反贼根本不用攻城,守军自己就要跑光一大半,甚至有可能直接开门献城。 王徽朝着另一段城墙走去,面无表情道:“县尊,借你人头一用。” 知县表情惊恐,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被王徽一刀砍死。 “开城!” 王徽提着知县的脑袋,带着乡勇出城投降,这仗根本就他娘的没法打。 李正带兵过来,笑着说:“你便是守将王徽?带兵不错,今后跟着我打仗吧。” “愿为赵先生效死!”王徽单膝跪地。 王徽以前只杀过江西来的贼寇,手上没有染过大同兵的血。而且,他麾下全是家乡子弟兵,也不可能胡乱在家乡杀人。 除了出身大族,肯定要被分田,跟赵瀚没有其他矛盾。 王徽手下的乡勇,大部分被遣散回家,只留一千人作为运粮队。暂时没有正式编制,临时招募的运粮辅兵而已。 略作休整,李正派人给黄幺报捷,商量下一步作战计划。 此时此刻,黄幺已经离开醴陵,攻占了渌口镇株洲,卡住水陆交通要道。 当友军捷报传来,黄幺立即下令,让李正前去骚扰长沙。而他自己,则带兵前往湘潭,只要把湘潭拿下,就能跟李正一起合围长沙。 李正在等待命令期间,突然抓到一个“奸细”。 “奸细”跪地磕头道:“将军饶命,小人是沙坪陶氏的家奴。我家主人募兵数千,只要将军兵至,必然反戈一击。将军若是不信,到了长沙之后,可以先去沙坪分田,那里的田地都是陶氏所有。” 李正将信将疑,还有主动请求分田的大地主? 企鹅大佬的白银盟加更,今后会继续补上。 第244章 242【王之良】 湘南巡抚王之良,绝对称得上“知兵事”。 他接到任命时,是如此对崇祯说的:“赵贼,坐寇也,以分田而惑小民之心,时日越长,其势越盛。而湖广之兵,皆北上征讨流贼,湘南早已无兵可用矣。既令乡绅编练团勇,成可战之军须经一载,届时赵贼早已吞府并县。唯有编练火器营,方可短日而成军,请陛下赐予火铳、火炮、火药!” 崇祯这次很大方,立即下令,给王之良调拨火器。 然后,王之良被搞得毫无脾气。 火炮全是老物件,也不知属于哪辈儿祖宗,斑斑铜绿可以放进博物馆。 火铳给了三千支,明初的三眼铳都有。也有比较新式的鸟铳,但十支里能有一支可用,就已算祖辈积德烧高香了。 至于火药,不是粉末状的,也不是颗粒状的,而是他娘的块状! 这是要让火铳兵,先把块状火药敲碎,再拿去填装发射吗? 王之良离京之前,又跑去见了崇祯一面,把自己领到的军火状况,全都在皇帝那里说清楚。 崇祯也气得不轻,立即让人严查。 如今还在查,然而不用查了,因为火药厂都炸没了。 真不是“火龙烧仓”的把戏,而是火药存放不当,引起一场大爆炸。 史称“安民厂灾”:都城十余里内,觉地轴摇撼不已……震毁城垣,方圆十数里无完宇,树木俱偃仆立槁。居人行人,互相枕藉,死皆焦黑……据查居民死伤万余,贴厂太监王甫、局官张之秀俱毙,武库几空,发五千金赈恤。 城墙都震塌了,方圆十多里,找不到完好房子,附近的武器装备库房全毁。 可怜的崇祯,本来就缺钱,还要拿出五千两银子抚恤死伤者。 王之良双手空空赴任,叫来湖广三司官员,安排乡绅编练团勇事宜。 湖广三司同样无奈,他们已经连续几年,一边给朝廷上交赋税,一边给巡抚筹措粮草。湖广是围剿流寇的主战区之一,导致湘南反贼肆虐都没空扑灭,现在哪有财力物力人力对付赵瀚? 三司官员,直接装死。 王之良只能亲自出马,好歹说服岳州、常德两府士绅,东拼西凑整出六千多团勇义士。 就在此时,赵贼出兵湖广的消息传来。 王之良立即带兵,飞快赶往长沙。 长沙必须守住,否则整个洞庭湖平原,都将暴露于赵贼的兵锋之下! “虞卿公,你可总算来了!”长沙知府王期昇,感动得差点当场跪下。 王期昇也算能臣,但他的技能点,全部点在建筑方面。一路升官的政绩,都是修筑堤坝、修筑城池、修筑水渠,抗击贼寇真不是他的长项。 王之良巡视城防之后,对新修的瓮城特别满意,赞赏道:“如此可保长沙不失矣。”又问,“我带了六千多团勇过来,长沙本地有多少兵力?” “八千多团勇。”王期昇答道。 知县杨观吉突然问:“晚生也曾读过兵书,是否该分兵驻守城外高山,与城内守军形成掎角之势?” 王之良回答道:“若有精兵,自当如此。可你我之兵,编练时日尚短,哪能分兵出城?以弱兵对强军,不可野外浪战,不可随意分兵,必须全部用于守城。既然长沙不缺兵,我便调三千团勇回去守湘阴,防止赵贼绕过长沙北进!” 在王之良的安排下,长沙守军一万一千人,湘阴守军三千余,用两座城池来阻挡赵瀚进军洞庭湖平原。 洞庭湖平原是湖广的核心菁华,那里若是沦陷,湖广也等于没了大半。 陶氏四兄弟,带兵四千余,也被安排在城内驻防。 “巡抚怎来得这么快?”三弟陶云峰说,“如今城内守军过万,咱们这四千多人,真能在关键时候献城吗?” 二弟陶眬之也心怀忐忑:“那个王巡抚,看样子真会打仗。巡抚一来,城防就布置得妥妥帖帖,比咱们这些人厉害多了。” 四兄弟都是读书人,近段时间疯狂兵书,纸上谈兵已然能够唬人,但他们连最基础的军事常识都不清楚。 大哥陶爱之说:“莫要慌乱,只要有我们做内应,长沙肯定一战而下。我陶家招募的四千多兵,皆为乌合之众。可你们看城中其他团勇,跟陶家的乌合之众有何区别?一旦出现混乱,必然全军溃败!” 数日之后。 “报!上万贼军,顺浏阳河而来,已在三十里之外!” “再探!” 王之良走上城楼,望着城外民居,此刻感到一阵迷惘。 他师从“关西夫子”冯从吾,主修的是“关学”,关学创始人为张载,即喊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那位。 到了冯从吾这里,以关学为基础,融合程朱理学与阳明心学,在明末搞出一种全新的关学。 明末各学派都是如此,呈现学术大融合趋势。 比如张秉文,修的便是融合了心学、偏向实学的理学。可惜,被满清打断了脊梁,虽然发展壮大为“桐城派”,却丢掉了核心理念,只剩下考据和散文这种空壳。 桐城派的前身主张实学,冯从吾的关学同样主张实学。 只要是明末求变的学派,全部提倡实学,主张学以致用,主张避虚就实! 王之良虽然是陕西人,却也属于东林党,而他的业师冯从吾,正是东林党西北领袖。 学、行、疑、思、恒,这是新派关学的五字真言。 王之良如今只剩下“疑”,不知如何“行”,也不知如何“思”。在来湘南之前,王之良仔细研究过赵瀚,然后他的三观就被击毁了。 王之良发现,江西赵贼正在践行“横渠四句”,就仿佛一个野生的关学弟子。 天下大同,即为天地立心。 均田分地,即为生民立命。 恢复《孟子》的缺失章节,在白鹭洲书院提倡学术自由,即为往圣继绝学。 整顿吏治,江西安定,似有匡扶天下之志,即为万世开太平。 这不是什么反贼,若此人夺取天下,必为一代圣主! 王之良不想跟这样的人打仗,甚至有一种屈身投效的冲动。 但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没得选择。 王之良叹息一声,又去巡查城防。 别看城里有一万一千守军,可全是团勇新兵,统领部队的也都是乡绅。这些乡绅,根本不会打仗,就连怎么守城,都必须王之良手把手教导。 真特娘的累! 幸好监军太监怕死,留在岳州府没过来,否则王之良还得分心应付太监。 下午时分,李正率领大军前来,距离长沙城数里,便背山依水而扎下大营。 王之良和李正,都派出探子查看情况。 而且,双方探子皆驾小船,在狭窄的浏阳河里隔空对望。 “杀!” 大同军探子,驾着十余艘小舟,朝着官兵探子冲去。 官兵那边立即撤退,根本就追不上。追至城外一里地,大同军探子上岸观察,其中一个还带着千里镜。 随即,他们又四下探查,找本地百姓询问情况。 “报!” “长沙城防守森严,数日之前,有大官带援兵而至。有说来了几千人,有说来了上万人。” 李正此时有些懊恼,他不该等待黄幺的军令。若是攻占浏阳县之后,立即带兵直扑长沙城,有陶家做内应说不定就拿下了。 有时候,赵瀚会聘人给军官们讲兵法,李正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兵贵神速”。 还能怎么办? 以李正的兵力强攻长沙,就算一切顺利,至少也得打三五个月! 把萧宗显、陈福贵、胡定贵等大小军官叫来,李正说明情况之后,问道:“各位一起商议吧,接下来该如何打?” 跟清代史学家同名的万斯同,建议道:“要不直接绕过长沙,去打前面的湘阴?” 李正摇头说:“长沙城卡住河道,军粮运不过去,走陆路运粮容易遭到袭击。而且,若是久攻湘阴不克,我军恐被断了粮道,到时候全军都要饿肚子,还将遭受前后夹击之危。” “我的意思是说,”万斯同解释道,“派一支精锐,昼伏夜行,奇袭湘阴。只要占据湘阴,长沙就成了一座孤城。” 萧宗显说:“可派些探子,去湘阴打听情况。若是湘阴兵多,就不去管它;若是湘阴兵少,就派精兵奇袭之。” 胡定贵说道:“不管他那么多,先在长沙周边村镇分田!” 李正笑道:“浏阳的田都还没分完,哪来那么多人手,跑到长沙这边来主持分田?” “那就分兵南下,”胡定贵说,“而且要大摇大摆的分兵,分出一队去帮黄兵院打湘潭。把湘潭打下来,黄兵院就能率主力北上,跟我们一起合攻长沙。同时,长沙城的守军,见到咱们分兵,很可能主动出城,到时候就在城外打他娘!” “这主意不错。”萧宗显表示支持。 李正扫视众人一眼,点头道:“既然都不反对,那就分兵从城下经过,看那城内的官兵上不上当。上当最好,不上当就真的分兵南下!” 王之良坐在城头,看着大同军分兵南下,只传令道:“不必管他,守住长沙城便是。” 湘潭可以丢,长沙丢不得。 第245章 243【湘潭周氏】(为白银盟“暖阳1314”加更) 湘潭,周氏,大族。 虽然还没有发展为“周半县”,更没有发展到清末“联姻半湖湘”的地步。但从嘉靖到万历年间,周之屏、周之基、周之龙、周御、周徐接连考中进士,还出了一大堆举人,周家在湘潭疯狂兼并土地! 跟长沙那边的陶氏不同,湘潭周氏人丁兴旺。 万历年间经历多次农民起义,周氏每次都主动募集乡勇。等打退农民军之后,立即趁机兼并土地,如今已经占地超过十万亩。 得知江西赵贼出兵湖广,正在岳麓书院求学的举人周星,立即赶回湘潭募兵。 历史上,再过两年,他也会考取进士。 隐山脚下,廖晟的胞弟廖景,前来偷偷跟周星联络。 双方都出身大族,毫无妥协可能,必须跟赵瀚死磕到底。 “景虞兄,湘潭形势如何?”廖景问道。 周星回答说:“数千反贼,已围困城池半月。刚刚接到消息,赵贼已经占领浏阳,肯定会朝长沙进兵。湘潭若失,长沙危矣!衡阳那边呢?” “除了衡阳、衡山、耒阳,东边和南边诸县,皆被赵贼占据。”廖景回答道。 经过长久作战,廖晟麾下已有上万团勇,接连收复衡阳、衡山、耒阳。 攸县、安仁的贼寇最惨,东边是赵瀚的军队,西边是廖晟的团勇。 这地方已经没法待了! 因此,刘柱刚从茶陵出兵,攸县贼寇就弃城而逃。路过安仁之时,安仁贼寇也跟着逃,两股贼寇就此合流,跑去永兴县投靠小霸王。 小霸王听闻北边局势,也感觉没法守,于是弃城前往更南边的郴州。 他们攻打郴州失败,只能绕城而走,一路劫掠村镇,准备从宜章流窜进广东地界。 如果无视南逃贼寇和起事瑶民,湘南现在有两大战场。 北方,黄幺包围湘潭,李正包围长沙,战略目标是攻取长沙。官兵主帅,是湘南巡抚王之良。 南方,刘柱陈兵雷家埠洣水与湘江交汇处,张铁牛陈兵永兴县。他们一边让宣教官、农会分田,一边与廖晟的团练遥相对峙,战略目标是攻取衡阳。 廖景说道:“家兄准备偷袭渌口株洲市渌口区,杀掉那里的贼兵,截断赵贼的粮道!” 周星听完南边局势,惊道:“令兄带兵北上,就不怕耒阳、衡山被赵贼攻陷?” “两城各留三千兵足矣,”廖景说道,“必须把湘潭的贼兵赶走,长沙、湘潭、衡山、衡阳、耒阳才能连成一线。” 周星问道:“我该如何配合?” 廖景回答:“家兄建议周家的团练,前往湘潭牵制贼兵主力,拖延贼兵回援渌口的时间。待家兄拿下渌口,就能与周家的团练,还有湘潭城内守军,三面合攻反贼。反贼被团团包围,失去粮草供应,必然军心大乱,一战可胜矣!” “好计策!”周星赞叹道。 确实好计策,前提是要打得赢。 廖晟打那些江西逃来的贼寇,连战连捷,此时威望大涨,自信得有些过头。他觉得江西贼不过如此,留下几千人守城,拦住张铁牛和刘柱,竟然亲率精锐北上攻击黄幺。 他要一个打三个! 仅从战略角度而言,这种做法是很聪明合理的。如果双方战斗力差不多,廖晟肯定能成功,有极大的概率全歼黄幺主力。 不得不说,黄幺轻敌冒进了,根本不把衡山之敌放在眼里,导致自己的粮道暴露在廖晟兵锋之下。 这属于黄幺的用兵风格,出兵迅速,行军奇快。 李正就刚好相反,性格谨慎,思虑周全,还喜欢跟部将商量。他如果跟黄幺调换一下,估计黄幺已经拿下长沙,根本不给王之良增援时间。 三日之后,周星带着团勇,小心翼翼接近湘潭县城。 他不敢靠得太近,生怕全军崩溃,只求吸引黄幺的注意力,为廖晟截断敌人粮道创造时间。 “总算来了!”黄幺笑道。 黄幺围城半个月,根本没想过攻城,专门等着官兵援军。只要击败援军,城内守军必然士气低落,到时候就有各种方法攻陷城池。 肯定是有援军的,黄幺早打听过了。 这里盘踞着一个周家,几十年间出了五个进士,每次民乱都被周家招募乡勇平定。 如果再等半个月,周家还不带兵增援,黄幺就会自己带兵过去。 “轰轰轰!” 三声炮响,佛朗机炮发射。 好端端的火炮,被黄幺当成了发令炮。 周星正在选择良好地形扎营,就是能跑那种,反正他不会跟黄幺硬拼。 突然三声炮响传来,由于距离太远,周星还以为敌人在攻城。 该不该去帮忙? 周星决定按兵不动,远远看着就行了,反贼肯定无法攻陷城池。而且隔着一条湘江,他暂时也没法过河救援——反贼一旦试图过江,周星立马就要开溜,他得先保住自家的团勇。 这个距离,还隔江而望,周星认为自己很安全。 “嘟嘟哒嘟嘟嘟哒嘟哒~~~~~” 片刻之后,涓水两岸传来冲锋号,周星顿时吓得背心直冒汗:“快结阵,有伏兵!” 周星顺着涓水而来,此时此刻,两岸的白鹤山、化龙公山,分别奔出五百大同士卒。他们跑到山脚下,才吹响冲锋号,东西夹击冲向周星的团勇。 这一出实在整得太突然,周家团勇刚把粮食从船上卸下,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扎营。 周星带兵在涓水东岸,化龙公山冲下的五百伏兵,缓步小跑着冲杀过去。白鹤山的五百伏兵,则是脱下甲胄,跳进河里抢那些已经卸粮的小船。 由于涓水相隔,周家数千团练,只需面对五百伏兵,另外五百伏兵暂时过不来。 可是,能挡得住吗? “抬枪!” 周星大呼,让家奴举起令旗。 丁家盛举起长枪,跟着严九一起冲锋。 严九是跟着费映珙的老贼,被打散编入军中,现在已经可以统率五百人。 而丁家盛这个都昌义军首领,则转职成为军中宣教官,他虽然半路入伙,大同理论却学得非常扎实。 狼筅开道,长枪突刺。 五百大同士卒,闯入将近五千敌人的阵中。犹如刀切豆腐,撞出一个大缺口,周家团勇在接战瞬间就崩溃了。 “少爷,快走!” 一个心腹家奴,拖着周星就跑。 被三面围攻? 不存在的。 黄幺虽然喜欢冒进,却并不真的轻敌,他在用自己当诱饵,引诱后方的敌人上钩。 周星的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没搞明白自己怎么输的。 他有五千团勇,怎被五百反贼击溃? 而且,溃得干脆利落,完全没有一点反抗能力。 心腹家奴不时往回看,突然推开周星:“少爷快闪开!” 周星狼狈摔倒,抬头一看,自己的书童已被反贼杀了。 他顾不上悲痛,手脚并用爬起来,朝着河边跑去,猛地跳进河里。 游着游着,突然听到背后有声音。 河对岸的五百伏兵,已经跳河抢到小船,此时一个个光着膀子划船,用长枪刺杀跳河逃跑的团勇。 “别杀我,我是举人,我是举……” 周星惊恐大呼,突然一杆长枪刺来,非常准确的扎在他额头。 在另一个时空,辉煌到民国时期的周家,这次肯定要被严厉镇压,能活下来多少族人全看造化。 渌口。 廖晟带着五千精锐,坐船飞快奔往此地。这里是黄幺的粮草转运站,一旦拿下,黄幺就被截断粮道。 他准备夜间奇袭,谁知距离还有二十几里地,就遇到反贼派出的哨船。 反贼探子,居然派出二十几里远? 廖晟感到很不友好,他的奇袭计划落空,接下来只能进行强攻。 费映珙正在渌口晒太阳,黄幺让他看守粮道,那就专心看守呗。躺在一张竹制摇椅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品茶茗,偷得浮生半日闲啊。 “爹,探子回报,敌人来了。”费如惠走过来说。 费映珙麾下的匪寇,都被打散了编入军队,唯有女儿费如惠一直跟在身边。 费如惠硬要投军打仗,而且获得了赵瀚许可。 “来了多少人?”费映珙问道。 费如惠说:“好几千。粮草走水路,士兵走河边,观其行军似是精锐。” “老子打的就是精锐!” 费映珙缓缓站起,伸了一个懒腰,打着哈欠说:“再不打仗,骨头都快酥了。” 费映珙手里,只有五百正兵、五百农兵,其他全都属于运粮队。 廖晟在暴露行踪之后,没有返还衡山,而是减缓行军速度,让麾下士卒不至于那么疲惫。 他有一万多团勇,没怎么训练,却打了一年多的仗。 这次带来截断粮道的五千团勇,全是身经百战的“精锐”老兵。至少,他自己觉得是精锐,能把江西来的贼寇打得满地乱窜。 赵天王又如何? 他又不是没打过江西反贼! 廖晟自觉科举无望,值此乱世,他要凭借战功封妻荫子,同时还要保住自己家的田产。 第二天上午,廖晟带着五千精锐,来到渌口准备进攻费映珙。 他麾下甚至练出三百弓箭手! 第246章 244【精锐得有限】 偷袭不成,就很尴尬,因为廖晟必须过河。 要么走湘江西岸,去更下游横渡湘江。要么走湘江东岸,在渌口镇对岸横渡渌水。 渌口镇有一座桥,始建于宋代,全长150多米,为木墩木梁结构,每隔几年就要修缮一次。如果不走这座桥,整个渌水沿岸,就只剩醴陵那边的渌江桥,同样是木墩木梁的宋代桥梁。 廖晟没有专门的水军,他的船只仅用于运送辎重。 赵瀚的水师也没法从江西过来,船只同样只能用于运送辎重——当然,可以从长江绕一大圈,再沿着湘江一直到这边。 横渡湘江太困难了,廖晟只能选择在渌水过桥。 在渌水南岸登陆,廖晟舒了一口气,反贼总算没有放火烧桥。 隔河扎营,当日未动。 廖晟让自己的族弟廖昆,率1500水性良好之精锐,夜间去上游直接偷渡过去。到时候,主力强渡大桥,奇兵从东边同时进攻,两面夹击可一战而胜。 费映珙毫无反应,似乎不知道防备敌军偷渡。 当族弟成功偷渡的消息传来,廖晟在营中冷笑:“看守粮道之贼将,何其昏庸无能,此战必然大胜!” 费映珙不动的原因有二: 第一,他现在虽然可以统率一千正兵,但黄幺带走五百用于围城。他只有五百正兵、五百农兵,这点战力分兵之后太弱; 第二,如果不让敌人过河,他怎么全歼? 次日正午,成功偷渡的1500团勇,在休息恢复之后,由廖昆带领杀过来。 同时,廖晟提前强渡大桥,以此牵制贼兵,配合族弟顺利抵达战场。 盾牌手、长枪手在前,三百弓箭手在后,一次性只能投入几百兵力,人数太多桥面也站不下。 他们也不急着进攻,就在桥上往对岸射击,等偷渡的友军到了再两边夹击。 “爹,东边的敌人过来了,偷渡一千多人。”费如惠说道。 费映珙扭头瞧了瞧:“不急,再等等。” 守桥的五百正兵,正举着藤牌防御弓箭。待侧方的1500团勇接近,费映珙突然惊呼:“快撤!” 趁着弓箭手射击的间隙,守桥正兵转身就逃,似乎害怕两面夹击,直接给吓溃了。 非常拙劣的演技! 但是,正在桥上进攻的团勇却信了,偷渡包夹过来的团勇也信了。 他们成军以来,长期跟贼寇作战。那些贼寇,也是这样打着打着,一旦被埋伏或包夹就溃败。 河对岸的廖晟急道:“鸣金,鸣金,过河集结,不要乱追!” “当当当当!” 铜锣疯狂敲响,但已经晚了。 过桥的团勇,偷渡的团勇,见大同军正在溃逃,立即脑子发热一窝蜂追杀。 很显然,这些团勇精锐,根本无法做到令行禁止。 廖晟渡河之后,他的部队已经分成两股。一股在追杀大同军,一股非常听话的在岸边集结。无奈之下,他一边带兵追赶,一边吹号让前方部队停下来。 这是一个商业小镇,人多了根本没法列阵,只能沿着青石板街道前进。 两条街道,呈“⊥”字形。 一条沿河横向延伸,一条沿店铺竖着延伸。 最先过桥的团勇,钻进纵向街道追击。偷渡的1500团勇,从镇外小路追击。全都拖成一字长蛇阵,准确的说是拖成两条长蛇。 他们完全追疯了,就像以前追杀贼寇一样。 “吁!” 尖锐刺耳的铜哨声响起,逃出镇街的五百正兵,突然停下来集结列阵。 这种操作,整个大明,只有少数部队能做到。大部分的官兵、乡勇和贼寇,就算事先早有安排,逃着逃着也溃了,佯败直接变成溃败。 团勇们做不到,就认为大同军也做不到,他们坚信大同军是真在溃逃。 “天下大同!” “种田吃饭!” 迅速列阵完毕的五百正兵,突然齐声大呼,吓得追在最前方的团勇心惊胆战。 “杀!” 狭窄的青石板镇街,顶多能并排十多个人。追来的团勇人数再多,也根本无法排开,瞬间被街口列阵的大同军绞杀。 “快跑,有埋伏!” 跑在前方的团勇慌忙转身,后面的团勇却还在往前冲,很快就在街口处挤作一团。 团勇的指挥系统,此时已经完全失效,就连军官都被挤在人堆里。 镇上商铺全部店门紧闭,少数店铺有二层楼。掌柜、伙计、客商……纷纷从二楼窗户观望,他们看到非常精彩的场面。 只见五百大同兵,在街口呈月牙形列阵,无数团勇撞入那凹型缺口。一个团勇,往往遭到好几杆长枪刺杀,前后拥挤堵在那里进退不得。 后方追来的团勇,刚开始不知道发生啥事,站在后面集体进入梦游状态。如此绞杀至少一分钟,后面那些团勇才开始溃逃,但中间区域人挤人,惊慌之下无数团勇摔倒,许多团勇干脆就是被友军给踩死的。 一个住在客栈的外地商贾,通过窗户全程观战,忍不住叹息:“一边是精锐之师,一边是乌合之众,这仗输得不冤啊。” 另一边,1500偷渡团勇,在廖昆的率领下,从镇外小路追来包抄。 他们迎面撞上五百农兵! 小路一侧是房屋,另一侧是旱田,廖昆举旗大呼列阵。 面对严阵以待的农兵,团勇们也不敢再乱追,纷纷跳进旱田开始列阵。 然而,不等他们列阵完毕,五百农兵也跳进旱田,小跑着开始以鸳鸯阵冲锋。 这些团勇确实是精锐,居然没有当即溃败,比湘潭周家的团勇厉害多了。 也仅此而已。 阵型都没列好的1500团勇,面对列阵冲锋的500农兵。大概坚持了两分钟的样子,直接被从中间杀穿,团勇们想要拼杀,眼前却全是狼筅,然后恍惚间就有长枪刺来。 廖昆举刀劈开两杆狼筅,突然被一杆狼筅刺伤。在他招架后撤之余,又是一杆长枪刺来,随即肩部中枪、腹部中枪、胸口中筅,当场倒地毙命。 廖晟本人带兵赶来,两支团勇已经全部溃逃,他只能撤回桥边列阵接应。 可越来越多的溃兵奔回,后面还有大同军追杀,廖晟的本阵也瞬间动摇。当溃兵越来越近,负责接应的团勇,一部分吓得转身就跑,随即带动全军溃败,廖晟连杀数人都弹压不住。 廖晟带来的五千团勇,已经是整个湘南地区,此时最最精锐的部队。 他们打仗一年多,全部属于见过血的老兵。而其他部队,包括巡抚王之良麾下士卒,都是临时征召的农民,根本没有战斗力可言,只能用来守城而已。 湘南仅有的精锐,就这样全军溃败。 溃败原因,竟然是费映珙非常拙劣的佯败,导致这些精锐不顾军令追到了伏击点。 此时此刻,五千精锐还活着三千多。少部分沿着河岸两面溃逃,大部分都在往木桥上挤,想从唯一的大桥过河离开,河对面是他们扎下的大营。 廖晟无力阻止溃败,只能夹在乱军之中,由心腹护着快速撤退。 廖晟倒是成功过桥跑了,更多团勇却被挤在桥上,许多溃兵甚至被挤下河去。 “杀!” 费如惠一个女人,手提长枪冲在前方,朝着溃兵快速戳刺。她更喜欢用剑,但战场厮杀,还是用长枪更舒服。 接连捅死数人,桥上溃兵纷纷跳河,剩下的被追着过桥。 “慢点,慢点!”费映珙着急大呼,害怕女儿出现意外。 费如惠却已冲杀到对岸,一直追至数里外,方才气喘吁吁停下来休息。 廖晟带着残兵疯狂逃跑,沿着湘江原路返回。逃到天黑,终于不见追兵,他让心腹清点人数,居然只剩下八十多个。 廖晟欲哭无泪,这是他的五千精兵啊! 虽然耒阳、衡山各有三千团勇守城,衡阳还有一千五百团勇守城。可那七千五百团勇,都是战斗力较弱的,属于其他士绅招募的乌合之众。 廖晟精神恍惚,感觉回天乏术。 他自己的精锐丧失殆尽,回到耒阳、衡山、衡阳有什么用?即便回去,估计也指挥不动,因为那是别人的兵,乡绅内部也是有矛盾的。 罢了,罢了,不打了。 廖晟在江边等待两天,陆续又有两百多团勇逃回。这些都是他的子弟兵,只剩三百号人了,干脆找个渡口过江,一路逃回他的隆回老家,沿途少不得要抢劫地主筹集口粮。 听闻廖晟主力全军覆没,南线的衡阳、衡山、耒阳三城,顿时军心浮动,每天都有逃兵现象。 张铁牛趁机包围耒阳,刘柱趁机包围衡山。 两城之间的衡阳,即将变成孤城,知府吓得直接逃跑。知县倒是个有种的,临危挺身而出,打开府库就地募兵。 然而,衡阳守军,越募越少。 知县招募一个,当晚就逃跑七八个。 衡阳属于商业大城,此地富商众多,几乎每个富商都豢养无数奴仆。 有一豪奴名为张丰,发家之后,请读书人改名张文郁。 他没有去过江西,却从江西客商手中,得到一本《大同集》,从此开始打听江西的家奴情况。 《大同集》最新版本,有一篇文章叫《释奴》,把佃户、长工、家仆、军户都归为奴隶。认为只有释放奴隶,才能真正做到天下大同,这些奴隶也应该获得平等对待。 眼见衡阳守军逃得只剩两三百,张文郁立即开始串联,半个衡阳城的家奴都被煽动起来。 从明末奴变来看,家奴造反的烈度,远远低于农民造反。 大多数情况下,家奴只是殴打主人,逼迫主人交出卖身契,或者逼着主人提高待遇,只有极少数会杀害主人。其原因很简单,所有奴变运动,都是豪奴站出来领导的,这些豪奴也有家业,不希望搞得太厉害。 衡山、耒阳两城还没攻克,中间的衡阳反而变换旗帜。 张文郁带领无数家奴,赶走衡阳守军,竖起一面自制的大同军旗。 第247章 245【商贾献城】 李正分兵南下的军队,已然抵达湘潭。 黄幺皱眉问道:“湘潭这种地形,兵再多有甚用?为何不留在长沙?” 萧宗显回答说:“长沙守军上万,城高池深,根本无法强攻。分兵之后,或许能诱敌出城,在野外一举歼之。至于湘潭,突然增兵,说不定就能吓得城内投降。” “你就算不来,湘潭也快投降了。”黄幺好笑道。 湘江流经此地,形成一个“几”字湾,湘潭城就在几字湾之内。城墙三面环水,只能从一面进攻,兵再多也没什么用处,每次攻城都只能安排那么一点。 黄幺隔着护城河坐下,让弓箭手往城内射书。 城外居民,要么进城,要么逃走,不敢留在兵祸之地。根据这些居民供述,湘潭知县已经病死两月,县内事务由县丞李犹龙代理。 在黄幺看来,一个县丞而已,能压得住士卒几时?早晚是要投降的! 李犹龙此刻站在城头,远远望着城外反贼,他是真的快压不住了。 这厮是陕西旬阳人,后来跟随左梦庚投降满清。 不但投降,还在担任巡抚期间,剿抚并用瓦解了许多抗清部队。最后因为在天津“剿匪”,抗清部队实在太多,他只能宴请那些头领,希望能够全部招降。结果,被弹劾勾结南明,遭到满清朝廷罢官。 这货罢官之后,还舍不得离开北京,希望能够再次被起用。一直在北京住了七年,遭御史王秉乾弹劾,说他既然罢官就该滚蛋。满清勒令他限期归乡,回家不久就病死了。 一条狗而已。 降不降? 李犹龙是想要投降的,又怕从贼之后,自己的族人被朝廷清算。 他好后悔啊,花钱买个县丞,没捞多少银子就遇到反贼攻城。 “有援兵!” 一个团练士绅,指着远处欣喜大喊,守城士卒却提不起兴致。 黄幺安排的伏兵本欲出动,谁知新来的团练部队,竟然高举着一面大同军旗。 “天下大同,天下大同!” 袁应魁穿着一身丝绸衣服,看那模样就是有钱人,此刻却让团勇高喊大同口号。 湘潭袁氏的祖宗,是大明开国功臣袁洪。 弘治年间,袁洪的一个子孙,调任茶陵卫世袭指挥佥事。这支又一分为三,主宗世袭茶陵卫武将,另一支迁居茶陵做地主,还有一支迁居湘潭做地主。 他们也不是啥大地主,只有几千亩地而已。 黄幺包围湘潭之后,袁应魁立即招募子弟兵,然后观察风向按兵不动。 看到周家团练覆灭,袁应魁总算动了。他不是来帮助官府守城,而是带着一千多乡勇,想要投靠大同军捞取富贵。 看到对岸的大同军旗,黄幺顿时哭笑不得。 他勒令乡勇留在对岸,只派一条小船,把袁应魁给接过来。 “草民袁应魁,拜见将军!”袁应魁跪地大呼。 “哈哈哈哈!” 黄幺大笑道:“快快请起!” 城内守军,眼见反贼援兵已至,士绅又带乡勇从贼,顿时变得更加惊恐。 代理知县李犹龙,见此情形,也打定主意从贼,思考该如何绕开士绅献城。 李犹龙手下没兵,守城部队,全是本地士绅招募的。 湘潭城内,宁乡巷。 湘潭在明初并不起眼,连城墙都是木制的。 明代中期,湖广得到大开发,全国商业也愈发繁荣。湘潭作为水陆要冲,迅速跻身湘南最重要的港口城市,其经济地位甚至超过了长沙。 因此明末的湘潭,被人戏称为“小南京”。而湘潭富商聚居的宁乡巷,也被誉为“乌衣巷里”。 宁乡巷各大家族代表,此刻齐聚谢氏豪宅。 “南北商旅断绝,不能再打下去了,”谢鲤说道,“无论谁输谁赢,都必须尽快恢复商贸!” 谭秋林说道:“如今看来,官兵肯定赢不了,咱们只能投靠江西贼。” “莫要说江西贼,那是赵天王、赵先生!”王浑提醒道。 对这些豪商巨贾而言,分田都是小事,他们主营湖广到广东的商业贸易!从他们举家搬到城里,而不是住在乡下庄园,就知道这些人更加侧重商业。 赵瀚既然保护商业,那就值得商贾投靠! 若是遇到不讲道理的,他们又会拼死反抗。 比如另一个时空,满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些商贾就出钱募兵奋力守城。 由于攻城战打得惨烈,历时三月之久。清军破城之后,直接下令屠城,史载“杀男妇几十万”。 两年之后,南明夺回湘潭,清军再次破城,又进行第二次屠杀,整个湘潭几乎被杀绝。 仅第二次屠杀,徽商黄克念、程奭,不忍义民曝尸荒野,出钱买地请僧人收敛尸体。用竹笼装尸体,前后埋了三个月。 后来三藩之乱,清军再次攻占湘潭,进行第三次大屠杀。这次杀的,大部分属于从江西迁来的移民! 商贾们一致决定投靠赵瀚之后,开始讨论如何献城。 他们虽然钱财很多,手里却没兵。 举人王岱起身说道:“第一,出钱招募士卒,就说是要守城;第二,夜里放火,趁机夺取城门。火烧李家!” “对火烧李家,哈哈,此计甚妙!” 众商贾齐声赞叹,李家早已犯了众怒。 李腾芳属于楚党名臣,官至礼部尚书,史书上颇多溢美之词。 但在湘潭的文人笔记当中,李家却作恶多端。李腾芳高升之后,李家开始大肆扩张,比如刚才说话的王岱,就被李家仗着权势谋夺过产业。 如今,李腾芳虽然死了,但其子孙,却颇受杨嗣昌重用。因为李腾芳生前,是杨嗣昌父亲的至交好友! 议事完毕,王岱身为举人,代表商贾们去见李犹龙。 此君义愤填膺道:“赵贼可恶,残害士绅,肆虐百姓。湘潭商帮,愿筹银五千两,帮助官兵守城!” 李犹龙已经打定主意从贼,听到这番话,吓得连忙说:“诸位高义,令人敬佩。” 怎么办?怎么办? 李犹龙怕死,不敢暴露本意,只能笑着支持商贾募兵。 这些商贾是真有钱,重金砸出,城中游民纷纷从军,反正先把入伍银子领了再说。 又过数日,城内突然起火。 却是李家大宅被烧了,商贾们带着募集的士卒,非常热情的跑来帮助灭火。 怎么灭? 把李家大宅靠近邻居的地方全拆了! 王岱亲率数百士卒,冲向一处城门,让麾下齐呼:“反贼奸细放火了,反贼奸细放火了!” 守城士卒大乱,带兵士绅无法弹压,竟然就此胡乱逃跑。 代理知县李犹龙赶来,惊慌问道:“可曾抓到奸细?” “抓到了!” 王岱冲过去,一刀把李犹龙砍倒。 嗯,没砍死,文人力气小。 李犹龙挣扎爬起,惊恐大喊:“别杀我,我愿从贼,我……啊!” 王岱又是一刀砍下,结果还是没砍死,只能再迅速补上几刀。他累得腰酸背疼,喘气道:“快去打开城门!” 历史上,王岱与王世祯齐名,被誉为“诗书画三绝”。 他在湘潭遭遇三次屠杀,全家几乎死绝了,躲到城外才幸免于难。直到五十多岁,王岱接受满清的征召,六十多岁担任澄海知县。澄海县也被杀得人烟稀少,全县只有一座城隍庙香火旺盛。 王岱在澄海招募流民,开荒垦殖,修筑堤坝,恢复市场,设义仓救济穷人。最后死在澄海,身无长物,百姓痛哭送其灵柩归乡。 仕宦满清又如何? 他没有屠杀过义军,三藩之乱以后才做官,实实在在救活了无数百姓。 此时的王岱,还不到二十岁。 他率领士卒占领城门,待黄幺领兵过来,立即上前作揖:“请将军派兵维持城内治安,弹压趁火打劫之人!” “很好,你来带路!”黄幺赞许道。 王岱先是把黄幺带去宁乡巷,将富人区的治安维持好。然后把各家商贾叫来做向导,分别领着黄幺的部队,前往城内各处镇压暴乱。 至于王岱自己,则跟随黄幺前去占领县衙。 一切搞得井井有条,黄幺和宣教官们,都没费什么力气。 及至天明,黄幺赞许道:“你很有才干,先跟着我做事。等打完仗之后,我推荐你去吉安,总镇肯定喜欢你。你可有功名?” “举人。”王岱回答说。 “很好,很好。”黄幺虽然自己没文化,却特别佩服有学问之人,前提是对方不残害百姓。 王岱献计说:“长沙、湘潭,皆商业大邑。围困长沙,可射书城内,讲清楚道理,城内商贾必然甘做内应。” “为何?”黄幺问道。 王岱解释说:“我军围困长沙,时日越久,商贾损失越大。” 黄幺摇头道:“长沙守军上万,商贾掀不起风浪。不过此计也可用,多几个内应不是坏事。” 两人不讲长沙之事,黄幺开始询问湘潭情况。 正说话间,突然有信使来报:“黄兵院,我军已经攻陷长沙!” “什么?” 黄幺和王岱双双震惊,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长沙坚城,哪有那么容易打下来? 第248章 246【奇葩夜袭】(为白银盟“暖阳1314”加更) 明末南方,真没啥像样的仗可打。 城池失修,武备松弛,赵瀚真要遇到硬茬子,崇祯做梦都能笑醒。 这一点,从湘南的各地城墙就能看出。 好多都是新的! 就拿长沙府来说,包括长沙城在内,共有十一县一州。这十二座城,到了正德末年,其中七座没有正经城墙。 湘潭那么重要的商业城市,万历初年还在使用木制城墙。 可到了万历末年,长沙府的各个州县,砖石城墙全都修好了。地方官筑城的根本动机,就是为了防备万历年间,湘南地区此起彼伏的农民起义。 一群未经训练的农民杀来,就能打得官兵抱头鼠窜。 地方官员无法抵抗,只能筑城据守,任凭农民军肆虐村镇。等闹得大了,朝廷派兵围剿,一剿就是好几年。 这才是南方战争常态,赵瀚不可能遇到像样的抵抗。 就在李正围困长沙的时候,湘阴、宁乡、益阳的夏氏串联募兵。 夏氏原本世居益阳,北宋时期迁徙一支到宁乡。永乐年间,江西的夏氏,有一支迁徙到湘阴,并与湖广夏氏对上了族谱。 三支夏氏,三足鼎立,全都分布在长沙隔壁。 他们反应虽然较慢,阵仗却搞得很大,总共募集乡勇七千多人,浩浩荡荡前来支援长沙。 李正早就派出探子去湘阴,主要是为了探查湘阴敌情,看能不能派遣少量部队偷城。 结果,却探知湘阴方向,有数千团勇朝长沙进发。 李正高兴坏了,他就想围城打援啊! 派出的兵也不多,胡定贵、陈福贵各率五百正兵,夜间出发绕向北边,埋伏在距离长沙城四十里的麻潭山中。 夏家的团练部队走得好慢,胡定贵、陈福贵在麻潭山足足休息两天,那些家伙终于姗姗来迟。 探子潜回山中,说道:“北边十多里外,那些团勇靠河扎营。也不晓得是什么河,反正是一条小河。” 胡定贵问道:“南岸还是北岸?” “南岸,”探子说道,“敌军上午开始过河,半下午才把辎重全部运过来。估计又累又饿,不愿继续赶路,便直接在河边扎营。营地扎得乱七八糟,就砍了些竹子做栅栏。正经营帐也没有几座,大部分敌军露天睡觉,还在营地里到处烧草熏蚊子。” 这他娘是来武装郊游的? 七千多人过条小河,能耗费整整一天时间。 而且还过河扎营,简直贴心无比,胡定贵袭营都不用再渡河。 入夜之后,胡定贵、陈福贵带兵下山。提前脱掉甲胄放在山里,全部轻装前进,半夜急行军十余里,终于抵达敌军的河边营寨。 今晚月色明亮,胡定贵悄悄摸过去,离得近了差点笑出声来。 这些士绅办的团练部队,跟刚开始造反的农民没啥区别。什么都不懂,眼前的营寨,几乎犯了能够犯下的所有错误。 胡定贵、陈福贵各领五百正兵,一点点的开始接近。 “杀!” 胡定贵一脚踹翻竹篱笆,轻轻松松冲进敌军大营。 普通团勇,几乎全部露天睡觉,身下就垫了一张凉席或草席。虽然傍晚烧草驱虫,但此时效果已经过去,许多团勇被蚊子咬得睡不着觉。 这种睡不着的状态,再多行军几天,还没打仗就身心疲惫了。 当一千大同军杀进大营,团勇们纷纷惊醒。 影影绰绰之间,也不晓得来了多少敌人。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连兵器都顾不上拿,飞快朝着小河边跑去。 噗通,噗通…… 落水声不绝于耳,都是主动跳河的。这些湖南汉子,几乎都会游泳,而且还没穿甲胄。他们早就想清楚了,一旦遇敌就跳河逃生,除了士绅子弟之外,普通士卒根本就不愿打仗。 特别是那些佃户,他们参加团练,纯粹是因为地主答应今年减租,而且团练部队每天还可以管饭。 七千多人的团练大军,犹如接到了军令,争先恐后朝北狂奔,齐刷刷跳进无名小河。然后做出各种游泳姿势,有的狗刨,有的蛙泳,有的自由泳,夜袭行动仿佛变成游泳比赛。 湘江边上,也停靠着一些运粮船,听到动静立即划船开溜。 一千大同军追至河边,看着月下翻腾的河水,全都给整傻眼了。 胡定贵、陈福贵对视一眼,俱都哭笑不得。 “你杀了几个?”胡定贵问道。 陈福贵说:“只顾着追敌,扰乱敌军大营,一个都还没杀。” 一千大同精锐,夜袭七千多团勇,把敌军大营杀穿了,似乎双方都没流什么血。 来不及逃跑的团勇,直接趴在地上投降。而大同军为了尽快扰乱大营,也顾不上去杀那些趴地上的,都在疯狂的往更深处冲。 胡定贵投军到现在,还是第一次打这种诡异阵仗。 天亮之后,清点人数,抓住六百多个俘虏。 并且终于发现伤亡,一个团勇被人踩死,七个团勇被顺手戳死。 “这算打赢了?”陈福贵有些搞不明白,因为大部分敌军都成功逃掉。 胡定贵指着营中粮草,笑道:“肯定打赢了,敌军没了粮草,再想来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 陈福贵挠头道:“他们就是来送粮草的吧。” “哈哈哈哈!” 胡定贵乐得大笑。 七千多人的粮草,肯定多得很。可惜,一半是用船运的,夜里已经划船跑了,不然还能缴获更多。 胡定贵把俘虏招来问话:“哪来的?” “湘阴,夏家冲。”一个俘虏回答。 胡定贵有些惊讶:“你居然说江西话?” 那俘虏说道:“听老辈子说,我们那里整个村,都是从江西德兴迁去的。” “老表啊,”胡定贵笑着说,“我是丰城的,离德兴不远,中间就隔着几个县。为啥要帮着官府打仗?” 那俘虏回答:“夏老爷说,只要投军做团勇,今年的田租就减一成。出兵打仗,老爷们还要管饭。” 胡定贵干脆把几百个俘虏,全都叫过来,大声说道:“你们啊,真是太不值了,几斗米都帮着地主卖命。有谁听说过赵天王?” “听……听过。”俘虏们稀稀拉拉回答,许多人表情惊恐。 胡定贵感觉其中有问题,便说道:“都说说,你们那边,赵天王是怎样人?” 无人回答,都不敢说话。 胡定贵指着之前那个俘虏:“老表你来说,不许说假话!” 那俘虏哆嗦道:“赵天王喜欢杀人,还喜欢吃人肉。赵天王的兵,要杀光青壮,要抢光女人,还要拿小孩做军粮。” “他娘的,这些地主还真会编!”胡定贵勃然大怒,喝令道,“宣教官,快过来给他们讲讲,老子先去睡觉了!” 士卒们轮流休息半天,吃过午饭,胡定贵下令返回,那几百俘虏全都用来运粮。 一路上,宣教官反复讲解政策,听得这些俘虏两眼发光。 不仅是佃户,自耕农同样向往,只要赵先生来了,他们也可以分田。 胡定贵想要给李正提建议,等打完这一场,就发给俘虏粮食,让这些人回家主动宣传。 俘虏和粮草还在半路上,李正已经接到消息,立即让人多写劝降信。 “抚帅,北边有贼军!” 王之良立即奔向北面城墙,果然看到一千大同军,押解着数百俘虏而来。粮食太多,几百俘虏忙不过来,还分了几百大同军运粮。 李正立即让人往城里射书信,守城官兵看了吓得面如土色。 特别是那些募兵办团练的士绅,此刻吓得浑身发抖。书信内容很简单,李正谎称自己攻占湘阴,长沙已经变成一座孤城。 士绅们集体去找王之良,王之良镇定道:“不必惊慌,此诈言耳。” 一个士绅急道:“可贼兵真从北边过来,还带了许多俘虏和辎重,湘阴必然已经失陷!” 王之良解释说:“要么是反贼伏击了援兵,要么是反贼去北边劫掠,那些俘虏和辎重都是他们抢来的。” 城外护城河,已经被李正派运粮队,每天负土填了一大段。 陶爱之看着被填平的那段护城河,悄悄吩咐三个弟弟一番。然后他去找王之良,拱手说道:“抚帅,晚生可以夜里悬筐而出,去反贼的大营诈降。约好做内应,三日之后举火为号,等他们进了瓮城,就来个瓮中捉鳖。虽不能歼灭贼军,却可挫其士气,以此来提振我军军心。” 城内守军一万一千多人,陶家就募集了四千多,王之良对陶氏四兄弟非常重视。 王之良摇头道:“反贼不会上当,还会将你扣下,不要如此冒险。” 陶爱之说:“晚生可以对反贼说,是抚帅让晚生诈降的,晚生真的打算从贼。然后借口回城布置,就可以从容脱身。” 王之良没有答应,而是陷入沉思。 长沙城高大坚固,守城肯定没问题,问题是士气一直在跌落。 古代的城市攻防战,动辄就是好几月。除非全军心怀死志,否则绝不会堵死城门。留着城门,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随时出城打几场,只要小胜就能提振士气,甚至打个平手都能提振士气。不然的话,围城越久,守军士气就越低落。 而王之良麾下这群乌合之众,才被围困半个月,就已经军心浮动了,必须来一场小胜才行。 此时此刻,王之良盼着反贼赶紧攻城,他可以借助城池,给反贼不断造成杀伤。只要能造成杀伤,就能提振士气,偏偏李正只是慢悠悠填护城河。 眼见护城河被一段一段填平,对城内的乌合之众而言,简直就是一种煎熬。 反贼真正攻城,他们反而没那么慌。 那种感觉,就好像还有一只靴子没落下。 左思右想,王之良决定冒险试试,对陶爱之说:“那你今晚就出城吧。” 陶爱之也是没有办法,城门处全是王之良的兵。而他陶家的兵,全部都用来守卫城墙,而且被分散为四股布置。 他想夜里在城内放火,又害怕失败,到时候四兄弟肯定被斩。 只有让李正带兵攻城,而且攻陶家兵防守的那几段墙,双方才能完美配合起来。可这等于让李正冒险,万一陶家兵使诈,在准备不充足之下,大同士卒肯定死伤惨重。 李正和陶爱之,都没有真正的信赖对方。 在李正看来,陶爱之有四千兵,直接在城内跳反即可,到时候他就能趁机攻城了。 说白了,都想让对方先动手,以至于拖延到现在。 陶爱之这次冒险出城,就是要当面跟李正沟通,否则互相之间配合不默契。 第249章 247【夜间夺城】 四更天,陶爱之悬筐而下。 李正扎营在数里之外,他必须一路狂奔而去,没跑两里地就累得气喘吁吁。 陶爱之双手撑膝,弯腰大口喘气,缓了缓又继续跑。 “唉哟!” 突然,陶爱之被人绊倒,再想爬起来的时候,喉咙处已经被抵着一把刀。 大同军的暗哨,一直躲在草丛里。 陶爱之连忙说:“快带我去见贵军主帅,有紧急军情相告!” 此言一出,暗哨不敢耽搁,立即搜检陶爱之身上的武器,然后带着他跑向己方的大营。 得知陶爱之的身份,李正感到颇为惊讶,不由笑道:“你居然敢出城,就不怕那位巡抚把你几个兄弟杀了?” “呼呼呼呼……” 陶爱之已经快累趴了,他虽然年富力强,可毕竟是一个文人,狂奔几里地早就超出体能极限。 进入营寨之后,陶爱之就改为慢走,走进帅帐还在喘气。他缓了一阵,稍微顺气,拱手道:“在下谎称诈降,跟巡抚约好了,引诱将军三日之后攻城。” 李正问道:“那你觉得该哪天攻城?” “请将军立即发兵,今夜五更天攻城,巡抚绝对想不到!”陶爱之说道。 陶爱之是夜里2点半出城的,一路跑跑停停,跟李正见面时,已经差不多快到3点了。他让李正五更天攻城,等于大同军夜间集结,抬着攻城梯奔袭数里,总共耗时必须在两个小时左右。 “今晚?”李正不敢去赌,他对陶爱之并不了解,也对城内的情况所知不多。 最主要的是,陶爱之为获取巡抚信任,把自己全家都接进城了,李正手里根本没有人质。 时间紧迫,陶爱之焦急道:“将军莫要迟疑,快把我绑起来,我亲自做人质。若是事败,杀我便是。今晚大好良机,巡抚知我四更出城,绝对想不到将军五更攻城!” 陶爱之甘愿自己做人质,李正听了总算动容,问道:“说说你的计策。” 陶爱之快速解释道:“巡抚王之良非常谨慎,城内一万一千多守军,被分为三批轮番守城,每天清晨和傍晚换防。而且,只在换防之前的两刻钟,才让人知道哪支团练防守哪处。没有瓮城的城门,全都被他堵死了。有瓮城的城门,皆由他自己带来的士卒看守。” “倒是个会守城的,难怪你一直不动手。”李正点头道。 陶爱之继续说:“今晚我二弟守南城一处,三弟守北城一处,四弟在城内军营休息。我已经吩咐好了,五更天时,南城墙上会点起三支火把。只待将军进攻南城,四弟就会在城内放火,二弟在南城接应将军,三弟在北城伺机搅乱局面。” “除了你们四兄弟,还有谁知道此事?”李正问道。 “只有几个心腹家奴知道,将军放心,他们绝对不会泄密。”陶爱之非常笃定的说。 二十年前,陶家只剩四个男丁,其中一个还是快死的老头子。 陶家那几万亩田产,全靠心腹家奴撑着。他们害怕家奴和佃户闹事,因此待人非常宽厚,家奴的月钱,佃户的田租,都是方圆数十里最优待的。 而且,军中的那几个心腹家奴,陶爱之早就给予承诺。只要帮助大同军夺取长沙,事后就还他们自由身,这些家奴的心情比陶爱之还急迫。 “点军集结,不带辎重,只带攻城梯,集合之后立即出发!” 李正拿定主意之后,立即行动起来。 他也没绑陶爱之,只将其扔在营中,让运粮队负责看管。 李正手里的兵其实不多,只有1500正兵、1500农兵,其他全是民夫运粮队。本来正兵、农兵都有2000人,但各分了500南下帮黄幺攻打湘潭。 仅剩3000兵而已,却吓得一万一千守军不敢出来。 因为王之良、王期昇等人,都不认为贼兵只有三千。他们把李正的运粮队也算上,总体来说已经兵力近万。 确实可以这么算,李正的运粮队民夫,估计投入战斗之后,比城内新编的团勇更厉害,至少战斗积极性要高出许多。 三千士卒,夜间集结,带上云梯,总共耗时30分钟,还剩下一个半小时。 李正亲自带兵,不疾不徐,快步前进,都不用跑的。 几里地而已,一个半小时抵达,时间上绰绰有余。 中间还要渡过一条小河,河边有李正的几十条小船。 这些船只,夜间在小河集结,距离李正的大营不远。白天则散去浏阳河、湘江做哨船,探查各处的消息动向。 被胡定贵夜袭击溃的七千多团练,过一条小河用了大半天。 而李正这三千人,夜间渡河,仅用了四十分钟。 来到城外远远埋伏,还不到五更天呢,李正让麾下士卒全都趴地上,就是夜里的蚊子咬得人心烦意乱。 李正拿出千里镜观察,等待许久,终于看到南城墙方向,集中点燃了三支火把做信号。 “快!” 所有士卒,嘴里都含着竹片,无声无息的跟着李正小跑冲锋。 还没冲到护城河,就被放哨的守军发现。 “当当当当当!” 城楼上响起铜锣声,一个哨兵惊恐大呼:“贼兵来了,贼兵来了!” 城内守军慌作一团,但比湘潭那边好得多,没有直接崩溃逃跑。主要是王之良知兵,城防事宜安排得很好,还教会了团练士绅各种应对方法。 王之良吃住都在城楼上,他被惊醒之后,看到各处混乱不堪,立即下令:“来不及烧热油和金汁了,准备投滚石和滚木。还有,城中轮休的士卒,全部叫过来守城!” 这些命令,被王之良的心腹传达出去,附近城墙的守军渐渐安稳下来。 但城内却混乱无比,轮值休息的团勇,差点被城上响动搞得炸营。知府王期昇、知县杨观吉,各自带着官员进行安抚,同时组织衙役进行各种辅助工作。 长沙城非常幸运,巡抚、知府、知县,全是能做事、敢做事的官员。 就在此时,城内突然起火,让还没集结的轮休团勇,在城内再次混乱起来,知府和知县只能先带人灭火。 王之良感觉不对劲,种种迹象表明,城内必有贼兵的内应。 他下意识想到陶爱之,但又不敢置信。 因为陶家募集的团勇,占到城内守军总数的四成,一旦陶家从贼,长沙城怎么可能守得住? 而且,陶家是本地大族,好几万亩田产,怎么可能冒险从贼? 还有就是,陶爱之四更天出门,贼兵五更天就来了。这种没有事先准备的夜间行军,而且还要搞得如此快速,王之良自问是做不到的,那些士兵得多高的纪律性啊! 王之良朝着陶家军那段城墙走去,顿时大怒:“贼子尔敢!” 各段城墙,已陆续点燃火盆,唯独陶家军那段比较黑。火盆一个都没点燃,反而竖起三支火把,明显就是用来发信号的。 500农兵往另一段城墙佯攻,其余2500大同军,全部奔向有火把信号的地方。 陶眬之也不装了,奋力大呼道:“儿郎们,随我杀官造反。” “杀官造反啊,少爷已经投靠赵天王!”几个心腹家奴跟着大喊,他们属于基层指挥官。 陶家军本来茫然和恐惧,在家奴的呼喊下,他们很快反应过来,攻城的反贼是自己人。这里的一千陶家军,很快朝旁边的友军杀去,猛然间把友军杀个措手不及。 说好的一起守城,你们怎么从贼了? 更远处的张姓士绅,很快明白发生啥事。他感觉官兵必败,为了保住家族,连忙大喊道:“儿郎们,随我投靠赵天王!杀啊!” 陶家军有一千人,张家军有五百人,前后夹击中间的友军。 中间这支团勇的首领姓李,是巡抚王之良带来的,主要目的就是将本地团勇隔开,可现在却面临莫名其妙的夹攻。团勇们只抵抗稍许,就纷纷跪地投降,少数被杀急了直接跳墙,摔下去至少要跌断腿。 万斯同、胡定贵、陈福贵已经顺利登城,大同士卒的加入,让战斗彻底失去悬念。 此刻城中大火还未扑灭,轮休的团勇混乱不堪,大部分跑去救火,少部分前往城楼助战,还有一些遁入民居躲藏。 王之良想要集结部队抵抗,陶云峰突然在北城跳反。 城中的大火和混乱,北城墙的战斗,南城墙的战斗,造成一种到处都有反贼的错觉。那些根本没有经过几天训练的团勇,吓得一股一股溃逃,他们离开城墙,想要跑去打开城门。 城门守军,虽然全是王之良带来的,但同样属于临时编练的团勇。他们非但不阻止开城,反而主动打开城门,在黑暗当中弃城逃走。 “投降,我们投降!” 大同军士卒,带着陶家军、张家军,在南城墙接连击溃两股敌人。剩下的就不打了,能逃便逃,不能逃就投降求饶。 王之良正准备拼死力战,身边士卒纷纷逃窜,有几个心黑的,干脆把王之良按倒在地。 “投降,我们投降,我们抓到巡抚了!” 李正扫了一眼城内,对陶眬之说:“你带人去灭火,投降的官兵,也全部去救火!” 王之良停止挣扎,闭上眼睛等死,他觉得自己终于解脱了。 第250章 248【搅动天下】 一万一千多守军,陶家、张家加起来有五千。剩下六千团勇,被李正俘虏四千多,毕竟城门一堵就没法逃。 团练士绅,全部杀光! 至于普通的团勇小兵,宣教官慢慢给他们讲政策。只要能把政策背下来,就立即放他们回乡,临走时还赠送一斗米做路费。 四千多俘虏,回到家乡之后,就是四千多政策宣传大使。 又过三日。 知府王期昇,知县杨观吉,各自办完事前往府衙。 两人正好在门口遇上,表情都有些尴尬。同科进士,同地为官,同时从贼,这缘分也太奇妙了,今后的关系肯定铁上加铁。 他们的官位差别,也直观反映出明末官场规则。 王期昇出身大族,常州府宜兴人,东林党的大本营之一。他自己又是复社成员,一路筑城、筑堤、挖渠,凭政绩和关系迅速升为知府。 杨观吉出身贫寒,漳州府诏安人,只看地域就不受待见。进士外放,啥都没干,直接贬为九品知事,混到现在还是一个知县。 这两人,可是同年金榜题名,同时被外放做官的! “丽青兄!” 杨观吉主动作揖问候,心里有些暗爽,他终于不用再仰视对方了。 王期昇拱手回礼:“吉长兄,请!” “请!”杨观吉微笑道。 两人并肩走进府衙,这里是李正的临时办公地。 “拜见将军!” 见到李正,二人齐刷刷作揖。 李正笑着说:“扑灭城内大火,还有许多公文交接,都多亏了两位先生。对了,王巡抚还是不愿投降?” 王期昇回答道:“在下劝过了,被劈头盖脸骂回来。不过观其言行,他并非不愿投效,而是害怕连累子孙。” 巡抚王之良有五个儿子,其中三个都已经做官,这种人是不可能从贼的。 他宁愿自己死,也要保住儿子。 至于王期昇,虽然从贼干脆利落,却也不是什么软骨头。 历史上,王期昇也募兵抗清,还散尽家财编练水师。卢象升的弟弟卢象观,兵败之后就是去投奔此人,可惜王期昇的水师也被洪承畴击败。最终结局不明,但王期昇肯定没有降清,估计是隐姓埋名做百姓去了。 王期昇愿意投效赵瀚,主要还是觉得赵瀚能成事。 长沙城都拿下来了,整个洞庭湖平原,都暴露在赵瀚兵锋之下,湘南地区堪称唾手可得。 占据江西、湘南,霸业初成矣! 杨观吉也差不多,而且更无思想负担。出身贫寒,清廉不贪,家中没啥田产,赵瀚占领福建之后,杨观吉的家人估计还能分到土地。 又聊了几句,李正叫来手下,吩咐道:“王巡抚宁死不降,把他送回吉安,交给总镇亲自处置。” “且慢!” 王期昇突然站起来,拱手道:“将军可捆绑此人,派兵押赴各府县。如今洞庭湖周边,仅湘阴有三千守军,其余城池守军仅数百上千。只要把巡抚捆去叫城,岳州、常德二府虽不说传檄而定,也定然不会遭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不必了,”李正说道,“北线战事,拿下长沙城而止,这是出兵之前就定下的。” 杨观吉也连忙劝谏:“将军,洞庭湖周边府县,乃湘南之菁华也。正当趁此良机,速速取之,不能留给官府喘息时间。” “官吏不太够用了。”李正解释道。 王期昇完全无法理解:“只要拿下城池,还怕官吏不够?就算官吏不够,先占城夺地再说!” 李正笑道:“你们不明白,可以去乡下走走,观察宣教团和农会是怎样分田的。” 王期昇和杨观吉对视一眼,都觉得李正太过死板,如此良机哪能息兵? 李正当然不会息兵,只是路线不同而已,他和黄幺接下来是向西打。不去占富庶的洞庭湖平原,而是攻占湘乡、新化、邵阳这些相对更穷的地方。 之所以占领长沙城,纯粹是长沙属于战略要地。 若基于防守考虑,占领长沙之后,等于把湘南一分为二,彻底切断洞庭湖平原与南方的联系。北边的官兵想要进攻,就必须先拿下长沙。而赵瀚这边,只需派少量兵力驻防,就能腾出更多兵力,非常舒心的在南方扩张。 若基于进攻考虑,等巩固南方之后,大量兵力抽调回来,长沙可作为出兵地点。同时,江西水师顺长江而上,与长沙之兵齐出,南北夹击洞庭湖平原! 好吧,说这么多,其实就三个字:兵不够! 张铁牛、刘柱那一路,按照既定作战方案,是要一路打去广东的。 广东有两广总督沈犹龙,其麾下士卒,已经不断剿匪三年有余。且不论军纪如何,战斗力肯定强于团勇,都是见过血的战场老兵。费如鹤一个人,怎么可能吃下广东?张铁牛要一路杀去接应! 却说黄幺在湘潭,听闻李正攻克长沙,他立即带兵西进。接连占领湘乡、新化,根本没遇到什么像样抵抗。 长沙、湘乡、新化,三座城池,彻底把南北通道卡死。洞庭湖周边府县,就算重新募兵,也别想往南边打,因为到处都是大山阻隔。 …… 荆门。 湖广巡抚方孔炤,正在跟熊文灿斗智斗勇。 西北流寇此时进入低潮期,李自成仅剩数千人逃进大山。躲在山里不敢出来的同时,李自成顺便娶妻,其妻此时已经怀孕了。 至于张献忠,负伤之后盘踞谷城,一边整顿部队,一边学习兵法。 这种时候,可以从襄阳、郧阳出兵,对谷城进行南北夹击,熊文灿居然把张献忠招安了! 方孔炤一连上疏六封,请求皇帝出兵剿匪,可惜全部泥牛入海。非但如此,他还被扔回荆门驻防,手握重兵却远离战场中心。 就在方孔炤写第七封奏疏的时候,一封战报交到他手里。 长沙失陷,湘南巡抚生死不明。 方孔炤顿时脸色惨白,仿佛看到一顶大锅从天而降。 此时的湖广,实质分为湖北、湘南两大战区。湖北战区,盘踞着包括张献忠在内的多股流寇;湘南战区,自然是赵瀚那一票人在闹腾。 方孔炤作为湖广巡抚,虽然分身乏术,没有精力去管赵瀚。但赵瀚打下长沙,方孔炤却必须背锅! 怎么办? 方孔炤手里的兵没法动,他一旦南下征讨赵瀚,张献忠立即就要在谷城跳反。 方孔炤连忙写信,请求崇祯赶紧下令剿贼。早点把张献忠干掉,他才能调兵南下,专心去跟赵瀚打仗。 这算什么招安啊,张献忠几万人搁那儿,牵制十多万官兵无法动弹。官兵还不能进攻,谁敢去打张献忠,就是“破坏招抚大计”,前任郧阳巡抚如今还在坐牢呢。 被熊文灿那么一搞,官兵打不能打,撤也不能撤,傻乎乎围观张献忠练兵。 更扯淡的是,被熊文灿招安的赵瀚,明明已经降而复叛,熊文灿本人却没有被治罪,因为他有杨嗣昌帮忙扛着。 崇祯无条件信任杨嗣昌! 方孔炤的奏疏,刚刚送到京城,恰逢满清再次入关。 蓟辽总督吴阿衡、蓟辽总兵鲁宗文,皆战败而死。太监监军郑希诏,居然成功逃命。 清军长驱直入,屯兵牛栏山,四下劫掠乡镇。 崇祯急诏卢象升入京,赐尚方宝剑,总督天下援兵。 乾清宫。 崇祯把湖广战报砸出去,第一次对杨嗣昌发怒:“这就是你定的计策,诛流寇、抚赵贼、和鞑子。流寇没有诛灭,赵贼降而复叛,鞑子也不愿和谈。你究竟会不会打仗?” 杨嗣昌连忙跪伏磕头:“陛下,赵贼虽然复叛,却总算没有出兵江南诸府,否则天下财赋将失一半。” “朕还该感谢赵贼不打江南?”崇祯怒极而笑。 杨嗣昌避开这个话题,说道:“西北流寇,除了李自成部,其余流寇皆已招安……” “你那也叫招安?” 崇祯估计被赵瀚和鞑子刺激到了,他拿出方孔炤的七封奏疏,扔给杨嗣昌说:“张献忠投降数月,拒不解散军队,也不让出谷城,今后必然还要复叛。把熊文灿抓回来下狱,换一个能打的,立即围剿张献忠。灭了张献忠,再调重兵南下去打赵贼!” “陛下……”杨嗣昌还想坚持己见。 “立即照办,否则朕要换一个兵部尚书,”崇祯大怒道,“你亲自去襄阳,把张献忠速速剿灭!” 杨嗣昌说道:“可京城这边……” 崇祯呵斥道:“京城这边有卢象升!” 赵瀚终于带来巨大变数,熊文灿提前下狱,杨嗣昌提前离京,卢象升有可能不会被坑死。 而张献忠,也无法再安心练兵,又得带着部队流窜了。 崇祯一直都是战和不定的,赵瀚在湖广大肆扩张,把崇祯逼到主战那边。若是前线继续失利,崇祯又有可能倾向于主和,反正他没有坚持到底的毅力。 李正攻陷长沙,搅动了太多事情。 特别是洞庭湖周边府县,官吏胆寒,士绅惊恐,赵天王的威名,在各县可止小儿夜哭。 并且,赵天王的威名传播天下,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巨寇。 独占江西是一回事儿,又要占领湖广,谁都明白南方已经变天了。 第251章 249【捡漏王】(为白银盟“暖阳1314”加更) 张铁牛、刘柱这一路大军,全程都在捡便宜。 只有衡阳、耒阳、衡山三城,由于廖晟带兵驻守,一时之间难以攻克。但还没围城,廖晟自己带主力离开,想要偷袭截断黄幺的粮道。 然后,廖晟全军覆没,衡阳豪奴起义,耒阳、衡山二城守军溃逃。 张刘二人连下八城,只在奇袭酃县时打过仗。 其余地方,要么官兵迅速投降,要么贼寇望风而遁,白捡城池捡得不亦乐乎。 但是,跟他们一路的宣教官、官吏和农会,却全都唉声叹气、叫苦不迭。 因为这八座城池,全是被贼寇肆虐过的,恢复和重建工作简直累死人。村镇凋敝,土地荒芜,百姓躲入山中,必须招抚流民分田耕种,而且还得从江西搞移民过来。 这八个地方,今年非但不能带来财政收入,还得赵瀚掏钱给粮去恢复民生。 两人顺水而下,直奔郴州。 只要打下郴州,再打下宜章,他们就能进入广东,跟费如鹤一起东西齐进,打得广东官兵顾头不顾尾。 傍晚扎营,张铁牛吃着晚饭说:“老刘啊,不晓得这郴州好不好打。” “总得打几场硬仗,不能指望一路白捡。”刘柱说道。 张铁牛说:“我也想好生打两场,黄幺、李正他们那边可打得热闹呢。” “是啊,连长沙都打下来了。”刘柱感慨道,他也是前两天刚接到消息。 张铁牛咂嘴说:“也不晓得如鹤那小子怎样了。” 刘柱猜测道:“估计不是很顺。我听说,两广总督这几年,先是在广东剿匪,接着又去广西剿匪,去年又回广东剿匪。连续打了几年的仗,一头猪都能变得厉害,更何况是那些官兵。” 两人一阵闲聊,吃过晚饭,已是天黑,刘柱扔下饭碗巡营去了。 第二天,下午时分,距离郴州城还有数里,张铁牛命令全军停下扎营,派出探子去州城打探消息。 一个时辰之后,探子回来了,还带来几十号人。 张铁牛疑惑道:“这些都是来投军的?” 探子回答:“来献城的。” “又白捡一座城?”张铁牛总感觉怪怪的。 “不是一座城,”探子嘀咕道,“他们手里有六座城。” “六座城?” 张铁牛瞬间无语,刘柱也给听傻了。 这个年月,献城都要搞批发吗? 只见一个汉子上前,带领数十人跪下大呼:“香花岭刘新宇,率矿工、瑶民和佃户兄弟,献上郴州、桂阳州、宜章县、临武县、桂东县、桂阳县,请赵天王主持分田!” 两州四县,果然是六座城。 张铁牛咽了咽口水,问道:“南逃的贼首小霸王呢?” “死了,”刘新宇回答说,“三万多贼寇南下,被我带兵埋伏,已经全军覆没。” 刘柱好奇道:“兄弟以前是干什么的?” “挖矿。”刘新宇说道。 刘新宇这个名字,真不是编出来的,属于历史人物,而且本该闹得更大。 桂阳州、临武县、蓝山县之间,有一片三不管地带,在明代叫做乐泉乡,几百年后叫做嘉禾县。 大山之中,有李、彭、萧、何、陈诸姓大族。 官差不能进,收税什么的别想。 哪个知州、知县,若敢派人进山收税,进山官差的尸体都找不到。 特别是李氏,明初迁入山中,而且是举族避乱迁来,几乎兼并乐泉乡九成的肥沃土地。 这些山中大族,无法无天,无视朝廷威严,更无视小民的生命。 佃户、矿工、瑶民,苦不堪言。 历史上的崇祯八年,矿工刘新宇振臂一呼,响应造反者上万人。他们从郴州出发,沿途攻城略地,一路打到长沙城下,差点就把湖南给直接杀穿。 如此闹了三年,朝廷终于调兵征讨。 你没有听错,农民军从郴州杀到长沙,历时三年之久,崇祯皇帝才终于调兵平乱。 若不是长沙城被围,估计朝廷还要继续拖时间。 相比起来,赵瀚造反半年就被官兵盯上,实在是太倒霉了! 这个时空,由于江西来的贼寇拦着,刘新宇没有带兵北上,而是把湖广最南边的两州四县打下来。 被张铁牛撵走的小霸王等贼,三万多人想流窜到广州,在路过宜章县的时候,被刘新宇带一万多人打得全军覆没。 听完刘新宇诉说事迹,张铁牛佩服之至,拉着对方的手说:“好汉子,今后一起打仗。你以前是挖矿的,我以前是扛包的,咱们都是苦出身,定要叫那些地主劣绅好看!” 刘新宇自豪道:“两州四县,坏地主、坏商人都被我杀光了,只留下一些有良心的地主商贾。” 这话听得宣教官直翻白眼,刘新宇盘踞此地三年,可想而知杀了多少劣绅和奸商。 恐怕,有时候杀人是为了钱财! 刘新宇带着张铁牛、刘柱进城,一直在兴奋说话:“我有一本《大同集》,是南下客商带来的,专门请秀才讲给我听。赵天王做得好大事,文章也写得好。我就照着《大同集》,释放奴仆,释放军户,让妓女从良,给老百姓分田。就是分田的时候,经常搞出乱子,你分得多,我分得少,经常要打架。我还组建了农会,有时候农会也不听话,我气得前后杀了好几十个。” 又是一个崇尚大同理论的野生粉。 张铁牛和刘柱都哭笑不得,他们出兵到现在,根本没打什么像样的仗,居然沿途白捡十四座城。 刘新宇这两州四县更厉害,连农会都有了,分田也分了,只不过搞得比较混乱。 进了郴州城,刘新宇不断询问江西的情况。 知道得越多,他越是兴奋,浑身激动发抖道:“赵天王真是大英雄,恨不得立马去江西拜见!” 张铁牛笑道:“有机会的,等打下广东,便带你去江西。” “那可好,”刘新宇高兴道,“哥哥要打广东吗?小弟麾下有上万勇士,以前是矿工、瑶民和佃户,杀官兵跟杀鸡一样。我带兵追随哥哥,一起杀到广东去,定打得广东官兵哭爹喊娘!” “好,一起去!”张铁牛拍胸脯说。 刘柱连忙插话:“不要那么多兵,佃户全部遣散回家种地。挑选矿工和瑶民,只要三千精兵就行。” 刘新宇笑道:“矿工就不止三千。” “那就挑选五千精兵。”刘柱说道。 “五千就五千,什么时候发兵?”刘新宇问道。 “你把五千精兵挑选出来,编练几天再走,”张铁牛也回过味来,提醒道,“沿途不准抢劫,若是不听号令,定然军法处置!” 刘新宇笑道:“哥哥放心,我的兵很听话,不听话的早就杀了!” 刘新宇身强力壮,个子虽然不高,长相却极为凶悍。 配合着满嘴络腮胡子,一看就是个杀坯! 七月中旬。 张铁牛、刘柱率领四千正兵,以及五千多人的运粮部队,顺着山中商道进入广东地界。 其实还有许多农兵,但沿途留下来驻守新占城池。 每白捡一座城池,就要分出两三百农兵。 足足十四座城,农兵根本不够用,只能再分出运粮民夫守城。 至于刘新宇,率领矿工和瑶民组成的五千精锐,又让三千佃户兵帮忙运粮。 沿着商道,翻山越岭,很快来到广东乐昌县。 此时此刻,沈犹龙正在跟费如鹤对峙,调集大量兵力前往东线。其余部队,主要驻扎在南雄和韶州韶关,防备大同军从梅岭杀出。 至于乐昌,守军还真不多,满打满算不足一千人。 还没抵达县城,张铁牛就看到许多圆房子,建得跟一座座堡垒差不多。他好奇问道:“这些是什么房子?” 刘新宇回答:“客家围楼。” “这地方怕是不好弄,到处都是楼堡。”张铁牛咂嘴道。 广东的客家围楼也多,就拿乐昌城东的楼下村来说。只这一个村子,以及周边部分区域,就有整整七十二座围楼。 一座围楼,就是一个碉堡,其主要目的是防备贼寇。 这里的农会工作,也必须调整方式方法。 有许多地方,一座围楼,代表一个客家大族。族田和围楼都是公有的,族人佃耕家族的田产,田租相对较低并且还要归公,不存在太过恶劣的经济压迫。 当然,宗族势力很强,族长掌握着生杀大权。 另外,分出已久的族人,无法佃耕土地。这些人过得很惨,想被压迫而不得,只能迁去湖广和江西,跑去大山之中垦荒种地。 张铁牛只管打仗,这些问题他不用考虑。 浩浩荡荡来到乐昌城外,知县得到消息,连忙登上城楼查看。 加上运粮民夫和随军文职,以及刘新宇的部队,足足有一万八千人之多。 知县直接看傻了,城内守军不到一千,这他娘的还打个屁啊? 当天夜里,知县直接带着银子跑路。 第二天上午,张铁牛派人填平护城河,突然之间城门大开,主簿和典史带着两班衙役献城投降。 “他娘的,又白捡一座城。就不能真刀真枪打一场?” 张铁牛居然有些郁闷,这是他捡来的第十五座城池。 第252章 250【广东战局】 当张铁牛从湖广杀到广东,白捡十五座城池之时,费如鹤的南路大军,仅打下来一座和平县城。 而且和平县城,还是江大山奇袭得手,跟费如鹤本人没啥关系。 费如鹤翻山越岭,一头撞在龙川县,直到现在也没能攻克这座城池。 沈犹龙分兵防守战略要地,也不出来野战,就是一板一眼的打呆仗。偏偏他还兵力充足,且都是剿匪三年的老卒,费如鹤用尽各种方法都宣告失败。 江大山率部前来汇合,与费如鹤围攻龙川,然而还是无计可施。 无奈之下,费如鹤只能继续包围龙川,让江大山带兵去打兴宁县。除了兴宁县,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因为无论去哪都需翻山越岭。 江大山抵达兴宁之后,同样被卡在城下,这地方也有三千老卒驻守。 双方就此按兵不动,进入了长达两月的对峙期。 龙川城外,大同军营。 费如鹤照旧把部队拉出来溜溜,护城河已经填平,他试着攻城一次,之后就懒得再硬拼了。 这货满脸笑容,完全看不出受挫的沮丧,还有闲心掏出千里镜观察城楼。 县城之内,沈犹龙反而忧心忡忡。 他根本不敢出城,只能一直消极防御。 而且也无法增兵,因为主力必须驻守南雄。若是调兵支援龙川,南雄万一失守,就等于丢掉半个广东。 南海举人冯毓舜,此时是沈犹龙的幕僚,他望着城外皱眉道:“督师,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反贼在城外分田将近两月,龙川实质已经变成一座孤城。” “出城浪战必败。”沈犹龙脸色难看道。 前段时间,沈犹龙见赵贼主力都在龙川,于是让总兵陆谦从南雄出兵,试图趁虚攻占梅岭三关。 陆谦带着五千精锐老兵,攻打三百人驻守的梅关。一战下来,丢盔弃甲,伤亡六百余,吓得陆谦赶紧滚回南雄躲起来。 陆谦还传来消息,赵贼军中有大量“万人敌”。 而且那些万人敌,皆为陶瓷外壳,平地也可抛掷很远距离。 沈犹龙忧心忡忡道:“我最担心的是陆谦那边啊。” “陆总兵还能从贼不成?”冯毓舜疑惑道。 沈犹龙叹息说:“他被弹劾通夷,就是你老家的士绅所弹劾。” 冯毓舜瞬间无语,暗骂自己的乡人是智障,同时又腹诽那陆谦是个混蛋。 广东总兵陆谦,去年剿匪的时候,顺手杀了几个南海士绅,抢走这些士绅的货物搞走私。 明代沿海走私,可不仅是在海上,陆路也得有人供货啊。 陆谦凭借自己的总兵身份,想要强行插手陆上走私贸易。而且做得有些过分,经常纵兵劫掠,把南海县的陆上私商给惹毛了。 冯毓舜说道:“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应该不会罢免陆总兵。” 沈犹龙摇头说:“陆谦若是不被罢免,南海县的士绅就要串联从贼了。” “这……还真有可能。”冯毓舜越想越可怕。 广东本就山多地少,那些沿海士绅豪族,不靠土地收入发家。湖广、江西的货物运来,他们正大光明收购,再背着朝廷悄悄卖给海商。 一直阻挠大明开海的,正是这些人! 至于海商和海盗,要么是他们的傀儡,要么是他们的合作伙伴。 如今,大同军关闭了梅岭三关,导致江西货物无法进入广东。湖广商道也被切断,广东走私商贾损失惨重,甚至郑芝龙这种海商也损失巨大。 另外还有广东盐商,他们的主要销售市场,就是湖广和江西,现在也运不过去了。 盐商、海商、陆上走私商,现在急得如同热锅蚂蚁。他们不敢得罪“江西王”赵瀚,因为江西是货物来源地,于是就想方设法串联背刺广东官兵。 他们不但弹劾广东总兵陆谦,还在弹劾两广总督沈犹龙。 对这些商贾来说,广东可以被反贼占了,但绝对不可以长期打仗! …… 又过数日。 陈茂生率领宣教官和农会骨干,翻山越岭而来,并且麾下以瑶民和客家人居多。 见到费如鹤,陈茂生忍不住问:“你信里没说清楚,广东究竟实情如何?总镇也让我传话,为何出兵两月,只攻下了一座县城。” 费如鹤胸有成竹道:“广东这边,各处战略要地,皆有沈犹龙重兵防守。如果一座一座强行攻打,等把广东占下来,我手里的兵也该死完了。其实占领广东,根本不需要打仗,我一来这边就已经发现了。” “你就直说吧,别绕圈子。”陈茂生道。 费如鹤说:“广东诸府县,接连大旱两年,今年才稍微正常。而从万历末年起,这边就民乱不断,沈犹龙自己就反复剿匪两次,他前面那位也大剿过一次。直到现在,连州、连山那边的瑶乱还没平定。只要张铁牛打下乐昌,我估计半个粤北都得乱起来。” “粤东这边呢?”陈茂生问道。 费如鹤说道:“粤东百姓,生活极其困苦,他们对官府恨之入骨。连年大旱之下,沈犹龙还要养兵,已经逼反不知多少百姓。我见龙川县无法强攻,就立即让宣教团和农会主持分田。如今,大半个龙川县,都已经分田完毕,龙川早就成了一座孤城,城外村镇都是咱们的地盘。” “那你还让我带人来作甚?”陈茂生不解道。 “这里的情况太复杂了,”费如鹤解释说,“有客家人,有瑶民,有苗民,有僮民壮族。就拿瑶民来说,又分为平地瑶和高山瑶,乱七八糟搞得我头晕。那些高山瑶,甚至还在刀耕火种,必须你这位大能亲自来搞。” 明末的两广地区,有一大半府县,都居住着瑶族百姓。 平地瑶属于汉化程度较深的,许多瑶民,甚至说汉话、穿汉服、用汉名。他们编户齐民,要给朝廷纳税,甚至出现了瑶族地主和瑶族佃户。 这种瑶民,可以直接分田,他们被瑶官和地主剥削得很惨。 高山瑶则汉化程度参差不齐,最原始的瑶族部落,如今还在刀耕火种。烧一片山林,耕种两三年,就迁往另一片山林烧耕,反正这里的山岭也很多,可以称得上“游耕部落”。 还有一些高山瑶,已经学会先进的耕作方式,但是他们还不会说汉话。 这类瑶民,被瑶族土官统治。 土官们强迫瑶民采集、挖掘、制作各种特产,每隔几年,都要去北京朝贡,用瑶族特产换取皇帝赏赐的财货。 然而,崇祯皇帝也是个穷逼,瑶族土官渐渐无利可图,有事没事就带着部众下山劫掠,或者干脆攻城略地直接造反。 这类瑶民就必须谨慎对待,他们不会说汉话,被瑶族土官控制,也被瑶族土官剥削。直接杀死土官,瑶民反而不会领情,必须先让他们了解政策。 另有许多地方,汉族、瑶族、苗族、壮族正在融合,你很难分清他们是哪个族的。 明末广东,有大量瑶族、苗族和壮族,并且正在不断汉化当中。 如此复杂的情况,把费如鹤搞得头大,只能写信把陈茂生请来主持工作。 南赣地区的崇义县,全是瑶民和苗民,年初已经完成分田工作,并且组建了农会。陈茂生这次南下,在费如鹤的要求下,直接带来300多个瑶民和苗民。 陈茂生一来,费如鹤立即分兵,亲率主力绕过龙川,前去包围河源县。 …… “督师,贼寇分兵了,”冯毓舜迷惑道,“如此大摇大摆过去,他们就不怕被断了粮道,遭到南北夹击?” 沈犹龙此时非常愤怒:“他们就是在诱我出城,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冯毓舜说:“既然反贼分兵,不如派五百精锐,夜袭反贼大营。” “吾正有此意!”沈犹龙也想出一口恶气。 当晚没有行动,又过几天,沈犹龙感觉贼寇已放松警惕,便让一个千总带兵五百出城夜袭。 去了就没回来…… 倒不是千总从贼了,而是偷营时被击溃,士兵们干脆趁机溃逃回老家。 费如鹤带着陈茂生去河源分地,他在南赣已经总结出经验。只要把城外土地分完,全县百姓都是自己人,还能趁机镇压地主增加军粮。 “报!!!!” “八排瑶起义,已攻占连州、连山、阳山、乳源四城!” 听到这个消息,费如鹤笑道:“广东不用打了,官兵很快就要全线崩溃。” 连州三城,北接湖广,西接广西,三省交接区域,全是瑶民聚居地。 历史上的崇祯八年,可不仅是刘新宇带着湖广瑶民和矿工造反。同时出现的,还有广东八排瑶起义,湖广江华瑶起义,广西贺县瑶民起义。 三省瑶民和矿工,同时起来造反,都是闹了三年,朝廷才派五省联军围剿。 而八排瑶起义闹得最大,五省围剿,换了两个总督,从崇祯十一年,一直剿到崇祯十五年才平定。 沈犹龙两年前,耗费全部精力,终于把八排瑶打回山中。 此时此刻,张铁牛带兵占领乐昌,隔壁正好就是八排瑶地盘。他们趁机走出大山,把四座城池全部攻陷,配合张铁牛一起打官兵。 广东没了,官兵扛不住的。 第253章 251【三十人夺城】 明清两代,瑶民起义有个规律。 熟瑶造反,一般是官府压迫太重,跟农民造反没啥区别。 生瑶造反,一般是下山劫掠。就跟游牧民族寇边一样,因生存环境变得恶劣,跑来抢钱抢粮抢物资,成规模之后破坏性极强。 这次起义的八排瑶,全部属于“熟瑶”,即已经编户齐民,必须每年上缴赋税的瑶族。 刘新宇带着千家峒的瑶民,前去跟八排瑶义军接触,八排瑶立即带兵过来汇合。 “哥……张将军,”刘新宇介绍说,“这三位是油岭排的头目公,唐法银唐头目,盘承运盘头目,房知仁房头目。这三位是南岗排的头目公,李良勇李头目,盘恩浩盘头目……” 一大堆头目公,听得张铁牛有些晕,幸好名字都还很正常。 张铁牛搞不懂头目公是干啥的,详细打听之下,感觉这些瑶民的管理模式很奇特。 八排瑶,共有八个大型聚落,还有二十多个小型聚落。 如果把“排”比喻为大村,“冲”就是小村,“龙”则是村中小组。 瑶民先要选举瑶老,相当于选举村民自治委员会委员。 又从这些瑶老当中,继续选举干部。有天长公大首领,头目公小头领,放水公管理水资源,掌庙公祭祀兼教育,烧香公供奉香火,管事头指挥战斗。 天长公,两年换届一次,由瑶老轮流担任。 相当于村委会成员,轮流担任村长,两年一换。 头目公,两年换届,一新一旧。 相当于每个村小组,必须有两个组长。两年选举一次,一个老组长为正,一个新组长为副。 这些瑶民,不但实行选举制,还实行一夫一妻制。 而且必须是小家庭,新婚一年之内,小两口必须分家出去。 这三十多个瑶民村落起事,天长公大首领由于年龄太大,都留在山里没有出来。但派出许多头目公小头领,公推唐法银为临时大头目,率领两万多瑶兵前来与张铁牛接洽。 众人坐定,开始议事。 唐法银直接问道:“我们瑶民造反,是官府不遵守约定,每年征收的田赋越来越多。请问将军,如果赵天王当皇帝,这里的赋税该怎么收?” 张铁牛笑道:“我说了你们也不信,可以派人去江西打听打听。赵天王的田赋收得很轻,去年江西大旱,不但减免赋税,还给灾民发粮食。” “赵天王有儿子吗?”唐法银又问。 张铁牛说:“有一个。” 唐法银问道:“可曾婚配?” “没有。”张铁牛道。 “那就好,”唐法银说道,“八排二十四冲瑶民商定,选一个最美丽的瑶族女子,嫁给赵天王的儿子为妻。只要双方结姻,八排瑶就永远效忠赵天王!” 张铁牛笑着说:“联姻恐怕有点困难,赵天王的儿子,还不晓得断没断奶。” 此言一出,众瑶族首领愕然。 瑶族是不禁止对外通婚的,至少八排瑶不禁止。 根据八排瑶口口相传的歌谣,大概可以猜测其来源—— 秦末赵佗带兵南征,为了巩固地盘,鼓励军士与本地人通婚。 淮南三苗军团的首领房十六,娶了瑶族盘古王女首领,并生下三个儿子,此为瑶族房氏的始祖。房十六又招了个女婿,叫唐皇白,此为瑶族唐氏的始祖。 而且,在秦军将士与土著通婚之前,八排瑶很可能处于群婚制的母系氏族时代。 这些八排瑶的头目,开始窃窃私语,似乎在商量该怎么做。 突然,唐法银问道:“赵天王年龄多大,又有多少妻子?” 张铁牛回答:“年龄不大,一个妻子。” 唐法银居然还会拱手礼:“张将军,瑶族希望与赵天王本人联姻。” “这我做不得主,你们派人去江西吧。”张铁牛笑着说。 唐法银点头道:“好,我们派人去江西。” 从湖广绕路去江西太远,为了节省路程,大家决定直接打通要道。 这些山中瑶民,已经掌握梯田技术,放水公的主要职责,就是主持梯田的放水和蓄水。若非朝廷盘剥太重,八排瑶的日子其实还不错,甚至征收田赋都相对比较容易。 他们的武器就是农具,也有一些威力不大的土弓。 张铁牛带着刘新宇、唐法银,再加上后勤部队,足足三万人围困韶州府城。刘柱领着偏师,前去攻打仁化县。 “射箭进去!” 几十封书信射进去,内容很简单,连州八排瑶起义,西边州县已经被攻占。赵天王攻占湖广全境,张大将军带兵从湖广杀来,勒令韶州守军立即投降。 投降之后,只诛杀高层将领,中低层军官和普通官兵,一律发还路费自己回家。 负责驻守韶州府的,是一个参将,名叫李应升。 他看到射进来的书信,又看向城外的数万大军,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还以为赵瀚真的占了湖广全境。 李应升收起书信,夜里派人出城打探,果然粤北瑶民悉数造反。 那还打个屁啊? 沈犹龙的军事防线布置,是用来防备江西方向。张铁牛突然从湖广杀出,等于从侧面绕后,跑来捅韶州守军的菊花。 而且,还有几万瑶民造反,官兵根本不可能打赢。 李应升心情烦躁,坐着轿子前往府衙,跑去拜见被软禁的知府熊士逵。 为啥要软禁知府? 因为熊士逵是江西新昌人宜丰县,其族亲大都在赵瀚治下,万一知府带人献城咋办? “府尊,近段时间多有得罪。”李应升赔笑拱手。 “呵呵。”熊士逵报以冷笑。 李应升说明来意:“赵天王已经攻占湖广,从湖广分兵进攻粤北。粤北数万瑶民起事,已经与赵天王合兵,不如咱们一起从贼吧。” “什么?” 熊士逵惊骇道:“赵贼已经占了湖广?” “千真万确。”李应升说道。 熊氏属于江西大族,熊士逵这一支相对较弱,但也出了几个进士。两年前,他调任韶州知府,立即把家人接过来,而且带走许多财货,直接在韶州本地强行购置田产。 至于留在江西的族亲,熊士逵爱莫能助,他只能照顾自己的家人。 “完了,完了。” 熊士逵失魂落魄,赵贼占据江西、湖广,拿下广东是迟早的事。 早知如此,还把家人接来韶州做什么? 李应升说道:“府尊,降了吧。” 熊士逵没好气道:“你是带兵的,要降便降,拉着我作甚?” 李应升叫苦道:“我是统兵大将,城外劝降信,只答应放普通军官和士卒回家。府尊是读书人,能否出城帮忙商谈一番?就说我愿献城投降,军中财货全都交出,只求留一条狗命归乡。” “唉,走吧。”熊士逵叹息道。 熊士逵悬筐而下,径直前往军营,被绑了带去见张铁牛。 “你是出来投降的?”张铁牛问道。 熊士逵拱手道:“在下韶州知府熊士逵,祖籍江西新昌。” 张铁牛笑道:“还是个同乡。” 熊士逵说道:“城内守将打算投降,请求保住性命。” “你回去跟他说,投降就能立功,立功就能活命。”张铁牛道。 李应升得到承诺,又有点不敢相信,他让张铁牛只带三十人进城受降。 张铁牛真就只带三十人,大摇大摆来到城下:“快开城门!” 李应升惊疑不定,站在城楼大喊:“为何护城河外还有数万大军?” 张铁牛喊道:“老子进城受降,当然得有防备。三刻钟内,老子若出现意外,城外数万大军立即攻城!打开瓮城,打开正门,莫要想着把老子烧死在瓮城内!” 李应升见张铁牛只带了三十人,其余部队全在护城河之外,已然相信张铁牛的诚意。但他还是害怕,说道:“请这位将军,命令大军再退半里!” “没卵子的怂货,”张铁牛吩咐说,“打旗号!” 令旗挥动,大军后撤。 李应升终于放下心来,让人把瓮城城门和正门打开。 一个士卒进入瓮城查看,出来对张铁牛说:“里面正门是开着的。” “走!” 张铁牛笑着走入,李应升也立即下来,准备前去投降献城。 张铁牛带兵穿过瓮城,来到正门之内,李应升率领麾下军官纷纷跪地高呼:“恭迎将军入城!” “好!” 张铁牛笑着走过去,似是要将李应升扶起,李应升也等着张铁牛来扶。 突然,张铁牛拔刀挥出:“杀!” 受降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至少要折腾好几天。 而且,李应升太过谨慎,竟然让张铁牛只带三十人进城受降。 张铁牛心里会怎么想? 肯定是心里发毛啊,万一受降还没完成,李应升突然反悔怎办? 与其信任李应升,还不如信任自己手里的刀。虽然身边只有三十人,张铁牛却敢趁机夺城! 李应升正在地上跪着呢,张铁牛一刀劈出,稀里糊涂就送了性命。 “杀!” 吴勇也跟着拔刀,顺手将另一个军官砍死。 连同张铁牛在内,三十一个赵瀚的亲卫士兵,朝着那些跪降军官疯狂砍去。 站着的杀跪着的,瞬间砍死一大堆,剩下的军将吓得转身就跑。 熊士逵傻愣在旁边,整个人都懵了。 城中可是有数千官兵,几十个反贼就敢杀人夺城? 张铁牛真敢杀,官兵是真敢逃。 眼见城外大军重新逼近,眼见自家将领被杀得乱窜,附近城墙上的官兵直接就溃了。 第254章 252【风声鹤唳】(为白银盟“暖阳1314”加更) 张铁牛信守承诺,中低层军官和普通士卒,只要是还没逃掉的,全部发放粮食回家。 前提是,收缴他们的兵器和甲胄。 这已经足够仁慈了,张铁牛甚至想把那些军官,不分职务高低全部杀一个遍。 而且,绝对不会杀错! 这些官兵,在广东、广西剿匪三年,朝廷又不发给粮饷,他们的军粮从哪里来? 一个个全部满手血腥,都是屠杀百姓的刽子手。 说不定一些军官,还干过杀良冒功的事情。一杀就是一个村,钱粮抢走装进腰包,脑袋砍下拿去报功请赏,然后说这个村是反贼屠的。 夺城那天逃走的部分官兵,飞奔前往始兴县报信,始兴守军又去南雄报信。 “只带少量辎重,全军撤离!” 广东总兵陆谦大惊失色,立即撤出南雄府城,顺便把始兴县的部队也带走。他们必须提前离开,否则将被堵死在那里进退不能,因为张铁牛的进兵路线属于捅菊花。 事实上,陆谦的主力大军,已经被张铁牛堵住了。 撤离之时,陆谦无法走正常道路,只能从一条叫做“清化径”的小路穿山离开。 翻山越岭,终于来到翁源县,陆谦还是不敢停留,继续撤至英德县驻防,卡死张铁牛继续南下的要道明代的翁源县城,离英德县很近。 整个粤北,悉数拿下,只剩一座英德城。 英德的南边,便是广州! 虽然中间还有个清远挡住水路,但英德与广州之间,是有一条陆路官道直通的。 只需再攻占英德,就能直接杀向广州城。 这并非张铁牛多厉害,而是沈犹龙的战略失误,没有派兵防备湖广那边。导致一旦韶州失陷,南雄、始兴方向的主力,就有被堵死了围歼的风险,吓得总兵陆谦连夜从山中小路撤军。 沈犹龙本人,其实是不会打仗的,全靠幕僚出主意,具体兵事则交给武将处理。 当粤北失陷的消息传来,沈犹龙的处境更加尴尬。 他想要收缩防线,主动放弃城池,撤至广州方向与陆谦合兵,却被费如鹤堵在龙川回不来。 就那一条道,被费如鹤分兵卡死了。 无奈之下,沈犹龙只能拼命,亲率六千多老卒,还有相同数量的民夫和大批船队。足足一万三千多人,主动放弃龙川城,前去攻打河源城外的费如鹤。 河源守军也有三千,等于一万六千多人,两面夹击费如鹤的六千人含民夫。 一百三十里地,全程沿着河岸进军。 傍晚扎营。 入夜之后,军营外围影影幢幢,大量运粮民夫趁夜逃走。他们是被强行征召的,根本就不愿打仗,如此良机怎能不逃? 沈犹龙被自己的亲兵叫醒,得知情况之后,根本不敢阻拦。 半夜闹出太大动静,很可能直接炸营,到时候官兵也会跟着跑。 那些官兵,同样不愿打仗! 沈犹龙的优点是懂得放权,自己不会打仗,就非常信任麾下将领。但是,也因此导致军纪败坏,在两广剿贼耗时三年,很多时候都故意放任反贼。 对那些将领而言,不与反贼打硬仗,一可养寇自重,二可保存实力,三可趁机发财。 将领们倒是靠抢劫发财了,大头兵却分不到多少。 甚至军饷都不发够,伙食也差得很。这属于明末军队的常态,哪支部队能让士兵吃饱,反而属于异类当中的异类。 沈犹龙带着大军守城可以,一旦离开城池,又有大同军在附近,士卒和民夫就要打主意开溜了。 第二天继续行军,由于大量民夫逃散,还得分出士卒运粮,导致行军速度变得更慢。 傍晚扎营。 这次沈犹龙吃了教训,把民夫放在中间,把士兵放在外围,如此就能防止民夫夜里逃跑。 民夫确实没机会逃跑,但士兵却开始跑了。最外层的几支部队,夜间减员高达六成,一夜之间逃了八百多。 到了早晨,清点人数,沈犹龙和军将们都脸色难看。 副总兵叫做施王政,非常好的名字。他把沈犹龙请到一边,悄悄说道:“督师,不能再这么行军了,否则抵达河源与贼兵交战,我军恐会还没开打就望风而溃。” “为之奈何?”沈犹龙叹息道。 施王政建议说:“立即给士卒和民夫发饷,把上个月的军饷也补齐,督师一定要亲自发饷!” “好!”沈犹龙从善如流。 因为自己不会打仗,而且为了让武将服从自己,沈犹龙一直没有干涉具体军务。 这就带来两个结果,武将非常喜欢沈犹龙,认为这位总督是大大的好官,平时也愿意为总督卖命。但是,军纪严重败坏,克扣军饷成为家常便饭。底层士兵拿不到饷,全靠抢劫乡村的时候,悄悄藏些银钱补偿损失。 如此官兵,剿贼三年,全是老卒,不但畏惧赵瀚,也畏惧其他反贼。 一句话,不愿拼命! 沈犹龙把武将都叫来,宣布道:“今日暂停行军,你们召集士卒,本督要亲自发饷!” 这种关键时候,武将们也理解总督,只要别让他们掏钱,总督亲自发饷那就发呗。 士兵们一个个排队领饷,脸上总算有了些喜气。 效果立竿见影,当晚只有三百多逃兵。 第三天,继续行军。 刚走不远,前方探路的搜山队,就慌张回来禀报:“督师,前方山中,有贼兵埋伏,我们看到好多反贼旗帜!” “究竟有多少贼兵?”沈犹龙问道。 探子答道:“不晓得,小的不敢靠太近。” 沈犹龙害怕被埋伏,立即停止前进,加派三百士卒,前去打探山中贼寇实情。 就这样折腾一个时辰,士卒们回来报告,说山中伏兵是假的,只是胡乱插了一些旗帜。 沈犹龙变得更加小心,行军速度愈发缓慢。 没走几里地,又在山中发现反贼旗帜。只得停下来,再次仔细查看,如此反复折腾,一天时间只走了十几里路。 而且士气大跌,无论将领还是士兵,都感觉前面随时可能出现反贼。 当天扎营完毕,沈犹龙吩咐将领们说:“今夜好生戒备,全军着衣睡觉,兵器不能离手,多多设置岗哨,一定要防着贼兵夜袭。” 将领们立即去办,把军令传达下去,搞得全军变得更加恐慌。 这一晚上,很多人都没睡好。 下半夜,一个哨兵突然大喝:“干什么?” 听到呵斥声,十多个逃兵加快速度,朝着军营外的大山奔去。 “站住!” 哨兵非常负责,因为今夜放哨,他领到了三百文津贴。 值此关键时刻,必须大方一点,否则哪有人愿意做哨兵? “是不是有反贼夜袭?”一个军官冲来询问。 另一个哨兵正在打瞌睡,听到此言,立即慌张大喊:“敌袭,敌袭!” “当当当当!” 有哨兵开始敲锣示警。 全军官兵顿时惊醒,纷纷拿起武器,也有一些吓得直接逃跑,整座军营莫名其妙乱成一锅粥。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天亮开始清点人数,到处都是红着眼打哈欠的。 此夜,士兵跑了两百多,民夫跑了七百多,还跑了几艘运送辎重的船只。 其中一艘,装有大量钱财,那是副总兵施王政的钱。 费如鹤在龙川围城两月,这位副总兵得找事儿干啊,敲诈勒索城内富商,弄来了许多银子。然后,又挪用军队的运粮船,给自己运送财货,这种公器私用的事情很常见。 特别是南明小朝廷时期,大量文官举家南迁,无数财富可怎么运走啊?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最牛逼的那些文官,直接动用军舰,动用民夫部队,为自己转运家中财宝。而他们身后,就是追来的清军,那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此时此刻,施王政暴跳如雷,他在龙川弄来几千两白银,全程让心腹睡在船上押运。 那个混账心腹,正是他的亲侄子,昨晚却趁夜开船跑了! 愤怒之人,不止施王政一个,显然还有将领在公器私用,同样在用运粮船捎带财货。 为了止损,将领们要求卸货,让民夫抬着财货在岸上走,重新把辎重粮食搬回船上。就算逃跑,民夫也没法带走太多,不像船只逃跑就啥都没了。 沈犹龙怒极,把将领们叫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都什么时候了,尔等还贪财至斯。把你们的银子拿出来,每人捐出一百两,我要再给士卒增发行饷!” 也只能这样惩罚,板子轻轻落下,马上就要打仗了,沈犹龙不敢得罪武将。 明末武将,确实地位低,同时又嚣张跋扈。 六品武官,就敢穿一品便服,大摇大摆从文官面前走过,文官还只能对此视而不见。 “杀!” 走着走着,前方山中,突然传出喊杀声。 “停止行军!” “列阵,列阵,不要慌乱!” 片刻之后,只见几个搜山队员,被五百大同伏兵杀回来,派出去探路的二十多人,被大同军的伏兵弄死十八个。 沈犹龙快被逼疯了,这一百多里路,全得沿着河岸走,而东江两岸全是山岭,任何一段路都有可能被埋伏。 费如鹤只需派出五百兵,沿途不断制造恐慌。 官兵多派些进山,五百大同兵立即就跑。官兵一旦松懈,假埋伏就可能变成真埋伏。 这些官兵将士,已经快被搞成神经衰弱了。 第255章 253【火铳对射】 距离河源县城,还有四十里。 负责探路的搜山队,突然抱着两块木牌回来:“督师,前方河边发现这个。” 沈犹龙瞟了一眼,连忙呵斥:“此乃贼寇奸计,快拿远了烧掉,莫要坏我军心!” “这是何物?”副总兵施王政,好奇走过来。 “诈言耳,不必理会。” 沈犹龙不想给人看到,直接用袖子挡住木板上的字迹。 两块木牌上,确实全是假消息。 一块木牌写着:广东总兵陆谦,于英德县全军覆没。 一块木牌写着:参将林君恩,于河源县献城投降。 此时东江之上,费如鹤派许多小船游弋,什么消息都传不过来。 能传过来的,全是费如鹤故意放出,沈犹龙只能选择相信或不相信。 这些搜山队员,皆为总督标兵。他们抱着木牌离开,总兵施王政愈发好奇,猜到肯定是什么非常恶劣的信息。 施王政回到自己的队伍,告诫那些心腹家丁,一旦情形不对立即开溜。 乱世当中,啥都是虚的,只有军队可以倚仗。 没有军队的武将,还不如一条野狗! 却说那些搜山队员,重新进山之后,并没有立即把木牌劈了烧掉,而是围在一起开始讨论。 “要不咱们跑吧,前面的河源县肯定没了,去到那边也是一个死路。” “是啊,总督对咱们好,可咱们冒险探路好几天,还前后死了二十多个,已经算对得起总督老爷了。” “走了,走了,回家去。” “……” 这群负责探路的搜山队,一股脑儿全部开溜,沈犹龙对此毫不知情。 全军继续前进,失去搜山队之后,不知不觉就来到伏击点。 “四哥,官兵来了。” “前面的放过去,拦腰杀出!” 统率这五百人的叫萧善,永阳镇萧氏家奴出身。 萧善是在南赣剿匪时快速提拔的,大山之中到处是土匪,萧善剿灭土匪无数,顺便练出一身山地作战的本事。 他麾下这五百士卒,同样精通山地战,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官兵的行军速度很慢,拖成长蛇沿着河岸前进。 “杀!” “嘟嘟哒嘟嘟嘟哒~~~~~~” 五百大同军从山中冲出,响亮的冲锋号震彻云霄,飞快冲向这条长蛇的腰部。 副总兵施王政本想带兵逃跑,但他的部队比较靠前,如果逃跑,只能往前方跑,说不定就要撞上费如鹤的主力。 这货被迫死战,大呼道:“结阵,结阵!” 施王政的几百心腹家丁,结阵速度非常快,并不输给普通的大同军。 但是,除了总督标兵、武将家丁之外,其余士兵和民夫全吓得魂飞魄散。眼见贼军越冲越近,士兵和民夫瞬间崩溃,许多干脆跳河游向对岸。 转眼间,只剩三千多标兵和家丁,还在河边试图结阵防御。 可随着士卒、民夫四散溃逃,位置靠后的家丁,也被冲得七零八落,武将见势不妙,干脆也带着家丁开始逃。 沈犹龙的标兵,施王政的家丁,平时粮饷充足,作战时愿意卖命。 在溃兵的冲击之下,这些人竟然能够保持阵型。 他们互相靠拢,渐渐在河边形成两千多人的大阵,只等着萧善的五百士卒过来送死。 然后,有那么多溃兵可以追杀,萧善为啥要去冲击大阵? 哪边的溃兵最多,萧善就朝哪边追去,把这些溃兵彻底追散即可。溃散得彻底之后,就别想再聚起来,到时候官兵运粮的人手都不够。 “贼军只有数百,杀过去!”施王政咬牙切齿道。 “杀!” 沈犹龙也豁出去了。 这两千多人,确实属于精兵,竟能在溃兵干扰之下,结阵朝着萧善的方向追赶。 练出这种精兵并不困难,平时赏罚分明,粮饷给足即可,沈犹龙甚至有五百火铳兵。 至于其他士兵,全部属于消耗品,打完了重新招募就是。 萧善带兵追杀两里地,眼见把大股溃兵杀散,立即下令进山,根本不理会追来的两千多官兵精锐。 沈犹龙、施王政追了个寂寞,他们又不敢跟进山里,只能原地警戒休整,同时派人收拢附近的溃兵。 忙活好半天,终于收拢千余溃兵,沈犹龙的总兵力只剩下四千。 整体战斗力,并没有下降太多。 但是,民夫全跑了,运粮船也跑了几艘! 施王政脸色难看,对沈犹龙说:“督师,不能再前进了,肯定有贼军主力。后撤也不行,我们行军太慢,龙川县的贼兵,竟然已经占了县城追过来。只能舍弃辎重,选个地方进山,翻过山岭直奔永安县紫金县。永安县西南,还有一条小路,可以穿山前往河源县西南,到时候就能安全撤退至惠州府。” “立即撤退!” 沈犹龙这次非常果断,主动舍弃大量辎重,只带少数粮食和弹药离开。 数里之外,费如鹤得到消息,冷笑道:“跑得倒是挺快!” 萧善那五百士卒,在山里折腾好几天,不但士卒疲惫,而且随身干粮也耗尽。他们回到刚才的伏击点,捡了一些粮食,便强打着精神追进山中。 费如鹤只带一千五百精兵,不带后勤物资,也从数里外加速追来。 刚开始,山势并不陡峭。 但官兵带着少量粮食和弹药,速度肯定相对较慢。 施王政建议说:“督师,粮食全部舍弃吧,每人身上带几斤粮就行。只要穿过这片大山,到永安县就有粮了。” 身后已经远远可以看到左善的五百追兵,沈犹龙说:“要不先打一仗,把这几百贼兵灭了再说。” “可以设伏。”施王政点头道。 当即,官兵每人携带几斤粮食,火铳兵携带少量弹药,便立即轻装前进。丢弃的物资,扔在山坡上,延缓萧善追赶的速度。 官兵翻过一座山坳,立即躲起来设伏。 萧善为了咬住官兵,根本不可能沿途搜查。他登上山坳之后,顿时眉头紧皱,失去官兵踪迹了。 山坳之下,到处是密林,鬼知道官兵去了哪边。 追还是不追? 就在此时,前方树林之中,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混账!” 沈犹龙愤怒大骂。 却是被收拢的溃兵,早就被吓得心惊胆战。进山之后,他们还在负责运粮草,而且被精锐看着,又累又怕还不敢逃。 而今,沈犹龙打算埋伏大同军,精锐们都各自藏好了,普通官兵终于有逃跑机会。 运粮民夫是消耗品,这些普通官兵也好不了多少。 如此窘境,他们怎么可能愿意打仗? 一千多收拢回来的溃兵,趁着沈犹龙、施王政设伏,立即撒丫子开溜,顺便把官兵的设伏点给暴露。 “嘿嘿!” 萧善咧嘴笑起来,他不追了,就在山坳上守着。 “点火!” 沈犹龙见无法伏击,干脆下令强攻,他们有两千多精兵,打五百贼兵肯定没问题。 他麾下的几百火铳兵,先是躲起来点燃火绳。 火绳枪的火绳,按照具体的优劣情况,可以燃烧半小时到一小时。 施王政麾下的近战步卒打头阵,掩护后方的弓箭手和火铳兵,简单列阵之后打算强攻山坳。 萧善老远就看到火铳,他又不是傻子,立即下令撤退。 就算官兵没有火铳,左善也不可能硬拼。两千多官兵精锐,进山跑了一路都没溃,显然是砸银子养起来的强兵。 整个广东,就这里的两千多精锐,总兵陆谦那边还有一千。大约3500人而已,其余全是乌合之众,即便是剿匪三年的老卒,同样属于乌合之众。 眼见萧善带兵逃走,沈犹龙、施王政都被搞得毫无脾气。 他们只能继续翻山越岭,一边赶路撤离,一边挑选更合适的伏击点。 如此又走一日,费如鹤带着1500人,终于顺着左善留下的记号赶来。 “敌军呢?”费如鹤问道。 “就在前面的山坳上,我一直跟着呢。”萧善笑道。 不可能跟丢的,两千多官兵行军,沿途肯定留下痕迹。萧善派二十人在前方追击,其余士兵隔着半里追赶,就算遇到埋伏,也只损失二十人而已。 见费如鹤带着一千多人追来,沈犹龙开始在山坳上列阵。 他快被逼疯了,此时此刻,只想痛痛快快打一场。 费如鹤不着急,他一路追来累得够呛,先回复了体力再说。 双方就像约好似的,就那么互相等着,等待费如鹤的兵恢复体力。沈犹龙占据有利地形,不可能主动下山。 直到一个小时之后,战斗即将爆发。 非常公平,双方都有五百火铳兵,这是一场热兵器的较量。 各自点燃火绳之后,其余部队全部让开,先让火铳兵去分出胜负。 大同火铳兵比较吃亏,他们是向山上佯攻。 “放箭!” 施王政不讲武德,竟然下令弓箭手,站在山上往下面抛射。 刷刷刷! 许多箭矢被树冠挡住,少量箭矢落下来,一共四个大同火铳兵中箭。不过,他们戴着斗笠,穿着棉甲,并不害怕弓箭。 沈犹龙大喊道:“不准随意放铳,听我号令,放近了再打!” 大同火铳兵继续往山上走,官军火铳兵开始紧张起来。 沈犹龙的火铳兵,都是三年前编练的,每次打仗无往而不胜。寻常贼寇,只要被他们齐射,立即吓得崩溃逃散。 但也正因如此,他们深知火铳的威力,非常害怕跟敌人火铳对射。 “砰!” 大同火铳兵越走越近,官军那边的火铳兵,终于有人忍不住开枪。 “砰砰砰!” 一人开枪,立即带动全军开枪。 他们还是三轮射,除了第三排,前两排全把弹药打出去了。 这才勉强进入射程呢,准确性和威力都大打折扣。 一个大同火铳兵,突然中弹倒下,非常不幸的被击中脸部。还有几个火铳兵中弹,但被棉甲挡下来,若是再前进十步,棉甲肯定被击穿。 “快快填药子!” 沈犹龙也顾不上斥责提前开枪者,催着士卒赶紧重新填弹。 官兵那边顿时慌做一团,大部分都开始抓瞎,有些甚至忘了填弹的正确步骤。 刷刷刷! 施王政的弓兵,又是一轮齐射。 大同火铳兵还在前进。 “放铳!” 沈犹龙一声令下,官兵第三排的火铳兵,顿时打出像模像样的齐射。 瞬间就有六个大同兵倒地,这么近的距离,棉甲都挡不住。 然而,剩下的大同火铳兵,还在继续前进。 “娘啊!” 前两排的官军火铳兵,自己填弹失败之后,又见敌人正在逼近,终于承受不住心理压力,扔下火铳转身就跑。 “举铳!” “第一排,射击!” “轰!” 一百多支火铳,近距离开枪,瞬间把官兵的阵型轰出口子。 甚至都不用第二排轮射,官军火铳兵就全部溃逃。 “吹号!” 费如鹤大喊。 “嘟嘟嘟哒嘟嘟嘟哒~~~~~~” 冲锋号响起,全军杀出,两千多官兵精锐终于溃散。 第256章 254【被抹黑的大同军】 费如鹤看着地上的尸体,心情有些复杂。 在龙川县堵他两个月的沈犹龙,非常干脆利落的自杀了。倒是副总兵施王政,溃败之后逃得飞快,遁入山林中难以搜捕。 “再到处找找,一支火铳也别漏了!” 费如鹤回去打扫战场,看着那些火铳两眼放光。 都是佛山造的好铳啊,沈犹龙自己掏银子订购,可不是朝廷下发的糊弄玩意儿。 沈犹龙的主力覆灭,粤东就没啥悬念了。 费如鹤回到河源县城外,把沈犹龙的尸体,往城门口那么一扔,吓得守将当晚就带着家丁逃跑。 惠州府,一州十县。 潮州府,十一县。 这二十二座城池,除了惠州府城尚在抵抗,其余全部等着费如鹤去占领。知府、知州、知县、守军,能跑的全跑了,地方官甚至无法招募乡勇守城。 因为广东连续两年大灾,又遭了三年兵祸,就连士绅豪族都不愿再打仗。 费如鹤两个月不开张,一开张就是整个粤东。 特别是潮州府,费如鹤都懒得去占,不但耗费时间,还得分兵驻守,而且没有那么多官吏派遣。这货直接带兵至惠州,把府城包围的严严实实。 …… 广州府,南海县郊。 诸多商贾齐聚一堂,有关家、黄家、邓家、冯家、谢家……没有李家! 除了李家之外,众人提前三刻钟到来。 “准备好了没?”关家伦问道。 黄玄参说道:“佛山已经准备好了,今天晚上就动手。” “南海县城,我关家负责,”关家伦问道,“广州府城那边呢?” 冯毓承说道:“几家联手,已陆续进城六百多人,加上城内的家奴,还有守城的乡勇,肯定足够拿下广州!” 冯毓承的族弟叫冯毓舜,正是两广总督的幕僚。 关键时候,顾不得族亲的死活。 邓云虬端着茶碗说:“我邓家与谢家,保证拿下香山县。李家在香山县的走狗,这次跑不了的,一个都别想活命!” 这些广东士绅豪族,想尽快恢复贸易,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他们还有共同的敌人:李家! 如今的户部尚书,叫做李待问,广东佛山人。 李家本来属于普通商贾,混在一群巨贾之间,可谓是毫不起眼。但在万历朝,李待问做了文选司郎中,李氏族人就迅速嚣张起来。 其族弟李崇问,不但把铁器卖给洋人,还把广州大米卖到受灾的福建。 当时,广州也有小灾,粮食本来就不够。李崇问为了谋取暴利,不顾广州百姓死活,强行收米通过海商运去福建。此举激起民变,广州市民杀死梁国伦等三人,这三人全部都是李崇问的走狗。 此案是颜俊彦处理的,小官一个,大名鼎鼎。 颜俊彦在广州做推官时,处理过大量走私者。可惜李家势力太强,他只能把李崇问抓起来杖责,同时上疏请求剥夺李崇问的功名国子监生。 无奈之下,李崇问通过族兄李待问,把颜俊彦给升官到福建。 结果,颜俊彦又在福建得罪熊文灿,被熊文灿派去招抚郑芝龙。此举不安好心,盼着郑芝龙把颜俊彦给砍了,结果颜俊彦招安成功。 熊文灿顿时大喜,也不再嫉恨颜俊彦得罪过自己,立即把功劳安在自己身上向朝廷报功。 颜俊彦调离广州之后,李崇问就无人能制,什么商品都要插手,这等于是犯了众怒。因为哪家走私哪样商品,那都是互相约定好的,李家完全不讲规矩。 李崇问非但不讲规矩,而且还想自己定规矩,他勾结两广总督,几乎垄断了佛山镇的铁器出口。谁敢绕过李家卖铁器,朝中有李待问,广东则有总督,内外配合之下,直接定谋反大罪。 铁器和粮食贸易,已被李家彻底操控,大量商贾只能依附于李氏。 如今,还在谋划着控制瓷器、丝绸出口! 众人左等右等,李崇问就是不出现,估计是不敢来赴约。 “此人不来,擒贼先擒王之计已不可行。莫要再等了,佛山镇立即动手!”关家伦下令道。 …… 佛山。 “老爷,不好了,镇上几家大族全杀来了!”家奴惊恐奔进屋里。 李崇问提着一支火铳,面色狰狞道:“嚷什么?来多少杀多少!” 李家大宅之中,竟有两百火铳兵,还有数百持刀护院,甚至打造了十多副铠甲。这货感觉事情不对劲,把私人武装全部集结在家,平时都是散在各地的。 而攻打李家的势力,同样有火铳兵存在,甚至还拉来六门佛郎机炮。 这奇怪吗? 并不奇怪,因为佛山是岭南冶铁中心,更是南方的火器铸造基地,两广总督的火铳都得来佛山购买。 “砰砰砰!” 枪声乱响,杀声四起。 “轰轰轰!” 六门佛郎机炮,对着李家院墙一阵狂轰。 这些进攻方,大部分都是依附李家的商贾,早就盼着脱离李家的那一天。只可惜,李待问的官位越来越高,如今更是做了户部尚书,他们只能依靠赵瀚来翻盘。 赵瀚不派兵打广东,这些人就不敢反抗李家! 他们一旦反抗李家,就彻底得罪户部尚书,今后只能忠心拥护赵瀚。 一顿炮轰,院墙终于垮塌。 “杀!” 不仅有各族的武装,还有许多打行混混,手持五花八门的武器往里冲。 “轰!” 跑最前面的二十几人,冲进院中直接被炸飞,李家使用了桶装万人敌。 “快跑啊!” 打行混混们惊恐溃逃。 邓姓商贾吼道:“攻占李家宅院者,赏银百两!攻占李家宅院者,赏银百两!” 连续大喊几声,迅速阻止崩溃局面,打行混混们麻着胆子回去。 双方的火铳兵,并没有列阵射击,估计是未经训练过。都站在障碍物后面,通过院墙缺口,瞄准对方胡乱放冷枪。 噼里啪啦打了半个小时,别说打死人,被枪打伤的都没有。 白热闹一场。 “杀呀!” 李家宅院的另一个方向,谢氏商贾带着百姓翻墙杀入。 这些百姓,都是从海边招募的。既是农民,又是渔民,真正的职业是“走私接济者”。 大明的走私贸易,整体环节如下:内陆制造商——内陆运货商——沿海收货商——沿海渔民——各国海商海盗。 广东的走私中心是香山县中山和澳门,沿海渔民通过渔船,将货物从广州转运去香山。可以说,广州、南海、香山的渔民,已经把走私视为职业,取缔走私他们就失去经济来源。 赵瀚若是占据此地,必须解决渔民的生计问题,否则直接打击走私的话,这些沿海渔民全都要造反。 明清两朝,在海禁严厉的时候,为何规定海边不准住人?因为海边百姓全是走私者! “砰砰砰!” 又是一阵乱枪响起,几个百姓被当场打死。 慌乱之下,翻墙入院的百姓,吓得纷纷逃窜。谢氏商贾带着家奴大喊:“杀死一个李家人,赏银一两!” 这些百姓虽然害怕,但重赏之下,还是绕着花园跑。 他们不敢面对火铳,却敢杀入居住区,对里边的老弱妇孺下手。 一时间,李家内院惨叫声四起。 许多手持火铳的家奴都慌了,他们也有家人在,一个个都冲过去帮忙。 “杀!” 另一处院墙,又有人翻进来,瞬间抵定战局。 足足杀到大半夜,一个活物都不放走,包括李家的丫鬟婆子。 这些商贾,已经忍了李家十多年! 与此同时,还有商贾带人,抢夺李家的各处产业。 还带着家奴、打行混混、接济走私渔民、拐棍贩卖人口者,开始从城里攻打广州、香山、南海。 这些鱼龙混杂的“起义者”,占领城池之后,立即烧杀抢掠,只有参与起事的大户不受影响。 沿海地区,不仅混混和走私者多,还专门形成“拐棍”这种行当。 大部分时候,他们属于出海中介,借钱给贫民坐船出海。这些贫民去了南洋,靠打工赚钱还债。也有一些拐棍,直接绑架拐卖人口,把妇女、青壮卖去南洋,或者卖给澳门的红毛鬼。 一天之内,广州府城、香山县城,全部变天,城楼上插着大同军旗。 由于那些家伙抢得太狠,甚至还侮辱妇女,遭受苦难的城中百姓,看向大同军旗的眼神都带着怨恨! 两城百姓,不晓得什么天下大同,只知道坏人跟赵瀚是一伙的。 两城商贾,则派遣信使,前去北方请张铁牛速至。 驻守英德的总兵陆谦,听闻广州两城已失,吓得连夜往粤西地区跑,否则他又要被包饺子了。 同时,惠州府城的守军,也杀了将领直接投降。 费如鹤不费吹灰之力占领广州,然后脸黑得跟锅底一样。这里的百姓,把大同官兵当成入侵者,甚至有秀才编童谣,唱什么赵天王是吃人魔王。 “兵院,乱贴揭帖的秀才抓到了!” “带进来!” 一个秀才被押到费如鹤面前,他是因为贴大字报被抓的。 费如鹤问道:“为何揭帖造谣?” “呸!” 秀才往费如鹤脸上吐口水:“尔等烧杀淫掠,迟早有一天遭天谴!” 下午那章错漏多,老王脑子写晕了,还没修改就上传,已经重新改过了。抱歉。 第257章 255【乡约与工业技术革命】(为企鹅大佬加更) 三个月前,吉安府。 军队已经撒出去了,赵瀚留在吉安,军政事务一把抓。 张秉文这位江西布政使,正式升级为三大秘书头子之一,专门负责协助赵瀚处理政务。有点像大明的内阁大臣,但又有根本差异,赵瀚的秘书头子没有拟票大权,而且做的时间久了必须外放。 “总镇,这有封安福知县的奏文,恐怕要给予格外重视。”张秉文递过来一封公文。 赵瀚接过来一看,刚开始有些好笑,很快就皱起了眉头。 本来只是件小案子,而且发生在去年底。 一个士兵立功受赏,过年回家时,给妻子带回一条铜围髻。这是围在发髻上的首饰,还缀着璎珞、珍珠或其他装饰物,一般要仕女才有资格佩戴。 这士兵的妻子,以前是地主家的丫鬟。 她过年戴着首饰出门,炫耀说是金子做的,正好碰到以前的女主人。女主人讽刺了几句,双方随即发生口角,并伴有互相抓头发的行为。 二人哭着去找村长,村长问明缘由,让她们互相道歉,并承诺以后不再因为此事而争执。 结果两女都不服气,各自带着家人,又闹到镇长那里。 一个说对方先辱骂自己,另一个则举报对方佩戴金饰,肯定是丈夫在外打仗抢来的。 镇长不敢怠慢,立即请人验货,发现是个铜的。 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地主出身的那个妇人,突然闹着要遵守乡约。然后,这群人就开始正儿八经讨论,如果按照乡约,士兵的妻子是否有资格佩戴围髻。 最终,闹到安福知县那里。 知县认为,江西的最高法律原则,应该以《大同集》文章为标准。即便《大明律》与《大同集》有冲突,《大明律》也该靠边,更何况只是乡约。 《大同集》里的文章,既然说万民人格平等,那么普通女子也可以佩戴围髻。 安福知县给赵瀚写的那封信,并非讨论案件本身,而是讨论如何规范并引导乡约。 明清两代,在中国广大农村,没有法律,只有乡约。 除非闹出人命,否则官府根本不管。 赵瀚放下信件,问道:“你可知乡约是何时出现的?” 张秉文拱手说:“道理来自《周礼》,真正成文是《蓝田吕氏乡约》。朱子对此极为推崇,亲自动笔改为《增损吕氏乡约》。国朝初年,太祖皇帝推行乡饮酒礼,让有贤名的乡老教化百姓,也让乡老处理村镇纠纷。乡老教化百姓、处理纠纷,也可以视为一种乡约。成祖又将《吕氏乡约》列入《性理大全》,遂传播至天下。至于真正推行,其实是通过阳明心学。” “这与阳明公又有何干系?”赵瀚真不知道。 张秉文解释说:“正德年间,风气败坏。太祖的乡饮酒礼,已经名存实亡,那些乡老不再贤能,反而带头欺压百姓。” 说得更明白一点,就是朱元璋用乡老、粮长、里长来统治农村。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到了明中期,这些基层统治力量彻底败坏。 张秉文继续说道:“阳明公在南赣剿匪,除了轻徭薄赋、安置流民、剿灭贼寇之外,还必须教化南赣百姓。于是,阳明公制定保甲制度,以《吕氏乡约》为原本,让每个保甲都订立乡约。南赣因此大治,后来阳明公的弟子做官,在各地纷纷效仿此法。只不过,并非使用保甲,而是召集当地大族,共同盟誓制定乡约。” “此法效果良好,嘉靖年间,朝廷下令推广天下。” 王阳明的影响力,绝不只是开创心学、平定贼寇。他的保甲与乡约法,一直延续到民国,构建了数百年的中国乡村政治生态。 乡约制定之后,虽然士绅豪族还是乱来,但大部分必须表面遵守乡约。 也就是说,士绅豪族闹归闹,基本规则还是得遵守,突破底线是要被乡民戳脊梁骨的。 另外,王阳明的乡约,还影响明清数百年的家规制定。 乡约可以理解为放大版的家规,在保甲制度下强行遵守。或者,由当地大户自愿加入,一起盟誓遵守他们的约定。 具体内容有:见善必行,有过必改,尊老爱幼,互相敦促,互相帮助,规范言行,规范礼节。提倡守信,不交匪类,勤勉做事……等等等等。 每个条目之下,都有细节规定,有人违反就大家一起商量处置。 张秉文为何提醒赵瀚必须重视? 因为根据安福知县的信件,许多地方士绅,又在悄悄推广乡约了。或许有一部分人,是出于好心,但更多人恐怕是想抢夺基层话语权! 许多村长见乡约内容很好,为了方便治理乡村,竟然主动配合士绅搞事儿。 这是在动赵瀚的根基! 张秉文不但掌握了数学,还精通了《大同集》,他建议道:“总镇,乡约可以推广,毕竟都是劝人向善的。但必须注意两点,第一,违反乡约之人,不能由士绅来调解和处置;第二,乡约里的少数条目,与《大同集》互有矛盾,这些内容必须予以删除!” “此言甚善,”赵瀚点头说,“让各村镇,把他们的乡约内容呈交上来。你带几个人,负责查找不妥之处,删改以后交给我过目。” “是!”张秉文立即领命离开。 赵瀚又写了一个条子,盖章之后,让秘书转交给各司。 这个条子,是给村长发工资的。 村长没啥大事处理,主要是解决村中鸡毛蒜皮的纠纷,因此必须本村之人来担任。若让外地人担任村长,除非能力卓绝,否则根本办不成几件事。 以前村长们用爱发电,没有工资。在新鲜劲过去之后,难免产生懈怠心理,于是才帮着士绅推广乡约,因为制定了乡约可以更省事。 必须给村长们发工资了,用爱发电不长久,指不定今后还有人以权谋私。 他们心里会想,我付出那么多,工资也没有,捞点好处很正常吧。 发工资肯定不能阻止这种现象,但可以减少这种现象。因为古代农业社会,如果村长无权征粮、征发徭役,那就根本贪不到什么钱。有了工资,便有面子和里子,会让村长们安稳许多。 最需要警惕的,不是村长贪污,而是村长欺男霸女、巧取豪夺! 接下来的一个月,赵瀚治下就两件大事:规范乡约,给村长发工资。 张秉文带着几个士子,把各地乡约汇总,删删改改交上来,赵瀚又亲自修改了几条。 然后,分为两种。 文字粗俗版,让人发到各村镇。 文字高雅版,编入新版《大同集》。 文章名字就叫《大同乡约》,可以理解为“大同世界价值观”。尊老爱幼,结交良善,勤勉持家,守法敬业,诸如此类。 不要以为它没用,数百年之后,它会成为万民共识。 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之所以深入人心,很大程度上就是乡约的潜移默化。百姓即便不识字,口口相传之下,也会逐渐懂得道理,并以此来教育子孙,从而形成一个民族的良好品质。 就在李正围困长沙的时候,劝农所陈希颂突然求见。 “培育出了什么良种,还是研究出了什么新农具?”赵瀚笑问。 陈希颂就是献上《农书》那位,被扔去做劝农所的主事。他拿出一张机械图纸,兴奋道:“总镇,水转大纺车,可以纺棉纱了。” 赵瀚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三十多个纱锭的水力纺纱机啊,这他娘的在十七世纪简直要逆天! 赵瀚连忙查看图纸,结果看得一脸懵逼,问道:“如何改进的?” 陈希颂害怕赵瀚听不明白,详细解说道:“水转大纺车,之所以不能纺棉纱,是因为棉条的拉力不够,用水转大纺车来纺纱经常会断。”陈希颂指着图纸说,“总镇请看,我在这里加了走车和压板,还加了三道齿轮。水转大纺车带动转轴,转轴通过三道齿轮,减缓旋转的速度,就能减轻棉条的受力。穿过小走车的压板,钩住锭杆,纱线就被握持住了,走车也握持住纱线。转轴通过绳套转动锭杆,就可以给纱线加捻。” 赵瀚听明白了,主要就是加了三道齿轮,同时装配更精细的走车、压板和锭杆。 不过这玩意儿肯定有缺陷,必须先手工搓制棉条。其次是纺出来的棉纱很粗,不能用于纺织精细棉布,只能用于纺织一些粗棉布。 一句话,定位是低端市场,可以大量生产粗棉纱! 赵瀚非常满意,对陈希颂说:“今后继续改进,这次奖励你十两白银。另外,五年之内,其他商贾使用这种纺纱机,每年都必须给你一笔银子,否则就会被官府查抄!” “多谢总镇!”陈希颂大喜,他们陈家要发财了。 古代对专利没啥概念,若是普通纺纱机,赵瀚还真不好管理。 但水利纺纱机就不同,那玩意儿太大了,一查一个准儿。 给陈希颂发明专利权,一可刺激工匠搞发明,二则有利于推广大纺车。陈家为了利益,必然主动推广,只盼整个江西都用这种机器。 赵瀚非常高兴,工业技术革命似乎开始了。 第258章 256【铸币计划】 村长的工资,定为每月两斗米,也就是三十多斤,够一个农村壮劳力吃饱。 只能自己吃饱,无法养活家人。 因为村长的时间,大部分是在自己种地。 劝导纳粮、组织修路,这些活动,都处于农闲时节,本来就无事可做。 至于调解纠纷,吃饭时间捧着个碗去了,一边扒饭就能一边把纠纷搞定。心大的还能让村民先打着,自己把饭吃完了再说。 这种级别的工资,相当于每村多养一个老师。 对了,乡村老师的工资,如今由各村的村民凑粮供养,主要是为了缓解财政压力。你可能质疑这不是义务教育,但新中国也是这么过来的,农民愿意养自己村的老师,并且对老师格外尊敬。 即便如此,财政开销还是太大,因为今年要赈济湖广、广东受灾百姓,还要大量向兵祸严重的地区移民。 “宝泉局已经建起来了,几种钱模都已做好,这个月就能开始铸钱。” 费纯、宋应星二人,前来找到赵瀚议事,并且还拉着李邦华和黄顺甫。 费纯说道:“财务司与政务司,对多铸哪种钱有争议。说实话,这个问题没法论,各有各的利弊而已。” “不能铸太多折十钱,否则百姓吃亏。”掌管政务司的黄顺甫说。 费纯争执道:“就算不铸折十钱,也当多铸折五钱。否则的话,平钱、折二铸造出来,铸多少咱们就要亏多少!” 李邦华建议说:“折十钱盘剥百姓太过,平钱、折二又必定亏损。依我看,全部铸造折五钱吧,并且宣布粮行一律不收折十。” “若是粮行宣布不收折十,民间谁还会用?老百姓手里的折十钱,不就砸在手里了?”黄顺甫关注的是民生。 费纯生气道:“我们若是收,崇祯就一直铸,凭啥要惯着崇祯?” 财政和民政两位主官,就在赵瀚面前吵起来,而且各自说得都有道理。 根源是大明朝廷财政窘迫,于是印钱越来越离谱,分为平钱、折二、折五、折十四种。不但铜钱的面额越铸越大,而且质量也越来越烂,导致铜钱的购买力疯狂下降。 再加上白银通货紧缩,如今铜银兑换比例,在个别地方非常离谱,一两银子甚至可以换四千文铜钱! 赵瀚的宝泉铸币局,若是敢大量铸造平钱和折二,肯定是铸多少就亏多少。质量越好,币值越小,商贾就越喜欢,肯定在市面上扫货,把好钱都储藏起来,然后让崇祯烂钱在市面流通。 这就是典型的劣币驱逐良币! 而且无解,因为崇祯烂钱的流通量太大了。第一,赵瀚铸币量太小,无法扛住崇祯通宝;第二,不能直接禁止崇祯通宝流通,否则赵瀚的地盘会陷入经济混乱。 等这些人都争论完毕,赵瀚拍板道:“宝泉局铸钱,我给三个要求。第一,大量铸造折五钱,少量铸造折二钱,钱币质量与崇祯四年的南京相当;第二,现在的钱模先用着,立即着手制造新模,还是叫崇祯通宝,但要加上天下大同四个字;第三,新钱问世之后,粮行立即拒收崇祯折十钱。” 崇祯四年的南京铜钱,质量比同期的北京钱更烂,但又比之后的好得多,算是一种币值中等的铜钱。 至于依旧铸造崇祯通宝,主要是方便在外省流通。 加上“天下大同”四个字,并不妨碍铜钱使用。 崇祯末期还有一种铜钱,质量非常烂,铸着奔马图形,俗称“跑马崇祯”。这是一种私钱,有人认为是李自成铸造的,闯王嘛,骑马很正常。一马入门即为闯,马儿闯入紫禁城,灭天下者李自成也。 黄顺甫提醒一句:“总镇,粮行若是拒收折十钱,恐怕江西民间的折十钱,要六千到八千文才能换一两银子。” “就算如此,也要拒收,”费纯立即怼回去,“长痛不如短痛,总不能一直让崇祯铸钱来吸咱们的血。这也是在吸江西百姓的血,若再任其流通,崇祯怕能铸出当百文的大钱!” 赵瀚制止道:“好了,莫要再说,便如此定下来了。至于手中有折十钱的百姓,他们只能自认倒霉,咱们也爱莫能助。” 真没办法,赵瀚不可能回收的。 一旦赵瀚回收,商贾有利可图,他们会故意去南京买折十钱,然后整船整船运过来找粮行兑换。 赵瀚既然拍板,众人再无异议,立即各自办事去了。 宋应星被赵瀚留下。 赵瀚问道:“费如饴怎样?” “颇有才华,就是风评不佳。”宋应星回答说。 费如饴在含珠书院时,就已经在研究《梦溪笔谈》,又去苏州跟工匠学奇淫巧技。 不过这货的路线跑偏了,他的主攻方向是布料染色,研究如何低成本染出色彩鲜艳的布匹。同时喜欢自己设计衣服款式,喜欢自己设计首饰和帽子,跟他“服妖”的称号完美契合。 去年底,费如饴跑来找赵瀚,在了解一番近况之后,被赵瀚扔给宋应星做助手。 赵瀚说道:“工务司的事务,一直是田有年代理,我决定把他提拔为掌司。” “总镇不必问我,我是不会介意的。”宋应星笑道。他现在过得很充实,整天带着工匠搞研发,甚至兵器所的日常事务都交给心腹管理。 宋应星不计较,赵瀚却必须安抚:“你也依旧是掌司,但主管事务不同。此为特例,今后不会再有。” 宋应星拱手道:“多谢总镇挂怀。” “你看看这个。”赵瀚抛过去一枚银元。 这是一枚西班牙八里尔银币,字面一侧为“8”,字面另一侧为“P”,连起来其实就是“8比索”。 这种银币,在浙江、福建、广东大量存在。商贾尤其喜欢使用,因为有固定面额,交易时不必再给银子称重。 大明朝廷为什么不铸造银币? 因为朱元璋有规定,金银不得用于铸钱! 银锭不是钱,至少法律层面不是。 偏偏张居正改革之后,大明征收赋税,只收银子,不收铜钱。 宋应星问道:“总镇欲铸银币?” “有这个打算。”赵瀚点头说。 宋应星把玩着西班牙银币,评价道:“此钱品相低劣,咱们若是铸造银币,应当做得更精美一些。” 西班牙银元,品相确实低劣,千万不要代入清末那种。 此时的西班牙银元,含银量非常高,杂质填充非常少。这是为了铸造方便,银子越纯就越软,很垃圾的机器都能完成压制。 但压出来的银币,不能保证是完美的圆形,甚至还有没压平的各种缝隙和裂口。 再经过长时间的使用,质地柔软的银币,就被碰撞得更不成样子。 宋应星手里这枚银币,已经变成不规则椭圆形。 赵瀚对宋应星说:“这种银币,并非铸造而成,而是用机械压制而成。我希望能做出一种机器,锤压出更硬的银币。” 宋应星道:“想要银子变硬,就得添加许多杂质,老百姓会认吗?” “会认的,”赵瀚说道,“在银币中添加杂质,其好处有三。第一,让银币更精美,使用久了也不易变形;第二,能靠着铸币,获得更多收入,赚的就是杂质差价;第三,防止百姓刮去银边,你手中那枚银币,外面那一圈都被刮没了。” 永远别小看百姓对钱的热爱,别说银元刮边,铜钱他们都刮。 嘉靖通宝有几款质量上乘,经常被刮去铜钱边缘。主要是非法商贾刮的,刮下来之后,把铜熔了拿去干其他事。 在银币当中添加更多杂质,可以有效防止银币刮损:一是质地变硬不好刮。二是杂质太多,刮下来还得重炼。大大降低非法利润。 宋应星点头道:“我回去便组织人手研制压币机。” 赵瀚说道:“江西水网纵横,最好能做出水力压币机。今后不止压制银币,我还想压制铜币。大明铜钱太混乱了,至少得占了半壁江山,才能着手改革币值,到时候压币机有大用处。我要用铜币逐步代替铜钱!” 宋应星感觉意义重大,顿时站起来拱手:“一定竭尽全力。” 赵瀚一声叹息,心里盼着早点拿下广东。 广东带来的意义,不仅可以插手海贸,而且可以缓解银荒。 从明中期开始,白银大量流入中国。 究竟有没有通货膨胀,这个事情很难说,因为那时的大明经济也在高速发展,物价上升是肯定的。特别是江南诸府,社会经济不断增涨,物价不涨反而有问题。 这些白银,很多都流进富商的地窖,也促进了江南诸府的工商业升级。 而张居正改革之后,白银非但没有通货膨胀,反而在全国各地出现缺口,因为官府收税只收银子了。 到了明末,西班牙帝国衰落,白银流入减少,如今普遍银荒。 一方面白银稀缺,一方面铜钱滥造,导致白银与铜钱的兑换比例越来越离谱。 后世有人统计,仅崇祯四年,从菲律宾输入澳门的白银,就高达1400万两。且不论数据真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澳门是大明最主要的白银输入地。 只要占据广州,赵瀚治下的银荒就能缓解,崇祯滥发铜钱的影响也能稍微抵消。 第259章 257【军票?纸币?】 “这是第一批铸钱,总镇请过目!”费纯带着两串铜钱进来。 赵瀚拿近了仔细端详,不由自主就笑起来,这玩意儿仿制得太逼真了。 除了颜色有细微差异,跟南京铸造的铜钱,简直可谓一模一样。至于“崇祯通宝天下大同钱”,如今还在制作钱模,过两个月就能开始铸造。 赵瀚点头赞许:“不错。” 费纯又递上来一沓纸票:“这是第一批军票。” 赵瀚不敢贸然发行纸币,主要是朱元璋的大明宝钞,已经把纸币的名声彻底败坏。 大明宝钞,想印多少印多少。而且破损之后,官府完全不认账,也不给旧币换新币,导致官民商贾全都怨声载道。 有了这种前车之鉴,老百姓看到纸币就怕。 因此,赵瀚只敢印军票,仅在军队中使用。士兵领饷,直接发给军票,可以在任意时间、任意地点的官方粮行兑换成粮食。 这样前线将士,在打仗时发饷就方便了。 而且士兵携带也很方便,可以等打完仗回家,拿着军票去老家的粮行换取粮食。 军票的材质,沿用大明宝钞。 主料为桑皮纸,辅料为废弃回收的公文纸。两种纸混在一起打成纸浆,纸张颜色呈青灰色,又厚实又耐用。 防伪标志有很多种—— 第一,微雕。请微雕大师,在印版上精细雕刻图案。 第二,彩印。红、蓝、黑三色套印,宋代交子就是这么搞的。 第三,水印。水印法源自唐代,有明花和暗花两种,现代纸币依旧保留水印防伪。大同军的军票,采用暗花水印法。 第四,印章。军票之上,必须有财政司、工务司、兵事院三大机构的印章,少一个印章都属于废票,并且采用朱砂印泥。另外,军票的主体图案,也采用特殊油墨,里面加入了硫化铅,这也是大明宝钞的防伪标志。 而且,只要军票是真的,就算被水泡烂了,粮行也必须认账。若是被撕成几截,只要60%以上完整,也必须算作一张整票。 军票制度运转起来,就能省去大量运输消耗,同时也能保留更多粮食库存。 信用建立之后,民间很有可能把军票当成纸币来使用。 赵瀚放下军票,说道:“既然开始铸钱了,今后粮行改为钱粮行。特别是‘天下大同钱’,流通之后可以在钱粮行兑换。” 财政司下属的粮行,如今不能兑换铜钱,只收兑白银和粮食,实在是崇祯通宝太恶心。 “天下大同钱”发行之后,就可以增加铜钱业务。 什么事情,都要一步步完善。 等到完成币值改革,等银行系统建立起来,钱粮行必须从财政司剥离,改由中央直接进行管理。 半个月后,月初发饷。 吉安总兵府的亲兵侍卫,成为第一批领到军票的士卒。 这些人拿着一叠纸票子,虽然听明白使用方法,虽然他们信任赵瀚,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发虚。 “这票子真能换粮?” “总镇还会骗咱们不成?” “要不……去试试?” “……” 几个亲兵趁着轮休,结伴前往府城的粮行。 “换粮!”一个士兵把军票拍出。 粮行吏员问道:“换多少?” 士兵说道:“全换。” 军票面额,有一斗、两斗、五斗、一石。 只见粮行开始搬粮出来,认认真真在那儿用斗量,很明显是可以兑现的。 那士兵突然笑道:“不换了,不换了,我也没时间拿回家。” 粮行吏员一脸郁闷,又不敢得罪当兵的,只能转身悄悄嘀咕发牢骚。 士兵们则非常高兴,他们的老家都有粮行,大概每三个镇设立一行。今后放假探亲,直接带军票就可以,不用在府城换银子,也不用扛着大袋粮食赶路。 军票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发行官票。 由于银荒,军饷都是以粮食核算,但官员俸禄却是以银子为单位。 等钱粮行储银充足之后,就可以发官票了,官吏都得用纸币领取工资。 还是那句话,一步步,慢慢来。 就连官票,也得先在吉安府发行,因为发官票那天,必然有无数官吏跑来挤兑。只能以府为单位,逐渐推广开来,最终成为官员们认可的货币。 等官员和士兵都认可了,社会民众才会认可,到时就能尝试发行少量纸币。 在未来数十年之内,纸币和金属货币都将共存,强制取消金属货币只会引起社会恐慌。 …… “爹爹!” 铳儿已经两岁半,迈着小腿冲过来。 赵瀚连忙接住,放在脖颈上骑马,笑着说:“驾驾驾!” “驾驾驾!” 铳儿抱着父亲的脑袋,欢笑着一起喊。 “别摔了,别摔了!” 费如兰连忙提醒,又低声说:“爹来了,还带来我表姑父。” 赵瀚扛着儿子往里走,果然看到费映环,还有好多年未曾再见的胡梦泰。 这二人,当年一起闭关苦读,结果费映环买官上任。胡梦泰熬到去年春天,终于考中进士,做官只有半年,自己老家就被赵瀚占领。 “泰山大人,表姑父。”赵瀚笑着招呼。 “不敢当。”胡梦泰连忙起身作揖。 费如兰走过来说:“孩子给我,你们聊吧。” 胡梦泰心中颇为感慨,当年的一个家奴,如今已经成了江西王,他却不得不回乡投奔。 众人坐下,喝茶闲聊。 费映环介绍说:“友蠡中了进士,外放做浙江奉化知县,可是干出了一件大事。” 赵瀚问道:“去年浙江灾情很严重吧?” “特别严重,为了赈灾,我还得罪人了。”胡梦泰叹息。 却是胡梦泰为了筹集钱粮赈灾,清查飞洒诡寄,勒令士绅必须缴纳赋税,而且直接拿奉化戴家开刀。 戴澳的官职是顺天府丞,正四品,对地方官而言,这也算京中权贵了。 胡梦泰命令衙役抓捕其子,衙役暗中泄露消息,其子连忙逃去北京。 戴澳身为奉化人,按规矩不能弹劾奉化知县,于是上疏奏事,说社稷崩坏源于知县贪污。文章写得暗戳戳的,似有所指,崇祯懒得去猜,让戴澳明说是哪个知县犯事。 就在这时,有个想要扬名的给事中,直接将此事拆穿,戴澳被崇祯下狱问罪。 在奉化赈济完百姓,胡梦泰把当地大族得罪个遍。他感觉继续做官没意思,而且担心家人,干脆挂印而走回到铅山,又跑来吉安投奔费映环。 这位老兄,历史上散尽家财抗清,坚守城池数月,夫妻双双殉国。 赵瀚笑着说:“表姑父能来,就想给我做秘书吧。” 费映环解释道:“秘书院的寻常秘书,类似大明的中书舍人。” 胡梦泰早知用人制度,是费映环给他说的,微笑道:“能做事便可。” 一般赵瀚想提拔的人,做三个月普通秘书,就能外放去做镇长,或者是直接做县丞,今后升起来速度很快。 赵瀚不怕费家权势过大,李邦华的家族同样做官者众多。 还有庐陵萧家、吉水刘家,因为投靠得比较彻底,很早就送出大量族人为吏,现在已经出了好多知县、县丞,甚至萧、刘两家都有人做了知府。 “泰山大人,移民之事准备得如何?”赵瀚问道。 费映环回答:“再过几天就出发。” 费映环的新任职务,是攸县知县,配合长沙知府搞移民。 湖广跟江西的交界处,由于贼寇肆虐严重,导致人口锐减,必须移民充实地方。移得也不多,每县几千上万人,正好可以缓解江西这边的人口压力。 正因许多地方要搞移民,赵瀚才迫不及待推出军票,然后让费纯那边赶紧铸钱。 胡梦泰拱手笑道:“总镇攻占长沙府城,等于夺取半个湖广,天下粮仓入手其半矣。” “全赖前线将士用命。”赵瀚非常高兴。 突然,赵瀚又问:“余姚距离奉化不远,表姑父可曾知道朱之瑜朱舜水的消息?” “我离开奉化之时,专程去拜访过,”胡梦泰说道,“他这几年,都在安心做学问,而且不拘于理学、心学。他现在推崇实学,农事、工事、医药、水利……百工百业,无所不学。他还对我说,学问之道,贵在实行,圣贤之学,俱在践履。读书人做学问,应当实理实学,应当学以致用。” “哈哈,这话说得好。”赵瀚笑道。 含珠山时的朱舜水,只是个半成品,如今终于进化为完全版。 赵瀚打算写一封信,让徐颖派人送去余姚,把朱舜水请来做官或者做老师。 当然,不一定请得动,崇祯诏令其做官,朱舜水都推脱拒绝了。 三人正喝茶聊得起劲,突然侍卫进来报告:“总镇,广东传来紧急军情!” “拿过来。” 这份军情是张铁牛传来的,汇报说八排瑶好几万人起事,而且还想要给赵瀚进献女子。 肯定是军中宣教官代笔,把八排瑶的事情说得很清楚。 赵瀚感觉无比新奇,在他的既定印象中,瑶族部落就该是酋长制。万万没有想到,居然实行选举制,先选出“委员会成员”,再从委员会选举其他首领,而且还晓得两年换届一次。 宣教官还说,可以安抚善待瑶族,让他们传授梯田技术。 第260章 258【纳妾是政治任务】(为企鹅大佬加更) 八排瑶派来使者团,一共有三十二人。 八排二十四冲,一家一个。 来自油岭排的盘买尾,被推举为临时首领,在总兵府大堂受到接待。 大堂里摆着四排凳子,盘买尾坐在第一排正中央。他不时跟来自南岗排、横坑排的头目低语,说几句就朝前望去,看赵天王是否已经来了。 突然,门间走出个年轻人,这些瑶族使者都没当回事,以为是总兵府的普通吏员。 一个普通吏员,都长得高大英俊,不愧是赵天王府邸,果然人才济济啊! 年轻人走进来几步,突然说:“把椅子搬到堂中,高高在上像什么样子?” 立即有人行动起来,将椅子从堂上搬到堂下,与瑶族使者们的座位高度相同。 盘买尾用广东话问翻译:“他说什么?” 翻译立即转述。 盘买尾微笑点头,对旁边的人说:“这个年轻人很好,不像别的汉人那样低看我们。等见了赵天王,我一定要赞美这个年轻人,希望他今后能做更大的官。” 突然,那年轻人抱拳笑道:“我是赵瀚,就是传闻中的赵天王,欢迎各位瑶族兄弟来吉安做客。” 翻译用广东话复述。 赵天王? 盘买尾顿时愣住了,再看看身边,别的头目也不可置信。 众人连忙站起。 赵瀚笑着说:“诸位都坐下说话吧。” “拜见赵天王!” 盘买尾带头跪拜,众人齐刷刷跪下。他们以前常被汉人大官逼着下跪,这次没有被逼,反而跪得心甘情愿。 因为赵瀚主动把椅子搬下来,跟他们的座位高度平等,只这一个小小举动就足够了。 赵瀚说道:“诸位快快请起。在我治下,只要遵纪守法,就没有高低贵贱。汉人与汉人平等,汉人与瑶民也平等,你我彼此都是兄弟。” 这话听得盘买尾有些激动,同时也有打蛇上棍的意味,重新喊道:“拜见赵阿哥!” “拜见赵阿哥!”众人齐呼。 翻译说:“总镇,他们在称呼你为兄长。” 有点意思,赵瀚面带笑容,不由高看此人一眼。 不愧被推举为使者首领,这家伙脑筋转得可真快,一下子就拉近了双方关系,还把瑶民与汉人的平等原则给咬死。 “坐吧。”赵瀚微笑道。 众人齐刷刷坐下,纪律性很强。 闲聊几句,赵瀚问道:“今年收成如何?” 盘买尾回答说:“今年收成一般,去年的收成很不好。天干大旱,梯田都没水了,排里的日子过不下去。狗官还来催田赋,收得一年比一年多,不过都被我们给赶跑了。” 赵瀚叹息道:“贪官就是这样坏,我也是被贪官逼得造反的,我懂你们的难处。” “阿哥若是做了皇帝,今后大家就有好日子过了。”盘买尾奉承道。 赵瀚又问起八排瑶的选举制,聆听许久,突然问:“广东瑶民都是这样选举首领吗?” 盘买尾摇头道:“瑶民跟瑶民不一样。我们八排瑶跟汉人亲近,还要给官府服徭役,汉人有时蔑称我们为‘听招瑶’、‘听调瑶’,就好像我们是被驯服的狗一样。广东还有许多过山瑶,他们不会种梯田,总是放火烧山种粮食,一两年就要换一座山烧。过山瑶的首领,就不是选出来的。” “为何你们要选举首领?”赵瀚又问。 盘买尾回答:“不选首领,怎么安排放水?怎么管理排冲?” 赵瀚瞬间明白了,梯田是八排瑶的命根子,而梯田的放水灌溉,又必须具有高度纪律性。哪家的田不服从管理,就要影响一大片,首领世袭制必然带来厚此薄彼。 因此,他们首领需要选举产生,保证各家的梯田能够正常生产。 过山瑶则又不一样,长期游耕,不断迁徙。这种生活生产模式,肯定不能选举首领,否则将会出现无数乱子。 没有最好的制度,只有最适合的制度! 就像赵瀚立国之后,绝对不能搞君主立宪,因为中国实在太大了。一旦君主立宪,皇帝百分之百被架空,文官集团将开始疯狂壮大,进而吞噬地方上的一切利益,小民将被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赵瀚又问:“八排瑶不断人口繁衍,梯田够吗?” “不够,”盘买尾摇头说,“以前还能开垦新田,现在早就没有地方开新田了。没有田的族人,只能下山,给汉人做佃户,也有人去县城做游民。山外还有些发家的瑶民,他们跟汉人一样,变成了欺负人的大地主。” 听完对方的讲述,赵瀚决定区别对待。 实行选举制的八排瑶,不去动他们的内部结构。因为选派汉人去管理,很可能打破平衡,干扰瑶民的正常生产生活。 至于瑶族地主、瑶族佃户,该怎么分田,就怎么分田! 但是,八排瑶必须建立学校。要让普通瑶民,也学习说汉话,学习各种文化知识,成绩优异者可以出来考试做官。 还有那些过山瑶,唉,一点点教化吧,先教会他们怎么种地。 原始部落也是能教化的,王阳明被贬到龙场驿,附近苗族就在刀耕火种。王阳明跟那些生苗关系很好,苗族兄弟还帮王阳明建草屋,就此诞生第一个“龙岗书院”,苗族孩童也在书院里念书识字。 突然,盘买尾拱手道:“赵阿哥,请你迎娶八排瑶最美丽的莎腰妹。那样我们就成了一家人。” 翻译解释说:“未婚男子称阿贵哥,未婚女子称莎腰妹。” “这件事情,我需要商量一下。”赵瀚没有立即答应。 瑶族使者们,虽然有些失望,但赵瀚总算没有直接拒绝。 将这些使者送回居所,赵瀚就把总兵府的大臣们叫来商议。 李邦华率先开口:“纳一瑶女,若可定八排瑶,那就该当纳之,请总镇以国家大事为重。” “早就该多纳姬妾了。”庞春来感慨道,他希望赵瀚赶紧多娶几个多生儿子。 其余诸臣,也纷纷劝谏。 赵瀚疑惑道:“你们不歧视瑶族女子吗?” “为何要歧视?”李邦华反问,又说道,“八排瑶乃熟瑶,许多下山之瑶民,早就与汉人无异。” 地方官确实歧视少数民族,但在通婚上,还真没什么人计较。 正德皇帝的亲奶奶,就很可能是蛮族出身,相传为广西土官的女儿。朱见深派兵征讨广西蛮夷,带回来一批失去父母的孩童,其中一个女童长大后生下孝宗皇帝。 回到内宅,赵瀚与费如兰商量。 费如兰叹息道:“夫君若再不纳姬妾,整个吉安府都要传我善妒了。” 费如兰也很着急,她生下儿子之后,两年过去还不怀孕。找来名医诊断,说是上次生产,造成哪里经脉淤堵,开了一副方子调理,费如兰已经吃了大半年。 赵瀚说道:“我一旦纳妾,必有无数官吏效仿,风气就此败坏。” 费如兰说:“自从夫君起事以来,对待妾室和妓女,都是民不举官不究。即便夫君不纳妾,想要纳妾之人,也会偷偷纳妾的。” 赵瀚无言以对,似乎他纳娶姬妾,已经变成万民期盼的事情。 不仅是既得利益者,就连憎恨他的士绅,都觉得赵瀚该多生几个儿子。否则的话,万一独子夭折,赵瀚也遭到意外,江西必然再次混乱,到时不知有多少人葬身兵祸。 赵瀚还没做皇帝呢,内宅之事就被无数人盯着。 哪天他做了皇帝,后宫就不是家了,纯粹变成一个政治附属机构。 赵瀚并非抗拒纳妾,他也是正常男人,贪慕女色属于情理之中。但他对此一直很谨慎,或者说,赵瀚自起兵以来,做任何事情都很谨慎。 谨慎到扩张速度奇慢无比,官吏和将士都看不下去了,一直在推着赵瀚赶紧加速扩张。 他是一个航海掌舵者,必须带领船员规避风浪。 唉,不管了,纳妾就纳妾吧,反正也是迟早之事。 赵瀚又跟费如兰聊了几句,便自己去书房编写《专利法》。这玩意儿前所未有,必须赵瀚亲自制定,其他人根本不知怎么搞。 宋明两代,也有专营制度,但跟专利制有本质区别。 专营制度,侧重于国家掌控,比如盐、铁、茶、矾等商品专营。其中夹杂着少量技术专营,比较接近于专利。 而专利制,侧重于鼓励研发,保证技术研发者的利益。 先要在工务司,设立一个专利局。 还要制定审查标准,即如何判定专利,总不能随便拿个东西过来就盖章。 这些东西都得慢慢摸索,就以水力纺纱机为试验品,在专利实行的过程中慢慢做出调整。 专利保护期,赵瀚决定设两个,专利持有者可以自行选择。 第一种,从专利通过日期算起,有效期十年。 第二种,从专利获得利益算起,有效期五年。 完成《专利法》的编写,几天之后,赵瀚终于给予瑶民答复,同意迎娶瑶族女子为妾。 就在此时,赵瀚收到费如鹤的一封信。 费如鹤已经驻兵广州,但那里的商贾势力太大,他不敢轻易动手处置,生怕引来一连串的不明反应。 想想澳门,赵瀚决定亲自去一趟广州。 不但要处理广州商贾,还要会见葡萄牙人和郑芝龙。 第261章 259【打麻将】 瑶民之间虽有区别,甚至有可能语言都不通。但只要赵瀚纳了一个瑶女,就肯定能与所有瑶民拉近关系,至少多了一个拉近民族关系的纽带! 明代广东全省,有瑶山857座,另有瑶村26个。 这个数据,还未统计怀集县的43座瑶山,因为怀集县在明代属于广西。 若欲巩固广东统治,瑶民必须安抚,联姻属于最快捷的手段。 而且那些熟瑶,人家愿意编户齐民,那就应该给予正常待遇,不能呼来喝去随意歧视。 熟瑶们的生产力可不低,不但掌握梯田技术,而且史载“以耕织为主”,尤其擅长织“瑶锦”。正德年间造反,甚至自制吕公车攻城,那玩意儿很多汉人工匠都造不出来。 坐船南下,一路之上,赵瀚都在与瑶族使者们闲聊。 然后他惊讶发现,广东居然还有瑶村,瑶村里面也有大地主。 这些瑶村当然首先拿来开刀,除了保留风俗之外,已经汉化得差不多,甚至大部分瑶民都会说广东话。直接打地主分田,然后建立学校,立即就能收获底层瑶民之心! “阿哥,”盘买尾建议道,“今后的瑶官,莫要再让武将来当,也不要让花钱买官的人来当。他们都坏得很,瑶民每次造反,都是这些坏官逼的。” 赵瀚笑道:“我都晓得。” 瑶官属于俗称,隶属于州衙、县衙,官职多为知事、主簿之类。他们没有别的权力,专职统治瑶民。 主要来源有三种: 第一,依附官府的个别瑶人。 第二,招抚或平定过瑶乱的汉人。 第三,花钱买官的本地汉人。 无论哪一种,一旦做了瑶官,都会疯狂盘剥瑶族百姓。 这个现象,其他少数民族也存在,他们长期处于受压迫的地位。 赵瀚仔细思考之后,决定任命“天长公”为瑶长。 实力强的瑶长,类似于镇长;实力弱的瑶长,类似于村长。 同时,在州衙和县衙,专设“亲瑶官”。等学校建立之后,一切走上正轨,优先提拔瑶区学校的老师为亲瑶官。 在赣南下船之后,赵瀚翻过梅岭,来到粤北的南雄府,陈茂生早已等候多时。 继续坐船南下。 船舱之中,赵瀚跟陈茂生讨论一番瑶族问题,随后又论及数量众多的客家人。 陈茂生说道:“客家人笃信风水,但凡殷实之家,若是找不到风水宝地,宁愿停柩不葬。另外,还有卖坟盗葬、争山争龙、屡次迁葬等现象。前段时间,刘柱带三千人攻打兴宁,兴宁守军也只三千,一场大仗六千人而已。当时,兴宁的客家人也在打仗,为了争一座坟地,双方总共出动五千多人。” 赵瀚听了哭笑不得。 两场战斗,同时进行,都是六千人左右的规模。一场战斗是争夺县城,一场战斗是争夺坟地。 陈茂生又说:“不只是广东,客家人还把风水陋习,带去了江西那边,把江西本地人都带坏了。赣州府学,教的是圣贤书,百年之中搬迁三次,全都是出于风水考虑。只要赣州多年不出进士,当地士绅就串联着搬迁府学地址。” 赵瀚问道:“你认为该如何打击这种陋俗?” 陈茂生说道:“一要立法,二要教化。” 包括陈茂生在内,许多外地人都无法理解,赣南、闽西、粤东北的百姓,为何要停柩不葬、多次迁葬。 有些人的父母死了,找不到风水宝地,能把棺材放置十年之久。还有些人,遇到更好的坟地,就把父母挖出来重葬,重葬五六次的都有。这些做法,严重违反传统道德观念,因为普遍都觉得该“入土为安”。 “卖坟盗葬”就更恶心,把别家坟里的尸骨挖出来,将自己亲人的尸骨悄悄葬进去,如此就能占据这块风水宝地,传闻还能夺走原坟主家族的气运。 赵瀚把《大同乡约》递过去:“你自己加几条,专为不葬、迁葬增添条目。” 陈茂生翻阅几页,顿时笑道:“这个东西很好。” 赵瀚又说:“还要整顿佛道,打击风水术士。所有风水术士,限期到官府登记领牌。给他们三个月时间,无牌而观风水获利者,直接抓去山中挖矿!发给牒牌之时,告诫风水师,不准撺掇百姓迁葬,不准撺掇百姓不葬。但有违反,直接抓去山中挖矿!咱们治下,现在到处是矿山,有多少矿工都能塞进去!” “若是风水师劝阻,大户却要执意不葬、迁葬呢?”陈茂生问道。 赵瀚回答:“风水师可以告发,若不告发,抓到了一样挖矿。”又说,“还有,从今年开始,若有不葬、迁葬者,子孙不得为官,做官者立即罢免。因特殊情况,确实需要迁葬者,必须到官府申请报备。” “不得做官,这个一刀致命啊,”陈茂生说道,“可以再加一条,若有违反者,不得从事任何专营贸易。” 盐、铁、茶、矾、粮……这些都属于专营商品,必须获得官府颁发的执照,而且赵瀚规定,专营执照每十年重新更换一次。 矾有明矾、胆矾、绿矾、黄矾、白矾等诸多种类,运用于腌制、烹饪、化妆品、洗涤用品、药材、造纸、制墨、染色、焰火、冶炼、军事等各种领域。 因此,从宋代开始,矾就属于专营商品。 赵瀚即将颁布的《专利法》,会印出来送出许多给造矾场,鼓励工匠改进造矾工艺。这玩意儿属于化工,希望能够因此出现化学人才。 另外,对于矾的应用,宋应星翻阅古籍,还整出一个新玩意儿,堪称内河水战之利器。 用胶矾纸包裹火药,制作水中炸药包,炸药包里掺杂石灰、辣椒面等物。外层以硫磺掺杂生石灰,生石灰遇水放热引燃硫磺,硫磺再引燃炸药包。船上抛石机,将此物抛至水面,就能遇水爆炸,而且会炸得跳起来,导致战场到处飘荡石灰和辣椒面。 一旦占据上风口,就能把敌人搞得欲仙欲死。 其中,胶矾纸非常重要,保证火药不被水浸湿。 宋金采石矶之战,南宋就用了这玩意儿,起到了出其不意的效果。 陈茂生又说道:“闽西、赣南、粤东北,客家人主要聚居于此。三地皆土地贫瘠,赣南客家发展时日较短,闽西、粤东北则商贾非常兴盛。在这些地方,分田其实很好进行,他们本就不靠种地过日子,就是让他们强行分家很难。” 赵瀚说道:“便像许多大族一样,分家之后,不必分开居住,只要户籍分家就可以了,房产可以视为公有。客家围楼,怎么可能只住一家?” “这些措施,足够安定客家人。”陈茂生笑道。 赵瀚出得船舱,眺望浈水两岸景色,联想到西征、南进的顺利,有感而发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咱们是天地皆同力,崇祯又是否算得上英雄?” 跟随赵瀚南下的胡梦泰,忍不住叹息道:“北京那位陛下,恐怕只能算苦主。” 张秉文说道:“若是皇帝不刚愎自用、猜忌反复,以其勤政节俭之努力,也能称得上‘运去英雄不自由’。” 突然,赵瀚问胡梦泰:“听说你带了麻将?” 胡梦泰表情尴尬道:“偶尔手痒,并未邀人赌博,只在船上随便打打。” “我又没责备你,”赵瀚搓手道,“一路行船,苦闷得很,我也好些年没打麻将了,今天大家一起耍耍。” 把陈茂生、张秉文也叫上,四人围坐在一起打牌。 麻将牌背面是竹制的,牌面由牛角雕刻,图案还涂了两种颜色,看起来非常精致的样子。 这许多年过去,麻将已经传播到半个江西,浙西和闽西也比较流行,其余地方通过商贾也开始风行。因为是从铅山传出,又被称为“铅山牌戏”,估计再过几十年就能传播到全国。 “四人打牌,不算聚赌,今日小赌怡情。”赵瀚笑道。 “可也!”张秉文已经被胡梦泰教会了打牌。 这两位秘书都家境殷实,反而赵瀚、陈茂生是穷逼,全靠那点死工资过日子。 陈茂生特别穷,他拿着筹码说:“一个筹码一文钱,再多我玩不起。” “好,一文就一文。”赵瀚笑道。 张秉文、胡梦泰对视一眼,俱都唏嘘不已。 若是夺取天下,赵瀚算皇帝,陈茂生就是礼部尚书。可这两位打牌,赌资竟然以“文”来计算,古今造反之人谁能如此清廉俭朴? 而那些西北流寇,当年攻占凤阳时,张献忠跟李自成两人,还因为抢太监和礼乐用品闹翻。 两相对比之下,就知道赵瀚是能坐天下的。 “碰!八索。” “莫急,我胡了!哈哈哈哈!” 甲板传来阵阵欢笑,船队朝着韶州府驶去,那些瑶族使者都在后面一条船上。 今日阴沉天气,不见太阳,闷热难当。 赵瀚背心都汗湿了,却心情格外高兴,等着到广州收拾商贾,顺便亲自拉拢郑芝龙。 至于八排瑶,数万起义军已经散去,各排各冲正在选美,他们要选出最漂亮的莎腰妹。 第262章 260【宗族势力】 八排瑶的最美莎腰妹,还在选举当中。 这事儿办得挺热闹,先在各“龙”选举,再角逐出各“冲”、“排”优胜者,最后八排二十四冲进行大比拼。 赵瀚不可能慢慢等着,一路坐船继续南下。 过了清远之后,船队在三水县的西南水驿停靠。名字就叫西南水驿,小镇则叫西南镇。 休息一夜,翌日出发改走陆路。 赵瀚坐在马车上,只前行两里地,车夫突然踩刹车:“聿!聿!聿!” “怎么了?”赵瀚掀开车帘问。 “前面有人!” “快保护总镇!” “列阵!列阵!” 亲兵们飞快行动,将赵瀚的马车团团围住。 赵瀚走出车厢,站在车夫身边眺望,却见前方有数百农民跪着。 “不必惊慌,都让开。” 赵瀚虽然这么说,在越过侍卫的瞬间,却不由伸手按住刀柄。 那些农民跪待许久,见赵瀚迟迟不肯过去,于是他们就爬起来,跑了一段距离又重新跪下。 “赵天王,冤枉啊!” “请赵天王为小民做主啊!” “……” 能在路上候着喊冤,而且召集几百人,至少说明两个问题:第一,西南水驿的驿卒,暗中给这些农民报信;第二,这些农民拦驾喊冤,背后肯定有宗族势力串联。 赵瀚是昨天下午抵达西南水驿的,半个下午外加一夜时间,组织数百农民跑来拦驾。这些农民,本就是一股势力,赵瀚不可能听信他们的一面之词! 不过赵瀚却和颜悦色,微笑道:“有什么冤屈,推个首领过来说话。”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站起来跑几步,在赵瀚面前跪下:“赵天王,草民是石塘村的村民陈福顺……” 几个字的粤语,赵瀚倒是能猜出来,一大段话那就完全抓瞎了。 随行翻译来到赵瀚身边,呵斥道:“你一句一句说!” 此人陈述良久,终于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却是去年发生的一桩旧案。 两个村落,为了方便理解,便称之为上河村、下河村。 去年旱情严重,上河村截断河流,用以浇灌水田。下河村不忿,前去争水,被打伤二十余人。 闹到官府,知县不予立案。 因为按照朱元璋的《教民榜文》,乡下这种纠纷,不能随意报官,须交给乡老评断。若绕过乡老而告官者,杖责六十,发还给乡老评断。 于是,被抢走水源,还被打伤二十余人的下河村民,又在知县那里吃了一顿板子。上河村的乡老势力更强,下河村失去水源、被人欧伤,最后还要凑钱赔付汤药费。 这事儿没完! 秋收时节,下河村的稻谷减产七成以上,上河村却没受到太大影响。于是,下河村的村民集体出动,直接跑去打谷场抢粮食。 这招出其不意,打得上河村措手不及。 数日之后,上河村召集人手报复,下河村吃了大亏,于是下河村又召集人手。连续几个回合,参与械斗的越来越多,最后双方爆发三千多人的大战,一共牵扯进来四个村子。 死了五十多人! 知县终于出手,不问青红皂白,械斗双方各抓捕十人,秋后处决。 双方皆不服,去找巡按御史伸冤,巡按御史把案件捅到大理寺。但是,巡按御史也在偏帮,死亡五十多人的械斗,上报时只说死了六人,并且还帮着上河村说话。 只因上河村,有人在朝廷做大官。 最终,大理寺让知县重审。上河村只处斩一人,剩下九人无罪释放,下河村则被处死十人。 “赵天王,你给评评理,”陈福顺说,“我们村子,先是被抢水,后是被打伤。就算抢粮食不对,也是被饿极了逼的。就算各打五十大板,我们也认了。凭甚他们只杀一个,我们村杀了十个!大明朝廷腐朽不堪,今后我们村只认赵天王,求赵天王做主!” “求赵天王做主!”数百农民跪地大呼。 赵瀚面无表情道:“谁教你说刚才那番话的,让他自己来喊冤,这些士绅别想躲在背后。我这就回西南水驿等着,让那些乡老士绅们自己来。” 陈福顺愣了愣,随即磕头大呼:“求赵天王做主!” 赵瀚懒得理会,转身就走,坐着马车回驿站。 在驿站等待半日,陆续来了几个乡老。他们想说话,却被勒令闭嘴,一起在驿站继续等着。 至第二天,械斗双方的村落,十多个士绅都到齐。 “分开审问!”赵瀚下令。 由于官吏、宣教员和农会骨干不够,三水县这边,只有费如鹤任命的一个代理知县。这种属于战时任命,主要是为了接管文件和库房。 至于分田,估计还要一两个月,才能分到三水县周边村落。 十多个士绅,足足分开审问一天。 各自供词对不上号的,就重新继续审问,足足审到第二天大半夜。期间只能喝水,不能吃饭,也不能睡觉。 陈茂生拿着最终审问结果,苦笑道:“百年积怨,说不清楚。哪边做的官大,哪边就仗势欺人。这次你吃亏,那次我吃亏,总体来说,下游村落吃的亏多些。” “那些跪地喊冤的,是自耕农还是佃户?”赵瀚问道。 “大部分是佃户,”陈茂生说道,“有少数佃户,身份极为复杂,在江西分田没遇到过。” 赵瀚有了兴趣,问道:“如何复杂?” 陈茂生解释说:“这里的宗族势力极强,每个宗族都设置有公田。部分血缘较近的族人,可以佃耕族中公田,田租收得相对较低。因为不用缴纳田赋,不用服徭役,他们的日子,甚至比得上江西的小地主。如果遇到灾年,他们能获得族内救济。甚至想做生意,还可以去祠堂借钱。” 赵瀚说道:“宗族利用公田,控制血缘较近的族人,如此形成大族的凝聚力。又各自用私田,控制其他佃户。因此每逢械斗,就能一呼百应,召集上千人打架?” “就是这样!”陈茂生点头说。 可以把宗族比喻为修仙门派,宗内人口是核心弟子,血缘较近的是内门弟子,血缘较远的是外门弟子。 有族产,有族田,以此作为掌控手段。还开设私塾、修桥铺路,聚拢人心又控制一切。普通佃户被盘剥,还得对地主感激涕零。阶级矛盾,直接向外转移,人心不定的时候,就跟隔壁村打一架。矛盾都转移到隔壁村,如此形成两村世仇。 公审大会什么的,在这里搞不起来。 因为佃户被盘剥得再惨,他们也不嫉恨地主,而是嫉恨隔壁村的村民。似乎他们日子过不下去,都是隔壁村给造成的。 “这有点难以推进啊。”陈茂生叹息道。 赵瀚说道:“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各家主宗成员,一半直接杀了,一半抓去挖矿。” 陈茂生苦笑:“这些士绅,可都有善名。修桥铺路,赈济乡邻,传播教化,这种好事他们一直都在做。” “做善事就能抵罪?罪名现成的,煽动百姓械斗,造成数十死伤,”赵瀚这次打算下狠手,“解决主宗之后,立即给百姓分田,把主宗的房产、店铺,也全部拿出来分。还有,今后继续械斗,不仅要诛首恶,参与之人一个也不能跑。械斗一次,就没收他们每人一亩田!” 解决主宗,是瓦解首脑。 分田分产,必然导致宗内子弟、血缘较近、血缘较远的三种人心理不平衡,内部矛盾就产生了。而普通佃户,则被完全收心。今后宗族想聚起来闹事,估计内部就要打起来,根本别想一致对外。 三水县距离广州不远,赵瀚直接调集军队,开始在闹事村落“处理”纠纷。 那个带头跪地喊冤的陈福顺,就是血缘较近的佃户。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老祖爷一家,被赵天王的大头兵抓走。本来心中愤恨,觉得赵天王也偏帮隔壁村,谁知当天就有人来宣传分田分产。 把老祖爷家的田分给自己? 陈福顺愣了半天,突然觉得老祖爷被抓是件好事,而且最好全家这辈子都别放回来。 分田期间,陈福顺又很愤怒。 凭什么普通佃户,跟他分到的田亩数量一样?明明这是自己的族田,自己的血缘要近得多。 很快,陈福顺的怒火又熄了。因为他发现,宗内子弟分到的田产,居然跟自己也是一样的。这不就心理平衡了吗? 不但心理平衡,而且暗自窃喜。 很快他又眼红了,因为宗内子弟,竟然可以分到店铺。镇上的店铺数量很少,肯定不够分,但没有分到的宗内子弟,也能分到一部分浮财。 整个分田过程,都显得极为诡异。 除了族外佃户只是欢喜,其他人全都喜怨交加。因为都拿到了好处,所以他们不恨赵瀚,而是彼此相互怨恨。 这两个村,纯属撞枪口上,被赵瀚杀了立威。 不可能在广东都这样杀人分田,剩下的那些大族,赵瀚打算强行移民去湖广。湖广的部分大族,也会打散了迁去别的州县,反正湖广部分州县人口奇缺。 两个“示范村”的分田工作,赵瀚扔给陈茂生处理,他自己则去广州跟商贾们友好交流。 第263章 261【断粮就能收回澳门】(为企鹅大佬加更) 明代广州城,前后扩建了三次,基本跟后世的广州旧城区相当。 但是,明末的珠江很宽,江岸在太平沙一带。广州城南的江面宽达700米,几百年后只剩150米老城区,这是泥沙不断堆积的结果。 赵瀚半路换船抵达广州,无数商贾早已在码头恭候。 这些商贾都想知道,赵瀚对海贸是个什么看法! 开海与否,其实无所谓。因为反对开海的是他们,反对海禁的也是他们,这个说法似乎很矛盾。 反对开海,是怕失去对贸易的垄断。 反对海禁,是反对海禁太过严厉,导致他们走私都困难。 一边实行海禁,一边纵容走私,这才是商贾们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拜见赵总镇!” 大小上百个商贾,齐刷刷跪下,在码头迎接赵瀚下船。 来往商旅和百姓,也都好奇的张望。 百姓看向赵瀚的眼神,总算没有那么怨恨,这当然是费如鹤做了些事情。 赵瀚满脸堆笑:“哈哈,诸位请起。诸位献城有功,该当大大的赏赐!” “不敢,不敢。” 商贾们陆续站起,纷纷推辞,心怀忐忑。 赵瀚表现得和蔼可亲,似乎很好说话的样子。可这些商贾们,都是老奸巨猾的家伙,他们怎么可能相信赵瀚好说话? 江西有无数地主被抄家! 江西全部地主都被分田! 这是好说话的? 江西那边的事情,早就传到了广州,同时也传来消息,赵瀚似乎对商贾非常友好。 关家伦率先说道:“总镇之田政,广州百姓皆知,此利济万民的大好事。我等广州商贾,已经达成共识,愿意全力配合总镇分田!” “各位深明大义,此国家之幸,此万民之幸也!”赵瀚连忙作揖行礼。 似乎气氛融洽,其实全是废话。 分田必须配合,不配合也得配合。双方关注的焦点,是具体贸易政策,偏偏赵瀚根本不提。 “拜见总镇!” 费如鹤带着将士,只是单臂握拳横胸,并没有跪下。跟商贾的跪拜比起来,就显得太不尊重了。 赵瀚往前走几步,看到码头捆着许多人,问道:“这些是什么?” 费如鹤回答:“皆作奸犯科之辈,论罪该杀,请总镇示下。” “该杀便杀了,等我作甚?就地行刑!”赵瀚说道。 这些都是打行混混,换成别的反贼,肯定赏赐褒奖,因为他们参与夺城投靠。 但在赵瀚这里,趁乱烧杀淫掠者,全部砍头没商量。 费如鹤已经砍了一批罪大恶极者,留着这些给赵瀚立威。当即大喊:“行刑!” 就在码头上,当着商贾和百姓的面,四十多人排着队被砍头。 “好!” 广州百姓欢声雷动,他们之前被害苦了,就是眼前这些打行混混做的恶。 肯定还有漏网之鱼。 比如拐棍,已经散去乡下,费如鹤没精力调查搜捕。 比如家奴护院,都躲到富商家中,费如鹤暂时不敢轻易下手。 众商贾脸色剧变,这些打行混混,都是他们雇来夺城的。如今当着他们的面,一股脑儿全部杀光,这到底是什么个意思? 赵瀚笑着对商贾解释:“诸位放心,我赵某人做事,一向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他们被砍头,是因为夺城之后,在城中大肆烧杀淫掠。诸位安分守法,自然是有功无过。” “总镇英明。” 关家伦连忙附和,全身汗毛直立,愈发感觉赵瀚不好说话。 赵瀚微笑着进城,在商贾陪同下,来到以前的两广总督府邸。 屋里只剩两人。 赵瀚问道:“广州究竟如何?” 费如鹤说道:“拐棍猖獗,经常拐带人口,要么卖去南洋,要么卖给红夷。” “这些细枝末节,你说来作甚,忘了我教你的理清主次矛盾?”赵瀚没好气道。 费如鹤想了想:“主要矛盾就是,咱们想开海收关税,商贾想继续走私。” “错了,错了!”赵瀚连连摇头。 费如鹤迷糊道:“不是这样吗?” 赵瀚叹息道:“能正大光明做生意,谁他娘的愿意偷偷摸摸走私啊?” “因为走私不用交税。”费如鹤说道。 赵瀚分析说:“这些商贾,每年要拿出多少银子,贿赂总督、布政使、按察使、都司、市舶司、巡检司、海边卫所。用于贿赂的银子,不比正常交关税少。他们真正害怕的,是又要交关税,又要出银子贿赂官员。” “对啊。”费如鹤挠头说。 赵瀚继续说道:“如果海贸合法,这些商贾还会帮着我们打击走私。因为走私之人,也是在抢他们的生意,而且还没有关税成本。真正应该盯防的,是他们一边正经做生意,一边暗地里搞走私,还顺便打击其他走私者。” “那该怎么防范?”费如鹤问道。 “走私是不可能禁绝的,只能最大程度的管束,”赵瀚说道,“你写的那些东西,我都已经看过了。当务之急有二:第一,建立近海水师,专门用于搜查走私;第二,把几座走私港口,收归官府管理,特别是澳门。把你那个秀才叫来!” 官方称呼为濠镜、濠镜澳、香山澳,但当地渔民都叫澳门。 至于秀才,就是贴大字报那个,现在已经被费如鹤聘用为顾问。 此人名叫邓云詹,出身邓氏旁系,家人在广州开有小商铺,日子倒还过得下去。 “拜见总镇!”邓云詹拱手道。 “请坐,”赵瀚直奔主题道,“收回澳门容易吗?” 邓云詹笑道:“容易,断粮三个月,禁绝粮食出海,濠镜的红夷就全饿死了。” 赵瀚哈哈大笑:“果然容易得很。” 其实澳门不算葡萄牙殖民地,因为大明朝廷,没有放弃任何主权。 大明一直允许葡萄牙人盘踞澳门,纯粹是想输入白银,双方各取所需而已。 澳门设有关卡,五日开启一次,专门用于葡萄牙人采购食物。 天启年间,两广总督何士晋,得知葡萄牙人在澳门建土城、碉堡和炮台,立即勒令葡澳议会予以拆除。 葡澳总督拒不执行,广东随即断绝粮食、木材供应。导致葡萄牙人吃不饱饭,船只也没木材用于修理。饿急了的葡萄牙居民,直接跟葡澳总督干起来,最后总督乖乖拆毁碉堡和炮台。 邓云詹讲述这些故事之后,赵瀚问道:“红夷作奸犯科,是否交由香山知县处理?” “红夷承认交付罪犯,但每次都找借口推脱,”邓云詹叹息道,“拖到最后,还是断粮,逼迫红夷交出凶手。” 赵瀚突然问道:“红夷不能去安南越南买粮吗?” “买不了,”邓云詹怕赵瀚听不懂,详细解释说,“红夷也有好几国。澳门之红夷,乃大弗朗机人葡萄牙;吕宋之红夷,乃小弗朗机人西班牙;大员之红夷,也不晓得从哪里来,称其为红蕃鬼荷兰。这大弗朗机人,似与红蕃鬼有世仇……” 通过邓云詹的口述,赵瀚大致了解南洋局势。 如今的越南一分为二,北越为郑主政权,南越为阮主政权。 日本闭关锁国之后,汉人商贾掌控南越贸易,荷兰商贾掌控北越贸易。 汉人商贾掌控着三条贸易线—— 第一,中国—南越—日本。 第二,中国—南越—柬埔寨—日本。 第三,中国—南越—菲律宾。 葡萄牙人从北越买粮食最近,但是荷兰人从中作梗,葡萄牙商船根本无法靠近。 至于南越,别说葡萄牙人,荷兰人都去不了。因为阮氏政权,隔三差五就禁绝西方宗教,还会抢劫杀害白人,欧洲人在那儿做买卖太难了。 葡萄牙人,只能在广州买粮! 邓云詹又提醒说:“总镇须注意,广东产出粮食本就不多。一旦遇到天灾年份,继续给红夷输粮,广东粮价必然大涨,广州城百姓肯定饿肚子。不说禁绝粮食出海,但必须挑选商贾专营,而且规定每月只能卖多少粮。” “这个提醒得很好。”赵瀚点头道。 邓云詹又说:“可以让汉人商贾,前往阮主南越那里买粮,运回广东只收少量榷税。如此,才有利可图,才有商贾愿意买粮回广东,从而让广东粮食富足起来。以前就不行,因为大明海禁,来往皆需贿赂官员,导致从安南购粮无利可图。” “君乃大才也,”赵瀚赞许道,“还有哪些建议?尽管说出来。” 邓云詹说道:“澳门可以收回管理,但切不可驱逐红夷,这些红夷能带来许多银子。如今之濠镜,为大弗朗机葡萄牙独占。可派人联系红蕃鬼荷兰,让红蕃鬼也来澳门贸易。如此,即可以夷制夷,不使一家独大,今后便于管理也。” “大善!”赵瀚觉得这主意不错。 邓云詹突然表情严肃:“佛山商贾,私造火器,必须收缴。而且,火器制造,今后不能让私商插手!” “这个我早有打算,”赵瀚问道,“君可愿为广州市舶司主事乎?” “不敢辞耳!”邓云詹颇为兴奋。 广州知府、香山知县、广州市舶司提督,赵瀚另有任命,如今都在赶来的途中。 广州府城、番禺县城、南海县城,都是广州城,之前搞错了,特此更正。 第264章 262【商贾的武器】 “嗙嗙嗙!” 一阵拍门声响。 院门打开,家奴见外头有官差,忙问:“差爷何事?” “给你家主子!” 官差递出一份告示,说道:“广州周边诸县,每家大户都要听话。总镇怕告示贴在露亭,你们眼瞎了看不到,让亲自送到大户的家中。快点接住,我还要去下一家。” 家奴接了告示,官差却不走。 家奴只好拿着告示回去,很快又来个更高级的家奴。高级家奴掏出一把铜钱,赔笑道:“差爷拿去吃茶。” “好说!” 官差接过铜钱,笑着放入怀中,立即离开这家。 广东的扩张速度太快,只在粤北和粤东地区,进驻了官吏、宣教员和农会骨干。而且,那些地方情况太复杂,很多事情都要慢慢做。 至于广州府,赵瀚已经抽调人手,正在陆陆续续赶来,广州官差暂时使用本地人。 高级家奴捧着告示进去:“老爷,那位赵天王有令,让民间私藏的火器,全部上交给衙门,今后还不准私造火器。” “他说上交就上交啊?” 谢士俊面露冷笑:“广州府诸多大族,难不成他还一家一家的搜检?” “老爷说得是。”高级家奴赔笑道。 又过一阵,家奴进来禀报:“老爷,邓老爷请你去喝茶。” “备轿!” 其实就在佛山镇,没多远路程,但谢士俊还是坐轿子去,而且前呼后拥上百人跟随。 今天坐在一起的,全是冶铁行业的商贾。 以前佛山最大的冶铁家族,唤作“细巷李氏”,也即户部尚书李待问所在家族。 李家的迅速做大,首先源于官方订单。 因为从明中期开始,内官监的御锅、兵部的军锅、工部的官锅,都长期在佛山镇采购。佛山锅甚至远销蒙古,在马背颠簸而无损,深得草原牧民的喜爱。 佛山锅先是走水路北上,然后沿梅岭古道去江西,经赣江而入长江,一直运到北京。 李待问做大官之后,朝廷只从李家买锅。其他商贾想要卖锅,也必须通过李家,李家自然兴旺起来。 而今,李氏被联手弄死,其名下产业,被其他商贾瓜分一空。 甚至广州市舶司的财货,也被这些商贾瓜分,因为当时费如鹤还远在惠州没来。 “赵天王的告示,大家都看到了吧?”邓云虬问道。 赵瀚任命的广州市舶司主事邓云詹,就是这个邓云虬的族人。只不过嘛,双方应该早就疏远,提议禁止民间私藏火器的,也是邓氏族人邓云詹。 黄肇修说道:“胳膊拧不过大腿,照做吧。” 军火生意虽然来钱快,但订单数量也少。如果因为私造军火,而耽误了其他生意,其实是得不偿失的。许多不造火器,或者很少造火器的商贾,非常愿意执行赵瀚的命令。 佛山商贾,也可以内部分化。 “不行,”谢士俊立即反对,“这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火器的问题。而是咱们辛辛苦苦夺城,怎么也算立功吧?这个赵天王,先当着我们的面杀人,现在又要收缴火器,今后怎么做生意却迟迟不提。他想干什么?我看是想过河拆桥!” 冯养栋提醒道:“我听江西来的商贾说,此人面善手黑,喜欢讲规矩。谁遵守他的规矩,他就好说话。谁不遵守他的规矩,他就要抓人,重则抄家灭族,轻则发配矿山。” “他倒是立规矩啊!” 谢士俊猛拍桌子:“今后这陆上海上的生意,究竟该怎么做,早点把规矩定出来。迟迟不说是什么打算?” 冯养栋说道:“收缴火器,禁止私造,就是在立规矩了。” 邓云虬心中一动,猛然醒悟过来。 对啊,这就是在立规矩。 而且要看谁守规矩,谁不守规矩。把不守规矩的人,狠狠惩治一番,赵天王的真实意图,恐怕是要引蛇出洞,然后再杀鸡儆猴! 邓云虬想明白这点,却又不说出来。 因为赵瀚肯定是要弄死一家的,不弄死一家不能立威。既如此,那就等傻子往刀口上撞,死道友不死贫道,反正邓家悄悄上交火器即可。 谢士俊突然问道:“那个赵二将军……” “人家姓费,已经改回本名了。”邓云虬提醒。 “对,就是那个费将军,”谢士俊说道,“前几天在码头,此人并不跪拜,态度何其桀骜?依我看啊,费将军与赵天王必有嫌隙,当着众人连面子都不做了。而且我听说,这赵天王以前是费氏家奴,就如吕氏之于刘邦。何不多多结交费氏?赵天王肯定不会一直留在广州,等他一离开,咱们交好费氏,不就什么都有了?” 码头那段,说费如鹤不跪,是对赵瀚的不尊重,纯粹是站在商贾角度。为何有读者说主角虚伪?可能作者没写清楚。 包括邓云虬在内,众人豁然开朗。 对啊,可以交好费氏,然后该怎么玩还怎么玩。 就像他们以前做的那样,表面臣服朝廷,拉拢贿赂地方官,然后阳奉阴违、风生水起。 为啥要对抗? 傻子才会对抗官府,他们的一贯做法都是腐蚀官府! 谢士俊笑道:“上个月,我给费将军送了五百两银子,费将军照单全收了。” “我送了三百两。” “我还给他手下的刘将军送了一百两。” “……” 众人把贿赂数字都报出来,顿时哈哈大笑,心里瞬间就有底了。 于是就商量出对策—— 这段时间,赵瀚说干啥,他们都全力配合。等赵瀚一离开,就借助费家的势力,继续拉拢腐化官员,顶多一年半载,就能让广州回到老样子。 套路他们太熟了,如何腐蚀官员,他们有无数种法子。 赵瀚的武器是刀子,他们的武器是银子。 …… “火器全都上交了?”赵瀚笑问。 费如鹤说:“非常积极,绝不私藏,他们不敢硬来。” 对付这些佛山商贾,赵瀚根本不需要动刀,有两种釜底抽薪的法子。 第一,佛山没有铁矿,直接在河道设卡,不准铁矿卖到佛山。 第二,佛山除了铁锅之外,还有其他许多铁器,需要从江西运去北方售卖,赵瀚可以下令不许铁器北上! 这两个法子,能把佛山商贾给置于死地。 至于贿赂银子,费如鹤都交出来了。不仅是费如鹤,还有这一路的其他军官,还有军中的宣教员,好多都收了银子。 费如鹤收下第一笔银子之后,就把军法官、宣教官叫来,笑着说:“有人送银子就收下,收了多少得记账,就算商贾捐钱助饷了。” 肯定是有人会被腐蚀的,但绝不会是费如鹤这种高层。 特别是费如鹤,随便找赵瀚弄点生意做,家里就能财源滚滚,用得着贪你这几百两? 赵瀚叹息说:“他们这样配合,我反而有点担心。特别是即将建立的市舶司,恐怕天天都有人送银子,也不知有多少官员能抵得住。” 邓云詹突然插话:“这个必须严查,大明开国两百余年,商贾们一直用银子收买官员。来一个收买一个,九成官员都难挡诱惑。剩下一成清廉无私的,要么装聋作哑做糊涂官,要么秉公执法被他们买官调走。” “把他们几个叫来。” 被叫来的人,是刚刚赶来的官员。 广州知府方胜昌,兄弟起兵,带着两县之地投靠赵瀚。 广东市舶司提督郭舜虞,三县时期投靠的士绅子弟。之前担任江西转运使,负责整个江西的钱粮调运。 廉政司广东分司主事邹光第,安福县贫寒士子,之前一直是萧焕的副手。 南海知县涂廷楹,举人出身,捆着总兵杨嘉谟投靠赵瀚。 番禺知县费瑜,费元鉴的书童。 香山知县甘大绶,举人出身,捆着总兵杨嘉谟投靠赵瀚。 “拜见总镇!” 六人联袂来见。 赵瀚说道:“你们也来广州三天了,各种公文卷宗理清了吗?” “一塌糊涂。”方胜昌回答道。 香山县管辖后世的珠海、中山、澳门,甘大绶没有直接赴任,而是一起在广州清理广东档案。 赵瀚又问道:“广东市舶司关税如何?” 郭舜虞回答:“广东有四大关榷。一在南雄,税额4万3千两;二在潮州,税额5万8千两;三在肇庆,税额4万1千两;四为市舶司,每年4万两,而且往往无法足额征收。” 南雄的钞关,收税商路为“广东—江西”。 肇庆的钞关,税收商路为“广东—广西”。 潮州的钞关,收税商路为“广东—福建”。 这三个都属于内河钞关,而且征收的关税,都比市舶司的海关关税更高! 更扯淡的是,海关税额那么低,竟然每年都无法足额征收。 赵瀚冷笑道:“给他们讲讲,广州商贾是如何拉拢腐蚀官员的。” 邓云詹朝六人拱手道:“每有大员赴任,商贾必然宴请。若大员不赴宴,则打探其喜好。喜欢吟诗作赋者,商贾就会出钱,让本地名士举办文会。喜欢风月美色者,商贾就会招揽名妓,甚至是送美女为侍妾……若是大员油盐不进,商贾就会从大员的随从下手,从大员的家人下手。四个字,无孔不入!” “听到了没?”赵瀚问道。 邹光第挺直腰杆:“廉政司绝不手软!” “我相信廉政司。”赵瀚笑着说。 廉政司官员,升官特别快,现阶段不用熬资历,抓住贪污腐败者就能积累政绩。 郭舜虞提醒道:“当心本地吏员。” 跨省扩张,不可能吏员全部任用江西人。否则的话,在广东无法展开工作,甚至无法跟本地人交流,这年头可没普及普通话。 赵瀚指示说:“本地吏员,以前如何,既往不咎。今后一旦查出贪污受贿,把他们的旧账也翻出来处理!” “是!”邹光第抱拳道。 “报!!!” “总镇,福建海防游击郑芝龙,已率船队抵达广州!” 第265章 263【封狼居胥的志向太小】 众官员陆续离开,方胜昌负责去码头接人。 费如鹤和邹光第被留下。 赵瀚突然说:“贪污受贿之事,先从军中查起,先从军中军法官、宣教员查起。” 费如鹤猛然一惊:“我平时管得很严,或许有少许士卒私藏,但军官绝不可能贪污受贿。” “你觉得自己很聪明?” 赵瀚突然脸色一冷:“还让手下将领来者不拒,把商贾送来的银子都充为军饷?你这是在为我省钱打仗?我是不是该感谢你,再给你全军通报嘉奖!之前不提,是要让你心服口服。邹主事,立即带人去军中调查!” “遵命!”邹光第抱拳离开。 费如鹤欲言又止,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想说话就说,别在那装哑巴!”赵瀚呵斥道。 费如鹤解释道:“这些商贾盘根错节,我来这里人生地不熟,手下连可用官吏都没有。就想着先收银子稳住人心,也算是迷惑那些商贾。” 赵瀚抬手道:“你不用说了。我来的时候没处罚你,现在也不会处罚你,等廉政司查出结果再说。我晓得,现在说再多,你都不肯承认自己错了。” 费如鹤不再说话,他知道赵瀚生气了,而且可以说是愤怒。 因为廉政司只能管文官,军中纪律,包括贪污受贿,都是交给军法官处理。 这次赵瀚让廉政司调查军队,显然已经不信任军法官。或者说,赵瀚认为军法官也有贪污嫌疑,于是让文官系统的廉政司介入。 不论查出什么结果,都有许多军官要被降职。 费如鹤麾下的军法官头子,首当其冲要被问罪。最好的结果,是这次打了大胜仗,功过相抵调任其他职务,最坏的结果就是一撸到底。若真的私吞银子,百分之百被砍头! “你哪也别去,跟我一起等着见郑芝龙。”赵瀚说道。 “好。”费如鹤暗自叹息,他这是被禁足了,只不过留了面子。 唉,瀚哥儿愈发喜怒不形于色了。来了广州那么多天,一直等到廉政司来人,才突然要调查军中贪污。 费如鹤的心情非常复杂。 一直等了两刻钟,郑芝龙还没有来。费如鹤终于冷静下来反省,他发现自己得意忘形了,前些日子接连大胜,又兵不血刃占领广州,导致自己做事变得随性,忘了赵瀚定下的军中规矩。 除了军需官,军中其他职务,不得伸手碰钱! 突然,费如鹤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收商贾的钱归公,这都是我让收的。老刘、老杨、老陈他们指挥、宣教、军法系统官员,当时都劝过我,你不要处罚他们。这次南下打仗,大家都盼着立功。我这么一搞,跟着我打仗的人,非但不能立功受赏,反而还要论罪受罚。我着实对不起他们。” 赵瀚一听更生气,斥责道:“你这是江湖义气,还是要收买人心?” “他娘的!” 这种诛心之言,听得费如鹤顿时发作,站起来指着赵瀚说:“你我相识十年,我费如鹤是什么人,你赵瀚还不清楚吗?我都认错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还要我怎样才罢休?” 这货骨子里就是个讲义气的兵头子。 “坐下!”赵瀚喝道。 费如鹤的牛脾气发作,站在那里就是不坐,瞪大双眼死盯着赵瀚。 双方对视良久,一坐一站,费如鹤败下阵来。 “你说!” 费如鹤一屁股坐下。 赵瀚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打仗的。”费如鹤道。 赵瀚重复:“你是做什么的?说清楚点。” 费如鹤道:“兵事院南掌院。” 赵瀚又问:“当初你跟着我起事,你说自己理想是什么?” “干大事!” 费如鹤突然又站起来:“以前年轻不明白,现在我想明白了。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提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如今,江大山在扫荡粤东,张铁牛在扫荡粤西,很快就能打下广东全境。听说湖广也快占据大半,抵定南方是迟早的事。平定南方,就誓师北伐,灭了朝廷、流寇跟鞑子!我不求别的,不要钱财,不要土地,等建立新朝,应当立个凌烟阁。不管什么阁都可以,把我的名字写进去,就算死了这辈子也值!” “我还以为你忘了想干大事。”赵瀚嘲笑道。 “我可不会忘。”费如鹤重新坐下。 赵瀚说道:“国有国法,军有军规,无规矩不成方圆。你身为兵事院将领,不是什么江湖豪侠,你想干大事,就不能坏了规矩!” 费如鹤解释道:“我都说了,这次是我做错事。你罚我就可以,不能让下面的将士心寒,他们出来打仗都不容易。” “你怎么胡搅蛮缠啊,老子跟你说不明白了,”赵瀚爆粗口道,“规矩,规矩,你他娘的懂不懂什么叫规矩?” 费如鹤沉默数息,点头道:“我懂,就是觉得亏欠属下。要是他们被降职撤职,我还在这个位置留着,今后还有什么脸面领兵打仗?”这货摆出一副光棍儿架势,“一个锅里舀饭吃的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要是撤谁的职,把我也撤了吧。我不是在要挟,是我真的没脸,这件事是我带头的!” 好嘛,说了半天,绕个弯子,还是那套江湖义气。 赵瀚只能安抚道:“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只要没有私吞银子,我会妥善进行处理。凡事要讲规矩,陈代辉是南兵事院军法长,今后肯定不能留在军中,我会让他转去做文官。至于你……江大山执掌南兵事院,江良升为副兵院,你暂时撤职带兵吧。” “这也好,一撸到底,一身轻松。” 费如鹤还真是一身轻松,否则他真没脸面对麾下将士。 而且两人心知肚明,今后肯定还会升回去。 兵事院里,已经有了南院、北院、中院,今后还会增加东院和西院。其实就是朱元璋的五军都督府,之所以改名字,是不想刺激朝廷。 再等一年半载,费如鹤又能执掌兵事院,不过到时候,就是东院或者西院的长官。 赵瀚突然起身,进内屋拿来一副地图,笑着说:“你看这是什么?” 费如鹤瞟了一眼:“四海图,邓云詹也给我献了一份,说是他游学杭州之时,从一士子那里临摹而来的。” 这玩儿紫禁城里藏着一份,名叫《堪舆万国全图》。 地图模板来自利玛窦,李之藻翻阅典籍,把非洲到中国的地名,一部分换成郑和时代的名字,一部分换成欧洲人惯称的名字。 没有澳大利亚,中美洲和南美洲严重变形,中国的面积显得有些缩水,琉球岛的面积比台湾还大。 赵瀚仔细观察之后,发现一件更有趣的事。 本该标注为“埃及”的地方,这幅地图标注为“巴皮罗尼亚”,文字注解此地最大城市叫“门菲此”。 巴比伦,孟菲斯! 这两个名字,居然标注在埃及土地上! 利玛窦使用的地图模板,来源于十六世纪地图。仅过几十年,欧洲人的全球地图,就把“巴比伦”换成“埃及阨入多”,就把首都“孟菲斯”换成“该禄开罗”。 这是地图画错了,还是欧洲人搞出的历史有问题? “你要干大事,我告诉你什么才是大事,”赵瀚摊开地图,指着中国的位置说,“这里是大明,这里是辽东,这里是蒙古。咱们不但要取代大明,还要灭了鞑子,还要吞掉蒙古。然后,收复东蕃台湾,将各省人口,移民去东蕃和琼州海南开荒垦殖。再拿下这里,此地叫安南,本是大明的交趾布政司!” 说起开疆拓土,费如鹤瞬间就有劲儿了,问道:“西域打不打下来?” “西域当然要拿下,此乃汉唐故土!”赵瀚说道。 费如鹤咽口水道:“狼居胥在哪儿?” 赵瀚指着漠北方向:“应该在这边,具体位置搞不清楚。” “我来打这里!” 费如鹤热血沸腾道:“今后谁都不准跟我抢,我要打到狼居胥山!” “没人跟你抢,”赵瀚指着菲律宾,“你看这里,好大的一片岛,全被小佛郎机人占了。这里可是吕宋,是大明的属国,怎能让番邦蛮夷窃据?今后要把吕宋收回来!” “收收收,”费如鹤对菲律宾没啥兴趣,“让水师去收便是,我只管封狼居胥。” “胸无大志!”赵瀚责备道。 费如鹤不高兴了:“封狼居胥还胸无大志?” 赵瀚指着印度:“此乃天竺之地,佛郎机撮尔小国,已经窃据天竺沿海大片领土。传闻天竺土地肥沃,能耕种的沃土,比大明还多。你就不想去打下来?” “都是化外之民,打下来也没法治理。”费如鹤说道。 赵瀚耐心引导:“既是沃土,自可移民耕种。一边汉人移民过去,一边教化当地百姓,数百年之后,天竺岂非汉家天下?到那个时候,后代子孙该如何尊奉你我?” 费如鹤盯着印度傻住了,沉默良久,问道:“这里能耕种的沃土,真比大明还多?” 赵瀚语气肯定:“千真万确!” “干他娘的!”费如鹤猛拍桌子。 就在此时,郑芝龙来了。 第266章 264【郑氏父子】(为企鹅大佬加更) 郑芝龙这个人很矛盾,似乎有点野心,却又小富即安。 他一边以台湾为基地,趁着福建灾荒搞移民,已经连续向台湾移民十年。 但他本人又不住在台湾,反而住在福建的豪宅中。而且,儿子今年还考中秀才,似乎打算把儿子培养为高官。 只要别来招惹他,郑芝龙也懒得去打谁,当个大明海防游击他就很满意。 历史上,满清派人来招安,郑芝龙也屁颠屁颠就去了。离开自己的海军,离开自己的地盘,只带心腹跑去北京做官。 “哎呀!稀客,稀客!” 赵瀚拱手行礼之后,热情拉着郑芝龙的手:“一官兄,快请里面坐。” 郑芝龙哈哈笑道:“濯尘贤弟,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比我想象中还年轻有为。”他转身指着一个少年,“这是犬子郑森,小名福松,刚考上秀才。这小子不像我是粗人,县里就二十个廪生,他还真考上了!” 自豪之情溢于言表,似乎有个考上廪生的儿子,远比他称霸南中国海更值得炫耀。 国姓爷? 赵瀚不由朝那少年看去,十四五岁的样子。跟那副传世画像完全不同,并非细眉凤眼,而是眼睛又大又亮。也非瘦削纤细,他的身材远比同龄人魁梧。 而且进门之后,少年眼珠子乱转,最后视线落在赵瀚身上。即便目光与赵瀚对视,少年也毫不畏惧,反而有一种挑衅的意味。 根据荷兰殖民者的记载,真正的郑成功,说话语气激昂,争执时往往带着咆哮。 当然,也可能对自己人温和些,对荷兰人则“言行暴戾”。 言行暴戾,原文如此,这是荷兰人眼里的郑成功。 赵瀚笑着说:“令公子天赋异禀,假以时日,定非池中之物。” “哈哈,”郑芝龙颇为高兴道,“这小子还不错,不过跟贤弟肯定不能比。听说广东、湖广都要拿下了?” 赵瀚语气轻松道:“还早着呢。广东快了,正在扫荡粤东、粤西。湖广只占到长沙,正在扫荡长沙以南的州府。” “啧啧啧,”郑芝龙不禁感慨,“贤弟果非凡人,这是打下两个半省。” 赵瀚介绍说:“这是内弟费如鹤,半个广东就是他打下的。” “见过郑将军。”费如鹤拱手道。 “少年将军,不同凡响,”郑芝龙笑道,“令尊与我兄弟相称,都是一家人!” 费如鹤心里嘀咕道:我爹跟你兄弟相称,我姐夫也跟你兄弟相称,那我该怎么跟你相称? 一番寒暄,众人坐下。 坐下之前,郑芝龙扫了一眼世界地图,问道:“贤弟占了广东,可要把佛郎机人赶走?” “只是收回澳门,并不赶走红夷。不过,可以招来红蕃鬼通商,令佛郎机与红蕃鬼相互制衡,”赵瀚笑道,“今后郑兄的商船,也可以来广州做生意。只要缴纳关税,无论何人皆可在广州通商贸易。” 郑芝龙突然说:“别让红蕃鬼来,这些家伙狼子野心。” 赵瀚问道:“郑兄与红蕃鬼有仇?” “估计还要打一仗,红蕃鬼一直蠢蠢欲动。”郑芝龙说道。 这十多年来,南中国海混乱得很。 先是大明朝廷,联合荷兰人,一起攻打郑芝龙。郑芝龙赢了。 接着郑芝龙被招安,郑芝龙、朝廷、荷兰三方联合,一起去打其他海盗。 然后,海盗刘香联合荷兰人,一起攻打大明沿海,被郑芝龙与朝廷合力击败。 荷兰人见势不妙,立即与郑芝龙交好,于是刘香又去打荷兰人。 很快刘香被郑芝龙干掉,荷兰人开始与郑芝龙不断摩擦,估计一两年之内迟早要爆发海战。 赵瀚问道:“郑兄有把握击败红蕃鬼吗?” “十足把握。”郑芝龙说。 “那好,你们之间的争斗我不管,”赵瀚说道,“郑兄可以告知商贾,今后从南洋返航,压舱之物可换成粮食。粮食运到广州,关税我收得很低,他们肯定有些赚头。” 郑芝龙笑道:“好,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 “如此,就多谢了。”赵瀚拱手道。 郑芝龙说道:“我快人快语,就不绕弯子了,贤弟什么时候打福建?” 赵瀚玩味地看着郑芝龙,如此急不可耐,给人一种粗鄙武夫的假象。这种核心主题,本该住下来之后,留着慢慢再讨论。 能在夹缝中生存壮大,甚至在发迹之前,担任日本与荷兰的翻译,同时获得双方的好感与支持。这种人,心里活络得很,生着一颗七巧玲珑心。 赵瀚笑着反问:“我打福建,郑兄帮哪边?” 郑芝龙不答,只是问道:“贤弟夺了天下,如何安置郑家?” “那要看郑兄,是想做富家翁,还是要做镇海公。”赵瀚依旧说得模棱两可。 郑芝龙问道:“富家翁如何,镇海公又如何?” 赵瀚回答说:“在我之下,以水田为准,每人的田产不得超过一百亩。郑兄若做富家翁,可以从事海贸经商,但要交出大部分战舰。郑兄若做镇海公,自是率领大舟巨舰,开疆拓土,纵横四海。” 关键细节,还是不说,比如赵瀚要对郑家海军管理到何种地步。 若要郑芝龙交出兵权,这人到底会不会答应? 按照正常逻辑,郑芝龙肯定不会答应,称霸南海之人怎会交出海军? 可郑芝龙历史上的做法,却让赵瀚看不懂。丢下妻儿,离开地盘,离开军队,只带些心腹进京投降满清是什么鬼操作? “哈哈哈哈!” 郑芝龙见赵瀚想绕开关键话题,顿时也不再追问了。他起身走到世界地图前,一边端详一边说:“贤弟真要开拓四海?” 赵瀚指着地图说:“这什么大小佛郎机,什么红蕃鬼,撮尔小国都能纵横四海,我煌煌华夏子孙为何不能?” 四海扬帆,是几代人的事情,赵瀚只能定下基调,以此来激励费如鹤、郑芝龙。 他这一代人,能掌控南洋就不错了。至于更远的地方,只能设置殖民点,每个殖民点移民几千过去,再依靠民间力量不断增加移民。 中国人和欧洲人,是肯定不一样的。 就拿葡萄牙人来说,在漳州被大明断粮,最后酿成惨败,结果完全不记教训。后来又跑来澳门,把能耕种的土地占了,却又自动放弃,任由汉人农民耕种。他们甚至连控制土地,招募汉人佃耕都懒得做。有那精力去管理佃户种田,还不如多跑两趟贸易,于是再次被大明用粮食控制。 中国移民则不一样,把平民迁徙出去,第一要务肯定是种田! 移民,垦殖,教化,不听教化就打仗。再移民,垦殖,教化,几十上百年之后,这个地方就是华人所有,甚至当地土著也会变成华人。 前提是要以武力为后盾,否则就像历史上那样,华人移民南洋,富裕之后被人当成肥羊来宰。 郑芝龙指着地图说:“先把大佛郎机从澳门赶走,再把红蕃鬼从东蕃赶走。再驱逐小佛郎机,把吕宋也抢回来。我认为,扩张到马六甲就够了,汉人商贾把货运到马六甲,红夷在马六甲收货运去西方。” 赵瀚的想法很单纯,或者说,还没跳出几百年后的思维。 这个大航海时代,可不讲什么自由贸易。都是赢家通吃,输家被人吃,若是真有实力赶走欧洲人,汉人商贾绝不会允许洋鬼子出现在南洋。 郑芝龙同样跳不出既定思维,认为汉人商贾,到马六甲贸易就是极限,根本没考虑过跑去印度殖民。 至于美洲,那地方太过遥远,郑芝龙做梦都不会有此念头。 突然,赵瀚说道:“我若禁止红蕃鬼来广州贸易,持有广东市舶司牌子的海商,郑兄能否少收点钱?” “可以。”郑芝龙笑道。 这是一笔交易。 郑芝龙要跟荷兰人打仗,赵瀚不准荷兰人来广州,就等于削弱荷兰人的实力。 而那些海商,都要给郑芝龙交保护费。今后,只要在广州领到牌子,海上保护费就可以少交一点。毕竟赵瀚要收关税,郑芝龙要收保护费,会把海商的利润压得太低。 现在双方属于合作关系,就像大明与郑芝龙,也属于合作关系。 甚至,迫于郑芝龙的实力,朝廷会选择看不到,郑芝龙可以同时跟大明、赵瀚合作。 郑森一直在旁边听着,一会儿看看赵瀚,一会儿看看费如鹤,一会儿又盯着那副地图,也不晓得他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聊了一阵,赵瀚安排他们先休息,毕竟一路旅途劳顿,等休息好了再来宴饮畅聊。 被带到客房之后,待房中只剩两人,郑森问道:“父亲,这个赵瀚真能得天下?” 郑芝龙叹息:“以一省之力,同时出兵湖广、广东,两三个月时间就有如此局面。不说他能得天下,长江以南的半壁江山,还是能轻松夺取的。我们要在南方讨饭吃,今后都得仰此人鼻息。真要撕破脸皮,对大家都没好处。” “唉!” 郑森此时的梦想,是考取大明进士,然后入朝做高官。 在海上讨生活,哪有在朝堂掌权舒服? 第267章 265【赵瀚的叫花子海军】 接下来几天,郑氏父子逗留广州,每天跟赵瀚吃饭闲聊。 郑芝龙这次带了船队,顺便可以做生意,他的手下正在采买各种货物。 郑芝龙来到广州的第五天,大明广州水师彻底投降。 事实上,他们早就降了,因为水师官兵的家人,全都住在岸边卫所。只是跑了几条船,现在终于全部回归,战船被赵瀚派人接收。 郑芝龙、郑森父子,跟随赵瀚一起检阅水师,抵达军港之后,父子俩都忍不住面露微笑。 一种很古怪的笑容。 “总镇,广州水师都在这里了。”万邦彦汇报道。 万邦彦是临江大族的庶出子,之前是江西水师第三号人物,如今带着一些内河水师官兵,跑来广东为赵瀚组建海军。 赵瀚叹息道:“任重而道远啊。” 万邦彦详细说道:“广东水师,分为东、中、西三路,分别配属卫所兵600、1200和104人,可募集海员数量500、1000和500人。东路和西路的广东水师,几乎已经名存实亡,只剩眼前中路的广州水师。共有新会船三艘,另有几十条乌艚船、拖船等小型船只。” 摆在赵瀚面前的广州水师,已经不能用寒酸来形容,简直就跟叫花子一样。 也就三艘两层结构的新会船,勉强还像点样子。 至于那些乌艚船,俗称鸟船,那他娘最初就是渔船!长仅11米,宽仅2.3米,单层结构,只能用于近海巡逻,就这玩意儿才13艘而已,其余简直就跟渔船没两样。 赵瀚说道:“让他们上岸操练一个月,训练纪律,不听话的全部裁撤!” “是!”万邦彦领命。 赵瀚转身对郑芝龙说:“郑兄,可否到你的座舰参观一下?” “当然可以,贤弟请吧。”郑芝龙笑道。 赵瀚对万邦彦说:“你也来,多学着点。” 郑芝龙的座舰,也是一艘鸟船,但鸟船跟鸟船不能比啊。 这是一艘双层甲板的大鸟船,多桅杆艏艉楼布局,艏艉和侧舷都配有火炮。 “好船!” 赵瀚登船之后,只能说出这种词汇,专业的东西他也不懂啊。 “这是佛朗机炮?”万邦彦问道。 郑芝龙介绍说:“改进过的,打得更快,打得更远,威力更大。” 万邦彦看着那些佛郎机炮,口水差点当场流出来。江西水师,也配备了少量佛郎机炮,但跟这条船上的比起来,仿佛灰孙子见了爷爷。 参观完侧舷火炮,郑芝龙又带他们参观艏艉。 万邦彦瞠目结舌:“这……这是红衣大将军炮?” “算是。”郑芝龙微笑道。 简直丧心病狂,这玩意儿可以做岸防炮,也可以做城防炮,没见过用来装在船上的! 万邦彦惊讶震撼之余,又疑惑道:“海战用不着装配大将军炮吧。这东西射速慢,而且准头也差,装在船上就射速更慢、准头更差。” “以前也没装在船上,最近几年才装的,”郑芝龙解释说,“这些红衣大将军炮,专门用来对付红蕃鬼!” 如今的葡萄牙人,跟大明关系非常好,虽然日常矛盾不断,但都是围绕着澳门管理而产生。若是遇到外敌,大明和葡萄牙必然联手,葡萄牙就算不直接出手,也会暗中帮助广州水师。 这么乖巧,是因为葡萄牙已经衰落,又被大明卡着粮食供应,必须依附大明才能生存。 整个南海区域,是郑芝龙与荷兰人争霸。 因此,郑芝龙的战略战术,都必须围绕荷兰人而改进。 赵瀚问道:“这种大鸟船,可以对付红蕃鬼的战舰?” 郑芝龙笑着说:“就是这种大鸟船,我这些年造了二十多艘。红蕃鬼的战舰,来多少收拾多少!” “为何如此笃定?”赵瀚问道。 郑芝龙解释道:“贤弟可能不晓得,那些红蕃鬼的战舰,跟各国战舰都不一样。仗着航行速度,从来不列阵,就是不要命往前冲。冲近之后,再以重炮压制,用纵火船或者跳帮战取胜。我改进之后的大鸟船,专打红蕃鬼!” 十七世纪的海战利器,是一级、二级、三级战列舰。 但是,由于体型巨大、载炮太多、重心偏高,主要用于近海作战,远洋航行纯属作死行为。 荷兰战舰却是个异类,放弃一级、二级战列舰,集中打造三级战列舰。 并且,只装备少量重炮,以此来保持重心、降低自重,使其航行时非常灵活,而且可以直接开到亚洲来。 英国、法国等国海军,习惯使用战列线战术。若跟荷兰海军对上,荷兰战舰就是乱冲,冲近了用重炮压制,然后跳帮接舷或纵火船取胜。 一句话,乱拳打死老师傅。 郑芝龙的大鸟船专治不服,近海灵活性高于荷兰战舰,艏艉的大将军炮,可以压制荷兰重炮。 靠近之后,荷兰人还在准备放出纵火船,郑芝龙已经使出火箭推进纵火器。 双方交战多次,荷兰人一次没赢。 当然,郑芝龙的大鸟船,远洋能力够呛。到了深海,若遇复杂情况,立即性能大减。 大鸟船沿着珠江出海,郑芝龙指着岸边某处说:“那是虎门炮台,几乎已经荒废,贤弟可要好好修缮一下。” “多谢兄长提醒。”赵瀚听到虎门二字,就立即警醒起来。 郑芝龙说道:“虎门炮台那片废墟,是前几年塞克逊人炸毁的。” “塞克逊人?”赵瀚没听明白。 郑芝龙说道:“弗朗机人是这么称呼的,可能是塞克逊,也可能是撒克逊,有时也叫印什么国。” 赵瀚恍然大悟,这是英国啊! 不过赵瀚更加疑惑:“撒克逊人也到大明了?” “几年前来的,打了一场,赔了2800两银子,货都没装满就跑了,”郑芝龙摇头叹息,“这南洋的西夷越来越多,指不定今后还要来哪国。” 赵瀚听了想笑出来,英国跑来广州打仗,不但打输了,还赔偿大明白银2800两? “那场仗是谁指挥的?”赵瀚想要招揽此人。 郑芝龙表情古怪:“你认识,我也认识,咱们都被他招安过。” “熊文灿?”赵瀚问道。 “就是他。”郑芝龙点头说。 赵瀚的表情极为精彩:“……” 万历年间,女王就给英国东印度公司,颁发了中国贸易的专营许可证。同时,女王伊丽莎白,还给万历皇帝写了一封信:“天命英格兰诸国之女王伊丽莎白,致最伟大及不可战胜之君王陛下……” 中途出现意外,英国船队没能抵达,女王的信自然也无法送到。 直到崇祯年间,第一批英国船队,终于抵达广州。 英国人对中国不熟,在澳门找到葡萄牙人,希望能帮忙联络大明官员。 葡萄牙人表面同意,扭头就说英国人的坏话,在大明官员那里百般诋毁。 英国人见得不到回应,就直接武力进攻,出其不意攻占虎门炮台,逼迫大明官府跟英国做生意。 熊文灿是一个爱好和平的官员,只要英国归还虎门的35门大炮,就承诺今后可以自由通商。 双方都谈妥了,英国舰船突然驶入广州内河,试图以武力逼迫大明签订不平等条约。 熊文灿被涮之后大怒,派三艘战舰出击,就是赵瀚手里这三艘新会船。 两艘英国战舰受损,数十英国水手受伤,英国舰队狼狈逃离广州内河。 英国人越想越气,半路烧了三艘中国商船,还上岸抢了30头猪,以此来发泄怒火。接着又炸毁部分虎门炮台,离开珠江之后,又焚烧一艘中国商船。 熊文灿怒火中烧,召集水师和商船准备征讨,英国人连忙逃到澳门躲避。 在葡萄牙人的调解下,中英双方签订和解协议,英国赔偿大明2800两白银,贸易之后必须立即滚出广州海域。 这就是中英两国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赵瀚听完之后,再看看被炸毁的虎门炮台,觉得英国的战争赔款太少了。 郑芝龙说道:“这些西夷,其实都一个样,打服了就能老实。以前,弗朗机人也很嚣张,被收拾几次之后,如今缩在澳门如同大明养的一条狗。红蕃鬼屡次攻打大明沿海,广州也被打过两次,现在还没被彻底打服。” “畏威而不怀德,蛮夷皆如此也。”赵瀚点头道。 郑芝龙说道:“咱们设个套子如何?” 赵瀚笑问:“什么套子?” 郑芝龙说道:“宣布红蕃鬼不得来广州贸易,红蕃鬼必然前来攻打,百分之百,绝不会错,我太了解红蕃鬼了。到时候,我在海上埋伏,贤弟在内河埋伏,里应外合把红蕃鬼打痛!” 赵瀚沉默思索,荷兰人被打残之后,郑芝龙就要在海上一家独大了。 郑芝龙突然说:“贤弟,我可以送你些造船工匠,你自己开造船厂制造战舰。如何?” “兄长如此有诚意,愚弟自然愿意配合。”赵瀚立即答应。 双方合作更加紧密,因为郑芝龙表露心迹了。 这位大海盗,似乎真要归顺,估计想进入朝堂做大官,或者被封公侯以光宗耀祖。 第268章 266【西班牙人 葡萄牙人和英国人】 澳门,总督府。 十多年前,这里还是一座炮台。 当时,西班牙国王联合统治葡萄牙,澳门这边的葡萄牙人一直不认可。西班牙国王派来首任总督,不但引爆两国统治矛盾,还引爆本土与殖民地矛盾,再引爆天主教内部派系矛盾。 三重矛盾叠加,澳门议员联合耶稣会士,发动政变想要驱逐总督。 首任葡澳总督以武力镇压,并占据耶稣会士的炮台,直接改建为葡澳总督府。 “总督阁下!” 副官焦急说道:“我们派去广州的使者,被大明国叛乱首领赵驱逐回来。赵扬言说,总督阁下必须亲自前往广州谈判,否则他就要饿死妈港的葡萄牙人。” 施保罗,第六任葡澳总督,全称为:D·塞巴斯蒂安?洛博?达?西尔维拉。 这货两个月前刚来澳门,屁股还没坐热,澳门就被断粮二十天。 施保罗问道:“粮食还够吃多久?” “最多半个月。”副官回答。 施保罗再问:“这个叛军首领赵,打听到更多信息了吗?” 副官拿出一份手写材料:“赵的全名是赵瀚,他叛乱时获得‘天王’称号。天王,就是天堂的国王……” “等等,”施保罗打断说,“这个人难道信教吗?” “不不不,”副官解释说,“大明国的天堂,并非天主教徒的天堂,最高统治者叫玉皇大帝。玉皇大帝就相当于天堂的皇帝,天王就是天堂的国王。” 施保罗恍然大悟:“我明白了,罗马皇帝与西班牙国王的区别,这个赵是道教的信徒。他发动叛乱,想建立一个道教国度,这对我们来说是很不利的。狂热的宗教分子,他会驱逐欧洲传教士,捣毁我们的教堂和医院。” 副官来到澳门也只两个月,他迷糊道:“可我听澳门元老会议会说,大明国很少有宗教狂热分子,或许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这个赵,肯定是道教狂热信徒,”施保罗说道,“大明是一个强大的国家,只有宗教狂热者,才能迅速叛乱壮大。听说他已经快要完全占领广东……地图呢?” 副官拿来一张世界地图,日本、朝鲜都标注得比较细致,大明沿海少数省份也比较细致。 但内陆省份嘛,只画了个大概轮廓。 “江西……是这里,他们打到了广东,还在攻打湖广,”施保罗说道,“这是一股很强大的叛军势力,或许我们可以帮助大明国。只要剿灭了叛军,大明皇帝一定会有所回报,我们将获得更多的利益。” “不不不,”副官焦急地说,“总督阁下,大明快不行了。我听元老会说,大明国北方也有叛军,根本无力在南方平息叛乱。未来几年,甚至是几十年内,广东都会在赵的统治之下,我们必须跟赵进行合作。甚至用不了那么久,再断粮一个月,妈港的西班牙、葡萄牙人就都要饿死。” “可他没有一点诚意,拒不接见我的使者。”施保罗非常生气。 副官建议道:“总督阁下,我想您应该亲自去一趟广州。” “不,我不能去,”施保罗拍桌子说,“那是个道教狂热信徒,而我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他很可能在广州杀死我!我要调兵,我要从菲律宾调兵,我要把广州打下来。这只是一股叛军而已,肯定不是西班牙勇士的对手。” 副官提醒说:“总督阁下,你无权在菲律宾调兵,你只能调动妈港警卫队和明中日贸易舰队。而且,这些部队或许不会服从命令。” 妈港警卫队共300人,100葡萄牙澳门士兵,200西班牙菲律宾士兵。 特别是那些澳门士兵,全都是在澳门土生土长的葡萄牙人。他们跟葡萄牙的关系都比较淡漠,更别提这个西班牙国王派来的总督。 现在澳门的武装力量,三分之二来自菲律宾,目的是为了镇压葡萄牙人叛乱! “咚咚咚!” “请进。” 一个葡澳议员,迈步走进总督办公室,拍出议会文件说:“总督阁下,请你立即动身前往广州,而且必须带上三个议会成员。否则的话,议会将引导市民做出行动,妈港不欢迎一个没有能力的总督!” “好的,我会考虑,议员先生。”施保罗微笑道。 议员转身就走,根本没把总督放在眼里。 澳门已经获得自治权,就算是总督,也不能插手管理事务。 而且,葡萄牙本土正在闹独立。施保罗是西班牙国王派来的总督,他生怕惹恼澳门议会,把澳门搞得从西班牙独立出去。 此外澳门教会也争斗不休,耶稣会、多明我会、方济各会、奥斯定会,四大教会分别代表不同势力。 历史上,崇祯上吊那年,澳门议会直接驱逐西班牙人,四大教会也开始激烈争斗。澳门总督,也属于被驱逐的对象。并且,葡萄牙澳门土著,真把澳门总督给赶跑了! 施保罗现在压力很大,外有广州赵瀚施压,内有澳门议会施压。 更恶心的是荷兰人,去年荷兰舰队,直接把马六甲封锁半年,不准任何西班牙、葡萄牙船只通行。 “准备一下,我三天之后去广州。” 施保罗瘫坐在椅子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他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被派来做什么澳门总督。 三日之后,启程出发。 总督、副官、议员、警卫队、贸易队,一共四十余人抵达广州。 市舶司主事邓云詹接待他们,扔在那儿就不管了,还不准他们随意走动。 “我们被软禁了。”中日贸易船队司令萨门托说。 施保罗反而松了一口气,说道:“不是软禁,这是一种谈判施压手段。看来,赵并不是真想驱逐我们,否则他就用不着这样施压。”施保罗突然笑起来,“诸位,把心情放轻松一点,赵迟早要跟我们谈判的。” “或许吧。”德西诺冷笑道。 德西诺是澳门议会谈判代表,他爷爷是葡萄牙人,他父亲是在中国出生的葡萄牙人,他自己则是葡萄牙与中国的混血儿。 葡萄牙? 那是爷爷和父亲的祖国,可不是他自己的祖国。 更何况,葡萄牙被西班牙统治多年,他可不愿为一个西班牙国王效力。 德西诺不但会说粤语,而且会说大明官话,经常跟大明官员打交道。也正因如此,他这个身份低贱的混血儿,才能一步步爬上去做澳门议员。 就在此时,一个洋人被官差带来,经过澳门使团的院子,朝更里面的院落走去。 “你好,你是葡萄牙人吗?”萨门托连忙喊道。 这个洋人微笑转身:“不,我是英国人。” 说完,此人就跟随官差离开,明显被故意带到这里绕一下。 德西诺突然说:“我见过他,英国商人兼旅行作家彼得·芒迪。” “该死,这里怎么会有英国商人,他们是来抢生意的!”萨门托气得来回走动。 施保罗叹息道:“这个叛军首领赵,不仅是优秀的将领,而且还是一个优秀的谈判家。此次谈判,我们已经输了一半,只看他会开出什么价码吧。说句实话,我们讨价还价的余地很小。” 历史上,英国第一本涉及中国的游记,就是彼得·芒迪撰写的《彼得·芒迪欧亚旅行记》。 此人几年前来过一次,跟随英国舰队到广州做生意,就是赔了2800两银子、抢了30头猪那次。彼得·芒迪不是指挥官,他只是随船商人,虽然没有采购到足量货物,但还是让他回到英国小赚一笔。 去年,彼得·芒迪又来广东,独自驾驶商船而来,没在半路被抢劫算他运气逆天。 可惜葡萄牙从中作梗,彼得·芒迪的商船停靠在澳门,大半年过去根本买不到货物。这厮干脆在澳门旅游,又贿赂大明官吏,带着随从到广州郊区旅游,最后住在一个士绅家里,跟一个年轻士子成了朋友。 彼得·芒迪关于中国的描述,在整个十七、十八世纪,是所有英国作家里面最客观公正的。 有褒有贬,实事求是。 回到自己的住处,彼得·芒迪拿出鹅毛笔,开始记录今天的见闻—— “通过我的朋友黄,我得知有位叛军首领赵,占据了大明国最伟大的城市广州。我想,这是一个机会,我必须联系到赵,否则我只能空船返航。该死的葡萄牙人!” “……赵非常年轻,上帝啊,他竟然会说英语。虽然他蹩脚的英语,像是哪个乡下农民教的,但总算能够勉强交流。” “赵告诉我,我对大明国的理解太偏颇,就像到了英国一个港口,以为自己认识了整个英国。或许,这是真的,赵和他的叛军,跟我所见过的其他中国人不一样。” “在我的长期接触中,大明国人,或者说中国人,他们排外、懦弱、贪婪、迷信。他们为了争一处墓地,就能爆发一场农民大战。他们不与外国人接触,让他们带路,总是索要许多银币……赵来了之后,慢慢开始转变。官员不敢再索贿,至少表面上不会,他们瞒着赵,偷偷索要银元。” “赵说,他会处理这些贪污的官员。他请我吃饭,菜肴并不奢侈,这跟其他富裕的中国人不一样……” “但很可惜,赵这样一个优秀的年轻人,居然也像其他中国人用筷子吃饭。他们有的捧着碗,有的把碗放在桌上,就好像在槽里刨食的猪。我完全不能接受,许多中国人,穿着华贵的丝绸,使用着精美的瓷器,却像猪一样吃饭。我对中国人的美好向往,因为他们的吃饭方式而破灭……” 第269章 267【不平等条约?】(为企鹅大佬加更) 赵瀚与彼得·芒迪的英语交流,非常吃力! 全程连蒙带猜,偶尔用笔写单词。实在不行,就让两个翻译出马。 第一个翻译,先使用葡萄牙语,跟彼得·芒迪交流一番,再用粤语告知另二个翻译。第二个翻译,再把粤语转化为大明官话,如此赵瀚才能真正听懂。 “也就是说,现在是荷兰海军最强大?”赵瀚问道。 彼得·芒迪回答说:“西班牙也不弱,双方势均力敌。但西班牙处于守势,荷兰则处处找机会进攻。包括亚洲也是如此,去年荷兰舰队,封锁了马六甲好几个月,西班牙舰队一直避战不敢出现。” “荷兰海军是怎么崛起的?”赵瀚问道。 彼得·芒迪说:“荷兰人的航海技术本就发达,自从开始闹独立之后,就一直在打造战舰。七年前,荷兰舰队夜袭安特卫普,把港内的西班牙舰队全歼,而且还缴获大量西班牙战舰。双方势力就此扭转,荷兰转守为攻,西班牙转攻为守。” “荷兰的国土面积不大吧?”赵瀚说道。 彼得·芒迪笑道:“当然,非常小,但他们有钱。西班牙现在是穷鬼,连船员的工资都发不起。” 从法理来讲,此时的荷兰,还属于西班牙的下属省份,最高统治者为西班牙国王任命的尼德兰总督。 什么宗教矛盾,那都是表面借口,荷兰人闹独立,是因为西班牙盘剥太重,性质属于资产阶级革命伴随民族独立战争。 至于关键节点,则是西班牙王室破产,荷兰金融家损失惨重,金融家彻底倒向独立派。 彼得·芒迪又说:“葡萄牙也在闹独立,早就跟荷兰人暗中合作。没有葡萄牙在印度的港口,荷兰人根本别想在中国搅局。但是去年,荷兰封锁马六甲的行为,彻底把葡萄牙人激怒。印度各殖民港口,拒绝荷兰船只停靠补给。无奈之下,荷兰只能解除封锁。” 可以这么理解,西班牙是大家长,葡萄牙和荷兰是小兄弟。 两个小兄弟,都闹着要分家。 荷兰把西班牙给揍了,打得你来我往。 葡萄牙不敢加入,一边暗中给荷兰递棍子帮忙,一边站在旁边嘀咕说我也想分家。 澳门的葡萄牙人,属于家中庶出子。一边不服大家长西班牙,一边又跟荷兰兄弟打架,因为荷兰要来澳门抢棒棒糖。 赵瀚和彼得·芒迪都不知道,明年一场海战之后,荷兰就会正式成为世界第一海上强国。 仅限于海上! 从非洲到亚洲,沿途全是葡萄牙殖民港口。荷兰在海上耀武扬威,上岸却如同梦游,只能缩在台湾南部欺负土著。 荷兰曾经试图夺取澳门,上千士兵登陆作战,被几十个葡萄牙人伏击,吓得当场就全军崩溃。 如果在陆地野外作战,两百大同士卒,应该能正面击溃三四千荷兰人。 听彼得·芒迪讲述欧洲局势,赵瀚觉得自己机会来了,或者说未来出海正是好时候。 西班牙日渐衰落,葡萄牙早就挺尸,英国还未在海上崛起。 荷兰即将如日中天,但荷兰地盘太小。人口稀缺,陆军孱弱,只能老实做生意,别想占据太多殖民地。 中国作为商品生产中心,把这些国家打成狗,把他们全部赶出东南亚,他们也会屁颠屁颠来搞贸易。因为茶叶、丝绸、瓷器,只能在中国买到,都是欧洲的稀缺商品。 但这一切,必须自己来主导。 在练出强大海军之前,不能赶走欧洲人,澳门将是赵瀚的对外窗口。 当然,荷兰必须打击,谁让它是头号海上强国? 彼得·芒迪回到屋中,继续写他的游记:“赵今天聊起欧洲局势,他对此非常感兴趣,这是一个目光远大的君王。是的,君王,请允许我用这个词汇,他今后可能会成为中国的皇帝。上帝啊,多么让人难以置信,我居然跟伟大的中国皇帝成为朋友……” “毫无疑问,赵肯定要发展海军。从他的眼神当中,我就能看出来,他今后肯定要与西班牙、荷兰开战。对于英国来说,对于欧洲所有国家来说,这都是一件好事情。一旦中国战胜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诸多国家都能与中国直接进行贸易……” “愿上帝保佑赵,保佑他战胜邪恶的西班牙和荷兰,英国将会从中获取巨大的利益。” …… 晾了澳门使团三天,赵瀚终于召见。 “非常荣幸见到你,伟大的将军。”施保罗微笑行礼。 赵瀚拱手道:“幸会。” 广州知府方胜昌、市舶司提督郭舜虞、市舶司主事邓云詹、广东水师统领万邦彦,都列席旁听谈判过程。 双方成员互相认识,很快谈判就进入正题。 澳门议员德西诺,用大明官话说道:“赵总镇,澳门总督、澳门议会,愿意承认将军对广东的统治权。前提是,澳门维持现状,广州立即恢复粮食供应。” “当然不行,”赵瀚笑道,“我要收回澳门,特别是你们建的碉堡和炮台。” 德西诺翻译转述之后,澳门警卫队司令胡里奥立即站起:“这不可能,大明皇帝,已经把澳门租给我们了!” 赵瀚表情疑惑,问道:“你不知道我是叛军?大明皇帝租借澳门,这关我什么事?” 是啊,大明租借澳门,不关反贼屁事! 胡里奥顿时语塞,随即红着脖子说:“战争,阁下必将招致战争!” 赵瀚好笑道:“我都打听清楚了,不算海军船员,澳门的陆上驻军,只有三百人而已。我也懒得出兵攻打,饿你们几个月再说。” 海军指挥官萨门托说:“阁下这么做,是逼迫澳门海军,前往沿海各地抢劫。我们只想做贸易,不想做海盗,请阁下一定要考虑清楚。” “郑芝龙就在我府上做客,你们要做海盗,可以跟他聊聊,或许可以学到一些经验。”赵瀚语气和蔼道。 听到郑芝龙的名字,这些人全部脸色剧变。 澳门的葡萄牙人,也得给郑芝龙交保护费。而且,今年还出了大事,日本闭关锁国了。 “澳门—日本”这条商路,是澳门葡萄牙人的主营路线之一。今后想要获得商品,必须去福建或琉球,或者干脆从广州进货到马六甲。 广州,是中国最大的转口贸易中心。 大量浙江、福建、日本、琉球的商品,都是先运到广州贩卖。赵瀚掌控这里,抛开粮食不论,从商业上也卡死了葡萄牙人。 澳门总督施保罗,依旧带着贵族式微笑:“请将军开出一个合理的价格,否则这场谈判难以进行。” “自己看。”赵瀚甩出一份条约。 施保罗拿过来仔细,脸色非常难看。 第一条,赵瀚拥有对澳门的主权,葡澳方面,必须交出炮台,必须解散警卫队! 第二条,允许葡澳方面保留议会,但只能管理葡萄牙、西班牙聚居区。 第三条,允许葡澳方面保留大法庭,但只能审判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任何涉及中国人的案件,必须移交给香山县处理。 第四条,允许葡澳方面保留教堂,但只能在教堂内传教,不得在教堂之外传教。 第五条,长期定居在澳门的外国人,必须到香山县办理户籍。持有户帖,可离开聚居地,允许在澳门以外的地方通行。 第六条,划出一块地皮,建立澳门小学,今后择期建立澳门中学。澳门十二岁以下孩童,必须进入学校读书,而且不享有免费学习的优待。 第七条,澳门长期定居的外国人,如果会说汉话、写汉字,可以申请正式户口,从此归化为中国人。但是,必须放弃天主教、新教等西方宗教信仰。 第八条,澳门外国人聚居地边缘,将会建一座道观、一座佛寺,分给僧道土地耕种。愿意改信佛教、道教的外国人,可以前去聆听僧道讲经。 第九条,允许葡萄牙人、西班牙人,直接在广州进行贸易。 这九条如果签订,施保罗还当什么总督? 胡里奥更是脸色铁青,他是澳门警卫队的总司令,而赵瀚却要强行解散警卫队。 广州港的规矩很古怪,各国商贾皆可直接到广州贸易,欧洲人和日本人除外。 欧洲人想做生意,必须通过渔民走私,把广州货物运去澳门。 这是明末的最新政策。 现在赵瀚继续开放,葡萄牙和西班牙商人,也可以直接去广州买东西。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澳门港废了一半,意味着荷兰、英国,可以绕开澳门直接来广州! “不许讨价还价,你们只有两个选择。签,或者不签!放心,就算不签,我也会放你们离开。你们回去之后,好好整兵备战。”赵瀚说完就走,直接结束谈判。 众人面面相觑。 施保罗说道:“谁敢签?” 无人回答。 良久,德西诺说:“如果不签,妈港就没了。海上有郑芝龙,陆战我们也打不过。碉堡没用,断粮一个月,守军全得饿死。” 施保罗颓然坐下。 第270章 268【澳门政变】 澳门条约,还是签了,别无选择。 西班牙正在跟荷兰打仗,葡萄牙又一直在闹独立,澳门总督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赵瀚允许外国居民区自治,是留给总督和议会最后的颜面。一旦撕破脸,怕是连居民区都保不住,岛上两千多葡萄牙、西班牙人该何去何从? “一二三,撞!” “一二三,撞!” “轰!” 葡萄牙人修建的澳门界墙,此时还未完工,一段一段被扒掉。 大明租借给葡萄牙的地方,并非整个澳门岛,只是岛上的一小片而已。葡萄牙越界修筑的教堂,被大明官府拆过很多次,只有那座铸炮厂一直保留着。 赵瀚虽然允许聚居区自治,但也仅限于聚居区,界墙把大片乡村也圈进去了。 香山知县甘大绶,亲自带着官吏,过来给岛上的汉人落籍分田。 一些本地吏员敲锣大喊:“快来登记造册,落了户籍就发田契,没有田契的私田要充公啊!只要落了户籍,今后就不怕佛郎机人欺负!” 澳门已建成八个炮台,还有一个炮台正在建设,有固定岸防炮六十多门,另有野战火炮二十门。 费如鹤亲自带兵接收炮台和大炮。 拿出条约,一切顺利,炮台很快掌握在费如鹤手中。 “停下,这是葡萄牙的炮厂,你们的行为是抢劫!《澳门条约》里面,没有写明炮厂的归属,你们不能随意抢走!”议员马士加拦在炮厂门口。 涂庭烨对翻译员说:“告诉他,我是澳门巡检司巡检涂庭烨,今后澳门治安就归我来管了。卜加劳铸炮厂属于越界建筑,必须收回,澳门议会只能管理聚居区!举铳!” 三百把火铳,齐刷刷举起。 涂庭烨见对方还不让开,又喊道:“点燃火绳!” 马士加吓得立即闪开,气急败坏道:“战争,你们这是要挑起战争!” 卜加劳铸炮厂自称是远东最好的炮厂,不但在亚洲卖得很好,甚至还能返销回欧洲。 北京城楼的“神威大将军炮”,就产自澳门卜加劳铸炮厂。 涂庭烨冷笑:“进去跟他们说。” 王升泰带着十多个学徒,走进铸炮厂说:“从今往后,卜加劳铸炮厂,改名为澳门铸炮厂,我是炮厂的厂监。你们的薪俸照旧,若是能改进工艺,或者铸炮优质,还有奖励可以拿。” 一个又像工匠又像老板的人走过来,对王升泰说:“我是温迪士·卜加劳,这座炮厂是我爷爷开办的。我想问一下,我还有15%的股份,这些股份也要收走吗?” “你可以留下来,”王升泰回答道,“只要你有过人的铸炮技术,会给你留1%的干股。只能分红,不能参与管理,也不能留给子孙,你死之后就作废。” 温迪士·卜加劳愤懑道:“你们这是抢劫!” 王升泰冷笑道:“那我回答你,铸炮厂并不属于租借地。你的祖父,当年越过租界,强行占有村民土地。这属于什么行为?强盗!我给你留1%的干股,已经很给你面子了。若不是总镇的吩咐,我直接把你驱逐出去!要么拿1%的干股继续铸炮,要么立即离开炮厂!” 温迪士·卜加劳沉默,颓然接受这个现实。 整个澳门,还有铸炮厂,因为之前一场战争,早就已经元气大伤。 那场战斗,是在山东打的。 崇祯三年,澳门葡萄牙炮队抵达北京。首领年薪150两,每月补助15两;普通炮手年薪100两,每月补助10两。他们不但训练明军炮手,还前往辽东作战,并在登州铸炮基地,采用炮管冷铸技术,将红夷大炮的射程提高三倍。 由于工资很高,葡萄牙炮手和铸炮工匠,不断从澳门前往登州,在皮岛打得满清不敢再出海。 崇祯五年,孔有德叛乱,带兵围困登州。由于耿仲明的背叛,登州城门失陷。 明军或死或降,葡萄牙炮队孤立无援,依旧坚守炮位作战。 孔有德麾下的炮队,就是葡萄牙人教出来的。 徒弟打师父。 40名葡萄牙炮手,在大明友军逃跑投降的情况下,一直作战到最后。12人战死,15人重伤,其余皆轻伤,伤亡率达到100%。 孔有德把幸存的葡萄牙炮手、铸炮师带走,全部投降了满清,满清就此获得先进铸炮技术。 也是从那以后,澳门这边元气大伤。 卜加劳铸炮厂的优秀铸炮师,直接损失一半。澳门炮台的优秀炮手,也直接损失一半。 王升泰突然笑道:“阁下不必沮丧,只要你肯传授炮管冷铸技术,1%的干股照给不误,每年还有三百两白银的俸禄。” 温迪士·卜加劳这才好受些,至少生活还算富足。 王升泰又说:“只要阁下认真做事,总镇许诺你一个爵位。” “爵位?”温迪士·卜加劳心头一喜。 “是的,爵位。”王升泰笑道。 温迪士·卜加劳的爷爷,只是一个铸炮师,而且是从印度果阿炮厂调来的。能成为贵族,是他们几代人的梦想,便是最低级的男爵、伯爵,也足够温迪士·卜加劳为之奋斗。 “尊敬的先生,愿意为您效劳。”温迪士·卜加劳弯腰行礼。 卜加劳铸炮厂,就此被赵瀚接手,正式改名澳门铸炮厂。 …… 澳门,葡萄牙人聚居地。 费如鹤大喝道:“立即放下火铳,解散澳门警卫队!” 警卫队司令胡里奥愤怒嘶喊:“我不同意签署《澳门条约》,我不同意解散警卫队。该死的叛军,想要我屈服,那就在战场上决胜负吧!” “当当当当!” 议会敲响钟声,几个议员飞快跑来。 在警卫队嘀咕一阵,然后立即离开。三百澳门警卫队,其中一百葡萄牙人,举枪对准两百西班牙人。 胡里奥都傻了,中国人还没开打,自己人就先内讧。 澳门总督施保罗,在总督府看到这个场面。他带人冲向议会厅,咆哮道:“议会究竟想做什么?澳门要背叛国王吗?” 议长华利雅表情冰冷:“抱歉,澳门议会只忠于葡萄牙国王。” “西班牙国王,就是葡萄牙国王!”施保罗大怒。 华利雅说道:“请你立即离开妈港,这里不欢迎你。” 五十四年前,西班牙干涉澳门事务,澳门葡萄牙人反抗,驱逐西班牙传教士和修道士。 五十二年前,澳门获得半自治权。 四十八年前,尊西班牙王后旨意,菲律宾总督派船到澳门采购军需品,船只被葡萄牙人查封。 四十四年前,西班牙国王断绝菲律宾、墨西哥与澳门的贸易。 四十三年前,西班牙船只被葡萄牙人驱逐。 四十二年前…… 澳门的葡萄牙人,一直在反抗西班牙统治,甚至发起过政变遭到武力镇压。 现在赵瀚要解散澳门警卫队,澳门议会立即趁机政变。 “上帝,你们不能这样!” “滚回菲律宾去,你们这群该死的西班牙佬!” 大规模冲突,最先发生于教堂。 耶稣会教士,带着大量葡萄牙平民,手持棍棒冲进多明我会的教堂。他们见到西班牙人就打,甚至修女都不放过,直接把澳门主教给捆起来。 如今的总督府,曾经就是耶稣会的炮台。 全城都开始混乱起来,费如鹤带着几百士卒,乐哉哉的站在聚居区外看热闹。 加上孩童和驻军在内,澳门的外国人已经超过两千。 其中,葡萄牙人占多数,他们开始打砸抢烧,矛头对准了西班牙人。自从西班牙国王统治葡萄牙之后,澳门的西班牙人不断增多,严重损害葡萄牙人的利益。这几十年来,前后驱逐了西班牙人三次。 “砰砰砰砰!” 澳门警卫队开枪了。 两百西班牙警卫队员,朝着一百葡萄牙警卫队员开枪。 澳门警卫队设立的初衷,首先是镇压葡萄牙人叛乱,其次才是防备荷兰人进攻。 总督施保罗呆立当场,警卫队打起来了,教会打起来了,平民也打起来了。 根本不需要中国人出手,澳门自己就能打出狗脑子。 “将军,大佛郎机葡萄牙撑不住了。”翻译提醒道。 费如鹤立即大喊:“杀!” “砰砰砰砰!” 不多时,西班牙遭到中国和葡萄牙的两面夹击,迅速崩溃至投降。 费如鹤正准备接收俘虏,只见葡萄牙警卫队,突然近距离开枪,西班牙降兵直接死了三分之一。 双方再度打起来,费如鹤懒得去掺和。 警卫队司令胡里奥,心有不甘的中弹倒下,无数西班牙降兵朝着海边溃逃。 与此同时,葡萄牙教士驱赶西班牙教士,葡萄牙平民驱赶西班牙平民,澳门议会则在驱逐总督府官员。 总督施保罗被驱至码头,议长华利雅厉声说:“立即滚回菲律宾,不准再踏上澳门土地一步!” 大量西班牙官员、教士和平民,咒骂或哭泣着登船。 特别是平民,他们只穿着一身衣服离开,财产全部被剥夺,一家老小去菲律宾可怎么活啊? “精彩,太精彩了。”费如鹤不禁感慨。 议长华利雅下令解散警卫队,把火枪全部交给费如鹤,说道:“请阁下遵守条约,今后不要干涉聚居区事务。” “我们一向信守承诺。”费如鹤笑道。 第271章 269【军法】 广州,北城楼。 这里有座五层建筑,为明初所修建,当初建来可观全城景色。 赵瀚放下刚收到的战报,见郑芝龙看着自己,便笑着说:“粤西已拿下,只剩琼州府,前线将军请求调拨船只攻岛。” “恭喜贤弟,”郑芝龙立即拱手,“可需要郑家派船相助?” 赵瀚摆手道:“暂时不用,等官吏充足,再去攻占琼州府也不迟。兄长可知琼州情况?” “那里可比东蕃好多了,”郑芝龙笑道,“琼州岛的汉民,至少在百万人以上。” 明末海南岛的人口,肯定不止百万! 因为在朱元璋时期,海南岛的在册人口,就已经达到291030人,差一点点突破三十万。这两百多年来,朝廷不断往岛上流放犯人,广东沿海一直有民间移民,海南岛两三百万汉人都有可能。 至于官方数据嘛,明末海南只有25万人,比朱元璋那会儿还少,简直就是离谱兼扯淡。 赵瀚起身按住栏杆,越过广州城眺望海面,突然回头问:“红蕃鬼真敢来吗?” “肯定会来。”郑芝龙笑道。 赵瀚收回澳门之后,立即告之商贾,各国皆可来广州自由贸易——荷兰除外。 以17世纪荷兰人的嚣张,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恐怕想冲进广州城把赵瀚给杀了。按照郑芝龙的说法,三个月之内,荷兰人必至广州。 赵瀚现在急着赶跑荷兰人,是因为拿下了整个粤西。 明代的广东,直接跟越南接壤,未来广西的沿海区域,此时全都属于广东管辖。 北越海洋贸易,已经被荷兰人霸占。只有赶跑荷兰人,赵瀚才好在北越买粮食,以此解决广东粮食不足的问题。 广东三年大灾,赵瀚又带来大量军队和官吏。本地采购粮食已经不够,正在从江西调运过来,翻山越岭的消耗非常大,必须尽早获得北越粮食输入。 从北越买粮食,比南越成本更低,商贾运粮出售也更积极。 赵瀚突然问道:“攻打台湾城热遮拦城容易吗?” “容易,”郑芝龙说道,“如果只是海战,打完之后就能跟红蕃鬼讲和。如果攻占台湾城,就等于跟红蕃鬼全面开战。” 赵瀚又问道:“红蕃鬼的陆军战力如何?” 郑芝龙笑道:“比大明的卫所兵更强一些。” 这话把赵瀚给逗笑了,仔细一问,原来还真差不多。 不能怪荷兰陆军太弱,跟大明卫所兵一样,都是因为待遇出了问题。 荷兰陆军的薪水极低,甚至衣服、帽子都得自备。 大部分陆军士兵,必须找兼职赚钱,甚至每天溜出军营全职工作。 他们的来源五花八门,军事训练时间只有两个月,反正就是随便训练一下,便从巴达维亚分配到各个殖民据点。 这么说吧,赵瀚麾下的农兵,训练时间都是荷兰陆军的好几倍。 历史上,郑成功攻打热遮拦城,荷兰共有三处堡垒。其中的普罗岷西亚堡,火药储备严重不足,甚至火绳枪的火绳都发霉了,堡垒里的荷兰陆军整天忙着打工谋生。 当时的荷兰援军更扯淡,舰队从巴达维亚出发,只运了六七百个陆军过来。 就这几百个陆军士兵,居然只派200个支援台湾,剩下的分兵跑来攻打澳门,把澳门的葡萄牙人整得一脸懵逼。 感觉只要登陆作战,荷兰军队就是一群神经病。 郑芝龙瞟了一眼儿子,说道:“我要走了,犬子就跟着贤弟去吉安府吧,让他去江西见见世面也好。” “父亲,我还要考举人呢。”郑森说道。 “考什么举人?”郑芝龙非常无语,“还没等你考上举人,福建都没了,你到哪里考试去?” 赵瀚笑道:“没事,到时候我来主持。” 福建很好拿下,到时候三路进军。 一路从铅山南下,一路从潮州东进,一路从海上直取福州。 自古以来,福建都是兵家不争之地。 遍地是山,土地贫瘠,关卡密布。打下来没有屁用,真去打还处处碰壁,历朝历代攻打福建都是顺带的。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福建只能割据,地方政权别想打出去争天下。 就像这次,湖广和广东打得热闹,福建官兵屁动静没有。因为只要赵瀚守住两座关卡,用一两千杂兵,就能卡死数万福建官兵。 郑芝龙也是无奈,他的基业,一半在福建,一半在台湾。 即便占据整个福建和台湾,郑芝龙也只能偏安,浙江、江西、广东全都能压着福建打。没办法,地形如此,就像山东一样,只能短暂割据,无法争夺天下。 宋代之后,整个南方,最适合作为龙兴之地的只有江西! 当年陈友谅就是占据江西,若非朱元璋运气逆天,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 郑芝龙深知福建劣势,因此完全没有争天下的雄心。他把儿子送去江西,就是在为今后做打算,希望儿子能在赵瀚那里获得重用。 并且,他不希望儿子做武将,更愿意儿子去做文官。 两日之后。 郑芝龙率领船队离开,还从广州带走许多货物。 至于郑森,则留下做赵瀚的随从,每天帮忙处理一些简单公文。 “总镇,怎这么多预备吏员?”郑森手持文件好奇提问。 赵瀚笑道:“落户分田。” “也太多了吧。”郑森惊讶道。 由于地盘扩张太快,急需大量基层官吏。赵瀚又从江西调来100正式吏员、200预备吏员,同时在广东征召预备吏员。 具体操作为,一个正式吏员为主,带两个江西预备吏员,带四个广东预备吏员。只要完成落籍分田工作,正式吏员升职为官,预备吏员全部转正,部分做得好的直接当官。 “总镇!” 邹光第送来一份名单:“军队调查清楚了。” 赵瀚仔细查看,顿时松了口气。 广州府这边的大同军,高层将领都没问题。中层军官揪出两个,一个受贿八十两,一个抄家私藏财货。另外,还有六个底层官员,以及二十多个士兵,有私藏财货的行为。 “拖去码头,当众行刑!” 郑森跟着赵瀚前往城楼,看着码头那边行刑,内心受到极大冲击。 只听邹光第和一个广东翻译,分别用江西话、广东话宣布:“大同军纪严明,不拿百姓财货……现南兵事院第一营、第三总、第四哨哨长刘谦正,收受贿赂白银八十两,私自释放打行混混林富、陈明义,按军法当斩!” 刘谦正被捆着拖出来,当着围观百姓的面,朝着城楼大喊:“总镇,我犯了军法,我是该死。我儿子在庐陵中学读书,他学习好得很,求总镇不要牵连他!” 连续喊了好几遍,刘谦正给赵瀚磕头,额头磕得鲜血长流。 “告诉他,一人受罚,不会连累全家。”赵瀚面无表情道。 亲卫立即奔下城楼,说道:“总镇说了,一人受罚,不会连累全家。” “多谢总镇!” 刘谦正再磕三个响头,对行刑官说:“来吧。” 刷!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围观百姓吓得后退,然后议论纷纷。 受贿八十两就要砍头,赵天王的军法可真严,难怪打得官兵满地乱窜。 接下来,私藏财货的军官也被砍头。 六个底层军官,二十多个普通士兵,由于私藏财货价值不足二十两,被当场杖责,收回个人土地,并从军中开除。 一桩桩罪状念出来,不止那些百姓,郑森都听傻了。 其中一个士兵,只是私藏了首饰。价值几百文的首饰而已,就被当场杖责,驱逐出军队,收回土地一亩以水田为标准。 有人私藏二两银子,则是被收回所有土地。 “总镇,”郑森忍不住说,“这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只要作战勇猛,几百文钱的首饰而已,何必开除一个精锐士卒?” 赵瀚说道:“这才刚开始,今后每个月,都要在码头上杀一批!” 杀谁? 当然是杀敢伸手贪污的文官! 邹光第又宣布道:“南兵事院掌院费如鹤,治军不严,革除一切军职,留在军中听用。杖责十下,收回名下土地一亩!” 费如鹤被拉出去,好歹给他留颜面,没有当众脱裤子再打。 “啪啪啪啪!” 围观行刑的百姓,一脸不可思议。 别人他们不熟悉,可费如鹤却是占领广州的最高军官,而且带兵打下半个广东。在赵瀚来之前,费如鹤就是广州的大爷,什么事情都是他一手做主。 这样的大将,因为些许小事,直接被罢官了? 接着,好几个军中高层,都被拉出来打屁股。有的降职听用,有的一撸到底,罪名是收受商贾贿赂,但主动交出脏银充公。 “死定了,死定了。”一个商贾瑟瑟发抖,他就给这些高层军官行过贿。 站在码头的一群士子,则感慨万分: “古今治军之严者,恐怕无出大同军其右。” “我可听说,这个被罢官的费将军,还是那赵天王的妻弟。” “此人必得天下,我欲出山辅佐之。” “哈哈,你还出山辅佐,人家只招预备吏员,想做吏员都得先干事。” “我早打听过了,只要做了吏员,升官快得很。如今的南海知县,江西举人出身,也是从文吏做起的。若是拿下福建,这位南海知县,立即就能够升为知州。” “对对对,出山只能做吏员,但人家升得快啊。我要去投效赵先生,晚了可来不及,先做事先升官。” “……” 第272章 270【治理广州】(为双盟主“KevinDu12345”加更) “砰砰砰砰砰!” 城中大户宅门被拍开,一个家奴小心翼翼询问:“各位差爷有甚要事?” 官差说道:“天下大同,人人平等。总镇有令,不得蓄奴。快让我们进去,家奴都来登记。卖身契一律作废,家奴去留自便。愿留下做工的家奴,写清楚雇佣年限,写清楚每月薪水!” “差爷,我们家登记过了。”家奴说道。 “之前是主动到官府报备,今天是官府到户检查。快让开!”官差呵斥道。 五六个官差进入院中,这家的主人连忙过来迎接。 一个老头掏银子赔笑道:“差爷,家中奴婢,都去报备过了,已然换成雇佣契约。” “把契约都拿出来!” “差爷稍等。” 不多时,几份契约连带佣人,已经被领到官差面前。 领头的官差说:“记下来,该户行贿……多少?” 另一个拿秤的官差说:“行贿八钱银子。” “该户行贿八钱,十倍罚款,罚银八两。快快拿出来!”官差催促道。 “这这这……”老头开始慌了。 那官差咒骂道:“你都不长脑子吗?这个月内,码头已经杀了一个文官、两个武官,还杀了七个两班衙役,打板子的四十多人。你还敢行贿,你想让我死是不是?” “不敢,不敢,老朽认罚。”老头连忙让人取银子过来。 私底下,肯定还有官吏收受贿赂,就像军中肯定还有人贪腐没被查出来。 但在明面上,已经没人敢贪了。 这玩意儿互相举报可以立功,只要立功,很快就能升迁,反正现在到处缺人手。 登记罚款之后,又验明契约和佣人。 几个官差冲进内院,开始大喊:“还有没有家奴,不登记落户,今后就是黑户游民,被人打杀了官府都不管。只要登记落户,子孙就能做官。听着啊,只要登记落户,家奴的子孙也能做官!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儿孙考虑!” 无人回应。 一个官差来到偏僻院落,院子里堆满了柴火。 “砰!砰!砰!” 就在官差即将离开之时,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突然传来阵阵响动。 官差前去开门,房门却被锁了。 “吁!吁!吁!” 官差立即吹响竹哨,其他官差迅速赶来。 “怎么回事?” “房门锁了,里面有动静。” 官差头子转身一看,只见这家的主人,一个个全都面露惊恐。 “撬开!” 房门很快被撬开,里面赫然关着十多个家奴。四肢都被捆起来,嘴巴也被堵住。 官差们吓了一跳,扯开一个家奴嘴里的破布,问道:“你们为何被关?” 那家奴回答说:“前几天,老爷杖杀了一个奴婢。我们都是老爷内院的家奴,听到官差来了,老爷就把我们捆起来藏着。” “好啊!抓起来带回县衙,一个都别想跑。” 众官差又惊又喜,这是大案子啊,他们全都立功了,说不定能被派去粤西做官。 大户的腌臜事真多,本欲清查家奴,结果查出一堆案件,把南海知县、番禺知县忙得昏天暗地。 这些官差押送罪犯回县衙,半路上却见敲锣打鼓。 一个豪奴坐在舆轿上,前方锣鼓开道,还有唢呐伴奏。 “咚!” 有人敲响铜锣,扯开嗓子大喊:“恭喜林掌柜,贺喜林掌柜,一朝得自由,永世不为奴。赵天王万岁!” “啪啪啪啪啪!” 又有随从点燃鞭炮,一路噼里啪啦,那场面就像是在迎亲。 “撒钱!” 这个被呼为林掌柜的豪奴,坐在舆轿上浑身舒坦,命令随从往街面上撒钱。 诸多路人蜂拥而至,趴在地上捡钱。 有个闲汉挤不进去,于是大喊:“恭喜林掌柜,子子孙孙得富贵,子子孙孙做大官!” “赏!快赏那个汉子!” 林掌柜连忙呼喊,随从抓起一把铜钱,跑过去塞进闲汉怀里。 “林掌柜多子多福,林掌柜世代公侯!” 顿时更多人喊起来。 林掌柜哈哈大笑:“撒钱,快撒钱!” 林掌柜的队伍过了这条街,又撞上另一个豪奴队伍。 “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 两个豪奴,坐在舆轿上,隔空拱手作揖。 第二个豪奴更有意思,不但沿途撒钱,而且捧着《大同集》,朗声诵读文章:“圣人之尊,在其德行,谓之人格。天子之尊,在其权位,谓之人位……良尊贱卑,在其位;良贱平等,在其格。诸位乡亲父老,赵先生这文章写得好啊。而今,不但良贱平等,赵先生还要废除良贱之别。天下大同,赵先生万岁!天下大同,赵先生万岁!” 这些豪奴,简直疯了。 相比普通家奴,豪奴不但获得自由身,而且名下财产也得到保障。 对他们来说,赵瀚简直就是再生父母。 另一条街,只见几个龟公,还有二十多个妓女,捆着老鸨和妓院打手出来。 一个龟公大喊:“报官,报官。陈老爷的妓院,不许贱户从良,公然违抗赵先生之令。街坊邻居都听着,我袁大今后不是贱人了,我要去赵先生那里投军!兄弟姊妹们,都喊起来:天下大同!” “天下大同!”龟公和妓女齐声大呼。 “良贱平等!” “良贱平等!” 他们刚转过街角,就又碰上一批人。 这些人全是家奴,他们捆绑着主人,前去县衙报官,因为主人不愿归还身契。 听到龟公和妓女的喊声,这些家奴也跟着喊:“天下大同!良贱平等!” 临街一家酒楼,几个士子看着窗外,全都露出震惊之色。 “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世风日下,道德沦丧啊!” “这个姓赵的,他究竟想作甚?” “……” 许多好事者,跟着这些队伍跑。 比如工匠之类,他们同样获得解放,终于不用再给官府服役了。 南海县衙。 知县涂廷楹身心疲惫,县衙大牢已经人满为患,他现在审案子都连轴转。 “下一个!” 说是下一个,瞬间押来十多个,全是被家奴捆来报官的。 郑森缓缓走过街巷,默然看着这一切,心中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他的生母,是日本平户岛主之女田川松,郑森七岁之前都生活在日本。才学会走路,母亲就让他练习剑道,还被灌输刚刚兴起的武士道精神。 到了福建之后,又是名师大儒教导,读了七年的四书五经,学的是忠君爱国、仁义礼信。 直到最近半个月,郑森开始接触大同思想。 《大同集》这本册子很薄,郑森一天就看完了。仔细品味思考,又用了好几天,虽然对他冲击很大,但还只停留在思想方面。 而今目睹广州诸多怪相,再回想《大同集》的内容,郑森终于有了更多理解。 谁是对的? 仅从经义道理而言,赵瀚没有做错,所有政策都符合圣贤言论。 如果《大同集》都是正确的,那自己家的奴仆该不该释放?该不该还他们的自由身? 十四五岁的少年,很容易被先进理论影响,郑森已经开始倾向于《大同集》那本小册子。 …… 佛山。 富商谢士俊开始后悔了,他不该把家里的火器交出去。 此时此刻,一群官差提着水火棍,就敢到谢家耀武扬威。全镇富商都是这样,老老实实给家奴落籍,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突然,又来一群官差,穿着黑色镶蓝边的衣服。 正在办事的官差,看到来人浑身哆嗦。他们虽然不认识人,却认识那些衣服——廉政司! “你们暂缓办事。”廉政司官员吩咐道。 “是。”普通官差连忙应声。 廉政司官员拿出一份公文:“佛山谢士俊、谢允文父子,向大同军官行贿五百两。有此劣迹,死不悔改,又向南海县丞行贿三百两。南海县丞已经下狱,供认不讳,人证物证俱在。谢士俊、谢允文父子,立即抓捕下狱,择日审理宣判!” 谢士俊被拖着往外走,惊恐大呼:“我没有行贿,我没有行贿!” 廉政司官员继续念道:“家奴谢崇,受谢氏父子指使而行贿,一并抓捕下狱。” 谢士俊连忙说:“是家奴背主所为,老夫毫不知情!” “知不知情,到了廉政司衙门再说。”廉政司官员冷笑道。 眼见廉政司把三人抓走,普通官差吓得瑟瑟发抖。 广州这边的官吏,现在把廉政司呼为“黑衣卫”,已经跟大明的“锦衣卫”等同。这些家伙似乎无孔不入,到处捉拿贪污官员,现在更是把谢氏家主给带走了。 佛山诸多富商,全躲在家里不敢外出。 他们原本的打算,是什么都配合赵瀚,等赵瀚离开广州,就用银子砸晕当官的。 可现在突然冒出廉政司,而且还正式设立广州廉政司衙门。最近几天,还招了一批家奴做探子,搞得富商们人人自危,总感觉家里的奴仆全是廉政司眼线。 一旦行贿,至少处以十倍罚金。 若是行贿超过百两,贪污者和行贿者全部死刑,这些天已经公开杀了好几个。 商贾们全都吓傻了,他们没见过这样的,甚至有点后悔夺城投献。 直到此时,赵瀚都还没说清楚,今后做生意到底是什么章程。 治理一群商贾,还用得着斗智斗勇? 先收缴他们的火器,再让他们释放家奴,剩下的该咋办咋办。把赵瀚惹恼了,不介意多杀几个,今后让廉政司死盯着便是。 对了,广州商贾腐蚀性太强,今后要定期从江西派人,暗中调查广州的廉政司,避免商贾把廉政司也腐蚀掉。 第273章 271【改变】 “总镇,琼州知府降了。”张秉文送来一封军报。 “降了?” 赵瀚颇为诧异。 这还没坐船登陆呢,海南岛的最高官员,居然直接献城投降。 打开军报一看,顿时哑然失笑。 琼州知府蒋一鸣,只是个秀才出身,花钱拔贡入了国子监,然后再花钱弄到个实缺。琼州府即便再偏僻,秀才做到知府也已是极限,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升官了。 而且,蒋一鸣是广西全州人,这地方紧挨着湖广。 若是不降,蒋一鸣升官无望,而且老家很可能被打。这货非常聪明,主动给张铁牛写信,里应外合把琼州府城献出。 如今张铁牛渡海作战,已占领琼州、澄迈和定安三城。 临高县望风归附。 放下军报,赵瀚对张秉文说:“传令南海知县、番禺知县、香山知县、宣教司和农会,三县若是不够分田,多余人口,全部迁往琼州岛。让他们立即安排移民事宜,抽调官吏前往琼州府分田。” 张秉文立即坐下,把胡梦泰也叫来,两人写完公文之后,赵瀚检查一番,签字盖章发出。 广州沿海百姓太多,土地不够分配,必须迁走一批,否则走私难以禁止。 正好可以调去开发海南岛,一举两得。 唉,又要搞移民,从江西运来的粮食已经消耗大半。 银子倒是不缺了,广东四大关榷,每个月都能提供大量税收。可有钱也买不到粮食,广东连续三年大灾,连续三年打仗,地主家的存粮都已经不多。 想了想,赵瀚又对张秉文说:“传令张铁牛,琼州府的世袭武将,田产超过百亩者,全部抄家!土地分给军户和百姓,粮食供应给移民,一定要撑到移民明年收粮。” 海南岛上有不少卫所,除了对付山里的黎族,这两百多年就没怎么打仗。 这些世袭武将,不知霸占了多少田产,不知隐匿了多少人口。 等各种命令发出,赵瀚对张秉文说:“我过几天就回吉安,你留下来做琼州知府吧。” “这算发配流放?”跟着赵瀚混了大半年,张秉文已经有资格开玩笑了。 赵瀚真心诚意地说道:“辛苦了。今后要务,以安置流民、开垦荒地、教化黎族为主。” 自起事到现在,除了新设机构官员之外,张秉文是第三个被超擢提拔的。 新设机构是没办法,比如水师,古剑山一来就做水师统领,需要从无到有把水师训练出来。宋应星、田有年等人,皆属此种情况。 第一个超擢提拔的是刘寰,大明赣州知府,由于南赣复杂形势,投降之后直接担任赣州府同知。 第二个超擢提拔的是邓云詹,广州秀才前来投靠,直接提拔为广东市舶司主事。 第三个就是张秉文,江西右布政使投降,只给赵瀚做了几个月秘书,现在就要调去做琼州知府。 此时的大明琼州知府,是一个秀才出身的家伙,可想而知并非什么好差事。 形同发配。 张秉文拱手说:“竭尽全力而为。” 赵瀚笑道:“事情若是办得好,三年之后升你做广东右布政使。” 张秉文顿时有了干劲,他今年已经五十三岁,真要从知县慢慢熬,怕是升到知府就老死了。 …… 赵瀚真的说走就走,他来广州目的有三:一是见郑芝龙,二是见葡萄牙人,三是震慑广州商贾。 事情已经办完,还留下来做什么? 赵瀚需要赶回吉安,进行一系列行政调整。 改大明布政司为省,设江西省、湖南省、广东省。 沿用大明旧制,每省设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挥司,行政、司法、军事三权分立。 都指挥司,暂时空缺。其相关职权,归属军务司和兵事院,至少要统一南方之后,才会把各省的都指挥司设立起来。 江西省:左布政使欧阳蒸,右布政使霍韬。 广东省:左布政使刘子仁,右布政使刘迈。 湖南省:左布政使袁允龙,右布政使万鸿声。 这是一个巨大改变,以前江西全省事务,实际由总兵府负责,现在终于设立省级机构。 跟大明不同的是,赵瀚的省级官员,不设左右参政、左右参议。而是设立吏选厅、宣教厅、财务厅、工商厅等等,厅长专门负责相关领域事务。 一大批官员即将获得提拔! 对于沿海贸易的安排,会由广东工商厅来办。将专营贸易的商号制,彻底推广开来,说白了就是“公司制”。今后想要开设工厂、贸易买卖,必须获得工商厅颁发的商号牌照。 得知赵瀚要走,广州商贾纷纷前来送行。 望着渐行渐远的船队,富商关家伦叹息道:“这个赵阎王,总算是走了。” “赵阎王是走了,黑衣卫却还在。”黄玄参摇头。 冯毓承说道:“今后老实做生意吧。” 不老实做生意也不行啊,这些富商搞走私,是因为欧洲人不能直接来广州贸易。因此他们就有空子可钻,悄悄雇佣渔民,把货物从广州运到澳门,以这种方式避开市舶司搞走私。 现在爽了,各国商贾,皆可至广州贸易。 而且,放开西江的货物运输。大量江西、湖广、广西的商品,可以直接通过西江运达澳门。 一句话,彻底开放海禁,正经海商不需要通过走私进货。 至于以前那些搞走私的渔民,现在都分到了土地,可以一边种地一边打渔。没分到土地的,有些被海军招募,有些则将移民至琼州。 众商贾喜忧参半。 忧的是,失去对出口贸易的垄断地位。 喜的是,今后不用行贿也能做生意,而且不怕官员吃拿卡要。哪个官员敢乱来,直接去廉政司那边举报。 这次赵瀚弄死了两家,一家姓谢,一家姓徐。主宗男丁全被抓走,要么杀头,要么挖矿,女子强行分配给没有娶妻的士卒。 起因是贿赂官员,随即查出一堆烂事。 比如徐家,参与拐卖人口! 就在赵瀚的船队消失之时,突然出现一群官差,押着六十多人来到码头。 富商邓云虬吓得浑身发抖:“这回又要杀哪家?” “过去看看。” 这次只是普通官差,并非廉政司的阎王爷们。 一个官员宣布道:“此六十二人皆为拐棍,诱拐良民、绑架勒索、杀人沉江。南海、番禺二县拐棍皆在此,香山县亦抓了三十多个拐棍。从今后往,若有拐棍线索,皆可来报官,莫要怕那些歹人报复!” “行刑!” 刷刷刷刷! 十人一组,排队砍头,只见人头一颗接一颗落下。 “好!” “杀得好!” 码头上欢声雷动,谁都痛恨这些拐子。不管乡下城里,总有男女失踪,全要算在这些家伙头上。 “行刑!” 刷刷刷刷! 一道道刀光落下,围观群众越来越多,这段码头已经变成刑场,每隔几天都要杀一批。 为了防止瘟疫,杀完之后不但打扫,还得撒上石灰进行消毒处理。 “赵天王万岁!” “赵天王万岁!” 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无数百姓跟着呐喊。 先杀打行混混,再杀贪官污吏,再杀拐卖凶徒,还杀了一批奸商。同时,释放家奴,消除贱籍,给游民户口,给农民和军户分田。 一系列措施下来,赵瀚已经尽得广州民心。 特别是那些游民和小商贩,开海之后,广州船只变多,贸易更加繁荣。游民和小商贩的日子,越过越红火,挑着担子在码头卖云吞面都能殷实起来。 喊着喊着,突然有人朝远方跪下,那是赵瀚坐船离去的方向。 眼见百姓越跪越多,商贾们心惊胆战,纷纷坐着轿子打道回府。 也有商贾,趁机赚钱,让伙计来码头卖书。 “《大同集》,《大同集》,只要五钱银子一本。” “彩图刻印版《大同女将录》,每套四两银子。付梓不多,欲购从速,先买先得啊!” “《大同戏曲集》,附带曲谱,一两银子一套!” “《大同行记》,二两银子一套!” “……” 强权总是带来文化风尚,特别是吴炳那本《大同行记》。日记体,记录江西各行各业的真实生活,看得广东这边的百姓无比向往。 这本,还穿插许多离奇案件、曲折爱情。 什么老百姓告官获胜,什么世家子迎娶从良妓女,什么家奴做官之后迎娶小姐。这些内容流传甚广,在广州街头津津乐道,就算不识字的百姓也听人讲过。 此时此刻,在广州某茶楼里,就有说书先生在讲故事,手里还捧着本《大同行记》:“却说江西吉安府吉水县塘水村,有一家奴名唤刘聪。刘聪生得英俊高大,又兼识文断字,家中西席给少爷讲课,刘聪也常去偷听。这家有一小姐,排行第三,生得天姿国色……” 一个家奴迎娶小姐的故事,听得茶客如痴如醉,也有些士子大叫荒唐。 广州的社会结构,正在剧变当中。 赵瀚离开广州一个半月,突然有商船逃到澳门:“红蕃鬼来了,红蕃鬼来了!” 荷兰人终于出现,不仅有台湾的荷兰人,还有从巴达维亚印尼雅加达过来的荷兰人。 中秋快乐。 第274章 272【澳门攻防战】 荷兰人,不是冲着广州来的,而是想要夺取澳门! 从印度到中国,荷兰只有四个殖民据点。 其中两个在印度东海岸,一个在巴达维亚印尼,一个台湾城台湾西南部。 作为世界第一海上强国,荷兰在东方混得有点惨。 过了非洲好望角之后,荷兰人的补给点,就一个鸟不拉屎的毛里求斯。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全是葡萄牙殖民港口。 荷兰船队离开非洲,必须贿赂葡萄牙人,才能在印度获得补给。甚至,就连丹麦在印度的殖民据点,都比荷兰港口的位置要好得多。 抵达马六甲海峡,荷兰又得给葡萄牙交钱,如此方可获得补给前往巴达维亚。 更好笑的是,荷兰在东亚、东南亚贸易,必须给郑芝龙交保护费…… 别看葡萄牙闹独立闹得欢,一旦从西班牙独立,立即就要遭到沉重打击。锡兰岛斯里兰卡的一个港口,还有无比重要的马六甲,全都要被荷兰人夺走。 …… 阿贝尔·塔斯曼今年35岁,由于数次探险表现优秀,他去年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续签了十年合同。 历史上,再过一年,他将担任荷兰东印度公司北太平洋探险队副指挥官。然后,从毛里求斯向未知海域航行,发现新西兰及附近诸多岛屿,并绕着澳大利亚探索了一圈。 此时此刻,阿贝尔·塔斯曼只是探险队的一名高级文职人员。 他们这次的任务,是探索台湾沿海区域,搞明白台湾岛究竟有多大,并测绘制作台湾的沿海地图。 刚刚抵达台湾不久,探险船就被征召,一起驶向北越港口,顺便把台湾的货物运过去。 在北越卸货之后,船队等待半月,等来荷兰的巴达维亚舰队。 “阿贝尔,你觉得这次能成功吗?”好友帕特里克问道。 阿贝尔·塔斯曼回答:“我报以怀疑态度。” 两人都不再说话,趴在船舷上看星星,认为他们的总督是一个智障。 去年,荷兰突袭马六甲,突袭战打成攻坚战,封锁海峡半年之久,围困马六甲城三个月。屁事儿都没干成,反而耽误了贸易。 今年又来打澳门,似乎忘记十六年前,攻打澳门那一仗输得多惨。 当时,荷兰士兵、日本雇佣兵、马来仆从军,加起来足足1300人登陆。由于胸有成竹,荷兰指挥官拒绝英国人参战,让两艘英国军舰站在旁边看热闹。 而葡萄牙守军、中国籍辅兵,全部前往北京,给天启皇帝当雇佣兵去了。 澳门守备空虚,只剩80名火枪手,其余全是平民和黑奴。 一仗打完,荷兰士兵阵亡136人,负伤126人。日本士兵和马来士兵,总共死伤600多人。而澳门守军这边,阵亡4个葡萄牙士兵、2个西班牙士兵,另外死伤了一些黑奴。 阿贝尔·塔斯曼躺在甲板上,仰望着璀璨星空。 他喜欢到未知区域探险,而不是跑来打仗,更何况还是一场很难获胜的战争。 巴达维亚总督,得到了两个消息。 第一,广州自由贸易,荷兰人除外。 第二,澳门葡萄牙人,驱逐西班牙人,澳门警卫队已经解散,澳门现在由中国人驻防。 那还等什么? 赶紧抓住机会,把澳门打下来,然后逼迫中国通商。 两天之后,十五艘荷兰战舰,十二艘武装商船,开始炮轰澳门海港和伽思栏炮台。阿贝尔·塔斯曼乘坐的探险船,仗着速度优势,围绕澳门岛侦查观测。 “轰轰轰!” 费如鹤被撸去职务,而且暂时不打仗,如今正在澳门练兵。 澳门守军,现在分为两个部分。 一个是海岸警备司,拥有火铳兵100人,炮手80多人、炮队辅兵150人。指挥官叫黄云霄,其中一半炮队士兵,是就地招募的葡萄牙人和香山县渔民。 一个是香山巡检司,拥有火铳兵200人,普通士卒150人。指挥官叫涂廷烨,其职责为打击走私,虽然驻扎在澳门,但会不定期前往香山县沿海、沿江巡查。 “他娘的,给老子打!”黄云霄大吼。 伽思栏炮台立即开炮,不管是汉人炮手,还是葡萄牙炮手,都对荷兰人恨之入骨。 特别是澳门葡萄牙人,被荷兰恶心了二十多年。 这些荷兰海盗,由于无法到广州采购货物,于是三天两头洗劫葡萄牙商船。 把葡萄牙人欺负成啥样了? 澳门的葡萄牙商船,直接放弃欧洲海船制式,全部更换成中国式近海帆桨船。这种中国式海船,在近海跑得飞快,一遇荷兰战舰就立即开溜。 “轰轰轰轰!” 长达半个小时的对射,一艘荷兰战舰、两艘武装商船遭到重创,连忙离开战场,缓缓驶向安全区域。 至于澳门的伽思栏炮台,屁事儿没有。 就在双方对射期间,60多艘荷兰小艇,载着1200名士兵,在炮火掩护下在档狗环附近登陆。 荷兰人点燃受潮火药,岸边顿时浓烟大作,遮蔽了双方的战场视野。 “中国将军,我来帮你作战!”议员卡瓦林诺说道。 这里是卡瓦林诺的别墅,距离荷兰人的登陆地点最近。 黄云霄瞟了一眼,警告道:“这场仗打完,把你私藏的火铳全部上交!” “没问题,把荷兰佬打跑了再说。”卡瓦林诺笑道。 卡瓦林诺全家齐上阵,还有六个黑奴,一共拥有八条火绳枪。 这货非常麻利的填装弹药,笑着用蹩脚汉话说:“十六年前,800个荷兰佬,也是从这里进攻。我率领150位平民勇士,在海滩射杀了四十多个敌人。” “不错,很厉害。”黄云霄赞许道。 卡瓦林诺又指着一个女黑奴说:“最后的追击战,她杀死两个荷兰佬,其中一个还是荷兰上校。” 黄云霄好奇的看过去,只见那女黑奴四五十岁的样子,膀大腰圆,看来平时的伙食不错。 卡瓦林诺吹嘘道:“那一战,荷兰士兵死伤九百,而我们只阵亡不到十人。杰罗尼莫教士意大利籍耶稣会士,随手一发炮弹,命中荷兰佬在海边的临时军火库。那爆炸声可真美妙,我撤至炮台都能感觉大地震动。” “轰轰轰轰!” 二十门野战炮,在炮台朝着海滩乱轰。由于烟雾弥漫,也不知战果如何,反正黄云霄这边看不清楚。 海滩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日语。 却见数百日本浪人,脸上蒙着纱布,从湿火药造成的浓烟中冲出。 此时的荷兰陆军,以日本人、马来人为中坚力量。在荷兰殖民老巢巴达维亚,甚至还有华人士兵。 巴达维亚遭到第一次围攻时,两万苏丹士兵包围城堡,荷兰守军只有几百人。全靠华人、日本人、马来人守下来,否则的话,荷兰在南洋根本无法立足,殖民港口早就被马打蓝苏丹国占了。 “放近了再打!”黄云霄喊道。 “砰砰砰砰!” 卡瓦林诺已经带着家人、黑奴开火,他们没有受过正规训练,只知道瞄准敌人自由射击。 八条火枪,一阵乱射,只击倒一个日本兵。 卡瓦林诺一边清理枪管,一边对黄云霄喊道:“黄,快命令你的士兵射击!” “不着急。”黄云霄笑道。 就在此时,数百马来士兵,也从浓雾中冲出,想要占领这座别墅。 黄云霄麾下只有100大同火铳兵,就这一百人,还被他分为四组轮射。 “第一排,举铳!” “射!” “砰砰砰砰!” 二十五个大同火铳兵,躲在别墅院墙内,朝着冲来的日本兵齐射。 射击完毕,立即重新填装弹药。 “第二排,举铳!” “射!” “砰砰砰砰!” “第三排……不用射了。” 二十米左右的距离,连续两轮射击,日本浪人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第三排还没发射,剩下的日本浪人全部崩溃,把身后的马来士兵带得一起溃逃。 卡瓦林诺看得瞠目结舌,他知道近距离射击很厉害,可没见过哪国的军队,敢把敌人放到这么近再开火。 “轰!” 一枚炮弹飞来,把卡瓦林诺的别墅房顶,直接砸了一个大洞。 这些荷兰人,拆卸舰载炮,正在某处沙滩射击,立即招来澳门炮台那边的还击。 上千个荷兰、日本、马来士兵,重新组织起来,绕向别墅的两侧。 就在此时,150个巡检司士兵,被涂廷烨派来支援。 “老涂怎没来?”黄云霄问道。 一个武官回答:“涂巡检让咱们慢慢打,郑芝龙的舰队,一直藏在广海卫那边,估计还在赶来的路上。现在就把红蕃鬼打跑,怎么收拾红蕃鬼的船队?总镇和郑芝龙有约定,缴获的红蕃鬼战舰,咱们能分一半。” “那就别打了,我怕忍不住把这些红蕃鬼全歼,”黄云霄说道,“从后门撤走!” 卡瓦林诺全家和黑奴,都被黄云霄强行带走,这栋别墅直接让给荷兰人。 他们撤走没多久,就听到身后传来欢呼声。 荷兰指挥官拔出军刀:“乘胜追击,敌人已经溃散了!” 上千敌军,分为两队,分别攻向两座炮台。 日本浪人更是跟发疯一样,想着冲进澳门之后,可以洗劫那里的平民。荷兰佬给的薪水很低,全靠平时抢劫分红。 跑着跑着,马来土兵后来居上,居然冲到日本浪人前面。 黄云霄退至炮台,看着下方完全不成阵型的敌人,有一种轮射之后反冲锋的冲动。 只需来一次轮射,直接发起反冲锋,他能全歼这帮乌合之众。 第275章 273【惨胜的海战】(为双盟主“云外飘摇”加更) 郑芝龙欺骗了赵瀚,这货纯属在吹牛,他没有二十多艘大鸟船。 他只有两艘! 主要是木材要求太高,福建、广东找不到什么橡木,而更优质的铁梨木被砍伐殆尽。船首、船尾安装红夷大炮,侧舷安装改良版佛郎机炮,如果使用杉木这种木料,很可能开炮时把自己玩崩。 郑芝龙的战舰,只靠炮战,完全打不赢荷兰战舰。 一是船身太脆,二是火力不足。 首先是船体主结构问题,隔仓板加底板的设计,缺乏大量肋骨加固。其次就是木料跟不上,找不到橡木等坚固木材。这两个原因,导致船身脆得一逼,有大口径火炮也不敢往船上装。 介于这种情况,郑芝龙后期仿造西式船体,用龙骨加肋骨结构打造。那是一种很古怪的船,被英国人看见并画下来,船身是西式的,船帆则是中式的。 此时此刻,这种中西结合的战舰,郑芝龙正在让造船工匠打造,估计还要等一两年才能下水。 但无论如何,郑芝龙不怕荷兰人,因为他每次海战都能赢。 历史上,再过半年,荷兰人就要跟郑芝龙再度开战。九艘荷兰军舰,其中还有三桅主力舰,被郑芝龙打回巴达维亚不敢出来。 这也是双方的最后一战,从此荷兰人老老实实交保护费,直到郑成功攻打台湾城才打破僵局。 就在荷兰士兵登陆澳门时,郑芝龙亲率舰队,从广海卫出发飞速而来。 通过千里镜,澳门这边的大同士卒,在瞭望塔观察到情况,立即发信息提示点燃烽火。 万邦彦的广州水师,正隐藏在屯门那边,看到澳门方向的烽烟,连忙率领三艘新会船、十多艘乌艚船前来助战。 十五艘荷兰战舰、十二艘武装商船,见到郑芝龙的舰队出现,立即选择远离海岸,避免遭到澳门炮台和郑芝龙的两面炮轰。 荷兰主力战舰是“米德尔伯克号”,排水量500吨左右,是荷兰东方舰队仅有的“巨舰”。 这条巨舰,曾参加料罗湾海战,但还没开打就提前撤离。 撤离的原因是体型太大,过于笨重,近海作战太吃亏,容易被明军使用大量小船火攻。 此时此刻,郑芝龙率领大小船只270多艘,绝大部分都是近海桨帆船,以速度优势飞快逼近荷兰舰队。 “轰轰轰轰!” 双方开始互相射击,其火力猛烈度,完全不能跟欧洲海战相比。 战场上体型最大、火力最猛的“米德尔伯克号”,也只是排水量500吨的盖伦船。舰载士兵251人、水手125人,火炮三十多门而已。 荷兰绝大部分战舰,排水量都在两三百吨左右。而赵瀚的江西水师,最大战舰排水量都有150吨。 当然,海上战舰跟内河战舰,肯定不能用排水量来比较。 郑芝龙座舰上的改进型佛郎机炮,如果安装在江西水师战船上,只需几炮打出去,就能把自身船体给震坏。 只见郑芝龙的舰队,从西面、南面而来,呈扇形对荷兰舰队进行合围。 郑家战舰打出的炮弹,噼里啪啦砸中敌人,却仿佛给荷兰战舰挠痒痒。改进型佛朗机炮,虽然射速快、精度高,但威力实在太小了,轰击半天也只能造成轻微损伤。 荷兰战舰的火炮分两种,一种为重炮,命中率超低;一种为小炮,威力跟佛郎机炮没啥区别。 但是,造成的后果却不一样。 好些郑家战舰,被砸中就是一个窟窿,杉木船体实在太不经打。 在双方接近的过程中,郑家战舰就被击沉两艘,另有四艘已经严重进水。 而荷兰战舰,只有三艘被重创,并且与郑家无关,是澳门岸防炮打出的战绩。 风向有利于荷兰舰队突围,此时已是深秋,突然刮起的西北风,吹着荷兰战舰迅速往东南跑,正好是三面合围的缺口处。 “轰!” 万邦彦正率领广州水师,从正东方围堵过来。仅遭一发炮弹击中,就有一条乌艚船严重进水,水手连忙驾船撤离战场,手脚再慢点很可能沉没。 郑芝龙与广州水师联军,将近三百条战舰,事先埋伏合击27艘荷兰军舰。交战之后,寸功未建,反而被击沉、重创七艘。 终于,郑家十多艘战舰,追上三艘荷兰海船,正是被岸防炮重创的那三艘。 团团包围,跳帮接舷,俘虏目标只是迟早的事。 剩下二十四艘荷兰战舰,借着西北风吹送,勉强冲出包围圈。但有几艘300吨以上的盖伦船,因为航行速度太慢,还是被死死黏住。 “轰!轰!轰!” 十多门侧舷炮,近距离接连发射,瞬间把追上来的一艘郑家战舰打成筛子。 四十多艘郑家战舰,将荷兰主力舰“米德尔伯克号”包围。 然后,啃不下来。 郑家战舰太过矮小,而且能接战就那几艘。尝试了十多次跳帮,根本就跳不上去,偶有跳帮成功的水兵,也被荷兰火枪给打死。 “轰轰轰!” 近距离对轰之下,郑家战舰损失惨重,荷兰主力舰却只是轻微损伤。 一艘排水量500吨的三桅盖伦帆船而已,荷兰自称三级战列舰,其实在欧洲根本排不上号。就这玩意儿,已经让郑芝龙的战舰抓瞎,只能靠数量和人命去堆下来。 “咻咻咻!” 郑芝龙的坐舰冲上来,竹制火箭推进的纵火器,朝着荷兰主力舰发射燃烧物。 连续发射几次,全部引火失败。 必须说一句,相比起料罗湾海战时,郑芝龙的战舰质量提升很大。但是,郑芝龙也变得更犹豫了,他明明有两艘大鸟船,却不愿投入激烈战斗,害怕自己的两艘宝贝被击沉。 原因很简单,郑芝龙是一个海盗,内部有无数派系,而且许多属于半独立状态。 他必须保住自己的两艘大鸟船,否则的话,压不住麾下其他海盗。 专为对付荷兰人而打造的两艘大舰,就这样迟迟不亲自动手,导致前方对战荷兰巨舰久攻不下。 “轰!” “米德尔伯克号”的舰首重型加农炮,连续开火六次之后,直接将拦在前方的郑家战舰击沉。眼见己方战舰慢慢沉没,其余海盗竟然不敢堵住缺口,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重炮命中的目标。 荷兰主力舰就此冲出包围,而海盗们干脆绕开这个大家伙,凭借速度优势跑去围攻其他敌舰。 双方边打边跑,海战持续三个小时,进入深海区之后,郑芝龙终于下令停止追击。 “呕!” 广州水师统领万邦彦,海战打完之后,竟然开始晕船呕吐。 回来清点战绩,郑芝龙非常兴奋:“俘虏六艘贼船,击沉一艘贼船探险船,还有一艘贼船触礁沉没,我军只损毁大小战舰三十四艘。三五年之内,红蕃鬼都不敢再闹腾了。”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万邦彦感到不可理解,我方联军将近三百条船,设计伏击对方二十七条船。 自己损毁三十多艘,只俘虏敌军六艘,敌军触礁沉没一艘。其中有三艘被俘获的敌船,还是澳门岸防炮击伤的。 简直打得丢人! 郑芝龙笑道:“万兄弟,海战跟内河水战不一样,跟你们大同军打陆战就更不同。红蕃鬼的战舰坚固、火炮凶猛,能打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而且,红蕃鬼的战舰,拢共只有三十多艘,这次损失了七艘,等于损失将近四分之一。六年前,红蕃鬼损失三分之一战舰,可是直到现在才缓过来。” 万邦彦立即换上笑容,拱手说:“多亏郑将军指挥得力!” “哈哈,打残了红蕃鬼,南洋再无海盗敢闹事。走,咱们去广州喝几杯,这里交给麾下处理便可。”郑芝龙心情畅快道。 万邦彦安排一番,便陪同郑芝龙去喝酒,晚上回到住处立即写信。 他在信中对赵瀚说,郑芝龙这个海上霸主,根本名不副实,毫无雄心壮志可言。 另外,万邦彦请求赵瀚,下令多多在广东移栽橡树。他向葡萄牙人打听过,欧洲那边建造军舰,往往采用树龄八十年以上的橡树,还要经过十年以上的木材处理,造出的军舰远超杉木军舰。 百年海军,造船的材料就要一百年。 橡木和柚木,都是顶级造船材料,但在中国沿海很少可以见到。几百年后或许很常见,但那大部分都是从国外引种的,明末的中国非常不好找。 中南半岛倒是很多柚木,分布于后世的缅甸、泰国、老挝那一片。 而且,用柚木来造军舰,比橡木军舰更优质。 这一场海战,把万邦彦彻底打醒了,他损失了一艘新会船、三艘乌艚船,幸好能分到俘虏的三艘荷兰战舰。 赵瀚收到这封信之后,立即下令采伐麻栎,翻山越岭给广州那边运去造船。 这是一种中国本土橡木,而且木质顶级。但能用于造船的,树龄至少得七八十年,基本只能在深山老林里寻找,运输成本将被拉得非常高昂。 至于澳门攻防战,没啥悬念。 海战一打响,登陆作战的荷兰士兵,一个个全都傻了。他们的船正在撤退,而他们……老子还没上船呢! 一千多荷兰、日本、马来士兵,本来正准备进攻炮台。眼见海战打响,而且炮声越来越远,指挥官立即下令后撤。 “轰轰轰!” 在炮台的轰击之下,在守军的追击下,撤退很快变成溃败。 不要指望这些人的士气,一群薪水不够养活自己的荷兰陆军,一群被雇佣来抢劫的日本浪人,一群半奴隶性质的马来土著。他们的战斗素养,比大明官兵好不到哪里去。 十六年前,被澳门守军俘虏的荷兰士兵,为了活命,竟然恳求改信天主教。 天主教,新教,彼此被视为异端,为求活命也是拼了。荷兰陆军不但战斗力堪忧,而且他们的信仰也很成问题。 当然,葡萄牙人也好不了多少。 由于葡萄牙国王盘剥太甚,很多在印度的葡萄牙人,直接改信绿教和印度教…… “这里还有一个!” 新西兰的发现者、澳大利亚的测量者,35岁的阿贝尔·塔斯曼,他的那艘探险船被击沉。好不容易游回岸边,迎面就是一群澳门守军冲来。 作为荷兰新教徒的阿贝尔·塔斯曼,非常干脆的举起双手,用葡萄牙语大喊:“我是天主教徒,不要杀我!” 第276章 274【盘七妹】 荷兰人一向很有自信,总是在亚洲主动发起迷之进攻。 比如历史上的八年后,18艘战舰、800名士兵,竟然兵分三路想要鲸吞整个菲律宾。 他们在海上抢劫中国商船,拦截西班牙的美洲运宝船,沿途登陆不断煽动菲律宾土著造反,最后带着土著叛军跑去马尼拉跟西班牙决战。 这场战役持续八个月,西班牙守军伤亡……几十个。 而荷兰东印度公司,其远东分部,直接财政崩溃,从此无力在远东地区扩张。 如此迷惑行为,不晓得是不是股份制导致。上市公司容易被股价裹挟,荷兰东印度公司急于扩张,可能是为了给股东展示业绩吧。 这次攻打澳门,同样让人想不通。 就算荷兰把澳门打下来,这破地方能长期占领?更别提逼迫赵瀚通商! “那个,能不能……”黄云霄欲言又止。 费如鹤被撸去军职之后,只能在澳门练兵,暂时没有指挥权,这次澳门守御战他全场看热闹。 “有话就说,就屁就放,别吞吞吐吐的。”费如鹤没好气道。 黄云霄挠挠头:“这澳门的弗朗机人,虽然不是国人,但也落了临时户籍。能不能……能不能通婚?” “哪家的女儿?”费如鹤问道。 黄云霄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宅子被红蕃鬼攻打那家,卡瓦林诺议员的小女儿。名字蛮好听,叫伊丽莎白。” “可以啊,打一场仗,就拐一个夷婆子。”费如鹤揶揄道。 黄云霄只是傻笑。 这货指挥战斗犀利,打得荷兰人满地跑。伊丽莎白一个小姑娘,在自家别墅全程观战,顿时被迷得芳心暗许。 澳门的葡萄牙人,已经定居好几十年,不可避免的跟中国人通婚。卡瓦林诺作为澳门议员,也乐意跟澳门海岸警备司令联姻,于是战后主动跑来提亲。 费如鹤这次被敲打之后,性格变得愈发谨慎,他说:“你这情形很复杂,我得写信问总镇,慢慢等着吧。” 黄云霄离开之后,阿贝尔·塔斯曼被带过来。 阿贝尔·塔斯曼直接跪下哀求:“伟大的中国将军,求你饶我一命,不要把我交给葡萄牙人。” “他说什么?”费如鹤问。 翻译回答道:“红蕃鬼跟佛郎机有世仇,他请求将军不要把自己交给佛郎机人。” 费如鹤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阿贝尔·塔斯曼说道:“回禀将军,我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探险队的高级员工,我的理想是做一个伟大的探险家。” 费如鹤比较疑惑:“探险家是什么东西?” 阿贝尔·塔斯曼说道:“就是驾驶帆船,在未知海域寻找岛屿和大陆。也可以登陆之后,探索未知的高山、森林、河流。” “这……有什么用?你靠哪门手艺吃饭?”费如鹤还是无法理解。 阿贝尔·塔斯曼答道:“我跟荷兰东印度公司,续签了一份十年高级雇佣合同。我帮公司寻找大陆和岛屿,帮助公司探索已知陆地。我会测绘地图,我懂天文知识,也懂航海知识,我还会探索矿藏。三年前,我协助探险队司令,在香料群岛发现一座大铜矿。” “哦,你还会探矿?看来是个有用的人才。”费如鹤终于来了兴趣。 见费如鹤态度转变,阿贝尔·塔斯曼连忙说:“是的,将军,我是一个探矿专家,我可以为阁下探索自然宝藏。” 费如鹤点头笑道:“我把你送去吉安。你负责探矿,那些倭寇负责挖矿。哈哈,倒也相得益彰。” 荷兰、日本、马来士兵,这次被俘虏800多人。 除了个别拥有特殊技能的,其余全部扔去挖矿。直接杀了多浪费,必须人尽其用啊。 赵瀚现在啥都缺,就是不缺各种矿山。 江西、湖南、广东,遍地是山,遍地是矿! …… 连州,南岗排。 赵天王早已派人送来聘礼,两头大肥猪,两只鹅,十只鸡,五百斤粮食,还有一大坛好酒。 更大的聘礼,是整个广东今年不征收秋粮。连州、连山、阳山三县,非但今年不征秋粮,而且明年的夏粮田赋减半。 消息传来,汉族、瑶族和壮族百姓,到处都是载歌载舞的热闹景象。 事实上,跟赵瀚娶亲没啥关系。 而是广州这边太惨,三年旱灾,三年兵灾,百姓粮食严重不足。即便官方也很缺粮,赵瀚同样宣布今年的秋粮免征,留给全省百姓一个喘息的机会。 盘七妹坐在梳妆台前,母亲和嫂嫂,正在给她缠头戴首饰。 头巾绣着盘王印,辅以银叶、银鼓、银簪、铃铛、璎珞等诸多首饰。上衣以大红色为主,搭配靛蓝、白色做点缀,这属于排瑶盛装,一生之中只穿三次。 下身是一条齐膝绣花裙,膝盖以下则是绑腿。 不但有绑腿,还有护膝,方便爬坡上山、采集劳作。不过结婚时的绑腿、护膝,使用彩色布料绣以花纹,一双鞋子也是绣花布鞋。 乡邻正在吃着喜宴,盘七妹穿戴完毕,囫囵吃些填饱肚子,便跟着迎亲队、送亲队下山。 新郎没来,迎亲仪式并不完整。 瑶族女子出嫁本该步行,过桥时由新郎背着。盘七妹这次坐的是舆轿,由赵瀚雇来轿夫,前方是吹吹打打的迎亲队,后面则是挑抬嫁妆的送亲队。 嫁妆非常朴素,有刺绣、水桶、脚盆、朴刀、锄头、被褥、太阳伞。 还有,十多担干柴……表示新娘是勤俭持家之人。 离家之时,父亲唱歌祝酒,其他长辈唱和。盘七妹唱着“哭嫁歌”离开,一直哭,一直唱,哭到山下突然笑起来,对今后的生活充满了憧憬。 盘七妹就是个普通瑶族女子,从小学着做家务,会唱歌,会纺布,她织的瑶锦非常漂亮。 她还经常上山打猪草,采集草药和蘑菇,农忙时还会帮着割稻子。 她正常的人生轨迹,应该是嫁给瑶族汉子,婚后一年搬出夫家,独自组建家庭过小日子。如果夫家没有多余的梯田,她还得帮着丈夫开荒,或者干脆下山打工,要么给人做佃户,要么进城做游民。 她要做许多家务和农活,还要养鸡养鸭,还要纺线织布,然后生许多孩子。 就在三个月前,排里的天长公,突然宣布选举最漂亮贤惠的莎腰妹。她一路过关斩将,从南岗排脱颖而出,最后进入八排瑶的总决赛。 不但要比美貌,还要比纺布织锦。 最后,她跟军寮排的邓三妹不相上下,各排的瑶老们争论不休。一个瑶老建议,比试她们手心茧子,谁手心的茧子更多,谁就更勤劳贤惠,肯定更能受到赵天王的喜爱。 盘七妹手心的茧子更多,于是她光荣胜出了。 离家当晚,迎亲队伍住在河边村落。这是一个汉人村落,得知赵天王迎亲,早就收拾出干净屋子。 盘七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起床透过窗户看星星。 听说赵天王是个大英雄,比南岗排最英勇的战士还厉害,能像挥舞稻草那样轻松耍弄大朴刀。赵天王每天能吃三斤饭、两斤肉,比耕田的水牛还健壮,就是不晓得会不会对唱山歌。 盘七妹听了许多赵天王的故事,江西那边贪官横征暴敛,赵天王带着农民起兵,一个人就杀败了上千官兵。 那得多么强壮英勇,肯定是有盘古王保佑。 江西又是什么样子? 盘七妹从小生活在山中,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世界,她猜想江西的房子肯定更大。听从吉安回来的人说,总兵府的宅子非常大,盘七妹觉得自己可以拿一处院子来养鸡。 接下来几天,就是一路坐船,迎亲队伍终于来到英德城。 这里的城墙好高大啊! 盘七妹坐着舆轿进城,沿途许多路人围观。她有些害羞,却也不遮掩,非常大方的朝路人挥手。 赵瀚有令,英德县官吏,不许出城迎接。 不许出城,那就是能在城里迎接。英德知县怕惹赵瀚生气,没有组织人手,只以个人身份,站在城门处护送。 赵瀚此时正在军报,湖广那边,一个月前完全占领宝庆府、永州府。 岳州府以南的湖南地界,只剩辰州府、保靖宣慰司、永顺宣慰司没有拿下——全是连绵大山,又穷又偏,少数民族特别多。 赵瀚放下军报,写信给黄幺等人,准备明年夏收之后出兵。 到时江西水师也会出动,与黄幺的北院士卒,南北夹击岳州府、常德府,把整个洞庭湖平原全部拿下。 至于湖南的西部偏远山区,那地方暂时不要去攻取,费时费力占了还没啥作用。 “总镇,新娘子来了!” 赵瀚放下毛笔来到院中,盘七妹已经被抬进来,正在好奇的四处张望。 那就是赵天王? 果然高大威猛,而且还英俊漂亮,盘七妹顿时脸红起来。 赵瀚对瑶族选出的美女很好奇,此时一见,顿时知道那些瑶民的审美倾向。 看到盘七妹,赵瀚的第一反应是胸好大,第二反应是长得真矮。等走近一看,脸嫩得能掐出水,圆脸蛋还带着婴儿肥,此时羞红了脸就像红苹果。 瑶老们的审美,可以总结为:胸大,屁股大,好生养。脸要白净,皮肤要嫩。手心得有茧子,说明是会干活的。 身高大概1米5的小姑娘,圆脸,大胸。 四个字形容:童颜巨X。 赵瀚发誓,他绝不是萝莉控,也没想过纳一个这种类型的姬妾。 第277章 275【岭南三忠】 给了赏钱,众人散去。 赵瀚微笑着招手:“过来吧。” 盘七妹突击学习了一个月官话,词汇量在一百之内。她学着汉家女的样子,屈身行礼道:“夫君万福!” 口音有点古怪,不过蛮有意思的。 “别站着了,进屋说话吧。”赵瀚笑道。 盘七妹没怎么听懂,不过还是跟上去,大大方方跨过门槛。 赵瀚顺手拿起茶壶,刚要倒茶,盘七妹立即走来,握住壶柄说:“我……我……” “倒茶?”赵瀚问道。 盘七妹连连点头:“我倒……茶。” 赵瀚坐下问:“今年多大了?” 盘七妹提着茶壶有些懵,这句汉话,似乎先生教过,又似乎没有教过。 此时的八排瑶,汉化程度很深,越靠近县城的地方,会说汉话的瑶民就越多。奈何,盘七妹是地道的山里妹子,从小到大就没有走出过村落。 赵瀚有些头疼,立即把侍卫叫来,想从送亲队伍里找个会说汉话的。 很快寻来一个,可是只会广东话,只能再加个广东话翻译。 赵瀚刚纳的姬妾,彼此想要交流,还得配两个翻译…… “你叫什么名字?”赵瀚问道。 粤语翻译立即转述,瑶语翻译再次转述。 盘七妹回答:“我姓盘,叫盘七妹。” “只有姓,没有名吗?”赵瀚问道。 这次不用盘七妹回答,瑶语翻译就解释说:“总镇,不仅是女子,许多瑶家男子,也是只有姓的,以家中排行为名。” 赵瀚招来胡梦泰,吩咐道:“记下来,以后派去瑶村的老师……不仅是瑶村,还有僮村壮族、苗村,教书老师都要给当地百姓取汉名。否则的话,这户籍定然一大堆重名,极不利于官府户册管理。” 作为秘书,胡梦泰立即拿出小本本记下。 赵瀚说道:“你今后就叫盘瑶吧,瑶族的瑶。” “盘瑶,盘瑶,”盘七妹用汉话重复了,笑着说,“好啊,盘瑶这个名字很好听。” 小姑娘笑起来有梨涡,模样更加可爱。 赵瀚又问道:“多大年龄了?” “十六。”盘七妹回答。 赵瀚直接问瑶语翻译:“你们那论虚岁还是实岁?” 瑶语翻译说:“虚岁。” 好嘛,才15岁的小姑娘,发育得可真成熟。 天天吃木瓜吗?胸那么大。 而且,腰身还不粗,也不晓得怎么生长的。 “家里几口人?” “八口,几个姐姐都出嫁了。” “……” 一番拉家常,盘七妹彻底放松下来,觉得这个赵天王很好相处。 晚上吃饭,余者皆散去,只剩赵瀚和盘七妹。 不晓得是礼仪老师胡乱教的,还是八排瑶的传统风俗,盘七妹站在饭桌前不敢坐下。 双方无法沟通,她只能傻站在那里。 赵瀚微笑着去拉她的手:“坐下吃饭。” “好。”盘七妹坐下之后,开心笑起来。 赵瀚却拉着她的手不放,掰开手指一看,手心里有许多茧子。再翻看手背,也有一些疤痕,痊愈之后留下很浅的印子,估计是在割稻子时被稻叶划伤的。 看来经常干农活,只不过脸蛋很白净,可能是戴着草帽之类,脸部没有怎么被晒着。 赵瀚拉起她的袖子,手腕肌肤的颜色,跟手背上差不多,都比脸蛋要黑许多。 “你们那些瑶老,也算是有心了。”赵瀚不由好笑。 盘七妹听不明白,只跟着赵瀚一起笑。 “吃饭。” 赵瀚怕她不会用筷子,正准备亲自演示,盘七妹已经抄起筷子准备夹菜。 见赵瀚没有先动筷,盘七妹又把筷子放下,这种礼节多半是先生教的。八排瑶专门请了个先生,一边教导礼仪,一边教说汉话。 赵瀚笑了笑,夹起一颗花生给她。 花生和蚕豆,已经传入中国上百年,此时的种植区域非常广泛。 赵瀚把“宫保鸡丁”发明出来,不但迅速风靡江西,在江南诸府也颇受欢迎。江西这边叫“总镇鸡丁”,江南那边叫“士子鸡丁”,反正这玩意儿不分地域都喜欢。 两人吃饭,三菜一汤。 一荤两素,并不奢侈。 盘七妹吃了一颗花生,觉得味道怪怪的,但非常美味。又夹起一块鸡丁,顿时双眼圆瞪,大半盘都被她给吃完了,还吃了整整一碗干饭。 不是那种单手能握的小碗。 所以说,属性是童颜巨X的吃货萝莉? 赵瀚觉得以后该提醒一下,若是不每天干体力活,吃这么多容易长胖的。 盘七妹吃完就坐着,一边回味美食,一边等赵瀚说话。虽然她听不懂,但有人说话,总不会显得那么尴尬。 赵瀚把随行的女佣叫来,带着盘七妹去洗澡,自己则坐着慢悠悠处理公文。 这个瑶族妹子啥都不会,等回到江西之后,得先学会说汉话,再送去女校跟小妹一起读书。 坐在书案前,随手翻开公文,却是宝庆、永州两府,连续三年旱灾。由于官吏还未抵达,前方军官说明情况,请求尽快调拨粮食赈灾,否则今年冬天肯定要饿死人。 唉,又是他娘的调粮赈灾,江西粮食哪里够用? 赵瀚很快做出批示,杀一批罪大恶极的地主,然后逼迫其他地主借粮。这样应该能够筹措不少,实在不行就多抄几家,反正赵瀚手里已经没余粮了。 明年夏收之后,必须把洞庭湖平原拿下,那是真正的天下粮仓! 批复完这件事情,赵瀚再次拿起文件,却是篇民间士子写的文章,叫做《广东田政要领》。 里面详细论述广东地主的复杂性,希望赵瀚能够合理微调政策,并且指出农会在顺德县分田的某些错误和疏漏。 “来人,把张家玉叫来!” 张家玉今年二十二岁,考上举人仅六天,广州城就被商贾夺走献给赵瀚。 此君本来不愿从贼,莫名其妙的,他家就分到田产。不是被分田,而是分到田产,因为他出身于贫困自耕农家庭。 这这这……这多不好意思,张家玉立即主动投靠,还带来一票江湖游侠。 也是个不安分的,一边考举人,一边混江湖。 历史上,此人为岭南三忠之一。 但是他忠得很有意思,李自成打到北京,崇祯还没死呢,张家玉就写信投效。 李自成败逃之后,张家玉死活不降满清,跑去南京投靠弘光帝,因为曾经变节,被南明小朝廷抓进监狱。 清军攻入南京,张家玉还是不投降,又跑去福州投靠隆武帝。 他凭借自己的江湖名气,召集豪侠抗击满清,前后数次受伤。最后一次,身中九箭,拒不投降,跳入水塘自杀。年仅三十一岁,谥“文烈”。 “咚咚咚!” “进来!” 张家玉推门而入,身着儒衫,腰间悬着一把铁剑。 赵瀚无视他身上的武器,问道:“此文作者,岩野先生是谁?说名字,不要字号。” 张家玉回答说:“岩野先生便是陈邦彦。” 赵瀚顿时叹息,随口问道:“就是那个很多士子推荐,招揽他却不愿来的陈邦彦?” “正是。”张家玉拱手道。 陈邦彦,也是明末岭南三忠,目前在乡下开馆讲学。地方官每有政事不决,都会征询他的意见。 四个字,出身大族! 正是由于赵瀚强行分田,陈家损失惨重,陈邦彦才坚决不受招揽。谁知赵瀚离开广州,他又主动写文章,指出赵瀚田政的疏漏之处。 这人闲不住,满腹经纶,科举不第,报国无门。 历史上,南京小朝廷建立,陈邦彦立即写下《中兴政要》,煌煌数万言,列出三十二条救国方略,独自跑去南京进献给弘光帝。 弘光帝拿到《中兴政要》,字太多,懒得读。 后来被隆武帝启用,陈邦彦带兵抗清,妾室和两子被清军抓住,以此逼迫他立即投降。陈邦彦回答:“妾辱之,子杀之,身为忠臣,义不顾妻子。” 继而,陈邦彦撤离广州,转攻三水、新会、香山,三战三捷。 在守御清远城时,清军挖地道炸开城墙。陈邦彦次子死于巷战,陈邦彦本人身中三刀,投水自尽被清军捞起。被抓去广州,陈邦彦还是不投降,狱中绝食五日,遭清军杀害。 岭南三忠,还有一忠叫陈子壮,此时就住在广州城里。 同样是全家惨死,而且陈子壮死得最惨,因为他是广东抗清领袖。 他被绑着从头顶锯成两半,由于身体晃动,只能锯开头皮。陈子壮对刽子手高喊:“蠢材,界锯人需用木板也!” 刽子手连忙把陈子壮绑在木板上固定,活生生将其从中锯开。 被锯开了天灵盖,陈子壮还在吟绝命诗:“金枝归何处,玉叶在谁家?老根曾愿死,誓不放春花。” 弟弟陈子升,带着母亲藏到山中。听到儿子牺牲,陈母悬梁自尽。其妾室张玉乔,被满清将领李成栋收纳,闻夫死讯,自刎而死。 陈子壮是以礼部右侍郎身份,被崇祯罢官归乡的。 只要他愿意投靠,广东士子必定蜂拥而至。可惜,此人也是大族出身,非常不满赵瀚的分田行为。 “唉,岭南三忠,只得一忠半。”赵瀚再次感慨。 张家玉问道:“谁是岭南三忠?” 赵瀚敷衍道:“古之豪杰耳。” 岭南三忠,一个主动前来投效,一个只写文章建言,一个躲在书院不出,岂非是得了一忠半? 第278章 276【回家】(为双盟主“Hello付先生”加更) 赵瀚跟张家玉聊起陈子壮,言语中露出招揽之意。 张家玉突然说:“秋涛先生有一胞弟,名叫陈子升,或可先招来做事。” “其弟才学如何?”赵瀚问道。 张家玉回答:“善琴,善诗。其琴艺绝佳,岭南之地,无出其右者。更自创诸多琴曲,皆余音绕梁之作。” 原来是个音乐家。 张家玉又说:“陈子升有一挚友,名叫邝露。此人绝世之才也,诗词、书法、音律、金石、兵法、箭术、骑射……无所不通。他还前往澳门,学到西夷的火铳、击剑之术。” “我怎没听说过此人?”赵瀚问道。 张家玉说道:“邝露此人,放荡不羁,蔑视礼法,如今正在广西避难。” “因何事逃去广西?”赵瀚问道。 张家玉说道:“四年前,邝露乘醉策马,纵游花灯夜市。南海知县黄熙,正好也出衙赏灯。邝露没有避其仪仗,还当场赋诗讽刺:‘骑驴误撞华阴令,失马还同塞上翁’。知县黄熙因此嫉恨,百般刁难邝家,邝露离乡避祸至今。” “哈哈,真是灭门的县令,”赵瀚笑道,“此人还有什么趣事?” 张家玉说道:“邝露五岁能诗,十五岁应道试,他以真、行、草、篆、隶五种字体答卷,被督学当场叫去质问。广东督学震怒,判其答卷为最末等,邝露狂笑拂袖而去。” 赵瀚摇头失笑:“好个狂生,十五岁就敢触怒提学使。” 其实,邝露在广东的事迹,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他被知县报复之后,与其说离乡避祸,不如说旅游全中国。北直、南直、山东、浙江、湖广、江西、广西……半个中国,都被邝露给走遍了,沿途记载山川地貌、民族风情、珍禽异兽、趣事逸闻。 此时此刻,邝露正在跟广西瑶族女土司谈恋爱,还做了女土司的书记官。 这样一个放荡不羁的大才子,北京失陷之后,立即前往南京献策救国。 后来死守广州十个月,由于叛徒通敌献城,广州城破。 眼见败局无法挽回,邝露脱掉甲胄,回家换上儒衫,抱着名琴“绿绮台”,放声狂笑走上街头。 他跟满清骑兵撞个正着,清兵本欲杀之,他抱琴大笑:“此何物?可相戏耶?”清兵也大笑,把他当成疯子。 邝露见清兵不杀他,再次回家,把毕生收藏放在身边。一边弹琴,一边高歌,抱琴绝食而亡。 其长子邝鸿,领义军千余人,在广州东郊与清兵力战而死。 张家玉说:“此人胸怀抱负,只因世道败坏,他才变得放荡不羁。总镇施政清明,邝露若是回乡,很可能愿意投效。” “若是此人回乡,便让他到总兵府听用,陈子升也招来吉安听用。”赵瀚点头道。 现在江西籍的官员,占到三省官员的90%以上。 这不是一个好现象,必须加快提拔湖南、广东籍官员。但赵瀚又不能破坏升迁制度,于是这次去广州,搜罗张家玉这种广东士子,带回总兵府做秘书。 湖南那边,也有几个士子,由于表现优秀,被赵瀚招来做秘书。 一来可以通过这些秘书,更加准确的处理湖南、广东事务。二来今后也可以外放,增加两省中高层官员的数量。 这个邝露,被赵瀚预定了。 事实上,此时邝露已在回乡途中,他离家四载想念妻儿。就是那个女土司缠着,舍不得他走,生生又多留一个月。 …… 盘七妹洗漱完毕,被女佣领去卧室,却久久不见赵瀚回房。 她左等右等,又兼旅途疲惫,不知不觉就倒床上睡着。 “咿呀!” 不知过了多久,开门发出的声响,把盘七妹从睡梦中惊醒。 她连忙坐起来,擦掉嘴边的口水。 赵瀚脱掉外衣,随手扔开,笑道:“洗澡都不换衣服啊。” 盘七妹换了一套贴身衣服,婚礼盛装却还穿着,这玩意儿得新婚夫妻一起脱。 赵瀚走过来,对她的发饰很敢兴趣,一件一件的拆下来。特别是铃铛,走起路来清脆悦耳,别有一番少数民族风味。 取下缠头和首饰,赵瀚又帮她解绑腿、护膝。 这个更有意思,明明是实用性的工具,却成了婚礼盛装的一部分。 盘七妹越来越紧张,直到赵瀚解她上衣,羞得连忙闭上双眼,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好大! 外衣解开,更加直观。 盘七妹睁眼偷看,却见赵瀚也盯着她,连忙红着脸钻进被窝里,背对着男人假装睡觉。 感觉赵瀚也钻讲来,还伸手搂着她的腰,盘七妹浑身发烫,半个身体都酥软。 赵瀚总有一种邪恶感,他个子很高,盘七妹却只有1米5,外加一张童颜圆脸,此刻就跟抱着个小女孩似的。 从离开吉安南下,已过去两个多月,赵瀚着实被憋坏了,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啊。 翌日清晨。 赵瀚打着哈欠醒来,他的生物钟一向准时。 想要动弹,身体却被缠住,盘七妹像抱玩偶一样抱着他。 赵瀚将小姑娘的手臂挪开,盘七妹立即醒来,笑着说了句听不懂的瑶语。 “你再睡会儿吧,过一阵才出城登船。”赵瀚说道。 盘七妹却扑上来,要跟赵瀚亲嘴,昨晚后半程,这丫头可是疯得很。 不愧经常干农活,体力十足,耐力优秀。 破天荒的,赵瀚晚起了,一直到亲卫跑来敲门。 盘七妹连忙服侍他穿衣服,两人牵着手出去,小姑娘满脸红润,就是走路有些不方便。 坐船沿浈水而上,过了南雄府下船,必须沿梅岭古道翻越大庾岭。 盘七妹的身体早已恢复,嫌骑驴翻山太麻烦,干脆自己下地走山路。好家伙,各种陡峭山路,打着绑腿健步如飞。 见此情形,赵瀚决定了,下次扩军之时,一定要招募山民为兵,专门组建一支山地作战部队。 进入江西地界,一路坐船回吉安,抵达总兵府时已是初冬。 盘七妹还没下船,就被吉安码头的繁华所震撼,她在赣州和南雄已经震撼了两次。 “总镇回来了!” “总镇,快来尝尝我的烧鸡。” “……” 从码头经过,百姓主动避让,退至街边跟赵瀚打招呼。 赵瀚不断微笑挥手,这些百姓笑得更开心,就像是老朋友久别重逢。 当然,也有不少路人,把视线落在盘七妹身上。 盘七妹觉得一切都很新奇,看着各种服饰和货物,这里仿佛另一个世界。 吉安府城,如今繁华无比。 究其原因,是因为赵瀚统治时间最久。这里不但安定了好几年,而且百姓日趋富有,就连城里的打工者,现在都能隔三差五吃顿小酒。 百姓可支配收入增多,消费当然也要变多,加之吉安府城地处商业水道要冲,街市繁华程度甚至超过了南昌、九江等城。 最明显的是衣服! 样式变化不大,颜色却更加多变。 以前的城市平民,大多穿着靛蓝布料,跟大同军旗一个颜色。而今,大量出现扎染、蜡染布料,靛蓝色衣服上面多了各种图案。 另外,红色、翠蓝、宝蓝、墨绿等颜色,也零星出现在平民身上,那可都是有钱人的专属。 只从平民衣服来看,以前的吉安府城,显得有些死气沉沉,而今却日渐鲜活生动起来。 赵瀚喜欢这种生动与鲜活。 继续发展下去,恐怕就是衣服样式的改进,慢慢变得更加时尚好看。 郑森、张家玉等人,跟随赵瀚一起回来,此刻的感受比盘七妹更加震撼。 其一,吉安府百姓,跟赵瀚的关系太好了。没有畏惧,只有喜欢,是那种发自真心的拥戴。 其二,这里看不到乞丐,也看不到极端贫困之人。 “此大治之世也!”郑森感慨道。 张家玉按剑点头:“确实如此。” 胡梦泰笑道:“整个江西,都将慢慢变成这样,广东再过几年也会的。” 这些随员,各自散去。 赵瀚带着盘七妹,直奔总兵府内宅。 费如兰半天去女校做老师,半天留在家里打理各种事务。她已经收到赵瀚回来的消息,带着孩子和佣人站在院门口迎接。 “夫君!” 费如兰满脸欢喜,随即看到赵瀚身边的盘七妹。 赵瀚从怀里掏出一支银簪:“我在广州看到的,样式都不错,就买了几支回来。小妹和如梅也有。” “真漂亮,”费如兰握住银簪,笑着说,“这位就是妹妹吧。” 赵瀚介绍道:“盘瑶,盘七妹,她不怎么会说汉话。” 半路上,盘七妹又学了一些,而且还记得先生教导的礼仪。她矮身行礼道:“姐姐万福!” 费如兰一点看不出醋意,拉着盘七妹的手说:“快进去说话。” 少男少女,新陈代谢都快。 自从选美脱颖而出,盘七妹已经很久没干粗活,手心里的茧子也在渐渐消失,费如兰拉着手也没感觉出异样。 赵瀚抱起铳儿,踱步走到院中:“小妹今天读书?” “放假,到数学会那边去了,今天好像有个什么数学聚会。”费如兰说。 赵瀚笑道:“她有正事做就好。” 费如兰说:“妹妹是住这里,还是重新收拾一进院子?” “先住这里吧,她言语不通,先把汉话学会再说,”赵瀚放下铳儿,从身后搂住费如兰,“娘子想我没有?” 费如兰心头一甜,红着脸说:“快放开,妹妹跟佣人们都在呢。” “不怕,由她们看着。”赵瀚一阵腻歪,其实是怕费如兰吃醋。 盘七妹笑了笑,然后四下打量院子,觉得院角可以摆一排鸡笼,否则就实在太浪费地方了。 第279章 277【打仗就是赌博】 赵瀚返回吉安之时,北直隶那边的战况有些胶着。 杨嗣昌被调离北京,前往湖北征讨流贼,这对北边战事似乎没啥影响。 什么杨嗣昌、高起潜合谋陷害卢象升,故事内容编得很像演义。就算真要陷害,也不会如此低级,否则杨嗣昌哪能一直受到皇帝信任? 真实的情况是,卢象升主动建议分兵,并写信与杨嗣昌商量,杨嗣昌同意了分兵计划。 这可以通过两人的奏章查证,卢象升是根据战局而选择分兵,他奏章里的原话可概括为:各路军队聚集,看似合兵,实为臃肿,浪费兵力;分兵守御各城,就形成一个个孤军。合兵囤积、分兵守城,都是兵家大忌,应该视满清动向而分合。 清军分兵了,于是卢象升也分兵,否则就是任由满清劫掠地方。 杨嗣昌非常配合,让卢象升统率宣大之兵,兵力为31500人。怕卢象升出现闪失,又调蓟镇兵过去,于是卢象升手中兵力达到四万,超过高起潜的三万九千人。 这个时空,杨嗣昌被调走,卢象升主导战争。 开局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兵分两路,卢象升手里有宣大、山西、蓟镇、保定兵四万,高起潜掌控兵力三万九千。 接下来的变局,还是一模一样。 宣大总督陈新甲,被调来北直隶驻守皇陵,卢象升划拨了部分军队给他。 同时,一些关键城市和据点,必须派兵驻防,任务交给蓟镇、保定和部分山西兵。 情况就变成了,卢象升率24000人,追击阻截一路清军。陈新甲率4500人,驻守皇陵。高起潜率39000人,追击阻截另一路清军。剩下的部队,全部用于防守战略要点。 让我们来看看,战局是怎么戏剧性变化的。 昌平,皇陵。 “总制,冀北道塘报!” “拿来!” 陈新甲一手夺过军报,是冀北道朱家仕送来的。 监生吴以敬,上报山阴知县,说发现清军过了龙泉关,消息层层传递送到陈新甲手中。 在此之前,陈新甲还接到军报,说清军抵达获鹿,要通过井陉走固关进山西。 两份军报,都指明清军要去山西。 只不过,一个走龙泉关,一个走固关,完全相反的两条路线啊。 陈新甲仔细思考之后,提笔给兵部写塘报,大致内容为:前日获塘报,有鞑奴在真定,前哨已至获鹿、井陉,将奔固关出山西。今获冀北道塘报,奴夷已过龙泉关,恰与之前塘报内容相符。 两份完全相反的塘报,在陈新甲手中,居然完美契合了,而且还敢发给兵部。 历史上,正是陈新甲的这个军情,导致卢象升孤军奋战而死。 其中也有杨嗣昌的锅,因为杨嗣昌接到情报之后,立即把陈新甲等人调回山西。 接着,杨嗣昌又给卢象升写信,说清兵已过龙泉关。卢象升以为满清分兵,劫掠山西去了,立即把王朴等将的精锐调去追击,结果自己只剩几千孤军被围歼。 陈新甲跟熊文灿一样,都是杨嗣昌举荐提拔的。 杨嗣昌、陈新甲两人,究竟是不熟悉地理,导致错误判断。还是故意而为之,想要害死卢象升? 都有可能,说不清楚,后人只能猜测。 而今因为赵瀚崛起,杨嗣昌被调去湖北,不在北京瞎指挥。 兵部侍郎有一大堆,都被派去地方做督抚了,只剩左侍郎谢文锦、右侍郎孙必显。 这两人,都是东林党出身,都是杨嗣昌提拔的。 而杨嗣昌跟东林党属于死对头,这两人能被提拔,估计是背叛了东林党。 接到军报之后,谢文锦立即说道:“如此重要军情,快快上报陛下议事!” 孙必显则眉头紧皱,他做过山西按察司经历,而且他本身又是陕西人。他懂得一些军事常识,也懂得一些山西地理,陈新甲发来的这份军情,怎么看都觉得有问题啊。 鞑子这次入关,就那么几万人。之前已经分兵,现在哪还能兵分两路,从两个相反的路线去山西? “咳咳咳咳!” 孙必显已经病入膏肓,历史上,他再过半个月就要病死。 若非杨嗣昌离京,兵部急需知兵之人,孙必显肯定躺在家里。 “不对……咳咳咳,肯定不对。”孙必显胸闷气短道。 两人结伴前去找崇祯,孙必显走不动路,只能由太监背着去乾清宫。 见孙必显身体虚弱,崇祯吩咐太监:“搬两把椅子来。” 不待孙必显坐下,崇祯就焦急问道:“可是有什么重要军情?” 谢文锦立即拿出陈新甲写给兵部的塘报:“陛下,西路鞑奴,已过龙泉关进山西。” “龙泉关守将是谁?之前毫无征兆,竟突然被奴军攻破!”崇祯愤怒道。 “陛下……咳咳咳!” 孙必显连声咳嗽:“军情不对,龙泉关与固关,一南一北,鞑奴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方向。” “取地图来!” 崇祯让太监取来地图,找到两个关口之后,点头说:“确实距离很远。” 孙必显让太监挪椅子,扶着他坐近了,指着两关中间以东的地方,说说:“前些时候,鞑奴还在此地。两道关口,进兵方向南辕北辙,此事显得颇为蹊跷。” 谢文锦说道:“根据陈新甲发来的塘报,鞑子很可能派少数兵力,前去攻打固关。此调虎离山之计也,诱使官兵去南边追击。而鞑奴主力,则暗中向北,出其不意攻打龙泉关!此天赐良机也,这股鞑奴进兵如此迅速,肯定带的辎重不多。官兵可堵住龙泉关,令山西各府县、关卡严守,瓮中捉鳖将其全歼!” 分析得似乎很有道理。 崇祯听了颇为欣喜,点头说:“必是如此!” 孙必显还是隐约觉得不妥:“陛下,前线形势,瞬息万变。不如把这份塘报,原封不动转交给卢象升,让他自己来判断如何?” 崇祯犹豫不定。 若是塘报信息为真,那么这股清兵,就是孤军深入山西,极有可能将其全歼。一旦成功,就将取得崇祯登基以来,面对满清作战的最大胜利。 可若是塘报信息为假,又或者出现什么意外,那么就将酿成惨败。 崇祯想要大胜,又怕迎来惨败。 他不敢做出决策,突然有些后悔,若不把杨嗣昌调走就好了。如此关键时刻,杨尚书定能拍板决定,不似眼前这两个侍郎,跑到皇帝的面前来争论。 “你敢确信军情为真吗?”崇祯问谢文锦。 谢文锦欲言又止,瞬间不敢说话。他相信自己的分析,可万一出问题呢?自己就要背大锅了! 崇祯就是要让谢文锦做决定,出了事也可以让张文锦背锅。 谢文锦不说话,崇祯只能问孙必显:“你能确信军情为假?” 孙必显当然不敢乱说,连忙一阵咳嗽。结果假咳变成真咳,一咳就止不住,捂嘴咳嗽好长时间,手心里全是鲜血。他模棱两可道:“臣只是觉得军情蹊跷得很,可以原封不动发给卢象升。卢象升乃知兵之人,他会自行做出判断。” 君臣三人,似乎同时患上选择困难症。 崇祯仔细思索之后,说道:“勒令宣大总督陈新甲、大同巡抚叶廷桂、山西巡抚宋贤,立即带各自标兵回防山西。把陈新甲的塘报,原本抄撰发给卢象升。” 这两个命令,似乎考虑得很全面。 把一个总督、两个巡抚的标兵调去山西,可以防守可能出现在山西的清兵。同时,又把官兵主力的行动路线,交给卢象升自己来决定。 但是这么一调兵,把卢象升布置在北面的防线,直接给搞成了筛子…… 三日之后,卢象升接到这份军情。 卢象升都看傻了,一时之间搞不明白,连忙把王朴、杨国柱、虎大威、李重镇等将领叫来议事。 “诸位怎么看?”卢象升问道。 众人看了军报,同样迷糊得很。 王朴问道:“会不会是固关、龙泉关的守军,风闻奏报,胡乱上报鞑奴行迹?” “也不对啊,”杨国柱说道,“鞑奴已过龙泉关的情报,是山阴知县发来的。如果是真的,说明鞑奴早就到山西了。” “鞑贼若是早去了山西,那我们这些天追的鞑贼,都是鬼变的?”虎大威反问。 李重镇的判断,跟兵部左侍郎谢文锦一模一样:“可能鞑贼分兵了,一支在前方劫掠,引导我军主力南下。一小股前往固关,以此迷惑我军。西路鞑贼的主力,其实暗中去了山西。” 王朴说道:“鞑贼之前就兵分两路,西路鞑贼哪还能兵分三路?” 对于军情判断的压力,此时完全落在卢象升的身上。 历史上,卢象升收到的军情,经过了陈新甲的加工,再经过杨嗣昌的判断,早就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吓得他连忙分出重兵去山西,导致自己孤军被包围。 此刻收到的,只是陈新甲的粗加工信息,卢象升同样被迷惑得不行。 这玩意儿只能靠猜! 一旦猜错,满盘皆输。 卢象升屏退众将,把近一个月的军报,全部翻出来比对时间、地点、路线。 卢象升隐约感觉,满清没有再分兵去山西。 可又不能笃定,因为他手里的其他军报,也极有可能并不准确。 还是得靠猜…… “传令诸将,按原定路线追击,不要回防山西!”卢象升必须赌一把。 第280章 278【煎熬】 卢象升很累,身心疲惫。 不管是原有历史,还是这一个时空,今年都有是否议和的大争论。 但战和之争,在清军抵达北京时,就实质上已经结束。 兵临城下,还议和个鬼啊? 满朝君臣再怎么智障,也不会幻想满清打到北京还能议和。 历史上,卢象升、杨嗣昌、高起潜的矛盾核心,并非《明史》所写的主战与主和,而是战略方针完全不同! 卢象升属于“主战派”,主动作战,伺机歼敌。 高起潜属于“避战派”,囤积重兵,消极防守。 杨嗣昌属于“稳战派”,分兵守城,切忌浪战。 杨嗣昌和高起潜,都指望满清抢完就走。唯一的区别,是高起潜完全不敢打,杨嗣昌在十足把握之下愿意打。 为了阻止卢象升冒进浪战,杨嗣昌甚至故意拖延粮草供给。 “督师,粮草快不够了!” “再派人回去请粮。” 卢象升不但在跟满清作战,还在跟身边的文官武将作战。 即便杨嗣昌调离北京,情况依旧无法改变。 因为高起潜不愿打野战,卢象升麾下将领也不愿打野战。于是,前者克扣粮草,后者阳奉阴违,以此来逼迫卢象升不要乱跑。 像王朴这种将领,统兵八千,关键时刻很可能不战而退。 对于边镇武将来说,即便整个北直隶被抢光了,只要不被满清打下北京即可。百姓被烧杀抢掠,这事儿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想保住自己的部队。 保住了部队,就算大败而归,皇帝都不敢从重处罚。 失去了部队,就算大获全胜,也有可能莫名其妙丢官下狱。 既如此,为何要主动寻求野战? 远隔两三百里跟着,等满清抢完离开,他们再“收复”失地不好吗? 卢象升正在巡视军营,突然有一处闹腾起来。他连忙骑马过去,半路碰到报信的,立即问道:“出了何事?” “督师,李重镇部闹饷,说已经两个月没发饷了。最近还在减餐,都抱怨吃不饱。”报信者说。 卢象升无奈叹息,骑马过去安抚闹饷士卒。 他手持尚方宝剑,总督天下勤王兵马。可高起潜却是总监,监督天下兵马,杨嗣昌不在北京,粮草全被高起潜控制。 如果卢象升真被害死,绝不可能是被一两人陷害。 而是负责带兵的文官武将都要害他,只有卢象升死了,大家才不用打硬仗。只有卢象升死了,才能安心守城,等着满清自己离开! “报!!!!!” 卢象升刚把闹饷士卒安抚住,突然有探子来报:“督师,鞑奴围困巨鹿,巨鹿知县派人求援!” “再探!” 卢象升召集众将议事,说道:“奴军就在巨鹿城外,明日开拔南下!高监军高起潜的大军在临清,我已派人请他合兵杀敌!” “此必鞑奴围城打援的诱敌之策,不可轻举妄动。”王朴说道。 李重镇则说:“皇帝还不差饿兵,士卒缺粮缺饷,士气低迷,不给足粮饷哪能打仗?” 李国柱叹息道:“等高监军的部队合兵再说吧。” 虎大威和其他将领低头不语,显然也不同意救援巨鹿。 卢象升手握尚方宝剑,对这些将领毫无办法。 因为武将们说得都对,满清肯定在围城打援。而且,皇帝不差饿兵,不给足粮饷的话,士卒很可能爆发兵变。 强行下令进攻,或者杀人立威,立即就会有兵变发生! 卢象升只能作罢,一边等着粮草,一边等着高起潜过来合兵。 关于粮草短缺,还真不全是高起潜故意刁难。 满清沿途大肆破坏,官兵无法就地征粮,只能从北京运过来。他们撵着满清南下,粮道越拖越长,都已经快到山东地界了。 本就不多的粮草,高起潜自然先补给自己,剩下的零碎再扔给卢象升。 卢象升就这么一直等着,粮草好歹等来少许,高起潜却在龟速行军。临清与巨鹿只有百余里,而且沿途都比较平坦,高起潜的四万大军足足走了十天。 双方通过信使联络,约好南北夹击清军。 高起潜扎营不动,想让卢象升先打一场。卢象升若胜,他就乘胜追击;卢象升若败,他就退守临清。 卢象升信心满满准备合击,谁知麾下将领全都不动。 那些家伙,再次撺掇士兵闹饷,而且是宣大各部一起闹。不把粮饷给足,坚决不肯前进。 卢象升大怒,祭出尚方宝剑,接连斩杀二十多个闹事军官。 高级武将他不敢杀,低级军官却无所谓。 终于,整顿两日,全军出发。 此次入关的清军,到底有多少兵力,大明现在都还没搞明白。只知道除了炮兵,其余皆为骑兵,而且兵分三路南下劫掠。 巨鹿这边,大概可能有一万左右满清骑兵。 卢象升带兵杀去,至巨鹿县城数里,迎面两千敌骑奔来。 “驱离便可,莫要追得太远。”卢象升派遣骑兵追击,他麾下共有七千骑兵。 这两千满清骑兵,似乎没想过接战,见到大明骑兵出来,立即转身就逃跑。而且各种绕弯子跑,目的只是迟滞卢象升的进兵速度。 哨骑已经发现清军大营,但不敢太过接近。 卢象升率领大军,小心翼翼逼近。又拖了半天,终于发现情况不妙,满清的巨鹿城外大营居然是空的,只有掠来的几千头运粮牲畜,甚至连男女丁口都没有掳掠! 今年鞑子破关,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在战争的前两三个月,只是不断的搞破坏,没有大肆进行抢劫。 作战意图很明显,满清在北京周边打了败仗,于是分兵把明军往南边拖。明军的补给线越拖越长,各部矛盾越来越多,士卒越来越疲惫,满清再伺机消灭有生力量。 历史上,卢象升只剩五千兵,满清就去攻击卢象升。 而现在,卢象升有两万四千人,高起潜有四万人。满清吃过卢象升的亏,直接跑去打高起潜,留下一座空营迷惑卢象升。 “高总监危矣,快快去救援!”卢象升站在空营内大惊失色。 那些边镇武将,却一个个欣喜不已。 他们救下了巨鹿县城,还夺回数千头牲畜,夺回牲畜驮运的许多粮草。 都是战功啊! …… 却说高起潜带兵过来,直接绕去鸡泽县驻扎。此时的鸡泽县城,夹在滏阳河与洛河之间,有两条河保护自然安全得很。 这货就没想过要打仗,否则的话,绝不可能驻军在这种利守不利攻的地方。 怕什么,就来什么。 高起潜和少量心腹住在城里,大军则在城外扎营——巨鹿县城不大,四万士兵不可能全塞进去,而且还有无数粮草辎重,只有守城才会把大军放进去。 这天中午,他喝得酩酊大醉,正在城里呼呼睡午觉。 一个太监惊慌跑来:“不好了,奴军渡河了,正在朝鸡泽杀来!” “多少人?”高起潜惊慌询问。 “不晓得,怕是有两三万骑兵!”小太监回答。 屁的两三万,这一路清军,顶多能有万余骑兵。 “快快让大军进城拒守!” 鸡泽县城很快城门开启,骑兵率先入城。渐渐的,已经能听到隆隆马蹄声,四万大军顿时惊慌失措,不要命的往城里面冲。 “关闭城门!” “放箭,放箭!” 不是对着满清放箭,而是对着城外明军放箭,城门口也开始自相残杀。 马蹄声越来越近,眼见无法进城,剩余士卒立即往南边溃逃。 四万大军,只有一万二千多精锐进城。 剩余二万八千人,一半以上是民夫和辅兵,就这样暴露在满清屠刀下。 清兵一路追杀,将城外明军杀散之后,头也不回的朝广平府城而去。他们要继续劫掠粮草,继续引诱明军南下,继续拖长明军补给线。 高起潜站在城楼,望着清军南下,顿时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鞑奴没有围困鸡泽。” 又过一日,卢象升带兵来援,被高起潜怒斥畏敌不前。 弹劾奏章,已经发往京城。 至于内容嘛,两人合攻满清西路大军,高起潜英勇作战,卢象升畏敌不前。致使无法形成合攻之势,痛失歼敌良机,导致高起潜吃了一场大败。 又过数日,高起潜与卢象升麾下武将串联,很快搞出一场闹饷兵变。 高起潜发出第二封弹劾奏章,指责卢象升贪墨军粮,只顾自己麾下标兵,导致宣大边军将士兵变。 还是那句话,除了卢象升,没人愿意打仗。 卢象升究竟是被弄死,还是被抓去下狱,他们都无所谓。只求卢象升别再做统帅,再这样打下去,各路兵马都要被清军吃完了。 说实话,如果抛开私心,很难分清谁对谁错。 卢象升的战略决策,在前期是肯定正确的。但如今拖到后期,战线拉太长了,根本没法再打,继续野外作战,还得被清军各个击破。 卢象升的天雄军扛得住,其他部队哪扛得住这种远距离追击战? 作为一个全军统帅,如此局面,不能乱来。 可又不能不打,总不能放任满清烧杀抢掠吧? 换谁来坐这个位子,都得跟卢象升一样纠结。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大明,没救了。 第281章 279【欣欣向荣与腐败衰朽】(为企鹅大佬加更) 卢象升被革职了,但没有一撸到底。 被革去总督天下勤王兵马的头衔,收回尚方宝剑。再革去荣誉兵部尚书职务,降为兵部左侍郎,依旧可以继续带兵,只能带自己的五千标兵。 高起潜的两封弹劾奏疏,只不过是催化剂。 真正原因,是崇祯对卢象升失望透顶。满清数次入关,没有哪次能像这样,居然从北京一直打到济南! 杨嗣昌、洪承畴、孙传庭,被紧急召回北京。 他们三个抵京之前,还得要有统帅啊。于是,内阁首辅刘宇亮,被崇祯扔去前线,以首辅之尊全权负责战局。 刘宇亮,四川人。 只看籍贯,就知道是杨嗣昌提拔的。熊文灿是四川人,谢文锦是四川人,全都是杨嗣昌的心腹。 反正,只要不是南直隶、浙江籍官员,杨嗣昌都非常愿意提拔。 或者说,崇祯非常愿意提拔! 东林党是真不行了,被皇帝打压得太惨。 在《东林点将录》里,谢文锦可是“地威星百胜将”。至于孙必显,则是“地慧星一丈青”。两人全部背叛东林党,被杨嗣昌提拔为兵部左侍郎、右侍郎。 兵部尚书杨嗣昌,可以提拔首辅! 刘宇亮此人,去年八月入阁,今年六月当首辅。 崇祯已经急了,接连罢免两位首辅,同时还罢免阁臣。导致刘宇亮刚刚入阁,十个月时间就做首辅。 被崇祯派去指挥全局,刘宇亮怕得要死,但又不敢不去。 这货刚到安平,听说清兵将至,也不核实真假,吓得直接逃去晋州。 晋州知州陈弘绪关闭城门,怒斥首辅:“督师是来御敌的,贼寇将至,为何忙着躲避?你说来征粮,自找户部去。想要入城,不敢从命!” 刘宇亮大怒,派快马弹劾,把陈弘绪抓捕下狱。 百姓拦着不让走,说愿意代替知州下狱,还有人扬言要去北京伸冤。没办法,抓不走人,只能让吏部贬官调用。 面对如此结局,陈弘绪愤懑不已,干脆回家投靠赵瀚! 他本就是江西人。 刘宇亮又辗转跑去天津,就是不敢南下。自己不敢直面鞑子,却弹劾武将畏敌不前,把一堆武将都得罪光了。 终于,洪承畴、孙传庭带兵勤王,与刘宇亮合兵十余万。 十多万人,愣在原地,不敢动弹,因为刘宇亮不许轻敌冒进。 等杨嗣昌回到北京,对刘宇亮非常不满。 薛国观想上位做首辅,于是找杨嗣昌帮忙,把刘宇亮给抓捕下狱,崇祯朝又一位首辅完蛋。 多尔衮见明军不分兵,十多万人缩成一团,根本没办法吃掉。于是,多尔衮下令撤兵,带着无数人口、牲口、财货,大摇大摆的返回辽东。 接下来,开始内斗。 杨嗣昌要留下卢象升、孙传庭的部队,用以守卫蓟辽,防止鞑子再次入关。 卢象升、孙传庭坚决反对,一番操作,被杨嗣昌丢进监狱。 赵瀚带来的变化,似乎只是让卢象升、孙传庭成为狱友…… 当然不止! 大明财政更加艰难,阵亡将士无力抚恤,立功将士无钱赏赐。 鞑子仅离开三个月,保定就爆发兵变,紧接着河南也爆发兵变。 河南兵变闹得非常大,面对官兵征讨,直接变成流寇,跑到陕西投李自成去了。 被打残的李自成,因此恢复实力,带着官兵绕了一圈,重新回到河南招募饥民,瞬间又有了十多万人多为孱弱饥民。 流寇过境,已经不用裹挟,百姓自会来加入。 由于朝廷主动攻击,张献忠提前流窜,倒不算降而复叛,熊文灿也没有因此获罪。 趁着官兵围剿李自成,张献忠跳出包围圈,重新跑去南直隶转悠,差点把凤阳老朱家的祖坟再扒一次。 西北流寇,比历史上壮大得更加迅猛! 面对如此局势,朝廷只能加派练饷。被赵瀚占据的江西、湖南、广东,自然不可能摊派,但练饷总额却没减轻多少,老百姓更加难以承受。 不说北方战乱省份,就连四川都出现了好几股农民军! 整整提前两年,山东起义,阻断漕运,北方粮价暴涨。围困李自成的部分官兵,还有防备满清的蓟辽官兵,被抽调到山东镇压起义军。 由于加派,广西、福建民乱再起。 之前贵州叛乱土司,由于朱燮元被调去江西征讨赵瀚,有一部分残兵躲在山里还没剿灭。而今也重新出山,攻占水西多个州县。 整个大明,只剩浙江、云南没有兵灾,其余各省全部在经历战争。 赵瀚带来的蝴蝶效应,在崇祯十二年彻底引爆! 就算让明史专家穿越过来,也肯定看不懂局势,已经全他妈乱套了啊。 现在的大明,就是一锅浆糊。 赵瀚在南方闹得再大,崇祯都管不过来了,因为北方全都在打仗。 …… 江西却很安定,赵瀚小日子过得不错。 把时间拉回崇祯十一年冬,满清还在肆虐,赵瀚下令改革制度。 江西、湖南、广东正式建省,增加工商厅等衙门。三省商贾,必须办理工商执照,预定正月初一生效。过了正月初一,还没办理执照者,不得经营各种生意。 妓院,也必须办执照。 而且不得有色情业务,经营属性为“歌楼舞榭”。每月定期检查两次,突击检查看情况,抓到了就重重罚款。俗称,扫黄。 肯定是无法禁绝的,没有哪个国家能做到,就算一时禁绝,也会死灰复燃。 能不能禁是一回事,禁不禁又是一回事。 即便是后世的日本,卖那啥也属于非法,隔三差五就要扫黄。 一旦将其合法,必然催生大量犯罪,比如拐卖、囚禁、虐待妇女。 政治改革的同时,军队也在改革。 大同军,从16000人,扩充为23000人。 南院军5000人,暂时驻扎广东。 北院军5000人,暂时驻扎湖南。 中院军5000人,暂时驻扎江西。 赵瀚亲兵1000人,驻扎吉安府。 江西水师,扩兵至4000人,驻扎鄱阳湖。 广东海军,扩兵至2000人含船员,驻扎于广州。 增设广州海岸警备队,兵额1000人含广州巡检司、香山巡检司,暂由被撤职的费如鹤掌管。 赵瀚那1000亲兵,从中院军里分出。中院军兵额不足部分,从江西农兵中挑选补充。 其余部队,就近招募士卒。 比如广东水师,从沿海渔民招募。驻扎广东的南院军,补充兵额时,招募广东山民入伍。湖广的北院军,则招募起义矿工入伍。 这些措施,同样也是为了平衡。 否则的话,不仅江西籍官员一大堆,就连军队也全是江西兵。 另外,还有军队内部改革。 大明军制一直在变,而且明末军制,南方和北方还不一样。 赵瀚之前的军队基层单位,分为伍、什、队、哨、总、营。 若拿解放军来比较,什就是班,队就是排,哨就是连,甚至人数都一模一样。 这些都不打算改变,但要取消总,增设团、旅,即伍5人、什10人、队30人、哨90人、营450人、团1350人、旅4050人。 加上其他各种人员,一个营的兵力约500人,一个团的兵力约1500人,一个旅的兵力约5000人含军医队、炊事兵。 旅团营什么的,赵瀚拿来就用了,很容易被将士接受。 义师,劲旅,这些本来就是军队用词。 三省改革,欣欣向荣,与大明的衰败形成鲜明对比。 …… “拜见总镇!” 几个广东、湖南士子,陆续抵达之后,集体前来拜见赵瀚。 湘南巡抚王之良,由于担心五个儿子,一直不愿投降。此人关学、实学造诣颇深,被扔去白鹭洲书院当老师。 长沙知府王期昇、长沙知县杨观吉,由于协助治理长沙有功,被扔在长沙那边当镇长,不用真的从小吏开始做起。 陶氏四兄弟,皆有献城大功。 他们的功劳暂且记下,因为年纪太小,老二、老三、老四被安排在吉安府读书。 老大陶爱之,被招为总兵府秘书。 在湘潭献城的王岱,也被招来赵瀚身边。 另外,还有广东的张家玉、陈子升、邝露,如今都是赵瀚的秘书。 胡梦泰被外放了,丢去湖南做县主簿。 赵瀚之前的秘书,直接外放一半,反正现在到处都缺官吏。 “你们都在吉安到处看过了吧?”赵瀚笑问。 王岱拱手道:“晚生先去了白鹭洲,再去了庐陵县中学,接着又走访城内、城外,还去郊外乡村走访。所言所闻,叹为观止,虽还不能称为大同,却也并不远矣。总镇乃千古之英主也!” “怎不能称为大同?我看吉安府已经大同!”陶爱之立即反驳。 张家玉笑道:“庐陵乡下,人人尚武,只村镇农兵就能席卷南方。” 陈子升叹息:“样样都好,青楼……不提也罢。” 由于强令青楼办理工商牌照,对外宣称是歌楼舞榭。于是在经营的时候,也以歌舞为主,想要上床还得加钱。 赵瀚笑着问邝露:“邝先生怎不说话?” 邝露叹息道:“蹉跎至今,只想做事,总镇偏偏让我做秘书。” “做秘书还不好?这相当于内阁的中书舍人,每日公文皆为天下大事,”赵瀚问道,“若是外放,你想做什么?” 邝露反而苦恼:“不晓得,我什么都会一些。” 这老兄文武双全,在外避祸数年,走遍半个中国,放荡性格已经收敛许多。 赵瀚问道:“你走遍各省,看到了什么?” 邝露回答:“民不聊生,王朝末世。” “跟着我好好做事,我会把这王朝末世,变得都跟吉安府一样安定富庶。”赵瀚说道。 “若能如此便极好。”邝露笑道。 赵瀚突然想起一个人:“郑森今日怎没来?” 张家玉回答:“他去数学会了。” 第282章 280【堕落】 “这是第一批银元。”费纯捧出个盒子说。 赵瀚笑道:“坐吧。” 费纯、宋应星各自坐下。 这枚银元非常漂亮精美,应该是两人特意挑选的。 正面竖直印着“壹圆”字样,周边有“崇祯十一年”、“江西造”等字样。背面主体图案,是稻穗和麦穗交叉,有“天下大同”字样。 赵瀚非常满意:“这稻穗、麦穗图案细密复杂,是用来防止伪造的吗?” “确实用于防伪,”宋应星点头说,“周边一圈圆点,也是用于防伪。” 赵瀚又问:“水力压制的?” 宋应星解释说:“用水转滚轴轧制。” 这个没啥技术难度,大明正德年间,奥地利哈布斯堡,就已经在采用滚轴轧币技术。 五十年前,西班牙采用水力滚轴轧币,造币厂的地址在西班牙本土。 近二三十年,墨西哥的造币厂,也开始采用此种技术。 赵瀚当初给宋应星提的要求,是必须用水力造币。若是水力造币,冲压反而更麻烦,滚轴轧制则非常简单。 赵瀚把玩着这枚银元,问道:“这是品相最好的吧,品相不好的呢?” 宋应星又拿出两枚银元,说道:“品相不好的,大致有这两种情况。” 赵瀚接过来一看,一枚严重弯曲,一枚图案错位。 宋应星解释说:“滚轴轧制,难免弯曲变形,必须人工锤平才能出厂。还有就是滚轴模板,有时可能对歪了,导致银元图案错位。” 赵瀚吩咐说:“图案错位的,就熔掉重制吧。” 西班牙的八里亚尔银元,各种币面弯曲,各种图案错位,照样拿出来流通。 “含银量多少?”赵瀚问道。 宋应星说:“一枚银元就是一两,含银八钱八,辅料为白铜。” 白铜就是铜镍合金,这枚银元含银量为88%。 至于西班牙银元,含银量为90%左右。。 2%的含银量差别,导致大同银元硬度高一些,轧制时币面弯曲也没那么严重,长期流通也没那么容易损毁变形。 另外,大同银元为一两,标准重量为37.3克。西班牙银元不足一两,标准重量为27.07克。 在中国流通使用,大同银元肯定更方便,可以直接对应一两银子。 赵瀚说道:“铸币厂、轧币厂、制票厂军票、官票,今后从工务司、财务司剥离。单设一个铸币局,归总兵府直管,由工务司、财务司协管。” “是!” 费纯和宋应星拱手。 费纯说道:“今冬到明年夏收之前,必须管制粮商,禁止粮食外运。请调几条水师战舰配合检查。” “可以。”赵瀚立即同意。 主要是一年之内,地盘多了两个省,导致江西粮食严重不足。若不进行管制,明年春天必然粮价暴涨。 别看年初之时,正兵只有16000人。 但同时出兵两省,参战的农兵和运粮民夫,人数就多达六万余。 用古代计算方式,赵瀚今年出兵八万! 若再吹一下牛逼,可对外宣称出兵二十万。 后期占领城池太多,又继续抽调农兵六千,分往新占领的城市防守。必须经过半年以上,等这些城市治安稳定,衙役捕快之类整顿妥帖,才能把各地守城农兵给撤走。 这些守城农兵,也要消耗粮食! 另外,还有大量官吏、宣教员、农会骨干出动,后续还要移民和赈灾。 江西、湖南、广东,都已经没什么余粮了。 若非大量发行军票,赵瀚连士兵的军饷都不够。他可不是满清,粮不够就跑去抢。赵瀚打下地盘,非但不能抢粮食,还得拿自己的粮食去赈灾。 因此赵瀚这次扩军,只敢增至23000人。 必须等到明年夏收,有了足够粮食,才能再次扩军5000人。 二万八千人的战兵,足够平定南方! 以这些战兵为骨架,随时可以拉出三十万大军。 处理完公务,赵瀚回到内宅。 “咯咯咯咯咯!” 不是谁在笑,而是母鸡的叫声。 盘七妹依旧跟费如兰住一个院子,可以互相交流作伴,也可以让盘七妹尽快学会汉话。 只不过嘛,另有一进空院,被盘七妹开辟出来养鸡…… 买了一只公鸡、六只母鸡,还有一大群小鸡。 盘七妹害怕鸡粪臭到别人,每天清扫得很勤快。而且鸡粪也不浪费,廉价卖给女佣,女佣拿回家囤积,再转卖给乡下农民。 对此,赵瀚和费如兰都哭笑不得。 “哇哇哇哇……” 突然一阵哭声传来,赵瀚寻声走进养鸡院,却见铳儿仰着脖子嚎啕大哭。 “怎的了?”赵瀚问道。 费如兰叹息说:“铳儿踩死了一只小鸡,也没人骂他,他自己就哭了。” 赵瀚抚摸儿子的头顶,柔声安慰道:“乖,不哭,不哭。” 铳儿指向身后,抽泣得话都说不连贯:“爹……爹,小鸡……不……不动了,被我踩……踩坏了。” “那你该不该小心一点,以后不要踩到小鸡?”赵瀚问道。 “嗯。”铳儿抹眼泪点头。 赵瀚笑道:“这就对嘛。不怕犯错误,但犯了错误一定要改正。记住了吗?” 铳儿半懂不懂,只是点头。 盘七妹已经收起小鸡的尸体,怕孩子看到了继续哭。 其实养鸡挺有意思的,至少铳儿非常喜欢,天天都要跑来喂鸡。费如兰偶尔跟来,倒是跟这些鸡混熟了,母子俩简直就是在养宠物。 小孩子的伤心,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过多久,铳儿就欢笑起来,用盘七妹拌好的米糠喂鸡,蹲在那里专心观察众鸡吃食。 临近傍晚,小妹回来了,郑森屁颠颠跟在身后。 郑芝龙那厮打听过了,赵瀚有个妹妹未嫁。他把儿子扔过来,还特地告诫儿子,可以跟赵瀚的妹妹多接触。 存着什么心思,不言而喻。 郑森没把这个事情放在心上,却莫名其妙被赵贞芳吸引。 因为赵贞芳活泼大方,不但熟悉唐诗宋词,还学完了《四书》,而且还会西番的数学。赵贞芳跟郑森接触过的少女不同,身上有一种自强自信,还有一种爽朗和洒脱——这是受到赵瀚影响。 反正,郑森被迷住了,有空就跟着赵贞芳跑。 郑森十五岁,赵贞芳十六岁,就像弟弟跟着姐姐。 为了有共同话题,郑森不但聊四书和诗词,还主动跟着赵贞芳学习数学。 “哎呀,你怎么还没学会,这种题我都教你几遍了,套用公式就能解的啊。”赵贞芳数落道。 郑森傻笑道:“我脑子笨。” 其实他早就会了,装傻充愣,只是想看赵贞芳责备人的样子。 一颦一笑,郑森都觉得好看。 郑森脸皮厚,一直赖着不走,明显想在这里蹭饭吃。 即便是吃饭时间,郑森的视线,都各种偷偷落在赵贞芳身上。 赵瀚越看越感觉不对,国姓爷他是要重点培养的,这怎么有点跑偏了啊? 赵贞芳是个聪明姑娘,早就已经察觉出异样。今天在家里吃饭,郑森居然还这样偷瞧,她顿时被羞得脸红,生怕被哥哥嫂嫂发现。 趁着赵瀚不注意,赵贞芳瞪了郑森一眼。 郑森被瞪得心花怒放,那种娇嗔模样,脸蛋还红红的,顿时把郑森给看痴了。 这什么鬼啊? 赵贞芳反而不敢再瞪眼,埋着头只顾扒饭,她现在心里好乱啊。 赵贞芳喜欢的是萧时选,虽然高冷得像块木头,但研究数学时特别有魅力。至于这个郑森,赵贞芳只当成小弟弟,可这个弟弟毫不掩饰的追求,又让赵贞芳心里多少有些喜欢。 有时候,赵贞芳会想,我究竟该选哪个才好? 赵瀚全当没看见,他不干涉这种事,一切凭小妹自己的心意。 吃过晚饭,郑森又跟着赵贞芳跑。 只剩两人独处的时候,赵贞芳狠狠刮了一眼,告诫道:“不许这样看我,跟傻子一样!” “好啊。”郑森笑道。 赵贞芳又说:“天很晚了,你不要跟着我,别人会说闲话的。” “姐姐明天去哪玩?”郑森问道。 赵贞芳说:“我明天要上课,可没什么时间玩耍。” 郑森说道:“等下课之后,我再去接你,我还有许多数学问题要请教呢。” “到时候再说。”赵贞芳觉得这人好无赖。 郑森站在院子里说:“你进去吧,我看着你回房。” “懒得理你。”赵贞芳转身就走。 进了屋内,把门关好,赵贞芳又忍不住偷看。 只见郑森还站在那里,赵贞芳感觉脸蛋发烫,同时又颇为自责。她觉得自己移情别恋了,明明喜欢萧时选,为啥又要这样呢。 少男少女的心事,总是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赵瀚则在跟费如兰、盘七妹聊天,家里人少,两个女人相处比较和谐,就连吃饭都在一起吃。 若是人多了,肯定无法如此融洽。 盘七妹的词汇量日渐增多,简单交流不成问题,就是不能说得太快、听得太快。她全程坐在旁边微笑,听着赵瀚给费如兰说话。 盘七妹很喜欢费如兰,又像姐姐,又像母亲,教会她很多东西,对她还特别照顾。 聊了一阵,赵瀚前往书房。 等看书两个小时回来,两个女人还在聊天,而且主要是一起陪铳儿玩。 “铳儿还没睡呢?”赵瀚笑道。 费如兰说:“眼皮子都打架了,就是不肯睡。” 铳儿趴在盘七妹怀里,眼皮子闭上又睁开,突然脑袋一耷就睡着了。 “我抱孩子回去。”费如兰起身说。 两个女人,一人一晚,赵瀚轮流同房。 突然间,赵瀚想起以前看过的小电影,口感舌燥道:“要不把孩子给奶娘,今晚一起睡吧。” “一起……”费如兰猛然反应过来,红着脸啐道,“不知羞!” “就一晚,就一晚。”赵瀚用哀求的语气说。 一直坚持不纳姬妾,现在却要玩花活,果然权势容易让人堕落。 费如兰起身欲抱着孩子走,赵瀚连忙拉住:“来嘛,来嘛,就一晚上。” “噗嗤!” 费如兰突然笑出声来,认识赵瀚这么多年,还第一次见他可怜兮兮的样子。 费如兰叫来惜月,让她把孩子抱给奶娘。 惜月把孩子抱出去,房门立即就关了。这姑娘瞠目结舌,忍不住朝里面偷瞧,心儿怦怦直跳,可惜很快就熄灯了。 盘七妹本来没搞明白,直到被赵瀚拉进卧房,看到费如兰也走进来,她才羞得缩去床上坐着。 看着姿色各异的两位美人,赵瀚浑身发热。 “不许看,把灯吹了!”费如兰的声音越说越低,直至细不可闻。 盘七妹猛地下床,两步跑去,一口吹灭。 屋内漆黑,只剩窸窸窣窣的脱衣声,随之而来的,是三人越来越重的呼吸。 都紧张兴奋得要命。 赵瀚终于堕落了,不再是一个纯洁的青年。 第283章 281【红尘尼姑】 崇祯十一年,冬。 杭州,西湖。 断桥,净居。 草衣道人王微,正在打理自己的花园。 花园里不惟有花木,还有一些蔬菜。她先打掉菜叶上的积雪,又去巡视一番花木,然后提起扫帚清扫院落。 王微今年四十一岁,七岁那年,父亲去世。族人霸其家产,并将王微卖入青楼。 十四岁时,王微开始营业,泛舟于南京、苏杭一带。 小有积蓄之后,王微突然失踪,布袍竹杖,游历名山大川,写成一书《名山记》。 十八岁时,王微爱慕茅元仪才学品性,与好友杨宛同时嫁给茅元仪为妾。茅元仪更喜欢杨宛,王微感到日渐疏离,于是选择独自离开。 十九岁时,王微来到杭州,遇到才子谭元春。 王微一见倾心,主动追求。 谭元春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名妓嘛,玩玩就可以,娶回家里做什么? 王微大病一场,离开杭州,游览名山。 再次回到杭州,王微出家为尼,遁入空门,自号“草衣道人”。 “砰砰砰!” 院门敲响。 王微放下扫帚,开门迎客。 却见富商之子汪明然,正站在门外,身后还有十多个士子。 汪明然,徽州巨贾,仗义疏财,喜欢结交名士与名妓。他与王微是多年好友,听说王微出家,立即在西湖边建了栋房子,赠送给王微潜心修佛。 柳如是与陈子龙分手之后,扬言要嫁给比陈子龙更有才华的人。汪然明也跑来安慰,劝她不要伤心,后来促成柳如是与钱谦益的婚事。 汪明然真正喜欢的,是女画家林雪。 年老之后,汪明然还跑去福建,千里寻访林雪,两人满脸皱纹重逢。 “诸位请进。”王微合十道。 女人独居是要赚生活费的,四十一岁的王微,自然不可能再卖身。 事实上,她礼佛之后就洁身自好。但时常有士子来访,不喝酒,只喝茶,吟诗作赋,谈古论今。 相当于名流的交际平台,而且非常高端,没有一定身份和名气,想来这里消费都不可能。 如果才华横溢,王微分文不收,把这当免费旅馆都可以。 汪明然介绍说:“这位是江西名士黄颖。” “见过黄公子。”王微行礼道。 徐颖拱手说:“久仰大名,今日幸得一见。” 其余士子,都没介绍。 王微感觉很奇怪,这些士子身着儒衫,竟然全部背着长剑。 不是文士剑,而是双手战剑。 王微请他们进去,给泥炉添柴煮茶。又拿出十多个蒲团,铺在地上供众人盘坐。 “近来可好?”汪明然问道。 王微回答说:“前日偶染风寒,已经痊愈。这两个月,怎没见公子?” 汪明然笑着说:“吾与黄贤弟畅游湖扬,一直不在杭州。” 王微对这个“黄颖”愈发好奇,认为是哪位高官之子,否则汪明然绝不会如此重视。 徐颖拿出三本书,全是最新版,一本叫《大同集》,一本叫《大同女将录》,一本叫《大同游记》。 把书递过去,徐颖问道:“女法师可曾听闻此类书籍?” 王微点头说:“《大同集》我见过。” 徐颖微笑道:“法师可翻阅《大同女将录》。” 现在就看? 王微扫视众人,见大家都不说话,于是好奇的翻开《大同女将录》。 花费两刻钟时间,王微把此书读完,顿觉心绪难平。她若年轻二十岁,必定抛下一切,立即前往江西投靠赵瀚。 合上书页,王微问道:“黄公子是赵天王的人?” “然也。”徐颖微笑道。 在扬州和镇江,徐颖的身份,几乎已是半公开。不但没有危险,反而受到礼遇,这种转变是在赵瀚攻占广东、湖南之后。 这十多个背剑士子,以前全是复社中人。 不管是东林党,还是现在的复社,主要成员为商贾和中、小地主出身。大地主、大商人也有,但占比很小。 大同理论散播出去之后,商贾和小地主非常喜欢,因为《大同集》也是他们的诉求。 这些背剑士子,清一色小地主,如今全是大同会员。 他们追随徐颖奔走各地,闲暇时候还要练习剑阵。遇到官府抓捕,遇到匪寇歹徒,直接拔剑招呼,至今还没吃过败仗。 王微好奇道:“我一个出家女流,公子何来寻访?” 徐颖说道:“请写一封信。” “写给谁?”王微问道。 徐颖回答:“石民先生茅元仪。” 王微一怔,随即苦笑。 茅元仪是她真正的初恋,她还嫁给茅元仪为妾数月。 茅元仪在辽东打过仗,是孙承宗的左膀右臂。还到江南筹集战舰,增强辽东水师,曾领十余骑保护孙承宗突围。 此人文武双全,文有《九学十部目》,武有《武备志》。《武备志》被后世称为“军事学的百科全书”。 这时他在福建,被贬去戍守卫所。 历史上,再过一年多,鞑子再度入关。茅元仪请求带兵勤王,遭到权贵阻挠,悲愤醉酒而死。 王微问道:“写些什么?” 徐颖回答:“江南诸府之惨状,照实了写。” “赵天王欲攻福建?”王微又问。 “早晚的事。”徐颖说得模棱两可。 王微再问:“为何不让茅家人写信?” 徐颖叹息:“茅家的土地太多,今后肯定要被分田。我去拜访过,非但闭门不见,还报官让县令抓我。唉,当时狼狈得很。” 是挺狼狈,徐颖的背剑士子,砍死砍伤十多个衙役,吓得知县狼狈逃回城里。 王微起身去拿纸笔,洋洋洒洒数百言,文不加点,挥毫而就。 徐颖接过,感慨道:“好书法,好文采,吾不如也。” 根据福建商人所说,整个福建,由于之前在江西大败,官兵早就没有战心。只有茅元仪戍守的卫所和水师,经过长期操练,成为福建最强的军队。 劝降此人,福建就拿下一半,还能得到这位军事理论家。 王微又起身给众人添茶水,捧起茶杯说:“以茶代酒,敬各位义士一杯。” “请!”徐颖举杯。 王微问道:“江西女子,真如《大同女将录》之中所载?” 徐颖笑道:“不惟如此。赵天王治下,正在慢慢普及三年教育。便是山中孩童,亦可免费读书三年。女童,男童,一般无二。” “女童亦能进学堂?”王微惊讶道。 “然也,”徐颖说道,“诸多士绅大族,认为男女授受不亲,因此筹钱创办女校。女校之中,先生,学生,皆女子也。女子入学,不但要学诗词女工,还可学习四书五经。赵天王的夫人,便在扫眉女校做老师,专门教习《四书》。” “扫眉女校,扫眉女校,”王微反复念叨,脸上全是羡慕憧憬。随即,她又黯然道,“可惜……” 徐颖笑着说:“不必可惜,女法师若是还俗,亦可去扫眉女校做先生。” “我曾为娼妓,也可做先生吗?”王微有些激动。 “江西、湖南、广东,并无良贱之别,”徐颖说道,“女法师忘了那本《大同女将录》?里面许多女子,也是曾为娼妓。只要不作奸犯科,一朝从良,便是良民。女法师若欲去吉安,我可派船护送,给赵天王写一封举荐信。” “便如此说定了!” 王微突然摘下尼姑帽子,露出一颗光头。她把僧帽掷于地上,铿锵说道:“吃斋念佛,一场空寂。我是闲不住的,念佛十多年,也没领会佛法精深。不如去了吉安,堂堂正正做人!” 徐颖见此言行,顿时赞道:“真女中豪士也!” 王微真是个性情中人,十六七岁的名妓,突然不营业了,独自跑去旅行。钱用完了,又回来营业,跟好姐妹商量一起嫁给茅元仪。察觉茅元仪对她没啥感情,又一个人独自离开。最后遇到负心郎,直接遁入空门做尼姑。 这般潇洒,世所罕见。 王微盘坐在蒲团上:“黄公子,你再说说江西之事,我着实爱听得很。” 徐颖指着《大同行记》:“女先生可观此书。此虽,却皆为真人真事改编,只略作传奇润色而已。” “那好,我自己看,”王微问道,“我何时可去江西?” 徐颖说道:“开春之后吧。” 汪明然突然笑道:“下次再见,这草衣道人,就是个学堂女先生了。” 王微落落大方,自我调侃道:“说不定下次再见,我已经嫁为人妇,做了哪个良人的续弦。” “哈哈哈哈!”汪明然大笑。 徐颖起身拱手:“女先生,在下告辞了。” 王微挽留说:“吃了饭再走吧,我让酒楼送些酒菜过来。” “不必,咱们吉安再见。”徐颖还有事情要办。他来杭州不久,刚刚安顿好家眷,情报联络点还未建成,而且今天还要去拜访柳如是。 王微把他们送到门口,回房《大同行记》。 读着读着,感受书中人物悲欢,愈发憧憬江西那边的生活。 突然眼泪就滚下来,她一边抹泪,一边自言自语欢笑:“真似个人间仙境呢。若有书中万分之一好,在江西也可堂堂正正过日子。” 第284章 282【柳如是】(为企鹅大佬加更) 柳如是如今住哪儿? 就住在汪明然的横山别墅里,是徐颖让他从苏州请来的。 汪明然本名汪汝谦,字明然,盐商之家的公子。 “仲聪,总镇何时才能出兵南直隶?”汪明然好奇道。 徐颖笑道:“平定江南之后。” 汪明然叹息:“唉,我有些迫不及待啊。” 徽州盐商,竟想从贼! 在弘治皇帝以前,食盐销售实行“开中制”,陕西盐商老大,山西盐商老二。 此后实行“折色制”,徽州盐商后来居上。 如今的扬州,若只论财力,徽州商帮第一,山陕商帮第二,江右商帮第三。 江右,就是江西! 江西商贾聚集扬州,主要是贩卖江西、福建、广东三省特产。 随着赵瀚取消苛捐杂税,保护商贾利益,鼓励工商业发展,江西商帮正在迅速壮大。 去年,还搞出可以纺棉纱的水转大纺车。来自江西的粗棉纱、粗棉布,由于量大价廉,猛烈冲击北方低端市场。 江西商帮的变化,各省商贾都看在眼里。 说实话,很羡慕! 徽州商帮,是最羡慕的那一批。 因为崇祯上台之后,徽州商人的日子很不好过。特别是这几年,崇祯打压东林党,在南直隶大量任用西北官员。 徽州商帮跟山陕商帮竞争激烈,你说西北官员会帮着谁? 就拿扬州来举例,山陕商贾因为从外省过来定居,朝廷特批他们拥有“商籍”。持有商籍的士子,可在淮安、扬州的府学读书,每年还有七个不用回老家科举的名额。 徽州商贾眼红,崇祯五年联名上疏,请求也让他们入商籍。 扬州知府是山西人,直接站出来拉偏架,导致这个请求无法实现。 同时,崇祯疯狂给两淮盐商加派。于是西北籍的官员,专门逮着徽商薅羊毛,对山陕盐商持宽松态度。 像汪明然这种徽州盐商,在得知赵瀚的工商扶持政策之后,恨不得赵天王立即把南直隶拿下。到时候,不但能废除苛捐杂税,还能趁机把死对头山陕盐商给干翻! 徽商们也喜欢赚钱之后购买土地,但真正的徽州巨富,都来自于土地贫瘠的州县。家里那些田产,能赚几个银子? 只要赵瀚扶持工商业,分田就分田呗! 这些徽州巨富,早就定居淮扬上百年。他们跟家乡的联系,只是过年回家祭祖,孩子回家考科举而已。 “贤弟啊,你写信回去催一催,”汪明然说道,“只要总镇发兵南直隶,徽商必然群起响应。不但配合分田、释奴,还会里应外合,帮助大同天兵夺取城池!” 徐颖问道:“南京你们有办法吗?” 汪明然说:“淮安、扬州,十拿九稳,肯定能夺城投献。至于南京,恐怕力有未逮,但我们可以想想办法。” 徐颖这个间谍头子,就算今后啥都不做,也已经为赵瀚拿下淮安、扬州两座商业巨城! 淮安,扬州,商贸之城也。 徽州商帮排第一,江西商帮排第三。只要赵瀚兵临城下,两大商帮合力捣乱,绝对轻轻松松打开城门。 “明然兄莫急,”徐颖笑道,“明年夏收之后,江西必然再度出兵,至少能再拿下一个省。如此兵势,两三年必攻南直,明然兄两三年都等不得?” “哈哈,”汪明然大笑,“别说两三年,三五年都等得。” 两人结伴来到横山别墅,立即有仆人来开门。 把十多个背剑士子安顿好,汪明然才问道:“柳小姐呢?” “在跟林小姐一起作画。”仆人回答。 柳如是这个名字,是去年新改的。上一个名字叫杨爱,如今叫柳隐,字如是。 林小姐则是林雪,名妓,善画,汪明然的心头爱。 此刻二人正在作画,听到仆人邀请,立即放下画笔。 柳如是心里很迷惑,她好端端在苏州,被人重金请来杭州,却一直不见主人露面,她已经在别墅里住了两个月。 林雪带着柳如是去花园,看到两个男子在饮茶。 林雪介绍说:“这位便是汪明然汪公子。” “见过汪公子。”柳如是屈身行礼。 汪明然笑着说:“这是江西名士黄颖,黄仲聪。” “见过黄公子。”两女连忙问候。 徐颖起身拱手:“幸会!” 汪明然道:“都坐下吧。” 两女端坐,看不出风尘味,气质比大家闺秀还大家闺秀。 她们这种名妓,可以定位为明星。 你若只是有钱,顶多陪你吃顿饭,随便弹唱两首小曲儿。 你必须要有钱,还得要有才名,二者缺一不可。如此,方可成为朋友,想要发展为情人,那就得下苦功夫了。 别说富商砸银子用强,就连地方官员,都不敢强迫名妓干啥。 因为真正的名妓,认识太多名流士绅,轻易得罪不起,也没必要去得罪! 就拿谢三宾来说,此人剿匪时获银百万,历史上苦苦追求柳如是而不得。 这货跟钱谦益是好朋友,两人同时追求柳如是,差点没打出狗脑子。 谢三宾身家百万又如何?颇具才名又如何? 柳如是终究选择更有才的钱谦益,甚至钱谦益给柳如是盖房子,钱不够还是去找谢三宾借的。 汪明然问道:“那几本书,你们看了吗?” “看过了。”林雪点头。 “感觉如何?”汪明然笑问。 林雪默然。 柳如是也不语。 《大同》系列书籍,带给她们极大震撼。江西妓女,从良之后竟然可以做官,还能嫁给良家子做正妻。 在她们眼中,女宣教官也是官。 她们非常向往,但又不敢明说,毕竟江西那边属于贼寇。 徐颖笑道:“我是江西来的。” 之前就介绍了,徐颖是江西名士。此时重复,自有不同含义。 这是个贼! 柳如是惊讶看向徐颖,又看向汪明然,这个富商居然从贼了? “柳小姐认识张西铭张溥?”徐颖突然问。 柳如是点头说:“认识。” 两年前,张溥慕名寻访名妓徐佛。 好巧不巧,徐佛前一天嫁人,只留下婢女杨爱。 杨爱,就是柳如是。 张溥感到很失望,但他们是一群人来的,总得喝顿酒再回去。 于是,身为婢女的柳如是,就陪这群士子泛舟游湖。她长得比徐佛漂亮,诗词、书法也比徐佛厉害,顿时把这群士子给迷晕了。 由于张溥是复社领袖,柳如是因此名声大噪,实打实的跻身为顶尖名妓。 徐颖笑道:“张溥此人,不肯见我,他知道我的身份。柳小姐能否出面,写信把张溥约出来?” 柳如是仔细想了想,说道:“若如此,我岂不公然从贼?” “我跟张溥见面之后,可以送你去江西,”徐颖说道,“就算柳小姐不喜欢江西,过几年也可回江南。到时候,没人敢因为这事抓你,因为江南已在赵天王治下。” 柳如是思虑再三,点头道:“好,我给张西铭写信。” 徐颖拱手道:“多谢相助!” 林雪突然问:“黄公子,江西真如书上写的那般?” “林小姐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徐颖也不解释。 柳如是问道:“真有一个举人,因为强暴妓女,被赵……赵天王处以绞刑?” 徐颖纠正说:“不是妓女,因为她已经从良。而且这位女子,如今嫁给了宣教司的陈掌司。” “宣教司?”柳如是好奇问,“是江西那边的教坊司吗?” 徐颖认真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礼部,陈掌司就是礼部尚书!” 柳如是与林雪对视一眼,都是满脸震惊之色。 礼部尚书娶一个从良妓女? 即便那些是反贼,也是占了三省的反贼,说不定哪天就能得天下。 林雪问道:“那个女子为妾数载,此时没有被赶出家门吧?” “谁跟你说是做妾?”徐颖笑道,“那是陈掌司明媒正娶的妻子,而且陈掌司至今没有纳妾。” 柳如是惊道:“做了正妻,还没妾室?” 徐颖非常郑重的点头。 中午,一起吃饭。 吃过午饭,徐颖和汪明然离开别墅,他们要去建立杭州情报联络站。 两个名妓回到房里,都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柳如是说:“真是好命的女子,遇到一个如意郎君。” 林雪突然说:“我想去江西,妹妹去不去?” “去,要去的!”柳如是连忙回答。 林雪兴奋的站起来,在房里来回踱步,走着走着又停下来:“妹妹你说,赵天王能得天下吗?” “不晓得,”柳如是说道,“听闻南北各地都乱得很,江西倒是非常安定。前两年,我只知有个庐陵巨寇,似乎占了吉安府。转眼之间,又说占了江西、广东和半个湖广。如此兵锋,怕是迟早要夺取江南。便是不能坐天下,我看划江而治也是可以的。” 林雪双手紧握,捏揉自己的手指:“他做了皇帝才好,天下女子都有福了!” 柳如是拿出那本《大同集》,她对其他不感兴趣,直接翻到《格位论》,喃喃自语道:“男尊女卑在其位,男女平等在其格;良尊贱卑在其位,良贱平等在其格。写得真好啊,寥寥数语,胜过诗书万篇。” 林雪去翻那篇《释奴论》,说道:“赵先生不止提倡良贱平等,还要消除良贱之别,要把天下贱籍全部去除。” 柳如是点头说:“《格位论》是知,《释奴论》是行,此乃知行合一。这位赵先生是真正的饱学之士,并非寻常才子可比。等应了黄公子的差事,我定要去吉安,说不定还能见到这位赵先生。” 林雪笑道:“赵先生在江西,就好比皇帝。那是何等尊贵,你我还能见到皇帝不成?” 柳如是也笑起来,接着开始幻想:“若去了江西,我便找个正经营生。说不定能找到如意郎君,到时候就相夫教子,好生培养儿子做大官。” “哈哈哈,谁不想呢,”林雪哈哈大笑,“我喜欢那个陈掌司,是个体贴女子的,给他做妾也极好,这辈子肯定不吃亏。” 第285章 283【复社】 若只说张溥,恐怕大家没什么印象。 《五人墓碑记》就大名鼎鼎了,张溥正是此文作者。 这个事儿吧,其实很简单。 党争而已。 苏松巡抚周起元东林党,弹劾苏杭织造太监李实阉党,指控李实横征暴敛、残害百姓。 因此得罪魏忠贤,周起元被削职为民,但阉党还要乘胜追击。 李实阉党继而弹劾周起元东林党,指控周起元违抗圣旨,擅自减免袍叚数目,用袍叚银铸造假钱,操控袍价,中饱私囊,导致机户负债累累。 双方弹劾,全部属实。 东林党贪官,阉党贪官,上演狗咬狗的好戏。 期间还有各种细节,牵连双方诸多官员,周顺昌就是被牵连的东林党人之一。 由于阉党在当地民怨极深,因此在抓捕周顺昌时,酿成一个骚乱事件——没有闹大,连民乱都算不上。 大部分围观百姓,都是来看热闹的,属于吃瓜群众,阉党跟东林党斗争关他们屁事儿。 事后抓捕五人处斩,除了一人是周顺昌的家奴,其余四人都是管闲事的。有说这四人属于打行混混,纯属网友瞎编,根本找不到史料出处。 《五人墓碑记》,跟抗税没有半毛钱关系。 张溥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还暗戳戳的讽刺士绅商贾。大概意思是,五位义民都敢站出来,那些士绅商贾却缩卵子了。 …… 苏州,太仓。 张溥接到柳如是的书信,顺手就扔到一边。 此时他老母病重、妻子怀孕,复社也一堆烂事儿,哪有心情赴约去见名妓? 数日之后,家仆禀报:“老爷,又有人送信来。” 张溥拆信一看,还是柳如是的书信。这次的内容很短,概括起来就一句话:“有义士相邀,请君至娄江议事。” 义士? 张溥立即明白过来,柳如是这个名妓,属于别人宴请他的掮客。 阳春三月。 张溥赴约来到娄江码头,立有婢女上前迎接:“西铭先生请登船。” 那是一艘客船,体积挺大的,载几十人都没问题。 张溥走进船舱,见柳如是正在看书,还有个青年士子在饮茶。 “铅山黄颖,见过西铭先生!”徐颖起身拱手。 柳如是刚站起来,就听张溥说道:“大同社黄颖?” 徐颖笑道:“些许薄名,能被先生挂怀,实乃三生有幸。” “信不信我报官抓你?”张溥冷笑。 徐颖笑道:“先生能查禁《大同集》,自然能派兵抓捕晚生。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苏松常湖诸府,实乃先生之天下也。” “诛心之言,吓得了我?”张溥没什么好脸色,“阁下三番五次求见,既然真个见面了,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徐颖慢悠悠坐下:“先生为何查禁《大同集》?” 张溥也进舱坐下:“官府查抄反贼书籍,关我一介布衣何事?” “先生何必谦虚。”徐颖微笑道。 张溥虽然没有做官,但影响力非常恐怖。 远在北京,他可以控制会试阅卷,让试卷评判标准偏向于实学,偏向于复社中人。温体仁做首辅时,为了抵消张溥影响,只能使用作弊手段评判试卷。 近在江南,温体仁的弟弟想加入复社,遭到无情拒绝,于是编写诋毁复社。张溥一声令下,竟动用官府力量,把这本给查禁了。 《大同》系列丛书,在淮扬之地风行,在苏松常湖却遭查禁。 “就这一件事?”张溥问道。 徐颖反问:“先生可看过《大同集》?” 张溥冷笑:“反贼僭书,观之何益。” “那就是没看过,”徐颖说道,“晚生却看过先生之书,先生持儒家正统,主张积极用世,摒弃空谈,主张实学。然否?” 张溥说道:“然也。” 徐颖又说:“先生主张致君泽民,以民为本。主张任贤去邪,兴利除弊。然否?” “然也。”张溥说道。 徐颖再说:“先生主张尊重个人,提倡男女平等。然否?” “然也。”张溥说道。 徐颖继续说:“先生主张尊经重史、复兴古道,同时又当与时俱进。先生主张分类治学,强本务根,主张压制佛道二教。然否?” “然也。”张溥说道。 徐颖笑着说:“先生主张文以载道,居当今之世,为当今之言。然否?” “然也。”张溥说道。 “哈哈哈哈!” 徐颖突然大笑:“这些东西,也是江西那位赵天王提倡的。” 张溥皱眉道:“一个反贼,懂些什么?” 徐颖问道:“你可知,江西赵先生,是个怎样出身?” “一说秀才,一说家奴。”张溥说道。 徐颖解释道:“赵先生原为河北儒户子弟,天灾饥荒,家破人亡。流落乞讨之际,为一江西举人收为仆僮。年方十四,便提出格位之论,在含珠书院驳倒众人。江西督学蔡公,惊其才学,欲收为弟子,被赵先生所拒。这样的人,是寻常反贼吗?” 张溥认识蔡懋德,也了解蔡懋德的学识。 蔡懋德作为江西提学使,居然主动收徒,而且对方还是个十四岁的家奴。此事如果是真的,那江西赵贼,绝对称得上神童。 “听说江西强分地主之田,可是真的?”张溥问道。 徐颖详细讲解道:“江西田政,以水田为基准,每人可分四亩田。若名下全是贫瘠山地,每人可分二十亩地。这是基础分田,如果立下大功,还可获得田亩,以水田为基准,每人最多可有一百亩地。” 张溥求证道:“也就是说,如果分到我张家。我名下只能保留四亩水田,若想拥有一百亩水田,还要立功才能获得?” “地主可留二十亩,”徐颖笑着说,“另外,只计十二岁以上丁口,无论男女,超过十人,必须分家。” 张溥愤怒道:“强行分家,拆散骨肉,此枉顾人伦也!” 徐颖反问道:“真的罔顾人伦吗?恐怕分田到张家,许多张家庶出子,还要拍手称快呢。因为这些庶出子,不但可以每人分得二十亩田,还能分得张家财产。先生也是庶出,若非天纵奇才,恐怕此时的日子不好过吧。” 张溥默然。 他是婢女生的,从小受尽白眼,还被家奴取外号“塌蒲屦儿”贱人所生,没有出息。 家奴都欺负他! 也是因为这种境遇,张溥发奋读书,最后考中了进士,成为张家的千里驹。 是啊,如果自己没有考上功名,如今怕是活得凄惨潦倒,恨不得赵贼过来帮着分家产。 张溥心惊不已,他能想象那种场面:赵贼带兵杀来太仓,无数张家的庶出、旁系,欢呼雀跃着迎接贼寇,热热闹闹把张家的产业瓜分。 “为何强行分家、强行分田,《大同集》里写得很清楚,先生可以自己去读。” 徐颖突然拍巴掌,一个背剑士子走出,捧来一套《大同》丛书。 张溥接过,没有翻阅。 徐颖问道:“天下局势,先生知之甚深,恐怕不用晚生赘述。最多两三年,江西兵就能攻占此地,先生以为然否?” 张溥难以回答。 “请先生早做打算,”徐颖笑道,“不求别的,只求先生莫要查禁《大同集》,莫要阻挠大同社在江南发展会员。若是惹怒赵先生,今年夏收之后,就直接发兵攻打南京!” 此言一出,把张溥吓了一跳。 如今已是崇祯十二年春,北方各省打得一塌糊涂。赵瀚如果发兵打南京,朝廷根本无兵调派,南京有极大概率会被攻占。 南京若失,张溥的老家也要没了。 张溥瞟了一眼送书的背剑士子:“这是我复社中人?” “现在是大同会员。”徐颖笑道。 江南、两淮诸府,大部分热血士子,都已经加入复社。 徐颖想要发展,就必须挖复社的墙角。 小商人、小地主、自耕农出身的士子,在复社之中占比很高,轻轻松松就能挖过来。因为大同会,比复社更先进,更具操作性,能给这些底层士子带来更多好处! 张溥叹息:“容我把这些书读完再说。” 徐颖笑道:“先生请便。不过要尽快,我已决心在苏松常湖发展,不想跟复社中人再起冲突。” 在扬州就有过冲突,大同会员被复社成员群殴。 当时败得很惨,徐颖因此决心操练,请江西商帮打造铁剑。核心会员,人手一把,每月定期训练,还请了剑术高手做老师。 只训练月余,就打遍士子无敌手,从此走上以理服人的道路。 张溥回到家中,耗费半个月时间,终于把《大同》丛书看完,然后整个人都傻了。 赵瀚那边的理论,跟复社理论非常接近。 但是,赵瀚比复社更为激进。赵瀚是革命派,复社是改革派,但大致方向是差不多的。 保护商贾,男女平等,提倡务实,包括引入西方学问,这些都是复社倡导的东西。 双方的核心差异,就是分家、分田。 可赵瀚迟早要打来江南,到时候再不情愿,也得屈服于兵刀。 而且,事实证明,由上到下的改革,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 复社前些年的目标,是打倒奸相温体仁,然后掌控朝堂进行改革。可温体仁下台之后,政治反而更加混乱,复社之人发现,他们最大的敌人居然是……崇祯皇帝。 因此,复社里的部分士子,开始提出“轻君”思想。 发展到后来,甚至搞出类似君主立宪的理论,并且复社开始走向政党化。复社的组织结构和理论口号,远超英国政党的雏形! 张溥手里捧着《大同集》,纠结许久,突然生出个想法。 既然崇祯扶不起来,无法进行朝堂改革,复社为什么不能倒向赵瀚?加入江西那边的政权,然后渐渐掌控朝堂,到时候按照自己的思路来治国! 这章查了好多资料,更新得慢,见谅。 第286章 284【谋划】 有了这个想法,张溥立即把几社众人叫来开会。 几社,是复社下属的小团体,张溥这些年用得非常顺手。 “见过天如兄!” 周立勋、彭宾、徐孚远、李雯等人,接到召唤迅速赶来。 夏允彝和陈子龙,都做官去了,肯定没法来。 “坐吧。” 张溥招呼众人坐下,等侍女上茶之后,笑问:“谁看过《大同集》?” 大同集? 众人面面相觑。 徐孚远拱手道:“我读过。” 李雯说道:“我读过。” “我也读过。”周立勋说。 张溥非常无语,敢情就自己没读过? 主要是徐颖在淮扬搞事,多次跟复社起冲突,导致张溥对大同会观感奇差。又听说大同会强行分田,把赵瀚视为“均田地”的传统反贼,因此张溥直接下令查禁《大同》丛书。 张溥问道:“诸位觉得如何?” 徐孚远回答道:“大同会之宗旨,与复社比较接近。但是,强行分家分田,天下士绅皆反也,赵贼必不能长久。” 徐孚远是徐阶幼弟的曾孙,一直坚持抗清,最后追随郑成功去台湾。 “不错,别看赵贼窃据数省,迟早有一天会灭亡。根本不用朝廷出兵,其治下士绅大族,必定串联导致内讧。”李雯说道。 李雯后来降了满清,并为多尔衮捉刀,写下《致史可法书》。 大明亡于李自成,满清与大明没有仇怨。满清感于吴三桂忠义,因此入关助明剿灭李闯——这个论调,就是李雯提出的! 他投降满清的直接原因,是父亲被李自成拷饷打死,自己差点饿死在北京城里。清军进城时,李雯已经饿得没有力气,在乱兵之中守着父亲尸体。满清给他官做,立即性情大变,从爱国志士转为异族帮凶。 周立勋说:“赵贼,天下大患也,怎奈朝廷无兵剿之!” 徐致远突然蹦出来一句:“赵贼或有席卷南方之势,我辈应当早做打算。” 徐致远是徐孚远的三弟,负责经营家中产业,他对这种事情更加敏感。 历史上,徐孚远辗转各地抗清,徐致远留在家中保护族人,并负责为义军传递消息,游说策反降清的将领。 “早做打算?做甚打算!” 宋征舆顿时怒道:“赵贼分家分田,你徐家的田产,比我宋家还多,你就舍得分出去?” 徐致远是忠厚沉稳之人,立即闭上嘴巴,不愿跟朋友起争执。 张溥却笑道:“武静贤弟,且说你自己的想法。” 徐致远朝宋征舆拱手:“而今北方大乱,江西却是大治。我徐家经营织机,别的不晓得,布匹生意却清楚。江西商贾,去年北运大批棉纱、棉布,虽然都是粗纱与粗布,却数量巨大,而且价格低廉。” 杜麟徵好笑道:“武静,我等在说天下大事,你扯什么做生意的事情?” 徐致远反问:“复社倡导实学,主张学以致用。这做生意不就是学问吗?江西能大量出产廉价纱、布,说明江西那边极为安定,而且没有苛捐杂税。否则的话,江西的棉纱与棉布,绝对不可能卖那么便宜!” 此言一出,众人点头。 “看来赵贼此人,真能做到《大同集》所载之政,”徐孚远皱眉道,“若是如此,恐怕江西内部不会生乱,反而还是欣欣向荣之象。得天下者,必为此人也!” 周立勋说:“去年北方惨败,北直、山东都被打烂了。损兵折将之下,朝廷加征练饷。此饷一出,大明倾覆只是迟早之事,咱们复社确实该考虑赵贼了。” 宋征舆颓然坐下,喃喃道:“为之奈何?难道真要等着被分田?” “若是襄助赵贼拿下江南,我等有大功在身,能否通融一二?”杜麟徵忍不住说。 徐孚远突然问张溥:“天如兄召集我等前来,想必早有定策吧?” 张溥叹息:“前几日,赵贼派人跟我接触了。” 徐致远喜道:“此大好事也!” “不似你们想的那样,并非是劝我从贼,而是让我别再阻挠大同社,”张溥说道,“两三年之内,赵贼毕定席卷江南,到时候,不想分田也得分田。既如此,你我还管那些田产作甚?” 宋征舆问道:“兄长认为该如何应对?” 张溥说道:“在赵贼攻打江南之前,各家主动分田。把田亩分给族亲、乡邻、佃户、家奴,如此做法,民心就不会向着赵贼,而是感念我们的恩德。” “这是什么鬼主意?”杜麟徵苦笑不已,“别说把田分出去,我便提出这个建议,族中父老就得把我逐出族谱。” 徐致远也说:“是啊。我虽然负责经营家产,可也没有资格,更无法说服族老。不到赵贼兵临城下,没人愿意放弃田产。” “我就随便一说,”张溥笑道,“那就不管田产,复社今后倒向赵贼。复社之中,人才济济,十年、二十年之后,还怕不能在新朝立足?等哪天赵贼死了,复社再出来谋划,按照咱们的法子治理天下!” 彭宾问道:“赵贼多大年龄?” 张溥说道:“似乎只有二三十岁。” 彭宾哭笑不得:“如此年轻,怕是我们死了,赵贼都还没死。” 张溥摇头说:“人会死,复社不会死。我的想法是,复社帮着赵贼夺取天下,慢慢在新朝站稳脚跟。与此同时,著书立说,讲学收徒,把复社之思想传诸四海。百年以后,你我早已作古,复社却青春依旧。到那时,朝野上下,就算不是复社中人,也会被复社所影响,也会按照咱们的法子来治国!” “此百年大计也!”徐孚远兴奋道。 这群人纯属异想天开。 大同会与复社的核心分歧,就是分家和分田。他们投靠赵瀚,等于完全妥协,双方根本不会再有理念矛盾。 到时候,复社全都变成了大同信徒。 就算一百年过去,赵瀚已经死了,那时的官员,哪还有大同、复社之分? 无非就是大家的子孙后代,甚至是陈茂生的子孙后代,占据高位之后想要得到更多。比如,废除赵瀚定下的田政,打破每人最多拥有一百亩田的上限。 李雯提醒道:“复社中人众多,一旦投效赵贼,肯定有人不愿,复社就要土崩瓦解了。” 张溥解释说:“所以,我只把诸位请来,咱们先达成共识。下个月,我就去南京,拜访顾子方顾杲、陈定生陈贞慧、吴次尾吴应箕、黄太冲黄宗羲诸友。” “他们会同意吗?”彭宾表示怀疑。 张溥说:“先试探其一二。” 彭宾突然说:“既欲从贼,不可久待,吾愿挟子前往江西。” 众人哑然,无话可讲。 张溥拍手道:“好,穆如便作前锋大将,去江西为复社开辟一条路!” “定竭尽全力!”彭宾朝着众人作揖。 说得这么大义凛然,其实都是扯淡。 彭宾虽然出身大族,但他自己属于穷逼。 爷爷辈儿分家一次,他爷爷把家产败光了! 到彭宾父亲时,已经家徒四壁,甚至要靠祖母绣花织布补贴家用。 历史上,清军入关十多年,眼见南明已经彻底无望,彭宾终归还是做了清朝官员。 此时此刻,彭宾不用那么纠结,也不用再等十多年,赵瀚又不是什么异族。他家里无田可分,一亩田都没有,投了赵瀚,反而还能得到田产! 他有一子一女,已经十多岁,皆能诗善赋,堪称龙凤。 他要带着儿子去江西做官,女儿则才貌绝佳,能嫁给赵瀚固然极好,嫁给江西其他权贵也可以。 事实上,彭宾早有这个打算,只是抹不开面子。 现在张溥都要投赵瀚了,他还有什么顾忌? 离开张家,彭宾对徐致远说:“江西路远,贤弟可否借一些盘缠?” 徐致远随身带了些银子,全塞给彭宾,问道:“这些够用吗?” “足矣。”彭宾高兴道。 这货回到家中,说自己在南京寻了差事,把母亲、妻子、儿子、女儿,一股脑儿的全部带走。他怕出意外,干脆全家去江西从贼。 大宅已经被爷爷卖了,现在只剩个小宅,连奴仆都请不起。 这种情况,简直天生适合从贼。等他去了江西,估计混几年之后,就全然忘了还有复社。 却说徐孚远、徐致远兄弟,乘坐马车回家。 路过青浦县时,只见五个背剑士子,一人背着一捆书,光明正大走进县城。 那些书的封面,赫然露出《大同集》等字样。 兄弟二人好奇,徒步跟随片刻。只见五个背剑士子,已经来到县学门口,见到生员就免费发放书籍。 一些生员面色惊恐,一些生员好奇翻阅。 不多久,知县带着衙役奔来,五个背剑士子立即开溜。 经过徐氏兄弟身边时,还有几本书没发完,一股脑塞进徐致远怀里。 “这这这……胆大包天!”徐孚远惊道。 徐致远叹息:“恐怕赵贼未至,江南就要变天了。” 歇息一夜,兄弟俩继续赶路。 回到云间老家,徐致远先是拜望母亲,然后拿着《大同集》去妾室院中翻看。 妾室赵怜君笑着迎接:“夫君回来啦?” “回来了。”徐致远把《大同集》随手扔在桌上。 赵怜君吩咐侍女端茶,随手翻开扉页,顿时双目圆瞪。 扉页有一副画像,旁边写着小字:江西总兵赵瀚,赵贞兰速归。 第287章 285【集体去江西】(为企鹅大佬加更) 赵怜君,就是赵贞兰。 她很快平复情绪,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微笑道:“夫君,这是什么书?” 徐致远说:“江西有个赵贼,窃据江西、湖广、湘南。这书便是他印的,书中皆造反言论,发放出来引人从贼。” 赵贞兰心儿狂跳:“既是反贼之书,夫君还拿回家里?” “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徐致远叹息,“江南怕是要没了……嗨,我跟你说这些作甚?你也不懂国家大事。” 赵贞兰问道:“夫君打算从贼吗?” “小声点,”徐致远压低声音,告诫道,“莫要到处乱讲,这是杀头的事情。我都不敢拿出去,只敢躲到你房里翻阅。” 见徐致远坐下之后,翻开《大同行记》细读,似乎并不反感此书,甚至已有从贼的倾向,赵贞兰犹豫再三,说道:“夫君……” “怎的了?”徐致远问。 “江西赵贼,是不是叫赵瀚?”赵贞兰问。 徐致远说:“不晓得哪个名字是真的,之前传闻赵言,现在又说是赵瀚。” 赵贞兰说:“妾身本名贞兰。” “你怎么突然讲起这个?”徐致远好笑道。 赵贞兰说:“请夫君翻到扉页,读那两行字。” 《大同》丛书,每一本的扉页都有画像。 徐致远好奇翻回,嘀咕道:“江西总兵赵瀚,赵贞兰……” 徐致远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对方。 赵贞兰说道:“妾身之胞弟,便叫赵瀚,妾身本名赵贞兰。” “你稍等!” 徐致远慌张跑出去,到了大哥的院子,拍着书房门大喊:“兄长,有急事!” 徐孚远开门而出,问道:“怎的了?” “快跟我走。”徐致远扯着大哥的袖子。 徐孚远一头雾水,跟着徐致远穿过院子,见到赵贞兰只是点头致意。 赵贞兰行礼道:“兄长万福。” 徐致远摊开扉页递给大哥,指着赵贞兰说:“怜君本名贞兰,她有个胞弟叫赵瀚!” 徐孚远瞠目结舌,一会儿看书本扉页,一会儿看向赵贞兰。 这什么鬼? 徐孚远良久回过神来,认认真真拱手作揖:“弟妹安好。” “兄长安好。”赵贞兰连忙回礼。 徐孚远问道:“令弟是何时失散的?” 赵贞兰回答:“崇祯元年,京畿大旱。父母带我们兄妹姐弟逃荒乞食,至天津城外,我被卖了换粮,此后便再无家人音讯。” “弟妹请先歇息,我与武静有要事相商。”徐孚远拱手说。 “兄长请便。”赵贞兰主动回屋。 院子里只剩兄弟二人,面面相觑,都觉离奇。 “三弟,”徐孚远突然问,“你院中有多少妾室?” 徐致远说:“就两个。” 徐孚远道:“另一个赶紧打发走了。” “好。”徐致远点头。 徐孚远警告道:“赵瀚若做了皇帝,这位便是长公主。记住,今后不要再招花引蝶,否则徐家怕要祸从天降。” 徐致远说:“这我晓得,可可可……我总不能因此休妻吧?” “休妻之事,暂不要提,今后再议,”徐孚远说道,“这位必须娶为良妾,赶紧去官府报备,父亲那里我来分说。还有,这进院子,多置奴仆,莫要疏待了。” 徐致远问:“江西那边,要不要写信过去?” “你暂时不能走,跟这位弟妹多多加深感情。送信联络江西,让二弟亲自去。对了,把无念兄也带上。”徐孚远说道。 徐致远又问:“张西铭那边,要不要告之?” “不必告之,此乃徐家私事。”徐孚远才不会跟外人说,这是徐家的一场大机缘。 数日之后,赵贞兰真正落籍,做了有名分的良妾。 害怕正妻闹腾,徐致远干脆搬走,跟赵贞兰一起住进别业。 …… 云间三徐,大哥叫徐孚远,三弟叫徐致远,老二叫……徐凤彩。 妾生子,没资格排字辈。 徐凤彩是个艺术类文人,几社的章程便是他所评定。 这厮得知真相之后,立即前往杭州,去找正在宣传大同思想的徐颖。 同行之人,还有族兄徐念祖。 徐念祖是徐阶的曾孙,少年老成,经常塘报之后叹息。友人笑其迂腐,徐念祖说:“弊政日甚,民不聊生。不出二十年,你我皆不知死在哪里。” 满清入关,徐念祖捐资助军,为南明募集粮草。 清兵打到松江,乡人皆逃,徐念祖说:“我住在大明皇帝赐给祖宗的宅第,国恩在此,我得死在这里。” 遂散尽家财,募兵守城。 清军攻破城门,徐念祖置酒与家人宴饮。吃完饭,全家上吊自杀,家中奴仆也自杀。六岁孙女无法上吊,投井而死。 船舱。 徐念祖合上《大同集》,叹息说:“汝等真欲从贼?” 徐凤彩说道:“兄长认为这大明江山还有救?” “十年前便没救了,遑论今日。”徐念祖表情痛苦。 徐孚远、徐凤彩、徐致远三兄弟,已经分出来。而徐念祖,住的却是徐阶的老宅,那是嘉靖皇帝赐予的宅院。 崇祯还没登基,徐念祖就每月看塘报,关心天下大事。 可他屡试不第,报国没有门路。而且,他不想掺和党争,也懒得买官上任。 眼见局势一天天变坏,徐念祖内心煎熬无比,他甚至已经抱定决心殉国。 整个徐家,徐念祖是对局势最明了的人。他把玩着酒杯,苦笑道:“圣期,愚兄坚持读塘报,又从商贾那里探听江西消息。两年前,我便知赵瀚必得天下,观其政实乃千古之英主。可我徐家真能从贼吗?” “兄长如何打算?”徐凤彩问道。 徐念祖说:“待江西兵至,我配合他们分田,然后自尽于宅中。我这一支,人丁单薄,还望圣期今后多多照拂。” 徐凤彩惊道:“兄长怎有如此糊涂念头?你都说赵瀚是英主,为何不尽心辅佐,反而还要自尽!” 徐念祖反问:“住着大明皇帝御赐的宅第,去做那新朝之臣吗?” “你搬出来住不就行了!”徐凤彩郁闷道。 “此掩耳盗铃也。”徐念祖摇头说。 徐凤彩念头一转,说道:“兄长,你有办法报答君恩。你可去赵瀚那里为官,只要官做得大了,就能劝赵瀚善待大明皇室。” 徐念祖一怔,猛然吞下杯中之酒。 兄弟俩来到杭州,先联系到汪明然,终于见到徐颖本人。 “黄先生,快给我写封引荐信,我要立即去江西吉安!”徐凤彩开门见山道。 徐颖笑道:“云间徐氏欲投江西乎?” 徐凤彩低声说:“赵先生的胞姐,此刻便在徐家。” “赵先生的胞姐?”徐颖惊喜莫名。 赵瀚给徐颖的任务有三:第一,建立情报网;第二,宣传大同思想;第三,寻找姐姐。 徐凤彩说:“赵先生之胞姐,现为我三弟的妾室……良妾,良妾!三弟正妻乃大族之女,若是休妻,恐为乡邻笑柄。不过三弟已经带着弟妹搬出去,单独住在别墅中,关照疼爱,并无苛待。” “我立即写信,派船送你过去。”徐颖说道。 打发走徐凤彩、徐念祖,徐颖也立即动身,前去徐家拜访赵贞兰。 徐氏兄弟乘坐商船,到了镇江再换船去江西。 船上倒是不寂寞,还有三个名妓,王微、林雪、柳如是都在。 汪明然和林雪互相喜欢不假,但他们都非常清楚,不可能有什么结果。林雪说要去江西,汪明然并不挽留,还赠送银两祝她一路顺风。 来到镇江,有人接应他们。 船主李凤来亲自款待,这货本是粮商。由于去年禁止粮食外运,他干脆做起了布匹生意,把江西产的粗棉纱、粗棉布运到淮扬出售。 这是一个新兴产业,江西虽然以前也产棉布,但规模和质量都比不过江南,只能在周边省份贩卖。 水力纺纱机机改进之后,可以大量纺出粗棉纱,立即有好多商贾跟进。甚至被分了田的地主,由于家里存银不少,也纷纷投产建设水力纺纱机。 没有冲击传统家庭作坊,反而还有所促进! 江西产棉区的农村妇女,先是在家搓制棉条,论斤卖给水力纺纱厂。又从水力纺纱厂,买进粗棉纱,自己纺织成粗棉布,再卖给李凤来这样的商贾。 但有个现象让人警惕,由于获利颇丰,许多农民改种棉花,这必然导致江西粮食产量下降。 而且,若是有谁改进了织布机,恐怕还要出现纺织工厂,棉田数量将大量增加! 赵瀚正在跟官员们讨论,如何保证粮田规模。至少在粮食充裕之前,不能任由粮田变少,否则将大大迟滞统一天下的时间。 李凤来在船舱摆下酒席,众人前来落座。 商船开启,互相寒暄问候。 徐念祖首先问道:“江西还在禁运粮食吗?” “至少得夏收之后才能解禁。”李凤来说。 徐念祖道:“唉,江西禁运,江南诸府饥荒更甚矣!” “过两年便好了。”李凤来说道。 徐念祖说:“夏收之后,赵……总兵必定再次出兵。洞庭湖周边府县,夏天应该能拿下。就看东边,他究竟是先下浙江,还是先下福建。按照正常路数,必然出兵浙江。等浙江巩固,再南北夹击苏松诸府,如此江南尽入其手。可赵总兵似乎不欲速取江南,避免跟朝廷北方大军争斗。他今年夏天,恐怕会先打福建。” 王微面露惊讶,徐颖让她给茅元仪写信,显然就是要先打福建,没想到被这个徐家公子猜中了。 徐念祖又说:“拿下江南之后,赵总兵必取淮扬。如此尽得江淮天险,可攻可守,又可收江淮盐场。拿下江淮,有两种选择。一可北伐山东、河南,二可西取云贵川。” 船舱里全是文艺范儿,只有徐念祖一个军事挂,其他人还只能坐着乖乖听讲。 第288章 286【张献忠】 安庆。 张献忠拥兵十余万,已经在此围城半月。 打不下来。 安庆守军仅三千,但众志成城,就连百姓也来帮忙,害怕城破之后被洗劫一空。 张献忠的骑兵全撒出去了,哨探延伸方圆二十里。若有官兵前来救援安庆,援军人少就主动歼灭,援军人多就撒丫子开溜。 时至今日,张献忠也不想去四川。 张献忠心怀大志,一直想打过长江。以南京为根据地,坐拥江南菁华之地,至少也能统治半个天下! 历史上,张献忠一头撞进四川,纯粹是谋士汪兆龄怂恿的。后来张献忠想全军出川,占据西北而谋取天下,汪兆龄又挑拨离间,说张献忠一旦离开,留守四川的部将肯定叛乱自立。 张献忠在四川的大规模杀戮,也是汪兆龄在搞事儿。 当然,肯定没杀史书上说的那么多。 《蜀碧》作者虽然各种黑张献忠,但也中肯记述了一句:“张献忠自破武昌之后,存大志,不甚残杀。” …… 农民军一步步推进,转眼来到护城河边,城上官兵开始射箭。 突然,城上有人大喊:“贼船!” 张献忠这边,也有哨骑飞快奔来:“官兵水师来了,官兵水师来了!” 正在攻城的农民军,立即被鸣金召回。 攻守双方,城内城外,全都被江面的舰队给吓到。 扩军至4000人的江西水师,已经拥有大小战舰上百艘。平时除了操练,就是协助转运使,在江西境内运输官方钱粮。 此时此刻,十艘400料大船,三十艘200料中船,浩浩荡荡从上游而来。 张献忠亲自骑马奔至江边,喃喃自语:“官兵水师可没这么威风,似是江西赵贼的旗帜。” “跛将军”白文选跟来,迷惑道:“赵贼要打江南了?” “恐怕真要打。”张献忠有些沮丧。 如此威风的水师舰队,足以坐断长江天险,张献忠根本别想渡江占南京。 “入他娘!” 张献忠唾骂一声:“传令各部,别再打安庆了,立即全军北上,去帮李自成那杂种!” 既然江西赵贼,准备攻打江南,而且还有雄壮水师。那张献忠还打个毛的安庆,这破地方容易被官兵围困,还不如北上去河南帮李自成。 当然,帮忙是假的,扰乱官兵布置是真的。 做出要去河南的样子,调动各路官兵围追堵截,然后寻找空挡立即西进,跳出包围圈重新回湖广湖北。 眼见张献忠突然撤兵,城内守军惊疑不定,根本不敢带兵杀出来。 甚至,张献忠离去好几天,安庆守军都不敢乱动,生怕被流贼杀个回马枪——张献忠经常干这事儿! 行军三十里,开始安营扎寨。 张献忠召集部将议事,除了白文选这些部将,四义子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皆在。 “江西那个赵天王,今年怕是能打下江南,”张献忠对众将说,“咱们不要攻打江北,就算把两淮全打下来,也不过是挺在这里,给那姓赵的做挡箭牌。” “父亲,”孙可望拿出一本《大同集》,“这是孩儿在一个地主家寻得。” 张献忠识得几个字,至于文化水平嘛,估计跟入学半年的蒙童差不多。他扫了一眼书名,问道:“山西那边的书?” 孙可望说:“父亲,这是天下大同的大同,不是山西那边的大同。” “那个赵天王的书?”张献忠问道。 “对,”孙可望说道,“孩儿请教了夫子,这第一篇的意思已经搞明白。” 张献忠笑道:“你且说说,姓赵的写了啥样文章。” 孙可望说道:“天下大同,就是在说,天下是大夥的,不是哪一家哪一姓的。要选德行好、有能力的人做官,还要讲信用……” “这话说得好,姓赵的肚子里有学问。”张献忠点头赞许。 孙可望继续说:“大夥要互相亲近,把别个的亲人,当成自己的亲人,把别个的儿子,当成自己的儿子。老了有人送终,青壮能找到营生,孩童可以活着长大。鳏夫、寡妇、残废,都有人来养。男人能讨婆姨,女人能嫁丈夫……读书人不耍奸计,百姓不做盗贼,夜里都不用关门。” 张献忠听罢,沉默许久。 “唉,”张献忠叹息道,“这种好日子,谁不愿过的?我做梦都梦不到。后面还写了甚东西?” 孙可望说道:“孩儿识字不多,看得半懂不懂,还没请教夫子。” “把夫子喊来。”张献忠道。 孙可望说道:“今日撤军途中,夫子想逃,被孩儿杀了。” 张献忠叮嘱:“明日再请一个。” 张献忠去年在谷城,听了几个月《孙子兵法》。虽然许多内容,他还是没搞明白,但依旧觉得受益匪浅。 可惜啊,那个讲解《孙子兵法》的夫子,在部队转移的时候居然跑了。 又行军一天,张献忠不但请来夫子,还弄到一本《大同女将录》。 因为有插图,张献忠颇感兴趣,便让夫子先讲女将录。 这本书可以当故事听,听罢之后,张献忠拍手赞道:“姓赵的有趣,军中竟有这许多孙二娘、扈三娘。”他又对众将说,“女人也有本事,可以挑选壮妇从军,指不定能出几个孙二娘、扈三娘。” “是!”众将应声。 其实,这些部将都想入非非,他们看过书中插图,更多关注点在美色上面。 至于挑选壮妇从军? 张献忠在最低谷的时候,部将纷纷杀妻明志! 夫子又战战兢兢讲《格位论》,张献忠本来没当回事儿。可接下来几天,他又听了《分田论》、《释奴论》、《家国天下论》,顿时被赵瀚这一套造反理论折服。 又是一天过去,张献忠召集众将说:“我决定去郧阳那边,打下一块地盘,跟那姓赵的学学。先给士卒分田,再给百姓分田,把有钱人家的奴仆都放了。” 李定国说道:“父亲,士卒百姓分了田产,自是衷心拥戴。可官兵一来,咱们就得跑,这分田不是白分了吗?” 张献忠沉思良久:“先试试看。” 过了半晌,张献忠又说:“江西赵天王名头响亮,看来有些真本事。等把官兵牵着鼻子走,到了河南地界,咱们再跳出来往西南跑。去了黄梅县,就派人跟姓赵的联络。都是反贼,看能不能互相帮衬,到时候一起打官兵。” …… 却说,徐凤彩、徐念祖、柳如是等人,也在半路遇到江西水师舰队。 站在甲板上,徐念祖迷糊道:“这就要打江南了?” “兄长且看舰船两侧。”徐凤彩指着那些兵舰说。 徐念祖眺眼一望,发现每艘船的两侧,都用绳子绑着巨木,巨木捆起来飘在水面。 “为何载运许多木头,”徐念祖疑惑道,“难道是运去制造攻城器械?” 徐凤彩说:“打造攻城器械,不会用到如此巨木。” 李凤来走过来:“那是麻栎,用来造海船的。去年江西各府县,张贴告示禁伐麻栎。若有两三人合抱之麻栎,速速到官府禀报,情况属实,报信之人可获赏银一两。” “这是要运去……广东?”徐念祖惊道。 “应该是去广东。”李凤来说。 江西水师舰队,抵达南京之后,居然停靠在码头不走了。 南京官员大惊,南京兵部尚书张国维,立即下令守城,命令官员准备守城之物。 城中突然出现背剑士子,径直前去拜见。 “汝等还敢在城内现身,抓了斩首示众!”张国维大怒。 一个背剑士子说:“张兵部莫要动怒,我等此刻露面,是有些话要与兵部分说。” 张国维冷笑:“劝说老夫从贼不成?” 背剑士子说道:“非也。赵天王知南直饥荒,江西虽然余粮不多,但再过一月就能收获夏粮。因此,赵天王下令在江西购粮,运了许多过来,平价卖给南京官府赈灾。请张兵部派人上船验粮,保证粮价远低于市价。不直接卖给江南商贾,是怕这些商贾囤聚居奇。” 张国维顿时沉默,他不相信赵贼如此好心,但又似乎没必要使诈。 对了,定是邀买民心! 张国维派出二十余人,悬筐出城查验货物。半天之后,这些人回来禀报:“船上除了水兵,并没有藏匿士卒,有些船上是粮食,有些船上是瓷器。” 真是来卖粮的? 一时间,南京六部官员,就站在城楼议论纷纷。 大部分官员,都建议买粮,因为今年南直隶的米价太贵了。许多乡村已经出现饥荒,南京城里的米价,涨到1.5两银子一石,继续下去非得突破2两一石不可。 顾杲、陈贞慧、吴应箕、黄宗羲等复社士子,竟有数十人之多,结伴来到城墙下,集体拱手作揖:“江西若真愿平价卖粮,请张兵部为民而虑之。” 紧接着,南京城内百姓,听说江西运粮食来了,也纷纷跑来打听情况。 张国维惊骇莫名,他若是拦着不买粮,怕是城内百姓要造反。 可南京六部,兵部尚书是老大,一旦向反贼购买粮食,必定坐实通敌叛国之罪! 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怎么做都是错,而且里外不是人。 就算把粮买来,到时该如何分配? 勋贵们就像一条条鲨鱼,必然闻着血腥味而来。若不把粮卖给勋贵,这些勋贵定然闹事;若是把粮卖给勋贵,必然导致民怨沸腾。 张国维都快疯了! 第289章 287【原君】 张国维是东林党,今年春天刚来南京当兵部尚书。 赵瀚在江西崛起,导致各省官员出现大变动。而且江南更加缺粮,饥荒也更加严重,南京户部尚书和督粮御史换了好几茬。 那些被换掉的,要么滚回老家,要么下狱问罪。 此时此刻,江南诸多城市,都开始募兵守城。一来害怕张献忠打过长江,二来害怕赵瀚突然出兵。 至于战斗力嘛,嗯……不好说。 咱们先讲一个故事—— 嘉靖三十四年,约七十个倭寇,从浙江沿海登陆,八十天内转战三省,杀死杀伤数千人,最后扬长而去。 期间,倭寇被俘两人,被斩杀十多人。 可惜这种战绩,跟官兵没半毛钱关系。居然是芜湖老百姓,站在屋顶扔石灰罐,打得倭寇夺路而逃。 幸存的五十多个倭寇,前去攻打驻军十多万的南京。 当然,这十多万官兵,并非都在南京城里。有些在看守皇陵,有些在城郊屯田,反正纸面上的兵额有十多万。 朱襄、蒋升两位南京卫所指挥,主动带兵出城征讨。由于天气太热,倭寇又不来,官兵纷纷解甲乘凉,军官们还在树下喝起小酒。 五十多倭寇突然杀来,官兵吓得立即逃跑,掉进自己事先挖好的沟渠陷阱。 此战,明军伤亡三百多。 两位领兵武将,朱襄被杀,蒋升重伤。 南京全城戒严,募兵抵抗倭寇。直到五十多个倭寇离开数日,南京都还处于戒严状态,生怕被敌人杀个回马枪。 嘉靖倭乱平息之后,数十年过去,江南更加兵备空虚。 说是各府州县募兵守城,可地方官府哪里有钱? 就算有钱募兵,也没有粮食供养。 江南钱粮,都运去北京了! 比如这南京城,临时编练新军上万。大部分是强行征召的民夫,还有部分是城内百姓轮值,反正给一口饭吃就能凑数。 几个背剑士子站在那里,南京兵部尚书竟不敢抓。 抓了这些人,赵贼不卖粮咋办? 全城百姓怒火,都得烧到他张国维身上。 张国维思来想去,反正南京府库也没钱,那就去请勋贵和士绅买粮,并让城内的复社士子做见证。 只要勋贵和士绅买了粮食,张国维就不怕被弹劾通贼。 只要复社士子做了见证,这些买粮的勋贵士绅,若敢囤积居奇、高价出售,张国维就不怕招惹民怨。 而且,还可以利用民怨,逼迫勋贵士绅开仓放粮! 两天之后,南京城周边的勋贵、士绅、豪强,纷纷带着银子闻讯赶来。 南京码头。 反贼水师将领刘顺义,站在码头大喊:“今有粮食十五船,稻谷每石六钱银子,苞谷每石三钱银子。” 这么便宜? 一个穿着锦缎的男子,突然让随从敲锣,接着大喊:“噤声,噤声,都不许抢,我家先买五条大船的稻谷!” 众人不敢言语,又是畏惧,又是愤怒。 说话之人,是魏国公家的奴仆。 刘顺义笑道:“每家最多能买一条船。” 魏国公的家奴立即说:“每石稻谷,我出一两银子!” 刘顺义摇头:“一两不卖,只卖六钱。” 四下哗然。 那家奴笑道:“嘿,没见过这么做买卖的,每石一两银子不卖,偏偏只卖六钱。钱多了烫手吗?” 刘顺义朝着众人拱手:“诸位朋友,江西粮食也不多。眼下的十多船粮食,都是江西百姓,省吃俭用凑出来的。赵天王不忍江南百姓挨饿,因此特让我运粮至此。稻谷每石只要六钱银子,粮商买去打成白米,该卖多少价钱你们自己算!” “好!” “赵天王仗义!” 刘顺义又转过身,对魏国公的家奴说:“要买就买,只能买一船!” 那家奴看看船上的铳炮,看看全副武装的水兵,咬牙说:“一船就一船,最大的那艘!” 南京城门紧闭,反贼就在江上。 却有许多码头苦力,受雇上船搬运粮食,复社士子和城外百姓,全程围观勋贵豪强跟反贼做生意。 场面有些诡异,而且特别离谱。 官兵水师也过来了,还有许多漕船和漕军。他们明明船多势众,却不敢进攻反贼水师,甚至躲得老远害怕被打。 刘顺义一脸不屑冷笑,哪家买了多少粮,都会用小本本记下。 谁家粮价卖得离谱,今后肯定被清算! 黄宗羲摇头感慨:“世道崩坏,乾坤颠倒,实在是……” “唉,不求粮价下跌,只求粮价别再涨了。”顾杲叹息道。 顾杲是东林党创始人顾宪成的儿子,顾宪成家里,只有几百亩地。若以地主每人可保留20亩地来算,顾家还真的不怕被分田。 东林党创立之初,目的非常单纯,就是要挽救国家,成员以中小地主居多。 闹出大动静以后,各方纷纷加入,导致鱼龙混杂,成为大地主、大商人的政治工具。 复社刚好相反。 复社建立之初,多为大地主、大商人。组织扩大以后,无数贫寒士子加入,小地主、小商人迅速增多。 吴应箕突然说:“夏收之前,必然涨到每石二两银子!” 陈贞慧说:“确实。” “我欲至江西投贼,诸君可有同去者?”吴应箕问道。 顾杲说道:“我也要去江西,并非从贼,而是观其施政。” 黄宗羲道:“那就同去吧。” 吴应箕已经打定主意,劝赵瀚立即拿下南直隶和浙江。 这位先生出身大族,不但在复社混得开,而且喜欢结交江湖游侠。 根据自己常年混江湖的经验,写下《江南弭盗议》,讨论总结该如何剿灭匪贼。又写下《江南平价物议》,讨论如何稳定物价,反正许多都是非常实用的文章。 吴应箕大摇大摆走过去,对刘顺义说:“我要从贼。” 刘顺义纠正道:“是投靠义军。” “都一样,”吴应箕笑道,“我懒得找船,且用兵船载我一程。” 刘顺义拱手说:“先生请上船。” 见吴应箕上船去了,顾杲和黄宗羲也跑来跟着。 南京兵部尚书张国维,此刻站在城楼上,遥观三个复社士子登上贼船,面部表情那是无比之精彩。 船上粮食,还有瓷器等货物,整整搬运了两天,一股脑卖给南京士绅商贾。 军舰卸货之后,立即拖着巨木,前往上海那边,自有郑芝龙的海船帮忙运去广东。 张国维看着反贼舰队离去,浑身无力的坐下。 他望望天空,乌云密布,似是要下雨。 若能下雨就好了,意味着今年旱灾不严重。 历史上,张国维以抗清烈士而广为人知,但他真正的身份是水利专家。他多想兵戈平息,踏踏实实兴修水利,即便劳苦奔波也乐在其中。 上海。 看着江西水师,把巨木移交给郑家海船,吴应箕说道:“郑芝龙跟江西勾结了,福建全省,恐怕旬月之间就能拿下。” “把江南拿下最好!”黄宗羲愤懑道。 黄宗羲对崇祯的怨气,虽未积累到顶点,但也早已暗骂了无数次。 在这种怨愤当中,其思想渐渐转变,只不过还没系统写成文章。他觉得,评价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 只要能够万民安乐,改朝换代也无所谓! 赵瀚那篇《家国天下论》,简直写到黄宗羲心坎里。而且许多内容,黄宗羲并未想到,看了文章之后,顿觉醍醐灌顶。 回到船舱,黄宗羲又看了一遍《家国天下论》,突然开始提笔写稿子。 《原君》! “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兴之……” 有人类社会以来,人都是自私自利的。 对公众有利的事业,无人兴办;对公众有害的事情,无人摒除。 如果有这样一个人,不求个人利益,只求天下利益,不求个人避害,而令天下避害。那他必然辛苦千万倍,付出千万倍辛苦,却自己不享受利益,常人是不会去干的……古往今来都是这样,三代圣人也不能免俗。 三代之后的君主,以人主自居,把天下之利归于自己,把天下之害归于别人。还让天下人不敢自私自利,把自己的私利视为天下的公利。或许开始觉得惭愧,时间久了便心安理得。 黄宗羲这篇《原君》,受到赵瀚《家国天下论》的影响,写得比原有历史更加深入得多。 他把国家比喻为大商号,皇帝是商号总掌柜,官员是二掌柜、三掌柜和分号掌柜,天下万民都是商号的股东。 商号是股东们的商号,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如果皇帝和官员不称职,就该全部撤换掉。就像股东撤换诸多掌柜一样,这才是最合理的。当今之世,大掌柜、二掌柜们,事实上在谋夺股东的产业,还要把股东们都饿死才罢休。 只有那些糊涂小儒,才会死守君臣之义,以为君臣关系是天生不变的。 真正的大儒,应该明白至理:万民重于社稷,社稷重于君王! 写完这篇《原君》,黄宗羲拿去给顾杲和吴应箕。 二人看罢,惊骇莫名。 吴应箕说:“此文莫要现于世间,否则哪个君主能够容忍?” “快快烧了,恐有杀身之祸!”顾杲劝道。 黄宗羲却笑道:“此文之义,许多源自《家国天下论》,只不过我写得更无遮拦。那江西赵瀚,如果能够容忍,则此人必为千古之明主。若他不能忍受,那便是欺世盗名之徒,把我杀了更好,让世人看清其真面目。” 突然降温,感冒了,嗓子鼻子难受,今天只有两更。 第290章 288【三十年内必至汉唐】 湖口。 商船刚刚靠岸,徐念祖等人出舱透气,突然码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接着锣鼓敲响,唢呐吹着喜气的音乐。 真·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却见一个儒生下船,立即有八人抬着蓝呢轿,稳稳当当停在他身边。 诸多士绅大族前来迎接,有司仪大喊:“请陆先生上轿!” 姓陆的的儒生哭笑不得,连连摆手:“不必如此,不必如此,我就是来做老师的。” 一个士绅上前说道:“若无陆先生,湖口县中学就没法创办。陆先生是我湖口县的大恩人,还请不要推辞,坐轿前往学校吧。” 儒生还要推辞,一群士绅涌来,簇拥着把他推入轿中。 徐凤彩站在船上,迷惑道:“这是何方大儒,竟坐八抬蓝呢轿入城?” “哈哈哈,”李凤来忍不住笑道,“看他胸前徽章,便知是数学会的。总镇大兴文教,无论男女孩童,皆要读三年小学。小学之上,又有中学,许多州县都还未设置。必须有数学、几何老师,才能新设中学,眼前这位肯定是被请来教数学、几何的。” “江西竟如此重视数学、几何?”徐凤彩无比震惊。 李凤来说道:“总镇重视,士绅自然重视。今后开科取士,恐怕也会考这些,各州县都在暗中较劲。早一年开办中学,就能多出好些学生,今后考试做官也能占先手。” 徐念祖问:“江西有多少中学了?” “十多个吧,也可能二十几个,每年都要新增许多。”李凤来回答。 柳如是突然问:“县中设了中学,以前的县学就废弃掉吗?” “当然不是,”李凤来解释道,“直接把县学改为县中学,四书五经还是要学,增设数学、几何、大同等课程。” “原来如此,赵先生果然倡导实学。”徐凤彩高兴道。 商船略作补给,便进入鄱阳湖,带着他们前往吉安府。 那个姓陆的儒生,也被八抬大轿送进城里。 城外,客栈。 许都、许嘉应、周珪、王贺、丁汝璋等十多个士子,默默看着轿子入城。 突然,他们把窗关上。 许都说道:“决议吧,谁不愿起事?” 无人出声。 许都又问:“谁愿起事?” 全部站起来。 丁汝璋说:“皇帝昏庸,朝廷无道。浙江数年大灾,而今又加派练饷,今明两年,必又是人相食之惨状。这位赵先生,迟迟不来浙江,那咱们就打下浙江,把地盘给他送过去!” “我等已在江西观政三月,”王贺说道,“若江西之政,能在浙江推行,必救活数十上百万饥民!” 许嘉应笑道:“你家的田产可多呢。” “回乡之后,先分我家田!” 王贺紧握拳头:“家中族老,皆薄情寡义之辈。到时候,还要诸位帮忙,我家谁敢阻挠分田,便将其抓起来软禁。” “好!” 许都拍桌子说:“我带兵分你家田,你带兵分我家田!” 周珪也站起来:“我家没几亩地,分不分都无所谓。还有谁下不去手的,我带兵帮他家分田。” 丁汝璋说:“不必急着分田,咱们从东阳、义乌、金华,一路打到江山县。地盘跟江西接壤之后,立即请赵先生派人来浙江。出兵要快,要让官府反应不及!” “也可。”许都点头。 王贺说:“歃盟吧!” 十多个浙江士子,拿出关公像,割破手心,歃血盟誓。 关公,科举之神。 这玩意儿源于万历年间,新科进士分配工作,由于徇私舞弊现象严重,于是吏部改用抽签的方式。 吏部特别制作一种“关侯签”,标注方位、大小、简繁等内容。新科进士抽签之后,根据抽得内容,再分配到某某地做知县。 虽然扯淡,但很公平。 可惜没公平几年,就开始公然作弊。 关侯签被制作得长短、厚薄各异,只要给足吏部官员贿赂,就能事先知道自己所抽这筒,到底哪一支签是最好的肥差。 由于分配官员用关侯签,关公渐渐变成科举之神,士子科考之前经常去关帝庙拜拜。 业务太多,关公很忙。 许都等人坐船前往南京,拜会当地的背剑士子。接着又前往杭州,拜会徐颖,说明自己即将起事,请江西那边早做接应。 然后,游说复社在浙江的各分支。 许都交游广阔,旬月之间,竟说动上百个士子入伙。即便是大族子弟,由于害怕赵瀚,也不敢胡乱举报,甚至一些大地主出身的士子也愿加入。 只能说,浙江太惨了。 两年前的大旱,白骨露于野,父子、兄弟、夫妻相食,谁敢单独出门就可能被吃掉。 而今年又要加派,朝廷加派一分,官吏敢加派五分、十分! 历史上,许都是义社复社分支首领,散财募兵,召集勇士。一边联络各方士子,一边联络起义农民,拥兵十万,纪律严明,接连攻克东阳、义乌、诸暨、浦江、永康、武义、汤溪、兰溪等城。 最后被迫接受招安,许都在内的六十四人,招安之后遭到官府杀害。激得残部复叛,又攻下数座县城,战败向福建转移,并与福建起义军联合。 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许都的白头军起义,就是一群秀才造反,江南士子皆持同情态度。 许都被杀,甚至导致徐孚远与陈子龙绝交。 …… 却说众人来到江西地界,都不用进城,就能看出欣欣向荣之景。 今年南直隶旱灾严重,江西又只有东北部遭灾。另外,今年洞庭湖平原,大概有一半地区干旱。 来到鄱阳湖,沿湖遍地良田。 还有许多渔民,同样废除苛捐杂税,一边划船打渔,一边摇橹高歌。 就是赵天王管得比较宽,规定渔网不能太密,鱼类繁殖期还不准撒网。 过吴城镇时,突听有人欢呼。 却是官差过来张贴告示,今年的夏粮,由于干旱严重,彭泽、湖口、浮梁、乐平四县田赋全免,靖安、武宁、宁州三县田赋减半。 “到了江西,各处都有惊喜呢。”林雪笑道。 李凤来颇为自豪:“便是江西的山民,如今也能吃饱。不过吃得不好,以番薯为主食。” 江西到处是山,许多地方没有开垦。 因为开垦荒地非常累,而且需要持续沤肥。开垦出来前几年,很可能收成不能让种子回本,两三代人才能让一块荒地变为良田。 很有可能,荒地刚刚变成良田,就有士绅出来夺田,因此农民垦荒的积极性不高。 而红薯不挑土地,刚刚开垦出来的荒地,虽然产量也很低,但收获绝对大于种子成本。现在江西山中,到处种植红薯,已经开垦出十多万亩山地。 徐念祖、徐凤彩兄弟对视一眼,都感觉有些惊讶。 李凤来这种大商人,说起山民能吃饱,居然带着非常自豪的情绪。 “嘿嘿,”李凤来笑着解释,“赵先生起事之初,吉安府各县没有番薯,番薯和苞谷都是在下采购引种的。而今,番薯、苞谷推广全省,也有在下的一份苦劳。” “失敬,失敬!”众人拱手行礼。 李凤来得意道:“举手之劳而已,能救活许多百姓,这是积阴德的大好事。” 船行至南昌。 码头之上,竟然出现一群服妖。 跟苏杭的服妖不同,南昌这些服妖,色彩并不艳丽,布料也不华贵,而是衣帽样式非常离谱。 甚至有人公然穿蟒袍! 又非传统蟒袍,还装饰有各种花纹,宽袖改成了箭袖,腰带紧扎非常精神。 “这蟒袍能穿出来上街?”徐念祖惊问。 江南也有人穿蟒袍,但都是在家里穿,顶多跟朋友私下交流耍乐。 李凤来笑着解释:“哈哈,赵先生不管服饰、家宅违制,只要别光着身子上街,穿戴什么都可以。当然,不能穿官服、军服和吏服,抓到之后立即打板子。” 柳如是看到南昌码头,竟然有不少妇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她们应该是出城礼佛的,身上裙袄不成体统,反正就是乱改一气,不过整体来看还颇为顺眼。 李凤来介绍说:“那是费家公子改良的样式,先在吉安府穿出,很快就传到南昌这边。发饰也改良许多,仕女们喜欢得很,平民女子也开始效仿。” 王微叹息道:“真盛世之景也!” 众人一路看着稀奇,顺江来到吉安府。 此时刚巧正午,一群苦力坐下歇息,小贩挑着担子过来,支起炉火烧汤煮面。 “老李,沽二两酒来!”一个苦力说道。 “哟,五哥,今天还要喝酒啊?下午扛包别摔着呢。” “二两酒怕甚?” “我也来二两!” “……” 一群苦力坐在码头吃面,居然人人沽酒喝,而且面汤油水也很足,还飘着一层油辣子。 徐念祖傻站在那里,看着苦力们喝酒吃面,突然眼眶湿润。 “兄长怎的了?”徐凤彩问道。 徐念祖喃喃自语:“我早该来江西,留在江南,平白蹉跎几年岁月。圣期,我能看到汉唐盛世,三十年内必至矣!” 推荐大罗罗的《活埋大清朝》,历史大神,质量不用担心,内容看书名就知道。 第291章 289【说一不二】 《抑制棉田令》已经开始实行,并不强制干啥,只是略微提高棉田赋税而已。 同时,如果遇到天灾,棉田的优惠政策减半。即因天灾,粮田赋税全免,棉田只能免税50%;粮田赋税减半,棉田只能免税25%。 赣东北除外,棉花可以敞开了种! 近几年时间,每年必旱的赣东北,是整个江西最优质的产棉区。 那里出产的棉花,质量比得上山东棉花,用水力纺纱机简直浪费材料。必须人工纺纱织布,直接织成精致棉布,价格是粗棉布的好多倍。 江西省府设在南昌,左布政使欧阳蒸、右布政使霍韬,专程前来吉安汇报工作。 欧阳蒸递上一份农业发展计划,汇报道:“省府各司综合全省状况,认为农耕方面,当着重发展茶叶、棉花、桐油、苎麻、烟叶。特别是苎麻和烟叶!” “详细讲讲。”赵瀚点头。 欧阳蒸分析道: “江西茶叶自不必赘述,汉唐时期就名满天下。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琵琶行》说的就是江西茶。江西山地多,种茶很适合。” “江西又是全国四大产棉区之一,棉花也该种植,但最好只在赣东北敞开了种,江西其他地区必须抑制棉田数量。” “桐油、烟叶在南赣种植较好,那里遍地大山,种粮食也没什么收成。南赣还可以发展茶山,不过茶山跟桐油一样,成型比较慢,种下去好些年才有收成。因此,桐树、茶树慢慢栽种,不必急于一时,烟叶可以快速推广。” “江西推种的主要作物,该是苎麻……” 江西是明代的四大苎麻产区之一,这玩意儿不太挑地。只要荒地开熟之后,山坡上可以随便栽种,经济效益肯定远远大于红薯。 而且,水转大纺车,本来就是用于纺织麻纱。江西河流密布,苎麻广泛种植,就算不改进水转大纺车,也能完美契合起来。 苎麻主要用于纺织夏布,就是夏天穿的布,透气,凉爽。 现在,赵瀚军中的绷带,清一色使用苎麻夏布。苎麻纤维含有叮咛、嘌呤、嘧啶等成分,对多种细菌有抑制作用,还有防腐、防霉的功效,简直就是做医用绷带的首选。 水力纺纱机推广之后,去年增产最迅猛的,并非粗棉布和粗棉纱,而是夏布! 甚至广东商贾也大量购买,可以出口到东南亚。 由于江西夏布突然变得极为便宜,郑芝龙一口气购买两万匹。船员特别喜欢这玩意儿,穿起来比棉布凉爽透气,在南洋那边根本不愁销路。 苎麻还能制造火绳枪的火绳,海船上的缆绳等等。 “苎麻是个好东西,”赵瀚点头赞许,“拿着你们的农业计划,去政务司跟黄掌司接洽。记住,农业发展,要考虑配套工商发展,二者是相辅相成的。” “是!” “去吧。” 两位布政使联袂离开。 在赵瀚手下做布政使,可没有那么轻松,必须熟悉全省工、农、商业面貌。 反观大明的布政使,由于督抚成为常态,本该统管全省政务的布政使,权力直接缩小为省府办公厅主任。 真的,明末那些布政使,只要朝廷派来总督、巡抚,就立即变成省办公厅主任,其实际权力还不如下面的知府。 这种情况是不正常的,但在明末又很正常。 除了兵部稍微好些,大明的内阁、六科、六部全部功能紊乱! 崇祯皇帝若想扭转乾坤,必须先规范中枢各部门,先把各级官员的职责理清再说。 当年张居正改革,也是先改革朝堂,整顿内阁、六科、六部,并施行政绩考核制度。否则,中央都一片混乱,地方上怎么变法? 崇祯刚好相反,带头扰乱中央! 他在工部、户部安插太监,直接把这两个部门一棍子打残。 可崇祯也没办法啊,工部、户部的贪污太离谱。他不信任文官,只能把太监派过去……然后,贪得更离谱,太监先贪一笔,文官接着继续贪。 处理完一堆政务,赵瀚瞟了眼时钟,伸着懒腰回家吃饭去了。 如今,全国两个地方的钟表最好,一是苏州,二是广州。 只可惜,仅有时针,没有分针和秒针。 赵瀚在广州的时候,召见了几个钟表匠,让他们把分针给研究出来。 研制分针,还需要时间。 就像湖南、广东两省布政使,至少还得要一年,才能把全省情况给摸透。先制定全省农业规划,再配套发展工商业,不能违背当地实情胡乱发展。 散步回到后宅,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小妹在学校吃午饭,只剩费如兰和盘七妹。两女都小腹微隆,全怀孕了,而且时间比较接近。 “夫君,我能把《三字经》背完了!”盘七妹兴奋道。 赵瀚笑着鼓励:“很聪明,再接再厉,数字也要一起学。” 费如兰微笑道:“七妹确实聪明,《三字经》学得很快,就是写字还要多练习。” 她们一起怀孕,不能到处乱跑,干脆整天在家里读书。 盘七妹把《三字经》当成汉语教材,除了口音有些古怪,日常用汉话交流完全不成问题。 三人一边聊天,一边吃饭。 突然,侍卫前来禀报,递上一封书信。 赵瀚放下筷子,嚼着饭菜把信拆开,读完之后说:“让他们下午一点到总兵府来见。” “是!”侍卫退下。 说实话,赵瀚对那位大姐,没有太深的感情,毕竟穿越过来就没见面。 “嗒,嗒,嗒……” 办公室的钟摆,摇晃着发出声响。 徐凤彩、徐念祖、王微、林雪、柳如是五人,已在候客室等待多时。 秘书陶爱之走进来:“两位徐公子请跟我来,三位小姐还请稍待。” 徐氏兄弟连忙跟上,徐凤彩有些忐忑,徐念祖却极为兴奋。 终于,他们见到赵瀚。 赵贞兰也才二十多岁,她的弟弟当然更年轻,兄弟俩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拜见赵先生!” “两位请坐吧。” 一个徐阶的直系后裔,一个徐阶弟弟的后人,赵瀚还是很感兴趣的。 徐家是大地主啊! 徐凤彩拱手道:“在下的三弟徐致远,与一女子两情相悦。据弟妹所言,她原名赵贞兰,在天津与弟弟赵瀚失散。” “那便对上了,正是我大姊。”赵瀚说道。 徐凤彩说道:“弟妹现为良妾,与三弟单独住在别业当中。除了弟妹,三弟只有正妻,并无其他妾室。” 赵瀚点头说:“我晓得了。” 这算什么反应? 徐凤彩心里愈发忐忑,徐家真的不敢休妻。正妻也是大族,一旦无过而休之,还是因为巴结赵瀚,徐家的名声就全毁了。 终于,赵瀚开口说:“我会派几个人,把大姐和姐夫接来江西。” 徐凤彩叹息又庆幸,赵瀚已经给足面子,打算先冷处理此事。至于今后,很可能是和离,不离婚也得离婚。 徐家还有时间做思想工作,否则和离之后,三弟的原配自杀怎办? 到那时,不仅丢了徐家的脸,也对赵瀚的名声有影响。 “事情就这么定了,徐家的首尾,你们自行处理。”赵瀚直接下令,根本不与徐凤彩商量。 徐凤彩拱手说:“徐家会处理好的。” 赵瀚突然问:“徐家的田很多?” 徐家田产何止是多,全族加起来上百万亩! 不过已经分家好几次,就拿徐凤彩三兄弟来说,这一支大概拥有田产二十万亩。 “赵先生放心,徐家一定配合分田。”徐凤彩连忙说。 既然三弟娶了赵瀚的姐姐,那就可以各种操作。把家里的田提前卖掉,换成各种财货,然后一心一意做官经商。 赵瀚说道:“徐家在江南影响力太大,须迁走一些。打散分迁到五个省如何?” “这……”徐凤彩不敢答应,他也没有权力做主。 “就这么说定了,”赵瀚再次拍板决策,“徐家之人,有谁不愿分田,有谁不愿远迁,我会派人去说服他们。我是讲道理的,相信徐家人也能听进去道理。” 徐凤彩欲言又止,终究不敢反对。 徐家完蛋了。 田产一分,家产一分,打散迁居到五个省,估计能分散到十多个县。到那个时候,徐氏族人的心就散了,根本不可能再拧成一股绳。 徐念祖心里有些恐惧,甚至背心都在冒汗。 赵瀚说的这些话,证明其无比忌惮徐家。若非娶了他大姐,估计徐家要被拿来立威,到时就不是打散远迁那么简单。 好险,好险! 恐惧的同时,徐念祖又热血沸腾,这才是一个雄主的样子啊。 开国君主,哪个不强势? 赵瀚若表现出妥协征兆,徐念祖反而看不起。 徐念祖猛地起身,拱手道:“请总镇立即发兵江南!” “这么着急?”赵瀚笑道。 徐念祖说:“今年南直隶又旱灾严重,虽然浙江没有遭灾,但江南今年必然饥荒。朝廷的赋税太重了,又屡次加派,百姓早已不堪忍受。总镇若不发兵,江南今年至少要饿死几十万人!” 第292章 290【诗才】(为企鹅大佬加更) “何时出兵,如何出兵,我早有打算。”赵瀚说道。 “我知今年夏天,赵总镇欲出兵哪里,”徐念祖拿起自己的茶杯,走到赵瀚桌前,蘸茶水画简易地图,“无非是尽得湘南之地,以长江为界,与北方官兵对峙。” 赵瀚感觉有点意思,笑道:“你继续说。” 徐念祖没有继续画地图,而是说:“福建贼乱多年,福建官兵又在江西全军覆没。总镇之意,北从铅山出兵,西从潮州出兵。如果收服郑芝龙,还能从海上去打福州。福建官兵,必然望风而降。” 赵瀚坐直了看着此人,他今年夏天的扩张计划,居然被明明白白说出来。 好吧,也不算离谱,懂军略的都能猜到。 赵瀚笑问:“既如此,为何又让我出兵江南?” 徐念祖说:“赵总镇迟迟不下江南,无非忌惮朝廷北方大军。现在不用忌惮了,去年鞑奴入关,把北直、山东搅得天翻地覆。西北流寇趁机壮大,如今把河南、南直打得一塌糊涂。别说派遣大军南下,朝廷在北方打仗都兵力不够,还要增派练饷来编练新军。练饷一出,大明必亡!” “坐下吧,别站着了。”赵瀚抬手示意。 大明朝廷,崩得有点快。 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即便赵瀚啥都不做,大明也绝对撑不到崇祯十七年。 去年是一个分水岭—— 赵瀚扩张,鞑子破关,流寇复起。 三股势力互不牵扯,却又彼此影响促进,合起来把朝廷给打痛打残了。 由此产生剧烈的化学反应! 大明财政已经彻底崩溃,只是崇祯十二年春,若论财政状况,估计崩到了崇祯十五年的程度。 就连围剿流寇的官兵,许多部队都发不起粮饷,全靠武将自己在民间抢劫。 朝廷还要继续编练新军,加派练饷总额七百万两。 这七百万两银子,大部分由河南、山东、南直、浙江、四川、湖北来出,加上地方官贪污的银子,老百姓哪里承受得住? 赵瀚想让大明多活几年,可就目前来看,真活不了多久。 “总镇,”徐念祖焦急道,“你就眼睁睁看着江南百姓饿死吗?” 赵瀚发问:“你徐家那么多田,怎不拿出粮食赈济灾民?” 徐念祖叹息:“徐家的棉田、桑田确实多,可粮田真没有多少。徐家若欲赈济灾民,几千人自是可以。一旦饥民上万,就得去买粮食。可总镇在江西、湘南禁运,徐家有钱都买不到粮!幸亏去年旱灾不重,否则今春的江南米价,至少得涨到五两银子一石!” 太湖平原及周边,在明初属于全国第一大产粮基地。 工商业的迅速发展,导致这个产粮基地,粮食产出还不够自己吃,必须从湖广和江西买米。 赵瀚的扩张,打破了这条供给链! 江西、湖南运出的粮食减少,导致江南米价飞涨。工人和农民买不起粮食许多农民种棉花换粮,造成社会性供求失衡,城市和乡村生态都被破坏。 这个时候,朝廷还要加派赋税,无异于致命一击。 苏松常湖诸府的士绅大族,要么直接从事工商业,要么给工商业提供原材料。他们怎么可能不受影响? 如今已不是粮价暴涨,而是社会物价整体上涨! 江南各府,无论地主,还是商贾,都希望早点结束这种情况。他们经营百余年的经济生态,被赵瀚给彻底打乱了。 “总镇,人相食啊!”徐念祖喊道。 赵瀚叹息:“江南大族太多,分田阻力过大。” 江西虽然土地兼并严重,但山多地少,能有几万亩地已是超级大族。 而江南,一家一姓,动辄数十万亩地! 这是工商业繁荣带来的必然结果,资本不仅让良田改种棉花,还让财富迅速向少数家族集中。这些家族越是有钱,就越要兼并土地,如此情况在全世界都一样。 徐念祖沉默不语。 “我再想想吧。”赵瀚没有立即拒绝。 徐念祖还想再说,被族弟徐凤彩拉住,生怕因此触怒这位赵先生。 赵瀚挥手道:“去吧。” 徐氏兄弟离开,三位名妓被请进来。 赵瀚靠坐在椅子上,指头敲打扶手,脑子里全是江南之事。 计划赶不上变化。 自起兵以来,赵瀚的军事扩张计划,就没有哪次能坚持到底。 大明的腐朽,大明的脆弱,超乎赵瀚想象,他的计划全部过于保守。 “拜见赵先生!” 三位名妓齐刷刷行礼。 “坐吧。”赵瀚随口说道,依旧还在思考正事儿。 此时已是春末,赵瀚穿着一身棉质道袍,就是棉布做的明代休闲服。 服饰非常普通,但架不住人物非凡啊。 三个名妓见过许多大人物,有名士鸿儒,也有一方督抚。但还真没哪个,能有赵瀚这般气势,就静静坐在那里,便给人一种强烈压迫感。 突然,赵瀚回过神来,笑道:“真是抱歉,刚刚在想事情。” 仿佛坚冰融化,那种压迫感顿失,让三人同时放松下来。 王微年龄最大,她奉承道:“赵先生日理万机,恐在想什么天下大事。” “你还真猜对了,”赵瀚问道,“你们且说说,我该先打江南,还是先打福建?” 三女哑然。 她们擅长诗词绘画、曲调歌艺,还真没跟客人聊过这种内容。 赵瀚笑道:“别怕说错,畅所欲言便可。” 林雪说:“妾身是福建人,希望先生能够先打福建。” “先打江南!”王微和柳如是同时开口。 赵瀚问道:“为何要先打江南?” “江西一路行来,百姓安居乐业,”王微回答说,“那江南财赋之地,与其银子落入贪官之手,不如赵先生打下来,让江南的老百姓,都跟江西老百姓一样,早点过上好日子。” 柳如是则说:“南京、镇江还好些,江南偏远州县,听说米价已经涨到三两银子。这般腾贵米价,百姓哪里买得起?赵先生若不出兵,江南今年要饿死很多人。两年前,妾身从松江至苏州,仅百余里路,便看到三次吃人场面。若是无人护送,妾身怕是也被吃了。” 江南太脆弱了,钱多粮少,一遇天灾,必定饥荒。 赵瀚突然转开话题,笑道:“三位来江西,欲做何营生?” 王微说:“妾身想做女校老师。” 林雪道:“妾身善画,可为书坊画些插画。” “妾身……也想做女校老师。”柳如是说道。 赵瀚想了想说:“扫眉书院,已经不缺女先生。吉水、南昌、饶州、铅山、九江多地,都在筹办女校,我可以写封举荐信,你们拿着举荐信去便可。至于书坊,我也可以写举荐信。” 柳如是突然问:“赵先生,女子能否在江西做官?” “能,”赵瀚叹息道,“但很困难,容易招惹非议。” 小红已经嫁人了,为了顾及家庭,不再做宣教员奔波。而是做了安福县主簿,相当于县办主任,这事儿在去年引起轰动,甚至还有迂腐之辈,跑去县衙门口贴大字报。 赵瀚的总兵府,也收到一大堆请愿信,希望他能禁止女人做官。 柳如是连忙说:“妾身只是随口一问。” 林雪立即转开话题:“《射雕英雄传》,是不是赵先生所著?” “哈哈,”赵瀚忍不住笑起来,“你看过那本?” “两年前再版,我为《射雕英雄传》画过插图,”林雪说道,“此书有两种署名,一为李卓吾李贽,一为赵子曰。近年来,盛传赵子曰便是江西赵先生。” 赵瀚忍俊不禁:“怕不是江西赵先生,他们的原话是江西赵贼。” 林雪不接这话,追问道:“真是赵先生所作?” 赵瀚好笑道:“以前给人做家奴,手里没钱,写赚些润笔费。” “先生真是大才。”林雪恭维道。 通过,林雪成功让气氛轻松融洽起来。 柳如是再接再厉,问道:“相传赵先生有秀才功名,可是真的?” “考了两次,没考上。”赵瀚说道。 王微问道:“先生精通诗词否?” 赵瀚笑着说:“并未精习。” 名妓自有名妓的处世之道,这三个女人,都试图套出赵瀚的兴趣点。 也没有别的心思,就是想获得赵瀚关照。 那天徐颖与张溥的谈话,柳如是全程旁听,她问道:“听说先生年方十四,便得江西督学青睐,欲收先生为弟子?” “有这事。”赵瀚点头。 王微和林雪都非常惊讶,她们以为赵瀚学问粗浅,没想到还是个神童。 一省提学官主动收徒,这种事情实属罕见,因为肯定招惹非议。 柳如是翘起嘴角:“我猜赵先生必定满腹经纶,只把诗词视为旁门小道,因此不屑与人谈诗论词。赵先生定有几首大作吧?” 她们也懂“国家大事”,但都是老一套,什么整顿吏治、任人唯贤。 这些根本不用说,江西已经做到了。 那就只能往诗词方面引,那是名妓们的强项。 赵瀚笑道:“我倒想起一首旧作,在三位名家面前班门弄斧。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此诗吟完,三位名妓连忙站起:“多谢先生教诲!” 她们的小心思被赵瀚看穿,而且还被此诗给敲打了。让她们今后吟诗唱曲,多多关注民间疾苦,不要只顾帝王将相和才子佳人。 这首诗丢出来,也是赵瀚在告诫治下文人。 柳如是心想:赵先生不愧为神童,果然是精通诗词的,藏在心中不露痕迹而已。 第293章 291【江西文坛】 三位名妓被打发走,出了总兵府,全都长呼一口气。 林雪咋舌道:“那首诗吟出来,可把我给吓坏了。” “我倒是没被吓住,反而觉得有趣呢,”柳如是笑道,“以往谈诗论词,都是宾主尽欢,今天头一回被人写诗来训诫。” 王微忍俊不禁:“赵先生让人莫唱当年长恨歌,他自己这首诗,却颇有白乐天的神韵。” 柳如是说道:“赵先生关心民间疾苦,又是个知行合一的,写诗自然通俗直白。我看他豪迈得很,不屑弯弯绕绕,跟寻常文人风格迥异。” 三女结伴而行,出城前往客栈,却见城外竖着露亭。 码头那边也有露亭,但多贴着商业信息,这里的露亭却更多是官方告示。 王微凑近一看,念道:“庐陵县衙扩招十二名观政员,观政三月,食宿自理,可转为预备吏员。庐陵六镇,每镇扩招三名观政员……”念完告示内容,王微叹息道,“我若年轻二十岁,必去做这观政员,今后说不定能当县太爷。” 一路听李凤来讲解,柳如是对江西施政已有所了解,她说:“这个告示都被风雨打烂了,想来是两三个月前贴的。仅庐陵一县,就新增三十个预备吏员,看来今年夏天是真要出兵。” 江西已经可以批量生产官吏,湖南和广东也快走入正轨了。 地盘越大,越不缺人。 可惜隐患也增多,新旧官吏鱼龙混杂。特别是偏远县镇,廉政司鞭长莫及,全靠宣教官和农会监督。而完成分田之后,宣教官大部分要撤走,只在县衙留一个宣教科。 从今春开始,总兵府廉政司,设置十二名廉政使。 每三人一组,抽签决定方位,照着既定方向微服巡视各州县。有点类似大明的巡按御史,但没有司法权,也不得干涉地方事务。 林雪又念第二份告示:“武兴镇副镇长钟安,娶该镇女子黄氏为妻。李家村集体开垦之山中荒地,副镇长钟安串通村长李隆,各给黄氏、李隆两家多分三亩。经查,钟安另有贪污罪行,吞没稻谷六十余石、吞没苞谷九十余石……” “经庐陵县衙审理判决,钟安发配矿山为矿工,其妻黄氏勒令改嫁。收回钟安个人名下全部田产,收回黄氏名下两亩田产,收回黄氏娘家一半田产。李隆发配矿山为矿工……” 柳如是惊叹道:“只占了六亩荒地、六十石稻谷、九十石苞谷,这就发配了两个官儿?” “江西的吏治可真严。”林雪感慨说。 寻常情况下,还真没这么严。 这桩案子,一是动了土地,触碰到绝对红线。二是案件发生在武兴镇,那里可是赵瀚起兵的地方! 王微讥讽道:“这个副镇长可真蠢,为了几亩荒地、百余石粮食,便把自己的前途丢了。按照李员外李凤来的说法,此时在江西做镇长,今后至少也是个知州,说不定还能做知府。” “世上总有许多目光短浅之辈。”柳如是莞尔道。 林雪笑道:“有赏有罚,这里还有嘉奖令呢。” 却是庐陵县这边的兵器所,有个工匠改进藤甲制作技术,令藤甲泡制周期缩短三个月。特奖励白银五两,工资涨三级,赏田一亩,入选今年的“十大巧匠”。 柳如是稀奇道:“工匠竟也有这般礼遇。” 王微笑着说:“换作我是工匠,也会拼命给赵先生效力。” 三位名妓越看越觉有趣,结伴去逛城外街市。 她们的第一目标,不是珠宝店铺,也不是胭脂水粉,而是直奔附近的书店。 “三位姑娘请进!” 书店老板眼前一亮,亲自过来招呼,实在是这三个女人太漂亮了。 柳如是道:“我们是外地来的,这里可有什么新书?” “新书多着呢,三位姑娘这边来。”书店老板殷勤备至。 只随便瞟了几眼,三女便看出差异。 江南那边的书店,纯以数量而论,第一当属教辅资料,第二则是诗词文集,第三便是曲本。 而在此地,教辅资料几乎没有。 进门处整个书架,全是律法、水利、数学、公文写作、大同理论和农业书籍。 从今年春天开始,官吏升迁为知县,必须经过一次考核,以上内容属于必考科目。 主要是有资历做知县的太多,怎么选拔都不公平,那么干脆组织考试。 让那些“预备知县”来答题,也不是让你都答出来,只要考得比别人好就行,优先选择名列前茅之人大同理论不过关,直接失去此次晋升资格。 如今,知县考试已经结束,就等着夏收之后打仗,新占了地盘立即过去做县太爷。 去年冬天宣布的消息,各地书商闻风而动,印出大量相关书籍。 不只有资格做知县的来购买,许多普通官吏、士子也来买书,反正今后迟早是要考的。 柳如是看着那些专业书籍,叹息道:“复社一贯倡导实学,江西才是真的在崇尚实学啊。” 王微转到了经史子集那边,传统书籍跟江南没区别,但新近刊印的文集还真不少。 “先生可知,江西有哪些文社?”王微问道。 书店老板如数家珍:“吉安有白鹭洲社、信社、竹下社,南昌有洪都社、鹜社、晓社,九江有江州社、盛社……” 王微惊讶道:“这么多文社?” 书店老板笑道:“许多大族士子,不愿案牍劳形,因此不去应征做吏员。江西又无科举,他们就结社吟唱,整日与江湖风月为伴。、戏曲亦是大兴,一些落魄的大族士子,便写、戏曲为生。总镇倒也关照这些人,没有给润笔费的书坊,不许随意刊印作者文章。须得原作者死后二十年,方可不经同意而刊印。” 柳如是笑道:“这可是个好法子,查得过来吗?” “肯定查不过来,要作者自己去检举,自己指认是哪家书坊在盗印。”书店老板说。 柳如是随手抽出一本册子,名叫《竹下文集》。 翻开,多为山水田园诗,其中不乏发牢骚的作品,字里行间可看出对赵瀚政策的不满。 “王冠姑娘?”突然有人惊呼。 王冠是王微年轻时候的名字,她转身一看,全无印象,微笑道:“先生万福。” 此人四十来岁,模样端正英俊,拱手道:“在下吴炳,字可先,二十多年前,曾与姑娘泛舟太湖。” “原来是吴先生。”王微还是没有印象。 吴炳却颇为兴奋:“当时在下还是举人,有幸随眉公先生游湖。” 眉公先生就是陈继儒,写《小窗幽记》那位,王微顿时回忆起来。 不过嘛,当时人多,依旧对吴炳没有印象。 吴炳笑着说:“在下万历四十七年便中了进士,此后辗转各地为官,一直未能再见王冠姑娘仙颜。” 可以理解吴炳对王微的热情,少年时普普通通的举人,跟随一群大佬游湖,只能坐在角落里助兴,都没法给这位名妓留下印象。 王微也颇惊讶,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到现在至少也该是一省大员,怎在吉安府穿着布衣? 吴炳主动解释说:“赵先生攻取南昌府时,在下是江西提学使。而今没有做官,属于总兵府宣教司的外聘顾问,《大同行记》便是在下的作品。今春又创作戏本《西窗记》,亦是以真人真事改编。” “失敬,失敬!”王微连忙行礼。 吴炳的老家也在江南,这厮把田产都卖了,将妻妾儿女接来江西。 儿子的年龄半大不小,被他扔去读小学。女儿嫁给一个镇长,且是举人出身的镇长,未来多半能做大官。 至于他自己,由于《大同行记》引起轰动,干脆专职创作“革命文学”,甚至被宣教司特聘为顾问,经常被请去干部培训班讲故事。 让他做官? 那是不可能的,赵瀚治下官吏太累,悠闲惯了的吴炳受不住。 吴炳把三位名妓请去茶楼,给她们讲述江西文艺圈。 “江西文章,无非三类。” “第一类是大同文章,最著名的当属《白毛女传奇》。之前只有话剧,又来改为戏曲,去年有人写成。在下的《大同行记》,也是这一类,能够排进前三。” “第二类是牢骚文章,要么家里被分田了,要么自觉郁郁不得志。” “第三类是颂德文章,这些士子虽未做官,却拥护总镇之施政,以商贾子弟居多。他们说,只须二三十年,神州必复盛唐之景。这些人也是复古派,无论诗词歌赋,皆以盛唐为尊。就在上个月,还有三十多个士子,联名上疏总兵府,请总镇早早出兵拿下江淮。” 王微问道:“请教先生,哪里的女校还缺老师,离吉安府越近越好。” 吴炳说道:“吉水县正在办第三所女校,我可以帮忙写推荐信。” 王微高兴道:“多谢先生!” 柳如是突然来一句:“我要去庐陵县衙观政,今后做女官!” 众人惊讶无比。 柳如是心气儿高得很,自从跟陈子龙分手之后,就发誓要嫁给才学更高的。 她觉得赵瀚就不错。 今天的短暂接触,柳如是已经弄清楚,赵瀚不喜欢吟诗作词,更喜欢能做实事的。她于是就想做女官,一来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二来可以引起赵瀚的关注。 求月票,这几天双倍月票。 第294章 292【女实习生】 有赵瀚的推荐信,又有吴炳带路,王微和林雪很快找到工作。 王微去了吉水县的女校做老师,林雪则与多家书坊合作,平时给书籍画一些插图。 林雪为了试探江西画价,拿出自己画的一副观音相,书画店直接给出五两银子。并且,书画店老板还说,这种质量的画作,画多少他就收多少。 五两银子,抵得上庞春来、李邦华等人十天工资了。 就算啥都不干,只靠作画卖画,林雪也能活得滋润,但她来江西是想嫁人的。 不是做妾,只做正妻。 至于林雪的画技有多高超,董其昌曾经品评过。明末女画家当中,南宗杨慧林,北宗林雪,是谓“南杨北林”。 还有一位大文豪李渔,不说他代表作是什么,反正懂的朋友都懂。 李渔在创作《意中缘》时,感慨两位女画家的遭遇,在戏曲中把杨慧林嫁给董其昌,把林雪嫁给了陈继儒。 这天,柳如是坐着舆轿回来,还有个书店伙计帮忙送书。 回到两人合租的院子,林雪惊道:“买这许多书,你真要做女官啊?” 柳如是笑道:“我打听过了,各地衙门,每季度招一次观政员。观政期间,没有俸禄,食宿自理。只要不犯错误,三个月就能转为预备吏员。” “看来你是下定决心了。”林雪笑道。 两人各自雇了女佣,还有婆子烧饭洗衣,小日子过得特别滋润。 柳如是让店伙计把书送进房里,给了一把铜钱做小费。 她卷着一本书出来,说道:“林姐姐,你看这是甚物什?” 林雪凑过来一看:“番银。” “是天下大同银元,一枚银元就是一两银子,可比碎银和银锭方便多了,”柳如是把银元抛过去,“给你一枚,当是房租。” 今日天晴,林雪抱着书画到院子里晾晒。 柳如是则在廊下看书,她看的这本是公文写作。格式早就懂得,只不过江西这边另有规矩,公文不得有生僻词汇,尽量不要引用典故,而且必须使用俗文写作。 俗文,就是偏口语化的文章,可以理解为古代的白话文。 事实上,明代许多学术文章,包括大儒的著作,都经常使用俗文来阐述。其口语化程度,介于文言文与白话文之间,只比《水浒传》稍微正式一些。 柳如是理解规矩之后,便不再看这本书,而是拿起了《增损大明律》。 《增损大明律》属于删改版,整本书大概改动了三分之一。 如此度过数日,突然想起还未落籍,于是她们相约去办理户口。只能办临时户籍,需要定居半年以上,才能改为永久户籍。 来到户科。 中间隔墙已经拆了,仿佛窗明几净的大写字间。 县衙户房的科长很年轻,正在伏案疾书。或许是工作太久,放下毛笔揉搓手腕,猛然看到林雪与柳如是,目不转睛直接看呆了。 “两位女公子要办什么?”一个小吏问道。 “落户。”林雪回答。 小吏拿出一张户帖,说道:“坐吧。外地人?” 林雪说:“是。” 小吏问道:“姓名。” “林雪,字天素。” “籍贯。” “福建,建宁。” “……” “户帖工本费十五文,不收崇祯折十钱。治安费每月二十文,可按月交,也可预交一整年。” “治安费是何物?” “吉安府人太多,县衙刑科要设分理衙门,每三坊建一派出所,负责巡逻、缉盗、救火、打更。” 两女都交了半年的治安费,觉得这什么派出所很有意思,有点像南京的五城兵马司。 由于安定繁荣,吉安府人口迅速膨胀,其中很多都是外来户口,城内城外加起来已经超过25万人。 就连城市周边一些耕地,都被拆迁了建房子。 县里的官吏哪管得过来? 赵瀚下令整合原有机构,全城设立五个派出所,每个派出所管辖五万多人,职责集民警、刑警、巡警、火警于一身。 大城市必须这么搞,南京、北京就有五城兵马司。 不过嘛,大明南北两京的五城兵马司,在明中期基本就丧失功能。一大堆部门能够指挥他们办事,到最后正事已经没人办,几乎沦为勋贵、太监和文官的仆役。 你可以理解为,南京和北京的警察,一天到晚都找不到人,全在给做官的免费当差。 朱元璋对五城兵马司极为重视,他要知道被搞成这样,估计能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等两女办完户籍离开,年轻科长立即过来。 “科长!”小吏连忙问候。 年轻科长问:“两个女子合租一院?” “对。”小吏说道。 这位科长随当官的父亲久居外地,两年前回到江西,升任庐陵县刑科科长已经非常快速。 他今年二十岁,未婚妻已经病逝,正琢磨着娶妻呢。 柳如是实在过于漂亮,令他望而却步。林雪却非常合适,大几岁就大几岁,从良妓女也无所谓,其相貌足够忽略许多事情。 只能说,文艺作品对思想风气的影响,很可能超过了宣教司的教化。 这几年大量戏剧,描写丫鬟、妓女的爱情,让许多年轻人没那么多顾忌,私底下都梦想着有一段绝美姻缘。 当然,必须扛住家里的老顽固,冲破封建家长的阻挠。 每天中午和傍晚下班,年轻科长都要出去溜达,暗中观察林雪的行踪路线,试图制造些街边偶遇的场景。 观察半个月,年轻科长彻底沉迷,他发现林雪的画技超神。 才女啊! 柳如是则天天看告示,等她背熟半本《增损大明律》,终于等来县里招募观政员。 只收三十个,报名的有一百多。 以前身有功名的士子,不愿做观政员。这玩意儿就是实习生,给人做杂活还没工资,干满三个月只能当预备吏员。 可随着赵瀚占领湖南和广东,各府县都有大量士子来报名! “你给自己报名?”小吏傻傻看着柳如是。 柳如是问道:“女子不能报名吗?” “这倒没有,可是……可是……”小吏不知道该说啥。 柳如是笑道:“既然没有禁止女子报名,那便是可以,请帮我录名吧。柳隐,字如是。” “好……好!” 小吏浑身轻飘飘的,被柳如是的微笑搞得神魂颠倒,晕了半晌终于说:“明天来县衙考试。” 县衙吏员,包括诸多报名者,都傻傻看向柳如是,一是其美貌,二是居然有女子报名观政。 如今确实有许多女子,在宣教团里做事,可在县衙做官的却只小红。 而且小红也是宣教官转政务官,柳如是属于第一个报名考观政员的! “下一位!” “我是举人,这是我的凭证。” “原来是举人先生,你不用考试,直接到县衙观政便可。” 全国秀才一大堆,举人却要少得多。 一旦有举人愿意观政,直接录取,不占名额,而且转正升官都很快。这种做法,既能选拔人才,又能拉拢士子。 翌日。 柳如是前来考试,公文简单,律法还行,农事抓瞎,数学懵逼,大同理论合格。 考得这么烂,居然是第八名,可留在县衙观政,不用被分配到乡镇衙门。 吏科科长愁眉苦脸,拿着柳如是的试卷,前去请示庐陵知县张焕君。 “县尊,这是个女子。”吏科科长说。 张焕君点头赞许道:“真是好字,文采也属上乘,俗文都能写得朗朗上口。当录之。” 吏科科长重复:“县尊,是个女子!” 张焕君哈哈大笑:“女子便女子,一个观政员而已。” 庐陵知县相当于赵瀚的京兆尹,能做到这个位子的,怎么可能是迂腐之辈? 上一任庐陵知县,把费纯的父母都惩治了! 柳如是在县衙实习的第一天,直接引起轰动,各科官吏轮番围观,以乱七八糟的借口往户科跑。 柳如是头两天纯属打杂,户科的年轻科长,见闲杂围观者太多,把她扔去最里面抄写公文。渐渐的,协助处理政务,各种工作都信手拈来,完成之后还有空自学数学。 总兵府。 赵瀚好笑道:“她在县衙观政?” “是啊,消息都传到总兵府了。”秘书王岱说。 “传令下面的人,不要刁难,也不必照顾,”赵瀚问道,“新军组建好没?” 张家玉说:“已集训半个月。” 费如鹤已经被调回来了,官复原职,不过现在掌管东兵院。他从广东抽调军中骨干为框架,湖南也调回一些军官,然后招募江西贫穷地区的农兵入伍。 赵瀚麾下的职业军人数量,终于增加到28000人。 把庞春来、李邦华、费纯、陈茂生、萧焕等人叫来,赵瀚说道:“这几天,大家商讨许久,我也下定决心了。今年留着福建不打,先把江南占下来,各司都做相应的准备吧,等夏粮入仓就立即出兵!” 让赵瀚改变战略决策的,是徐颖发来的一封信。 浙江秀才要起义了! 复社在各地皆有分支,而义社属于浙中地区最有影响力的分支。 义社领袖许都,竟然要发动起义,已经串联好几个县的士子,而且得到许多商人和中小地主的支持。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赵瀚必须改变扩张计划。 这次,赵瀚要亲征江南,亲自出面控制那些江南大族。 第295章 293【浙中秀才起义】 明代晚期,有三大怪儒:李贽,陈继儒,李渔。 怎样能叫怪? 离经叛道! 李渔是其中最一言难尽的,《肉X团》虽然没有落下真名,但稍微熟悉李渔作品的人,都能看出这本是他所写。 《肉X团》的核心思想有两个:享乐无罪,纵欲适度。 这货特别喜欢联床,三个姬妾,分睡三晚,合睡一晚,谓之“三分一统”。 此时此刻,李渔还不叫李渔,他的姓名字号非常适合仙侠。 姓李,名仙侣,字谪凡,号天徒! 并且这时的李渔,只有一个妻子,相亲相爱,并无姬妾。 兰溪县,夏李村。 李渔正在院子里磨剑,母亲坐于檐下痛哭,妻子和嫂子耐心安慰。 大哥李茂焦躁道:“二弟,你可是糊涂了?再过两月便是乡试,你是县里的五经童子,今年定能考中举人,为何要跟着那群酸儒造反?” 李渔洒水润剑,用手指刮着剑锋说:“再过两月,连杭州都没了,还考劳什子乡试?” “江西赵贼,怎有那么厉害?别跟着他们闹了,好生准备乡试吧。”李茂苦劝道。 李渔猛地站起,归剑入鞘,对大哥说:“兄长,你自照顾家中,我这次非去不可。我家世代医户,大伯还是药商,怎离得了江西?没有樟树镇的药材,大伯连生意都做不下去。兄长可知,医家在江西是甚地位?” 李茂说道:“能有什么地位?自是最末等。” “哈哈,错矣,”李渔大笑,“医家在江西颇受尊重,只凭此事,李家便该为赵天王效命!” 古代士子,确实很多学医的,就跟学道、学佛一样,属于陶冶情操。 明代的医户却又不同,“巫医僧道”并称,跟匠户没有多大区别,世世代代属于被歧视的对象。 李渔跟冒辟疆同年出生于同一座县城,李渔自己是秀才,而且家里还是经商的,跟冒辟疆有很多共同的朋友。但是,他们两个一辈子都没交游过,因为冒辟疆看不起李渔的出身! 李渔对大哥说道:“兄长,赵先生夺了天下,咱们李家就真能翻身了!” “谪凡,走了!” 院外突然有人催促。 “就来!” 李渔转身向母亲作揖行礼,又对妻子说:“我若死了,你便改嫁。” 妻子徐氏点头:“你去吧,家里有我守着。” 李渔提着剑就往外走,身后还跟着个家奴,那是从小陪他长大的书童。 家奴手里提着根棍子,心里也是热血沸腾。他识字的,赵天王若来了,就能获得自由身,说不定今后还可做官。 主仆俩出了院子,外面已经站着十多人。 都是这种主仆组合,主人拿剑,奴仆用棍,他们已经操练月余。 众人结伴前往县城,为了不引起注意,分散为好几拨,陆陆续续来到城中,住进一个大商人的家里。 兰溪县有一条河,直通江山县。 而江山县,跟江西广信府紧挨着。大量江西商品,从这条路线运到浙中,沿途士绅商贾,对江西的情况非常了解。 六月初一。 由商人、士子、家奴组成的军队,共计两百多人,突然从城中大宅杀出。 李渔虽然医术高超,而且是通晓五经的才子,但他真的不知道如何战斗。这厮拔出铁剑,带着家奴往前冲,一路朝着县衙奔去。 “天下大同!” “良贱平等!” 众人高喊着口号,家奴喊得最起劲,他们真把“良贱平等”当成信仰。 眼见两百多人冲杀过来,衙役都给吓蒙了,扔下水火棍撒丫子就跑。六房文吏没来得及,纷纷跪伏在地,希望能够保出一条狗命。 “痷甫,仲德,你们各领五人,看守库房和公册!” 汤玉麒开始发号施令,他是兰溪县起义首领。大商贾出身的秀才,主要从江西进货,运到金华那边销售,勉强可算龙游商帮的成员。 李渔跟着汤玉麒冲进县衙二堂,空无一人。接着又冲进后宅,只遇到几个奴仆,抓来一问,才晓得知县和师爷已经跑了。 “跟我去夺城门!” 汤玉麒大喊。 李渔兴奋莫名,提着剑就往外冲,口中高呼:“天下大同!” 噗通! 李渔绊到门槛,被摔了个狗吃屎。 幸好大家都在冲,无人发现他的狼狈样。李渔麻溜爬起来,拍拍身上灰尘,连忙提着剑追上去。 由于距离江西太近,兰溪县也有官兵驻守。 两百多起义军,分兵两队,各自杀向南北城墙。数量更多的官兵,吓得扔下武器就跑,他们去年还属于游民,当兵不过是为了糊口而已。 一滴血不见,李渔等人就占领县城。 城中几大商贾,开始散财募兵,征兵一千守城,等着赵瀚派来人接收。 城头已经插上大同军旗,迎风猎猎作响。 李渔负责带人守一段城墙,他临高远眺,顿觉心胸开阔,握剑笑道:“不料此生干得这般大事也!” 那感觉,就像他追随赵瀚左右,已经辅佐圣主问鼎天下。 这次浙江起义,发起者为义社领袖许都,主要在金华、绍兴两府进行。 有个事情非常扯淡,浙西的龙游商帮,应该算革命性最强的那批人。他们名下没有多少土地,手里却掌握大量银子,而且严重依赖江西做生意。 赵瀚如果打过来,对他们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可此次许都策划起义,派人到浙西联络,反而遭到士绅举报,龙游商人没有半点反应。 这些龙游商人,生意遍及全国,甚至做到了西南、西北和海外。无论赚到多少钱,都是回家修豪宅,而且这里非常鄙视商贾,于是大商人纷纷建造书院。 诡异的是,只建书院,不请名师大儒来教导。 赚了大钱的商贾,拼尽全力买土地,摇身一变成为大地主,很多直接就放弃经商。 如此导致龙游商帮的主体,一直都是中小型商人。而且,没有官府照应着,到哪里都受欺负,转变成地主的大商贾,反过来还要歧视打压商人。 此次起义,整个衢州府,只有江山县成功,其余各处全部失败。 特别是龙游县,大地主直接募兵,对占领县城的义军疯狂反扑,杀死起义士子三十多人,杀死其他起义者一百余人。 这些家伙简直疯了! 他们离江西那么近,就不怕赵瀚过来乱杀? 咱们来分析梳理一下,为何全民皆商的衢州府,反而形成歧视商贾的社会风气。 这里的商贾,主要做长途贩运。 古代搞长途贩运,肯定被欺负盘剥,一路不知遭遇多少社会毒打。他们害怕官府,他们崇拜权势,由于生意路线太长,没法形成稳固的官商勾结模式。 各路商帮,单论数量,龙游商人最多。 但他们不抱团,也不勾结官府,根本没法在大城市做生意,只能成群结队前往偏远地区,很多时候只能任人拿捏。 因此,许多大商贾老了,生意做不动了,就回家不断囤积土地,培养子孙后代念书,从此以士绅大族而自居。 明中期有一个龙游商人,在北方生意做得很大,商铺货栈遍及三个半县。 回家买地,回家建宅,知县修一座桥,他直接捐银万两。 至于北方那三个半县的生意,全部卖掉! 反正他有的是钱,等着天灾年月兼并土地便是。 却说许都在东阳县起兵,趁着夏粮收获交租子、交田赋的时候,煽动佃户和小地主上万人,一举攻克东阳县城。接着又打下义乌,包围金华府城,城内士子和家奴响应,里应外合将金华府夺下。 龙游县的噩耗传来,浙中士子群情激奋,将被大地主杀害的士子追慕为“三十二君子”。 随即,许都带兵攻破汤溪县,兵锋直指龙游,准备杀了那些大地主报仇。 金华府八县,就此被义军夺得五县,整个江南为之震动。 浙江巡抚熊奋渭大惊失色,立即传令浙江各府县募兵剿贼。 这货除了年轻时做知县,其他职务全都是言官。 给事中这个职务,从万历朝一直当到崇祯朝,六科都快被他当了一个遍。调任兵科都给事中之后,熊奋渭以知兵自居,弹劾过好几任兵部尚书。因为得罪温体仁,被扔去做尚宝卿,说白了就是管印章、信符的。 赵瀚占领广东、湖南之后,崇祯突然想起熊奋渭知兵,便将此人提拔为浙江巡抚。 熊奋渭一声令下,整个浙江鸡飞狗跳。 浙江都已经闹饥荒了,巡抚居然征兵征粮打仗? 早就不堪重负的浙江百姓,眼见浙中闹起来,也跟着暴力抗税,同时拒绝为官府做民夫。 括苍山一带,甚至出现规模超过三万人的农民军。 汤溪县。 一个义社士子奔来:“子口,子口,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许都问道。 那士子笑着说:“赵先生出兵了,大军已过江山县!” “哈哈哈哈!” 许都顿时大笑,召集诸多士子、商贾领袖:“诸君,赵先生已过江山县,咱们就在此地把敌军堵住,看着那些贼子怎样被赵先生歼灭!” 求月票。 第296章 294【想做官就不结党】 江西境内,诸多商船都被征用,运送士兵和粮草前往预定地点。 这些被征用的商船,虽然没有报酬,却可领到一张税贴。按照该船载货量,在过九江钞关时,有二十次榷税折扣优惠。 而且,随便换哪条船过关都行,钞关税吏只认那张税贴。 商贾们对此很满意,历来打仗,都会征用民夫和商船。就算赵瀚啥都不给,他们也不敢说什么,过路费优惠打折卡已经很不错了。 那是实打实的优惠,就算自己用不上,也可以转卖给其他商人。 这种做法,去年就搞过一次。 外地商贾对此惊叹不已,回到老家之后,甚至主动做宣传,都说赵天王对商家仁义得很。 夏季。 广东的南院军—— 江大山率正兵三千北上,在江西征调农兵三千,征调民夫五千,共一万一千人。出鄱阳湖,沿长江而上。先打临湘县城为据点,再去攻打岳州府巴陵县城。 江良率领正兵两千,继续驻防广东。 湖南的北院军—— 黄幺率正兵三千,农兵两千,征调民夫四千,共九千人。从长沙出兵,攻打湘阴。 李正率正兵两千,农兵两千,征调民夫四千,共八千人。从长沙出兵,攻打宁乡、益阳。 江西的中院军—— 赵瀚亲征,统领亲兵一千。 张铁牛、刘柱率正兵五千、农兵三千,征调民夫九千,共一万七千人,经广信府进浙江。 江西的东院军—— 费如鹤组建的五千新军,农兵三千,征调民夫八千,共一万六千人,从湖口步行攻打东流县安徽东至县东流镇。 以上,算上民夫在内,共计出兵62000人。 整个战略计划,大同军就像只螃蟹,伸出两把大大的蟹钳。 一把蟹钳去剪洞庭湖平原,一把蟹钳去剪整个江南。 必须速战速决! 五月底,南昌已成交通站,除了湖广军队之外,其他几路大军都要从这里通过,无数粮草也得征用商船来调运。 顾杲、吴应箕和黄宗羲,直接被扔在南昌,因为水师要去打仗了。 江边密密麻麻全是船,江面也到处是船只通行,还有无数苦力在码头搬运物资。 三位名士游走在码头上,眼前的情况,有些出乎他们预料。 “江西兵此战必胜啊,”吴应箕感慨说,“如此大的战事,竟无一人恐慌,也无一人怨怼。小贩趁机来做生意,苦力也能搬货赚钱,商贾更是闻风而动。便是出城做事的官吏,也一个个面带喜色,打仗就意味着他们能升官。” “这里打仗,似乎不扰民,”顾杲说道,“我看那些被征募的民夫,似乎也非常乐意。” 黄宗羲说道:“我刚才找人问了几句,大同军的随军民夫,从去年就改了制度。没有行饷,只有月粮,并不强征,自愿报名。” 顾杲颇为疑惑:“只管饭还有人报名?” 黄宗羲解释说:“十二岁以下孩童无法分田,赵濯尘原占地盘当中,有些孩童已经年满十二岁,但由于这个原因没有田产。如果家人做了民夫,没有田产的孩童,就能在家乡获得田地。即便未满十二岁,也能先预定下来,年龄足够立即分田。” “难怪那些民夫,只领口粮打仗都如此积极。”吴应箕叹息。 “江西有那么多田产可分吗?”顾杲问道。 黄宗羲解释说:“江西一直在往外移民,以充实战乱地区人口。每次新占地盘,江西移民之后,都能在家乡空出一些田产,正好分给那些民夫的子女。还有就是,有些女子出嫁,田产留在娘家,其名下已无田产。只要丈夫做了民夫,失去田产的妇人也能重新获田。” 吴应箕感慨道:“这一系列田政,果然厉害得很。耕战,耕战,古人诚不我欺也!” 顾杲喃喃自语:“大明这边,人人畏惧打仗。反观赵濯尘麾下,官吏、武将、士兵、游民、商贾、农民,竟然全都盼着打仗。” 黄宗羲好笑道:“只有大地主吃亏,田产被分得所剩无几。” 突然,浩浩荡荡又来十多艘大船。 “赵先生来了!” 有懂行之人,突然指着船队大喊。 大同军各部,不准以将领姓氏为旗帜,只能打出大同军旗和部队番号旗帜。 而眼前这支船队,却飘扬着“赵”字旗。 由于南昌附近航道太过拥挤,赵瀚的船队没有靠岸,从赣江支流直接朝信江驶去。 三位名士立即行动,他们雇佣一条小船,在傍晚时分追上停靠的船队。 拿出水师的推荐信,三人很快获得召见。 “无锡顾杲贵池吴应箕、余姚黄宗羲,拜见赵先生!” “哈哈,三位不必拘礼。” 赵瀚请这三位名士坐下,不由朝着黄宗羲多看几眼。 吴应箕拱手说:“学生本欲至江西,请赵先生速速发兵江南,没想到根本不用学生多言。” “阁下是贵池人?”赵瀚问道。 吴应箕说:“然也。” 赵瀚笑道:“你去湖口,帮着费将军谋划做向导。他打下东流县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你的老家。” 吴应箕说:“晚生之才,并非兵事。” 说着,吴应箕拿出几篇文章,都是关于如何维持江南治安、平抑江南物价、稳定江南市场的。 赵瀚仔细之后,发现此人并非寻常书生,而是一个社会经济类学者。 “你这篇平寇文章,对江南水匪很熟悉啊。”赵瀚笑道。 吴应箕尴尬道:“年少轻狂时,曾仗剑江湖,与江南游侠多有交往。” “很好!” 赵瀚说道:“等大军杀到太湖时,交给你一个差事。招降那些太湖水匪,让他们交出船只,乖乖当良民分田。小渔船我不要,他们也可继续打渔。以往罪孽,既往不咎,但若再犯,新账老账一起算!” “倚先生之威,必能招降水匪!”吴应箕非常高兴,刚来投奔就有立功机会。 赵瀚对于官兵、匪寇的态度,已经有所转变。除非民愤极大、恶名远播之人,其余都允许解甲归田,不再规定必须诛杀首领。 世道越来越乱,就拿浙江来说,许多百姓都有吃人的经历。 不只是吃尸体,而是杀活人来吃! 这你怎么去追查? 包括早期被送去挖矿的俘虏,如今也在陆续释放。比如在吉水县俘虏的广信兵,只要没累死在矿山,全部放回原籍,而且还能分田,费如鹤的族人也在释放之列。 相当于劳动改造吧。 罪行轻的,挖矿一年释放;罪行稍重,挖矿三年释放;罪行严重,至少要挖矿五年。 这样设定期限也好,给劳改者一个念想,免得搞出矿徒暴动。 赵瀚又看向顾杲:“先生是顾东林之子?” “从子。”顾杲回答。 赵瀚笑道:“顾东林创办东林书院,那副对联我非常喜欢,实乃读书人之座右铭。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顾杲拱手:“先生过誉了。” 赵瀚又说:“我还记得一篇文章,里面好像有如此语句:木偶兰溪、四明;婴儿山阴、新建而已。乃在遏娄江之出耳?” 三位名士,面色剧变。 这是东林党魁顾宪成的文章,他作为罢官归乡的平民,把当朝宰辅视为木偶和婴儿,一介布衣可以左右大明首辅的人选。 顾杲连忙起身作揖:“此戏言也,并非当时之作。” 确实并非当时之作,而是那场斗争之后数年,顾宪成写的总结性文章,带有“战略上藐视敌人”的味道,并非政斗时能十拿九稳换首辅。 但是这种语句,足够让任何统治者忌惮! 有人说,东林党代表某某阶级,代表什么江南财阀。可跟东林党做对的,也有江南大地主、大商贾,这玩意儿不能非黑即白的判定。 就是党争而已! 一旦卷入政斗,再纯粹的人也会污秽不堪,东林党自然也不列外。 最初,根本没什么齐楚浙党和东林党,斗起来互相扣帽子。扣来扣去,自己都相信了,干脆真的去结党。许多在旁边帮着说话的官员,也被归为某某党,只要说话做事,必被打入某党。 然后就不辨是非,我党某人再烂也要保住,你党某人再好也要弄死! 只有完全控制朝堂,才能按照自己的思路来治国。 首先是阁部之争,内阁与六部都想掌权,相权与部权是党争的核心。其次是内阁与科道,相权与监察权互相利用,同时又势同水火,科道言官夹在内阁、六部之间当搅屎棍。 搞到最后,吏部与京察,成为相权、部权、监察权的斗争旋涡。 而皇权高高在上,与其说是被架空,不如说皇权失去对职权部门的控制,因为党争把中央各机构给搞乱了。 赵瀚问道:“阁下欲在江西组党乎?” “不敢。”顾杲连忙否认。 “不敢,还是不想?”赵瀚问道。 顾杲解释道:“没必要。” 赵瀚笑问:“为何没必要?” 顾杲回答说:“不管是东林党,还是复社,宗旨都是驱逐奸佞、选贤用能、励精图治。而江西已然大治,东林党人、复社士子,便是来了江西,又有什么理由结党?结党之因已不存在。” “想在江西做官,必须脱离复社!”赵瀚直接摆出态度。 顾杲在南京登船的时候,只说来江西观政,不承认自己要在江西做官。但此时此刻,他当场许诺:“某愿脱离复社。” 赵瀚笑着问黄宗羲:“阁下呢?” 黄宗羲一言不发,把那篇叫《原君》的文章递上来。 求月票。 第297章 295【君臣民】 见赵瀚开始《原君》,顾杲和吴应箕都心怀忐忑。 这篇文章是对君权的阐述,国家如同一个大商号,老百姓都是股东。而皇帝是被聘请的大掌柜,官员是被聘请的二掌柜、三掌柜和分号掌柜。 隐约透出限制君权的意思。 黄宗羲虽然豁出去了,但还是颇为紧张,一直在观察赵瀚的表情。 让人很意外,赵瀚居然在笑。 那种笑容,既非鄙夷,也非喜悦,更不是愤怒。就像……就像村塾先生,给学童评阅作业,那种意味很难形容。 文章很短,快速读完。 居然没有发怒? 这出乎顾杲和吴应箕的预料,既感慨赵瀚之心胸,又惊于赵瀚之城府。他们认为,二者兼有之,赵瀚能够容忍异见,同时又能控制情绪,心里多半已经厌恶黄宗羲。 赵瀚问道:“你要限制君权吗?” 黄宗羲回答:“代代圣君自然最好,但难免出现昏庸之主。” 赵瀚笑道:“你说百姓是股东,那么请问,哪些是大股东,哪些是小股东?哪些股东说了才算数?” 黄宗羲顿时愕然。 “咱们往小了说,”赵瀚放下那篇文章,“天下这间商号,有一万个股东。其中十个是大股东,他们可以推选二掌柜、三掌柜、分号掌柜。除了皇帝这大掌柜之外,其余掌柜都得听十个大股东的话。掌柜们与大股东联手,编造假账、亏空商号、贪污私挪。那么,这个大商号是谁的?是十个大股东的,还是一万个全体股东的?” 黄宗羲陷入迷惑。 赵瀚继续说道:“大明这间商号,就是掌柜们在亏空,大股东吞并小股东的股金,导致商号一直做赔本买卖,而且还被满清商号挤占生意。崇祯作为大掌柜,想要力挽狂澜,却谁都信不过。他一边教训其他掌柜,一边逼着股东们投钱。大股东不愿投钱,让小股东去投。小股东没钱,纷纷饿死。我跟李自成、张献忠,都是被逼得没法的小股东,只能撤资另建商号。” 顾杲、吴应箕双目圆瞪,天下大势还能这么描述? 赵瀚又指着黄宗羲:“所谓东林党、复社,要么是二掌柜,要么是想做掌柜的股东。你们自以为能把商号经营红火,却一直在贪墨商号的银子。就算现在不贪,今后也会贪!试问天下清官有几多?在我看来,阉党与东林党,都是一丘之貉……诸位别恼怒,我知你们有德行,但操守德行于治国安民何益?” 黄宗羲站起来,拱手说:“多谢先生赐教,在下告退!” 赵瀚说道:“就住在这条船上吧。” 三人被带去船舱,跟随军的郑森、邝露、王岱、张家玉等秘书同住。 互相寒暄之际,黄宗羲拿出《家国天下论》,一边重新,一边仔细思考。 翌日,坐船向西。 黄宗羲挥毫疾书,不但对《原君》进行改动,又接连写出《原臣》、《原民》两篇文章。 三篇文章合起来,大致内容如下: 万民天生地养,以劳动求得生存繁衍。百工百业,没有贵贱之分,都在为国家创造财富。 但是,人们需要抵御天灾,人们需要抗击外敌,需要调解纠纷、惩治犯罪。于是,就要有一个领袖,这人便是世间君主。 君主由万民供养,拥有至高权力。他的权力,是万民赋予的,应该为万民谋福祉,否则就属于不称职的君主。 万民众多,天下太大,君主一个人无法治理,因此需要文武百官和吏员。为臣之道,并非忠君,而该忠民。官员没有食君之禄,而是在食民之禄。 《原君》、《原臣》、《原民》写完,先是在船舱里传阅。 邝露惊叹道:“先生大才,此旷世奇文也!” “此祸国之言!”陶爱之大怒,“为臣者,自当忠君。便说赵先生,没有他振臂高呼,能有江西大治局面?万民便如羊群,没有头羊带路,必葬身虎豹之腹。非万民供养赵先生,而是赵先生安养万民。我等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已!” 郑森、王岱、张家玉等人,虽然没有说话,但都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吴应箕说道:“你我争论无益,不如请赵先生过目。” “去就去!”陶爱之气呼呼说。 众人结伴前往隔壁船舱,黄宗羲捧着稿件献上文章。 这次赵瀚笑得更开心,点头赞许:“甚合我意也,诸位且都坐下说话。” 陶爱之忍不住说:“总镇,此文妖言惑众。今后建立新朝,若有人暗中煽动,或要惹出大乱子。便说成化、正德、嘉靖三朝,百姓也是艰苦,如有此文风行,恐怕大明早就覆灭,哪还有张江陵的变法?” “没你说的那么严重,百姓活不下去便造反,有没有这三篇文章都一样,”赵瀚笑着说,“那些大同理论,还有这三篇文章,既是教人造反的,也是教君臣如何治国的。君臣治国不力,百姓自当造反。我的儿孙若为昏君,百姓也该造反,二世、三世而亡,亦自取其祸也。” 此言一出,众皆无语。 哪有诅咒自己的王朝,二世、三世而亡的开国君主?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时,邝露突然跪伏于地:“南海邝露,愿为主公效死!” 黄宗羲也整理衣襟,提着衣摆端正跪下,行长跪之礼大呼:“余姚黄宗羲,愿为主公效死!” 郑森见状,只觉热血沸腾,也准备过来跪拜。 赵瀚抬手拦住郑森,又对另外几人说:“你们就不用跪了,他俩是心甘情愿的。他们二人,跪的不是我本人,跪的是天下万民,我只能代万民生受之。” 郑森说:“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哈哈,你年纪还小,有些道理需要慢慢体悟,”赵瀚起身,朝邝露、黄宗羲作揖回礼,“两位先生请起吧。” 顾杲看向吴应箕,吴应箕也看过来,两人的心情都极为复杂。 他们以往的言行,已经算非常激进了,经常一起在南京贴大字报。 可跟赵瀚、邝露、黄宗羲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 赵瀚把三篇文章,还到黄宗羲手中,告诫道:“治大国如烹小鲜,你的文章写得还不够细。你只约束君主和官员,说君主该如何,说官员该如何,怎不约束万民?” “约束万民?”黄宗羲感到疑惑。 赵瀚问道:“士绅豪强,是不是民?匪贼奸徒,是不是民?” “多谢主公训示,在下立即拿回去补齐。”黄宗羲由衷佩服道。 赵瀚对众人说道:“君、臣、民,各司其职,各安其份,则天下太平,则四海丰饶。若有昏君,臣当劝谏;若有蠹臣,君当惩处;若有奸民,君臣治之。昏君蠹臣而致天下大乱者,万民当揭竿而起革其命也!” 赵瀚指着黄宗羲:“这段话也写进文章里,今后选入《大同集》刊印天下!” 黄宗羲恭敬作揖,蓦地眼眶湿润,他确信自己遇到明主了。 众人各自散去。 顾杲把吴应箕拉到角落,低语道:“今日赵总镇所言,令我想起太祖的《御制大诰》。” 吴应箕苦笑:“《御制大诰》只让百姓捉拿贪官进京,这位却是让百姓揭竿造反。不过也没那么严重,百姓能有口饭吃,便肯定不会造反的。若是逼得天下皆反,有没有这些文章,其实已经无关紧要。” “这套言论,自相矛盾啊,”顾杲说道,“既然百姓造反有道理,那你我作为臣官,是该帮着百姓造反,还是帮着皇帝平乱?” 吴应箕说道:“大明若还有救,你我自然帮着皇帝平乱。如今大明没救了,你我不是来帮着百姓造反吗?君之疑惑,实属多余。” “确实。”顾杲点头道。 吴应箕突然灵光一闪,拍手赞叹道:“这位赵总镇,可真是厉害。三篇文章一出,不仅证实自己造反有道理,还坐实崇祯皇帝是活该被革命的昏君。而且,地主豪强还可被斥为奸民,他强行分田的政策也对了。什么鞑奴、什么流寇,皆祸乱百姓之辈,只有他江西赵总镇,才是真正的英明君主!他今后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能够名正言顺!” 顾杲愕然,惊恐莫名。 他以为赵瀚只是一腔热血、心怀万民,没想到还有这么许多复杂心思! 吴应箕又说:“《御制大诰》都被成祖束之高阁了,《大同集》又能存在多久?最多一两代君王,《大同集》必被删改得面目全非。” “咚~咚咚~~~” 一阵琴音传来,却是邝露心情愉悦,正在甲板上弹琴高歌。 邝露想得没有吴应箕那么多,他少年时放荡不羁,青年避祸走访半个中国。听得多,看得多,想得多,今日听到赵瀚所言,已经彻底被其心胸折服。 又过一个时辰,黄宗羲拿着增补后的文章过来:“请邝兄帮忙指正,若有不妥,我再拿去修改。” “指正不敢当,互相印证而已。”邝露高兴道。 这两人,以前素不相识,现在却似相交多年的好友。 就在他们讨论文章的时候,天色已近傍晚,船队停靠在河口镇与鹅湖镇之间。 时隔多年,赵瀚终于回铅山了,还是带着大军而来。 求月票。 第298章 296【家有贤妻】(为企鹅大佬加更) 鹅湖,费宅。 由于老二老三闹着分家析产,鹅湖费氏主宗已经一分为三。 户口分了,房子同住。 而且划清了范围界限,哪个院属于哪家人,一般不会胡乱串门儿。 家奴离开三分之二,留下来的那些,也全部转为雇佣合同。商铺的掌柜伙计们,以前属于家奴的,现在也全部转为雇工。 “啪啪啪……” “啊!夫人别打,奴婢要被打死了!” “叫唤得这般大声,我看你离死还远得很!” “……” 老二费映玘,家有悍妻郑氏,至今不敢纳妾。 这位悍妻凶得很,以前就打死过家奴,如今依旧没有收敛多少。 郑氏此刻坐在堂中,手持竹条,表情阴狠道:“知错了没有?” “知错了,奴婢知错了。”女佣跪在地上,想要抽泣都不敢发出声响。 郑氏冷笑道:“你个贱婢,愈发无法无天了。别以为瀚哥儿释放家奴,你们这些贱人就真能翻身。在这鹅湖,依旧是我费家说了算,瀚哥儿也是费家的女婿。你若去报官,从村里到镇里再到县里,哪个当官的敢落我费家面子?” 女佣连连求饶:“夫人饶命,奴婢不敢了,奴婢不敢了!” “哼,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郑氏嘀咕埋怨,“这瀚哥儿也真是的,分家析产便也罢了,好歹分给自家人。分田却分给外面的低贱破落户,胳膊肘往外拐。最不该的便是放归你们这些家奴!” 女佣立即磕头:“奴婢生是夫人的人,死是夫人的鬼,下辈子做牛做马还要伺候夫人。” “算你识相,滚回去吧。”郑氏这才作罢。 却说整个鹅湖费氏,对待奴仆都还比较正常。就算陷害赵瀚的费老爷子,也都还算和善,不会动辄打骂下人。 唯独老二家的郑氏,简直有虐待倾向。 赵瀚的分田令、释奴令一下,老太爷、老大、老三院里的家奴,许多都愿留下来转为佣工。 特别是已经嫁人的女子,丈夫分到田产,自己也能在费家做佣人赚钱,小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唯独老二的院里,家奴全跑了,一个都不剩,不堪忍受郑氏虐待。 分田工作结束之后,宣教官集体撤离,只在县衙留有宣教科。农会虽然组建,骨干却被各种抽调,现在村长和农会都不敢得罪费家。 于是,郑氏强行召回以前的奴仆。 脾气太硬的她不敢招惹,只敢召回性格软弱的。逼迫他们签订雇佣合同,一旦不听话就狠狠毒打,打人的次数甚至比以前还多。 “三老爷,赵天王回来了!” 天色已黑,老三费映珂正在妾室房中,听到消息连忙爬起来穿衣服。 老二的正妻凶悍,一直不敢纳妾。 老三的正妻却柔弱,这货已经十房小妾,生下六子十三女。 妾室,不许分田! 这是赵瀚定的规矩,目的是为了让妾室主动离开,不要贪恋男人的权势钱财。 老三费映珂却是个情圣,一妻十妾,没人愿意走,都觉得他是好丈夫。 费映珂穿好衣服,开门问道:“赵总镇在哪里?” 男佣回答:“似是不愿干扰商旅客船,停在河口镇与鹅湖镇之间,没有下船。” 费映珂说道:“天色已晚,不要前去打扰。你准备一下礼仪,今晚半夜出发,明天清晨去河边拜见。” “好,我这就去准备。”男佣立即离开。 费映珂虽然哄堂大孝,逼着父亲分家产。但他对妻妾下人是真好,儿女们也都孝顺,已经有三个儿子被送去做吏员,其中两个这次扩张肯定升官。 院里的佣人忙活起来,搞得热火朝天,就跟逢年过节一样。 隔壁院子的老二费映玘被吵醒,迷糊道:“这是老三家里遭贼了?” “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郑氏坐起来大骂。 费映玘被搞得更加心烦,这恶婆娘怎不去死?他非常羡慕三弟有十房小妾,他自己早年纳了一个,被正妻生生给打死。 见丈夫不说话,郑氏呵斥道:“你是死人啊?还不去看看外面在作甚!” 费映玘只能呼喊:“曦兰,曦兰!” 连喊几声不应,郑氏叱骂:“这个贱婢,才被打一顿,又装聋作哑不听唤。” 夫妻俩只能自己起床,等他们穿好衣服出门,发现自家院里的佣人全跑了,儿女手下的佣人也不见踪影。 费映玘嘀咕道:“怕是出大事了。” 郑氏顿时惊恐:“不会是浙江的官兵打来了吧?我就说过,我就说过,那赵瀚一个家奴,哪里打得过朝廷官兵……” “闭嘴!”费映玘怒道。 “你敢吼我?” 郑氏直接开始号丧:“呜呜呜呜,我不活啦……” “懒得跟你一般见识!”费映玘郁闷道。 郑氏的惯用招数,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此招不行,就回娘家哭闹。还是不行,那就去外面哭闹,专挑费映玘跟友人聚会的时机。 几次下来,费映玘在朋友面前丢尽脸面,再也不敢招惹家里这位悍妻。 费映玘朝着三弟院里跑,只见舆轿、礼箱等许多物品,都被翻出来放在外面院子里。 “这是出甚大事了?”费映玘问。 一个佣人笑道:“赵天王回铅山了,就在河边的船上。二老爷,您老可要当心啊,怕是有佣人半夜去告状。” “赵……赵……” 费映玘心中生出大恐惧,他知道自己院里的佣人去哪儿了。 不是有佣人要去告状,而是全部佣人都在去告状的路上! “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 费映玘失魂落魄走回去,正好撞见追来的郑氏。 郑氏问道:“是不是浙江官兵杀来了?” “啪!” 费映玘一巴掌扇去,破口大骂:“贱人,你把我害苦了!” 郑氏被扇得发懵,反而不敢造次,捂着脸小心翼翼问:“究竟出了甚事?” “赵瀚回来了,家里的仆人都跑了!”费映玘现在只想哭,他觉得自己好失败。 家里三兄弟,大哥飞黄腾达,自是不必多说。 三弟虽然没有本事,却有一妻十妾,儿女成群,家庭和睦。院里的奴仆也愿留下来,继续给三弟做佣人,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风风光光。 而自己呢? 就一个悍妻黄脸婆,到处哭闹给他丢面子。奴仆被打得全部离开,自己想使唤几个下人,还得用武力逼着家奴回来做佣人。 “呜呜呜呜,”费映玘突然哀声痛哭,捶胸顿足道,“我怎这般命苦啊。爹啊,你给我定的什么亲事。贤良淑德,大家闺秀,媒人说得天花乱坠,哪里跟这个恶婆娘沾边?呜呜呜呜……” 郑氏傻愣了半天,尖叫道:“快追,快把那些贱婢追回来关着!” 黑灯瞎火的,能追回来才怪了。 费映玘猛地哈哈大笑,回到房里取银子,悠哉哉举着灯笼,步行前往鹅湖镇逛窑子。 他被悍妻管着,已经很久没碰别的女人了。这次多半不妙,先去享受片刻温柔,其他烦恼暂且不去理会。 “你去哪里?”郑氏追上来。 “滚!” 费映玘一脚踹出,心情舒爽道:“爷去喝花酒,你就在家里等死吧!” 郑氏被踹翻在地,恐惧异常,随即大喊:“一直管着你是为了谁?还不是让你莫近女色,专心致志去考科举。你考不上科举,便让你认真打理家业,咱家的生意可比老三做得红火!你看着吧,老三迟早要把家产败光,你我名下的产业足够十代富贵!” 费映玘转身怒吼:“生意做得再好,百代富贵又如何?爷们儿活得憋屈,出门会友你都要盘问,不如干脆死了算了!” 夫妻二人,不欢而散。 郑氏把儿女叫来,到处搜查院落,终于在柴房找到四个壮汉。 那是她养的恶奴,平时逞凶全靠这四人,如今却被捆起来塞进柴房。 “你们四个,快快把人追回来!”郑氏急得直跺脚。 老头子费元祎,也已经被吵醒。 问清楚状况,同样让家奴准备。半夜出门,不敢坐轿,拄着拐棍被人搀扶赶路。 不管以前关系如何,他都必须去拜见。 却说老二院里的佣人,集体趁夜逃离,朝着河口镇方向疯狂奔跑。 “唉哟!” “快起来,我扶你。” 众人互相搀扶,过了鹅湖镇之后,终于放下心来慢慢行走。 “赵天王会不会管这事?” “瀚哥儿仗义,肯定要管的。” “可他是费家的女婿,多半要帮着费家说话。” “四里八乡都说瀚哥儿是好人,是向着苦命人的。” “遇上费家就不一样了。咱们先去找村长,再去找镇长,哪个敢管闲事的?非但不管,还有人通风报信,良子还被那恶婆娘活活打死。” “不信瀚哥儿还能信谁?豁出命来也要赌一把!” “……” 十多个佣人,怀着忐忑心情,终于隐约看到河边有船队。 “站住!” 大部分士卒没有下船,但岸边派兵驻防,前后都有士卒在放哨。 这些佣人立即跪下:“军爷,我认识赵天王,我们是来伸冤的!” “瀚哥儿救命啊!” “瀚哥儿,我是费谷,我跟你说过话的!” “……” 求月票。 第299章 297【许多人要倒霉】 此时已是凌晨四点。 这些人被带到船上,不但赵瀚提前起床,隔壁舱的秘书和名士们也纷纷醒来。 “拜见赵天王大老爷、瀚哥儿、赵先生!” 五花八门的称呼,从佣人们口中喊出,齐刷刷的开始下跪。 赵瀚笑着说:“有人呼我瀚哥儿,那便不要见外,都站起来说话。” 有人站起,有人跪着,有人站起之后左右看看又想跪。 “站起来!”赵瀚喝道。 跪着的人,吓得连忙站起。 站着的人,吓得噗通跪下。 赵瀚身边站岗的两个亲卫,全都咬着嘴唇憋笑。 等到所有人都站起了,赵瀚又冲外面喊:“你们也进来旁听吧。” 秘书和名士鱼贯而入。 赵瀚说道:“选个代表说话,莫要七嘴八舌。” 费谷被推选出来做代表,他没有直接诉说冤情,而是套近乎道:“瀚哥儿,我是费谷,还记得我不?” “费谷兄弟你好,说说什么事情吧。”赵瀚笑道。 费谷非常高兴,说道:“瀚哥儿派人回鹅湖分田,还释放家奴,这是大好事。我家也分田了,日子过得顶好。可去年秋收之后,夫人……” “哪个夫人?”赵瀚打断道。 “就是以前的二少奶奶,”费谷解释说,“二少奶奶刻薄得很,瀚哥儿是知道的,经常打骂人人。释放家奴之后,没有下人愿意留下做佣。二少奶奶陆续聘了三十多个佣人,全都被她打跑了。她还拿着雇佣契书去报官,说雇佣期限没做满,让逃跑的佣人赔钱。” 赵瀚问道:“在县里还是镇上报官,处理结果如何?” 费谷回答道:“都是镇上调解的,镇长偏帮二少奶奶。那些佣人,宁愿借钱赔偿,都不愿再做下去。二少奶奶招不到佣人,便带着四个恶奴,提着棍棒把咱们这些家奴召回去。” “村长也不管?”赵瀚问道。 “不管的,”费谷说道,“若论工钱,二少奶奶给得足,分家以后也没再克扣,就是喜欢胡乱打骂下人。不管做没做错事,她心情不好便要打人撒气。去年冬天,费良被打坏了腿,一个多月才能下地,麻着胆子去镇上报官。镇长根本不管,还派人给二少奶奶通风报信。二少奶奶又把费良打一顿,打得太凶,人都废了,便抬回费良自己家,只给了一两银子汤药费。” “费良呢?”赵瀚皱眉道。 费谷说:“死了,在自家躺了半个月死的。费良的爹娘去报官,县太爷说人证物证不足,判费良是摔伤了不治身亡。” 赵瀚问其他奴仆:“费谷说的可是实情?” “都是真的!”众人纷纷附和。 一个叫曦兰的丫鬟站出,拉起袖子说:“我昨天还被打一顿,胳膊都被抽出淤青印子了。” 赵瀚对亲卫队长说:“传令,把广信知府,主管刑律的广信府同知。还有铅山知县、铅山县刑科科长、鹅湖镇镇长、副镇长、鹅山村村长都叫来!” 亲卫队长立即去安排,很快就带回来两个人。 铅山知县、刑科科长就在岸边候着,铅山县其他官员也在,夜里就坐船赶来听用了。 赵瀚简述一番案情,问道:“你就是这么判案的?” 知县冯胜伦吓得额头冒汗,解释说:“总镇,在下是两个月前,才调任铅山知县的,没有碰过这个案子,也没人来状告费家夫人。原来那位知县,听说政绩卓著,被召去白鹭洲书院进修了,这次要随军出征去湖南。” “很好,很好,政绩卓著,还高升了!”赵瀚笑容满面,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已经怒极。 每次准备打大仗,都会提前选拔优秀官吏,让他们进修之后随军出征,专职负责管理运粮民夫。一旦占据新地盘,就可立即打理民政,全程无缝衔接,只有扩张太快才会暂缺官吏。 赵瀚又问:“刑科科长呢?” 冯胜伦说道:“也随军出征了,县衙各科科长,今年有两个要升调异地。” 赵瀚对眼前两个倒霉蛋说:“你们二人,记大过处分!” 铅山知县和刑科科长,欲言又止,终究不敢多说,只能自认倒霉。 天色渐渐发白。 许多本地士绅,都站在岸边等候,带着各种礼物来拜见。 “诸位请上船吧。”一个亲卫过来传令。 士绅们大喜,并请费元祎走前面。 费家老爷子颇为得意,拄着拐棍,昂首挺胸,被搀扶着登船。 又塞进来一堆人,船舱里挺挤的。 费元祎早跟两个儿子闹掰了,平时都不来往,他甚至没认出那些是费家的佣人。 “拜见总镇!”费元祎颤颤巍巍就要跪拜。 他还是那种传统思维,觉得赵瀚以后能做皇帝。既然是皇帝,那么就该跪拜,与孙女婿的身份并无相干。 “拜见总镇!” 其他士绅也跟着叩拜。 他们忍不住偷瞧赵瀚,越看越觉威严庄重,心中羡慕费元祎好运气。 赵瀚面露冷笑,说道:“无学先生请起来就座吧。” 费氏族长、含珠书院山长费元禄,面带笑容站起。他当年就欣赏这个学生,即便只是家奴,也认为今后肯定有出息,没想到比他想象中更厉害。 虽然没有亲自教导学问,但作为校长,他也算老师,一个“帝师”的尊称少不了的。 亲卫搬来椅子,请费元禄坐下。 费元禄屁股刚挨着板凳,猛然觉得不对劲。怎么只有自己就座,其他士绅一直跪着? 费元祎也有些迷糊,孙女婿难道还在记仇? 其他士绅面面相觑,同样没搞懂啥情况。 赵瀚根本不理会这些人,只是跟费元禄聊天:“多年不见,先生身体可好?” 费元禄捋胡子笑答:“托总镇之福,只是偶尔得些小病。” “铅山县有中学了吗?”赵瀚又问。 费元禄说:“已经请到精通数学、几何的高才,下个月就能办中学,多亏冯知县劳苦奔波。” 冯胜伦拱手道:“哪里,哪里,分内之事而已。” 费元禄又说:“含珠书院,也已改为含珠小学。书院所有建筑、书籍,皆捐赠给河口镇衙门,附近孩童皆可免费学习三年。” “很好,”赵瀚点头赞许,突如其来问一句,“费家的奴仆,都已释放了吧?” 费元禄说道:“都已释放,愿留下来的,也改签了雇佣契书。” 赵瀚继续问:“有没有肆意殴打佣人之事?” “绝不可能,”费元禄连忙说,“别家我不晓得,在老夫家里,便是没有释奴以前,也不会肆意殴打家奴。即便家奴做错事情,也是以训斥为主,殴打下人非君子所为。” 赵瀚笑着询问:“费氏其他宗支呢?” 费元禄摇头说:“不太清楚,老夫虽然身为族长,却也管不了别人的家事。” 赵瀚把目光投向费元祎:“费太公家呢?” 费元禄自然知晓二儿媳的脾气,也听到过一些传言,连忙回答:“回禀总镇,老朽生了两个不孝子,已经分家析产,平时很少来往。老朽宅子里,绝无虐待佣人之事。至于那两个不孝子,老朽不知详情。” “诸位都起来吧。”赵瀚微笑道。 “谢总镇!” 士绅们磕头站起。 这些大部分是耆老,只有费映珂,年纪轻轻获准登船。 费映珂面无表情,心里已经明了。他认出其中一个佣人,知道二哥这回惨了,心里觉得活该如此。 时至今日,费映珂也无法理解,为何二哥能忍受一个恶妇许多年。 换成是他,早就休妻了。 好女人就该加倍疼爱,坏女人就该好生收拾,这是费映珂对待女人的态度。 这货读书不行,做生意也不行,调教女人却有一套。 家里一妻十妾,难免有几个不长眼的,都被费映珂狠狠收拾过。而那些乖巧听话的,费映珂又体贴无比,妻妾们纷纷变得温柔乖巧,至少表面上能够和睦相处。 行军在外,不能因为此事耽搁。 赵瀚安抚士绅之后,对知县冯胜伦说:“你负责审理此案,处理妥当,便能取消记大过处分。就在这岸边审,不必回到县衙。等广信知府来了,让他看着你审案!” 又对那些费家的佣人说:“今后若有谁敢报复,本地官员又不理会,你们直接到吉安总兵府来喊冤!” 众人被请下船,船队载着大军起航。 一个官员瘫在岸边,他是鹅湖镇镇长。案件发生时,他还只是副镇长,但同样牵涉其中。 至于原来那位镇长,这次已经随军出征,很快就能异地升迁,暂被分配到费如鹤军中。 涉事官员,一个都跑不了。 甚至经手此事的吏员,也要被问罪处罚。 知县冯胜伦还在猜测赵瀚的心思,处罚过轻或者过重,都有可能引起赵瀚的不愉快。 这是真的难。 冯胜伦看向那些佣人,发狠咬牙,决定这次从重断案。 冯胜伦一声大喝:“来人,立即抓捕费映玘、郑氏,还有他们手下的四个恶奴!” 广信知府此时已经赶到,他看着船队远去,被搞得一头雾水。赵瀚紧急把他招来,不见面就走了,这是什么情况? 这位老兄才真的倒霉,县里出了事儿,他根本不知道,此时却要被问责。 月末总结兼十月冲榜 写许多年,成绩一直半死不活,这本书终于出现奇迹了。 突然有些感慨,就说几句吧。 开始码字还是大学期间,当时没想着赚钱,最大期望是能签约。乱写了四五本,总算三十万字签约成功,折腾到五十万字囫囵上架。 无限流,每月稿费几百块,当时觉得自己牛叉爆了。 然后,签约失败,签约失败,签约失败…… 曾以为自己是文学天才,被现实扇一大耳刮子。 毕业乖乖找工作,实习工资1800,第二个月转正2000,半年后升到2500。一年后跳槽,月薪3500。 跳槽干了一个半月,横竖不爽利,不计后果辞职写书。 说实话,那工作挺不错的。 给一个老板编报纸,不用打卡,随去随走。入职之前,甚至说可以在家里编稿。 可惜那老板太烦人,经常叫我去公司,帮着做其他事情。有时来了客人,还拖着我去喝酒,跟一群“老文化人”喜欢文学又没啥文学素养的退休老干部吹牛逼。 总的说来,每周大概去公司四五次,每天要上班四五个小时。但还有两小时左右,要陪老板瞎耽误时间,若是喝酒吃饭就耽误更久。 听到现在什么996,我是真的想笑,自己当年过得还可以。 辞职之后,笑不出来了。专心写,半年稿费500块,找人借钱交房租。 有次跟老虎同期上架,他问我订阅多少,我说100多个订阅。他还安慰我别灰心,说自己啃老很久,一直不放弃才有成绩的。老虎估计把我忘了,因为就跟他聊过一次,时间已经过去将近十年。 上山打老虎,你还记得十年前,安慰过一个交不起房租的死扑街吗? 得到老虎的安慰,本人倍感振奋,顺手把刚上架的新书太监了。 重新开书,首订差点精品。 当时没有想哭,而是觉得自己好牛逼,终于可以不用担心房租了。 之后就没什么好说的,写完一本封一本,和谐大神与我同在。 越写越宅,愈发孤僻,甚至都不聊QQ和微信,辜负了很多加群的书友。 这本书很神奇,上传那天都还忐忑,因为开局着实有些惨。突然有了白银萌,接着又是黄金萌,感觉跟做梦一样。在此说声抱歉,一直没怎么跟盟主大大们聊天。 另外,向全体书友说声抱歉,上架之后写得很糙,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打磨。 只能说用心写,尽可能找回状态,接下来写得更精彩。 堆砌资料什么的,有些内容,你们用百度真找不到。那些影响体验的废话,其实消耗更多写作时间,但我真的忍不住想写啊。 尽量避免,尽量避免。 说下这个月的成绩,高订接近54000,均订接近26500,月票也在前15位。 一直没看数据,写这个单章才去看,突然觉得自己很牛逼的样子。 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每一个打赏,每一个订阅,每一张月票,都是对老王的认可。 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再牛逼一点? 下个月有双倍月票活动,兄弟们燥起来。 以前老王月票都不敢求,有了书友的支持,才敢麻起胆子求月票。 这回身后有十万大同将士,一定能狂戳前面菊花。让我们一起大杀四方,杀得流血漂橹、伏尸百万! 月票走起! 第300章 298【伦理剧与武侠片】 信江,岸边。 摆了一张八仙桌,三条长凳子。 打麻将,三缺一,再来一个就齐活。 “砰!” 冯胜伦一拍惊堂木,喊道:“带嫌犯费映玘、费郑氏、费任、费圃……” 此时已经是下午,许多士绅都没走,反而来了更多人围观。 甚至有客船招揽生意,把听审百姓载到此处,就那么飘在江面上全程看热闹。 整个上午,都在搜集证词、证人、证物,还要撰写各种案情资料。就连吏科、户科的吏员,都被借调过来帮忙,否则今晚大家别想睡觉了。 赵瀚其实已经留下明确信息:此案就在江边审理。 啥意思? 当着无数士绅百姓进行公审,审不完不准离开,就在江边搭帐篷吧。 除了铅山县的官吏,广信府官员也来了。还有广信府的廉政衙门,他们今天负责旁听记录,等搜集完各种资料,就要对涉事官吏进行审查。 至于知县冯胜伦,可以审判官吏,但需要廉政衙门配合。 郑氏已经浑身瘫软,站都站不稳。如今不得让嫌犯下跪,于是弄来一条凳子,让她坐着接受审判。 “费任、费圃,”冯胜伦问道,“崇祯十一年腊月初二,你们两个是否殴打费良?” 费圃本来站着,吓得猛然跪地:“县太爷饶命啊,我真没想把他打死。打的时候收着力,是夫人让我狠狠打,还骂我吃得多没力气。” “是啊,是夫人让打的,我膀子都打酸了,夫人还让打狠些。”费任也跪下。 冯胜伦问道:“你们口中的夫人,可是费映玘的妻子费郑氏?” “是她。”两个恶奴齐声说。 冯胜伦又问:“费郑氏为何要打费良?” 费圃回答:“费良之前被打坏腿,养了一个月才下床。他去镇上报官,被夫人晓得了,便抓起来打一顿。” “费郑氏如何知道佣人告官?”冯胜伦问。 费任说:“镇上的文吏张赋,亲自到费家通风报信的。” 冯胜伦对广信府廉政官员说:“据查,张赋随军出征了,很可能在新占地盘做副镇长。具体是去了湖广还是江南,这个得问江西布政司的吏选衙门。” 廉政官员立即进行记录。 冯胜伦又问郑氏:“费郑氏,可是鹅湖镇文吏张赋,暗中给你通风报信的?” 郑氏傻坐着不说话。 “砰!” 冯胜伦猛拍惊堂木:“费郑氏,本官再问你一遍,可是张赋给你通风报信!” 郑氏还是哑口无言。 连续询问三遍,冯胜伦说道:“既然不说话,便视为默认了。带被害者费良的父母上堂!” 一对中年夫妇被带过来,哭叫着喊儿子死得冤枉。 问询一番前因后果,冯胜伦说道:“费良可是腊月初二被抬回家的?” 死者的母亲只是哭。 死者的父亲说:“初二晚上,他们四个把我儿抬回来,说是摔进沟里伤着了。怎么可能是摔的?腰上的皮肉都被打烂了,骨头都能见着……”这人越说越激动,朝着围观群众大喊,“乡亲们都评评理,谁家摔沟里能摔成那样?我的儿啊!呜呜呜呜……” 围观群众议论纷纷,对着郑氏指指点点。 郑氏还是傻坐着,就跟神游天外一样。 又了解许多细节之后,冯胜伦问道:“费良死后,你们可曾去报官?” “去了,”死者的父亲说,“当时的县太爷姓孔,派了两个官差、一个仵作,说是给我儿验尸。验了不到半柱香,就硬说我儿是摔死的。” 冯胜伦对廉政官员说:“我已派人回县里调查卷宗,这三个经手之人,肯定能查出来是谁。” 由于暂缺三个重要人物,命案已经审不下去。 那就接着审理其他案件,主要是郑氏强招良民为佣工,又对佣工进行长期殴打辱骂。 这些案情简单,不但有人证,许多佣工此刻身上还带伤。 审着审着,突然又跑来两人喊冤。 却是郑氏在鹅湖镇张贴雇佣广告,他们觉得工钱还不错,因此应聘到费家做佣人。由于郑氏长期打骂,两人宁愿不要当月工钱,都要离开费家。结果被郑氏告官,令他们赔偿违约金,县衙官吏偏帮郑氏,导致两个佣人借钱赔付。 这事儿扯出来,顿时全场哗然。 之前打死人已经积累民愤,而今又听到这等丧德事。人家给你做佣工,不拿工钱也就算了,你还倒打一耙让佣人赔钱? 族长费元禄气得浑身发抖:“这……这恶妇,把费氏颜面都丢尽了!” 一个姓雷的乡绅耆老,摇头叹息道:“娶妻当娶贤,我雷家挑媳妇,不看出身,不看相貌,只看品性。如此恶劣之妇人,绝不可能进我雷家院墙。” “唉,郑氏也是广信大族,怎就养出这样的女儿?”另一个耆老痛心疾首。 在释放家奴之前,哪个大族没有虐待之事? 但不能拿出来公论啊! 更何况,现在已经没有家奴,佣工也属于良民。既是良民,就更不能虐待,士绅大族必须摆正态度。 又审一阵,费映玘突然喊道:“县尊,我要告发这恶妇杀人!” “殴杀费良一案?”冯胜伦问道。 “另有命案,”费映玘说道,“这恶妇善妒,不准我纳妾。我便悄悄养了外室,被这恶妇知晓,还假意让我把外室接回家中。我信了她的鬼话,真把外室接回家做妾,谁知竟被这恶妇寻个由头打死!” 全场哗然,更加轰动。 “妒妇,妒妇啊!这等妒妇,早就该休了!”汤姓乡老一脸愤怒。 冯胜伦问道:“尸骸何在?” “就埋在鹅湖费宅的后山上,我还放了一块玉佩做陪葬物。”费映玘说。 “哈哈哈哈哈!” 一直不说话的郑氏,突然站起来,凄声狂笑道:“费映玘,你这般厌恶我,为何不敢休妻?” 费映玘冷笑道:“爷们儿豁出去了,有甚丑事你随便说!” 还有更大的瓜? 士绅百姓全部竖起耳朵,就连负责审案的官吏,都是一副等着听八卦的表情。 郑氏没有立即爆料,而是问冯胜伦:“县尊,我所犯之事,会不会牵连儿女?” 冯胜伦朝着西边拱手,说道:“赵总镇治下,不搞株连之事。只要你的儿女没犯法,自不会被牵连。不过,你夫妇二人犯下重罪,除了论罪处刑之外,肯定会罚没一些家产和田产,留给儿女的产业就没那么多了。” 郑氏扭头看着丈夫:“为了儿女,你那丑事我懒得提,想起来就犯恶心!” 费映玘却是不惧,嚷嚷道:“说啊,你说出来啊,反正已经身败名裂。虱子多了不痒,要死一起死。快说,小娘养的才不说!” “我就不说!”郑氏冷笑。 费映玘扯开嗓子大喊:“好,你不说,我自己说……” “闭嘴!” 老爷子费元祎大吼,他虽然不知儿子有何丑事,但能被儿媳当做把柄,这么多年不敢休妻,肯定是非常难堪的事情。 家丑不可外扬,费元祎终于忍不住了,气得把拐杖给砸出去。 费映玘闪身躲开,正待说话,却听“砰砰砰”一阵响,冯胜伦猛拍惊堂木说:“肃静,不可咆哮公堂!” “哈哈哈哈!” 众人大笑,都感觉今天值了,比唱大戏还精彩万倍。 可惜,最后一个大瓜,似乎当事人不打算劈开。 费映玘颓然坐在地上,这桩丑事他憋了三十年,就像被绳索勒住脖子快要窒息。 他十三岁时,对性事懵懵懂懂,跟书童之母滚到床上,而且这女人还是他的奶娘。他其实是被引诱的,结果把奶娘搞大肚子。成亲之后,还在悄悄跟奶娘幽会,结果被妻子郑氏逮个正着。 郑氏性格大变,估计也跟此事有关。 仿佛一出狗血言情伦理剧。 士绅大族,哪家没有点腌臜烂事? 案子当天没有审完,官吏集体在河边休息。有的搭帐篷,有的睡船上,反正案子不结,就不许有人离开! 未切开的大瓜,让众人意犹未尽。 更遗憾的是,许多百姓来得太晚,没有一睹赵天王的风采。 费如鹤家里的酒楼,如今生意火爆得很。南来北往之客商,必到酒楼里吃饭,酒楼甚至改名叫“龙兴楼”。 赵瀚在这里做过二掌柜,还亲自传授各种“宫廷菜式”。 费纯曾在这里说书讲,陈茂生曾在这里登台唱戏,张铁牛经常来这里吃饭。 关于他们的故事,已经流出无数个版本。 比如赵天王祖上是宫廷御厨,掌握了许多已经失传的宫廷菜式。赵天王每次来酒楼,都是故意挑选嘈杂地方,专心致志看书以锻炼意志。 陈茂生被奉为弋阳腔戏曲大师,据听过他唱戏的人说,陈掌司之戏腔古今无人能及。有个戏迷临死之前,想来听陈掌司唱戏,一出戏曲演完,此人竟然不药而愈。 还有费纯费掌司,说书能说得天花乱坠,就连《葫芦娃》都被改写成长篇。 张铁牛的传说最离谱,因为码头苦力都认识他。这些苦力爱吹牛逼,越扯越邪乎,张铁牛每天要吃五斤饭,单手就能举起百斤麻袋。结拜兄弟被太监害死,张铁牛使出梯云纵身法,盗走挂在杆上的兄长头颅,又踩着竹竿横渡信江。 此时此刻,江中客船上,一个看完热闹的秀才,正在奋笔疾书写。 名叫《风云儿女列传》,整体风格模仿《射雕英雄传》。 男主角有好几个,分别是:赵信赵瀚、李鹤鸣费如鹤、李真费纯、王举山张铁牛、杨天微庞春来。 这秀才明显搜集了很多资料,外加各种道听途说。 在他笔下,杨天微庞春来是辽东武将之子,由于阉党勾结鞑子,导致家破人亡、流落江湖。在崂山得遇异人,学得道书半卷、兵法三卷、政略五卷,还习得许多上乘武学。 前面几万字,都在描写杨天微庞春来。 至于赵信赵瀚等人,则是他在铅山收的徒弟。 赵瀚火烧县衙、张铁牛深夜盗头,这些故事都被串起来。陈茂生更是被描写成刺客,唱戏只是身份掩饰,专门刺杀贪官污吏。 密密教的两任教主马廖洋、张普薇,居然也有浓墨重彩的出场。 马廖洋、张普薇二人,学的是旁门左道。 杨天微庞春来只得道书半卷,却能以一敌二,将两个左道修士打成重伤。 因此,他们离开铅山之后,两个左道才敢起兵造反。 就连被赵瀚一枪捅死的铅山县典史,在里都成了武林高手。赵瀚火烧县衙的剧情,简直变成独闯龙潭虎穴,最后是飞檐走壁翻过城墙离去。 秀才收起纸笔,和衣睡觉,等着明天继续看审案。 第301章 299【不如回家种番薯】(为企鹅大佬加更) 铅山知县冯胜伦,在河边支帐篷睡了六天,广信知府陪他睡了六天。 这是赵瀚留下的命令:就在河边办案,铅山知县主审,广信知府陪审。 夜晚,河边,帐篷。 广信知府丁序琨用蒲扇驱赶蚊子,拉上蚊帐说:“友悌啊,你是哪年进学的?” “崇祯二年,”冯胜伦问道,“丁太守呢?” 丁序琨说道:“咱们同年进学,不过我是崇祯三年的举人。” “失敬,失敬!” 冯胜伦心里有些不爽,你是举人又咋样,也不比我这秀才高多少。 丁序琨叹息:“唉,我并非炫耀,而是感慨啊。那时连中道试、乡试,何等风光得意,真没想过造大明皇帝的反。” “世事难料,如今也挺好。”冯胜伦说。 “是啊,挺好,这次的案子,引以为戒吧,”丁序琨说道,“你我遇到这种事,就算取消处罚,短期之内也不可能升迁。你是铅山知县,今后多多关照费家,出不得一点纰漏。” 冯胜伦说道:“此案公事公办即可,没必要因此死盯着费家吧,那毕竟是费夫人的娘家。” “有必要,有很大的必要,”丁序琨说,“敲打费家,就是敲打天下大族。死盯着费家,就是死盯着各地士绅。包括你家,包括我家!” “明白了。”冯胜伦说道。 在江西做官真难啊,虽然升迁很快,可出了问题就要受罚。 就拿这次来说,跟丁序琨有毛的关系? 相当于一个地级市,辖地内某县某镇某村,出了命案被县长压下去,丁序琨这市长居然被问责。 第七天。 逃进山里的仵作,终于抓捕归案。 “砰!” “升堂!” 冯胜伦双眼血丝道:“孔岩,死者费良,究竟是摔死的,还是被打死的?” 名叫孔岩的仵作,一直在哭泣:“我对不住赵先生,我不该胡乱验尸。我当时就想着,要报答赵先生的大恩大德。赵先生是费家的女婿,我受了赵先生恩德,怎也要帮着费家说话……” 仵作,就是法医,在明代属于贱役,子子孙孙不得做官。 赵瀚废除良贱之分,全天下的仵作,都是切身受益者。 “砰!” 冯胜伦拍下惊堂木:“不要说废话,究竟是摔死的,还是被打死的!” 孔岩艰难说道:“打死的,脊柱受损,五脏出血。即便当时能救回来,也多半要瘫痪一辈子。” 冯胜伦又问:“你收没收嫌犯郑氏的钱?” “五钱银子,说是茶水钱。”孔岩回答。 冯胜伦和丁序琨对视一眼,都感觉不可思议,竟然真的只收五钱银子,县衙仵作就敢伪造验尸报告。 孔岩带着哭声说:“县尊,我真没想贪污,就是想报答赵先生的恩情。” “糊涂啊,你这是在坑害赵先生!”丁序琨郁闷道。 丁知府还有半句没说:你把老子也害惨了。 除了几个官吏,因为随军出征没有到场,案件审到这里已经基本宣告完结。 中午便去开棺验尸,五脏肯定早已腐烂,但骨骼伤痕却很好验证,确系被钝器殴打所造成。 及至傍晚,冯胜伦开始宣判,江面密密麻麻全是船,江边密密麻麻全是人。 “砰!” 冯胜伦宣读判决书说: “费郑氏,原名郑淑兰,江西省广信府铅山县鹅湖镇人。其罪名有:第一,指使他人殴杀两人。第二,长期亲手或指使他人,辱骂、虐打、关押良民。第三,诬告佣工违反雇佣契约。第四,指使他人向官吏行贿……” “数罪并罚,判处费郑氏斩首之刑,秋后处决。判处费郑氏杖刑三十,立即执行。收回费郑氏名下全部田产。退还佣工高刘氏违约金二两白银,赔偿高刘氏十两白银。退还佣工高丰违约金二两白银,赔偿……” 郑氏瘫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 “好!” “青天大老爷啊!” 围观群众欢腾高呼,他们就喜欢看恶人被惩治,而且还是有权有势的恶人。 古代也可以上诉的,秋后处决,就是留足上诉、复审的时间。 这个案子,赵瀚亲自过问,肯定不可能再复审。 四个恶奴,其中两个犯下命案,但他们是受人指使的,而且属于意外把人打死。因此死罪可免,但要挖矿六年劳动改造,能活过六年算他们命大。并且,没收名下全部田产。 另外两个恶奴,虽没有命案在身,却长期殴打、虐待佣工。没收其名下一半田产,在矿山劳动改造三年。 至于费映玘,长期纵容妻子殴打、虐待他人,致两人死亡却知情不报。判处徒刑三个月,没收名下一半田产。今后不得做官。本人以及三代以内子孙,无法获得专营牌照,名下专营生意限期一个月停止。 费映玘、费郑氏夫妻,蓄意破坏“释奴令”,罚没白银五千两,限期三个月内上缴罚金! 蓄意破坏释奴令也是罪名? 在场围观审判的士绅,全都心虚不已,生怕家里有哪个不长眼。得回家好生约束,不可再打骂佣人,否则那罚金交起来多心疼啊。 这可是费家,都判得如此严重,其他人还不得脱层皮? “哈哈哈……呜呜呜呜!” 费映玘又哭又笑,他还以为自己没命了,结果只是坐牢三个月。 能够摆脱那恶婆娘,坐牢三个月而已,被罚些田产、家产,身败名裂也值得! 此案牵扯到十多名官吏,等全部官吏到齐之后,移交给江西廉政衙门审查。等审查完毕,再移交给江西按察司审判,最后汇报至总兵府的吏选司、刑名司、廉政司复核。 “砰砰砰砰!” 河口镇、鹅湖镇都响起鞭炮声,无数普通百姓欢呼雀跃。 费家犯事都被惩处了,其他士绅犯事肯定也要倒霉,他们今后可以完全不怕这些大族。 “赵天王万岁!” “赵总镇万岁!” 河口镇和鹅湖镇,都有许多外地商贾。他们看着百姓欢腾的景象,又打听清楚案件的结果,全都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 冯胜伦一身疲惫,又满心轻松,终于不用住江边帐篷了。 由于天色已晚,他住在河口镇的客栈。 登岸之时,百姓争相围观,山呼“青天大老爷”。 那种万民诵赞的场面,瞬间扫去疲惫,冯胜伦感到飘飘欲仙。他喜欢这种感觉,仿佛仙乐缭绕,让人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此民心所向也,”冯胜伦告诫身边官吏,“尔等今后须谨记,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种番薯!” “我等谨记县尊教诲!” 众县衙官吏纷纷作揖,主簿甚至有了主意,可把县衙大堂的对联换成这个。 乘舟江面的秀才,远眺着那些热闹,突然灵感爆发。他掌灯提笔,根据这个案件,虚构一段庐陵县的剧情。 案情差不多,庐陵知县却贪赃枉法。男主角赵信赵瀚等人,得知民间有此冤屈,于是半夜潜入县衙,杀死贪官为民做主。根据贪官的一段对话,男主角对朝廷彻底失望,愤而邀约江湖豪杰造反。 此后两个月,广信府的官员忙坏了,大量陈年积案都跑来报官。 九成以上的案子,根本就没法复审,顶多能剩几个证人,物证早就找不到了。 当然,刑名档案如果有问题,这些旧案还是可以反转的。 家奴伸冤,赵瀚震怒,勒令官员江边审案的段子,飞快从广信府往外传播。 赵瀚在平民当中的威信,再次提升到一个新高度。 含珠小学。 费元禄翻阅《大同乡约》、《费氏家规》,耗费半个月时间,重新编成一部《费氏家规》。 铅山费氏,这次颜面无存,必须引以为戒。 他把家规印刷两百多份,费氏每个宗支保留好几份。并且定下规矩,每月初一、十五,各家的族老都必须召集子孙,好生学习领会《费氏家规》的内容。 同时,费氏的女眷也要学,媳妇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学习家规。 这次事件,既是偶然,也是必然。 只可能发生在费家,不可能发生在别家。 换成其他士绅大族犯事儿,地方官员根本不敢遮掩命案。 纯粹因为赵瀚是费家的女婿,地方官吏还存有传统思维,以为帮助遮掩是忠于赵瀚的表现,甚至觉得这样可以获得赵瀚的赏识。 此案传播开来,各级官吏就该清楚了,今后遇到权贵的亲人犯事该怎么做! 鹅湖,费宅。 老三费映珂坐在花园,与妻妾饮酒作乐,唏嘘道:“家里四兄弟,如今就剩下我了。大哥做官,二哥坐牢,四弟早就成了将军,争来争去一场空。嘿嘿,现在没人跟我争斗,心里反而难受得很。” 妻妾们赶紧劝慰。 费映珂说道:“我是不成的,废人一个。儿女却当好生教导,没出去做事的,还没有嫁人的,今后每十天听我讲一次家规。这人活在世上,不怕做不成事,就怕做了大错事。你们也该谨记,今后要相亲和睦,莫要像那郑氏一般糊涂。” “夫君训诫得是。”妻妾们说道。 费映珂挠头说:“你们哪个晓得,二哥到底有甚不光彩的事?竟被郑氏拿捏了三十年。” 这货还想着吃瓜呢。 感谢定庸同学的盟主打赏。 第302章 300【南孔】 从江西广信府东出,便是浙江的衢州府。 衢州府五县,全部爆发起义。 但是,只有离江西最近的江山县,依旧还在起义军的手里。其余四县,皆遭大地主成功反扑,参加起义的士子、商人、农民多有被杀害者。 赵瀚还在铅山县的时候,张铁牛就带着两千藤甲兵,作为先锋提前来到江山县。 “拜见张将军!” 义军领袖们,带着部队出城迎接。 为首者叫做郑宝禄,费老二的妻子郑氏,便属于此人的远亲。分宗迁徙十代以上了,能够扯上关系,但也可以不扯上关系。 郑宝禄自报家门,又介绍身边其他人。 张铁牛跟文化人没啥共同语言,随便寒暄几句,便由宣教官来接洽交流。 等双方熟悉起来,张铁牛说:“我是开路先锋,只带了两千人,随身粮草也没多少。郑兄弟,你先弄些吃的来!” 郑宝禄立即派人准备伙食,说道:“张将军请进城休息吧。” “不必,”张铁牛说,“我就在城外休整,明天一早就继续进兵。听说这边到处都在起事,究竟打下几座城了?” 郑宝禄痛心道:“衢州五县,本来占了四县,现在只剩江山一县。听说龙游那边,被杀了三十二位起义士子,张将军可要为他们报仇啊!” 郑宝禄所谓占据几县,特指夺取几座县城,城外依旧是地主势力。 “衢州府城有多少守军?”张铁牛问道。 郑宝禄说:“有好几千。以孔家为首,召集许多地主、商贾为将,又募集了许多家奴、游民和农民为兵。” “明日去打衢州府城,你来做向导。”张铁牛说。 郑宝禄麾下只有一群乌合之众,兵额千余人。他留下一千人守城,自领四百余人,跟随张铁牛的两千精锐出发。 另外,龙游商帮的商人,提供了许多船只,帮忙随军运送粮草。 这些商贾,以中小型商人为主。 之前起义,他们不帮忙。大地主反扑,他们也不帮忙。 反正就是看戏,谁输谁赢无所谓。 现在张铁牛带兵抵达,商贾们立即闻风而动,纷纷提供船只帮着打仗。不见兔子不撒鹰,他们见风使舵惯了。 衢州知府叫黄金钟,贵阳军户子弟。这货感觉情况不妙,去年冬天就跑路了,新任知府现在还在半路上。 知府不在,群龙无首,同知、推官、知县都不敢做主。 此时衢州的守城主帅,是孔子第六十四世孙孔尚乾。 眼见兵临城下,孔尚乾顿时慌了。 其余参与镇压起义的士绅也很慌,他们以为赵天王不会打浙江,否则哪里敢募兵镇压衢州起义? 徐绍清目光游移,看向其他士绅首领,琢磨着是否能献城立功。 郑泰也在乱瞟,跟徐绍清视线相遇,顿时明白彼此想法。 徐氏、郑氏、王氏、周氏、吴氏、陈氏、毛氏,是衢州府的七大家族。 “要不,降了吧,”郑泰说道,“咱们夺回府城,也没啥杀几个人,都在大牢里关着呢。龙游那边才杀得多,龙游不能降,咱们却可以。” 吴慧仙说道:“城外只有两千多人,咱们有七千多兵,或许可以一战。” 徐绍清讥讽道:“那可是赵天王的精锐,虽只两千之数,却甲胄齐备、阵容整肃。你再看看咱们这七千人是甚样子?” “我就说不该乱来,”陈玉忠埋怨道,“衢州隔江西太近,等着被分田便是。你们非要募兵,舍不得那几亩田产。现在可好,势成骑虎了!” 毛中懋说道:“不碍事,不碍事的。衢州府城总共也就三百多人起事,咱们只杀了四个,伤了十多个,剩下的要么跑了,要么都关在大牢里。这没什么大的仇怨,老实献城应该问题不大。” 秀才发动的起义,就是这么脆弱。 三百多人占领府城,遭到地主反扑时,只阵亡四个、受伤十余,就被打得全军崩溃。 而这些地主,同样差不多。 张铁牛率两千士卒而来,地主们就想着怎么投降了。 孔尚乾的心情极为烦躁,身边一堆闹着投降的。他虽然害怕打仗,可也不愿投降,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孔圣人后裔怎能降贼? 这里是孔门南宗,可不是山东的北宗! 爹啊,你怎还不回来? 似乎是听到孔尚乾的祈祷,他爹孔贞运真的回来了。 一条客船从龙游方向驶来,孔贞运带着两个长随,根本不进城,直接朝着张铁牛的大军而去。 “来者止步!” 先锋士卒举起兵器。 孔贞运负手说:“孔氏南宗孔贞运,要见你们的将军!” 听说孔贞运来了,随军做向导的郑宝禄,连忙说道:“张将军,孔先生是南宗之主。只要招降此人,江南可定矣!” 张铁牛这个粗人,听说来的是孔子后裔,居然也肃然起敬,连忙说:“快请。” 此时的南孔,有两个孔贞运。其中一个孔贞运,是有机会做首辅的,去年春天,只要他答应崇祯的任免名单,论资历和威望百分之百做首辅。 大概是这么个情况: 崇祯亲自考察选用大臣,拟定了一份名单。孔贞运认为其中部分官员太烂,于是对名单进行改动。崇祯不高兴,把内阁拟票全部否定,绕过内阁让六部进行讨论。 正好新上任的御史郭景昌,跑去内阁拜见孔贞运,听到孔贞运说任免名单有问题。于是,郭景昌上疏弹劾,孔贞运就此被罢官回乡。 罢官之后,孔贞运先去杭州,跟钱谦益郊游两个月,然后便在山中聚众讲学。 而眼前这个孔贞运,却没有做过朝廷大员,一直都是五经博士。 历史上,虽然崇祯尸骨未寒,山东孔家就麻溜降清,还带头剃发留辫子。 但南宗孔家,做过阁臣的孔贞运,听到崇祯死讯,大哭一场,重病不起,跟崇祯同年去世。 另一个孔贞运,身为南宗之主,拒绝投降满清。于是,清朝的第一任衢州知府,便是山东孔家之人,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南孔降清。 张铁牛似模似样拱手作揖:“见过孔先生。” 郑宝禄连忙介绍:“玉横先生,这位是张铁牛张将军。” 孔贞运没有废话,直接说:“衢州城若下,请将军善待百姓,莫要伤及无辜。” 尊敬归尊敬,这话就不爱听了,张铁牛气呼呼说:“我大同军纪律严明,哪里杀过无辜百姓?你这老儿,还是孔夫子的后人,一开口便是乱说胡话。要降便降,要打便打,休扯那么许多!” 这是个莽撞人,孔贞运不跟他一般见识,语气和缓道:“张将军见谅,老夫只是提醒一二。” 张铁牛说道:“不要你提醒,只说降不降吧。” 哪有这么问话的,我好歹是孔夫子后裔! 孔贞运无奈叹息:“愿降。” 不降还能怎样? 江西的开路先锋都来了,大军肯定转眼便至,据城抵抗不过是徒增伤亡。 为之奈何? 遇到张献忠和李自成,孔贞运还真不会投降。 如果把山东孔氏,比喻为龙虎山张家,那么衢州孔氏,地位就跟皂阁山差不多。 世袭正八品五经博士,只论品阶,连知县都不如。 而且,除了主持地方祭祀,衢州孔氏没有任何特权。甚至连用于祭祀孔子的祭田,都是弘治皇帝快死了,才获得朝廷的减免。 是减免,不是免除。 衢州孔氏的祭田都要纳税,只是免除了徭役而已。 由于北孔的不断干涉和打压,南孔这边,干脆制定只有七条内容的家规—— 第四条,防止冒姓。孔家人可以免除徭役,若有冒充孔氏者,孔家子孙与乡邻都应向官府告发。 第五条,严禁诡寄。孔家田产可以逃避徭役,孔家子弟买卖田产,必须向官府报备登记。 不管这两条做没做到,至少家规很好。 这种家规内容,有可能是故意恶心北孔! 衢州孔氏田产很多,毕竟从宋代就开始生息繁衍。但其子孙后代也多,分田分给孔家人,剩下来的也没多少了,可能就损失几千亩吧。 孔贞运带着长随来到城下,喝令道:“开城!” 城门立即打开,众人纷纷出城迎接。 张铁牛先是带兵接管城门,让城内守军放下兵器,然后分成好几拨看守起来。 “抓人!” 完全控制局面之后,张铁牛突然变脸。 除了孔贞运之外,就连孔贞运的儿子,都被士兵抓捕看押。 孔贞运大怒,指着张铁牛的鼻子说:“出尔反尔,毫无信用之辈!” 张铁牛笑道:“他们是人,义兵就不是人?义兵夺城,这些人带头镇压,通通都有罪。我也不杀他们,等总镇来了再审。该杀该放,请总镇来做主。” “两位请息怒,有话慢慢说。”郑宝禄连忙打圆场。 郑宝禄也是起义军首领,对张铁牛的这个举动,虽然不太赞同,情感上却非常喜欢。但他又尊敬孔贞运,生怕两人就此闹翻。 张铁牛的先锋军不走了,就留在衢州看押这些家伙。 呀呀呀,落后好多名了,大家快砸几张月票啊! 改明白了 崇祯时期,南宗孔氏,同时有两个孔贞运。 一个是差点做首辅的孔贞运,崇祯死了,痛哭一场,跟着去世。 一个是南宗之主孔贞运,拒绝降清。清朝第一任衢州知府,顺治皇帝专门让山东孔家人担任,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命令南孔降清。 查资料时,哪想到有这种事,差点被绕晕了。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303章 301【砸烂孔子像,救出孔夫子】 赵瀚所在的大军船队,过了玉山县之后,便必须下船步行。 粮食倒可以运走,但得更换小船。因为接下来的河流,最宽之处只20米,最窄的地方仅有10米,这是连接两省大河的小型人工河。 抵达江山县时,赵瀚收到张铁牛的信件。 已经审问清楚了,三百多个起义军,埋伏衢州城内多日,一举攻占府衙和县衙。 由于起义军以秀才为主,外加一些家奴和商人,因此军纪还算严明。他们并未滥杀,反而维持治安,接着招募千余游民守城。 那些游民当中,有许多是混混,正是这些人坏事儿! 他们抢劫城内商铺,把满城商贾给惹怒了。 而领导起义的秀才,也是非常搞笑。不老实守城等着赵瀚来接收,反而带着官吏去城外分田,跟城外的大地主产生冲突。 于是,城内商贾,城外地主,联合起来募兵反扑。 义军阵亡四人、受伤十七人,全军崩溃逃出城去,在逃跑中被俘虏三十六人。 至于那些临时招来守城的游民,眼见地主带兵杀来,直接放弃城墙,跑到城内放火搅局,乱起来他们才能活命并且抢劫。 这该怎么处置? 赵瀚坐船抵达衢州府城,立即下令释放被俘虏的乡勇。 至于镇压起义的士绅商贾,由于没有胡乱杀人,因此可以格外开恩。他们得掏钱赔偿,每个阵亡义军,家属获赔一千两白银,伤者可以获赔三百两。 另外,镇压起义的行为,必须受到相应惩罚。 分田之时,这些家族的成员,每人只能保留十亩地。三十年内,这些家族的成员,不可获得专营牌照,不可从事专营贸易。主宗嫡子嫡孙,三代之内不可做官!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处罚,接下来还要进行特别打击。 七个大族,找出两个为恶最多的,主宗一脉直接公审抄家! 眼见赵瀚释放那些士绅商贾,南孔领袖孔贞运非常高兴,终于愿意亲自前来拜见。 “见过赵总镇。” 孔贞运拱手作揖,内心已经说服自己,他此刻拜的是大明总兵。 赵瀚被朝廷招安过,时至今日,接连打仗,也没有被取消吉安总兵的职务。 “孔博士不必多礼。”赵瀚微笑扶起。 孔贞运奉承说:“赵总镇之兵,来到衢州秋毫无犯,果为军纪严明之精锐。”说完此言,话锋一转,“总镇有如此精兵,为何不带兵北上,助朝廷剿灭流贼与鞑奴。必能封妻荫子、匡扶社稷也!” 这话倒没有激怒赵瀚,只是让他觉得可笑。 孔贞运说出这种话,无非出于三个目的:第一,表达自己对大明的忠诚;第二,维护南孔那可怜的尊严;第三,获得赵瀚的赞赏与认可。 有时候,你若军纪严明,就会被认为很好说话。 就像现在,孔贞运笃定自己不会被杀。因为一个能约束军队、善待百姓的统帅,必然有容人之量,更何况他还是孔子后裔。 满清那么凶残,面对拒不投降的南孔,也不敢真的大开杀戒,只能让北孔之人来劝降。 孔氏子孙,圣裔也,说话可以有恃无恐。 赵瀚哈哈大笑,拉着孔贞运的手说:“孔博士此言,甚合吾意,英雄所见略同也!” 孔贞运反而愣住了:“赵总镇真愿襄助朝廷?” “自是愿意的,我都接受招安了,”赵瀚感慨道,“承蒙陛下不弃,让我做了总兵官。君恩深重,我每日牢记于心。因此兢兢业业,替朝廷扫除贪官污吏,替朝廷治理天下万民。等我把天下都治理好了,便交给陛下垂拱而治。此所谓,致君尧舜上!” 此言一出,瞬间无人说话。 就连黄宗羲、邝露两人,在南昌称呼赵瀚为主公,那是真心要誓死投效。此刻听到赵瀚说话,都觉这位主公太无耻,深谙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精髓。 孔贞运哭笑不得,致君尧舜上,居然还能这样操作。 赵瀚说道:“正在打仗,军情紧急,孔博士且带我去拜孔庙。礼仪就不用全套了,拜一拜即可,等今后得空,再来隆重祭祀孔夫子。” “赵总镇请!”孔贞运亲自带路。 赵瀚来到衢州孔庙,在殿中看到孔子塑像,他顿时一声长叹:“唉!” 邝露问道:“总镇为何叹息?” 赵瀚没有回答邝露,而是扭头问孔贞运:“孔博士,你可知我初见此像,脑子里究竟是何想法?” “总镇所思,非常人所能忖度。”孔贞运拱手说。 赵瀚叹息说:“我就觉得孔夫子是个可怜人。” 孔贞运心头狂跳,知道自己先前多话,肯定已经得罪赵瀚。他硬着头皮说:“请总镇明言。” 赵瀚摇头感慨:“我为何说孔夫子可怜?被历代腐儒篡改经义也就罢了,居然还被自己的不肖子孙,用佛家之外来法术,困在泥胎之中数百年,永世不得超生啊!” 这种诛心之言,吓得孔贞运浑身冒汗。 跟在赵瀚身边的秘书们,也都是儒家子弟,同样一个个惊愕不已。 孔贞运擦汗问道:“总镇何出此言?” 赵瀚指着孔子塑像说:“儒家只供木主牌位,佛家才供塑像。供奉孔子塑像,不就是用佛家法术,将孔夫子困于泥胎,令其永世不得超生吗?这个道理,嘉靖朝的张孚敬,已在朝堂辩得明明白白,嘉靖皇帝也是同意的,还让全国各地孔庙拆毁孔子塑像。这南宗孔庙怎没拆?” “在下回头便让人拆了!”孔贞运难以辩驳,因为这确实是大明朝廷的命令。 孔贞运当初继承五经博士官职,从京城返回时,专门去拜祭了曲阜孔庙。 曲阜孔庙更可怕,不但违抗朝廷命令,公然供奉孔子的塑像。而且舍弃大明封敕的“大成至圣先师”不用,还在继续供奉元朝皇帝册封的“大成至圣文宣王”牌位。 因为元朝皇帝册封孔子为王,被嘉靖皇帝降级为老师。那么曲阜孔庙,就不认大明封号,只认元朝给的封号! “呜呼哀哉!” 赵瀚突然戏精附体,哀叹垂泪说:“孔子成了泥塑,儒学成了教条,儒学与孔子,皆被邪术禁锢矣。”赵瀚大呼:“来人啦!” 亲兵立即上前。 赵瀚指着孔子塑像:“给我立即动手,砸烂孔子像,救出孔夫子!” 几个亲兵推倒孔子塑像,乱刀劈砍。 这场面让所有读书人不敢说话,似乎极有道理,又感觉非常别扭。 “烧了!”赵瀚又喊。 亲兵抬着被砍出豁口的孔子塑像,抬到大殿前方的空地,找来柴草引燃烧毁。 赵瀚笑着对孔贞运说:“孔博士,我为你家祖宗脱困报仇了。” 那我还该感谢你? 孔贞运当然不敢反驳,拱手道:“此儒家真义也。” 赵瀚问道:“曲阜孔家,是不是也在供奉孔子塑像?” “然也,”孔贞运趁机给北孔上眼药,“曲阜孔庙,非但供奉塑像,还在供奉元代的‘大成至圣文宣王’木主。” 赵瀚勃然大怒:“岂有此理,曲阜孔家还念着蒙元,这是追慕前朝想要造反吗?等我带兵去北京,定要奏禀皇帝陛下,请朝廷好好惩治曲阜孔氏,让衢州孔氏来做衍圣公。” “南孔北孔,同出一脉,南孔万万不敢觊觎衍圣公之位。”孔贞运嘴上说着不要,内心已经乐开了花。 整个明朝,北孔一直故意压着南孔。 朝廷官员想给南孔争取好处,总是招来北孔反对。无非是怕南孔做大,分摊了北孔的影响力。 就连南孔编撰家规和族谱,都要送给北孔审查。 赵瀚此刻胡闹一通,真正表达出的意思,只有两个:第一,不准供奉孔子塑像;第二,用南孔来取代北孔。 孔贞运变得愈发恭敬,说道:“总镇分田,孔家必定配合。若是总镇愿意,老夫请随军出征,令那些冥顽不灵之辈,知晓总镇‘致君尧舜上’的良苦用心。” 这就是达成交易了,孔贞运自请担任“东征劝降官”。 赵瀚笑得愈发开心,拉住孔贞运的手说:“知我者,孔博士也。人人都说我是反贼,只有孔博士晓得我是忠臣。这样吧,五服之内的衢州孔氏子弟,每人可以保留25亩地。孔庙祭田,可以保留一百亩!” “多谢总镇恩遇。”孔贞运硬着头皮感谢。 不管哪朝皇帝,随便给孔家赐田,就是几百上千亩。 赵瀚倒好,非但不赐田,反而收回祭田只剩一百亩,这他妈还属于额外开恩,要让孔家人感谢他的恩德。 对于南孔来说,一切都值得,可以拿回“衍圣公”这个世袭封号! 龙虎山天师府那边,如今已经规矩了,守着分剩下的土地,靠着信徒的香火,老老实实纳税,也能继续过日子。 衢州孔家,也会变成天师府那样。 在衢州逗留两日,赵瀚开始分兵。主力朝龙游县进发,再派遣一支偏师,去拿下北边的开化县。 孔贞运跟随主力大军出征,他要一路劝降官兵,顺便安抚沿途的读书人。 就在出发那天,孔贞运得到消息,徐、吴两族的主宗子弟,被抓了四十多个来公审。 似乎,是要抄家! 孔贞运不敢再指责赵瀚出尔反尔,从此变得更加老实,而且劝降时格外卖力。 第304章 302【喊话结束战斗】(为企鹅大佬加更) 张铁牛率先出发,两千先锋军包围龙游县城。 等赵瀚带着大军抵达,张铁牛再次前进,去往金华方向,跟许都率领的起义军汇合。 张铁牛那两千精锐,加上本地起义军,足以拿下整个浙中地区。 赵瀚则沿途搜罗大小船只,率领主力大军,顺东阳江兰江而下,他要沿江一路打到杭州。 至于疯狂杀戮起义军的龙游地主,用得着赵瀚亲自收拾? 龙游县城。 地主们忐忑不安,他们不敢投降,因为杀的人太多。可似乎不投降,又别无选择,难道还能凭借一群乌合之众抵抗大军? 就在他们商量如何投降之时,赵瀚将城外船只搜罗一空,坐船大摇大摆的离开,朝着更下游的严州府而去。 走了? 赵天王的大军这就走了? 为什么不留下来攻城打我们啊? 当然留了军队,足足一千农兵,还有大量官吏、宣教员和农会骨干。 整个衢州府,龙游县的平坦肥沃土地最多,龙游县的大地主也最多,自然要抓紧时间赶快分田。 “就留下一千士卒攻城,他不会杀个回马枪吧?” “城外就一千兵,不如杀出去!” “蠢货,那是江西兵,一千能打一万。你能打得过?” “入他娘,当初谁说赵天王不会打浙江?老子信了他的邪!” “城外在干什么?” “丈量土地,在分咱们的田了!” “……” 一千士卒守在河边,当着那些守城地主的面,直接开始进行土地清丈。 紧接着,又派人坐着小船,在城外大喊:“开始分田了,开始分田了。城内守军听着,出城就可以分田。谁家若有田地,再不出来,就分给别家了!” 大概喊了十多分钟,城内乡勇开始失控。 无数人陆续丢下兵器,离开他们守御的城墙,一股脑儿的朝各处城门跑。 只一炷香功夫,城墙上变得空荡荡,北面几座城门全部大开。 “赵天王万岁!” “那边有块田是我家的,莫要胡乱分出去了!” “军爷,先去我们村分田,离县城近得很。” “……” 一个军官笑着登岸,大喊道:“都不要吵,每个人都能分田。就算龙游县的田不够分,也可送你们去别处分,到了新地方还发给种子。现在听我的,我要拣选两千青壮!” 看着大同军官,就在城下挑选青壮,城内地主士绅全傻了。 这还没打仗呢,他们招募的乡勇就跑得精光。 参与镇压起义军的士绅商贾,吓得纷纷跑路。有人躲在城里,有人回到乡下,左思右想,反正要收拾细软跑路。 他们中的某些人,生意做到海外,可以躲到南洋求生。 “跟我抓人!” 一千农兵迅速被打散,十人一组,每组带二十个本地青壮,开始到各地抓捕镇压义军的领头者。 这次不会再饶恕,因为遇害的义军太多,仅起义士子就被杀了三十二人,而且有几人是被抓到以后杀害的。 全部抄家! 至于衢州府那边,死者获赔一千两银子,那不是什么抚恤费,而是反动地主的买命钱。四死十七伤,总共赔偿9100两银子,只为给本地起义军一个交代。 义军不是大同军,双方属于盟友关系。 义军死伤者,没有任何军功可言,子女也不享受优待政策,且战争结束必须就地解散。 这笔钱,直接由地主赔给死伤者,跟大同军本身无关,更谈不上什么赏罚不明。 …… 兰溪县。 李渔正在巡视城墙,突听家奴大喊:“赵天王来了,赵天王来了!” 听到呼喊,李渔连忙趴在女墙上眺望。果然看到规模庞大的船队,插着许多大同军旗,正浩浩荡荡向县城驶来。 李渔拍手赞叹:“果然军威雄壮,赵先生必得天下也!” 兰溪义军首领汤玉麒,率领士子和商贾出城,站在码头等着迎接赵瀚。 船队渐渐驶来,终于在岸边停靠。 “拜见赵总镇赵天王!” 李渔趴跪在地,心中极为兴奋,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偶像。 他出身医户世家,身份极为低贱。即便考上秀才,而且通晓五经,被赞誉为“五经童子”,可还是得不到上层士子的尊重。 他家里确实在经商,但那是大伯的产业,而且生意做得不大,经济状况不能跟大商贾比。 就这样不上不下,李渔自身又极为自负,遭到上层士子的鄙视会是什么心情? 李渔最看不惯的就是冒辟疆,两人同年同城出生,而且同样都是秀才,还交了许多共同的朋友。李渔主动前去结交,冒辟疆得知其出身医户,竟然不拿正脸看他,气得李渔再不跟此人说话。 李渔非常推崇《格位论》,连带着喜欢江西的所有政策。 一个跟李贽、陈继儒并称怪儒的士子,你指望他能循规蹈矩?赵瀚再搞得激进一些,李渔都会拍巴掌叫好。 “来了,来了!” 一对亲卫率先下船,紧接着赵瀚和随军秘书现身。 赵瀚上前几步,扶起汤玉麒,又对其他人说:“诸君快快请起,若非重大场合,不行跪拜之礼。跪的也不该是人,而是跪天地父母。” 汤玉麒先是介绍自己,接着介绍士子和商贾,都是在起义当中出力者。 李渔被排在第十二个介绍,汤玉麒说:“总镇,此乃我县大名鼎鼎的五经童子,年纪轻轻便通晓五经。李仙侣,字谪凡,号天徒。” “见过总镇!”李渔连忙拱手。 “哈哈,好名字,一听便记住了。”赵瀚笑着回礼。 有个响亮名字真的不一样,汤玉麒接连介绍十多人,就李渔给赵瀚留下的印象最深刻。 你爹是修仙的吗?居然给你起这种名字。 一通介绍完毕,汤玉麒请赵瀚入城。 赵瀚摆手道:“不必了,行军宜速。大军在此休整半日,明天早晨还继续赶路。汤先生,当务之急是接收城池,然后厘定户册并分田。各位起义兄弟,可以帮着清册分田,这些事情都需要各位的支持。” 汤玉麒说:“总镇放心,我等一定把事情办好!” 李渔突然说道:“总镇,我可以随军出征吗?” “行吧,你名字吉利。”赵瀚笑道。 笑着笑着,赵瀚突然反应过来,这他妈就是《肉X团》的作者啊,课堂上老师用了两节课来讲! 当然,讲的肯定不是《肉X团》。 李渔首先是一位剧作家,接着再是家,靠稿费就能过上富裕生活。 他跟蒲松龄一见如故,他是曹雪芹爷爷的朋友。李渔的朋友里面,有文字记载的就八百多人。上至宰相,下到贩夫,遍及全国二百多州县。 这是明末清初,一个朋友遍天下的白金高产畅销书作家。 其实,他是个医生,也是个士子。 满清入关之后,不肯做官。在家乡修桥铺路搞水利工程,他修的堰坝几百年后还在用于灌溉。只因在修水渠过程中,遭到豪强的刁难,败了官司,心灰意冷,才转行去写。 大军在兰溪县逗留半天,翌日清晨继续赶路,新派出的三千前锋已经快到严州府。 进入山区之后,两岸景色让赵瀚皱起眉头。 那些山坡间错落的农居,八成都已经破败,屋檐长满杂草也无人清理。 赵瀚把李渔叫来:“即便是山坡旱田,但毗邻江水,也不该如此情形啊。我看这些农居,至少有一半无人打理,难道家里的人都死完了?” 李渔回答说:“连年大旱,又兼朝廷重赋,自是难以得活。并非这里如此,浙江遍地如此也。别处全家死绝,自有乡邻占其屋。可此处乃偏僻乡村,农屋废弃之后,也没几人看得上。” “只说你家所在村落,上次大旱死了多少人?”赵瀚问道。 李渔说道:“大旱当年没死多少,大旱第二年遍地饥馑。只因官府催逼、地主盘剥,百姓仅有的口粮也被夺走。要么逃难去杭州、绍兴,要么逃难去江西,沿途饿死无数。一人倒下,第二日便没了尸体。晚生所在的村子,只我晓得的,就有三人曾食人肉。” “唉。”赵瀚叹息。 李渔继续说道:“今年还好,浙江没有旱灾。但官府赋税更重了,许多贫寒士子,家里也已揭不开锅。因此义社首领许子口许都,站出来振臂一呼,浙江三府十余县士子便群相呼应。” 这次浙中起义,好多都是吃不饱饭的秀才。 义社,属于复社分支,宗旨是驱逐朝中奸佞,选贤用能振兴大明江山。 结果这群士子,竟被逼得集体造反。 赵瀚有些自责,或许应该去年就来,早点打下浙江,就能少饿死许多百姓。 岸边农居空荡荡的,赵瀚心里也空荡荡的。 一户破败农居,就意味着一家人死绝,赵瀚很讨厌这样的情况发生。 行至半路,有小船驶来,却是先头部队送情报回来了。 赵瀚拆信一看,原来是浙江巡抚募集的大军,已经在严州府城驻防,卡住要道不让大同军直奔杭州。 投月票啊,兄弟们。 第305章 303【兵不血刃杀穿浙江】(为订阅投票的书友们加更) 严州府官员,已经提前跑路了。 只剩一个严州推官,还有一个建德知县。 大战在即,浙江巡抚熊奋渭,正在拜祭城中一道牌坊。 那是商辂的三元坊,明代唯一的三元及第状元——还有一个被除名了。 祭拜先贤只是其一,熊奋渭想获得商氏支持,就必须表现出对商辂的足够尊敬。 老子不要你尊敬! 商家人都快哭了,他们宁愿等着被分田,也不想陪同巡抚负隅顽抗。 商氏的老家在淳安县,搬迁到严州府的,皆以做生意为生,因为严州这破地方就没几亩田! 既然家里无田可分,那为什么要抵抗赵天王? “抚军,赵贼来了!” 祭拜仪式草草结束,熊奋渭连忙前去守城。 这位弹劾过几任兵部尚书的军事嘴炮家,急匆匆登上城楼,果然见到船队从东阳江兰江驶来。 不多时,船队突然转向,径直往西边行去。 三千人的先头部队,居然不管严州这三江合流的战略要地。 沿江逆流而上,下一座城是淳安,再下一座城是徽州! 那里属于徽商的大本营,好多商贾暗通赵瀚。去了就能夺城,拿下徽州之后,扬州的徽商必将全部投靠过来。 “这是,要去淳安?”熊奋渭嘀咕道。 建德知县陈良弼说:“定然是去淳安,就是不知淳安能否守住。” 陈良弼比较倒霉,他本该得到重用,至清兵南下之际,独力支撑南京城防。但在这个时空,陈良弼被外放了,因为他的老家已被赵瀚占领。 熊奋渭胸有成竹道:“淳安失守不要紧,只要严州府城还在,赵贼定然不敢直奔杭州。此地乃三江合流要道,不拿下严州便走,赵贼就有被断粮道之危。” 陈良弼欲言又止,也不晓得该如何反驳。 熊奋渭越说越自信:“赵贼乃知兵之人,自不容粮道有失,必然强攻严州府城。只要他强攻府城,便中计矣。我军缺乏操练,不敢出城浪战,却准备充足,守城绰绰有余,赵贼必在严州损兵折将。” “抚军运筹帷幄,诸葛孔明复生亦不过如此也!”严州推官冯秉清拍马屁说。 熊奋渭微笑远眺江面,捋着胡子颇为自得。 第二天中午,赵瀚的主力大军赶到。 赵瀚拿出千里镜,观察一番情况,下令道:“搜罗沿途船只,不管此城,直接去打桐庐县。” 于是,铺天盖地的主力船队,不在严州府城逗留,顺江而下打桐庐去了,离开之时还带走江边所有船只。 望着干干净净的江面,熊奋渭目瞪口呆,喃喃自语道:“赵贼怎就不来攻城呢?” 攻个屁城啊! 严州府城位于三江河口,三面临江,一面靠山。官兵还在这里准备充足,驻扎大军死守城池,脑子有病才会强行攻打。 至于粮道…… 建德知县陈良弼颓然叹息:“抚帅,我们被断粮道了,而且退路也被断了。” “这……这……”熊奋渭急得快哭出来,“这可怎生是好啊!” 严州城位于群山之间,除了三条河沟通外界,只有一条山间谷地可行。 现在,南边已经被赵瀚占领,西边有先头部队去攻打,赵瀚自己去了东北边,顺便还带走江上所有船只。三条河的通道,全部被赵瀚堵死,浙江巡抚募集的大军,直接被困在严州这座孤城。 也可以走,从那条山间谷地,慢慢翻山越岭再渡江回桐庐吧,到时候桐庐县早被赵瀚打下来了。 当然,也可以步行沿江向西,去追变成偏师的三千先头部队。即便追上了,估计也被暴打一顿,在还没形成千岛湖的淳安县全军覆没。 一段城墙的角落里。 两个武官正在密议,他们都是卫所世袭武将。从小到大,只打过零星的小股起义军,甚至连家丁都懒得养,麾下只有一群仗势欺人的家奴。 这次熊奋渭募兵御敌,由于缺乏武官,就把这些人都招来充数。 甘钦蔚把烟丝敲进烟斗里,点燃抽了几口,叹息说:“这位熊抚军,说起兵事头头是道,原来就是个纸上谈兵的。” “给我抽一口,”仇善吸入一口,吞云吐雾道,“咱们输定了。不管去哪边,都会被赵贼以逸待劳,说不定走到半路就遭埋伏。若是枯守严州城,赵贼就会直取杭州,到时候听说老家被攻占,而且还在分田,都不用打就得全军溃散。” “这个滚蛋巡抚,”甘钦蔚咬牙切齿道,“让他屯兵防守杭州,他非要把大军带出来,说是扼守战略要地。现在倒好,赵贼大摇大摆过去,一路到杭州都碰不到几个兵。说不定只需半个月,杭州城都得被他拿下。” 仇善压低声音:“如今咱们只有一条路,串联各部武将,联手把巡抚给宰了,将严州城献给赵贼。有此功劳,说不定能保住身家性命,毕竟咱们把军户欺负得很惨,赵贼是帮着军户说话的。” 甘钦蔚说:“那就分头联络,莫要走漏风声。” …… 赵瀚的主力大军,转眼已至桐庐县城。 刚刚登陆摆开架势,桐庐知县直接投降,因为他手下只有几百个乡勇。 赵瀚分出一支偏师,沿河攻打新城、分水、于潜、昌化,自己带着主力沿富春江直取杭州。 这已经是他第四次分兵了,完全不把浙江官军放在眼里。 浙江官兵主力,全在严州城。没有船只,陆路难行,自己把自己置身于死地。 赵瀚想起来就觉得搞笑,巡抚熊奋渭简直神经病。 他出兵之前,做梦都想不到,敌方主帅竟能搞出如此骚操作。这就好像打LOL,敌方五人全蹲在大龙坑埋伏。我军不去打大龙,只派一人堵坑,其余集合直冲高地。而对面那五个逗比,被堵在大龙坑里出不来。 等赵瀚的大军,都抵达杭州府城了,官兵主帅们还在争论该往哪走。 杭州知府石万程,坐在高大坚固的城楼上,看着江面驶来的敌军船队,忍不住叹息说:“汝等欲降乎?” “不敢。”众官吏连忙回答。 石万程笑道:“不必害怕,赵贼非滥杀之人。我老家湘潭,去年就被占了。族人写信来说,赵贼只是分田,家中浮财分文不取,就算借粮也会打借条。” 众官吏哑然。 “要降便降吧,我带你们一起投降。”石万程凄然一笑。 众官吏立即说道:“愿追随府尊。” 石万程叹息道:“唉,杭州府的豪强,我是制不住的。恶人还需恶人磨,便让赵贼来狠狠惩治一番!” 这位知府,是个耿介之辈。 他做徽州知府时,由于黄山产木材,阉党每年课木材税三万两。石万程带着歙县知县,亲自走访调查,发现每年征税三万两,木材商人肯定要血本无归。 当时阉党势大,石万程不敢招惹,又不愿为虎作伥,干脆挂印辞官回老家,结果被阉党革除官身。 这位老兄的事迹一大堆,连知府常例银子都不收。 海宁豪强吴中彦,由于作恶多端,前任巡抚下令查办。结果,巡抚反被罢官。 百姓气得包围吴家,被按察司以叛乱治罪,抓了一堆百姓蹲监狱。 石万程到杭州上任,立即抓捕吴中彦,拒绝吴家万两白银的贿赂。官司打到都察院,竟然让他重新审理,吴家在中央也有人。他强顶着都察院的压力,硬是把吴中彦给砍了。 而今,海上有海盗,经常上岸劫掠,兵备道吞没军饷,浙江水师已经烂透了。 陆上又有赵瀚杀来,巡抚把军队全部带走,甚至把杭州府库都搬空。 还有豪强作恶多端,勾结按察司跟知府做对,石万程面对一堆烂事,早就已经心灰意冷。 那就投降呗,反正老家已被占了,族人早就已经从贼。 石万程下令开门献城,这个举动,让赵瀚哭笑不得。从衢州杀到杭州,直接把浙江拦腰杀穿,竟然一场仗都没打,军中伤员只有几个感冒患病的。 “竖子安敢从贼!” 另一段城墙,浙江左布政使李佺台,发现反贼进城勃然大怒。 李佺台对身边的官差和乡勇说:“儿郎们,随我杀贼,把反贼赶出杭州城!” “杀啊!” 李佺台亲自提刀,带着士卒冲锋,准备跟那些反贼打巷战。 冲着冲着,他发现身边没人了。 “回来,都回来杀贼!”李佺台转身大呼,突然悲从中来,颓然坐在地上流泪。 不知过了多久,献城投降的石万程,陪同赵瀚走到此处。 石万程指着李佺台说:“总镇,此乃李卓吾之族侄。” 李贽的侄子? 看那样子,居然还是个大明忠臣。 赵瀚吩咐道:“不必管他,想走就让他走吧。” 赵瀚带兵离去,李佺台缓缓爬起,脚步踉跄朝城外走,回家乡养老隐居去了。 郑森跟在赵瀚身后,看着繁华的杭州街道,不可思议道:“如此雄城,就这样拿下了?” 张家玉笑道:“杭州就没几个兵,浙江官兵主力,都被巡抚带去死守严州了,也不晓得此时已经回军至何地。” 黄宗羲忍不住叹息:“那位熊巡抚,真是……一言难尽啊。” “还是总镇兵威强盛,官军根本不敢战,否则哪有这般容易?”邝露说出一句实话。 第306章 304【又见狂生】 萧山县,城厢镇。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在认认真真读书。 身边屹立着一个草人,似乎草人是他的书童,这位草人书童的额头上,还贴了姓名——朱熹。 “富贵身外之物,求之唯恐不得。纵使得之,于身心无分毫之益……” 少年读着读着,突然非常生气,抄起竹鞭朝草人打去,斥责道:“朱熹你又在害人!富贵怎会于身心分毫无益,富贵之后,可以修桥铺路,可以赈济灾民,可以建楼藏书,可以捐资办学。若人人都不求富贵,全都去求义理,织妇桑农的丝绸卖给谁?” 少年越说越气,干脆站起来,照着草人疯狂抽打:“打死你个害人精,叫你误人子弟!” 草人额头顶着写有“朱熹”的字条,被打得摇来晃去,可惜不能张口跟少年辩论。 “不好了,不好了!” 有家奴在外面大喊:“江西赵天王杀来了,杭州已经没了!” 到处慌做一团,母亲让家奴收拾东西,想要去更偏远的乡下躲避。 少年提着鞭子来到院中,大喊道:“莫要慌,我打听过了,江西兵不会乱杀,也不会抢劫浮财。尔等各安其事,等着分田释奴便是。” 母亲竟也停止慌乱,让家仆把东西放回原位。 这位母亲,学过四书五经,少年的四书就是母亲所授。 少年名叫毛奇龄,十三岁中秀才,杭州府第一名。 什么都好,可惜是个杠精。 因为嘴臭,后来多次招来杀身之祸。一辈子都在逃亡,不是得罪这个,就是得罪那个。 毛奇龄提着鞭子,疾步朝萧山县城走去。 萧山县城与杭州府城,只隔了一条江,再走一段运河便到。对岸杭州被拿下,萧山这边风声鹤唳,知县和保定伯正在布置城防。 毛奇龄来到城下大喊:“我是毛大可,快放我进去!” 有士卒认出他的身份,立即悬筐将其吊上。 毛奇龄找到自己的族叔:“叔父还守什么?快快献城投降,莫要螳臂当车,大明江山早就没救了。” 毛有伦大怒:“再敢胡言乱语,便把你斩了!大明岂有从贼之伯爵?” “叔父舍不得伯爵之位,怕要连累全族性命,”毛奇龄说道,“杭州都守不了,区区萧山县能守吗?” 知县周祚新走过来,斥责道:“这厮妖言惑众,快快抓了下狱!” 毛奇龄凛然不惧,对知县说:“县尊是贵州人,家人已经迁居南京,何不为家人考虑一二?赵总镇既然出兵浙江,必然也要攻打南京,今后还会去打贵州。县尊在南京的家人,县尊在贵州的族人,都盼着县尊投降呢。” “岂有此理,”周祚新按剑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身为知县,怎能降贼?你毛家世受恩遇,竟然妄图从贼!” 毛奇龄说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而今浙江民不聊生,大明社稷与大明皇帝,又算得了什么?汝枉读圣贤书……哦,对了,此句已被太祖删除,估计县尊没有读过。县尊还是遣散乡勇,回家重读《孟子》吧。我这里有原版的,并非太祖删减之书。” 这嘴真他妈臭,气得周祚新拔剑而出,不顾保定伯毛有伦的面子,想要当场把毛奇龄给砍死。 毛奇龄吓得转身就逃,士卒们也不敢阻拦,因为这是伯爵的侄子,而且还是十三岁就道试第一的神童。 本来非常严肃的守城之战,突然间变得滑稽起来,知县提剑在城墙上追砍神童。 而那神童毛奇龄,逃命时还在嘴碎:“县尊息怒,君子动口不动手。县尊若是不愿承认,大可与晚生辩论,怎能如武夫一般大动干戈?” “狂生,不杀了你,军心难定!”周祚新气得更凶。 保定伯毛有伦唉声叹气,他也想投降,就怕被赵瀚公审抄家,这些年他可干了不少坏事儿。 就在此时,十多条船渡江而来。 虽然只有几百个大同士卒登岸,却让萧山守军如临大敌,有些乡勇已经琢磨着逃跑。 知县周祚新、伯爵毛有伦,连忙下令死守,也顾不得追杀毛奇龄。 毛奇龄手里还握着那根抽打“朱熹”的竹鞭,他以竹鞭为剑,振臂高呼:“尔等莫要再冥顽不灵,想要活命,想要分田,想要自由之身,就朝我这边聚拢,随我一起献城投降!” “混账!” 毛有伦听到此言,是真的动了杀心,他下令说:“把这拎不清的东西绑了,堵住嘴巴丢进大牢!” 毛奇龄对过来抓他的士卒大喊:“尔等不欲活命乎?” 士卒面面相觑,突然转过身来,原地变成毛奇龄的护卫,想要保护这个带头投降的。 许多乡勇也朝毛奇龄聚拢,转眼之间就占领一大段城墙。 毛奇龄再次大喊:“黄先生徐颖派人到处分发《大同集》,你们就算没看过,难道还没听过其中道理?天下大同啊,人人都能过好日子!” 这次赵瀚能轻易杀穿浙江,除了兵力强大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徐颖做了许多宣传工作。 江南遍地都是《大同集》,无数底层士子归心。 就连毛奇龄这样的上层士子,也有少数崇尚大同理论。大军每至一城,必有士子劝说官员投降,地方主官顺坡下驴便降了。 “天下大同,穿衣吃饭!”毛奇龄举着竹鞭大喊。 “天下大同,穿衣吃饭!” “天下大同,穿衣吃饭!” 他身边的士卒和乡勇,也都跟着喊起来,于是越来越多人选择倒戈。 不多时,县中贫寒士子,也纷纷前来响应,他们聚在街道上逼迫知县投降。 周祚新见到这种情形,掷剑叹息:“罢了,罢了,要降便降吧!” 毛有伦站立不稳,一屁股坐下去,喃喃道:“死定了,这回死定了。” 毛奇龄和那些士子,很快控制各处城墙,然后把四面城门打开。 他走到毛有伦跟前说:“叔父,我去杭州问过黄先生徐颖,你以往劣迹虽多,却不至于犯死罪。只要老实配合分田,挖矿一年就能释放。” 毛有伦咬牙切齿:“你可真孝顺,为叔叔考虑得如此周到!” 毛奇龄笑着说:“做侄儿的,自要为叔父着想。侄儿若不在紧要关头,说服城内士卒投降,叔父肯定难逃一死,而且还会连累整个毛家!当然,二表兄是死定了,他手上有命案,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孔贞运站在城外,看着洞开的城门,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身为孔氏南宗之主,他想要发挥自己的作用。谁知每次兵临城下,他都还没来得及劝降,城内守军就直接投降了。 你们就不能硬气些,等我劝降之后再投? 唉,英雄无用武之地啊,孔贞运摇头叹息,意兴索然的坐船返回杭州。 “孔博士!”一个军官把孔贞运叫住。 孔贞运问道:“何事?” 那军官说:“总镇有令,若是占领萧山县,便不用再回杭州,直接坐船去打绍兴府。” 孔贞运指着正在进城的士卒:“就这几百人去打绍兴?” 那军官笑道:“有孔博士劝降,肯定能轻松拿下。” 不多时,又有官吏和民夫渡江,接管新占的萧山县城。赵瀚甚至懒得分出农兵守城,直接让民夫守城,反正在浙江弄到不少船只,运粮已经不需要让太多民夫。 移交城池之后,孔贞运立即随军前往绍兴,仅五百士卒也不知能否拿下。 张铁牛的偏师,联合许都的起义军,此刻已经占据整个金华府,而且还跑来东边打下诸暨。 只用了二十四天,衢州府、金华府、严州府,已经被大同军悉数占领。杭州府、绍兴府,暂时占领一半。 三分之一个浙江,就此姓赵。 接下来,刘柱率领偏师南下,攻打处州府、温州府。张铁牛率领偏师,攻打台州府、宁波府。 至于赵瀚自己,则带着大军去湖州府。 拿下湖州府,就能攻打南直隶了。 在长江南岸,费如鹤的东院军,正在一路向东打过去。东流、贵池、铜陵、芜湖、当涂……南京! 由于船只不足,费如鹤刚开始只能陆路行军,粮草也全靠民夫搬运。 赵瀚军中的大船,在广信府折返,此刻已经到长江,费如鹤的军粮辎重终于可走水路。 江西水师,也分出一半,保证水路畅通,因为南京有官兵水师。 一把蟹钳,两路出兵,南北夹击,打下整个江南。 预定期限是三个月! 毛奇龄带着萧山士子,渡江去拜见赵瀚。 赵瀚听完属下汇报,非常高兴,赞许道:“大可真乃少年英雄,一人可下一城也!” “总镇威名震彻江南,晚生不过是借势而已。”毛奇龄谦虚说。 赵瀚当然晓得毛奇龄是谁,《四库全书》收录其作品52种,是个人作品入选《四库全书》最多的。 刚拍了个马屁,毛奇龄的嘴臭毛病又犯了:“总镇之政,怎样都好,就是对地主太过了。晚生觉得,士绅地主之家,至少每人该留四十亩地,二十亩地根本就不够维持生计。总镇这个样子,会失去许多地主的忠心。” “慢慢来吧。”赵瀚没有生气,只笑着敷衍过去。 跟一个狂生说那么多干嘛? 第307章 305【同姓异迁】 浙江巡抚熊奋渭,由于山路难走,又怕半道被埋伏,不敢朝着杭州方向回兵。 于是,这位军事嘴炮家,带兵去追杀赵瀚分出的偏师。 自己有一万五千士卒,再配合淳安守军,肯定能将三千大同军的偏师杀败! 离开严州城的时候,熊奋渭又强征两千民夫。 行不到十里路,全军已然怨声载道。这些士兵实为乡勇,都是从杭州、湖州、绍兴三府征募,现在赵瀚带兵杀去他们老家,众多乡勇怎么可能心里不着急? 而那两千严州民夫,多为城市游民,同样对熊奋渭强烈不满。 全军上下,都不想去淳安县! 熊奋渭对此毫不知情,似乎忘了有“军心”这个词汇。他觉得避开赵瀚大军,全体将士应该高兴才对,这样就可以不用打硬仗了。 “抚帅,学生腹泻,肚疼难忍。”心腹幕僚说道。 熊奋渭行军还坐舆轿,他让家奴落轿下地,说道:“已行军近十里,全军喝水歇息片刻,你快去快回。” 心腹幕僚是个绍兴师爷,做出拉肚子的模样,慌慌张张跑去蹲草丛。然后,拎着包袱就跑,他才不跟着智障巡抚送死,那些武将明显已经蠢蠢欲动了。 熊奋渭坐在舆轿椅子上,正喝水间,几个武将走过来。 “抚军,下官有军情禀报。”甘钦蔚边走边说。 熊奋渭没有多想,只是说道:“有何军情,速速讲来。” 甘钦蔚道:“军心不稳,须得想法子稳住。” 熊奋渭问道:“那你说说,该如何稳定军心?” “只需一物,军心可定。”甘钦蔚越走越近。 “何物啊?”熊奋渭还是没意识到危险。 “抚军的人头!” 甘钦蔚猛然拔刀,另外几个武将,也一起拔刀劈出。 堂堂浙江巡抚,就这么被乱刀砍死,甚至都没来得及叫喊。 全军士卒,归心似箭,都想赶紧回老家。看看家里究竟是啥情况,说不定赵天王已经在分田了。 浙江官兵主力,就这样杀死巡抚投降。 至于那些武将,由于主动反正,而且约束大军,在回乡途中没有大肆劫掠。因此可以全部免死,在分田之后,抄没一半家产,再挖矿半年就可获得释放。 赵瀚得到这个消息,再次哭笑不得。 自起兵以来,浙江巡抚熊奋渭,是他所见过最搞笑的地方大员。 能如此快速杀穿浙江,巡抚熊奋渭当论首功! 赵瀚坐镇杭州没有立即出发,而是派出三支部队。 五百正兵取绍兴府城,再统合本地起义军,拿下整个绍兴府。 一千农兵取余杭、临安。 一千正兵、一千农兵,作为开路先锋直取崇德。 赵瀚身边,只剩一千亲军,还有一千民夫,东征部队已经分为无数股。 这种星散分兵的战法,纯粹不把浙江官兵当人看。 就拿绍兴来说吧,五百士卒杀过去,已经让城内守军心惊胆战。孔贞运再出面劝降,知府、知县立即放弃抵抗。孔夫子的后代都降了,咱们跟着投降不寒碜。 “听说先生惩治豪强,颇受百姓拥戴,”赵瀚问道,“这杭州府,还有哪些豪强恶霸需要严加惩处?” 石万程说道:“杭州府的豪强很多,但闹得民怨沸腾者,当属海宁吴氏。我只杀了吴中彦,此獠的兄弟和儿子,却依旧还在作恶。” “他背后的靠山是谁?”赵瀚问道。 石万程回答说:“海宁吴氏的靠山,是德清蔡氏。德清蔡氏的靠山,以前是首辅温体仁,现在是首辅薛国观。德清蔡氏的蔡奕琛,目前官职是大明吏部左侍郎。” 赵瀚笑道:“果然靠山强硬啊。” “吴中彦的案子,之所以闹得那么大,其实牵扯到温体仁与复社之争,”石万程叹息说,“我顶着都察院的压力,强行砍了吴中彦,正好遇到温体仁罢官。否则的话,必被温党报复,早就做不成官了。不过也因为此事,我被皇帝视为东林党。” 赵瀚有些无语,打击地方豪强,居然也能牵扯出朝堂党争。 赵瀚已经调查过了,石万程确实又清廉又能干,就连知府常例银子都不收,把银子全部上交给中央朝廷。 常例银子有很多种,最普遍的一种,是征收赋税之时,不小心多征了几千两。既然都征上来了,那就不好意思再退回去,各级官吏分一些,其余全都孝敬给主官。 这种官员,又有献城之功,赵瀚认为可以超擢提拔。 赵瀚微笑问道:“先生想不想狠狠惩治杭州豪强?” “受了他们许多窝囊气,自然想要好生收拾一番!”石万程毫不掩饰。 “那好,”赵瀚说道,“先生既然熟悉杭州,那就留在此地,做几年杭州府同知。惩治豪强之事,就交给先生了,一定要把大族治理得服服贴贴。” 石万程连忙站起:“定不负所托!” 赵瀚笑道:“不要心软,该抄家就抄家,我地盘里的矿山多得很。也不要顾及礼教,被抄家的妇人,强令她们改嫁。江西、江南、广东等省,近百年来溺毙女婴成风,有钱人又多纳姬妾,许多平民男子都娶不到女子成婚。” 石万程欲言又止,他觉得强令妇人改嫁不妥。但想想大明的政策,那就又不算什么,因为如果放在大明,这些妇人都得打入教坊司做妓女。 一个是做妓女,一个只是改嫁,自然要人道得多。 而且,浙江确实溺婴现象严重,遍地都能看到单身汉。 南直隶、浙江、江西,这三个地方,是溺婴最严重的地区,尤以溺毙女婴的数量最多! 上百年来,很多官员都想扭转风气,尝试着做出了许多努力。 赵瀚没有刻意去扭转风气,尽量让百姓日子过得更好,农村的女人也能分田。几年下来,溺婴现象自动消失,只要日子过得去,哪个父母愿意把孩子溺死? 特别是江西,已经出现一股婴儿潮。 最近三四年,大量新生儿呱呱坠地。估计十年之后,江西人口就要炸裂,到时必须大规模移民,否则人地矛盾加剧,必然造成诸多社会问题。 赵瀚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红楠,自言自语道:“根深叶茂,需要修一修枝丫了,否则会遮挡太多阳光。” 蓦地,赵瀚扭头问道:“同一姓氏,若在某村超过三成,就强行与邻村交换迁徙。可行否?” “这……这要生出不少乱子吧。”石万程惊道。 “趁着给农民、佃户分田,他们是愿意搬迁的,反正只是搬去隔壁村,”赵瀚微笑道,“不趁着分田做事,今后就更不容易做。” 江南的宗族势力,比江西更加恐怖,分田都不能让赵瀚放心,必须把同姓氏的民众打乱混居。 明代初期,江南地主有多恨朱元璋,今后就会百倍憎恨赵瀚。 就连大明开国第一文臣宋濂,都在文章里面,暗戳戳的追思元朝。此人告老还乡之后,多次在文章里使用元代年号,以大元至正二十八年,代替大明洪武元年。 其中,《孔公神道碑》最为恶劣:“至正二十八年,皇上朱元璋手诏趣公入觐……” 这是什么意思? 元代的年号之后,紧接着就写朱元璋,朱元璋究竟是元代的臣子,还是大明的开国皇帝? 这是大明开国第一文臣,退休之后写的文章! 宋濂位极人臣,为何退休以后,还在念着元朝的好? 因为元朝在长江以北,各种烧杀抢掠,强行兼并土地,由此引发许多起义。于是进攻江南的时候,就采取温和策略,对江南地主各种优待,赋税甚至比宋代还轻得多,并且官方保护江南地主的非法特权。 元朝时期的江南地主,简直生活在天堂。 朱元璋取消了他们的特权,提高了田亩赋税,你说江南地主会向着谁? 赵瀚突然明白,朱元璋为什么占据江南之后,要把大量江南地主打为贱籍。为何大量抄没江南土地充公,实行畸形的官田制度,最终导致明中期的变法。 黄宗羲回老家了,劝自己的族人投降并配合分田,赵瀚于是把吴应箕单独叫来。 整个复社,吴应箕属于第三号领袖,影响力只在张溥、张采之下。 “同姓异迁,此法可行,”吴应箕点头说,“肯定要闹出许多乱子,但乱在一时,能够免去今后许多麻烦。” 赵瀚说道:“参与投效的士子,还需先生去安抚一下。” 吴应箕拱手道:“愿为总镇奔走效命!” 等吴应箕离开,赵瀚招来随军官吏,要求加大力度打击士绅豪强。 如何加大力度? 多抄几家! 肯定不会抄错的,那些士绅豪强,总能找出各种罪状。 只要刀子锋利,加大力度打击豪强,不但不会逼反地主,反而会让未占领区的地主更加踊跃投靠。 因为赵瀚一路杀来,沿途主动投靠立功的士子,赵瀚都会给予优待——只是分田,不会抄家,而且直接转为吏员。 有了这些人做榜样,还狠狠打击一批,其他地主应该知道如何选择。 感谢88857、可爱到抱吖、pal3、许觉漾、一人独钓一江秋、烟寒无心的盟主打赏,感谢企鹅大佬的白银盟。感谢全体书友的订阅、打赏和投票。 求月票,落到好后面了。 第308章 306【钱牧斋】(为企鹅大佬加更) 德清县。 丁忧归乡的蔡奕琛,半路听说赵贼出兵浙江,立即加快速度赶回老家。 田产什么的,随便分吧,几万亩地可以不要。 蔡奕琛重金雇船,又招来许多苦力,整整装了四船财货,打算带着家人逃离浙江。 他不是害怕赵瀚,而是害怕东林党和复社! 因为蔡奕琛跟温体仁牵扯太深,而今又是薛国观的心腹,早就跟复社搞成不死不休的局面。 这次浙中起义,大量复社士子投靠赵瀚,蔡奕琛害怕被这些人报复。 “别让他跑了!” 一群复社士子,领着农兵和农会成员,将准备登船的蔡奕琛全家包围。 蔡奕琛万念俱灰,这些复社的混蛋,果然不肯放过自己。 蔡弈琦心里埋怨兄长得罪复社,他对农会成员说:“蔡家愿捐三万两,给赵天王做军资。我们蔡家有冤情,请求当面觐见赵天王,诸位兄弟莫要被复社欺骗!” 一个复社士子大呼:“莫要听蔡家胡说,蔡氏在朝为奸臣,在野鱼肉乡里,把他们全部抓起来公审抄家!” 农会首领感觉有问题,但又不敢做主,于是跑回去请示宣教官。 宣教官也拿不准,干脆把蔡家的财货扣住,押送蔡氏兄弟前去见赵瀚。 赵瀚依旧在杭州逗留,只派出军队继续占领城池,此刻已经占领嘉兴和湖州。 “同姓异迁”政策,经过反复讨论,最终决定略作更改。即:村中同姓超过四成,才执行这一政令,迁出只剩三成同姓为止。 “把人带进来吧。” 赵瀚正在军报,是费如鹤派人发来的。 费如鹤的东院兵,一路征战都很顺利,打到芜湖却被卡住了。 那里城高池深,而且囤积重兵,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来,干脆分兵攻占周边县城,准备把芜湖变成一座孤城。 放下军报,蔡氏兄弟被带进来。 赵瀚问道:“谁是蔡奕琛?” “回禀赵总镇,在下是蔡奕琛。”蔡奕琛上前作揖。 “你不是在朝廷当左侍郎吗?”赵瀚问道。 蔡奕琛回答:“适逢丁忧归乡。” 赵瀚又问:“你们有何冤屈?” 蔡奕琛说道:“启禀总镇,蔡氏族人确有顽劣之辈,但不至于外界传言的那么恶劣。皆是那些复社士子,到处造谣,把蔡氏说成十恶不赦之家族。” 赵瀚问道:“你收受吴中彦贿赂,帮着吴中彦脱罪,又把银子转手行贿薛国观。这些都是真的吧?” “的确属实,”蔡奕琛辩解道,“但行贿受贿,皆在大明,并不在总镇治下。难道总镇还要帮着崇祯皇帝,惩治贪污受贿的大明官员吗?” “哈哈,”赵瀚被逗乐了,“你说得有理,这我确实管不着。” 蔡奕琛又说:“那海宁吴氏,确实激起民愤。但之所以激起民愤,是复社士子到处宣传其劣迹,复社是为了搞垮我才这样做!” 赵瀚问道:“难道吴中彦是被冤枉的,吴家没有做过残民害民之事?” “做过,但没有复社士子宣传的那么夸张。”蔡奕琛说道。 赵瀚笑道:“既然残民害民,那就该严厉惩处!” 蔡奕琛说道:“复社士子就清白吗?他们的所作所为,并不比海宁吴氏好得了多少。” “那行,你就检举几家,我把复社士子一并处理了。”赵瀚高兴道。 蔡奕琛说:“请赐笔墨。” 赵瀚让亲卫拿去纸笔,蔡奕琛挥毫写下十多个家族,还罗列了许多非常详细的罪状。 赵瀚把秘书们叫来,吩咐道:“把主动投效的家族先分出来,其余全部公审抄家。把这两个姓蔡的拖出去,既然没有冤屈,那就一并处理了!” 蔡奕琛愣住了,随即凄然大笑。 临死之前,他能拖好几个仇家垫背,这一趟求见赵瀚也算值得。 历史上的蔡奕琛、吴中彦案,从温体仁时代,一直贯穿到南明小朝廷,直接引发南明小朝廷的分崩离析。 赵瀚此时碰上的,仅是案件的序曲。 如果没有赵瀚,明年还会被翻出来,导致首辅薛国观被崇祯赐死,蔡奕琛也会遭到罢官。 事情至此,依旧没完。 南明小朝廷建立,钱谦益突然跟复社撇清关系,强行将东林党与复社分割,并且推荐蔡奕琛复官。蔡奕琛当时到处花钱买官,钱谦益很可能收了贿赂——当初要搞死蔡奕琛,同样是钱谦益在谋划。 蔡奕琛上位之后,立即密谋搞事,对复社仇敌进行疯狂报复,使得弘光政权彻底陷入党争泥潭。 一场狗咬狗的好戏! 那场好戏当中,钱谦益活脱脱是个小丑。为了利益,背叛复社;为了高位,贿赂小人;为了钱财,举荐死敌。 又过数日。 杠精毛奇龄闹着求见,被赵瀚的亲卫带进来。 这货的脸色很不好看,见面就说:“总镇欲与全体江南士绅为敌耶?” 赵瀚笑道:“主动投效的士子,那些家族我可没动,只是正常分田而已。” 毛奇龄说:“这几天,杭州府已有四个大族被抄家,都是诗礼传家、友善乡邻的德高望重之族!如此做法,怎不让全体士绅心寒?” 赵瀚把李渔叫来,笑道:“你跟他讲。” 李渔了解情况之后,拱手道:“你说诗礼传家、友善乡邻,可有证据?” 毛奇龄说:“还要什么证据?有口皆碑的事情!” 李渔冷笑:“总镇抓人抄家却有证据。飞洒诡寄,强夺民田,损公肥私,鱼肉百姓,虐杀家奴,霸占公渠……一条一目,罪行累累。所作所为,都查得明明白白!” “你怎知没有屈打成招?”毛奇龄反问。 李渔鄙视道:“你恐怕不知,什么叫公审大会,什么叫诉苦大会!” 毛奇龄说道:“佃户、家奴,胡乱攀咬而已。” “你怎知是胡乱攀咬?”李渔问道。 “佃户和家奴,能够分得田产,又怕地主刁难报复,自然要将地主置于死地!”毛奇龄说道。 李渔顿时无语,转身对赵瀚说:“总镇,我跟此人讲不清楚,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 赵瀚招来两个亲卫,吩咐道:“你们带着此人,哪里有公审大会,哪里有诉苦大会,让他全程旁听观看,一场都不许落下!” 毛奇龄还想继续抬杠,直接被亲卫给拖走。 几场公审和诉苦下来,那群情激奋的场面,怕是能把这个杠精给吓尿。 “总镇!” 又有亲卫送来消息:“有家奴和士子举报,平湖沈家阴谋作乱!” 赵瀚接过信件一看,顿时就被逗笑了。 却是赵瀚抄家抄得太凶,平湖沈氏自觉作恶颇多,于是召集族人、家奴和佃户,打算起兵杀死赵瀚派出的官吏,然后全家逃往南京那边避祸。 上午散财募兵,下午就被举报,而且举报者多达数十人。 甚至举报者当中,还有几个沈氏族亲。 赵瀚就算到处抄家,也并非整个大族一起抄,那样实在牵连太广了。要么局限于查抄主宗,要么查抄恶名昭著的分支,只要刀把子握在手里,大家族的各个宗支不可能齐心。 而且,大家族募兵反抗,只能召集家奴、族人和佃户。 家奴、佃户都等着分田呢,别宗的族人也等着分家产,谁特么愿意陪你一起作死? 整个分田过程,没有遇到激烈反抗。 这些大家族,即便想要反抗,募兵时都招不到人! 还乡团? 主持分田的政权不倒,哪个还乡团敢回来?信不信直接被农民打死! 那些威风凛凛的大家族,终于体会到释奴和分田的恐怖。释奴令、分田令一下,家奴和佃户,全都站在他们的对立面,所有士绅豪族都被孤立起来。 东林党大佬钱谦益,此刻住在苏州。 他每日都能听到风声,各种消息传来。 钱谦益打算在苏州等待,他已经搞清楚了,当初结交的文友费映环,正是那江西赵总镇的岳父。 有了这层关系,他又是江南士林领袖,还怕不会受到重用? 因此,钱谦益必须矜持,等着赵瀚派人来招揽,最后来一场卧龙出山的好戏。 左等右等,赵瀚拿下嘉兴、湖州二府,突然按兵不动了! 赵瀚没法动,兵力分得太散,必须等待官吏巩固地盘,然后把零散部队收回来。 紧接着,又传来许多大族被抄家的消息,钱谦益终于坐不住了。 名门望族都被抄家,江南士林领袖又算个屁? 钱谦益立即带着随从动身,从苏州坐船直奔嘉兴,然后他就看到一场恐怖片。 四十多个沈氏族人,被绳子绑成一串,他们图谋破坏分田,全部被抓去山里挖矿改造。 “杀士绅如杀鸡耶?”钱谦益自言自语。 浑身冰凉,额头冒汗。 钱谦益连忙坐船去杭州,这里被抄家的更多。他彻底没了傲气和矜持,见到赵瀚之后,直接跪地大呼:“常熟钱谦益,拜见赵总镇,恭贺总镇平定江南!” “还没平呢,浙江都没占完。”赵瀚笑道。 钱谦益说:“总镇兵锋强盛,田政大获人心,拿下江南乃民心所向也。” 赵瀚笑而不语,也不请钱谦益站起来。 钱谦益只能继续跪着,说道:“江南诸府,老朽还有些薄名,请求随军劝降各地官员。” “好,你来劝降吧。”赵瀚也不想打了,就江南官兵的抵抗程度,根本起不到练兵作用,攻城只不过是在浪费时间。 至于钱谦益,等拿下江南之后,便给个清闲文职,反正不会让此人掌权。 今天只有三更,明天四更。求月票。 第309章 307【顾炎武】 “杀他全家,血债血偿!” “抄家,抄家!” 半夜,毛奇龄猛地坐起,全身惊出一场虚汗。 三天时间,他旁观了两场公审大会、三场诉苦大会。 有一场公审,愤怒的家奴冲上台去,接着无数佃户群起响应。由于大同兵数量不足,用一群民夫维持秩序,根本就拦不住愤怒百姓,当场打死七个、打伤十二个,有一个士绅甚至被挖心啃食。 毛奇龄从未见过这种场面,接连好几晚做噩梦,总感觉自己家里也要被公审。 他要不是率众献城,毛家肯定被公审了。勋贵! 清晨。 毛奇龄顶着黑眼圈出去,只见两个亲卫守在门口。 “毛相公,快点吃饭吧,今日还有一场。”一个亲卫说道。 还有一场? 毛奇龄双腿发软,哀求道:“这位兄弟,能否禀报总镇,就说我已经服了,愿意去做吏员帮着分田。” “好。”亲卫笑道。 主动投效或起义之人,只要识字,都能直接做吏员,但不能在本县当差。不识字者,可到本县做皂吏,尽快恢复全县的秩序。 若是不用当地人,赵瀚带来的官吏哪里够用? 数日之后,毛奇龄被扔到临安县为吏。这位杠精的嘴巴,暂时变得乖巧许多,估计半年之内都不敢乱说话了。 改是改不过来的,不知哪天肯定故态复发。 至于钱谦益。 “老爷,有士子递拜帖。”家奴进来禀报。 “不见!”钱谦益说道。 这货非常善于钻营,而且不轻易得罪人。南明小朝廷时,阮大铖跟复社干起来,他也是谁都不得罪,跑去贿赂小人谋取高位。 在观察情况之后,钱谦益已经摸清赵瀚的路数。 他钱牧斋,今后要做铁面无私的孤臣! 钱谦益的身子骨很软,可以根据当权者的需求,彻底变换成另一种形状。 钱谦益拿出一份雇佣契书,把两个家奴都叫来,朝着西边虚空拱手:“总镇的《格位论》,乃天下至理也。就人格而论,人人生而平等,并无良贱之分。你们两个,跟了我许多年,如今便还尔等自由身。这是为期三年的雇佣契书,若是愿意,便签了吧。” “不敢,生是老爷的人,死是老爷的鬼。”两个家奴立即跪下。 钱谦益做出愠怒的样子:“快快起来,动辄下跪,成何体统?新朝就该有新朝的样子,今后不许再跪了!” “是。” 两个家奴站起,在雇佣合同上签字,心里其实都非常高兴。 “去吧。”钱谦益挥手道。 等两个家奴……佣人离开,钱谦益拿起毛笔,开始写文章赞美分田和释奴。 这货确实学问渊博,各种引经据典,不但阐述分田、释奴的合理性,而且把赵瀚赞誉为千古圣君。 写完文章,再润色一番,钱谦益立即求见赵瀚。 见到赵瀚的时候,钱谦益再无半点趋炎附势的样子。他昂首挺胸,风度翩翩阔步走来,非常潇洒的拱手作揖:“总镇容禀,老朽近日有感而发,因此连夜作文一篇。分田,释奴,实乃千古未有之仁政也。此政务必尽快推行天下,使得亿万黎民脱离苦海,从此天下大同,开万世之太平。” 赵瀚接过文章一看,顿时就笑起来:“文采斐然,果真好文章。”招来秘书,吩咐道,“如此雄文,多多誊抄,每个县学门口都贴一份。” 钱谦益这位名儒,已经自动变成赵瀚的形状。 除了张铁牛、刘柱的偏师,其余散出去的部队,已经陆陆续续回来集结。 赵瀚亲领2500正兵、1000农兵、3000民夫,正式进入南直隶地界。 松江、上海、嘉定、昆山、吴江、苏州、宜兴……皆望风归附,因为这些府县都没兵,南直隶的各地官兵,早就抽调去防守芜湖、当涂和南京了。 “总镇,此乃松江、苏州二府的名士名单。”钱谦益兢兢业业,啥事儿都抢着去做。 赵瀚仔细浏览名单,突然说:“把顾宁人顾炎武招来相见。” 钱谦益有些惊讶,苏松二府,那么多名士,赵瀚居然只点名召见“怪人”顾炎武。 顾炎武今年二十七,家道中落,入不敷出,这些年卖了800亩地。 他家的土地还剩几千亩,但银子是真没有。一旦被分田,今后的日子更难过,肯定不能再养大量家奴。 获得赵瀚召见,顾炎武非常纳闷儿,他是苏州有名的怪人,怎么反而得到特别青睐? 母亲王氏只有三十多岁,容貌端庄,她告诫儿子说:“《大同集》我也看了,经世济民之书也。早知赵总镇会出兵,我去年又卖了3000亩地,家中银子足以支撑用度。剩下的田,便都拿去分了吧。赵总镇是个英主,你当好生辅佐。忠君还是忠天下,这般浅显道理,自不必我来赘述。你若还不明白,这些年读书便都白读了。” “孩儿谨记母亲教诲!”顾炎武连忙作揖。 王氏说道:“去吧,莫要挂念家里。” 顾炎武吞吞吐吐道:“母亲……青春未逝,赵总镇鼓励妇人改嫁,母亲何妨再寻一良人嫁了。” 王氏脸蛋一红,啐道:“此事不必再提。” 母子两人,年龄相差不到十岁,当然不可能是亲生的。 王氏至今还是处子之身,还没拜堂丈夫就死了,顾炎武属于家族过继子。 王氏是个才女,未婚守节,抚养嗣子。她白天纺织,夜里坚持读书,经史子集样样精通,顾炎武也是她一手教导的。 顾炎武弯腰作揖道:“请母亲考虑改嫁之事,即便改嫁,孩儿亦会尊重孝敬。孩儿告退!” 儿子离开,王氏叹息。 她何尝不想改嫁,享受夫妻和睦之乐,可惜一直被礼教束缚。而今,确实可以考虑了,能教出“怪人”顾炎武的母亲,可不是一个迂腐的女子。 历史上,王氏绝食而死,遗言非常简单,不准顾炎武给满清做官! 顾炎武的两个亲弟弟,也是抗清牺牲。生母被清军砍断右臂,几个好朋友要么牺牲,要么进山出家做和尚。 顾炎武乘舟来到苏州,禀报之后,立即获得召见。 “拜见赵先生!” “坐吧。” 赵瀚微笑端详此君,问道:“最近在做何事?” 顾炎武回答:“搜集文献史料,正准备著书立说。” “所著何书?”赵瀚问道。 顾炎武回答:“《天下郡国利病书》,总论大明两京十三省,录评各省山川舆地,及其赋役、屯垦、马政、兵事、水利、漕运等内容。” 就是大明的政治地理学。 “这是好事,”赵瀚赞许道,“你不用给大明著述了,特聘你为江西总兵府秘书。立即前往江西,把江西的山川地理、赋税水利、工商百业,全部写入《天下郡国利病书》。结合大明之政、大同之政,评论利弊得失。江西写完,再写广东、湖南。给你一块牌子,各地官府必须予以配合,你可以随便查阅官方文献,甚至可查阅各地官府公文。不要拍我的马屁,若发现我的政策有失,也可照实了写出来。” “定不辱命!” 顾炎武非常高兴,有了官方支持,写书速度能提升好几倍。 同时,顾炎武又不由感慨,这位赵总镇果然有心胸,特意让他指出江西的施政过失。 顾炎武突然来一句:“请总镇下一道命令,让江南没有子嗣之寡妇,半年之内必须择良人改嫁。” “哦,为何如此?”赵瀚笑道。 顾炎武解释说:“在下的嗣母,十六岁便未婚守寡,这十多年来含辛茹苦。依在下看来,若膝下有儿女,寡妇确实不便改嫁。但若没有儿女,甚至是未婚,那为何不能改嫁呢?男婚女嫁,天理也;寡妇守节,人伦也。若人伦背离天理,则当按天理行事。” 赵瀚点头赞许:“此言大善。等分田、释奴完成,便行‘孀妇改嫁令’。没有儿女的寡妇,必须改嫁;有儿女的寡妇,可自行决定,旁人不能干涉。” “总镇英明!” 顾炎武觉得这是个明主,如此离谱的建议,居然都能点头答应。 顾炎武说道:“总镇,在下有一好友,学问渊博,德行端正,请招揽之。” “谁呀?”赵瀚问道。 顾炎武说:“归庄,字尔礼。乡人戏言,顾怪归奇,我是顾怪,他是归奇。” “那便招来做事。”赵瀚点头同意。 归庄,归有光之孙。历史上在昆山杀知县守城,城破,父亲、兄嫂皆亡,被屠城四万多人。归庄侥幸逃脱,削发为僧,改名“祚明”。 顾炎武的名字,也是那时改的,“炎”代表汉人正统。 顾炎武领命前往江西,第二日,赵瀚收到军报。 费如鹤已经攻克芜湖,正在包围当涂,也就是太平府。 太平府守军近万,城高池深,而且知府威望极高,反复招降都不能动摇官兵的军心。 费如鹤决定直接攻打南京,或许南京比太平府更好攻克,因为南京城乱七八糟的官员一大堆。还有各种复社士子和大同士子,双方已经串联起来,南京的徽商也愿意配合献城。 求月票。 第310章 308【南京事】 苏州行辕。 赵瀚召集自己的秘书智囊团,问道:“这《孀妇改嫁令》,若是不改嫁,该怎么罚?” “怎么罚都行,”顾杲提醒道,“只有一点需注意,规劝孀妇改嫁,不可作为官吏的政绩。否则的话,层层严令,到了地方必为暴政。官吏为了获得政绩,多半不分青红皂白,就强逼寡妇嫁人。如此带来两个恶果,一是烈女自尽,以全自己的名节;二是限期改嫁,只能随便挑选夫家,改嫁之后反而过得更不顺心。” 王岱拱手说道:“顾先生之言有理,江南礼教森严,不能强求所有百姓,都似总镇这般开明。孀妇改嫁,绝不可录为官员政绩。” “可若不列为政绩,官员便不会去推行,法令等于没有颁布。”陶爱之说。 邝露建议道:“小奖小惩吧。自改嫁令颁布之后,三个月内,愿意改嫁者,可免当年田赋五亩,或者免城市治安费一年。不愿改嫁者,每月罚钱十文。” 张家玉说:“每月罚十文钱,是不是太少了?” “十文钱就够了,”邝露说道,“目的并非罚钱,而是表明官府态度。” 众人又讨论一阵,赵瀚拍板道:“便依邝生所言,小奖小惩,表明态度。邝生可愿外放做官?” 邝露拱手道:“自是愿意。” 赵瀚吩咐说:“你去做上海知县,努力发展工商,扩建河港,兴建海港。随后,我会下令组建上海市舶司,目标是把上海打造成广州那样的港口城市。你明白了吗?” “明白!” 邝露顿时振奋莫名,他本就是广州人,知道这玩意儿该咋搞。 赵瀚又对张家玉、王岱说:“你们两个,一个做苏州府通判,一个做松江府通判,专门负责打压本地士绅豪强。冒头一个打一个,特别是徐家,在分家迁徙到外省之前,必须狠狠看牢了。几十上百万亩的大家族,我怕他们会乱搞事情!” “是!”张家玉、王岱连忙领命。 江西与江南的联系很紧密,赵瀚连江西官吏都不放心,于是让广东、湖南人来担任关键职务。 “总镇,捷报,南京举城投降!” 亲卫狂奔而入,众人惊喜不已。 高兴是肯定的,但南京如此容易攻克,还是把他们震撼得无以复加。 …… 金陵花街,媚香楼。 在秦楼楚馆之中,未曾接客的女子,都只梳着辫子。接客之后,便可梳髻,因此第一次接客俗称“梳拢”。 今天是李贞丽的女儿李香,年满十六岁的梳拢之日,按例要邀请许多风流雅士。 前日里传来消息,江西贼兵已经包围太平府。 包围就包围呗,离南京还远呢。 就算兵临南京城下,那又有什么好怕的?募兵守城,自是官府的事情,反正赵天王也不会纵兵劫掠。 因此,今天来的人还挺多,都知道李贞丽有个漂亮女儿。 侯方域也来了,被朋友杨友龙拉来的。 杨友龙是马士英的妹夫,野史记载乃奸佞小人。侯方域的梳拢银子不够,没法买到李香君的初夜,只能找杨友龙借钱垫付。还说是阮大铖出的钱,意图把侯方域拉拢过去。 “朝宗兄,江西兵就快来了,你心里是何打算?”杨友龙低声问道。 侯方域叹息:“我父亲还在北京坐狱,家人也在河南,我如何敢从贼啊?” 杨友龙说道:“化名便是。赵天王已经占领江西、湘南和广东,朝廷也不敢把这些地方的官员全部罢免。你只要使用化名,不会传到朝廷君臣的耳朵里。”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侯方域还是拿不定主意。 杨友龙说道:“定生陈贞慧和汝玉倪元璐都已各自回乡,定然是要举族投诚的。” “这个……”侯方域还在犹豫。 马士英、阮大铖、杨友龙是一伙的,他们在努力改善跟复社的恶劣关系。历史上,差点就成功了,可惜东林党横插一脚。 复社虽然被称为小东林,但复社是复社,东林党是东林党,有时候还会互相拆台。 而今,江西兵转眼即至,马士英和阮大铖,正在与复社联合图谋献城。他们的共同目标,是对付南京的东林党官员。 “小女今日出阁,多谢诸位客人,在百忙之中前来见礼……”老鸨李贞丽开始发言。 诸多恩客,翘首期盼,都希望自己能拔得头筹。 李贞丽又说:“小女出阁之后,改名李香君……” 就在此时,一个婢女慌忙奔来:“妈妈,妈妈,不好了,小姐不见了!” “什么?” 李贞丽顾不得再说,连忙奔回楼上。却见许多衣物,被连起来做绳索,一头绑在床脚,一头延伸至窗外。 诸多恩客也跟着跑来,看到此情此景,顿时议论纷纷。 侯方域笑道:“这女子有趣。” …… 李香君怀揣一本《大同女将录》,疯狂奔出花街,疾步冲过武定桥。 她必须跑快点,此时接近傍晚,城门随时可能关闭。 气喘吁吁之间,终于接近城门,李香君表情绝望,因为城门是关着的。 贼兵将至,全城戒严。 李香君茫然转身,不敢走繁华大道,只能寻着背街巷道躲避追捕。 天色渐黑,又是背街巷道,这种时间地点可不安全。 没走多远,李香君就被几个混混盯上。 “小娘子穿着嫁衣,这是逃婚出来的?”一个混混嘿嘿贱笑。 李香君灵机一动,拿出怀里的《大同女将录》,威胁说:“不准过来,我是江西赵天王的人。你们敢动我半根指头,等赵天王带兵来南京,定将你们千刀万剐!” 另一个混混笑着说:“哟,这本书我也看过,还是找人借的。就是页数不齐,经常缺几张,也不晓得被撕去作甚。” “当然是撕了打手铳,哈哈哈哈,那些女将画得可美呢。”之前那个混混大笑。 李香君见吓不到这些人,立即转身就逃,边逃边喊:“天下大同,良贱平等。天下大同,良贱平等……” 她知道南京城里有大同社士子,经常分发《大同》系列丛书。 就连她怀里那本《大同女将录》,也是大同士子留下的。当时扔在走廊上,李香君悄悄捡起,然后每天躲在房里偷读。 李香君逃了半条巷子,终于还是被追上。 一个混混抓住她的喜服,李香君不停挣扎,挣脱喜服再次逃跑。挣扎之中,发髻散乱,另一个混混抓住其头发拉扯。 “天下大同,天下大同……救命啊!” “砰!” 隔壁院门打开,猛然蹿出几个士子。 他们没有背剑,但手里拿着剑。 锵锵锵…… 拔剑出鞘,追着混混就砍,接连砍死三人、砍伤两人。 那两人哀求挣扎,却被补刀砍死。 左邻右舍,都听到动静。但没人报官,甚至没人出来查看,他们知道赵天王的人惹不起。 李香君慌忙捡起《大同女将录》,举在手中,浑身发抖道:“天下大同,天下大同……” 一个大同社士子将她拉起,拖进院中说:“信大同者,便是兄弟姊妹,便是同道志士。同志莫怕,跟着我们,没人再敢欺负你。” “多……多谢!”李香君奔跑多时,早已累得浑身发软,此刻抱着《大同女将录》不愿松开。 大同士子清理房屋,把一间厢房让出来,又给李香君端来饭菜填肚子。 那几个混混的尸体,也被拖进院子里。 一些士子挖坑埋尸,一些士子清理巷中的血迹。他们手脚麻利,分工默契,看样子不是第一回干这种事。 李香君吃得不多,肚子便饱了。 她来到院中,看着士子们埋尸,并不觉得血腥害怕,反而愈发崇拜其武勇。 “你们都是从江西来的吗?”李香君问道。 一个士子笑着说:“我也想去江西呢,听说已经夜不闭户了,想想都让人憧憬。我家在青阳县,多半已被费将军拿下。黄先生徐颖送了名单过去,我等大同社士子,家人皆能分到土地,而且可以免除一年田赋。” “等拿下南京,我们约好了去江西看看。特别是吉安府,这两年做梦都想去,那里定然如桃源一般,”另一个士子说,“姊妹你也去吉安吧,女人也能出门做事,肯定能寻得如意郎君。” “好啊,我定要去的。”李香君拨开头发。 之前她披头散发,此刻把乱发撩开,顿时把那些大同士子看得挪不开眼。 “咳咳!” 领头的士子咳嗽两声,其他士子立即扭头。 就在这个时候,城内响起嘈杂声。 一个士子立即出门查看情况,很快就跑回来,欣喜道:“江西水师来了,就在城外,已经截断江面,来往船只不得通行!” “背剑!” 领头士子说道。 众人纷纷背剑,随时准备去夺城打仗。 刚刚把剑背好,院外传来敲门声,而且很有节奏感:“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自己人,快开门!” 院门打开,一个店伙计奔进来,关门说道:“这两天不要走动,城内正在串联,接到命令再一起夺城!” 求月票。 第311章 309【勋贵】(为企鹅大佬加更) 江西水师,只来了六艘战舰。 要不要打? 大明操江提督、诚意伯刘孔昭,此时此刻犹豫不定,他发现自己没退路了。 打是肯定打不赢的,而且最好别打赢,否则事后要被算总账。 但刘孔昭又不能降,侯方域的亲爹——户部尚书侯恂,就是被他给整下台的,如今都还关在北京诏狱里。 他把东林党得罪死了,把复社也得罪死了,怎能跟着复社一起投降? 而且,南京兵部尚书张国维,也是一个铁杆东林党! 南京水师主帅,南京陆军主帅,双方居然是死敌,这该他娘的怎么守城。 “公爷,你可得拿主意啊。”刘孔昭焦急道。 魏国公徐弘基叹息一声:“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且随他去吧。” 刘孔昭拍着大腿说:“我的国公爷,你难道坐在家里等死?” “不然还能怎样?”徐弘基反问。 徐达的子孙,刘伯温的子孙,就这样相顾无言。 徐弘基已经老了,历史上他比较幸运,满清打来时刚好病死。儿子带着全家逃跑,去更南边祸祸几年,便率领无数勋贵降清。 刘孔昭则是消极避战,但好歹没有投降,最后远走海外、不知所踪。 什么前者被乡勇打死,后者给清兵当带路党,这些都是仇家瞎鸡儿写的野史。 徐弘基说道:“你我皆为勋贵,我的职责是守城,你的职责是守江。若逃,必被皇帝下旨问罪;若战,必被赵贼抄家灭族。那便不战不逃吧,听说赵贼不嗜杀,或许家里能活下来几个。” “那便是任人宰割了!”刘孔昭郁闷道。 徐弘基一把年纪,疾病缠身,已经活不了几年。可他刘孔昭年富力强,还想多活几年呢。 他这个爵位,好不容易才抢来的! 而且手段不甚光彩,外间传言他为了袭爵,杀死亲叔叔,逼死亲祖母。虽然都是复社造谣,但也跟真相差不多,他确实软禁自己的祖母,导致祖母郁郁而终。 眼见魏国公只是等死,刘孔昭立即告辞,直奔水师营寨。 “儿郎们,都跟着我去降了!” 刘孔昭要抢在复社献城之前,带着长江水师全部反正。 他这几十上百条破船,根本无法战斗,多是被淘汰的漕船改装。至于每年拨发的造船银子,全都被刘孔昭贪污了。 赵瀚在江西做大之后,崇祯拨款好几万两,让刘孔昭训练长江水师,如今银子还躺在刘家的地窖里。 眼见南京水师近百条战船,朝着江西水师六艘战舰驶去,南京城里的官兵纷纷上前观战。 “列阵!” 樊超立即下令,令旗挥舞之下,六艘战舰一字排开。 六艘打近百艘,准备血战一场。 “举白旗!” 刘孔昭连忙下令。 中国古代打仗,也可用白旗代表投降。 近百艘南京水师战船,齐刷刷打出白旗,把樊超给看愣了。 大哥,明明是你的船多,急着向我投降是什么意思? 樊超不敢松懈,害怕敌方诈降。 却见刘孔昭坐着小船,驶到樊超的坐舰面前,被人用绳索拉上去。 刘孔昭非常光棍儿,直接给樊超跪下:“大明操江提督、诚意伯刘孔昭,率大明长江水师,请求将军受降!” 樊超嘀咕道:“你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老子这几条船,只是过来做前锋,顺便封锁南京而已,你居然见面就投降了。” 刘孔昭面不改色道:“将军率天兵而至,自有天威相助,凡人又哪能抵挡?” 一个水师宣教官,凑到樊超耳边说:“此人自称诚意伯,那便是刘伯温的子孙。” 樊超双眼圆瞪,问道:“你祖上的法术没传下来?” 刘孔昭哭笑不得:“或许是法术断了传承,在下没有学会。” 樊超还是搞不懂,刘孔昭身为勋贵,而且还有近百条战舰,怎么就干脆利落的降了呢? 很简单,因为没地方逃命啊。 南方被赵瀚占了,逃去北方又要被问罪,那就赶在死敌东林党、复社之前投降。 却说刘孔昭这番操作,把南京守军全看傻了。 南京兵部尚书张国维,此刻面色铁青,他很后悔没有一刀砍了刘孔昭。 “张兵部,魏国公欲逃,被守城士卒拦下了!”一个官员飞奔过来禀报。 …… “父亲,孩儿不孝!” 徐久爵带着几个家奴,端端正正给徐弘基跪下。 徐弘基双眼圆瞪:“逆子,你究竟想做甚?” 徐久爵说:“咱家留在南京,必死无疑。父亲既然不愿走,那孩儿只能请你走了。” 家奴们把徐弘基按住,先是用破布堵塞嘴巴,接着便用绳子给捆起来。 徐久爵早有准备,把父亲捆好放进马车。各种金银财宝,也被搬上大车小车,然后浩浩荡荡准备出城。 半路上,保国公朱国弼、忻城伯赵之龙、隆平侯张拱日……等等勋贵,都拖家带口赶来汇合,车驾多得把街道都堵了。 不管朝廷会不会问罪,反正先逃离南京再说。 保国公朱国弼,此时还没纳寇白门为妾。 历史上这货真的丢人,降清之后被软禁,身家财货也被抢了,打算把姬妾都卖了脱身。 寇白门说:“卖妾所得不过数百金,放妾南归,一月之间当得万金以报公。” 于是,朱国弼把寇白门放了。 寇白门找到以前的好姐妹,筹集二万两银子,把朱国弼给赎出来。 这货还想跟寇白门复合,寇白门说:“公当年用银子赎我出青楼,如今我用银子把公赎回,你我已经两不相欠。” 此时此刻,勋贵队伍前往东北角的观音门,他们打算去镇江坐船北上。 “前面怎的停了?”朱国弼问道。 一个家奴前去查看,很快慌张回来:“有许多刁民,把车驾给堵了!” 这些家奴也不敢投降赵瀚,他们平时仗势欺人,不知做下多少恶事,只能跟着勋贵一条路走到黑。 朱国弼气冲冲的提剑前行,老子不敢打江西赵贼,还不敢杀你们这些刁民? 却见车驾前方,有十多个复社士子拦路。 其中一个士子怒斥:“尔等勋贵,与国同休。饱食民脂民膏二百余年,而今大难临头,却只知自己逃命!” “滚开!”徐久爵大怒。 那复社士子指着徐久爵:“我认得你,你便是魏国公世子。君之先祖,何等武勇豪迈,子孙竟至于此乎?” 越来越多百姓围过来,实在是勋贵队伍太庞大,想不引人注意都困难。 朱国弼此刻提剑过来,正好看到血腥一幕。 徐久爵纵马持刀,朝着复社士子冲去。一个士子被奔马撞飞,另一个士子被刀劈倒地。 其余复社士子,吓得纷纷闪避。 徐久爵冷笑一声:“哼,敬酒不吃吃罚酒,谁敢拦路便是这般下场!” 眼见勋贵的车驾,载着无数财货,从士子的尸体身上碾过,围观路人已然愤怒到极点。 人群当中,一个大同士子喊道:“他们搜刮民脂民膏,欺负咱们两百多年,不能让他们把银子带走。” 此刻车驾已经接近观音门,又有复社士子大喊:“凭什么苦哈哈卖命守城,勋贵却能带着家人财货逃之夭夭?” 众人越吼越大声,却无人再敢阻拦。 但是,驻守观音门的官兵,却堵在那里死活不开城门。 复社士子的两句话,足够煽动守城士卒:老子卖命守城,你们却带着财货跑路? 凭什么! 不说魏国公家里干了啥,就说带着水师投降的刘孔昭,这位伯爵都能在南京耀武扬威。 诚意伯在万历朝,由于作恶多端,被张居正直接削爵。 张居正一死,朝臣反攻倒算,诚意伯也很快恢复爵位。 非但不思悔过,反而变本加厉。 万历十九年,83家人共同出资开垦的塘田,诚意伯竟然驱使家奴霸占了大半。事情闹到皇帝那里,只是罚了一年工资。 几乎每隔两三年,那位诚意伯就要闹出大事,万历皇帝一直都不管。 最后获罪赐死,是这家伙胆敢侵占盐场,而且因为抗税跟太监闹起来。撸出一大串罪名,什么诈骗官民,擅杀无辜,奸夺良民的财产妻女等等。 一个伯爵都如此,想想那些国公吧! 有个被勋贵坑害的商人,带着家奴过来大喊:“车子里装的都是民脂民膏,是咱们的财产,快快随我抢回来!” “抢钱啊!” 一群混混见有机可乘,立即提着棍子往上冲。 随即,守城士卒和围观百姓,也跟着朝勋贵队伍冲去。 魏国公世子徐久爵,还想纵马杀人,却被扯着衣服揪下来。也没人打他,大家都想着抢钱,无数只脚从他身上踩过,竟在街上被活生生给踩死。 保国公朱国弼见势不妙,连忙提剑跑回去,对着家人说:“快走,快走,逃命要紧!” 这边闹起来,抢钱的百姓越来越多,好几家勋贵逃无可逃,只能钻到马车底下躲避。 当南京兵部尚书张国维赶来,勋贵各家的财货,已经被哄抢一空。 一个军官怀里塞满银子,都快把腰带压断了。他看到张国维带兵过来,连忙对身边士卒和百姓说:“弟兄们,街坊们,今日杀了恁多勋贵,朝廷问罪,横竖是死,不如投了赵天王。跟我把当官的抓起来!” 众人一想,确实如此。 于是集体朝张国维冲去,吓得其身边士卒连忙逃窜,南京守城主帅就这么被捆起来。 直至此时,大同会的内应,还在跟复社士子一起串联夺城呢。 求月票,敌人好凶残! 第312章 310【依旧党争】(为企鹅大佬加更) 南京兵部尚书被抓,整座南京城,立即陷入混乱当中。 因为准备不足,大同会的内应,被搞得措手不及。 他们本来的打算,是想等费如鹤带兵过来。夺城之后,无缝衔接,大同军可以立即接管城池。 可谁又能想到,费如鹤还在半路上,只来六艘水师战舰,南京城稀里糊涂便拿下了? “什么?让我接管南京!” 樊超的脑子已经彻底迷糊,万邦彦去了广东编练海军,他自动晋升为江西水师第三号人物。 水师主帅和副帅,都还在洞庭湖打仗,派他领六条船过来封锁江面而已。 老子就是来封锁江面的,先是南京水师集体投降,现在整座南京城一起投降。 我他妈拢共才多少水兵? 城内城外的投降官兵人数,是我方兵力的几十上百倍,这让老子如何控制局面! 樊超不敢怠慢,他找到刘孔昭,好生安抚一番,然后挑选150个水兵,扛着火枪、挎着腰刀前去接收南京城。 城门口,站了两排官员,其中不乏六部尚书。 南京兵部尚书被抓了,吏部尚书甄淑的权利最大。他领班站在最前面,幸好说了不须下跪,否则甄淑还真不愿投降。 反正已经七十一岁,大不了殉国! 甄淑之所以愿意投降,是因为他老家在黄州,指不定哪天就被赵瀚拿下。 樊超带着150个水兵,看着一群大官拜迎自己,并没有得意忘形的想法,而是从头到脚,感到一阵阵心虚。 他的兵太少了! 投降官员们看着樊超,看着他身后百余士卒,俱都生出一种无比荒诞的感觉。 “拦住他!” 城楼突然吵嚷起来,接着便是惊呼声。 一个官员从城头跃下,以死殉国,报答君恩。 “嘭”的一声闷响,把樊超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拔出腰刀。 扫了眼那具尸体,樊超愈发警惕,带着士卒小心翼翼进城。 “锵!” 一个武官突然拔刀,朝着樊超扑来。 樊超也拔刀而出,格挡对方招式,然后轻易将此人踢倒。 身后士卒,立将这武官制服。 樊超怒道:“这他妈是谁?要打便打,要降便降,偷袭算甚好汉!” “呸!” 那武官朝樊超吐口水:“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南京吏部尚书甄淑上前求情:“好教将军知晓,此人名叫林欲梧,官职乃南京都指挥佥事。他的兄长原为大明工部尚书,是个好官,为民请命而被罢官。他的三弟,现为大明礼部尚书,也是一个好官。这人是糊涂了,将军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林欲梧还在挣扎唾骂,官帽都挣脱了,露出花白的头发。 樊超叹息说:“算了,看你年纪大,不跟你计较,抓起来关好了。” …… 必须再次解释一下,江南的勋贵和武将,没有用于打仗的家丁。 承平日久,欺负老百姓而已,用得着全副武装? 江南武将要真有能打的家丁,当年就不会被几十个倭寇,辗转千里,杀穿三省,扬长而去了! 清军南下,也是横扫江南的。 确实有很多抗清义士,散财募兵,死守城池,整城整城被屠杀。 但必须看到,在广大的农村地区,农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了。他们不但不抗清,甚至有人给清兵做带路党,而且这种带路党到处都是。 阎应元在江阴举兵抗清的同一天,在江阴的乡下,大量家奴和佃户,冲进徐霞客家中,杀死徐霞客二十多个族人,放火烧了徐霞客的宅子。 是不是很诡异? 同一个地区,甚至在同一天。富人和士子举兵抗清,而家奴和佃户,却把清兵当做靠山,趁机杀死自己的主人。 赵瀚能够横扫江南,一道释奴令,一道分田令,就已经足矣。 地主家里就算养再多打手,面对拿起棍棒的家奴和农民,也只剩下逃命的份儿! 在明末,南直隶、浙江、湖广、江西这四省,只要听到流寇或者清军要来了,必有家奴或者佃户造反。他们天真的认为,流寇和清军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后来全民抗清,是因为满清杀得太狠。 就连许都的白头军残部,本来是被朝廷逼反,接受招安之后,还被杀了几十个首领。他们跟大明官府有深仇,最后还是做了抗清部队,这实在是被满清给杀到不得不抗清。 许都一个秀才,就能在浙中占领十多座城,赵瀚带着强兵能遇到什么抵抗? 真出现恶战,反而是逆向金手指! 诸位看官不要再吐槽了,这种情节必须写出来。难道就只写一句:赵瀚出兵占领了江南? …… 北京。 紫禁城,乾清宫,一片死寂。 南京失陷的消息传得很快,快船入京,只用了十天。 这多亏了北方官兵,剿灭山东漕民起义,否则大运河还被堵着呢。 崇祯双手颤抖,放下扬州发来的塘报,喉咙发干道:“众卿还有什么话要说?” 杨嗣昌此时不在北京,他去了河南,正在竭力围剿李自成。 薛国观心中恐惧,硬着头皮说:“只能先灭流寇。” “流寇,流寇,多少年了,流寇还没剿灭,”崇祯毫无征兆的愤怒起来,“流寇不能灭,鞑奴不能灭,赵贼已经窃据南方数省!” 众臣无言,不敢说话。 一个文臣蓦地站出,却是赵瀚的老熟人,崇祯初年的江西督学魏照乘。此人跪伏于地,厉声疾呼:“陛下,杨嗣昌当斩!” 内阁次辅范复粹也出列,跪下说:“陛下,请斩杨嗣昌!” 首辅薛国观连忙出列:“陛下,杨东阁正在河南剿贼,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啊。” 阁臣程国祥说道:“陛下,请斩杨嗣昌!” 南京已然失陷,北京还在搞党争。 自从去年冬天的剧变之后,杨嗣昌已经失去对朝堂的控制。并非他不再被皇帝信任,而是崇祯皇帝想一出是一出。 崇祯认为,军事接连大败,是由于阁臣不熟悉部务,不能很好的统合六部职能。 于是崇祯下令,本届内阁人选,在六部各提拔一人。 这导致有一半内阁大臣,都变成了东林党,或者是倾向于东林党。然而首辅薛国观,以及权力最大的杨嗣昌,又都是东林党的死敌。 内阁就此变成党争的主战场! 几位阁臣,势同水火。在内阁已是争吵不休,他们又来自六部,拥有六部的影响力,因此六部也互相拖后腿。 无论好事坏事,啥事儿都别想干,朝政变得前所未有的混乱。 崇祯看着这些内阁大臣,已经气得浑身发抖。 老子让你们来议事,你们却来吵架搞政斗,南京都已经丢了啊!若是斩了杨嗣昌,便能挽回大局,朕可以斩十个杨嗣昌! 崇祯冷笑道:“诸卿欲斩杨嗣昌。那好,就当杨嗣昌已死,你们开始说正事吧。谁能收复江南?” 众人沉默,不敢言语。 “哐!” 崇祯挥臂扫开桌案上的东西,砚台落地发出声响。他指着众臣怒斥:“一群酒囊饭袋,要你们有何用!说话啊!” 魏照乘硬着头皮说:“周延儒擅理国事,定能扭转乾坤,请陛下召回周延儒做首辅。” “请陛下起复周延儒。”范复粹、程国祥跟着高呼。 薛国观嘶声力竭,大吼道:“尔等意图结党乎?尔等欲逼迫陛下乎?” 还在搞党争! 崇祯已经被气得失声了,胸口起伏不定。 这些阁臣,全是他亲自挑选的,都选上来一群什么东西? “滚!都给朕滚!” 平缓了好久的情绪,崇祯终于能再次说话,他差点一口气儿没喘过来。 众臣立即告退,不敢再面对皇帝的怒火。 枯坐良久,崇祯竟然对太监说道:“把王调鼎叫来。” 崇祯不知道找谁说话,想来想去,只剩下赵贼送来的王调鼎。 “臣王调鼎,叩见陛下!”王调鼎趴伏于地。 崇祯冷笑道:“你的主公,已经占据江南了,有没有想着回去辅佐?” 王调鼎连忙说:“臣乃大明之臣子,陛下便是臣的主公。” 崇祯仰望着殿顶,悠悠问道:“那赵瀚是怎么用人的,他手下怎没有一群酒囊饭袋?他在南边强行分田,杀了那么多士绅,怎没有人起兵造他的反?” 王调鼎回答说:“民心而已。” “分田杀人,就能得民心吗?”崇祯问道。 王调鼎回答说:“分田只失一家之心,便可得千万家之心。士绅是民,黔首也是民。士绅盘剥百姓,所倚仗者无非有二。一是官府撑腰,二是豢养恶奴。只要分给小民田地,小民自然踊跃从军,先杀恶奴,再斗官府。” 崇祯摇头道:“朕是皇帝,朕不能乱杀人,也不能乱分田。” 王调鼎沉默。 崇祯失神道:“朕非亡国之君,怎奈手下皆为亡国之臣。” 王调鼎继续沉默。 崇祯叹息道:“今年春天,朕已让江南各府募兵。他们都募的是什么兵?这才过了多久,竟然南京也没了。你不是说,赵贼不会取江南吗?” 王调鼎回答说:“陛下,赵贼本不欲取江南,但浙江士子被逼反了,串联起事攻占府县,他们主动把城池献给赵贼。” “士子造反,夺取城池献给赵贼?”崇祯惊讶道。 “是的,”王调鼎回答说,“浙江连年大灾,朝廷赋税愈重,贫寒士子生活无着,于是他们便造反了。” “哈哈哈哈,”崇祯凄然惨笑,“大明士子,竟然造反投靠贼寇,朕这个皇帝当得可真好。” 王调鼎迟疑片刻,突然说:“赵贼派人传话。” “说!”崇祯喝道。 王调鼎跪在地上说:“赵贼传话,若是流贼或者鞑奴,哪天兵临北京城下,可派兵护送皇族南下。他……他定然不会亏待,他说自己对太祖极为尊崇,愿意保护收留太祖的子孙。” 崇祯冷笑:“他是想着立了新皇,然后禅让吧。” 王调鼎摇头说:“他说不会立新皇,他不信禅让那一套。愿不愿意让皇族南下,陛下可以自决。” 崇祯沉默。 求月票。 第313章 311【李自成】 “今流亡满道,骴骼盈路。阴风惨鬼燐之青,啸聚伏林莽之绿。且有阖门投缳者……有食荆子、蒺藜者,有食土石者,有如鬼形而呻吟者,有僵仆于道而不能言者……有集数千数百人于城隅周道而揭竿者。” 这是退休的河南籍官员,对自己家乡的描写。 由于赵瀚在南方壮大,大明朝廷财政日艰,对河南的盘剥更加严重。加之连年灾荒,河南的藩王又一大堆,许多府县已经沦为人间鬼蜮。 先是河南兵变,官军投靠李自成。 当李自成率部杀到河南,各地百姓纷纷投效。本地起义军首领一斗谷、瓦罐子,最先带着士卒来投,瞬间增加数万人。接着,又有一条龙、张判子、宋江、袁老山等首领,每人麾下至少有一万大军! 永宁县。 万安王朱采轻金字旁,还有一百个地主劣绅,被带到县城西关进行公审。 李自成坐在主审台,牛金星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本《大同集》。 “带罪王朱采轻上堂!”牛金星喊道。 一个士卒接着大喊:“带罪王朱采轻上堂!” 万安王被按在地上,嘶声哀嚎只是哭,围观百姓则群情激奋。 “嗙!” 李自成喝问道:“朱采轻,你可知罪?” 朱采轻哭泣回答:“大王饶命,我愿献出全部财宝,我家地窖里还有银子。” “先说银子在哪。”李自成说道。 朱采轻抹泪道:“大王先答应饶我不死。” “还敢讨价还价,先打一顿再说!”李自成怒道。 士卒将朱采轻按倒,提着棍子往死里打。不片刻,朱采轻就哭喊道:“我说,我说,我说银子藏在哪儿!” 一个王爷,上百地主,一天之内就被审完,全部当场砍头治罪。 百姓欢呼雀跃。 李自成对台下百姓说:“某不杀平民,只杀官。某要去打洛阳,等官兵来了,莫要给他们纳粮,某很快就回来给你们做主!” “闯王万岁,闯王万岁!” 李自成不但杀了王爷和地主,前两天还开仓放粮,已然赢得小民之心。 而今,李自成兵分两路,自领骑兵、投诚官兵、一斗谷和瓦罐子部队,沿洛水直奔洛阳而去。其余河南起义军,此刻正绕过汝州,沿官道杀向洛阳。 前些日子,官兵大败一场,河南巡抚常道立被问罪下狱,新任河南巡抚李仙风畏敌不敢战。 杨嗣昌此时正在洛阳亲自坐镇! 十面张网围剿流寇之策,已经彻底失效。因为起义军太多了,围不胜围,剿不胜剿。 而且,朝廷给不出粮饷,只能靠武将自己去抢。 小民已然抢无可抢,地主再次遭殃。一些被官兵抢得家破人亡的地主,干脆举族投靠李自成,导致李自成现在手里有几十个读书人。 当然,李自成最信任的,还是最先投靠的牛金星。 时间线虽然乱了,牛金星的归顺却没变。因为早在两年前,牛金星就被豪绅诬陷,被革去举人功名,在卢氏县充军服役。 牛金星家境富裕,自己还是举人,被豪绅搞得家破人亡。李自成带兵杀来,他怎么可能不趁机投靠? 牛金星投军之后,立即建议“少刑杀,赈饥民,收人心”。 李自成依计照做,开仓放粮之后,果然得到百姓拥戴。他不再滥杀平民,甚至不杀小地主,只杀大地主、大商贾和官员。 公审完毕,李自成开始募兵。 这次没有大肆扩充兵力,只挑选两千青壮,操练月余再北击洛阳。 牛金星说道:“大王此次若攻破洛阳,当招募流民屯垦,只需一两年,便可粮食充足,今后不必再劫掠。以洛阳为根基,谋取整个河南,再拿下山西形胜之地,则可两面夹击北直隶,夺取北京虎视天下。” 李自成忧心说:“屯垦需要一两年,若是又遇大灾怎办?这一两年岂不白费了?各地士绅豪强,家里粮食多得很,还是去抢他们划算。” 牛金星说:“大王,未闻流寇而得天下者。欲谋天下,必有根基,河南便是龙兴之地。” 李自成认真思索。 牛金星拿出那本《大同集》,说道:“江西赵天王,坐拥两省半,已有大兴之势。此书为其政略精要,虽不能一味模仿,但那分田、释奴之策却极好。” 李自成觉得有道理:“等拿下洛阳,若是官兵不再来打我,那便屯田试试看。释奴可以,分田就不必了,让流民和佃户,都来给我屯田种地。” 两人正聊着,亲兵过来禀报。 “大王,又有义军来投,领头的还是个术士。” “带他进来。” 宋献策被带进来,自报姓名,拱手向李自成作揖。 李自成问道:“你有甚本事?” 宋献策回答:“奇门遁甲,兵法韬略,图谶秘术,无所不精。” 牛金星皱起眉头,曾经是举人的他,非常讨厌这种神棍。 宋献策又说:“河南多白莲教徒,白莲教有一谶曰:‘十八子,主神器。’鄙人夜观天象,又焚香卜卦,终于解开此谶。十八子,李也,此谶意为李闯王得天下。” “必是这般意思!”李自成大喜。 不是说来一个神棍,李自成就真的信了。 而是这个谶言,流传于白莲教中。只要跟谶言扯上关系,李自成就能获得白莲教支持,至少也能跟白莲教展开合作。 并且白莲教在河南影响极大,便是普通百姓,也多有受到蛊惑者。一旦坐实“十八子,主神器”,河南百姓就会笃定李自成是真命天子。 当初攻下凤阳,张献忠急着称帝,同样是为了收服白莲教,因为那个帝号也是白莲教传出的。 宋献策微笑道:“鄙人还编了两句童谣:‘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大王可多派细作,前往各地散播。如此,人人皆知大王仁义,攻城之时,必有迎闯献城之百姓。” “这主意好,先生果然有本事!”李自成愈发高兴。 牛金星却暗叫糟糕,这个神棍儿会坏事的。 儒生讨厌神棍! …… 汝州西北数十里。 烈日当空。 左良玉按兵不动,派出大量骑兵探知情报。 “杀!” 猛如虎坐镇中军指挥,其子猛先捷,游击郭开、李仕忠正在力战。 一条龙、张判子、宋江、袁老山,四大首领统兵五万多。他们打算与李自成合攻洛阳,哪曾想到,在开封府、汝宁府剿贼的官兵,竟然早就悄然杀过来。 就在农民军阵型不稳之际,参将刘士杰,率领二百家丁骑兵,蓦地绕向侧翼发起冲击。 两百家丁骑兵,杀进数千义军大阵,犹如刀切豆腐般穿透。 贼首张判子都没反应过来,刘士杰已经骑马杀至,一刀将其砍翻在此。 贼众大乱。 哨骑奔回:“将军,贼寇将败!” 左良玉翻身上马,振臂高呼:“儿郎们,随我杀贼!” 左良玉率部杀来,贼众已经溃败。这货不但抢人头,而且还抢财货,分兵去掠夺贼寇的辎重。 猛如虎大怒,也不追杀反贼了,率兵拦住左良玉:“老子力战,你在远处观望。贼寇败了,你便跑来抢功,信不信今天就跟你大战一场!” 左良玉自知理亏,赔笑道:“哥哥莫急,都是麾下将士不长眼,我立即就亲自去约束。” 两人商量好如何分配战利品,立即带兵开始追杀。 参将刘士杰追得最深,至娘娘山附近时,突然出现大量反贼伏兵。 却是洛阳难以攻克,李自成先取周边县城,听南边逃来的百姓说,汝州方向发现许多官兵。 李自成立即率领主力,抢先到娘娘山埋伏。 此时此刻,李自成的骑兵以逸待劳,朝着追杀许久的刘士杰冲去。 刘士杰大惊失色,但他没有调头逃跑,而是面向数倍于己的敌人冲锋。他知道没法逃,此刻只能硬拼,因为胯下战马已经累了,根本跑不赢等待多时的李自成。 惨烈的骑兵对冲战出现。 刘士杰拉弓连放两箭,也不看是否射到敌人,便挂好弓箭提枪前进。 并非密集的骑兵阵型,战马之间留着宽阔距离。刘士杰一枪刺翻迎面敌军,抬手又砸翻另一敌人,策马直取李自成的帅旗方向。 李自成同样勇猛,提刀朝刘士杰冲去。 两人接战之时,刘士杰已经负伤,行动变得慢了许多。他刚刚举枪刺出,李自成已经挥刀劈来,顿时被斩于马下。 “杀回去!” 李自成的骑兵不多,前两年战败,只剩千余骑,而且又扩充至两千骑。 他带着两千骑兵,顺着反贼溃兵逃来的方向,奔驰片刻便看到官军的追兵。 官兵在追击过程中,阵型已经大乱,或者说完全不成阵型。 李自成的两千骑兵杀来,官兵顿时崩溃,主将完全无法收束。 “撤!” 左良玉直接带着精锐开溜,几千杂兵他不要了,反正随时可以征召。 猛如虎却很耿直,命令儿子和部将,各率家丁上前迎战。 贼首宋江未死,眼见李自成救援,敲锣打鼓开始聚兵,很快聚得数百人杀回去。许多溃逃的起义军,也下意识转身跟着跑,宋江身边竟迅速汇集六千多人。 猛先捷阵亡。 郭开阵亡。 官兵全线崩溃,只剩家丁还能坚持。 猛如虎看到儿子倒下,心头都在滴血。可此战已败,只能带着其余部众逃跑,他很想回去把临阵脱逃的左良玉砍了! 若是左良玉合兵进攻,此战还有得打,说不定能够阵斩李自成。 洛阳城外,官兵大胜。 李自成的大营绵延十余里,刚开始把杨嗣昌吓住了。得知隔壁县城被攻克,杨嗣昌立即调兵遣将,攻打洛阳城外大营,斩杀贼兵数百、俘虏三千余、逃跑两千余。 李自成和杨嗣昌都打了胜仗,但流寇越打越多,官兵却越打越少。 河南局势已经败坏,更何况还有个张献忠在湖北做大。 求月票。 本书按顾诚先生的考证,李岩和红娘子都是虚构人物,因此不会出场。 第314章 312【湖广水战】 郧阳巡抚又换了,叫做王鳌永。 这货历史上是个贰臣,先是被李自成抓来拷饷,然后麻溜投靠多尔衮,直接做了户部侍郎兼工部侍郎——被李自成的部将诈降杀死。 前面两任郧阳巡抚,都是很会打仗的。 但他们跟杨嗣昌有矛盾,于是崇祯认为他们不会打仗。如今把王鳌永换来前线,湖北形势急转直下! 王鳌永被张献忠耍得团团转,疲于奔命之下,接连吃了好几场败仗。 最后不敢动弹,王鳌永缩在郧阳,其余武将缩在襄阳。 张献忠主动去引诱,结果官兵坚守不出。 “八大王,探子回报,荆门空虚,六安也空虚!” 张献忠此刻占据德安府城,派出探子到处打听,结果自己的两边都兵力空虚。 到底该往哪打? 之前的安庐巡抚是史可法,辖管安庆、庐州、太平、池州等地。 史可法运气好,丁忧回家仅两月,费如鹤就跑去打太平。 新任安庐巡抚郑二阳,为了抵抗费如鹤,把江北的精锐兵力,都调去太平府和芜湖守城。 这也是费如鹤,为啥耽搁许久,一直打不下太平府的原因。 费如鹤在太平府面对的,是史可法练出的江北新军,而且还有得力的巡抚、知府守城。 与此同时,湖广巡抚也换人了,新任巡抚叫徐人龙。 前任巡抚方孔炤,在洞庭湖编练水师,刚刚练成就被革职下狱。 徐人龙听说江西贼攻打洞庭湖诸府,立即把湖北沿江兵力调走,带着水师在洞庭湖周边决战。 于是张献忠就迷茫了,勋阳官兵被他打得不敢出来,湖北、江北之兵全都南下打赵瀚。其余官兵,都跑去河南打李自成,一时间竟然没人来管他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这让长期被围追堵截的张献忠,感到有那么一丢丢不适应。 按照后世的行政划分,整个安徽的中部和北部,还有湖北的中部和南部,张献忠简直想打哪儿就打哪儿! “大王,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廖志芳拱手说,“如今形势,李自成在河南,赵瀚在长江以南。江北不能去打,否则未来很可能被朝廷和赵瀚南北夹击。当先取荆门,以荆门为立身之本,一直往南打到长江。” 张献忠点头问:“然后呢?” 由于世界线变动太大,张献忠的军师变了,不知从哪儿冒出个举人廖志芳。 廖志芳指着地图说:“占据荆门、荆州之后,遣偏师一路向东打到黄梅县,跟那赵瀚划江而治。然后向北,拿下德安府,那就只剩郧阳、襄阳二府。不管用什么法子,除掉这两地的官兵,则可后顾无忧入川。” “赵贼把江对岸称湖南,那咱们这边就叫湖北。大王以湖北为基业,再拿下四川天府之国。如此,南可拒赵瀚,北可至山陕,东可去江北。一边练兵,一边治民,养精蓄锐,静观天下之变。” “好主意!”张献忠拍手道,“先生真是我的诸葛亮。” 廖志芳说:“出兵宜速,机不可失。大王,图谋天下者,切不可滥杀无辜,一定要整肃军纪。” 张献忠点头说:“我晓得,今后不会滥杀。” 湖广总督徐人龙,在调兵南下之前,命令郧阳巡抚牵制张献忠。 哪里想得到,勋阳巡抚直接缩起来。 张献忠兵分两路,如入无人之境。 一路偏师奇袭汉阳,先派内应进城,接着里应外合,轻轻松松把汉阳拿下。 张献忠的主力,则奇袭应城得手,接着又奇袭京山和承天府。 江南的官兵烂透了,北方又能好得了多少? 只要朝廷大军不在,那些城池就是纸糊的。历史上,就连襄阳重镇,张献忠都是靠奇袭拿下,城里还堆满了杨嗣昌调集的物资。 张献忠一边夺城,一边扩兵,转眼间兵力就突破十五万。 至于那些新兵的战斗力嘛,难以言说。 张献忠的四个干儿子,全部成为一方豪帅,每人统兵两万,开始四方出击。 眼见贼势越来越大,郧阳、襄阳两府官兵,更加不敢动弹。他们在拖时间,等着杨嗣昌收拾掉李自成,然后各路官兵一起来围剿张献忠。 拿下荆州府城,张献忠围观了一场水战。 江西水师,洞庭湖水师,在长江水面打起来。 张献忠没有千里镜,只能站在城头,肉眼眺望战况。 “真是壮观。”张献忠咋舌道。 江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战舰和风帆,加起来足有三四百条船。 官兵水师,皆以商船改装,数量虽然更多,但大船相对较少。占据上游位置。 江西水师,大船更多,总体数量更少。占据上风位置。 双方都在游弋变阵,江西水师不时使用炮击,都是威力较小的佛朗机炮。 张献忠观察一阵,问道:“军师觉得哪边能赢?” 廖志芳说:“江西水师赢了。” 张献忠点头道:“我也觉得江西水师能赢,虽然战船数量更少,但阵型却很齐整。这没绕几下,已经把官兵水师给绕乱了,更何况江西水师还有炮。” 长江之上。 江西水师副统领李会,收到古剑山发来的旗令,立即下令道:“霹雳弹!” 一个个纸包被投石机砸出,并没有命中敌舰,全都落在水面上。 就在张献忠迷糊的时候,江面传出阵阵爆炸声。那些纸包,没有点火,在水面自动爆炸,不但有湿火药形成的浓烟,还炸出许多掺和了石灰、辣椒面等物的粉尘。 百余个纸包,陆续炸开。 接着投石车再次填装发射,又是百余个纸包炸开。 连续三轮投射爆炸,在东南风的吹送下,各种烟雾粉尘迅速遮蔽战场,把下风向的官兵水师给笼罩。 张献忠完全无法理解,瞠目结舌道:“这是什么妖法?” “采石矶水战!”廖志芳猛然惊呼。 张献忠问道:“什么采石矶水战?” 廖志芳解释道:“大王,宋代的时候,金兵六十万大军南下。当时金兵有数百条战船,宋兵便是以霹雳炮取胜。霹雳炮打出的弹药,能在水上爆炸,硫磺混着石灰遮天辟日,便跟眼前的情形一模一样。” “先生真有学问,”张献忠感慨一句,又问,“可那些物什,落到水中为何会炸开?” “这个……我也不知。”廖志芳不懂奇淫巧技。 江西水师早已降下风帆,划船远远躲开。 待局部烟雾散去,重新张帆前进,人人皆以纱布蒙面,甚至连眼睛都蒙住。 “咳咳咳咳咳……” 官兵水师的阵型全乱了,水兵都在剧烈咳嗽,当然也有部分幸运儿没受影响。 “杀!” 江西水师冲杀过去,使用钩拒来钩住敌方战船。 “砰砰砰砰!” 还没开始跳帮,便是一排火枪打出。 趁此时机,近战水兵纷纷跳过,举着腰刀开始冲杀。火铳兵也放下火铳,拔出腰刀跳过去夺船。 古剑山、李会两位统领,自然不可能亲自作战,他们不断打出旗令,指挥江西战船包围敌舰。官兵战船虽多,但在局部战场,往往一艘官船,被两三艘江西船围攻。 “咳咳咳咳!” 湖广巡抚徐人龙,也是个会打仗的。 但此时此刻,他已经无法指挥战斗,烟雾弥漫根本看不到前方情况。 “冲过烟雾,不许后退,我军在下风向……咳咳咳!” 巡抚座舰倒是往前冲,可座舰发出的旗令,却无法有效进行传达。于是官兵舰船,一些往前冲,一些往后退,甚至两两撞在一起。 烟雾总算被风吹散,可徐人龙却陷入绝望。 他的战舰已被俘虏三十多艘,剩下的全部各自为战,有些干脆已经逃走两三里。 “当当当当!” 两艘江西战舰围过来,用钩拒进行固定,左右夹击开始进攻徐人龙的座舰。 “随我杀贼!” 徐人龙提剑往前冲,部分水兵跟着冲,部分水兵跪地投降,还有一些钻空子跳江逃跑。 张献忠全程旁观战局,被震撼到无以复加。他说:“传令全军,优待工匠,谁能制出这等物什,赏他千两银子,再赏他做大官!” 廖志芳叹息:“赵瀚拥有如此利器,长江之上无人能敌。今后便是打水战,也要观测好风向,莫要处于江西水师的下风向。” “对,不能在下风向打仗,这他娘跟做法一样。”张献忠心有余悸。 水师官兵也这样想的,他们觉得赵贼会妖法,已然因为恐惧而失去抵抗之心。 湖广巡抚徐人龙,虽然腹有韬略,却已经七十八岁高龄。 他提剑率众往前冲,须发皆白,大同士卒都不忍心杀。一脚踹倒,然后按住,将这位巡抚给生俘。 拿下官兵旗舰,降下巡抚旗帜,其余官兵战舰陆续放弃抵抗。 “哈哈,宋掌司宋应星做的这东西真好用!”古剑山兴奋喊道。 很神奇,南京城被六艘战舰,就吓得直接举城投降。 而在太平府,面对费如鹤的大军,官兵依旧在死守城池。 在湖广这边,巡抚甚至主动率领水师出战,岳州府的守军同样抵抗激烈。 最坚固的南京,反而是最容易打的。 求月票。 第315章 313【殉国者多】(为企鹅大佬加更) 南京燕子矶,太平采石矶,岳州城陵矶,并称为“长江三大矶”。 城陵矶控厄洞庭湖咽喉,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历史上,张献忠击败城陵矶上的官兵,岳州城内的守军就直接投降了。 当时很有意思,张献忠从岳州打到湘阴,一路都遭到乡勇抵抗。 将至长沙,张献忠派人四处宣传政策,内容就一句话:“居民正常营业,免征三年钱粮。” 此令发出,一天之内,三府两州不战而降。 然后,整个湖南直接降了,半个江西跟着投降。地方官员无法募兵,大地主也无法募兵,老百姓都等着张献忠来免税三年。 对比张献忠的情况,还觉得赵瀚打仗太轻松吗? 岳州知府龙文光,此刻肯定不轻松。 参将李秉乾也一脸沉重表情,他是北方人,无法投降贼寇,否则全家必然被牵连。 “轰轰轰!” 火炮持续轰击着城楼,江大山坐在中军观战。 这破城实在太难打了,城墙高度为11.5米,城上还有1365个雉堞,每个雉堞又高1米多。六道城门,其中四道城门有瓮城,另外两道城门难以正常攻打。 护城河,宽65米,只是填平护城河,就把江大山累得够呛。 围城半个月,刚把护城河填了几段。 此时此刻,黄幺已经从长沙出发,把湘阴县打下来,带兵到岳州府跟江大山汇合。 “这城怎恁的高?”黄幺被吓了一跳。 江大山说:“我向当地人打听,是徐达下令修的。” 黄幺问道:“准备怎么打?” “刚填平几段护城河,每天发炮便是,正在悄悄挖地道,”江大山说道,“这里的暗水很多,地道也不好挖。” 黄幺笑道:“那你慢慢围城吧,我去把周边府县打下来。” 这种坚城,只要士兵死守,没有重炮根本别想攻克。大同军不行,流寇也不行,满清同样不行。 满清颁布剃发令之后,南方经常死守城池。 一群临时征召的百姓,守着比岳州矮一半的城墙,就能抵挡满清大军三五个月。很多时候,不是清兵攻破的,要么城里缺粮饿死,要么有叛徒开门献城。 江大山派人负土,过了护城河累高台,似乎是要垒砌高台,居高临下对着城内射击。 其实是以高台为掩护,藏在后面挖地道,打算用火药直接炸塌城墙。 可惜,地下水太多,地道各种积水漫灌。 …… “开炮!” “轰轰轰轰!” 城陵矶上有营寨,那里原有一座堡垒。后来改为巡检司,主要职责为检查走私、缉捕水盗。 堡垒早就已经荒废,去年冬天重建,修得还挺结实。 江西自产的大口径火炮,已经打出去两百多发炮弹,硬是没有把城堡给轰塌。 “轰!” 一发炮弹砸中受创处,终于取得效果,城堡上方被轰塌一块。 江良兴奋站起,大喊道:“对准那处,继续开炮!” 就在此时,江西水师浩浩荡荡驶来。 大同军猛然全军振奋,城堡内的守军士气大跌。 双方都知道,水师打仗去了,谁先回来就意味着谁赢。 装载了佛郎机炮的战舰,被古剑山下令驶向城陵矶,齐刷刷对着城陵矶靠水的一侧发射。 这种内河船载火炮,无法对城堡造成威胁,但对守军的士气却打击甚重。 火炮在几面围着轰啊! 他们都是湖广巡抚标兵,是方孔炤用银子喂出来的。他们很尊敬方孔炤,但方孔炤被抓捕下狱了。 若非新任巡抚徐人龙,同样待他们不薄,这些标兵早就已经投降。 “将军,要不降了吧?” “是啊,我们坚守半个多月,已经对得起巡抚老爷了。” “……” 参将周勤学怒斥道:“身为将士,自当忠君报国。再有言降者,定斩不饶!” 周勤学出身于北方武将世家,他有多忠诚不见得。但他如果不忠诚,全家都得问罪,朝廷这两年对降将家属非常严厉。 将士们各自散去,都是满肚子怨气。 自方孔炤下狱之后,标兵的饷银越发越少。而且,他们虽然是湖广人,但家在长江以北,谁他妈愿意来南边打仗? “轰!” 又是一处被轰塌。 江良猛的站起:“准备进攻!” 大同军扛着云梯,朝着城堡奔去。其中一部分重甲战士,手里举着长刀,朝炮弹轰出的缺口前进。 守军没有火铳,只能不断发射箭矢。 箭矢落到重甲战士身上,要么当即被弹开,要么摇摇晃晃插着,战士们只需要抬臂挡住脸部便可。 不是棉甲,而是真正的双层重甲。 里面是锁子甲,外面是札甲,形成一种各项性能都非常优异的复合重甲。 铠甲打造不易,能穿着打仗的壮士也不好找。 将近三万大同士卒,只练出600重甲战士,三百扔给南院军,三百扔给中院军,只在极为关键时使用。 “天下大同!” “种田吃饭!” 三百个武装到牙齿的重甲兵,齐声喊出这么土的口号,场面着实有些滑稽。 当然,城堡里的守军不会这么想。 周勤学组织官兵堵住城堡缺口,长枪林立,看那阵型就极为精锐。 然而看到重甲战士,列阵缓步前进,这些精锐官兵下意识往后退。他们不是傻子,自己穿着皮甲,跟这些铁罐头打仗? 三百重甲战士没有奔跑,全幅双层铠甲六十多斤,跑步前进太消耗体力了。 他们不疾不徐往前走,肩上扛着长长的苗刀。 刷! 来到城墙缺口处,顶着官兵长枪刺击,苗刀齐刷刷劈出。 “跑啊!” 接战的一瞬间,官兵直接崩溃。 他们是精锐不假,但被火炮轰得士气低落。前任巡抚下狱,现任巡抚兵败,两任主帅都没了,还让他们离乡作战。 “不许退!” 周勤学派出督战队,然而督战队上前几步,看到对面举着苗刀的铁罐头,顿时也被吓得崩溃跑路。 有人想要抵挡,直接被一刀劈成两半。 一刀两断,不是形容词。 “投降不杀!” “当当当当!” 官兵纷纷放下武器,跪在地上请降。 周勤学一声叹息,转身对着北方,闭上眼睛横剑自刎。 城陵矶失守的消息传来,岳州知府龙文光、参将李秉乾,俱都面色惨白。 城陵矶是岳州城的门户,那边失守,这边就成了孤城。 而且,岳州城内的百姓,对他们这些从北方来的官兵很不友好。本地百姓早就想投降,生怕抵抗太激烈,为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本地百姓敌视外地官兵,这种情绪愈发明显。 外地官兵都觉愤怒,我们渡江过来,拼了性命给你们守城,你们居然还这幅模样。 “咻咻咻!” 城外搭起的土台,射来许多箭矢,全是劝降信。 洞庭湖水师全军覆没,湖广巡抚已被活捉,现在城陵矶也失守了。这些都写在劝降信上,识字者见到信件,吓得就想当场跳下去投降。 龙文光把李秉乾喊来:“李将军,你率兵请降吧,赵贼不是嗜杀之人,没必要再多造杀孽。岳州城,守不住的。” 李秉乾苦笑:“我妻儿老小都在家乡,哪里能从贼?我家次子还是举人,不能耽误他的前程。” “随你吧。” 龙文光意兴阑珊,踱步回到府衙。他把奴仆丫鬟叫来,拿出银子说:“这些财货,你们且分了,莫要留在府衙之内。” “老爷!” 家奴猜到他想自尽,都伤心落泪。 “快走!”龙文光喝道。 一众家仆,拿着银子陆续离开。 龙文光解下腰带,悬梁自尽。 不多时,有一老仆折返回来。他抱下龙文光的尸体,用席子卷好算是收殓,就守在那里等着,希望能把主人的骨灰送回家乡。 参将李秉乾站在城楼上,凄惨一笑,突然拔刀自刎。 “兵院,地道的水排干了,最多再过半个月,就能挖到城下放炸药!” “不必了。” 江大山放下千里镜,他亲眼看到敌将自杀。 片刻之后,城门大开。 整个长江以南,城高能排前五的城市,终于还是自己投降了。 崇祯应该感到欣慰,岳州府与城陵矶,殉国了一个知府、两个参将。 龙文光其实不用死的,他是广西人,赵瀚顶多明年就能打到广西,事先投降为家族铺路不香吗? 李正从长沙出发,此刻已经攻克宁乡、益阳、沅江、常德、桃源。几乎没有遇到太大阻力,一路都是望风而降,只有桃源知县想据城死守,被县丞和主簿联手给绑起来。 在水师的辅助之下,黄幺带兵沿江攻城,一直要杀到施州卫恩施那边。 至于江大山和江良,则向东攻略武昌府武汉南部、武昌县鄂城,一直打到兴国州跟江西接壤。 如此,方能拿下湖南全境——湖南西部大山,暂时懒得去打。 不过赵瀚的湖南省,是以长江为界,把后世湖北的恩施、鄂州、黄石、武汉南部全都包括在内。 反正湖广被赵瀚和张献忠分了,长江以南归赵瀚,长江以北归张献忠。 前提是,张献忠能吃掉那里的官军,三万多人缩在两座城里,坚守不出还真不好吃下。 双倍月票啊,再不投就没了,外站的朋友也来支持一下。 明天四更。 第316章 314【崇·最佳内应·祯】 太平府。 由于久攻不克,费如鹤早已经分兵。 一千正兵、两千农兵,前去接收南京城防。 三千正兵、诸多民夫,留在太平府继续围攻。 其余士卒,分出去占领周边府县。 “兵院,有人送来一封信。” “拿来。” 费如鹤知道是徐颖送来的,江南大局已定,徐颖又悄悄去了扬州。 这封信非常厚,若以重量来计件,肯定是要加收快递费的。 费如鹤粗略扫了一眼,朝着北面望去,嘀咕道:“崇祯疯了吧。”又下令道,“来人,把这封信送进城里。” 一个士卒奔至城下,顶着盾牌大喊:“莫要射箭,莫要射箭,我是来送信的!” “乱箭射死!” 安庐巡抚郑二阳,害怕又是什么不利消息。 太平知府郑喻连忙劝说:“抚军,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且看看他送来什么军情。” 郑二阳不便跟知府起冲突,便让人把使者吊上来。 两人屏退左右,进入城楼看信。 郑二阳只瞟了几眼第一页,便迅速往后面翻。翻着翻着,突然停下来,全身都在发抖。 郑喻夺过信件,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是京城发来的塘报,好几份塘报合在一起,里面全是获罪官员的名单。 历史上的崇祯十二年,时隔半年之久,皇帝才开始大规模清算,处理满清破关时失职的官员,包括围剿流寇不力的官员。 一口气杀了太监、文官、武将三十三人,还有一大堆被下狱论罪,几乎人人都被降职训责。 而今牵连更广,直接杀了四十七人,熊文灿终于被关进大牢。 也不知是谁上疏弹劾,说太平府已经沦陷,郑二阳、郑喻全部从贼。于是,崇祯下令逮捕两人的家属,男的充军流放,女的打入教坊司。 郑喻此刻泪流满面:“陛下糊涂啊,便是要问罪,也该派人来看看啊。我等未降,却以降官论罪,岂非让前线将帅心寒,今后哪还有人愿意为国效命!” “怎么派人来看?江面都被封锁了,”郑二阳叹息,“就算能顺利过江,你我也肯定有罪。呵呵,党争而已。” 郑喻愤怒道:“都什么时候了,朝中还在党争。一个巡抚,一个知府,一座坚城,上万江北新军,难道都是他们党争的筹码?” 郑二阳心灰意冷:“朝中局势,势同水火,已是不死不休之局面。” 郑二阳,军事理论家,医学家。 此君刚直不阿,曾废除潞王收租、征役的权利,还得罪过一堆太监和士绅。他被污蔑从贼,实在太正常了,就连东林党都不帮忙说话。 或者说,东林党自顾不暇。 东林党闹着要起复周延儒为首辅,薛国观自然不肯坐以待毙。 于是,薛国观借着崇祯惩处官员之机,唆使党羽大规模弹劾东林党,郑二阳就是其中一个倒霉蛋。 太平知府郑喻,则是被顺带诬陷的,谁让他跟郑二阳一起守城呢? 郑喻又重新翻看罪官名单,发现各地统兵督抚,至少有一半被问罪。就连监军太监,都被砍了好几个,崇祯皇帝这次真的发怒了。 最扯淡的是,崇祯只敢对太监和文官,以及那些失去军队的武将下手。 只要武将手里还有军队,崇祯都是“小惩大诫”。 比如左良玉,畏敌不前、临阵脱逃,只是降职三级,罚几个月工资而已。 敢打硬仗的武将,他们拼死为国杀敌,有可能军队打完了,反被皇帝问罪砍头。而那些临阵脱逃的武将,由于保住军队,就能保住官职和脑袋。 谁还愿意打仗? 郑喻越看越怒,猛然间黑化:“潜庵公,你我家人已失,儿孙皆被充军,妻女打入贱籍。我对得起朝廷,朝廷对不起我,我要献城投降贼寇,潜庵公是否还要为昏君效忠?” 郑二阳仿佛灵魂出窍,坐在那里宛如死人。 他一生为国辛劳奔波,到头来居然“被从贼”了,家人皆遭流放充军。可他没有从贼啊,南京都投降了,太平府还没投降,甚至还组织部队出城夜袭。 良久,郑二阳缓缓站起,有气无力道:“昏君无道,大明必亡,便献城吧。” 两人结伴出去,把知县也叫来,三人一起投降。 跟着他们投降的,还有史可法训练出的一万多江北新军。 …… 南京。 李香君换上一身儒衫,跟背剑士子站在一起,翘首眺望远方江面。 听说赵天王要来。 赵瀚是从镇江过来的,南京投降之后,镇江跟着投降。投降的官兵,苦苦等待数日,才终于等来大同士卒接收城池。 这才叫望风而降,因为赵瀚的军队,当时离镇江还远得很。 “来了,来了!” 南京军民大喊,今天前来围观的真不少。 身为南京吏部尚书,降官暂时都归甄淑管理,负责协助维持南京城内外秩序。 甄淑今年七十岁,出身大地主家庭,年轻时却以清苦著称。他赴京参加会试,不带奴仆,不乘车马,步行两个多月到京城,沿途趁机观察各地民情。 他在地方为官,惩治豪强,劝耕农桑,政绩卓著,因此被升为京官。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头扎进党争旋涡,蹉跎岁月几十年,除了依旧清贫节俭,甄淑已变成自己年轻时讨厌的模样。 站在码头最前方的,是近几日抵达的大同官吏。 甄淑看着那些官吏的背影,突然生出羡慕之情。这些官吏都很年轻,皆在四十岁以下,有的甚至不满二十岁。 多么美好的青春年华,而且可以专心做事,不必卷入党争而无法脱身。 我若能年轻四十岁该多好? 甄淑眼眶湿润,他也不知在哭谁,反正就是想要落泪。 船队驶来,靠岸停下。 一群亲卫率先下船,接着赵瀚阔步而下。 “拜见总镇!”大同官吏作揖行礼。 甄淑带着许多降官,下意识的要跪,却又想起叮嘱,这位赵天王似乎不喜欢跪礼。 “赵天王万岁,万万岁!” 大量士绅百姓跪下,部分降官跟着跪拜。 甄淑也只能跪拜,别人都跪了,若是自己不跪,岂非要被赵瀚给记住? 他年轻时骨头很硬,但年老了难免缺钙,几十年的党争生涯,早就已经失去坚定意志。 李香君踮起脚尖张望,及至赵瀚走近,她终于看清楚长相。 由于天气炎热,赵瀚穿得非常寒碜。 苎麻织成的夏布衣裳,说白了就是麻布衣。虽然是为了凉爽透气,但跟他的身份相差太远,乍看还以为是哪个贫家子来了。 此时此刻,没人敢嘲笑赵瀚的穿着,反而都觉得赵天王真是俭朴。 赵瀚微笑抬手:“大家快快起来,太阳晒得地面发烫,莫要烫坏了膝盖。” 无数百姓陆续站起,都感慨赵天王仁善,居然担心他们膝盖烫坏了。 南京的夏天,真他妈热。 赵瀚仅穿一件麻布衣,背心都已经汗湿,只想赶快找个阴凉地方休息。 侯方域混在人群当中,偷偷观察。 赵瀚此刻的形象,跟侯方域想象中完全不同。他已经听说赵天王很年轻,但该是留着络腮胡子的大汉才对,没想到竟然连胡须都没留。 即便是在江南,剃光胡须的年轻人也很少。 “这南京城,可真高!”郑森仰望着城墙惊叹。 “是啊,真高。”李渔也是第一次来南京。 南京城墙,最高的地方有20米,最矮的地方也有14米。 郑森跟随队伍,迈过宽阔厚实的城门洞,心中升起难以言说的豪情。 马士英、阮大铖早已罢官,他们都在南京闲住。此刻也只能混于人群中,心中那是非常焦急,不知如何才能面见赵瀚。 他们想直接做官,不愿跑去当小吏。 赵瀚被引去魏国公府,徐家在南京有十多处园林,每座园林都耗资巨万而建成。 “魏国公一脉,可都处理了?”赵瀚问道。 “勋贵都未处理,只等总镇亲自做主。”方胜弘回答说。 方氏兄弟很早就带着地盘归顺,哥哥如今在广东做知府,弟弟直接被派来南京主持工作。 赵瀚说道:“那些勋贵,全部杀了都不会冤枉。不必浪费时间再审,男的全部送去挖矿,女的勒令其改嫁,孩童打散了送去各地济养院。” “是!”方胜弘回答。 赵瀚又说:“把大同社士子都叫来。” 这些大同社士子,相当于地下党,赵瀚每到一地,都会亲自接见。 “拜见总镇!”一下子进来三十多人。 赵瀚起身还礼:“各位辛苦了。若愿为官者,可从镇长做起,也可继续去北方奔走。你们不必急着回答,留半个月给你们考虑。” 众人欢喜坐下,大部分都想做镇长。 有大同士子的身份打底,今后只要不犯错,他们的升迁速度很快。 赵瀚突然看向李香君,笑道:“还有位女先生啊。” 李香君慌忙站起:“总……总镇,是我央着各位兄长,求他们带我进来看看。” “不必紧张,我又不责罚你,”赵瀚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香君回答说:“本名吴香,如今改名李香君。” 第317章 315【江南农田竟然大面积抛荒】 南京,秦淮花街。 朱元璋在这里建了富乐院,将敌人或者罪臣的妻女,抓到富乐院里面做官妓。 专供富商大贾消遣,以此获得钱财,官员禁止入内。 富乐院中,男子须戴绿头巾,腰勒红褡膊,脚穿带毛靴。女子戴黑帽,穿黑楷子,不得着华服。他们行路之时,只能走街道两边,不可走在街道中央。 富乐院搬迁到武定桥附近,以此为中心,开始出现各种秦楼楚馆,最后演变为娱乐一条街。 即,秦淮花街。 最搞笑的是回光寺,这座寺庙,是由大报恩寺的剩余材料建造。到了万历年间,竟被众多青楼所包围,整天考验和尚们的意志力,无奈之下只能把寺庙迁往别处。 李香君重新回到花街,她住了好些年的地方。 这次,李香君身边跟着一队官差。 “姐姐,便是沿街喊过去吗?”李香君问道。 李婉纯笑道:“不必你一直喊,都是轮流喊话,否则只需一天嗓子便哑了。” 《大同女将录》里的一百零八女将,三分之二都已经嫁人。嫁人之后,多数选择相夫教子,无法生育的就领养孩童,极个别甚至默许丈夫纳妾。 李婉纯是少数没有嫁人的,已经快三十岁了,因为她眼界比较高。 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拖到现在。 “那……那我便喊了。”李香君说。 李婉纯笑道:“喊吧。” 官差沿街去贴告示,李香君拿起铁皮喇叭大喊:“秦淮花街的姊妹、弟兄们,天下大同,良贱平等。你们若是想要从良,莫怕鸨母阻拦。说要阻拦,可即刻报官……” 此时正是上午,许多青楼还没开始营业。 李香君的声音传出,瞬间有好些窗户打开,接着又是大门被打开,陆续有二十多个男女奔出。 不只有妓女,还有龟公茶壶。 一个男子站在街边,用蜡烛点燃绿头巾,撤掉身上的红褡膊,快步走到李香君身边:“姐姐们可算来了,早听说赵天王有良政,这些天就琢磨着怎样从良呢。” 李婉纯笑道:“你可先去县衙落户,户籍落下便是良人。就算还留在青楼,依旧属于良人,赵先生治下没有贱民。” “真真是好,”男子笑道,“就不晓得从良以后做甚营生,我倒是能写会算,却不懂那四书五经。” 李婉纯说道:“既然能写会算,便去报名考差役,说不定能做派出所的差人。” 南京城里有府衙、县衙,这些官差早就烂透了,属于有官方身份的流氓,许多都要被扔去挖矿。 治安、消防、环卫等工作,皆由五城兵马司负责。但这个机构也烂透了,繁华富庶的南京城,很多街道都脏乱差,完全靠街坊自己来打扫。 赵瀚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释放奴隶,消除良贱之分。然后招募本地贱籍出身的做差役,把城里的治安和卫生搞好。 李香君继续沿街宣传,行至一处,寇白门突然开门奔出。 “世代娼门也能从良吗?”寇白门焦急问道。 李香君微笑说:“赵先生治下,没有良贱之分。” 寇白门立即转身,对着青楼大喊:“爹,娘,快出来,今后能过正经日子了!” 娘是亲娘,爹有可能是亲爹。 寇白门比李香君还惨,李香君出身于武官家庭,而寇白门则是世代娼户。 她爹是乐师,她娘是妓女,户口挂在教坊司,在青楼的工作属于外包业务,同时还接大客户的上门服务订单。 寇白门今年十五岁,工作是给妓女做丫鬟,再过一年她也该挂牌营业了。 不多时,寇白门的父母一起出来。 李婉纯问明情况,说道:“你们只需去县衙落户,有了户籍便是良人。若想继续营业,可办理歌楼舞榭执照……” “不必!”寇父连忙说,“我继续当乐师养家便成,妻女得做正经营生。” “随你们。”李婉茹道。 南京的城市人口太多,大量无业游民,赵瀚不可能给他们分田,也暂时没有能力解决就业。 只能清理作恶多端的官差,清理那些地痞流氓,全部送进山里挖矿。然后官府招聘一些公务员,能识得几个字便可去考。 至于不识字的,随军民夫已经返回家乡,接下来要从湖南运粮食过来赈灾,暂时可以招募游民作为转运粮食的苦力。 说实话,许多家奴、乐户从良,一时间还真找不到工作,能够考上公务员的毕竟是少数。 南京的秦淮花街,因此不能直接取缔,但要勒令各家办理歌楼执照,原则上不准再做皮肉生意,而且不准束缚从业人员的人身自由。 当然,改变还是很明显的。 大量赚到钱的妓女,特别是那些名妓,纷纷选择从良过日子。她们不愁生活,只求正经做人。 宣传队伍离开,寇家则闭门商量。 寇母说道:“我听人说,江西风气开明,不太嫌弃贱户出身。女儿年方十五,还是处子,定能找到婆家。大官就不要指望了,去寻个媒人,打听吏员或者军官,牵线做媒成就一番姻缘。” “嫁给吏员,那还不是要过苦日子?”寇父对此不同意。 寇母说道:“赵天王的吏员不一样,今后是可以做官的。专找那些江西来的吏员,说不定今后能当知县,到时候女儿就是知县夫人了。咱家里也有些积蓄,到时多给些嫁妆,女婿只是小吏,定然心中欢喜。这眼光要放长远,今日的吏,明日的官,咱们不亏。” 有这种想法的还真不少,南京城里的媒婆生意兴隆。 这些媒婆守在衙门附近,听到有说外地话的官吏,便上前询问是否婚配。而且赌咒发誓,虽然姑娘出身娼家,但绝对还是处子之身。 不仅如此,媒婆们还去守城士卒那里搭讪,问哪些当兵的还未娶妻。只要是什长以上的军职,哪些娼户之女就愿嫁。 秦淮八艳之一的卞玉京,此时才十三岁,父母都张罗着找人说媒了。 卞玉京,也是娼户之女。 什么出身宦官世家,都是文人美化。吴伟业的文章闪烁其词,邹枢就直白得多,讲明了卞玉京是“歌伎世家”。 不管是秦淮花街的乐户从良,还是全城家奴获得解放,其实都没闹出太大动静。 大部分人,贱籍虽然变成良籍,其实工作内容没有变化。 因为南京城里物价太高,工作也不好找,家奴变成了佣工,老老实实继续做下人。 英国工业革命,得先搞农业改革、圈地运动,把农民逼到城市才能发展工业。而在大明,这一步可以直接跳过,大城市里的人口都爆了。只缺工作,不缺人口。 城市户口清理运动,迅速推行开来。 赵瀚拿着新出炉的部分数据资料,顿时感觉头疼无比,南京的无业游民太多了! 城外,勋贵和军官的土地,正在分给佃户和军户,田亩数量还有些不够分。 吴应箕说道:“总镇,江南有大量荒地,不过田赋方面要区别对待。” “江南居然有大量荒地?”赵瀚感到难以理解。 吴应箕详细解释道:“江南赋税太重,永乐朝之后,便有大量农户逃亡,大批耕地抛荒,豪强大户趁机强占抛荒土地。宣德皇帝改革,便招来流民耕种荒地,防止豪强大户兼并土地。” “嘉靖年间,江南又有均田改制,当时是卓有成效的。但到了万历年间,又有大量土地抛荒。一是田赋太重,二是水利失修。” “还有就是漕粮供应,江南多棉田,却要征收漕粮。最初,农户须卖棉买米,上交官府,期间受到多重盘剥。闹了很多年,才可卖棉交银子。” “在此期间,大量农田抛荒。官府只能招募流民开垦,只要开垦荒地,本地农户五年免除赋税,外地农户十年免除赋税。总镇猜猜,这会闹出什么乱子?” 赵瀚想了想说:“士绅大族,勾结官员,以熟田充作荒田,以此来偷逃赋税。” “正是,”吴应箕笑道,“不过还有更乱的,免除赋税的年限一到,农民立即把土地再次抛荒!” 赵瀚闻之愕然,随即摇头苦笑。 那可是农民自己家的田,自耕农都不当,主动抛荒土地,逃去外地做流民或者游民。可想而知赋税都多重! 不仅是朝廷收的税太重,大户还会飞洒诡寄,使得这些自耕农必须多次交税。而且,他们能分到的土地,都不是什么好田,就算只交正税也够呛。 还有就是,官府定的免税年限,差不多可使荒田变成熟田。这种时候,就会有豪强出来夺田,把田夺走之后,还让这些自耕农继续应差役,自耕农肯定是要逃跑的。 另外,垦荒流民属于外地人,常常被本地人欺负,也是种几天地就跑的原因之一。 地方官不断推出新政策,试图留住自耕农,打击士绅豪强。但都是刚开始有效果,几年、十几年以后就被钻空子。 江南这破地方很诡异,一方面人多地少,一方面大量抛荒土地。 大族们也很有意思,但凡遇到灾年,自家种的地,直接抛荒一半,剩下一半精耕细作。 什么叫自家种的地? 就是不租给佃户,让雇工去耕种,这种雇工实际就是家奴,每月管饭给少量工资而已。有时也称“雇奴”。 抛荒一半,耕作一半,这种耕种方法,被很多大族写进家训族规当中,将其视为一种传家秘诀般的经典操作。 吴应箕说道:“江南还有许多荒田,属于盐卤地。其实一些盐卤地,在好官的支持下,已经逐渐改善。但换一个庸官,立即被抛荒,因为庸官不减免田赋。” “总镇应该酌情收取田赋,大量兴修水利,鼓励百姓开荒复熟,如此江南其实不太缺田。” 赵瀚对吴应箕愈发器重,点头说:“你把想法都写出来,我交给各级官员酌情施政。” 第318章 316【彼之奸臣,我之能臣】(为上仙齐天大佬加更) 南京,笪桥南市。 两个官差前来贴告示,数百上千人挤来围观。 “怎说的?怎说的?” “前面能看到的快念,到底是个怎样章程?” “有没有减税!” “……” 官差贴完告示,其中一个转身喊道:“肃静,肃静,我来念……从八月初一起,城内外各商铺商号,当到所属县衙之工商所,办理营业执照。十月初一之前,全城商铺、商号皆不征税。自十月初一起,各行税务皆有减降,若无经营牌照者,从重罚款!” “赵总镇万岁!”商贾们齐声大呼。 他们听到的关键字眼是“减税”,南京的工商税极重,而且开国以来只增不减。 即便是新皇登基,下令全国暂时减税,都会额外加上一句:“南北二京不在此例。” 官差又喊道:“从今往后,取消差办、征调、徭役。官府市勘,不定期随机检查,市勘间隔至少在一个月以上!” 此言一出,众商贾听得发愣,随即纷纷朝着告示下跪。 喊什么的都有,有让菩萨保佑赵瀚长命百岁的,有干脆就把赵瀚称为活菩萨的,还有痛哭流涕朝着告示疯狂磕头的。 差办、征调、徭役……这些内容,等于官府在明抢,能把商贾坑到破产。 市场勘察,三日一次。 初衷是好的,勘察物价,勘察秤、尺、斗等商业工具,避免商贾弄虚作假、哄抬物价。但执行起来纯属扯淡,相当于每隔三天时间,工商执法人员便来敲诈一回。 “砰砰砰砰!” 今日南京城的鞭炮销量奇佳,爆竹直接卖断货了,全体商户都在欢呼庆祝。 商户们非常清楚,整个天下,除了赵瀚,没有哪个能给出如此优待。 在赵瀚眼中,不胡乱盘剥商户,这属于理所当然。但在商户眼中,这是亘古未有的善政,赵瀚是帮着商户说话的自己人。 商户蜂拥前往县衙,办那什么工商执照,反正他们以前也是要登记的。 产业、人丁、经营状况都要写明白,根据行业、地段、店铺大小、营收情况,编为三等九则,每个等级征收不同税银。 古代的城市商户,很多都是工商一体。 即前店后坊。前面是店铺,负责销售;后院是作坊,负责制造。 天下财赋出江南,而金陵为其会也,南京是整个江南地区的商业中心。 至崇祯年间,仅内城就有数十万人。在官府登记的外城居民,又有九千多户,这些都是有户口的本地人口。另外,城外还有许多附城而居的。 明末南京人口总量,必然超过百万之数! 商户类型,有一百多种。每种商户,少则几十家,多则上百家。 仅当铺就有五百多家,徽商开当铺最厉害,其次则是闽商。 还有大小酒楼,六七百座;大小茶社,一千余处。 南京以服务业为主,货运次之。 侯方域穿行于街道上,听着各处商户的欢呼声,叹息一声走向自己经常光顾的茶社。 半路上,又有官差来贴告示,不多时便传来更加恐怖的欢呼。 这次是全城欢呼! 改革坊厢制,取消坊长、厢长。 取消火甲制。 无论哪里的户口,除了住客栈之外,其余都要办理户籍或临时户籍。 侯方域盯着告示看了一阵,慨然长叹道:“南京定矣!” 两张告示贴出,商户和民户从此变成赵瀚的死忠。就算朝廷大军反攻过来,赵瀚手里暂时缺兵,全城百姓都会自发帮着守城。 坊厢制,忽略其中差别,可视为城市的里甲制。 城内有坊,城外有厢,坊长和厢长要收税的。到了明末,坊长、厢长全变成地头蛇,不但盘剥百姓,而且豢养家奴打手。 更畸形的是,南京城内外,本地人口很少,外来人口要多出好几倍。 本地人少,要交税。 外地人多,不交税。 本地人很吃亏,时常搞出市民暴动。 同时双方都要编为字铺火甲,就是免费给官府当差。救火啊,疏通阴沟啊,打扫街道啊,有时候抓捕盗贼都得帮忙。这些事情,本该五城兵马司来做,但五城兵马司在免费给权贵和官员做事。 现在赵瀚一视同仁,设立各坊厢派出所,百姓每月交治安银子便可,其他事情都不用管的。 南京的治安银子,肯定收得比吉安高,因为这里的物价也更高。 外地人似乎要多交一笔治安费,但他们不用应乱七八糟的差役,其实过得比以前还轻松。 人人皆可受益。 这些利益,以前都被权贵、官员、吏员、坊厢地头蛇拿走了。 “抓得好!” “砍头,抓去砍头!” 街尾又有百姓欢呼呐喊,侯方域转身望去,却是一个坊长,还有他的混混打手被抓。 畸形的城市基层统治生态,导致坊长必为地头蛇。一个坊长,就是一个帮会头目,城市越大,这种情况就越严重。 赵瀚亲自下令,抓住坊长、厢长,不必经过审讯,直接砍头抄家。 至于那些混混,审判之后,按律处罚。 大量百姓跟着跑,他们要亲眼看到坊长是什么下场。连续穿过几条街,终于到了行刑地点,官差拿出绳子将坊长绞死。 砍头太脏了,还得用石灰消毒,用绳子勒死更方便。 以往到处游荡的混混,似乎突然之间就绝迹了。抓了一部分,其他的全部藏起来,或者干脆逃离南京。 到了九月份,基本完成南京户籍登记、工商业登记。 仅居民上交的治安费,一个月就有三千两银子。 而大明征收的坊厢银,一年也才五百多两。 赵瀚一月收税三千两,大明一年收税五百两。但是所有百姓,都觉得赵瀚在施行仁政。大明收税超低,反而经常酿成市民暴动。 是不是很诡异? 中间那七十二倍的差价上哪儿去了? 酒楼。 马士英冷眼旁观这一切,突然喝干杯中酒,嘀咕道:“此人真乃太祖再世,我可不敢在他手底下当官。” 阮大铖叹息:“我也不敢做官了,便让儿孙去当官吧。还得好生训诫,不可中饱私囊,否则便有灭门之祸。” “可我又不甘心啊,”马士英说道,“鼎革之世,数百年一遇。你我恰逢盛会,难道就这样袖手旁观,不参与进去做些什么?” 阮大铖问道:“现在才做清官干吏,是不是……是不是太迟了些?” 马士英笑道:“你多少岁?” “五十三了。”阮大铖回答说。 “我才四十八岁,”马士英说道,“在旧朝做过什么,新朝不会管的。明日我便去求见赵瀚,请求做一个镇上的小吏。” 阮大铖惊道:“贤弟去做镇上小吏?这可屈才了!” 马士英笑道:“直接要官,赵瀚会给吗?那就索性从最下面做起,给赵瀚留个好印象。只要认真做事,必然升迁快速。我算是看明白了,什么阉党、东林党、复社,在赵瀚眼里都是一回事。他不看出身,只看办事是否得力。他要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要清官,我就做清官;他要干吏,我就做干吏!他若是要诤臣,我便去做魏征!” “贤弟真乃大才也,”阮大铖由衷佩服,随即摇头,“让我从小吏做起,我是拉不下脸,让我做知县还差不多。” 马士英微笑不语,他已经彻底想通了。 侍奉不同的君主,就要有不同的为官之道。 他年纪大了,入伙也比较迟,临死前最多做到知府,活得久些或许能到参政省厅级别。这就够了,为儿孙铺路,马家还能继续兴旺。 马士英越想越觉得可行,他指着街上兴奋的人群:“南京已经姓赵,南京的人心也已姓赵。最多三五年,赵总镇就能席卷天下。哈哈,兄长再会,愚弟要做廉吏去了。” “再会!”阮大铖起身拱手。 马士英顿觉一身轻松,他这两年住在南京,被复社搞得惶惶不可终日。 与其整天混日子,还不如辛苦搏一搏。 他承认自己是小人,但只要皇帝高兴,他随时可以变成君子,因为他以前本就是君子。他也随时可以变成干臣,因为他以前本就是干臣。 多简单啊,不过是做回老本行而已。 翌日,马士英求见,赵瀚没有拒绝召见。 “你想做小吏,而且是镇上的小吏?”赵瀚笑得有些古怪。 马士英大义凛然道:“总镇在南京的许多善政,在下都看在眼里。值此鼎革之世,又逢英明之主,在下虽然才疏学浅,却也迫切想要投身其中。在下对江西之政了解不多,因此想从乡镇吏员做起,请总镇恩准!” “难得你能有此心,”赵瀚赞许道,“去淳化镇协助分田吧。” “多谢总镇,在下定然殚精竭虑,把淳化镇的田分得妥妥帖帖。”马士英长揖拜出。 淳化镇就在江宁县,距离南京不远,那里有许多是勋贵土地。 没啥难度,勋贵都完蛋了,纯粹就是个升迁跳板而已。 马士英既然懂事,赵瀚不介意给机会,甚至可以树立为一个典型:崇祯朝的奸臣,却是我手下的能臣! 感谢企鹅大佬、上仙齐天的白银盟,感谢甲壳虫、我是共和国黑哥、缁衣紫的盟主打赏。 说好了四更,不会食言,可能更新很晚,大家就别等了。 第319章 317【养马构想】(为上仙齐天大佬加更) 南京兵部尚书张国维,终于答应投降了。 他老家在浙江东阳,就给一句话:要么投降做事,要么严查张氏! 答案显而易见。 赵瀚给的官职却很有趣,任命张国维做“江南水利使”。没有任何品级,工资相当于知县,江南各府县必须全力配合其工作。 此人曾担任大明的江南十府巡抚,疏浚河道,修桥铺路,筑城挖塘,开挖漕渠,绝对称得上政绩斐然。 他还写了一本《吴中水利全书》,对江南水利情况了若指掌。 这种人用来打仗守城? 简直浪费! 赵瀚不好直接给大官做,因此让他做无品级的水利使,几年下来就可以升官了,今后就在各地主持水利吧。 另外还有吴应箕,此人顺利招降太湖水匪。 并且,吴应箕对江南的工农商业,都有非常深刻的认识。这位复社第三号人物,被任命为江南布政司参议员,同样没有品级,工作类似知县,相当于江南政务特聘顾问。 正式设立江南省,若按后世行政区域划分,其辖地暂为:安徽、江苏两省的长江以南地界,外加直辖市上海。 省府为南京! 江南省和湖南省一样,辖地都是暂时的,等打到长江以北之后,还会再次进行变动划分。 浙江省:左布政使李日宣,右布政使费元鉴。 江南省:左布政使刘安丰,右布政使陈文魁。 李日宣是李邦华的族侄,三年前便逃回江西,一步步做上来的。在另一个时空,他此时本该担任大明兵部尚书。 陈文魁便是惩治费纯爹娘那位,手段异常强硬。赵瀚调他来江南省,是要压制大地主和大商贾。 费元鉴也差不多,同样手段强硬,调去浙江压制大族。 “总镇,吉安来信。”李渔捧着一摞书信进来。 赵瀚先拆看家信,共三封。 一是费如兰写的,说家里一切都好,让赵瀚不要担心。又说赵贞兰已到吉安多时,在城里买了处宅子,经常到总兵府来串门聊天。 二是赵贞芳写的,说她非常开心,终于见到大姐了,还说了许多女校的事情。 三是盘七妹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内容很简单:“夫君安好,我会写信了,孩子快生了。每天都吃鸡蛋,家里养的小鸡,已经能下蛋了。” 三封信把赵瀚看得满脸微笑,忍不住又重新读了一遍。 接下来,是庞春来和李邦华的信件。 内容都差不多,让赵瀚考虑称王事宜,并把总部搬到南京。 李邦华还多写了一段,称自古守江必守淮,须早日打到淮河一线,而且一定要把庐州府拿下。 庐州府,有养马场! 最早是曹操在此养马,到了元代更是遍地养马场。 朱元璋在庐州府设了21处养马场,比如著名的毛坦厂中学,“毛坦厂”便是其中一个马场。 兽医专著《元亨疗马集》,也是在万历年间,庐州府六安州的喻氏兄弟所著。记录了马和牛的疾病防治,还附带马匹的鉴别与饲养。 赵瀚放下信件,开始仔细思考。 称王、迁都什么的,暂时都不急,养马倒是要提上日程。 南船北马,今后在北方作战,骑兵是不可或缺的兵种。而战马的饲养,骑手的训练,都需要好几年时间,必须提前就做准备。 “把郑二阳叫来。”赵瀚突然说道。 郑二阳就是那个投降的安庐巡抚,跟孙传庭、袁崇焕、陈子壮、孔贞运、马士英、薛国观同科进士。 那一届进士,名人奇多,神魔乱舞。 “拜见总镇!”郑二阳投降之后,暂时担任赵瀚的秘书,正好前段时间外放了几个出去。 赵瀚问道:“你以前是安庐巡抚,对庐州马场是否了解?” 郑二阳回答道:“庐州马政,以前分为官牧和民牧。民牧已然取消,只剩下少许官牧,如今一匹马都没了。” “为何?”赵瀚问道。 郑二阳说道:“两百多年来,太监、官员和豪强,不断侵占马场,将牧场改为农田。至弘治、正德、嘉靖年间,庐州各马场已经名存实亡,阳明公管理马场时恢复少许。到了崇祯初年,庐州二十多处马场,加起来可能有几百匹马,而且皆不可作为战马。闯贼李自成、八贼张献忠肆虐庐州时,把这些劣马也全部抢走。” 赵瀚又问:“庐州是否还有懂得养马、相马之人?” “或许有,但年龄肯定很大了。”郑二阳回答道。 赵瀚沉思不语。 郑二阳说道:“庐州各处马场,早已开垦为农田,必须先复种牧草。而且想要大规模养马,一处马场动辄上百顷地,恐怕颇有残民扰民之嫌。” 这就太麻烦了,非常不好操作。 赵瀚再问:“关宁铁骑的战马从哪来?” 郑二阳说道:“跟蒙古牧民交易。” 蒙古各部虽然已经投降满清,但生意还是要做的,经常背着满清卖马给大明边军。 还有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情况! 满清加强蒙古战马管理之后,外喀尔喀部成为最大走私商。黄台吉大怒,击退外喀尔喀部,然后……亲自跟大明做生意,垄断了向大明贩卖战马的贸易。 而坐镇宣大的卢象升,正是与满清进行战马贸易的负责人。 郑二阳已经猜到赵瀚的打算,无非是提前养马来训练骑兵。他说道:“总镇,养马无非三点。其一,马种;其二,马场;其三,养马倌。这三个要务,马场反而是最好找的,庐州可以养马,江西也能养马,湖广、贵州也能养马,甚至琼州海南岛都能养马。” 这话不假,江西饶州,也曾作为元代的养马场。 只要狠得下心,选个气候适宜的地方,强行把农田种上牧草便是。 真正困难的是弄来马种,还有就是精于养马的人! 突然,赵瀚想起一处地方:“朝鲜的济州岛是否出产战马?” 郑二阳愣了愣:“几十年前,大明偶尔向朝鲜购买战马,那里应该还是在养马的。不过马种不行,越来越矮,运到大明之后,价钱反比蒙古马更贵。” 也就是说,济州岛懂得养战马的人不少。 至于马种,让葡萄牙人运来。 打下济州岛,就可获得牧场和养马人,再拿葡萄牙人运来的马种进行培育。 恢复庐州马场,对民生影响太大了,还是抢朝鲜的地盘养马更划算。 顺便,济州岛还可以作为骑兵训练基地! “咚咚咚咚!” “进来!” “总镇,紧急军情。” 赵瀚拆开徐颖发来的信件,顿时皱起眉头。 山东漕民起义,刚被官兵镇压,如今又在起兵造反了。 漕兵、漕工、漕民,从淮安一直到北直隶,半月之内出现十多股起义军。 赵瀚占据江南,漕运瞬间没了起始点,那些靠漕运吃饭的人,自然也就无饭可吃。 这些起义军已经攻克徐州,大运河沿岸多座城市被包围,淮安差点都被起义军打下来。 “大明快完了。”赵瀚叹息道。 郑二阳接过军报,焦急道:“请总镇速速出兵,尽快打到淮河一线。” “军粮不够,至少得等到秋收。”赵瀚表示无奈。 这次出兵耗费大量粮草,剩余的粮草,也都用来赈济江南百姓了,控制南京米价同样需要粮食。 赵瀚手里,现在真没什么粮。 一旦出兵江淮,瞬间就要闹粮荒。而且长江以北旱灾严重,去了就是个无底洞,大量饥民等着赵瀚给粮食救命。 若是不管各省百姓死活,不管自己辖地内米价飞涨,赵瀚有把握一路打到北京城下。 郑二阳说:“南方粮食无法北上,北京今年必有粮荒,恐怕将贼寇蜂起。大明……唉,也就这一两年的事,绝对撑不过三年。” 赵瀚和郑二阳都不知道,由于大运河沿岸起义频发,导致河南局势出现大变。 左良玉不敢跟李自成打仗,公然违背杨嗣昌的军令,擅自跑去山东那边剿匪。他的意图很简单,河南已经无粮可抢,那便跑去山东抢粮,否则士兵就要断粮了。 而且,漕运起义军,肯定比李自成容易战胜,可以借此立下许多战功。 山东,聊城。 “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左良玉纵马驰骋,一边砍杀敌方溃兵,一边喊着招降口号。 数万由漕兵、漕工、漕民组成的起义军,拖家带口被左良玉杀得满地乱跑。这些人饿得面黄肌瘦,好多甚至没力气跑路,就躺在地上等死,或许早死还能少受罪。 一场大胜,左良玉挑选五千“青壮”,发给简易武器,于是兵力再次过万。 他驱赶剩下的起义军饥民,一路劫掠乡村,让勉强吃饱的饥民去打莘县。 等起义军攻破县城,左良玉随后便至,冲进城里劫掠财货,事后把抢劫罪行推到起义军头上。 如此重复操作,左良玉很快拥兵三万,而且粮草还很充足。 同时他立下战功无数,崇祯硬着头皮嘉奖,让降品三级的左良玉恢复原职。 时局变化太快,左良玉就差公然造反了。 第320章 318【王号,国号】 “总镇,这些都是劝进信,也不知怎的送到布政司来了。” 江南左布政使刘安丰,亲手把一堆劝进信送来。 不但有江南各府官吏写的,还有大量南京复社士子的信件。也不直接劝进登基,而是请赵瀚自立为王,还说什么名不正言不顺。 赵瀚随便拆看几封,内容都差不多,觉得拿下南京就可以称王。 对于赵瀚而言,迟早称王都无所谓,但必须顾及治下官吏、将士的想法。写劝进信的人太多,刘安丰收到不少,赵瀚自己也收到好几十封。 现在的主要问题是,该称什么王号? 赵瀚把自己的秘书团喊来,黄宗羲已经回来了,还带来了同乡朱舜水。 另外,还有湖南来的王夫之。 王介之、王参之、王夫之三兄弟,作为湖南优秀士子,是被江西水师用战舰送过来。 除了他们以外,还有邝鹏升、郭凤跹、夏汝弼、管嗣裘等人。 赵瀚亲自考教一番,感到有些遗憾。 此时的王夫之,并没有什么深邃思想,只是在湖南颇具才名而已。 不过已经很厉害了,小康家庭出身的秀才,老丈人却是衡阳首富,哪能没点真才实学? 这些湖南士子,都被扔去江南协助分田,只有王夫之留下来做秘书。 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明末三大思想家,现在全部被招揽到赵瀚麾下。 “许多人劝进称王,这‘王号’该用什么?随便讲,不要怕说错,只是参考一下你们的意见。”赵瀚笑道。 陶爱之拱手道:“总镇起于吉安庐陵,此地古称吉州,可为‘吉王’。” 郑森立即反对:“若是今后建国,难道国号叫‘大吉’?” “不若称‘赣王’。”李渔说道。 郑森再次怼回去:“国号‘大赣’就好听?” 李渔不爽道:“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你来取一个!” 郑森顿时抓瞎。 黄宗羲说:“总镇既然夺取江左,便可定都南京称‘吴王’。至于国号为何,今后可以再论。明太祖也是先称吴王,再改国号为大明的。” “楚屿兄呢?”赵瀚看向朱舜水。 朱舜水是赵瀚的老朋友了,两人在铅山含珠书院关系很好。 这些年,朱舜水对大明彻底失望,前后两次拒绝崇祯的征召。而今赵瀚占了浙江,派黄宗羲去请,朱舜水立即跑来南京投靠。 朱舜水问道:“总镇当初似说过自己的是北方人?” 赵瀚回答:“北直,霸州。” 郑森很想来一句,不如称“霸王”,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朱舜水道:“霸州古为燕地,可称‘燕王’。” 这些都只是参考,把称王称帝的惯例说出来,至于到底选哪一个,还是得由赵瀚自己决定。 从先秦到宋代,都是沿用这种规则,国号和王号只有一个字。 蒙古人占据中原之后,却不得不破坏规矩。因为他们的龙兴之地没有古称,也没有在宋金两国治下担任要职,那么国号就只能自己临时瞎编。 于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两字国号就出现了:大元。 取自《易经》:“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 大元、大明、大清,全是两字国号。 宋是宋,单字。 大明是大明,双字。 明朝只是简称,全称应该叫大明朝,官方书写为大明国。 王夫之突然来一句:“今后建国,国号可为‘大和’。” 赵瀚终于绷不住了,“大和”这个国号,让他的表情极为精彩。 王夫之解释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此大元之来历。大明始终,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此大明之来历。保合大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寻此两朝旧例,新朝可为‘大和’。” 这三句话,都来自《易经·彖传》。 如果国号大和,便能与大元、大明一脉相承。 只不过听在赵瀚耳中,怎么都觉得别扭,让他想起东边的那个岛国。 见赵瀚似乎不喜大和,王夫之又说:“不如就叫大同,有天下大同之意,也有保合大和之意。” “不可,”郑二阳立即反驳,“若国号大同,便与山西大同撞名了,国名怎能与地名相同?就算撞名,也该撞燕、赵、赣、吉这样的单字地名。” 众人争执不出个所以然,赵瀚也不着急,只笑着说:“今后再慢慢想,并不急于一时。” 屏退众人。 赵瀚单独留下郑森:“明俨,交给你一个任务。” “总镇请吩咐。”郑森抱拳道。 赵瀚笑着说:“去福建,找你父亲借一批船。这些船可直接驶来镇江购买货物,不收取任何关税,但必须运往朝鲜贩卖。顺便,帮我运些兵去朝鲜的济州岛。” 郑森有些迷糊:“济州岛在哪?” 赵瀚拿出海图,指着济州岛说:“此岛原叫耽罗,现在被朝鲜改名为济州。” “总镇想拿下此岛?”郑森还是搞不明白,为何赵瀚要去打下一块飞地。 “此岛可养战马。”赵瀚解释说。 郑森终于懂了,兴奋道:“总镇放心,保证拿下此岛。” 赵瀚笑着说:“船队先去朝鲜贸易,顺便打听济州岛的情况,回程时再酌情考虑是否进攻。若是济州兵力强大,那就直接把兵运回来,我这次只能派1000士卒过去。” “遵命!”郑森拱手。 江南、浙江已经走上正轨,赵瀚也该返回江西了。 大地主根本蹦跶不起来。 把田一分,降低赋税,取消加派,万民归附,士绅大族连乡勇都无法招募。 既然无法抵抗,那就只能配合,因为配合分田对他们有利。 大地主可以利用财力、人脉优势,收购农民种出的棉花。部分地主同时还是工商业主,使用棉花多多纺布,今后专门从事工商业为生。 棉花,棉布,都需要社会安定。 在大明朝廷的重赋加派之下,又接连遭逢旱灾,江南许多棉田都被抛荒了,大地主、大商贾们早已损失惨重。 而且,优质棉花多产自山东。去年鞑子肆虐山东,接着又是旱灾和兵灾,山东今年棉花产量锐减,又让江南纺织工厂主们损失惨重。 他们希望江南能够安定,多多产出棉花。 也希望赵瀚赶紧拿下山东,这样才能大量收购山东优质廉价的棉花。 同时,赵瀚下令在上海开埠,这也让江南商贾非常兴奋。江南的各种商品,今后可以从上海出发,直接运去朝鲜和日本,不用再悄悄走私到南边绕一圈。 赵瀚坐船前往江西,东院军留下来,继续剿灭残余势力,主要目标是清剿土匪。 中院军调回江西一半,剩余一半兵力,用于剿灭浙西南的山中土匪。 郑森从浙江坐船前往福建,很快见到自己的父亲。 “听说江南被拿下了?”郑芝龙问道。 郑森笑道:“总镇兵锋所过,各地官兵望风而降。如今,除了福建、广西、四川、贵州、云南,长江以南已经尽为总镇所有!” 郑芝龙叹息:“这是要坐天下啊,比我想的还要快。” “父亲,孩儿此番有事相求。”郑森说道。 郑芝龙道:“讲来。” 郑森把此次任务详细说了一遍。 郑芝龙点头道:“这买卖不亏,把福建商货运去镇江贩卖,再从镇江进货去朝鲜贩卖,来往不收关税必然利润丰厚,回航时还能在朝鲜买铜料和药材。” 郑森建议道:“父亲,总镇要在上海建海港和市舶司,上海的海军肯定也要建,父亲不如送总镇几条战舰。” “不能送,”郑芝龙摇头说,“低价卖给上海可以,直接送战舰是犯忌讳的,我可不想做沈万三。” 郑芝龙扔给儿子六条战船,由部将洪旭统领。 又派出十条商船,从福建运货去镇江。售出之后,再装载财货和大同士卒,一路直奔朝鲜而去。 远征济州岛的一千士卒,由胡定贵率领。 上次费如鹤新建东院军,胡定贵被抽调过来,顺便还升职加薪。这小子还结婚了,妻子是名妓潘赛赛,被大同作家吴炳念念不忘那位。 胡定贵从小就精通水性,参军之后经常坐船,然而…… “呕!” 胃里翻江倒海,吐得一塌糊涂。 胡定贵双腿发软道:“这海船坐起来怎不一样?” 郑森笑道:“海上波涛汹涌,自然跟江河不同,过两天便适应了。” 到了崇祯末年,朝鲜和日本,都属于闭关锁国状态,两国之间互相不通航。 但他们都向中国民间海商开放港口。 中朝贸易,主要是山东—朝鲜航线。 中日贸易,主要是福建—日本航线。 欧洲人是不允许去做生意的,特别是日本锁国之后,把葡萄牙、荷兰人的教堂全部拆毁。 朝鲜更有意思,国王有一个“外籍军团”,也就几百号人的样子。指挥官是一个归化白人,士兵则是辽东汉民和日本浪人,这他娘还是个火器部队。 胡定贵吐了两日缓过来,几天时间便抵达朝鲜港口。 这支来历不明的船队,把朝鲜人吓得够呛,因为郑芝龙几乎不做中朝贸易。 出门办事,更新晚了,抱歉。 第321章 319【朝鲜废主】 风帆迎着烈日,舰队斩开波浪。 胡定贵拿出千里镜,看到远处的陆地之外,还连着一座大岛,于是问道:“那可是故东江镇所在的皮岛?” 一个商贾笑着解释:“将军,皮岛还在更北面。” “皮岛现在如何?”胡定贵又问。 商贾回答说:“皮岛只有少数地方能种粮食,养不活太多人。鞑奴攻下皮岛之后,派兵驻守过一阵,但很快就放弃了,朝鲜趁机将皮岛收回。” 商贾姓孟,叫孟怀恩。 这厮从山东贩卖棉花到镇江,由于北方漕兵起义,孟怀恩暂时无法回乡,被胡定贵聘来做翻译和向导。 “你以前经常去皮岛?”胡定贵问道。 孟怀恩解释说:“毛总镇毛文龙在时,皮岛可谓商旅如织。大明商人运来绸缎、青布,朝鲜商人运来人参、皮货、米粮。双方在皮岛交易之后,朝鲜商人把货物运去中江,鞑子再从朝鲜手里买大明货物。” “现在呢?”胡定贵又问。 孟怀恩说道:“现在生意没法做了,自从朝鲜国主降了鞑子,朝鲜那边便反复无常,经常有截杀大明商贾之事。我以前经常来皮岛贸易,如今只能在国内营生,以后恐怕国内生意都没法做。” 就在两人说话之间,远处的江华岛,升起滚滚浓烟示警。 郑家船队又行一阵,朝鲜水师从江华岛后方杀来。 郑家船队,有战舰六艘,武装商船十艘。 朝鲜水师,共有战舰三十多艘,多为龟船和板屋船。 龟船放过来一条小船,用朝鲜话喊道:“来者是哪国船队?” 孟怀恩回答:“大明赵天王!” “大明船队不可来朝鲜经商!”那朝鲜人不断做出小动作,手放在胸前指向南方,大概是想让中国船队去更南边交易。 他们不敢得罪满清,却又想跟大明做生意,因此在汉阳首尔更南方的港口悄悄走私。 孟怀恩看懂了,转身给郑森、洪旭、胡定贵解释。 洪旭作为船队首领,蔑笑道:“这些朝鲜人,真是没得卵子,在自己的国都买卖货物都不敢。” 郑家船队转帆调头,朝鲜水师立即跟进。 离江华岛稍远,那只小舟划过来,被绳索吊上战舰。 朝鲜使者说:“各位唐人弟兄,且去大阜岛那边,我给各位引航领路。还请朝海面放几炮,闹出海战的声响,都是做给金奴满清看的。” 洪旭哑然失笑,下令道:“朝海上开几炮!” “轰!轰!轰!” 郑家船队胡乱开炮,朝鲜水师也跟着开炮,炮弹落在海面溅起许多水花。 还没有到大阜岛,这朝鲜人就要求转向,驶到岸边的一个河口处。 同时,又问郑家带来哪些商品,要了一份详细清单,便坐着小船到岸上去联络商贾。 第二天上午,便有无数近海渔船驶来,购买郑家运来的货物。 有些商贾银子不够,干脆以物易物,以人参、皮货居多,还问郑家是否需要粮食和铜锭。 胡定贵对洪旭说:“洪将军,粮食和铜锭,有多少要多少,运到江南官府可以采购。” 随即,又有人询问药材,特别是香药之类,这些朝鲜都不出产。 折腾半个月,运来的货物清空,又补给食物和淡水,便满载着朝鲜商品南下。 这些朝鲜水师,看似可怜,连正经贸易都不敢搞。 其实非常可恶,若是郑家船队武力不足,就会被朝鲜水师抢劫一空。 离开之前,胡定贵专门打探了消息:“听说济州岛可以买马?” 商贾回答:“济州岛的马和牛,都是贡品。济州牧使无权贩卖,必须获得国主的许可。” 贡品,不是进贡给大明,也不是进贡给满清,而是济州岛进贡给朝鲜国王。 那是个流放犯人的地方,朝鲜的前前任国王,此刻就在济州岛上养马。 胡定贵又问:“济州岛每年可进贡多少牛马?” 朝鲜商贾回答:“年例贡马200匹,年例贡牛60头,式年贡马700匹。” 式年就是子、午、卯、酉年,每三年一次。 换算下来,济州岛每年给朝鲜国王贡马433匹、贡牛60头。 朝鲜商贾说道:“诸位若是想买马,我这就回去禀报国王。” 获得朝鲜国王许可,商贾可以不定期选马,直接进行牛马的商业交易。 胡定贵心中有了计较,看来济州岛养马量很大啊,一年进贡几百匹,居然还能剩下些卖给商贾。 又过三日,船队来到济州岛附近。 济州岛有三座城,南方为济州牧城,东边为大静县城,西边为旌义县城。 全岛的最高长官,官职叫“济州兵马水军节度使兼济州牧使”。 “直接开打吗?”洪旭问道。 胡定贵说:“直接打,先灭掉济州水师。” …… 济州牧使必定姓李,由朝鲜宗室担任,可见这座岛多被朝鲜重视。 大白天的,李衡重就在喝酒取乐。 除此之外,也没啥可干的,破岛上找不到别的乐子。 姬妾正在跳舞,李衡重拍手大赞,晕乎乎的再喝一口。 一个士卒奔进,跪地大呼:“牧使大人,有大明船队驶来,而且还有许多战舰!” “滚!” 李衡重大怒,他被打扰了雅兴。 济州港内,十多艘朝鲜战舰,根本不敢驶出去,害怕遭到外来船队的攻击。 这些家伙同样吃软怕硬。 二十多年前,大明和安南商贾组成的船队,因风暴而漂流到济州岛靠岸。 刚开始,济州牧使热情接待,很快发现那些海船装满了财货。于是,数百个汉人、越南人,被济州牧使下令杀光,向朝鲜国王报告说斩杀了倭寇。 此事被捅出来,当时闹得很大。 “开炮!” “轰轰轰轰!” 六艘战舰、十艘武装商船,对着港口内的朝鲜水师轰击。 济州岛水师的主力舰是板屋船,蠢笨迟缓且脆得一逼,挨上一炮就是一个洞。 郑家船队几十炮轰出,朝鲜水兵纷纷跳海,居然不做丝毫抵抗。 就这样,济州岛水师的舰船被全部俘获。这玩意儿屁用没有,郑家根本看不上,即便驶向山东都有沉没风险。 “可是金国打来了?” 李衡重听到隆隆炮响,猛地酒醒大半。 这货顾不上姬妾,爬起来撒丫子就跑。奔至马厩,让仆人搀扶自己上马,然后策马狂奔逃离济州牧城,一路醉驾居然没有出车祸。 见牧使都跑路了,朝鲜士兵纷纷逃窜,官吏也跟着逃窜。 一处偏殿之内,负责看守的士兵,惊慌回家带走财物,拖着妻儿老小一起跑。 李珲听到外面混乱的呼喊声,欣喜自语:“难道是勤王大军来了?” 这货是朝鲜前前任国王,曾派遣一万三千军队,帮着大明去打后金鞑子。至于战斗力嘛,跟大明卫所兵没啥两样。 李珲趴在门后偷听,呼喊声越来越远,他确定看守自己的士卒是真走了。 李珲小心翼翼走出软禁之地,却见城中百姓到处乱跑。 其实也没多少百姓,岛上多为牧民,城市面积非常小。连正经城墙都没有,就是一圈木栅栏,主要用途是防备野兽。 “勤王大军呢?” 李珲感到疑惑,他还以为,是儿子带兵来救自己。 他的儿子,目前被软禁在江华岛。 忽见一群士兵冲来,李珲连忙跑上去大喊:“我是朝鲜国主,我是朝鲜国主!” 孟怀恩随军正在前进,听到这个喊声,顿时欣喜道:“将军,朝鲜废主在岛上,可以此人为傀儡招降敌军和牧民。” “带他过来!”胡定贵也是大喜。 李珲被两个士卒,拖到孟怀恩面前,他迷惑道:“你们不是朝鲜士兵?” 孟怀恩说道:“此乃赵天王麾下,胡定贵胡将军!” “赵天王是谁?”李珲更加摸不着头脑。 孟怀恩说:“赵天王已经占据大明半壁江山。” 大明反贼? 李珲顿时惊恐颤抖,噗通跪地道:“拜见将军!” 胡定贵说道:“告诉此人,他想回去当国主,就老老实实听话。我只要济州岛来养马,对谁当朝鲜国王不在意。” 孟怀恩翻译道:“国主殿下,胡将军说,他要济州岛作为养马地。国主若能安抚岛上军队和牧民,等赵天王夺得大明江山,便助国主回国复位。” “多谢将军,”李珲欣喜若狂,跪在地上说,“将军能否带兵去江华岛救回世子?” 李珲已经六十多岁,而且被流放软禁多年,身体状况一直都不好,他想把儿子也弄过来当傀儡。 胡定贵模棱两可说:“只要你尽心为我做事,我会考虑救回朝鲜国主世子。” 李珲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场给胡定贵磕头。 这老东西对大明没啥好感,他被立为世子时,万历正在考虑废长立幼,莫名其妙卷入大明的储君之争。 只因李珲也不是嫡长子。 朝鲜连续三次,向大明请求立世子,都被大明文官们给拒绝,坚决要求朝鲜立嫡长子。 从朝鲜世子到朝鲜国王,十四年之内,大明五次拒绝册封,最后重金贿赂礼部才得到许可。这对朝鲜而言,前所未有;这对李珲而言,堪称奇耻大辱。 李珲害怕大明改变主意,只能囚禁母后、屠杀兄弟,如此他才能安心做国王。 大明亡国了活该,这赵天王就不错。 李珲盼着赵天王赶紧问鼎中原,再派兵护送他去汉阳首尔做国王。 …… 白天有事,只有两更。 另外,回复一下书友的质疑。山东养马,是从宣德四年开始的,而且以百姓槽养为主。整个山东,外加河南,牧场只有200多顷,这点草场能放养多少马匹?北方马政,逼得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正德朝的刘六刘七之乱就是马政导致。王世贞整顿马政,只维持了十多年,之后就彻底败坏,崇祯时山东已经没有养马场。 第322章 320【冲锋投降】 “将军,找到了。”孟怀恩抱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走来。 胡定贵欣喜道:“先生劳苦功高,快请坐。” 孟怀恩把册子呈上,胡定贵随手递给身边之人。 身边这人叫王尧臣,军中宣教官,相当于给胡定贵安排的政委。 “竟是汉字?”王尧臣拿到册子有些惊讶。 孟怀恩说:“朝鲜官府的公文、籍册,都是用汉字书写。” 这是整个济州岛的户籍总册,户口分为好几种,有军户、民户、匠户等等分类。 王尧臣笑道:“人还挺多,共有8849户,总计将近5万人。其中军户就有2500户,类似大明的卫所制,不过种粮的很少,大部分都以放牧牛马为生。” 济州岛的地盘真不小,约有海南岛面积的十九分之一。 朝鲜废主李珲,被叫过来一起议事。 李珲是个非常复杂的国王,或许暴戾,但绝对不蠢。 当年日本侵略朝鲜,朝鲜国王选择跑路,把庶二子李晖扔出去抗日。 十七岁的李珲,虽然被赶鸭子上架,表现却还可圈可点。他受命代理国事,亲自赶赴前线抚军,收拢军队和义兵,通告全国军队勤王,朝鲜这才有了抗日总指挥。 这货之所以被废掉,纯粹是党争导致的。 为了方便理解,咱们打个非常不恰当的比喻。就好像,还只是王爷的崇祯,跟东林党一起带兵杀进皇宫,干翻了天启皇帝和阉党。 “将军,济州岛上多流放罪人,对朝鲜伪王早有不满,”李珲说道,“只要小王站出来,必有百姓响应。” “好,就这么办!”胡定贵笑道。 李珲是很好控制的,双眼几乎全瞎,只能在近处隐约视物。就是因为看不见,之前才搞错了情况,直至听到胡定贵说话,方觉不是朝鲜来的勤王部队。 胡定贵和王尧臣商量一番,找来丝绸衣服给李珲披上,至少看起来要像个国王。 十多个被抓获的朝鲜官吏,被一股脑儿带过来拜见。 “混账,见了朝鲜国主还不效忠!”孟怀恩用朝鲜话大喝。 这些官吏害怕被杀,连忙朝着李珲磕头:“叩见国主殿下!” 问明信息,这十多个朝鲜官吏,全部被封官许愿。其中两个,被授予大静县监和旌义县监,相当于济州岛上的两位县令。 至于胡定贵,被封为济州牧使,为济州岛最高军政长官。 随即,这些朝鲜官吏,在大同士卒的护送下,到周边百姓聚居点宣讲政策:只要忠于国主李珲,贡税全部下调一成。 听闻李珲“复位”,许多近些年的流放者,纷纷前来觐见效忠,他们想要跟着杀回本土。 岛上除了三大邑济州牧城、大静县城、旌义县城之外,还有十二个聚居点,可以理解为一些村落。 李衡重骑马直奔大静县,命令县监立即召集军队,同时又给旌义县发去聚兵令。 几天时间,召集骑兵3000多人,召集步兵5000多人。 九千大军反攻,骑兵占了四成左右。 “将军,伪牧使杀来了!”朝鲜官吏惊慌前来禀报。 胡定贵、王尧臣立即聚兵,带着朝鲜仆从军据城迎击。 此时敌人的兵力再次增加,附近两三个村落,在归顺李珲之后,看到李衡重兵力强大,立即倒戈又投靠过去。 李珲虽然眼瞎不能视物,却也能听到骑兵声势,惊慌道:“将军有战舰,不如先避其锋芒,等召集更多大军再杀回此岛!” “闭嘴!” 胡定贵看着远处的近万敌军,叹气道:“可惜了这许多战马。” 打是肯定能打赢的,朝鲜军队只有少量皮甲、弓箭,大部分都跟普通农牧民没啥区别。 说起来有几千骑兵,其实多为骑马牧民而已。 “攻城!”李衡重大喊道。 五千多济州岛步兵,提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朝着济州牧城冲来。 王尧臣提醒道:“让朝鲜士卒退后,否则要坏大事!” 胡定贵回头一看,那几百朝鲜仆从军,果然已经被吓得面无人色,估计刚打起来就要倒戈投降。 胡定贵连忙对李珲说:“国主,立即带着你的兵,退回城中心去!” 李珲听到翻译,如释重负,让仆从搀扶他带兵撤退。 济州牧城的城墙,是木头打造的,就一圈木栅栏而已。 胡定贵手里有一千兵力,又借了郑家几百水兵,分散去防御各处紧要点。 “砰砰砰!” 郑家水兵首先开枪,由于距离太远,只打死打伤几个敌人。 胡定贵的一千士卒,其中五百个是火铳兵。 他将火铳兵集中起来,分成两组防守要地,下令三十步之内才准开枪。 李衡重策马前进十余步,表现得胸有成竹。 他已经打听清楚了,入侵济州岛的明军,只有一千多人而已。自己手里有近万人,还包含大量骑兵,肯定能把入侵者全歼。 全岛只有将近五万百姓不含儿童,这货征召了将近一万,十三四岁的少年都被他招来打仗。 能打什么仗? “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 二十多步的超近距离,125支火铳齐射,接着又是125支火铳齐射。 柳泽今年十六岁,他出身朝鲜官宦世家,不但学过四书五经,而且还懂得说大明官话。 他跟家中男丁一起,被流放济州岛,家中女眷则去向不明。 此刻,他举着一根木棍冲锋。 冲着冲着,突然一阵巨响,接着又一阵巨响。 柳泽左右看看,发现自己身边,还剩寥寥几人站着。他所在这股冲锋队,可是有五百多人啊,中间直接被打出个缺口,只有两侧还各剩百余人。 “快逃啊!” 不但这股冲锋队崩溃,旁边的冲锋队也跟着溃逃。 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战争,也没有经过正式的军事训练,哪敢面对火枪近距离齐射? “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 另一处防御点,又是两轮齐射。溃兵胡乱往回奔跑,把友军阵型也冲溃,五千多朝鲜步兵全溃了。 李衡重带着骑兵去镇压,驱赶步兵重新整队,怒斥道:“敌人的火枪,填弹需要时间。等火枪打完,你们不要逃跑,要趁机把城墙攻下来!都快点,等敌军火枪打完,立即去攻下城墙!” 又过半个小时,朝鲜步兵还剩四千多人,胆战心惊的再次朝城墙冲来。 其实就是四千多平民,拿着简易武器冲击木栅栏。 “砰砰砰砰!” 又是一阵齐射,就连郑家水兵都学会了。 郑家水兵先前比较紧张,现在却非常沉稳,把敌人放到近处再开火。 四千多朝鲜士兵,又一次上演全军溃逃。他们自行踩踏造成的伤亡,还有被朝鲜骑兵阻截的伤亡,甚至超过被火枪射击打出的损失。 面对木栅栏城寨,三千多朝鲜骑兵,只能作为督战队使用,总不能骑马去撞墙吧? 这些骑兵,一个敌人没杀,反而杀了数百溃逃的友军。 朝鲜步兵就是那么惨,往前冲被大同士卒射杀,往后逃又被朝鲜骑兵截杀。 柳泽被逼着继续冲锋,这小子运气好,他的父兄全死了,自己却没有受伤。兄长是被大同军的火枪打死的,父亲是被朝鲜骑兵砍死的,到底该找谁报仇? 仇恨,都算在朝鲜国王的头上,他全家是被国王流放的! 眼见又冲得近了,柳泽突然大喊:“都听我的,跟我齐喊,放下武器,投降大明天兵!” 柳泽身边几人,为了活命,连忙跟着一起喊。 一个传一个,喊话之人越来越多,乱七八糟的武器满地扔,两手空空朝着城墙奔来。 柳泽举起双手,用大明官话喊道:“我们投降,不要放铳。我们投降……” 战场噪音太多,根本听不清楚,但他们扔掉武器的举动,胡定贵却已经看懂了。 “不要放铳,等他们过来。火铳兵调去别处,长枪手过来防止意外!”胡定贵立即下令。 这些朝鲜步兵冲到木栅栏外,胡定贵立即下令:“长枪手,举枪!”又朝敌人喊,“蹲下,不许动!” 朝鲜步兵竟想翻越木墙,长枪手立即刺击,一连戳死二十多人。 柳泽吓得蹲地叫喊:“蹲下,都蹲下,不要乱冲!” “砰砰砰砰!” 附近某处又在放铳,大量朝鲜步兵崩溃,柳泽这边纷纷蹲下求饶。 大静县监金国瑞,骑马来到李衡重身边:“牧使大人,不能再这样打了,根本不可能把城寨夺回。” 李衡重说道:“再冲杀几次,肯定可以的。这些贱民死光了都无所谓,请求国主再流放犯人来补充便是。我们水军已失,不能让敌人站稳脚跟,必须一鼓作气将济州牧城拿下!” “可拿不下啊!”金国瑞劝谏道。 “再敢胡说就砍了你,”李衡重下令道,“再冲一次,先冲进城寨者,免除贡赋六年!” 这回只剩四千人冲锋,柳泽见状,带着身边人一起来:“丢下武器,到城墙外投降!” “丢下武器,到城墙外投降!” 在不断的呐喊声中,附近好几股冲锋部队,纷纷扔掉武器冲过来,然后蹲在木栅栏外求饶。 就像病毒传播一样,四千朝鲜步兵,陆陆续续全部投降。 李衡重大怒:“这些混蛋,果然都是罪民子孙,没一个对国主忠心的!” 第323章 321【倒戈】 敌人火力凶悍,济州牧城肯定无法夺回了。 李衡重只能下令撤军,希望把敌人引诱出来,依靠骑兵以野战方式取胜。 就在整队撤军的时候,突然有人大喊:“杀死厂监!” 只见许多衣衫褴褛的骑兵其实是牧民,似乎早就私下约好,出其不意发动叛乱,朝那些穿着好衣服的骑兵将领杀去。 牧民恨透了当官的,平时没少被盘剥。 这就是一个流放罪犯的岛屿,官员怎会体恤百姓?还不是往死里压榨! 十多个济州岛各草场的厂监,他们临时作为骑兵将领,稀里糊涂就被身边的牧民杀死。 这些家伙,平时作威作福,如今终于遭到报应。 “莫要杀我,我愿投降!” 旌义县监朴胜慌忙大喊,想要骑马逃命,被身边的牧民追上来戳死。 大静县监金国瑞,倒是跑得很快,转眼已经逃到李衡重身边:“牧使大人,岛上牧子叛变了,须快快镇压!” “我又不是瞎子,不用你提醒!” 李衡重又惊又怒,迅速召集自己的亲卫,一共两百多骑兵,当即朝着那些叛军杀去。 三千两百多牧民,全部选择倒戈,李衡重瞬间只剩两百多人。 但就是这两百多骑兵,却在追杀三千多牧民。 场面极为诡异。 三千多骑马牧民,完全不敢应战,被追得朝城寨靠拢,想要获得大同士卒的庇护。 “敌军这是……内讧?”胡定贵迷糊道。 柳泽爬过来贴着寨墙,用大明官话说道:“将军容禀,一旦不能速速拿下济州牧城,又或者吃了败仗,李衡重就会被牧民杀了投降。” 胡定贵笑问:“为何如此?” 柳泽回答说:“济州水师已丧,全岛无人能逃。大家都可以投降,唯独李衡重不能降。他是朝鲜宗室,又长期看押光海君李珲,光海君掌控济州岛之后,李衡重就算投降也得死。而且,朝鲜官府对牧民盘剥太重,牧民早就想要造反了。” “难怪不要命的下令攻城,”胡定贵笑道,“你是汉人?” 柳泽回答说:“在下出身朝鲜儒门世家,祖父曾在大明游学数年之久。” 胡定贵说道:“你很不错,做我的亲随翻译官吧。” “谢将军成全!”柳泽连忙磕头。 三千多倒戈牧民,奔至城寨附近,纷纷下马跪地,派出使者叽里呱啦说了半天。 柳泽翻译道:“将军容禀,此人说他们都是岛上牧子,被迫给那李衡重卖命,往日受到朝鲜国主盘剥,今后请求归附大明上国。” 胡定贵问道:“岛上究竟是何情况?” 柳泽的思维非常敏捷,简单扼要阐述:“济州岛原为元朝养马地,元代不断流放蒙古罪犯过来养马。明初洪武大帝,又流放了元梁王、陈友谅和明玉珍的后代过来。这些人实力很强,渐渐聚集财货,陆续搬离济州岛。壬辰倭乱之后,朝鲜国内到处是无主荒地,岛上大族都去朝鲜国内占地了。如今岛上多为罪犯后代,汉人、朝鲜人、蒙古人都有,而且早已混血分不清族裔。” “牧场和农田是谁的?”胡定贵又问。 柳泽回答说:“是朝鲜国主的,岛上居民半耕半牧,每年给国主上贡牛马,又给岛上官府上交田赋。岛上有三邑十二乡,皆听从官府管理,官府可以随意收回草场和农田。” 胡定贵转身与王尧臣商量一阵,对柳泽说:“告诉他们,只要效忠,贡赋降低一成,不追究他们以前的罪状。” 柳泽立即转告,那几个骑兵连忙奔回去,很快牧民就爆发出欢呼声。 投降是投降了,但却不敢打仗,三千多牧民都缩在城外。 李衡重、金国瑞两人,全部甲胄齐备,骑着岛上最好的两匹马。他们麾下的骑兵,共有两百多人,也个个穿着皮甲,而且人手一把马弓。 而投降的三千多牧民,别说穿戴甲胄,就连衣服都破旧不堪。 甚至没有战刀,大部分都装备长矛。 有些长矛,矛尖用石头磨制,连铁质矛头也凑不齐。 一群骑马的叫花子。 “开门,反攻!” 胡定贵留下五百士卒,让王尧臣和郑家水兵守城,自领五百火铳兵出城作战。 双方作战兵力对比扭转。 胡定贵这边,500大同士卒,4000朝鲜投降步兵,3000朝鲜投降骑兵。可也以说,是7000投降过来的农牧民,年龄最小者只有13岁,手里握着一根木棍而已。 李衡重那边,有200多正规骑兵。 李衡重此刻心中绝望,如果不是困在岛上,他今天根本不会选择打仗,早就带着亲卫远遁千里了。 就像柳泽说的那样,别人都能投降,唯独李衡重投降也是死。 怎么办? 跑呗! 能跑多远是多远,能活几天是几天。 两百多骑兵立即开溜,胡定贵只能远远看着,对投降牧民说:“追上去,歼灭敌军!” 牧民人多势众,但缺乏统一指挥,熟人之间聚集起来,分成十多股各自作战。他们被压迫惯了,打起来小心翼翼,根本不敢全力追杀。 “咻咻咻!” 两百多骑兵开始射箭,射得歪歪扭扭,看样子弓箭缺乏保养。 箭雨只造成一个牧民受伤,甚至都没有落马。 但牧民们被吓得勒马停止,目视李衡重带兵撤离,还回来禀报胡定贵说:“敌方骑兵太厉害,我们都被杀退了,无法继续追击。” “你他娘的当我瞎吗?” 胡定贵很想怒斥一番,这要是他手下的兵,全部拖去打板子! 可转念一想,牧民要是那么勇猛,现在被攻击的就是自己,哪会稀里糊涂选择投降? 李衡重带着骑兵退回大静县城,不敢出来打仗,只死守在城里,等待朝鲜国王派兵来救。 “怎么打?”胡定贵问王尧臣。 王尧臣说:“暂时不打,咱们自己练骑兵,那两百多敌骑掀不起风浪。” 胡定贵点头说道:“我也打算自己练骑兵,这是总镇派下的任务。先练五百骑,也不指望骑马杀敌,能骑马追敌便可。上马追敌,下马放铳,算是骑马火铳兵。” 王尧臣说:“这一千大同士卒,看样子要长期留在济州岛了。当写信回去,请求总镇把士卒的妻儿接来,给士卒和家属在济州岛重新分田。这济州岛半耕半牧,也有许多农田。把家属接来,还可以学着养马。” 两人商量了半天,大概就是这么搞法。 把李珲推出来当傀儡,先任用朝鲜人管理城市,各草场和农田让农牧民自治。等大同士卒的家属来了,划一片作为汉人聚居地,同时还要开办学校,让岛上的农牧民子女也来听课。 议定之后,胡定贵强行留下五百匹好马——其实都是肩高1米2的矮马,朝鲜战马退化非常严重。 胡定贵跟这些牧民约定,今后式年不必贡马,每年贡马400匹、贡牛50头即可。较之朝鲜的政策,每年优惠很多,少贡马33匹,少贡牛10头,牧民们都非常高兴。 被留下的五百匹马,算是提前预征,以后可以扣除。 牧民被遣散之后,农民也被遣散,同样降低了田赋额度。 柳泽跑来跪拜:“将军,在下有一计。” “说吧。”胡定贵笑道。 柳泽说道:“可派人到处散播消息,称只要归顺光海君李珲,李衡重的亲卫也可免死。再册封大静县监金国瑞,许以高官厚禄。如此,李衡重必然不再信任金国瑞,李衡重甚至怀疑自己的亲兵要造反。反间计一出,又无法逃离济州岛,敌军肯定自行内讧。” 胡定贵笑道:“哈哈,反间计,我知道。” 在赵瀚的嘉许之下,胡定贵一直坚持读书。《大同集》他背得滚瓜烂熟,还看过《孙子兵法》、《三十六计》,最近在啃戚继光的《纪效新书》。 反间计用出去,胡定贵就不管了,认认真真训练骑兵。 他的坐骑来自朴胜,肩高足有1米3,是济州岛难得一见的宝马。 胡定贵还花钱聘请牧民,令士卒学习如何照料战马,士卒每天必须跟战马同吃同睡。当然,夜食由牧民负责投喂,否则士卒不能睡个好觉。 如此训练半月,五百火铳兵,已经能骑着战马随便奔跑。 但无法列阵前进,全军紧急变向什么的,这种高端操作就更不可能。 他们每天的训练科目,就是骑马奔跑一阵,然后迅速下马填装弹药,接着再翻身上马继续跑——骑马火枪步兵。 至于重骑兵,那得运来优良马种,济州岛的矮子马根本不行。 …… 大静县。 金国瑞接到李衡重的宴请,吓得立即奔去马厩,骑马就朝城外奔去。 二十个骑兵迅速追来,狂奔两里地把金国瑞围住:“县监请回,牧使大人请你喝酒。” “慢着!” 金国瑞背心冒汗,对那些骑兵说:“我已打听清楚了,这次来的不是大明国军队,而是赵天王的军队。赵天王占据大明半壁江山,地盘有十个朝鲜那么大。就算你们这次能离开济州岛,你们就不怕惹恼赵天王吗?更何况,济州岛水师已经没了,朝鲜国主派来的贡马使,要等冬至前后才会来。到那个时候,我们肯定败了!” 这些骑兵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动手。 金国瑞继续说道:“敌人使用的是离间计,是阳谋。我没有背叛国主,却被牧使怀疑,还派你们来追杀我。我死之后,下一个是谁呢?敌人扬言,你们都可以无罪投降,李衡重会不会疑心你们?像今天杀我这样,把统兵的将领也杀了?” 见这些骑兵还是没反应,金国瑞又说:“敌人每天都在训练骑兵,李衡重只有两百多骑,他怎么能够打得赢?你们都要陪他送死吗?跟我回去,杀死李衡重,投靠光海君李珲!” 说完,金国瑞策马奔向县城,那些骑兵也纷纷跟来。 进城之后,金国瑞一路大喊:“贼军杀来了,贼军杀来了!” 大静县城顿时乱成一团,李衡重披甲带兵出来,问道:“贼军来了?” 金国瑞说:“已在数里之外。” 李衡重道:“骑兵不便守城,都跟我出城迎敌!” 金国瑞坐在马背上转身,朝着那二十多个骑兵做手势。 那些骑兵齐刷刷挽弓搭箭,十余步的距离,朝着李衡重抛射。 “杀!” 金国瑞害怕射不死,率先策马冲去:“投降免死!” 李衡重和身边亲卫,被箭雨射得措手不及,好些人都稀里糊涂中箭了,还有战马受伤之后乱跑。看到金国瑞带兵杀来,亲兵们下意识躲避,竟然没有人去阻拦。 一刀砍出,李衡重落马。 金国瑞振臂高呼:“李衡重已死,随我投靠光海君,随我投靠赵天王!” 第324章 322【添丁】(为上仙齐天大佬加更) 赵瀚返回江西,刚至吉安,屁股还没坐热,便收到扬州发来的军报。 大明调遣蓟镇官兵,迅速剿灭起义漕兵。又调宣大官兵南下,命令蓟镇兵西进,试图把李自成围死在河南。 就在此时,鞑子出兵,围困锦州。 而且这次不同以往,黄台吉改变了战法。竟然下令在锦州城外屯田,似乎不打算走了,想把锦州官兵给活活饿死。 蓟镇兵被迅速调回,李自成逃过一劫,继续跟大明官兵流窜周旋。 “锦州没了,或者,大明没了。”赵瀚把军报递过去。 庞春来看完,一声叹息。 李邦华看着军报说:“鞑奴这种打法,跟我们攻克坚城的战法如出一辙。我们是围城的同时,在城外分田组建农会,把大明的坚城变成孤城。而鞑奴这次,则是围城之后屯田,城中官兵根本不敢出来。” “一旦围困超过半年,锦州将士就有可能投降。”庞春来说。 李邦华补充道:“大明朝廷,很可能拿出所有兵力,去救援被围困的锦州。若是明军战败,大明必将精锐尽丧,北方流寇肯定要趁机做大。” 赵瀚感慨说:“看来鞑子去年抢了许多粮草,否则没有本钱长期围困锦州。” 从天启年间开始,锦州、宁远就是最前线,关锦宁防线一直阻挡清军,鞑子只能绕远路越过长城入寇。 鞑子不是没想过长期围城,而是粮食不足以支撑这种战法。 去年抢得太爽了,鞑子粮草充足,因此使用这种没有解法的死招。大明朝廷,要么坐视锦州守军投降,要么调集大军进行会战。 一旦会战失败,辽东防线就要崩溃! 北直隶地区,多半遍地都是满清的探子。 大明财政提前崩溃,满清也提前长围锦州。其中原因,无非欺负大明粮草不足,即便打会战也只能速决。急于进兵的明军,肯定错漏百出,黄台吉能找到各种下手的机会。 李邦华说道:“大明朝廷,不得不救锦州。如果不派兵救援,宁远、山海关必将人人自危,说不定前线将领直接就降了。救则必败,鞑奴能一路打到山海关。张献忠、李自成趁机壮大,大明再无精兵可用矣。咱们须得快快打去江北。” 费纯说道:“秋收之后,不能打大仗。江南、浙江遍地饥荒,今年赈灾用尽了粮食,至少要拿半年来修养生息。咱们手握洞庭湖粮仓,又有江西的产粮,明年夏收之后,粮食肯定多到随你们怎么打仗!” “怎又没粮食了?”李邦华有些郁闷。 费纯无奈说道:“官兵可以抢粮,流寇可以抢粮,鞑子也在抢粮。咱们非但不能抢,还得拿出粮食赈灾,一来二去能剩下多少?” “对了,”赵瀚想起个问题,“海商可有从安南运粮回来贩卖?” 费纯回答道:“运了许多,但只够广东消耗。广东今年又遭旱灾了,而且是全省大灾。先生庞春来下令免征田赋,广东今年一粒米都不会入库。安南运回的粮食,全用来填广东的窟窿,否则广州数县的粮价会高得饿死人。” “唉,多灾多难啊。”赵瀚叹息。 明末这见鬼的天气,不是这里遭灾,就是那里遭灾,赵瀚跟崇祯一样头疼。 讨论一阵,赵瀚决策道:“那今年秋收之后,就不打什么大仗,只把福建拿下便可。顺便整顿吏治,多多培养官吏,扩张太快也出现各种毛病。” “攻取福建,派几千人就够了。”李邦华说。 福建夹在浙江、江西、广东之间,周边全是赵瀚的地盘。 福建省内,还有邱凌霄父子起义,已经占据汀州府的八县一所。 内忧外困之下,福建官员趋于躺平状态。他们连邱凌霄的起义军都打不过,哪里还敢对抗赵瀚? 下半年的计划就此确定:巩固地盘,休养生息,整顿吏治,拿下福建。 散会之后,赵瀚回到后宅。 费如兰和盘七妹,都快要生产了,坐在树荫下乘凉,偶尔站起来走几步。 “小弟!” 赵贞兰猛地站起,欣喜看着赵瀚。 小弟已经长大了,但依稀还能认出,那眉眼轮廓有父亲的影子。 赵瀚是昨晚回来的,派人请大姐今天来家里做客。 他完全忘了大姐的长相,毕竟穿越之后,一眼都没见过,只剩些身体残存记忆。赵瀚握着赵贞兰的手,感慨道:“姐姐,你受苦了。” “没受苦,姐姐好着呢。”赵贞兰强撑着想笑,但又忍不住落泪。 费如兰让惜月扶自己起来,带着盘七妹去里屋,给姐弟俩单独相处的空间。 “姐姐坐吧。”赵瀚搀她坐下。 赵贞兰痴痴望着赵瀚,说道:“越看越像父亲,父亲也是这般高,就是没有小弟长得壮。小弟怎没留胡须?若是留着胡须,跟父亲就更像了。” 赵瀚笑道:“蓄须太麻烦,每天还要修理,胡子一刮就完事。姐姐过得还好吗?” “我一直都好,夫君也待我很好。”赵贞兰说道。 赵瀚犹豫片刻,忍不住说:“姐姐还年轻,可以选择和离,自己挑个更顺心的丈夫。” 赵贞兰摇头:“现在这个就很好,便是以前做妾,也未苛待过我。而今更是关怀备至,就算重新选一个,恐怕也难找到更好的。” “姐姐自己舒心便好。”赵瀚也不多劝。 至于徐致远,多半会跟正妻和离,正妻再改嫁给他人。 再嫁人选,赵瀚都已经物色好了。 太平知府郑喻,全家被充军流放,妻子被打入教坊司,投降过来没有家庭,或许可以迎娶徐致远的正妻。 郑喻此人颇有才干,而且善待百姓,今后肯定前途无量,这桩姻缘还算不错。 赵瀚又问:“姐姐还缺些什么?” 赵贞兰笑得很开心:“什么都不缺。能寻见小弟和小妹,你们都有出息了,以前做梦也想不到。老天爷眷顾我,这般好日子已经足够了。” 赵贞兰是真的开心,她开心便好,赵瀚过于干涉反而不美,悄悄把事情办妥便是了。 “姐姐平时都在家吗?可以出去多交朋友。”赵瀚说道。 赵贞兰笑着说:“去了的,小妹常带我出去耍。吉安有个踏雪社,是左近才德女子所办学社,我们经常以文会友、泛舟游江。” “最近办的?我还未听说过。”赵瀚说道。 赵贞兰说:“上个月创建的,如今已有二十多个会员。只要是女子,不拘年龄出身,做一首诗便可加入。” “那倒是有趣。”赵瀚笑道。 江西的社会风气,又向前进步了,女子公开组建文社,而且还不管出身如何,这放在以前肯定被口水淹死。 姐弟俩正聊着,服侍盘七妹的女佣,突然惊慌跑出:“总镇,夫人要生了,羊水都破了!” “快快请稳婆!”赵贞兰连忙站起。 女佣说:“在呢,在呢,上个月就请稳婆住进宅里候着!” 赵瀚说道:“那还等什么?快去叫过来。” 一时间搞得鸡飞狗跳,赵贞兰也进去帮忙,赵瀚只能站在外面焦急等待。 折腾到傍晚,还没有生下来,赵贞芳都回来了。 赵贞芳比赵瀚还着急,守在门口来回走动,口中念着玉皇大帝和如来佛祖。 “来人啦,夫人也要生了!” 惜月冲出来大喊。 赵瀚望着盘七妹的屋子,又望望费如兰的屋子,猛地大喝:“稳婆不够用,快去城里请稳婆!” 几个亲兵飞快奔出,不到半个小时,便把一个稳婆拖来。 赵瀚站在院中,听着此起彼伏的叫喊声,根本就坐不住,急得在树下走来走去。 折腾到二更天,惜月跑出来报喜:“夫人生了,母女平安。” 费如兰已经成功生产,更先破羊水的盘七妹,依旧在屋里叫喊,而且声音明显变得虚弱。 赵瀚去到书房看时间,又去到费如兰房里。 费如兰还很有精神,冲着赵瀚微笑:“是个女儿。” “女儿好,女儿好,你不要多想。”赵瀚握着她的手安慰。 费如兰听到隔壁的叫喊声,担忧道:“七妹还没生吗?” “快了。”赵瀚说。 又煎熬半个时辰,隔壁终于传出欢笑声,随即稳婆大喊:“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赵瀚连忙跑去,不多时,房里再次欢呼庆祝。 稳婆吩咐处理首尾,开门对赵瀚说:“恭喜总镇,夫人诞下龙凤胎,姐姐在前,弟弟在后。” “有赏,重重有赏!” 赵瀚走进房中,盘七妹已经虚弱无力,浑身都被汗水打湿,脸色惨白的冲着赵瀚微笑。 翌日,赵瀚悄悄传出命令。 江西境内的死囚,都押来临江府绞死,尸体全部送往皂阁山。 道士刘开化接到密令,连忙跑来吉安觐见:“总镇,皂阁山道门圣地,怎能弄来许多尸体解剖?” “不解剖尸体,如何知道人的身体构造?”赵瀚反问。 刘开化还是不理解,说道:“可是……” “不用可是,”赵瀚直接打断,“在紫阳医学院建解剖室,搞懂血液如何运转全身,搞懂五脏六腑如何作用。《黄帝内经》那一套,可以暂时抛开,这是为了治病救人,你不要想得太多。” 刘开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听命行事。 赵瀚本打算让医士自行发展,可盘七妹这次生孩子,真真把他给吓到了。 前后折腾十多个小时,没有一尸三命算运气好,现代医学必须提前开始探索。 第325章 323【官匪一起降】 道士刘开化走了,赵瀚笑问李渔:“你似有什么话要说?” 李渔拱手道:“总镇,欲兴医道,当尊医士。” “我还不尊敬医生吗?”赵瀚问道。 李渔猛地跪下:“请总镇登极之后,颁令删除朱子《论语章句》:‘小道,如农圃医卜之属。’” 《论语》的原文大意为:小道也有可取之处,但整天钻研这些东西,会妨碍从事更远大的事业,因此君子不为。 朱熹在做注释的时候,莫名其妙整一句:小道就是农圃医卜之流。 这句话,是要用来考科举的! 从此以后,明清两朝,医生都被视为贱役。 赵瀚点头说:“必要删除,农、医怎能是小道?农事,天下一等一之大事;医事,亦为一等一之大事。” 李渔又建议:“请总镇颁布法令,医士不得称山人,山人不得招摇行医。” 这是明代中后期的特殊现象,医生、相士、诗人、画客、寒士纷纷自称山人。他们不事生产,混迹于城野之间,附庸风雅,交际豪贵,为正统士大夫所不齿。 这些山人,啥都懂一些,但大多数都医术很烂,往往败坏了医生的名声。 赵瀚刚开始不明白,听李渔解释之后,立即同意:“此令立即就颁布,不能让山人招摇撞骗行医。” 李渔提出第三个建议:“总镇,请将古代医圣,配祀孔庙列圣!” 隆庆皇帝干过这事儿,被群臣喷得满脸口水,认为医圣入孔庙是对儒家的亵渎。 赵瀚不由笑起来:“好,便让医圣入孔庙。” 汉代的儒家,就吸纳了诸子百家。 既然赵瀚要革新儒学,当然可以吸纳医家,今后还要吸纳科学家进去。 孙思邈、华佗、葛洪、祖冲之、张衡、沈括、墨翟……把这些人的牌位,往孔庙那么一摆,想必到时候非常精彩。 赵瀚问道:“你可有法子规范医士?” 李渔摇头:“并无。” 李渔这种出身医户的士子,伯父还是冠带医生,早就深知医学之弊端。不止李渔,明代好多医生,都写书开喷庸医泛滥。 李渔把医生分为三种:良医、中医、庸医。 他说良医寥寥无几,中医、庸医遍布天下,庸医纯粹是害人,中医不害人也不救人。 最扯淡的是,大明太医院,最高医学机构,也没有多少良医。因为太医可以保举,嘉靖时曾经清查太医院,四十二个太医被除名,一百六十二个太医直接开除医籍。 被开除医籍的162个太医,居然不会把脉用药,给权贵们看病完全瞎整。 这种情况,并非中国传统医学不行,而是朱熹批注《论语》那句,导致医学被视为小道。医户子弟都想着考科举,根本没多少正经学医,滥竽充数到处招摇撞骗。 赵瀚仔细思考之后,决定增设医学院。 如今只在江西有一所紫阳医学院,应该在南京、广州、杭州、长沙各开一所。延请各地名医,在医学院坐诊教学,学成之后便可颁发行医执照,算是给这些医学生一个官方认证。 至于没有行医执照的,官府也不会问罪,因为执行起来太困难。 一步步来吧,赵瀚只给政策导向。 只要政策向好的方面引导,今后的良医就会越来越多。 至少不能像大明那样,太医院都充斥一堆庸医。想想就觉得可怕,真有达官贵人敢找他们看病? 他对中国传统医学的态度,既不推崇,也不嫌弃,希望能够继续发展得更全面和完善。 赵瀚对李渔说道:“你是医户出身,这个任务便交给你了。去寻访各省名医,新设四大医学院。每座医学院的院长,给予官身,品级等同于知府。副院长,品级等同于知县。令他们好生教学,多多培养良医,此造福苍生之大业也。” “遵命!”李渔颇为兴奋。 既然今年不再打大仗,就能趁机做许多内政工作。 李渔带着一批手下,前往南京兴建医学院。浮梁知县,则派人进献千里镜。 千里镜,终于可以自产了! 明代的玻璃制造中心,是山东颜神镇。至于江西景德镇,也能造玻璃,但属于烧制瓷器的副产品。 这两个镇,玻璃科技树都点歪了,整出来的玻璃五颜六色。越漂亮越值钱,甚至烧制到完全不透明,打磨之后就如玉石一般,俗称“药玉”,分类为珠宝。 前两年,赵瀚扔了一副千里镜过去,让景德镇工匠研制透明玻璃。 如今终于取得成果。 赵瀚登上城楼,用自制千里镜眺望江面,有些遗憾道:“镜片还是不够透亮,要继续去除杂质。” 前来进献千里镜的,是浮梁县工科吏员万邦顺,他拱手说:“在下定然竭尽全力,每年都能让玻璃更透亮一些。” “你亲手研制的?”赵瀚好奇道。 万邦顺说:“总镇下达命令,知县不敢怠慢,在下专门负责研制千里镜。这两年,每天吃住在窑中,晚上做梦都是烧玻璃。” 赵瀚叹息:“辛苦你们了,此当记一大功。不要急躁,慢慢做事,别把身体拖垮了,这种千里镜已经勉强可用。” 万邦顺又说:“总镇所言水泥,亦有所进展,可用于民房砌墙。但修筑城池水利,还是显得不够牢固,尚需继续研制更好的水泥。” “能用于修筑民房,便是一大进步。”赵瀚赞许道。 烧制水泥,没有捷径可寻,必须不断提升炉温。 一旦能把炉温再次提高,就不止是用于水泥,还能用于冶炼钢铁、烧制瓷器、烧制玻璃。 江西到处都有石灰矿,赵瀚立即下令,在各处石灰窑,增设水泥窑。烧砖,烧石灰,今后的官方建筑,优先采用水泥砖石建筑,同时也鼓励民间使用水泥。 …… 三个小家伙,躺在树荫下的摇篮里。 铳儿已经三岁了,蹲在旁边,小心翼翼的拨动摇篮,生怕把弟弟妹妹吵醒。这小子回头问道:“爹爹,他们可以吃鸡蛋吗?我每天都吃鸡蛋,娘说吃了鸡蛋就能长很高很高。” 赵瀚笑道:“弟弟妹妹现在只能吃奶,长大了才能吃鸡蛋。” “哦。”铳儿继续趴那里。 赵瀚问道:“娘说你会背诗了?” 铳儿立即站起来,昂头挺胸,摇头晃脑:“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还会别的吗?”赵瀚笑问。 铳儿想了想:“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赵瀚拍手赞许:“背得好,真聪明。” 今日的天气好,无风且不热,费如兰和盘七妹都出来透气。 两女逗弄着孩子,赵瀚靠在躺椅上笑道:“今年的秋粮,各地官员报来,江西和湖南都收成不错。” 盘七妹问道:“广东呢?” “广东田赋全免。”赵瀚回答说。 田赋全免,意味着全省大灾,盘七妹有些担心家里人。 赵瀚安慰说:“你家里,我让知县送了些粮食过去。” “那可好。”盘七妹笑道。 费如兰盯着那对双胞胎,眼神里带着羡慕,笑着说:“长得真像。他们一男一女,长大了会变成怎样?还会不会这般像啊?” 赵瀚说道:“过两年便知。” 费如兰又问:“铳儿几岁读书为好?不是在家里读,是请先生教导。” “六岁吧,不请先生,就在城里读小学,”赵瀚说出自己的想法,“等中学毕业,再请先生专职教导。趁着年岁还小,多交些朋友,多跟民间接触。” “总镇!” 院门口站着个侍卫,看来又有紧急军情。 赵瀚接过来一看,差点当场笑出声。 这是两份请求归附的信函,而且都是福建那边送来的。 一份来自反贼邱凌霄,父子俩起兵之后,已经占据整个汀州府。 一份来自福建巡抚萧奕辅,愿意把整个福建献给赵瀚。 萧奕辅的第一个官职,便是长汀知县,附郭汀州府城。此君为官清廉,母亲死于县衙,竟然无钱治丧,还是当地士绅出钱帮他料理。 这人的性格极为豪爽,绰号“及时雨”,就算弄点常例银子,也都随手送人救急。 因此他做福建巡抚之后,福建士绅、豪强、百姓都非常信服。这两年,福建遍地起义,萧奕辅已经先后平定陈虎、陈佳、关日奎、陈倍赞、吴救贫等起义军。 如今打不动了,福建缺钱缺粮。 贼首邱凌霄敬佩巡抚的为人,也不愿跟萧奕辅打仗,于是两人暗通书信,想要一起归附赵瀚。 促使萧奕辅下定决心的,还是崇祯。 萧奕辅是广东东莞人,家乡被赵瀚占据。朝中君臣,害怕萧奕辅从贼,于是重新派来一个巡抚。 这巡抚年初就出发,战战兢兢南下,又被战乱给挡住,直至上个月才到福建上任。 萧奕辅平定那么多福建起义,立功无数,只被调任为大理寺卿。 忧惧愤怒之下,萧奕辅把新任巡抚软禁,跟贼首邱凌霄商量着一起投靠赵瀚。 赵瀚还能说什么? 只能感叹啊。 这几天还在秋收,秋粮尚未入库,正准备往福建发兵呢。结果他还没动手,福建的官员和反贼就一起降了。 第326章 324【日暮西山】 崇祯十二年,十月。 赵瀚下令兵分两路,一路坐船接收福州,一路南下接收汀州。有负隅顽抗者,悉数剿灭,投降或逃跑的官员,数量几乎各占一半。 这些年,福建爆发十多次起义,又兼屡次遭遇旱灾,无论士绅官民都不想打仗了。 四个字:人心思定。 江西刚刚收获的秋粮,运了不少去福建赈灾。湖南的粮食,则大量运去江浙一带出售。赵瀚治下的几省地盘,这次终于能够休养生息。 北方却更加混乱。 郧阳、襄阳的官兵,已经断饷半年之久,平时吃喝全靠洗劫百姓。 巡抚王鳌永请求拨发军饷,总计白银十多万两。如果朝廷没钱,请求发放盐引,招商支卖盐引来抵扣军资。 崇祯答应了。 其余各路官军,也用盐引抵扣,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兑现。 一时间,盐引超发,迅速贬值。 徽商、秦商和晋商损失惨重,为了平息商贾怨怒,两淮巡盐御史加强盐场管理。 如此做法,商人倒是高兴了,却把盐枭和灶户逼反。 特别是烧盐的灶户,如果不造反,只剩下死路一条,因为他们全靠卖私盐活命。 盐枭郑国凤聚众起兵,两淮灶户群相呼应,杀死各盐场的场监,旬月间拥兵三万余,占领如皋、海门、泰兴、通州南通四县。 盐商们炸了。 徽州盐商和山陕盐商,以前互相打出狗脑子,这次联合起来出钱募兵,协助地方官去镇压盐枭起义。 徽商更是不断写信,请求赵天王出兵,赶紧把两淮地区拿下。 赵瀚置若罔闻,一直按兵不动,等明年夏收之后再说。 两淮打得热闹,湖北被张献忠占了四府之地。 “曹操”罗汝才,本来跟着张献忠混,前段时间两人闹翻。起因是张献忠徇私,把地盘都给干儿子和部将,罗汝才忙活半天只有两县之地。 罗汝才率军东奔大别山,拿下商城、固始、光州、光山、息县、罗山等县。 这个举动,把河南官兵吓坏了,他们正在围剿李自成,罗汝才突然在背后疯狂发育。 …… 新郑。 “咳咳咳!” 杨嗣昌连声咳嗽,咳得直不起腰杆,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这个大明最有权势的文官,此刻已经须发皆白。相比去年的精力充沛,仿佛已经老去二十岁,脸上不知何时布满了皱纹。 洛阳城高池深,李自成打不下来,随着宣大边军南下,闯王再次被撵着跑。 什么屯田,什么建制,这些政策都没法搞,他只能继续当流寇。 李自成艰难,杨嗣昌同样艰难,各路军队都在闹饷。 “报!” “虎大威、猛如虎、左良玉,联手袭破贼营,斩敌五千余,闯贼遁往鄢陵!” 杨嗣昌激动得站起来,脸色带着病态红晕,连连说:“好,好,打得好,令各路军将报功上来。” “咳咳咳咳咳!” 杨嗣昌再次咳嗽,咳了一手鲜血,他偷偷擦掉血迹,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翌日,各方战功报上,杨嗣昌拟定报捷文书,立即派人发往北京那边。 朝廷已经没钱赏功,杨嗣昌只能请爵,请求把虎大威、猛如虎、左良玉全部封为伯爵,其余将领也都封妻荫子。 如果不这么干,他没法指挥军队,朝廷欠饷太严重了。 “督师,有太监来了!” 报捷文书刚送出去,突然有太监来新郑宣旨。 这份圣旨并不正式,太监屏退左右,对杨嗣昌说:“杨阁老,陛下问你,什么时候能剿灭闯贼?” “前些天刚大胜一场。”杨嗣昌回答。 太监叹气道:“陛下命你快快剿贼,抽调精锐救援锦州!若是……半年之内不能平贼,陛下就要换一个人来督师。” 杨嗣昌都懒得辩说,有气无力道:“定然竭尽全力。” 军中财货已然不多,杨嗣昌取来五百两,赠与太监做孝敬银子,又反复解释自己也没钱。 太监春风拂面,离开军营就冷笑:“这杨阁老恁地小气,五百两打发叫花子呢?” 杨嗣昌身心疲惫,碍于皇帝命令,只能让各部加速包围李自成。 李自成不断向南转移,意图与罗汝才合兵。 至十一月,李、罗合兵息县,拥众将近二十万人。 双方在一个叫铜钟店的小镇对峙,互相进行小规模试探,谁都不敢擅自发起进攻。 对峙半月,李自成、罗汝才突然夜里拔营而走。 杨国柱、王朴、左良玉认为是诱敌之计,下令不要追击。猛如虎、虎大威却带兵追赶,认为这是破敌良机。 杨嗣昌坐镇帅帐,难以制止追敌行为。他怕猛虎二将中了埋伏,于是让杨国柱、王朴、左良玉一起追敌,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三人不敢违抗命令,但又不愿追进山中,行军几里路便停下,派出哨探去打听情况。 猛如虎、虎大威已经杀疯了,一头追进山区,十多万流寇四散而逃,崩溃得漫山遍野都是。 左良玉半夜得到胜利消息,哪里舍得这个机会?立即带兵追来,打算趁机捞一笔战功。 “杀灭左贼!” 左良玉进山之时,已经天色微亮,屁股后面突然杀出一队骑兵。 却是李自成、罗汝才心狠手辣,把自家十多万步兵当诱饵,任由官兵追杀驱赶,各自带着精锐老营远远埋伏。 四千多流寇老营骑兵,在晨光之中冲出,朝着行军半宿的左良玉杀去。 “快撤!” 左良玉惊骇莫名,以为进山的猛如虎、虎大威已经战败,还没接敌就带着家丁骑马开溜。 这次突袭,左良玉麾下步兵尽丧。 李自成、罗汝才追杀一阵,很快进山继续作战。 十多万流寇四散而逃,猛如虎、虎大威已经追疯了。追起来根本收不住,麾下将士到处杀贼抢财货,两人身边只有家丁骑兵还在。 李自成、罗汝才进山之后,带着四千多老营骑兵,见到分散的官军就冲杀。 一路杀过,跟随溃逃的官兵,很快就找到虎大威的家丁亲卫。 又是骑兵对决,四千多对阵一千多,前者还是突然杀出。 虎大威哪里敢战?当即选择逃跑。 追杀至中午,双方皆人困马乏。虎大威马失前蹄,猛然坠地,被罗汝才冲来一刀砍死。 至于猛如虎的军队,正在山中运输财货,还押解着一千多俘虏。 “虎大威已死!” 罗汝才用长枪举着虎大威的头颅,李自成让人高举虎大威的旗帜,并且命令骑兵一起高喊。 猛如虎回头一看,头颅没看清楚,旗帜却正是虎大威的将旗。 “撤!” 猛如虎不敢恋战,扔下步卒,带着家丁骑兵就跑。 这一战,李自成、罗汝才的步卒,大概跑散了六七万人,而且被官兵斩杀数千。 但是官兵这边,左良玉、猛如虎的步卒尽丧,虎大威直接被歼灭。 只论损失的军队数量,李自成、罗汝才肯定输了,但他们其实打了个大胜仗。 别看有十多万流寇,但步卒大都属于消耗品。两人的精锐部队,加起来也就四千多骑兵,另有几千老营步卒,带着家属在防守息县县城。 帅帐。 接到军报的杨嗣昌,颓然坐下,双眼无神看着前方。 单看双方战斗力,官兵是不可能输的。 “怎么会败呢?”杨嗣昌怎么也想不通。 连续几份塘报发来,各路将领互相指责,无非是轻敌冒进、畏敌不前这种说辞。 杨国柱、王朴的兵马,直到现在还没打仗,他们猜到有问题,于是选择按兵不动。 虎大威、猛如虎最先追敌,追得完全丧失建制。 左良玉先是不敢追,听到大胜又去追,被杀个措手不及。 官军的几路人马,完全在各自为战,根本没有拧成一股绳。 “噗!” 杨嗣昌一口老血喷出,当场昏倒在军营。 …… 北京。 崇祯如遭雷击,不可置信道:“杨阁老病逝了?” “陛下,这是杨阁老的遗信。” 崇祯双手颤抖,仔细遗书。 杨嗣昌先是自责,说自己有负皇恩。又说明此次战败的原因,皆因将领不听军令所致,一起追或者都不追,就不会出现如此大败。 最后,杨嗣昌推荐陈新甲做兵部尚书。 崇祯放下杨嗣昌的遗书,强忍着没有哭出来,他知道大明彻底没救了。 赵瀚占据江南,属于致命一击,朝廷只剩两淮盐税可用。 而今,盐枭和灶户起义,导致朝廷连盐税都没法收,盐引已经变成一张废纸。 朝廷没钱了,京城正在闹米荒,米价已经涨到五两银子一石。 便是北京城内,都开始有百姓缺粮饿死! 鞑子正在围困锦州,李自成、罗汝才肆虐河南,张献忠在湖北疯狂扩张。山东漕军起义刚按下去,两淮盐枭灶户又在造反。 对了,四川也有起义军,而且已经出现十多股,秦良玉正在四川奔走平叛。 由于饥荒严重,北直隶百姓起义,蓟镇官兵正在镇压。 崇祯已经陷入绝境,辽东那边没法救援,他连大军的开拔费都凑不出来。 祖大寿那些辽东将领,只能自己慢慢守城,等到断粮之日肯定投降。援兵是等不到的,最多让洪承畴带着蓟镇兵去救,而且还得先把北直隶起义军先平了再说。 崇祯把儿女都叫来,难得吃一顿好的。 他看着这些儿女,实在不忍心,突然想起王调鼎的传话。 把儿女送去南方? 崇祯前后派了几拨锦衣卫去南边,知道赵瀚有“仁善”之名。不管是真仁善,还是假仁善,终归要顾及名声,或许不会对皇室痛下杀手。 把事情想通了,崇祯又犹豫不定,若把儿女送去南边,大明皇室颜面何存? 抱歉,看漏了一个盟主,感谢Readerk的盟主打赏。 先缓缓,今天只有两更。 第327章 325【士子之心】 冬至,雪霁初晴。 攻略江浙和洞庭湖周边府县,庐陵县官吏被抽走四分之一。前段时间接收福建,庐陵县的吏员又被抽走几个。 女实习生柳如是,如今已是正儿八经的县衙文吏。 “小柳,准备些干果酒水,明日要抽几个人去白鹭洲。”主簿陈谦吉,亲自来宣教科传话。 柳如是详细确认道:“干果酒水需几何,又要抽几人去白鹭洲?” 陈谦吉想了想,回答说:“干果二百斤,酒水三十斤。抽多少人,你就不必管了,你是肯定要去的。记得把天素林雪也叫上。” 柳如是没有多问,她已经大概猜到,是某个贵人明天要去白鹭洲。 陈谦吉就是那个年轻科长,半年时间,便升为庐陵县主簿。等明年地盘再次扩张,他要么升迁做县丞,要么外调哪个府做经历类似市级办公室主任。再有下一次升迁,妥妥的一方知县。 爱情事业双丰收,陈谦吉已经追求到林雪,结婚的唯一阻碍就是说服封建家长。 柳如是立即去支取银钱,购买干果酒水备着。 回到租住的院子,柳如是便对林雪说:“姐姐,姐夫让你明日一起去白鹭洲。” “什么姐夫?八字还没一撇呢。”林雪蓦地脸红。 “早晚的事,”柳如是笑道,“姐夫虽未说明白,我却已经猜到了,恐怕明天是赵总镇要到白鹭洲。否则的话,谁也不能让县衙支银办吃的。” 林雪好笑道:“大明一个知县出游,都能搞得鸡飞狗跳。赵先生的吏治可真严,招待上官的花销,几两银子而已,还得层层上报批准。好些官吏都抱怨,说在江西做官太难,做得多,拿得少,出了错还要吃挂落。” 柳如是说道:“已然不错了。我只是个县衙文吏,俸禄养三个家人都没问题。不能顿顿大鱼大肉,也不能风花雪月,士绅子弟自是觉得艰苦。” “听说黄女官小红升任知县了?”林雪突然问。 柳如是点头说:“安福知县。” 林雪惊叹艳羡:“真真是女中豪杰!” 柳如是说道:“总镇肯定暗中关照了,庐陵、吉水、安福三县,是总镇的龙兴之地。安福县风气开放,而且格外富庶,女子在那里做知县阻力不大。” 江西商贾当中,有两大商帮,一是安福商帮,一是铅山商帮,安福县的工商业极为繁荣。 翌日。 林雪准备好笔墨纸砚,跟柳如是一起出门。她在县衙等候,不多时柳如是便出来,另有陈谦吉带着几个吏员。 知县和县丞,都不敢放下本职工作,亲自跑去白鹭洲招待赵瀚。 在渡口登船过江时,陈谦吉吩咐道:“今日有许多士子,他们是来劝进的,不惟江西这边,江南、浙江、湖南、广东,甚至连福建的都有。各省士子越聚越多,无非是请求总镇自立为王,迁都至南京开科取士。他们的真实意图,只是开科取士而已,想要考试之后,跳过吏员直接做官。因此,无论他们说什么,你们都不要去掺和。” 众吏员顿时醒悟,自家这次就是去做招待员的。 坐船来到江心洲,不止庐陵县来了吏员,白鹭洲书院的杂役也在忙活。凳子和书桌被抬出来,放置于外面的空地上,抬出许多果脯和酒水,四下里还有厚厚积雪。 林雪指着远处:“他也来了。” 柳如是定睛一看,却是前任男友陈子龙。两人曾经都谈婚论嫁了,陈家死活不同意,随着陈子龙考上进士,进京做官就彻底分手。 众人稍待片刻,赵瀚终于现身,今天只带了十多个亲卫。 “拜见总镇!” 无人下跪,只是作揖,这让赵瀚非常满意。 赵瀚微笑道:“都坐吧。” “谢总镇!” 众人各自落座。 赵瀚举杯说:“今日冬至,天寒地冻,且满饮此杯。祝国泰民安,早日消弭兵祸。” 众人举杯,跟着祝酒礼赞。 酒杯放下,赵瀚微笑道:“谁是陈人中?” 陈子龙离席起身,拱手道:“见过总镇。” 赵瀚点头道:“原来是你,刚才全场就你没有喝酒。” 陈子龙说道:“丁忧未满,不便饮酒。” “原来如此,给他沏一壶茶。”赵瀚吩咐道。 “多谢总镇体谅。”陈子龙说道。 “坐下说话吧,”赵瀚赞许说,“你进献的《农政全书》,我已经看过了,比前朝《农书》更加全面细致。此书当颁行天下,各级官府都必须有,各级官吏都必须看。” 陈子龙由衷高呼:“总镇英明!” 陈子龙其实没做几天官,便母亲病逝回家治丧,丁忧期间在家编撰整理《农政全书》。 《农政全书》是徐光启的遗作,还没经过审定修改,徐光启就病逝了。陈子龙从徐光启的孙子手中,得到《农政全书》的草稿,大概删改了十分之三,又自己新增了十分之二的内容。 此书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农业技术,一部分是农业政策。 仅救灾备荒的内容,就有十八卷之多,甚至附录了几百种可以充饥的植物。历朝历代的水旱蝗灾,书中不但做了统计,而且分析论述各种救灾方式的利弊得失。 仅凭《农政全书》,赵瀚就会大力重用陈子龙。 唉,历史上陈子龙抗清失败,被清兵抓住押赴南京。陈子龙拒不投降,半路跳水而死,尸体竟被凌迟斩首,最后还遭抛尸于江中。 赵瀚对众士子说:“鄙人唯才是举,各路君子莫要急躁。” 这些士子都是各省来的,在白鹭洲书院越聚越多。他们拉不下脸做吏员,于是三天两头写信劝进,还请求赵瀚在南京开科取士。 此刻见赵瀚赞赏陈子龙,一个个都羡慕不已。 赵瀚拉了一阵家常,说了些勉励之言,突然问道:“诸君可知,大明社稷,为何败坏致斯?” 江阴举人徐亮工站起来,这货是徐霞客的侄子:“大明时局败坏,无非三点。第一,奸臣当道,国政败坏;第二,文恬武嬉,内不能治民,外不能御敌;第三,皇帝昏庸,横征暴敛,民不聊生。” “还有呢?”赵瀚问其余士子。 宜兴秀才卢象观说:“赏罚不明,奖惩无常。做事之人常取祸,尸位之人得升迁。如此,还有谁愿为朝廷效命?我家兄长,为大明殚精竭虑,如今却关在北京诏狱当中!” 赵瀚问道:“令兄是谁?” 卢象观回答:“家兄姓卢,讳象升。” 原来是卢象升的亲弟弟。 卢象观也是个抗清义士,亲领三十骑冲入市镇,在街道上跟清兵巷战。后在桥边被包围,兄弟子侄阵亡45人,卢氏族人竟要抓他献给满清。卢象观带三百人进太湖,寡不敌众,砍断帆索,在船上力战而亡。 卢象观说道:“总镇赏罚分明,自当大兴。在下此次来江西,并非劝进,而是请求从军,令天下早日归于太平。” “你愿意从军?”赵瀚有些惊讶。 卢象观说道:“总镇不缺文官,在下愿意投笔从戎。请从什长做起!” “可精通骑术?”赵瀚问道。 “骑射皆精。”卢象观回答。 “好!” 赵瀚拍手笑道:“济州岛在训练骑兵,你可把妻儿都带去,便在岛上为骑兵军官!” “谢总镇!” 卢象观没有坐下,继续说道:“潮州陈坦公,乃天雄军之部将,此人精于阵战,亦通骑兵纵横之术。家兄下狱之后,陈坦公辞官归乡,如今就在潮州海阳县。” 赵瀚对秘书说:“记下陈坦公此人,招去济州岛训练骑兵。” 卢象观这才满意了,坐下吃瓜子,没有再发一言。 太平府举人李一元,站起来说道:“总镇之政略,处处都是极好的。唯有一处,便是开科取士。总镇已有半壁江山,请加王号迁都南京。一旦在南京开科取士,则尽收天下士子之心,九州皆望风归降矣!” “请总镇开科取士!”众士子大呼。 赵瀚笑着说:“今后自要开科取士,但必须各省各县,皆设立中学再说。尔等可以继续做学问,把小学、中学科目熟悉一二,今后定然能够高中科举!” 众人愕然。 福建举人吳煌甲忍不住问:“今后开科取士,数学、几何亦要考吗?” “这是自然。”赵瀚斩钉截铁。 南京举人陈丹衷激奋道:“算学乃小道耳,怎能登科举之堂?” 赵瀚脸上的笑容消失,语气冰冷道:“你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考试,要么不考。” 钱塘举人徐复仪拱手作揖:“请总镇三思,科举已有定制,不可轻易改之。” 赵瀚反问:“孔孟之时,有科举吗?” 徐复仪回答:“并无。” “既然如此,科举究竟考什么,那是后世帝王所定,”赵瀚说道,“我若为帝王,想考什么就考什么。还是说,你们认为本镇做不成帝王?” “不敢。”徐复仪连忙坐回去。 赵瀚说道:“明年春夏之时,我会搬去南京。至于开科取士,还是那句话,要等各地中学、小学都建成。你们想要参加科举,就老老实实学大同、数学、几何。或者,现在就去做吏员,说不定今后开科取士,你们都已经做到知县了!” 众士子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再蹦跶,生怕此刻就得罪了赵瀚。 第328章 326【三原主义】 赵瀚抬手一招,有差役抬着几个大箱子来。 “说实话,”赵瀚扫视那诸多士子,“我对诸君非常失望。你们当中,有许多都是举人,还有几个丁忧或罢官的进士。你们家里的田产,也多被强行分了,就搞不明白本镇为何分田吗?黄先生徐颖到处传播,你们就从来不看《大同集》吗?” 无人说话。 赵瀚点名问道:“人中,你可看过《大同集》?” “看过。”陈子龙回答。 赵瀚又问:“可知我为何分田?” 陈子龙说道:“《大同集》论述颇多,关于分田之政,总结起来不过十六个字:抑制兼并,增加赋税,打击豪强,收拢民心。” 赵瀚笑道:“你可反对在科举中加入数学、几何?” “并不反对。”陈子龙说。 “刚才众人反对,你为何不讲话?”赵瀚问道。 陈子龙叹息:“讲了便要得罪恁多人。数学、几何,看似小道,实为大道。玄扈先生的《几何原本》草稿,如今就在鄙人的书房里。” 难怪陈子龙不反对给科举加料,原来他早就已经掌握了,甚至收藏有徐光启《几何原本》的草稿。 “你对皇权怎么看?照实了讲。”赵瀚说道。 陈子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对人而言,蛇虫鼠蚁善恶难分。对天而言,人便如蛇虫鼠蚁也。天威浩荡,却以人之善恶致其祸福,其赏善罚恶,却是善者不善,恶者不恶。天无由已告之,故至今而未悟。苟知有所不能矣,则当少弛其权。” 此言一出,有的士子惊骇,有的士子赞叹。 这话明摆着在讽刺崇祯,同时也在提醒赵瀚不要刚愎自用。 人搞不清蛇虫鼠蚁的情况,就像天子搞不清万民的情况。天子却非要搞清楚,然后胡乱进行赏罚,导致赏罚不明、无人做事,天子的权利应该予以制约。 包括陈子龙在内的很多抗清义士,别看他们为大明殉国,但其著作都非常讨厌崇祯,而且纷纷提出限制皇权的思想。 陈子龙的真正主张,是进行“世家政治”,恢复古代的五等爵位,恢复汉晋的士族生态——虽然在限制皇权,实际属于开历史倒车。 当然,在读了《大同集》之后,陈子龙的思想在改变,因为他发现世家政治,会引发更恶劣的负面效果。 赵瀚却听出另一层意思:“汝欲结党乎?” 陈子龙说道:“孤立无援,谁能做事?人必有朋,事必有党,自古朋党难以禁绝。大明之党争日烈,源于内阁制度。皇权相权,此消彼长。相权又一份为几,人人欲得首辅之位。君臣猜忌,阁臣互斗,又各自援引六部,意图获得部权。兼之科道,政斗更甚,党争遂愈演愈烈。” “朋党便能治天下?”赵瀚问道。 陈子龙说道:“当以君子之党治天下,不可令小人结党据高位。” “此言差异!”一个士子猛地站起来。 赵瀚微笑道:“请自报姓名。” 这士子拱手说:“山阴张岱,字宗子。” 张岱? 赵瀚笑得更开心:“张宗子请讲。” 张岱拢着袖子说:“东林党、复社便无小人?阉党之中便无君子?何来君子之党,小人之党。我倒是认可侯朝宗侯方域的《朋党论》,朋党不能以君子小人分之,应当分为在上之党、在下之党。” “何为在上之党,在下之党?”赵瀚问道。 张岱说道:“居庙堂者,为在上之党;处江湖者,为在下之党。在上之党禀国政,在下之党为辅助。然而,以党争而论,在上之党为祸轻,在下之党为祸重。一个在上之党,是无数在下之党利弊合之,所行之事亦为无数利弊之聚合。” “妙哉!”赵瀚拍手赞叹。 这话是说,一个党派有当权者,背后站着无数在野的党人。 党人一旦当权,言行就不能代表自己,而是代表身后无数党人的利益。即便君子当了党魁,也被无数党人的利益所左右,根本就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来施政。 张岱拱手说:“总镇,此非吾之言论,只在引用候朝宗的《朋党论》而已。” 侯方域看得这么透彻? 赵瀚不知道,《朋党论》是侯方域少年时写的文章。 “候朝宗何在?”赵瀚问道。 陈子龙回答说:“北京。” 崇祯正在颁布“赎罪令”,只要家属交够了银子,就可释放诏狱里的罪臣。 侯方域这次没来江西,到北京交银子赎爹去了。 又有一个复社士子站起:“君子可结社,但不可结党!” 赵瀚笑道:“请自报姓名。” 复社士子说:“夏允彝,字彝仲。” 这是夏完淳的亲爹,此前在福建当知县。前段时间举城投降,由于官声极好,救活百姓无数,因此可以直接做县丞。但是,必须到白鹭洲书院进修! 夏允彝和陈子龙是好友,但两三年不见,两人观点相差极大。 随着大明社稷日暮西山,东林党、复社内部也在反思,很大一部分人变成“调停派”。 即调停党争,大家放弃私怨,一起共谋国事。 历史上,随着崇祯的死亡,“调停派”越来越多,都不想再搞党争了。但当权者却不愿调停,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夏允彝和张岱都坚决主张调停。 等到弘光小朝廷覆灭,“调停派”变得更加彻底,认为君子不应结党,朋党必然祸国殃民! 夏允彝继续说道:“君子不党,党必有祸。一旦形成党争,万事非黑即白,于国于民有何益处?” “君子不党,小人却会结党,排挤打压之下,则满朝尽为小人!”陈子龙反驳道。 两个昔日好友,当着赵瀚的面,就那样吵起来。 刚开始,赵瀚还在笑,因为复社分裂了,而且是思想根源的分裂。 突然之间,赵瀚笑容消失,他想起自己的大同社。 如果建国之后,天下全都是大同社成员,那跟没有大同社有何区别? 肯定会变成那样的,大同社今后占据高位,所有人都打破脑袋往里钻,最终人人都是大同社之人。到时候,大同社就是儒教,儒教就是大同社,两者将难以区分彼此。 既然这样,那还要大同社作什么,直接改变儒教不行吗? 或者说,直接把儒教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夏允彝和陈子龙的争执越来越激烈,其余士子纷纷加入其中,当场演变为上百士子的大论战。 柳如是听得心惊胆战,不时朝赵瀚望去,观察其是否被激怒。 实在是争论得太离谱,甚至有人提出虚君,让皇帝稳坐高位,君子结党以治天下。 哪个皇帝听了不发怒? “啪啪!” 争执良久,赵瀚拍手,示意众人安静。 “吁!吁!吁……”制止不了,亲卫开始吹铜哨。 这下终于安静了,士子们冷静下来,有不少人惊出一身冷汗,发现自己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 赵瀚笑道:“这样的大辩论,以后也可以搞,可称之为学术之争、思想之争。但是,争执不可带到官场,更不可带到朝堂,我对党争是不能容忍的。” “总镇英明!” 众士子高呼,已然心悦诚服。 他们刚才吵成那样,还说限制皇帝的权利,把皇帝变成菩萨塑像,赵瀚居然没有因此而愤怒。 这位赵总镇,真的心胸开阔啊! “发书!”赵瀚下令。 差役从箱子里,取出最新版的《大同集》,内容增加了《原君》、《原臣》、《原民》三篇。 赵瀚说道:“大明为何社稷将覆,我今天懒得赘述,《大同集》里面写得很清楚,为何分你们的田也写得清楚。这是最新版,增加了三篇文章,诸君可以仔细。” 陈子龙拿到书之后,迅速翻开三篇新文,发现署名居然是黄宗羲。 并非黄宗羲独自完成,在修改补充细节时,邝露提了一些建议,赵瀚还补足了某些内容。 陈子龙迅速读完,结合孔孟之言,又结合自己所思,一下子就豁然开朗。 三篇文章,论述了君民臣的关系,确立了君民臣的责任,如此构建出完整的国家理念。 以民为本,以君为首,以臣治国。 天下万民,是一个国家的根本,君臣必须为万民服务。万民并非特指士绅,而是以黔首为主体。今后不得再称君父,也不得再称父母官。 这种浅显的道理,放在明末非常让人震撼,即便儒家早就有类似言论。 说得更郑重一些,君民臣三篇,是赵瀚的立国之基! 原,最初的,开始的。 原君、原臣、原民,即探寻君、臣、民的本来面目。 把这个搞清楚了,治国方针就明白了,可称之为“三原主义”。三篇文章,今后将作为小学必修课,随着小学的普及,让所有百姓都知道,让“三原主义”深入人心。 官员可能会变质,《大同集》可能被束之高阁,印在百姓脑子里的“三原主义”,却谁也不可能凭空抹去! 不顾众士子的震撼,赵瀚笑着说:“诸君,中午宴饮,下午带你们去看大同军队!” 第329章 327【围观练兵】(为上仙齐天大佬加更) 柳如是、林雪有些失望,一百多个各省士子,而且都是颇具名望的才子,聚在一起居然不探讨文学艺术。 林雪把画箱都带来了,还打算当场创作呢。 柳如是也偷偷带了把琴,若有士子临场大作,可当即抚琴吟唱。 可惜,一整个上午,都在讨论政治问题。 “是我错了,不必叫你们来?”陈谦吉苦笑道。 他作为庐陵县主簿,本想搞些气氛组,结果现场气氛激烈得有些过头。 中午,果脯收起,端来饭菜。 寻常家庭小炒,不过有酒有肉,倒也吃得宾主尽欢。 下午坐船登岸,前往城郊去参观军队训练。 过河之时,陈子龙突然低声问:“彝仲兄,你真的认为朋党祸乱天下?” 夏允彝叹息:“党争一开,没完没了。时至今日,无非争权而已。便是复社,亦藏许多投机钻营的小人,哪里还有什么君子之党?” “唉,这个就不说了。开国之君,哪容得什么党争,”陈子龙感慨道,“以我观之,吉安总兵府,颇似洪武皇帝之府衙,兵事院便是五军都督府的复刻。若总镇迁都南京,如何定制才是根本,这内阁制度到底该不该有?” 夏允彝摇头:“难道还能恢复以前的宰相制度?” 陈子龙皱眉道:“这着实难为,宰相有宰相的坏处,内阁也有内阁的坏处,哪来什么万全之制度?” 陈子龙、方以智、侯方域这些人,都是看得比较清楚的,想要从制度上挽救大明。 可惜他们做官太晚,人微言轻。 历史上,他们上疏的内容各有差异,但都希望崇祯先理顺内阁、科道、六部权责。 中央各机构权责不明,还怎么治理国家? 陈子龙有一封奏疏,字里行间就看得出焦急,就差没有明说崇祯毫无担当。翻译过来是这样的:“陛下想干啥事儿,不要想着开导群臣,百折不挠去做便可,别一遇阻挠就不干了……陛下想推行政令,不要反复跟大臣商讨,让大臣听命行事便可,你听太多大臣的意见屁用没有!” 但崇祯就是没有担当。 想做一件事,自己不明说,暗示某个大臣去说。这件事的反对声音如果太大,崇祯立即就不做了,还让提出此事的大臣背锅。 想推行什么政令,崇祯害怕又做错,必然反复跟大臣商量,闹出乱子也是大臣们背锅。 崇祯的消息并不闭塞,他不但广开言路,让群臣多多建言,甚至还让民间百姓直接上疏。 太多的消息,等于得不到消息。 你一言,我一语,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崇祯整天面对无数信息,根本就无法正确决策。 介于此弊,方以智在南明小朝廷,提出废除三卫门科道词林,不让傻逼言官乱说话,相应的实际职务改设六曹负责。 此时此刻,陈子龙想的并非做官争权,也不是去辩论分田是否正确,而是如何辅佐赵瀚创立制度。 陈子龙说:“新朝创立之后,六科绝对不能再有监察大权,否则迟早还要闹出乱子。大明若无六科坏事,党争起码能够减少一半!” 内阁是决策机构,六部是执行机构,六科夹在中间做润滑剂和监督员。 这种设计本身就有问题,又让监督,又让润滑。一旦诚心搞事,该监督不监督,该润滑不润滑,大明这台机器直接运转失灵。 张岱凑过来说:“确实应当上疏议事,六科可以保留,但监察大权必须取消!” 复社那些士子,让他们创新制度,或许还力有不逮。但挑出大明的制度问题,却一个个都很擅长,他们的各种建议,可让赵瀚避免重蹈大明覆辙。 几人一路讨论,已然来到京郊校场。 只见数千人列队,居然静止不动,仿佛几千具雕塑。 卢象观惊道:“此何练法?” 赵瀚笑道:“便当是习武站桩吧。” 戚继光练兵,也是先练队列,接着再熟悉号令,站军姿是赵瀚要求加的。 其余都差不多,只是形式不同而已。 戚继光也让士兵背军规,背旗令和操练之法,背错一条就打一下。 还要训练耐力和意志,戚继光谓之“练心力”,从而使得士卒百折不挠、不易崩溃。 练体力:操练时穿重甲,没有重甲就负重物。 练脚力:让士兵绑着沙袋跑步,跑一里不气喘才算合格。 练臂力:用特殊器械操练,比实战兵器更重。 戚继光的这些练兵项目,有些被赵瀚保留下来,有些被赵瀚增加改动内容。 引体向上啊,俯卧撑啊,这些基本都加进去了,并且主要用于惩罚。将动不动就打板子,改成罚练俯卧撑、跑步之类。 “总镇!” 李正带着军官前来拜见。 这个冬天,赵瀚再度扩军。 增设西院军5000人,由李正来统领。 增设骑兵2000人,由胡定贵进行训练,卢象观和陈坦公也会被扔去济州岛。 济州岛的战马实在太过垃圾,平均不到1米22的肩高,暂时只能编练骑马火铳兵。 增设上海水师,从郑芝龙那里,低价买了六艘战舰。郑芝龙的部将洪旭,带着少量水手投靠过来,负责统兵并训练海军。给他配些宣教官,士卒也是上海本地渔民,不怕上海水师变成洪旭的私人武装。 如此,赵瀚麾下的正规军,兵额总数达到三万五千多人,其中陆军人数为二万九千人。 茅元仪上前拱手:“拜见总镇。” 赵瀚还礼道:“可还住得惯?” “一切顺心。”茅元仪笑道。 茅元仪终归还是降了,估计不会再酗酒早死。 军事研究员而已,连军事理论家都谈不上。不可能让他过来统兵的,而是任职于军务司,负责总结改良大同军的各种军事制度。 同时根据大同士卒的训练、阵战之法,结合各部军官的心得,正在编撰最新版的《步军操典》。 之前也有《步军操典》,而且是赵瀚亲自编的。有些内容很先进,有些内容不切实际,每年都会酌情进行删改。 一炷香功夫过去,几千新编的正规军,还在那里站军姿。 赵瀚问打算从军的卢象观:“我之士卒如何?” “不动如山,真强军也!”卢象观为之感叹。 前几天下过大雪,校场边还有积雪未化,随意站着都觉得双脚发僵,更别提昂首挺胸列阵站立。 赵瀚对士子们说:“这些都是新兵,上个月才编练集训。” 新兵个鬼,全是操练三年以上的农兵,只不过刚转职为正规军而已! 今年还裁撤了一批正规军,年龄超过35岁,职务却在什长以下包括什长,全部退休回家正常工作。发给他们一些退伍费,各城市的派出所优先聘用,也就是很容易应聘当警察。 不说别的,只论年龄,35岁以上的兵都不要,这兵员质量足以傲视全球。 这么说吧,哪天要是跟满清打起来,某座城池被鞑子军队偷袭,全城的警察就能组织百姓防守。 军姿训练结束,又走了一阵队列,这些士卒开始走动休息。 活动身体之后,绑着沙袋小跑热身,接着又是器械训练,火铳兵则在练习射击。 这些来参观的士子,虽然基本属于门外汉,但精气神他们却能辨别。仅那操练时的吼叫士气,就能碾压大明官兵,难怪赵天王一直打胜仗。 赵瀚手下的那些大将,黄幺、李正、江大山、江良、刘柱和黄顺,全都来自同一个小镇及隔壁村。 一个普通小镇,真能出那么多将才? 靠着士兵,一直打胜仗而已。胜仗打得多了,经验就变得丰富,统兵能力也练出来。 历代开国君主,似乎家乡都是一堆牛人,其实也是这么来的。武将如此,文臣同样如此,他们可以不断成长进化。 看看新中国的那些将军县吧,排名前五的县,只算开国之初,总共出了272个将军。 张岱悄悄对同乡说:“莫要想着自家田产了,就这样的士卒,天下谁人能敌?便是遇到关外鞑奴,怕也能战而胜之,十年之内必将夺回辽东!” 赵瀚把这些士子带来,就是要让他们看看军威,免得某些人心存不必要的幻想。 “唉!” 陈子龙暗自叹息,这些强悍士卒,若能为大明所用该多好,哪有这些年的丢城失地? 可转念一想,白杆兵、戚家军,也不可谓不强,还不是被文官武将给坑死了。这些强兵如果送给大明,估计一年时间就得废掉,因为肯定被克扣军饷,而强军又都是用银子喂出来的。 陈子龙问赵瀚:“总镇,如此强兵,军费几何?” 赵瀚笑道:“每个士卒的军饷,仅是关宁军的七成。不过全部发放实饷,且每日伙食更优,正兵每天必见荤腥,这也是一大笔开支。” “每天必见荤腥……” 此话让士子们咋舌,许多小地主出身的士子,都不敢每天吃肉啊! 难怪赵瀚占据数省地盘,麾下只有三万多正兵,仅每天的伙食就得耗费多少钱进去。 就在士子们观察练兵之时,赵瀚突然问柳如是:“你在县衙做文吏?” 第330章 328【只待新雷第一声】 陈子龙早就看到了柳如是,有些感慨,并无多想。 对于所谓心怀天下的士子而言,名妓不过是仕途不顺时的情感慰藉。 而今正逢鼎革之世,自己编审的《农政全书》,刚刚获得赵瀚的当众夸赞,明显是要被重用的,陈子龙满脑子都在想国家大事。 他见赵瀚与柳如是说话,立即就警醒起来,刻意装作不认识以避嫌。 柳如是则如男子一般,舍弃娇柔女儿态,干脆利落的拱手回答:“启禀总镇,我在庐陵县宣教科为吏,自己考上的,不是托了谁的关系。” “好好做事。”赵瀚微笑嘉许。 “遵命!” 柳如是铿锵回答,感觉语气有些做作,自己就在那儿笑起来。 “哈哈。”赵瀚也觉得有趣。 “哈哈哈哈!” 周围士子跟着笑,也不晓得在笑些什么。 柳如是突然对士子们说:“诸君,总镇可也是神童出身,吾曾得总镇旧日一诗作。不知诸君可曾闻?” 上位者的诗,只要写得不烂,大家肯定要捧臭脚。 张岱颇感兴趣,拱手说:“洗耳恭听。” 众人竖起耳朵,柳如是当即朗诵:“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好诗!” 陈子龙立即会意,赞道:“诗者寄托之情,不得已之志也。此志非仅以适己,将以施诸远也!” 这既是精准拍马屁,也是陈子龙的真实想法。 他认为诗以言志,不仅要抒发个人情感,更要起到反映社会和时代的作用。在后世,他被誉为“明诗殿军”。 柳如是吟出赵瀚这首诗,陈子龙又阐述两句,立即定下新朝诗歌创作的基调:关怀民间疾苦! 或者说,不要整天伤春悲秋。 赵瀚微笑道:“诸君切莫多想,诗词文章,寄托情思也是极好的。宗子的《湖心亭看雪》,我便格外喜欢。” 众士子之前羡慕陈子龙,此刻又羡慕张岱,又是简在君心之人啊。 张岱拱手说:“幽趣散文,贻笑大方。” 赵瀚颇为感慨,对张岱说:“崇祯五年十二月,君往西湖赏雪……那一年,我先是提出《格位论》,得罪许多道学先生。又被小人暗算,铅山县的师爷,诱我去县衙逮捕下狱。” 关于赵瀚的身世遭遇,早就传得五花八门,谁都搞不懂哪件事是真。 卢象观忍不住问:“总镇真的火烧县衙?” 赵瀚笑着说:“当时年少轻狂,受不得鸟气。便宰了师爷和典史,一把火烧掉县衙,跟老师一起浪荡江湖。” “可是总兵府的庞先生?”陈谦吉忍不住问。 赵瀚点头说:“便是庞先生。庞公乃辽东将门士子,全家皆为鞑奴所害,又遭大明官员排挤。他说他想造反,我说我也想造反,一拍即合,便造反了。哈哈,此因缘际会也。” 众人叹息之余,又有些心驰神往,能够想象那副画面。 一个即将被陷害下狱的少年,单枪匹马杀官烧衙,带着眼睛半瞎的老师,浪迹江湖走上造反之路,几年时间就闯出偌大的事业。 明代中晚期,由于政治败坏,社会矛盾激烈,极为推崇英雄主义。 他们一边鄙视武将,又一边喜欢英雄豪杰,赵瀚和庞春来无疑就是英雄豪杰。 柳如是笃定赵瀚精于诗词,趁机说道:“今日冬至,名士汇聚,总镇何不作诗一首?以勉励天下读书人。” 赵瀚扫了柳如是一眼,笑问:“柳君是让我做诗词皇帝?” “不敢。”柳如是连忙低眉。 夏允彝拱手道:“还请总镇不吝赐教。” 赵瀚笑着说:“既是冬至,那就来一首跟冬至相关的。造物无言却有情,每于寒尽觉春生。千红万紫安排著,只待新雷第一声。” “总镇豪情万丈,我等佩服之至!”众士子纷纷赞叹。 一首很普通的诗,结合赵瀚的身份,瞬间显得无比豪迈壮阔。 既可以理解为天下危亡,便如凛冽寒冬,赵瀚于逆境起兵,恰似新雷震彻,给万民带来春的希望。 又可理解为万物萧瑟、民生凋敝,赵瀚决意匡扶天下,振臂一呼,万众响应,从此社稷安定、富庶繁荣。 “总镇,营外有三人求见。” “带他们进来。” 却是钱谦益、谢三宾、徐霞客匆匆赶来,他们家里都被分田了。 钱家一门九进士,自是个超级大地主。但早就已经多次分家,钱谦益手里只有2000多亩地,家中每人保留20亩,仅被分走1600多亩而已。 钱谦益手里还有许多店铺,这几年也各种卖掉,换成钱财用于收藏书籍。 谢三宾来自宁波大族,家里有人搞海贸走私。 徐霞客来自江阴大族,土地众多,同时还搞纺织工厂。 被分田之后,又因人多被迫分家,他们这几个月忙于家产分割。理顺家产之后,三人坐拢来合计,干脆合伙做生意算球。 谢三宾家里有几条海船,自己还在山东剿匪得银几十万两。他出钱出船出人,徐霞客、钱谦益负责集散货物,共同在新建的上海港做海贸生意! 合作事宜理顺之后,交给家人打理,他们才结伴跑来江西。 “这位便是柳君?” 钱谦益和谢三宾两个老色批,早就久闻柳如是的大名,而且读过柳如是的诗词作品。 此刻柳如是没有穿吏服,而是一身儒服袄子,发髻竖起做男儿打扮。女扮男装,依旧无法掩盖其姿色魅力,反而更添几分潇洒中性之美。 他们虽未表现失态,却不时往柳如是身上瞟。 众人离开军营校场,钱谦益自诩文坛领袖,紧紧跟在赵瀚身边,其他人也不好去抢位子。 “自古皆言重农抑商,总镇却是重农兴商,”钱谦益拍马屁说,“无农不稳,无商不富,这是极好的。听闻总镇兴建上海港,老朽即联络象三、振之,三家合伙创建商号,还在上海领了贸易牌照。” 赵瀚有些诧异:“虞山先生也做生意了?” 钱谦益笑道:“老朽只是搭建框架,生意自有家人打理。” 赵瀚扫了三人一眼,心想这生意估计要黄,今后指不定闹出什么股权纠纷。 徐霞客突然问:“听说总镇有一个探矿队?” 赵瀚点头说:“正在湖南探矿。” “老朽或可加入。”徐霞客是被匪寇搞怕了,想加入探矿队,顺便游山玩水写日记。 赵瀚笑道:“你去总兵府领块牌子吧。” 在澳门抓到一个洋鬼子,说是东印度公司的探险家。赵瀚下令组建探矿队,洋鬼子作为副手,结果发现洋鬼子是个水货。 或者说,此时欧洲的探矿专家都是水货,技术和理论都不如大明的探矿专家。 如今,探矿队正在湖南益阳。 从唐宋时期以来,益阳南部经常发现狗头金,偏偏总是找不到大型金矿。那个地方很神奇,新中国建立几十年之后,还偶尔发现狗头金,一块狗头金能有十斤左右。 大明官方也去探过,前后动用几十万人,分别在好几个县开挖,最后开采出的金子,还他妈不够人工钱。 当然,也有官僚主义的原因。 皇帝听说哪里出了金银,就派人过来勘探开采。中央的矿使到了地方,不分青红皂白,立即勒令地方官征发役夫挖矿。 比如万历时期,遂昌已知银矿已经采尽,剩余银矿的品位非常低。太监竟然虚报七十三处银坑,让知县汤显祖立即开挖。 汤显祖挖了一年,气得直接辞官,因为开采成本太高。产银不够抵开销,反而耽误了农业生产。 唉,也不知道赵瀚的探矿队,能否在益阳发现大型金矿。 反正据现代勘探所知,益阳有金矿脉150多条。赵瀚不懂矿产勘探,搞不清楚为啥狗头金频出,历代却在益阳找不到富矿。 士子们各自散去,赵瀚回到总兵府。 “人中,你可知柳君住处?”钱谦益私下找到陈子龙。 陈子龙很想一脚踹过去,微笑说:“不知。” 钱谦益又去问其他士子,还是没打听到,最后干脆往县衙写信,翌日让人送信到柳如是的工作单位。 柳如是不仅收到钱谦益的信件,而且收到谢三宾的信件,都说要在白鹭洲组织文会,邀请她去讨论文学艺术。 “他们这是何意?”回到住处,柳如是问林雪。 林雪笑道:“他们还以为是旧朝呢,只把女子视为玩物。却不仔细思索,妹妹乃县衙吏员,怎能嫁给他们做妾?岂不是在打总镇的脸!妹妹之前与他们相识?” 柳如是摇头说:“一次也未见过。” “那就不要理会,”林雪说道,“我等从良女子,更应洁身自好才是。” 收到钱谦益、谢三宾的信件,柳如是感到莫名其妙。但她枯坐房中,却突然想给赵瀚写信,当即写了一首情诗倾诉暗恋。 情诗写好,柳如是自己默读,读着读着就觉脸红,害怕赵瀚觉得此诗太过轻佻。 思来想去,干脆誊抄一首旧作,寄出去请求赵瀚点评。 这是一首悼念于谦的诗,去年在杭州游于少保祠所作。 以此诗相赠,也是隐隐表达对赵瀚的崇敬之情:“少保绝世人,功名寄辽廓……自公替凌后,几人称荦卓。所以徒步客,恸哭霸王略。” 第331章 329【百无一用是书生】 总兵府门口,有一个信箱。 任何人都可往里面投信,官吏皆不得拆阅,赵瀚每隔十天会亲自拆封。 乱七八糟的信件一大堆,基本上,赵瀚都只扫一眼,然后扔进垃圾桶里回收。军票、官票的造纸材料,就是桑皮纸加公文废纸,各地官府的废纸都要统一收好。 偶尔言之有物的信件,赵瀚会让秘书过来,把信中内容妥善记录,然后交给相关衙门处理。 郑森已经回来了,坐在旁边帮忙拆信:“济州岛的朝鲜废主,双眼被石灰糊过,几乎是全瞎了,而且身体也不好。胡胡定贵、王王尧臣二位将军说,等上海水师练好了,可去江华岛劫出朝鲜废世子。” “那有得等了,训练海军,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赵瀚两秒钟扫完一封信,顺手扔进垃圾桶里。 郑森又说:“济州岛的马太矮了,勉强骑乘可以,但上了战场,肯定跑不过高头大马。两位将军,请求尽快搜集优良马种。” “暂时只能将就着用。”赵瀚表示无奈。 赵瀚已经在搜集马种了,肩高超过1米3的马,各地官府就愿高价购买。虽然也矮得很,至少比济州马更高,聊胜于无吧。 什么十匹马当中,只有一两匹能做战马,这种说法纯属扯淡。 只要肩高达到一定标准,所有马儿都能当战马。但是必须精心喂养,而且要喂大量精料,这种喂法对劣马来说太过奢侈。 因此在马匹足够的时候,都是挑选最好那批悉心照料,其余马儿则当做驽马来喂养。 在极度缺马的状况下,甚至可以骑着骡子打仗……张献忠、李自成就干过,部分老卒骑着骡子行军,骑一阵还得让骡子休息片刻。 赵瀚一边看信,一边跟郑森闲聊,突然他拿着封信不说话了。 郑森也没偷看,只低头继续拆信。 赵瀚读着那首悼念于谦的诗,忍不住摇头一笑,柳如是的诗词明显在转型期。 在崇祯十一年以前,柳如是的诗词作品,并未逃脱传统名妓的窠臼。 可随着时局愈发败坏,柳如是的诗词也愈发激扬,甚至可以说变得愤懑而豪迈。 “天下英雄数公等,我辈杳冥非寻常。嵩阳剑气亦难取,中条事业皆渺茫……吾欲乘此云中鹄,与尔笑傲观五湖。” “峥嵘散条纪,慷慨恣霸王。与论天下事,历历为我伤……读书兼射猎,不屑夷门傍。惜此然诺心,十年不得扬。逢君青冥器,往往无尽藏。知己真难酬,中夜恒怏怏……” “君言磊落无寻常,顾盼纵横人不知。当年颇足英雄才,至今猛气犹如斯。我闻起舞更叹息,江湖之色皆奔驰。即今天下多纷纷,天子非常待颜驷。” “丈夫会遇讵易能,长戈大戟非难为。一朝拔起若龙骧,身帅幽并扶风儿。大羽插腰箭在手,功高跃马称精奇……千秋以是垂令名,四海因之争心期。嗟哉凤凰今满野,有时不识如山鵗。” “君家北海饶异略,屠肆知为非常姿。一旦匿之心胆绝,三年天下无猜疑……揽君萧壮徒扼腕,城头击鼓鸟夜呼。伟人豪士不易得,伟人豪士不易得,得之何患非吾徒。” 只看这些诗句,你能猜出是名妓所写? 在另一个时空,江山破碎,沧海横流,百姓生灵涂炭。柳如是写这些诗句的时候,恐怕幻想着自己是男儿身,挎弓跃马亲自去战场杀敌。 可惜,她只是个名妓,身边没有豪杰猛士,只有一个水太凉的文坛宗师。 赵瀚读罢眼前这首诗,忍不住有些唏嘘感慨。 恐怕这个时空的柳如是,不会写出那么激昂的诗词,都是剧烈社会动荡所催逼出来的。 最好别有! 赵瀚感觉挺有趣的,随便抄几首诗作答吧,顺便通过柳如是之手,以诗歌传达自己对文人的期许。 之前那两首诗,也不是赵瀚随便抄的,都含有一定的深意在其中。 用空白信封装起来,赵瀚递给郑森说:“交给庐陵县衙宣教科文吏柳隐。” 郑森立即去跑腿儿,他出示腰牌来到县衙,问道:“谁是柳隐?” “里面。”一个小吏顺手指去。 女的? 郑森随军出征时,柳如是刚做实习生,自然不晓得庐陵县有个奇女子。 “可是柳隐?”郑森过去问道。 柳如是起身说:“正是。” 郑森交出信件,低声道:“总镇信函。” “多谢。”柳如是颇为欣喜。 拆开一读,先是愕然,随即微笑。 赵瀚把原诗的名字给改了,整首诗的格调立即大变。 《转赠诸君》 仙佛茫茫两未成,只知独夜不平鸣。 风蓬飘尽悲歌气,泥絮沾来薄幸名。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 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 原诗的含义为:我没考上,心情不好。漂泊江湖,四处碰壁,真他妈惨。加油,加油!千万不要气馁,肯定能遇到懂我的人。 加上赵瀚的身份,又让柳如是转赠给那些士子,诗义顿时就变成:你们苦读诗书却无用,满腹才华难以施展,那都是遇到昏君奸臣。只要好好做事,我这里肯定能让你们发光发热。 柳如是细细体会揣摩,已然明白赵瀚的意思。 她拿回出租屋里,将此诗递给林雪:“天素姐姐,这首诗是总镇所作,专门写给士子看的。你下次参加文会,可以帮忙传出去。” 林雪读罢,不禁叹息:“此诗若传到北方,怕有无数士子,抛家舍业也要南奔。” “确实。”柳如是点头说。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 此句道尽读书人的辛酸,但凡科举屡次落榜,或者郁郁不得志的士子,都能被这首诗给看得痛哭流涕。 他们会把赵瀚视为知己,会认为赵瀚是可以投靠的明主! 还有一个月就过年,许多士子都回乡了。要么老老实实做吏员,要么学习数学等着今后科举。 钱谦益、谢三宾两人却留下,拉着其余士子,隔三差五开文会。 “柳君又未至吗?”谢三宾忍不住问。 林雪笑着说:“她是官府中人,整日案牍劳形,实在没时间参加文会。” 宜兴举人周世臣叹息:“赵总镇自是英雄,却有三样不好。其一,分大户之田,其政如寇也;其二,以士人为吏,寒尽读书人之心;其三,用女子做官,败坏礼教甚矣!” “颖侯兄,慎言!”旁边的士子提醒。 周世臣笑道:“我只说总镇三样不好,其他样样都好。不因言获罪,便是极好的,他心胸开阔,我也只发发牢骚。” 周世臣诗画皆精,又兼出身大族,哪里愿意从小吏做起? 这种人很多,个个满腹牢骚。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士绅大族非常软弱,无法反抗就直接躺平呗。 周世臣家里就躺平了,还眼巴巴跑来江西,请求开科取士做官。这些都干不成,也就只剩下发牢骚,而且舍不得离开江西,继续留下等待做官的机会。 休宁举人吴闻礼说:“总镇自有政略,我等如何能改之?唉,我过几日便回乡为吏。你我皆为举人,可直接去官府观政,明年肯定能做吏员。三五年之后,知县也能做得。若是放在大明,还得苦苦考进士,不知多久才能金榜题名。我这几日仔细思考,其实从吏员做起也好,说不定咱们这辈子都考不上进士。” “小吏,贱役也!士子如何能为之?”周世臣痛心疾首。 钱谦益突然笑道:“莫要多说,今日文会,不谈政事。” 林雪说道:“今天柳妹妹虽然没来,却让我带了一首诗,听说是总镇让她转交给诸君的。” 钱谦益愕然,猛觉不对劲:“柳君跟总镇很熟?” 林雪笑而不语,故意让钱谦益多想。 吴闻礼说道:“总镇是个真诗人,之前那两首皆不俗,这次又写了什么诗?” 林雪拿出自己誊抄来的:“诸君请观之。” 谢三宾接过,朗诵道:“《转赠诸君》:仙佛茫茫两未成,只知独夜不平鸣……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 众士子听罢,瞬间全场无声。 包括钱谦益在内,都对此诗深有感触,联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境遇。 “百无一用是书生,百无一用是书生……” 吴闻礼反复沉吟,想到自己的母亲程氏,年纪轻轻便守寡,悉心抚养他成人。自己少年考得秀才,乡人皆赞神童。后来屡试不第,科举无望,又四处碰壁遭人白眼。中举之后好歹获得尊重,却又考不上进士,无法做官施展抱负。 天下大乱,社稷倾覆,自己只能干看着,岂非百无一用是书生? 风蓬飘尽悲歌气,泥絮沾来薄幸名,这两句更似他半生的写照,好像这首诗就是写的自己! 吴闻礼惨然站起来:“总镇知我也,我亦当知总镇。诸君告辞,我回乡为吏去了,就不陪诸位在此蹉跎。” “告辞!” 又有几个士子起身,文会也不参加了,全都选择回乡做事情。 给这些人讲大道理没用,一首诗让他们共情就够了。 看完这首诗,还赖着不走的,纯属冥顽不灵之辈! 钱谦益的关注点,却在赵瀚与柳如是的关系上面。他不怕没有官做,只怕得罪了赵瀚,为一个女人不值得啊。 第332章 330【大同正音】(为上仙齐天大佬加更) 钱谦益害怕赵瀚误会什么,第二天便去总兵府求见。 他稀里糊涂被带进一个院落,却见院子里坐满了人。除了赵瀚、庞春来、李邦华等人之外,还有陈茂生、柳如是以及许多名士,甚至还有各地的戏子名角。 “虞山先生来得正好,且坐下一起议事。”赵瀚微笑道。 亲卫搬来凳子,钱谦益靠前坐下,搞不清楚今天在开什么会。 赵瀚解释道:“我欲规范各地语言,虞山先生有何法子可以推行?” 钱谦益回答道:“召集学者,修订正韵便可。” 赵瀚摇头道:“并非正音雅言,而是让士子与黔首,各省之间皆可交流。” “那不可能!” 钱谦益吓得当即站起来,拱手说:“总镇,如此做法,无异于消灭各地俗语,强行推广可能会闹出大乱子。” “唉!” 赵瀚一声叹息。 规范各地语言这件事,赵瀚早就在着手了,但越是深入了解,越是不敢颁布命令。 强行把某地语言,作为“普通话”进行推广,不但是在消灭各地的方言,而且还要推翻中国上千年的音韵规则。 这是在跟全天下的读书人做对! 中国古代一直都有“普通话”,即:雅言、正音、官话。 历代正音都是一脉相承的,皆为洛阳太学的读书音。 洛阳太学读书音,又称中原雅言。 它并非河南方言,而是一套读音规则,通过反切来规范读音。 只要学过这套规则,不管你来自北京、广州、成都、昆明,不管你方言有四声、五声、六声、七声,大家都可以非常流畅的进行交流! 这套规则,只约束音类,不约束音值。 因此每个地方的读书音,都会有很大出入,但又是彼此共通的。 这套读音规则是两千年来,维系中国统一的重要因素,其伟大作用并不输给文字统一。它可以将各地方言,统筹进同一系统,在没有收音机和电视的古代社会,这是最便捷、最有效的注音手段。 赵瀚现在要做的,却是去打破它! 说这么多,可能大家不理解,必须讲得更直观一点。 现代汉语是二级机构:普通话—方言。 古代属于三级结构:雅言规则—各地读书音—各地方言。 陈茂生突然说:“强行推广,也不是不可以,咱们唱戏的不就记住了吗?” “不错。”在场的戏曲名角纷纷附和。 不分天南地北,全国所有戏曲,念白都是正宗官话。 赵瀚笑问:“如果强行推广,该以中原雅言为正音,还是以江左旧语为正音?” “无所谓。”众人笑道。 明代有两本权威著作,一本叫《洪武正韵》,一本叫《交泰韵》。 由于作者不同,《洪武正韵》偏江淮话,《交泰韵》偏中原音。 李邦华突然说:“便以《洪武正韵》为准吧,明初在各地屯田,江淮话使用地域更广。” “真要这么做?”钱谦益惊骇不已。 赵瀚说道:“我并非要废除雅言,而是以江淮话为准绳,令各地百姓都能语言沟通。” 钱谦益说道:“总镇推行三年教育,今后遍地皆为读书人,人人都能通晓读书音,自然人人都能交流无阻。为何还要强行推广江淮话?” 赵瀚解释说:“我打算编一部字典,重制切音拼音之法。以此让蒙学孩童,两三个月就能自行切音,自己翻着字典学习生字。” “天下哪有这般轻松法门?”钱谦益完全想象不到。 赵瀚笑着说:“不试试怎么晓得?先确定模范音,到底该几个声调?还要不要保留入声?” 这个问题,把众人都问愣住了。 钱谦益硬着头皮说:“七声吧,至于入声,自当保留。” 赵瀚揶揄道:“崇祯皇帝说话,有没有带着入声?” “没有。”李邦华、钱谦益同时摇头。 “那就保留入声。”赵瀚笑着说。 保留入声跟皇帝无关,而是除了北方部分地区之外,此时全国各地方言都有入声。 后世的普通话,是没有入声的。 普通话有四个声调,赵瀚今后颁布的“正音”,可能会有七个声调。 赵瀚没法按照后世的普通话来推广,因为那玩意儿,除了他之外谁都不会说。 赵瀚问道:“谁愿担任‘大同正音’的编撰总裁?” 无人回答。 这玩意儿太扯淡了,大家都没有头绪,不敢轻易揽下瓷器活儿。 柳如是突然举手说:“要不……我来做总裁?” 赵瀚微笑看向钱谦益:“虞山先生觉得呢?” 钱谦益知道自己跑不掉,欲哭无泪道:“那我便毛遂自荐吧。” 赵瀚对柳如是解释说:“我并非轻视女子,也不是鄙夷柳君才学。而是强行推广大同正音,本来就会遭到很大阻力。若是女子为总裁,那些抗拒之人便又有说辞。虞山先生则不同,他是文坛宗师、士林领袖,想必天下士子是服气的。” 钱谦益很想骂娘。 天下士子服气个屁啊,这套正音强行推广,不知要引来多少人痛骂。 大家不会仇恨赵瀚,怒火将对准他钱谦益! 各地方言,好比不同的系统。 传统雅言,就是制定一套规则,让这些方言系统可以兼容,但必须要转化为相应的读书音。 赵瀚准备推行的大同正音,则是以一个方言系统为标准,覆盖其他所有的方言系统。 三级语言结构,简化为二级语言结构。 不但能让各地百姓使用统一语言,而且可让孩童的学习速度成倍提升。 郁闷之余,钱谦益又有些兴奋。 他作为大同正音的编撰总裁,这辈子肯定被骂得狗血淋头。但如果真能成功推广,百年之后,他将青史留名,被后世誉为正音宗师! 身前骂名,身后美名。 赵瀚笑道:“虞山先生,我给你五十块牌子,你可招来五十位大儒,最好是精通音韵之学的。你们一起编撰大同正音,记住,各省都要选几个,不能局限于江南,否则搞出来的就是江南正音。” 钱谦益听到这话很想去死,他苦着脸说:“各省语调皆不同,非得打起来不可!” 赵瀚笑道:“打不起来,以《洪武正韵》为准绳,以江淮话为模范,遵循中原雅言即可。” “遵……命。”钱谦益有气无力。 一张卫生纸都有用处,钱谦益不就找到用处了吗? 赵瀚看向柳如是:“你想去编大同正音吗?” 柳如是回答:“在下亦通戏曲,正音并不落后于人。” 赵瀚又对几个戏曲名角说:“虞山先生编好正音之后,你们对照着唱戏,感觉不对就说出来,让他们重新修改编撰。” “是!” 那些戏曲名角很高兴,想不到自己还能参与这种大事。 赵瀚说道:“其他人都退下吧,钱谦益、柳隐暂时别走。” 众人作揖告退。 院子里只剩三人,赵瀚对钱谦益、柳如是说:“秦皇之功业,首推书同文。而你们要做的,则是语同声,你们应该理解有多重要吧?千百年之后,名士大儒皆已作古,你们二位却青史留名。”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柳如是热血沸腾,她身为女子,终于能做大事了。 钱谦益说道:“定然竭尽全力而为。” 赵瀚笑着招手:“来来来,给你们看些字母。” 钱谦益、柳如是走过去,赵瀚解开黑板上的白布,只见上面写着些乱七八糟的符号。 拉丁字母。 拼音之法必须推行,可以原创符号,晚清就有人自创符号搞拼音。 但中国人自创符号,难免脱胎于偏旁部首,容易形成某种误导。 于是,中国大陆采用拉丁字母来拼音,中国台湾采用模仿日语假名来拼音,其实两者采用的都是同样原理。 而这个原理,源自传统的雅言,就是那套能兼容各地方言的读书音规则。 赵瀚指着黑板:“这些是声母,这些是韵母。” 学过雅言切音法的,此刻一听就懂,钱谦益、柳如是二人,立即明白那些字母是干什么的。 甚至,赵瀚都不用解释,声母和韵母这两个词汇的含义。 声、韵、母,本身就是音韵术语。 赵瀚见到他们的反应,顿时更加高兴,士子们接受起来很容易啊,只需强行记住字母的读音便可。 “你们自己读吧。”赵瀚说道。 每个拉丁字母旁边,都有汉字注音,赵瀚还写了几个声韵母组合的例子。 两人看着汉字注音读了一阵,赵瀚又写出现代汉语的四个声调:“这是声调,我自己创了四个,剩下三个你们自己创制。” 钱谦益随便选取几个汉字,试着用拼音法进行切音,猛然叹息说:“虽然粗浅,确实易于蒙童学习。但已偏离正韵之法,此正音一旦推广,假以时日,各地土语皆要消亡矣。” 赵瀚说道:“自古语言如文字,本来就在变化,而变化之方向则是由繁入简。我不但要简化音韵,还要简化汉字,若有多种写法,选取最简单最合理那种。” 钱谦益感慨:“总镇之志,今日方能窥测一二。” 赵瀚不搞强行简化,只是挑选简笔字作为标准字。 比如“無”和“无”,已经通用好几百年,意义和用法都一模一样,为什么不把“无”作为标准字形? 柳如是看着赵瀚离去的声音,自言自语道:“真伟男子也!” 钱谦益当没听到,他不敢再招惹这位奇女子,更怕得罪了刚才那位伟男子。 第333章 331【南归】 转眼便是崇祯十三年春,钱谦益领到差事已经一个月。 北京。 侯恂、卢象升、孙传庭、方孔韶、熊文灿、李逢申……这一大堆“罪臣”,齐刷刷走出诏狱。 他们算是被释放得比较晚的,因为家人都是从南方赶去,带着银子一路奔波到刑部赎人。 朝廷彻底没钱了,崇祯正在想办法,罚银子赎罪臣便是其中之一。 生财效果还不错,而且并未招惹太多非议。 因为诏狱里的那些罪臣,很多都是办砸了事情被关的,甚至是莫名其妙被问责下狱的。 “诸君珍重,告辞!” 李逢申朝着众人拱手,坐上儿子李雯雇来的马车。 卢象升也抱拳说道:“告辞!” 卢象升的弟弟卢象晋,跟李雯同雇一辆马车,他们是要结伴回江南的。 “唉!” 孙传庭摇摇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熊文灿领着儿子,直往亲家的府邸走。他跟阁臣姚明恭是老乡,很早就结为姻亲。熊文灿能获得杨嗣昌赏识,很大程度是因为姚明恭的推荐。 去跟亲家拜别便离京,熊文灿已经打定主意。 方孔炤、方以智、侯恂、侯方域,两对父子慢悠悠散步。 “南方形势如何?”侯恂问道。 侯方域回答:“江左、江右、广东、福建,皆为赵瀚所据。湖广一分为二,改长江以南地域为湖南省。” “看来那赵贼,已经为侵吞整个湖广做打算了,”方孔炤笑道,“今后定要重新划分的,只有洞庭湖以南才称湖南。” 侯恂摇头叹息:“下狱三年,物是人非,时局已败坏至斯。”他停步转身,问道,“潜夫兄,可是打算回乡去投那赵贼?” “再说吧。”方孔炤答得模棱两可。 两人也没啥好说的,并走一阵,便各自分别。 分开之后,侯方域对父亲说:“闯贼肆虐河南,各地皆结寨自保,咱家也在募兵结寨。” “回家再说!”侯恂道。 河南的士绅豪族们,已经完全进入乱世模式。 往往一家或几家,修寨子武装家奴,不求杀贼,只求自保。流寇来了就送粮食,一般情况下,只要给足粮食,流寇就懒得浪费力气攻打。 另一条街。 方以智对父亲说:“姑父已做了施州知府。” “知州卫?”方孔炤确认道。 方以智解释说:“赵瀚把施州卫改为施州府,府治便在施州恩施,并将巴东、建始也纳入其下。施南、容美、石梁、金峒等土司,全部改土归流,还有一些土司被撤销。” “土司没有造反吗?”方孔炤惊讶道。 方以智说道:“从去年夏收,一直到现在,赵瀚的大同军,已经跟施州土司打了七个月。” 方孔炤叹息道:“赵贼还是太急了,改土归流须得长期经营,哪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事?” 方以智说道: “这次不一样。赵瀚占领施州之后,立即给施州、剑南等卫所的军户分田。又给周边的汉化苗人多为土家族分田,还宣布整个施州府,免除三年田赋,鼓励汉人和苗人开荒。” “获得汉化苗人效忠之后,又以这些苗人为向导,剪除周边不听话的土司,强行改土归流。以汉人为主官,以汉化苗人为佐官,勒令不得歧视苗人,到处宣传汉苗一体政策。” “他们的农会很厉害,在苗人之中,也组建起农会。那些连汉话都不会说的苗人,因为分田、免赋,不用再服徭役,也都反过来帮着官府去打土司。” “打了半年,一些小土司手下的兵,几乎全都跑去赵瀚那边。” 恩施的少数民族非常多,主体为古代巴人后裔,但在明代被统称为苗民、土蛮。 大量少数民族同胞,包括各处军户,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给他们分田,给他们带去红薯等作物,给他们免除三年粮税,给他们免除各种徭役。革命热情立即被点燃,一些小土司,根本不用大同军动手,土兵和土民就自己杀了。 半年下来,只剩大旺、三毛、腊壁峒、木册、西坪、唐崖六个土司,黄幺留下2000正兵、2000农兵,慢慢配合知府征讨。 这里其实都是些小土司,每个土司麾下,撑死能有几百个土兵。征讨土司就跟剿灭土匪差不多,打得慢纯粹是路不好走,真正交战时往往一击便溃。 方孔炤叹息:“你姑父是被发配了啊。” “非也,”方以智解释说,“赵瀚用人,越看重谁,就越派给苦差事。一旦把事办成,必然获得高升。姑父若能把施州府治理妥当,今后很可能直升布政使。” 方孔炤笑问:“你为何这般了解?” 方以智说道:“姑父多次写信过来,让孩儿早点投靠赵瀚。如今父亲出狱,便无后顾之忧,孩儿是要去吉安府的。” “一起去吧,我也想去江西看看。”方孔炤对朝廷彻底失望。 父子俩没走多远,突然一骑奔来。 “方御史,”行人皇帝使者下马说道,“陛下有口谕,请方御史暂留京城,择日宣读任命诏书,还会赐予尚方宝剑。” 听到这话,方孔炤怒火中烧,差点想要当场唾骂崇祯。 把老子关了一年多,让家属交银子赎罪,刚出狱两条街就要复官? 真想重用老子,就不会直接复官吗?纯粹是想多捞一笔赎罪银! 方孔炤当即答应,在北京外城寻了家客栈,父子俩隔日一大早便开溜。 卢象升坐在马车上,一路无言。 北京城里,竟然也饿殍遍地,到处都能看到乞讨之人。 出城之后,田野荒芜,许多勋贵的土地,居然都长满了杂草。 “为何如此?”卢象升难以置信。 卢象晋解释说:“勋贵士绅,盘剥日重。今春又是大旱,许多佃户不愿再种地,成群结伙做盗贼去了。若非洪督师洪承畴奔波剿贼,百姓都不敢出城,愚弟此次携银北上,好几次差点被盗贼洗劫。” 卢象升无言以对,不知说什么才好。 古代地租,基本不会分成,都是在交定额租。 不管风调雨顺,还是天灾人祸,佃农都得交那么多租子,顶多请求地主少交一些。而今连年大灾,地里产出的粮食,还不够农民交租,谁他妈愿意种地? 北直隶还好些,河南的许多州县,已经可以用十室九空来形容。 并非都饿死了,而是大量逃荒去外地,或者干脆起义造反,反正谁种粮食谁傻逼。 卢象晋说道:“今春的北京米价,七两银子一石。” 卢象升听得目瞪口呆,难怪崇祯愿意释放罪臣,只要交了赎罪银就放归。这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再不赶紧把监狱腾空,犯人的伙食费都给不起。 卢象晋笑着对李逢申说:“上海开埠,兴建海港,已经彻底开了海禁。” “倒也是件好事。”李逢申笑道。 李逢申、李雯父子便是上海人,家里也搞些贸易,通过渔民走私给海商。 但毕竟属于南直隶,上海走私查得很严,外加可以走长江运去北方,因此上海的走私现象远远轻于广州。 如果开海随便做生意,对李家来说也算一条财路。 李雯说道:“父亲,孩儿欲投江西,父亲也一起去吧。” 李逢申摇头:“几年诏狱,不愿再做官了。” 明末的诏狱生活还算不错,只要给足银子,狱卒一般不会苛待。 实在是崇祯经常抽风,隔三差五扔一堆进来,指不定哪天又复官高升,最好不要轻易跟这些罪臣结仇。 众人坐船南下,一路过了徐州,才算从地狱重回人间。 山东都已经遍地饥荒! 在桃源水驿时,他们碰到一群士子,有人甚至拖家带口南下。 卢象升过去询问:“朋友是要南迁吗?” 一个士子拱手回礼:“在这北边,百无一用是书生。去了南边,自有施展抱负之机遇,赵先生必为开国圣主也!赵先生那首《转赠诸君》,便是写给我等北方士子看的!” 这首诗传得如此之快,自然离不开徐颖的功劳。 徐颖已经搬去淮安府居住,在运河沿岸的各府县,专门去学校发放宣传物。 每个月都有读书人,结伴南下投靠明主。 特别是那些贫寒士子,他们在北方看不到希望。于是变卖仅有的家产,“飞蛾扑火”般去往南方,他们甚至有可能半路饿死。 留在北方也是死! 徐颖开始雇佣船只,山东、南直隶的运河沿线来回航行。只要能背出《大学》原文,就可免费坐船南下,而且还提供简单伙食。 这些读书人抛家舍业南下,赵瀚可以放心任用,没有那么多利益牵扯。 卢象升他们几个,干脆也换乘“士子船”。 船舱之中,贫寒士子为多,而且几乎都饿死过家人。 看他们的情况就知道,一个个衣衫褴褛,每家平均只有两三人,有的甚至已经孑然一身。 “诸君莫要沮丧,天下之大,必有我等容身之处!” 一个士子站起来,穿着破烂的儒服,振臂呼喊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声音越来越响亮,船舱里所有人都在背诵,黯淡的光线之中,人们的眼睛却迸发出神采。 “天下大同!” “天下大同!” 引导众人情绪的读书人,可以算是托,但确实是真实的,属于刚发展起来的北方大同社士子。 卢象升听得热血沸腾,同时又毛骨悚然,他感觉眼前这股力量能够掀翻一切! 坐船辗转来到南京,有人在码头读告示。 却是钱谦益也不知找谁帮忙,直接贴告示邀请名家,一起去编撰《大同正音》,而且办公地点在魏国公留下的一座园林。 北方连饭吃都不起,南方竟然在编著音韵书籍。 一众士子只看那告示,就已经热泪盈眶。 盛世典籍,他们从地狱中逃出来,却仿佛看到一个煌煌盛世。 第334章 332【物理】 魏国公徐家,在南京有十几处园林。 “大同正音”编撰组,被安排在四锦衣东园,里面光是亭子就有十多个。 方以智先是返回桐城老家,然后带着几大箱稿件,重新前往南京应聘编撰人员。几大箱稿件当中,有大概两三斤稿件,是专门研究音韵知识的。 《切韵声原》他已经编完,《医学会通》也已经编完,《删补本草》还需要走访搜集资料。 至于《物理小识》,正在编写当中,他已经足足写了九年。 “请问,虞山先生可在?”方以智问道。 门房是个伤残军人,推出个册子说:“自己登记,报上姓名、籍贯,领了牌子就能进去。” 方以智抱着书稿进入园林,一栋楼阁的大堂之中,二十多人正吵成一团。 方以智来到大堂,竟无人理会,因为大家都忙着争执。 站在旁边仔细聆听,方以智直接愣住了。 哪有这么编撰正音的? 现代汉语由声母、韵母、声调组成,古代汉语也差不多。 但历代雅言的详细规范,只有声母和韵母的切韵规则,对声调的要求非常笼统。因此同一个字,可被不同方言切出类似的音韵,达到“和而不同”可彼此交流的效果。 即,只约束音类,不约束音值。 赵瀚的要求却很离谱,必须确定每个字的音值! 钱谦益这帮人坐在一起,已经快打出狗脑子了。就算以江淮话为模范,各州县口音也略有不同,该以哪位家乡的音值为准? 编撰至今,进度为零,整天都在吵架,谁都不愿让步。 现在分成两大派,一派认为该以南京话为标准,一派认为该以徽州话为标准。方以智如果再加入进去,估计还会多出个桐城派。 柳如是被吵得心烦,拍手说:“诸君,听我一言,听我一言!” 叫喊良久,众人终于闭嘴。 阮大铖也进了编撰组,他有个身份是戏曲家,能编写戏曲必定精通音韵。 柳如是微笑道:“不如请个顶尖的戏班子来,一折子一折子唱戏。让他们用不同的声韵调,唱词念白多走几遍,哪个动听悦耳,哪个好说好记,咱们便选哪个为准。” “哈哈,此言甚妙!”钱谦益拍手赞叹。 《大同行记》的作者吴炳也来了,他忍不住说:“我也是写戏曲的,并不歧视戏子。可编撰一国正音,今后还要推行天下,依据戏班子的唱词来定,是否显得有些不够庄重?” “不然,不然,”阮大铖说道,“论及音准音正,谁比得过戏子?就让他们唱念,各种音调都来几遍,我们这些人再从中选好听好记好说的。” 看似儿戏,却最有用。 不管是钱谦益,还是柳如是,说话肯定带着方言口音。而那些戏子名角,却个个字正腔圆,可以看做具有播音员水准。 柳如是的提议,竟然获得了一致通过! 于是乎,这群人编订“普通话”,就是住在山水园林里,每天听着戏班子唱戏,那生活别提有多滋润。 方以智放下书稿,抱拳说道:“虞山先生!” “哈哈,密之来啦,又得一大才亦。”钱谦益笑着说。 柳如是仔细打量方以智:“这位便是方密之?” 钱谦益介绍道:“密之,这是柳隐柳如是,乃编撰大同正音之副总裁。” “见过柳君。”方以智拱手。 柳如是作揖回礼,说道:“方先生,恐怕你得去江西一趟,总镇正在到处打听你的下落。” 方以智愕然:“赵总镇到处打听在下?” 柳如是解释说:“江西有人献奇书《物理所》,赵先生好奇打听,得知此书正是阁下刊印,而且阁下还在编写类似的物理书籍。赵总镇欲与阁下探讨物理学问。” “原来如此。”方以智感觉有趣,赵瀚这种豪杰居然喜欢物理。 之前有人献《农书》,得到赵瀚的赏识。 陈子龙献《农政全书》,也得到赵瀚的赏识。 于是各地士子,纷纷跑去吉安府,进献乱七八糟的奇书。 有人献上《物理所》,此书作者王宣是江西人,并且是方以智的老师。《物理所》写完之后,也是方以智负责刊印。 王宣已经病逝,方以智却还活着。 而且,方以智认为《物理所》不够全面,部分内容也有待商榷,想自己写一本更好的。 方以智把《切韵声原》的草稿留下,自己带着几箱书稿,坐船往江西那边去了。 从北方回来的方以智,来到江西愈发感慨,北地百姓过的是什么鬼日子? 抵达吉安,方以智递上拜帖,竟然立即获得召见,这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拜见总镇!” “坐吧,不必拘礼。” 赵瀚没有时间闲扯,从柜子里翻出那本《物理所》,评价道:“此书颇为难得,但写得不够深,也写得不够准确。” 方以智连忙封赏书稿:“总镇,这是在下的《物理小识》草稿。九年前开始编写,但至今也没有编完,许多内容需要观测验证。” 穿越之前,赵瀚没看过《物理小识》。 而且,方以智拿出的草稿,跟后世的《物理小识》有出入。因为原版草稿,在满清入关之后,方以智于南逃途中遗失大半,很多内容都是重新编写的。 那时的方以智应该很绝望吧,不但遭逢国破家亡,编写十多年的书稿也失散了。 秘书端来一碗茶水,方以智坐在旁边喝茶等待。 赵瀚翻开那些草稿,第一章是全书总论。而且墨迹较新,估计是方以智前几天写的,专门写出来拿给赵瀚。 这篇总论,可归纳为以下几点: 第一,世界是由物质构成的。 第二,物质是“气”运转而成,脱离“气”而讨论“理”是不对的。儒家一直有气理之争。 第三,万物可以总结规律,不可知的事物,可通过已知事物,以特定规律去推测,甚至可以推测整个宇宙。 第四,万物皆有其性质和规律,需要进行观测验证。 第五,万历年间,西方学问传来中国。西学是有很大问题的,过于执着观测验证,而忽视探索总结事物运行规律。 赵瀚看完总论就忍不住笑了,方以智居然鄙视西方自然科学,认为西学流于表面,忽视了对规律的探索总结。 这种论调,不就是后世对中国古代科学的批评吗? 刚好反过来了。 “通几,质测,这两个词用得好!”赵瀚赞许道。 方以智放下茶杯拱手:“一家之言而已。” 通几:贯穿一切事物的内部规律。 质测:观察研究事物的形态表现。 赵瀚话锋一转,问道:“如何联系通几与质测呢?” 方以智想了想,回答说:“实证。” 赵瀚翻开草稿正文,开篇看得他头大,全是玄之又玄的天象和气论。 赵瀚直接跳过不看,去“光论”。 方以智认为,天凝聚其阳属性精华,形成太阳。月亮和群星,以及世间万物,包括人类,都在使用太阳光。 这些论述,半错半对。 月亮确实在借用太阳光,但繁星却是自己发光。草木确实依赖太阳光,但人工引火却不是太阳光的再现。 接下来,方以智把光的反射和折射,统称为“转光”现象。 天文学内容很有意思,方以智认为,天圆地方只是阐述天地之德。地体就像一颗被吹起来的豆子,居于宇宙的中央。 好吧,地心说。 赵瀚没有继续往下看,合上书稿说:“我认为研究物理,通几与质测并行,若不能进行实证,则最好不要著书立说。此误人误己也。” 方以智有些不服气,问道:“总镇觉得哪里论述不对?” “阴阳五行,最好不要掺杂其中,更不能直接视为通几万物规律。”赵瀚说道。 方以智反问:“阴阳五行难道是错的?” 赵瀚解释说:“不论是对是错,先不要去管它,也不要什么都往阴阳五行上面去套。” 看完《物理小识》的第一篇,赵瀚总算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方以智受传统宇宙观影响太深,上来就用阴阳五行阐述宇宙,直接把物理世界的框架给搭错了。沿着这条路往下走,很难搞出现代科学,反而西方那套方法更有用。 见方以智不说话,赵瀚问道:“你会数学、几何吗?” “会。”方以智点头。 赵瀚引导道:“万物通几,何不用数学来表达?” “数学如何表达?”方以智感到迷惑。 赵瀚指着面前的砚台,笑道:“先从最简单的现象研究,比如这方砚台。我推了它一下,它为何会动?” 方以智皱眉道:“受力自然要动。” “它受了什么力?”赵瀚问道。 方以智回答说:“总镇手指的助推之力。” 赵瀚问道:“既然受力,为何停下?” 方以智回答:“总镇不再推它,它便不再受力,自然就停下了。” 赵瀚再问:“可我助推之后,手指已经放开,它为何还要继续动上一段距离?按理说,在我手指放开的时候,砚台就应该立即停止才对。” 方以智陷入沉思。 第335章 333【即将北伐】(为企鹅大佬加更) 方以智被扔去工务司,担任宋应星的助手。 宋应星也被赵瀚启发过物理,但他公务太忙了,对于研究物理的兴趣,没有方以智那么积极。 他们两个待在一起,应该能对撞出些火花。 关于物理,赵瀚顶多记得初中知识,高中物理早就忘了大半,一个高中物理公式都记不住。 他只能进行启发,传授研究自然科学的方法论。 方以智简直疯魔状态,成天到晚研究力学。半个月时间不到,这货就自制测力计,并让工匠给做出来。 宋应星表示不高兴,说方以智这个助手不行,上班时间各种开小差走神。 赵瀚干脆组建专门机构,即翰林院、数学院、物理院。 此翰林院,非彼翰林院。 大明的翰林院,属于中央高级干部预备机关。 赵瀚的翰林院,纯属学术机构。 研究大同理论,编撰大同正音,今后确定标准字和字典,甚至重新编订中小学教材,又或者明亡之后编订《明史》,这些工作全部交给翰林院执行。 翰林院官员,不得参与政治,更不得转任实权官职! 翰林、数学、物理三院,暂归赵瀚直接管辖。 物理院最寒碜,只有方以智一人。 赵瀚命令其挑选二十个学生,一边帮方以智做实验,一边跟着方以智学习。这些学生没有工资,但包吃包住。 南京徐国公家里那么多宅子,今后都分配给各个机构。比如万竹园,就安排做物理院的院址,绝对环境清雅,保证研究员身心愉悦。 “总镇!” 又是一天,方以智拿出示意图,指着图纸说:“物体本身是保持不动的,因其受力均衡。也拿这方砚台举例,它自身有下坠的重力,桌面给它向上的托举力。托举力和重力相同时,砚台便能维持不动。便如人踩泥沼,会因重力而向下陷。那深深的脚印,便是受到人的重力。当泥沼被踩实,地面的托举力就能抵消重力,人就站立不动了。” 赵瀚笑问:“所以,你得出什么通几规律?” 方以智回答:“万物思静。任何物体,在受到平衡之力,或不受外力之时,它肯定是静止不动的。” 赵瀚把方以智的图纸揉成一团,随意扔出:“这个纸团受了哪些力?” 方以智重新画图,认真思索,不断写出作用力:“它受到总镇抛掷之力,还有自身的重力。这两个力结合,纸团便会向前下坠。” “真的吗?” 赵瀚拿出另一张纸,并不揉成纸团,展开了抛出去,问道:“这两张纸,轻重相等,我抛出的力道也差不多。为何一个抛得远,一个抛得近?” 方以智冥思苦想。 赵瀚拿起一本书,当做扇子,朝方以智扇去:“感觉到了吗?” “风。”方以智回答。 赵瀚问道:“你的头发随风而动,又受了什么力?” 方以智瞪大双眼:“风即是气动,气为实在之物!” 方以智在《物理小识》里面,对风的理解是:阴阳相驱而气动,通气便可作风。 赵瀚微笑赞许。 方以智又在图纸补上,说道:“纸团还有气之阻力,当阻力与总镇抛掷之力平衡,纸团便不再……不对啊!” 从牛顿第一原理,突然跳到牛顿第二原理,方以智瞬间就懵了,他感到这个问题非常复杂。 赵瀚笑道:“暂时不想这个。如果我的书桌光滑到极致,没有丝毫阻力,那推砚台一下还会停下吗?” 方以智认真思考,摇头说:“不会,砚台会一直往前移动。” “那你先前的结论就错了,事物不是保持静止不动,而是保持自己原有的状态不变。”赵瀚说道。 方以智点头:“确实。” 赵瀚笑着说:“事物的这种表征,称之为‘惯性’如何?一贯之性。” “可也。” 方以智觉得这个问题,还可以继续深究,拱手道:“总镇,在下先行告辞,且去理清个中因缘。” “去吧。”赵瀚感到很欣慰。 等方以智走到门口,赵瀚突然喊道:“你若再弄出什么成果,可以邀请数学院的人,让他们去物理院看看。或许,可以多出几个志同道合之人。” “是!”方以智作揖告退。 赵瀚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物理研究终于有了实践者,他相信点燃火种,肯定能够传播开来。 也是时候前往南京了,夏收之后便要出兵江淮,吉安这边的位置实在有些偏。 总兵府也得改,不说自立为王,至少也要升级为都督府,赵瀚决定自称“天下兵马大元帅”。 这个职务,跟朱厚照的“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有得一拼! …… 崇祯十三年,注定不平凡。 满清军队,已经包围锦州半年,大摇大摆的在城外移民屯田。 祖大寿一直坚守锦州城,没有半点要投降的样子。 他怎么可能投降? 祖家在辽东家大业大,可以说是辽东的土皇帝,投降就意味着失去自己的基本盘。 除非,弹尽粮绝,没有活路。 锦州城旁边,还有吴三桂驻防的松山堡、刘周智驻防的杏山堡。 吴三桂如今慌得一逼,他手里只有三千兵,祖大寿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围半年。一直向朝廷请求援兵,结果非但朝廷援兵未至,军饷还直接给整没了。 整个辽东,崇祯就让人送来十万两银子。 闹饷也没用,朝廷是真没钱。 辽东武将们,突然忠君爱国起来。唉,军饷不给就不给吧,仗还是要打的,投降是不可能投降的。 只要还有丝毫做土皇帝的希望,谁他妈愿意给满清当狗? 辽东也早已允许开办团练,吴三桂的父亲吴襄,此时就在担任宁远团练总兵。 宁远团练总兵还不止一个,金国凤也是这职务,吴三桂正在申请担任这个职务。反正这些辽东武将,面对鞑子的嚣张气焰,都在自己掏银子募兵打仗。 一旦投降,他们什么都不是。 他们不把大明皇帝放在眼里,同样也不想投靠满清,自身利益永远排在第一位。 就在锦州被围困半年之际,驻守杏山烽火台的苏班岱蒙古人,秘密写信想要举族投靠满清。 满清将领济尔哈朗只率1500人去接应,吴三桂、刘周智、戴明探知消息,合兵7000人出击拦截。想要打赢此战之后,回师与宁远士卒攻打围困锦州的清军。 7000辽东兵,突袭1500清军,被打得惨败而归。 于此同时,驻守锦州外城的蒙古人诺木齐,悄悄写信想要投降满清。 祖大寿得知消息,带兵从内城杀到外城,斩杀满清将领穆护萨、觉罗兰泰、宏科。寡不敌众之下,祖大寿退守内城,清军占领锦州外城。 外城都被占领了,祖大寿依旧坚守内城,看那样子起码还能再守半年。 黄台吉反而被搞得心慌,他不敢再这样消耗粮食,干脆继续发兵攻打松山和杏山。 吴三桂只剩4000兵,其中一半是刚募的团勇,被死死围困在松山堡。 …… 湖北那边。 襄阳因缺饷而兵变,士卒杀死巡抚和总兵,一股脑儿投靠张献忠。 张献忠继而挥师包围郧阳,湖广的长江以南地界,只剩下郧阳府不是张献忠的地盘。 河南方向。 杨国柱、王朴、左良玉、猛如虎还在围剿李自成,说是围剿流寇,更多时候反而在抢粮。朝廷发不出军饷,他们不抢粮就得饿死! 官兵和流寇抢粮就不说了,河南今年又是大旱! 河南百姓实在活不下去,袁时中、李际遇、刘玉尺、朱成矩等人揭竿造反。连匪号都懒得取一个,直接使用本名造反,朱成矩甚至还是大明宗室。 整个河南,四面八方全是反贼。 这些反贼都遵李自成为首,其实听调不听宣。他们攻占大地主的寨子,一个个结寨自保,偶尔还会互相攻伐。 没法再剿贼了,左良玉再次离开河南,前往山东抢劫粮食,顺便招募流民为兵。 李自成号召各路贼首会师反攻,杨国柱、王朴战败而逃,猛如虎突围时阵亡。 河南从此变成反贼的地盘,李自成带兵杀回山西,打算拿下山西之后直取北京! 时局变化太快了,看得人眼花缭乱。 真正的原因就一个:赵瀚占了江南,盐枭在江淮打仗,朝廷无法收税发军饷。 …… 远在欧洲。 英国资产阶级革命,今年正式拉开序幕。 其实跟资产阶级没太大关系,三十年战争的副产品而已。 英国打了几十年仗,王室已经破产了。于是疯狂收税,把贵族、商人、农民往死里逼,国王还主动挑起宗教矛盾,一通骚操作导致举国皆反! 三十年战争,此时还在亚洲上演着。 荷兰意识到自己的陆军不行,今年花钱请了几千个瑞典雇佣兵。一路坐船从欧洲驶来,攻打葡萄牙的东方殖民地,主要目标是果阿、锡兰和马六甲。 葡萄牙船队刚运走500匹印度马瓦里马,荷兰人就开始围攻果阿。 今后赵瀚想要继续买马,估计就得给荷兰人交重税了,马六甲肯定要被荷兰夺走。 四月。 500匹印度马瓦里马运抵上海,全是雄壮矫健的上好马种! 可惜,海上长途运输,已经死了30多匹。 赵瀚再次来到南京,总兵府改名都督府,全套班子都迁来南京城。 谁都知晓,赵瀚接下来要干什么。 北伐! 北伐! 第336章 334【南涝北旱】 南京的皇宫,已经是一片废墟。 正统年间,雷劈起火,烧了谨身、华盖等殿阁。之后又是暴风雨、洪水侵袭,也就剩皇城的城墙还没倒,其余的木制建筑全烂了。 就连南京太庙,都被一把火烧光! 赵瀚带着妻子儿女和妹妹,暂时搬进南京内守备府。 大明在南京留有三套班子,内守备府是太监和文臣的办公地点,外守备府则是武将们的办公地点。 上次占领南京,太监头子全杀了,普通太监保留下来,被官府雇佣去打扫清洁。 现在,内守备府的牌子取下,换上一块新牌子:都督府。 “呀,这里可比吉安总兵府大得多!”赵贞芳在后宅跑来跑去。 盘七妹也跟着跑,院子大得超乎她想象,似乎用来喂鸡显得不太合适。 费如兰面带微笑,指挥众人搬运东西,有些屋子也要重新清理。 统治中心从吉安迁到南京,不仅源于名分问题。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吉安府城太小。随着赵瀚的地盘扩大,各种机构越设越多,吉安总兵府根本装不下。 “总镇,外面有好多太监请愿!”亲卫急匆匆过来禀报。 南京城内的官府衙门、勋贵园林,虽然暂时没有使用,但今后肯定是有用处的。活下来的太监,被扔去各处当杂役,拿着微薄的薪水打扫维护建筑。 这些太监听说赵瀚搬来,于是私底下串联,齐刷刷跑来请愿。 赵瀚走到都督府大门口,见外面黑压压跪了一大堆,皱眉呵斥:“赶紧散去!” 一个太监跪着爬上前,磕头说:“奴婢叩见大帅。大帅今后要做皇帝,宫闱之中,侍卫不方便做事,还得用阉人才行啊。我等皆为残缺之人,请求大帅开恩,留下来侍奉大帅起居。” “你是领头的?”赵瀚问道。 那太监以为来了机会,连忙回答:“奴婢贱名袁恩。” “将这厮抓去扫大街,罚役三月,没有薪水,只管饭菜!”赵瀚说完,转身就走。 一群太监跪在那里,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就算哪天赵瀚真要用太监,也是自己下令召集,而非一群太监跑来怂恿。 …… 济州岛。 胡定贵、王尧臣、卢象观、陈坦公四人,看着眼前的400多匹马,内心只剩下难以言喻的震撼。 “此非天马耶?”卢象观惊叹道。 胡定贵看看自己的坐骑,再看看刚运来的马种,就像长期吃糠之人,突然遇到了山珍海味。 500匹马从印度出发,运到上海死了30多匹,还有60多匹生病,暂时留在休养医治。真正运到济州岛的,只剩402匹好马。 这些马都是找莫卧儿帝国买的,皆为马瓦里马。 公马平均肩高接近1米55,母马平均肩高接近1米53,而济州岛这边的平均肩高只有1米22。 整整相差30厘米! 这些很可能是阿拉伯马和土库曼马的混血后代,被入侵者带到印度的西北部。 莫卧儿帝国扩张之时,拥有这种战马的几个土邦,跟莫卧儿军队打得有来有回。最后靠内部分化和政治联姻,莫卧儿帝国才吞并了那几个土邦,而且给予这些土邦极高的自治度。 长途运输而来,众人都舍不得骑,先送去草场恢复精力。 直到十天之后,胡定贵才小心翼翼试驾。 那种感觉,就像拖拉机换成顶级跑车! “驾!” 胡定贵坐在马背上,奔驰之间,仿佛腾云驾雾。 卢象观也选了一匹,顿时豪气勃发,策马追上胡定贵说:“胡将军,有此神马,可横扫漠北也!” 胡定贵跑了两圈停下,说道:“先让这种天竺马自行配种,若是公马还有余力,便选最好的济州母马来配种。怀胎十月产马,小马一岁半又能配种,五年时间就能生出许多好马!” 陈坦公追上来问:“这种马多少钱一匹?” 王尧臣回答说:“150两一匹,保证从天竺运到澳门,半路死了的不给钱。郑芝龙派船转运,又掏了一笔银子,算起来每匹马估计花了160两。” “那就是几万两银子,买了几百匹马种。”陈坦公咋舌道。 之所以这么贵,主要是运输问题。 葡萄牙购马运至澳门,得承担马儿半路死亡的风险。他们还请了专业的养马师,一路精心照料,如此才把死亡率降下来。 胡定贵害怕马儿累着,翻身下来不停抚摸,他恨不得抱着这匹马睡觉。 马瓦里马的耳朵非常可爱,耳朵高高竖起,耳尖向内翻卷似在“比心”。浑身肌肉发达,皮毛油光发亮,这是整个南亚地区最好的战马! 赵瀚给了济州岛2000额度的骑兵编制。 其中1800骑兵,皆由大同步卒转职。剩下200人,让胡定贵从岛上招募,算是同化岛民的其中一步。 济州岛的人种非常复杂,有朝鲜人,有蒙古人,有汉人。互相通婚两三百年,早就已经彻底混血,而且由于待遇不好,许多还是罪犯之后,他们对朝鲜的认同感不是很高。 只要给予平等待遇,教他们说汉话、写汉字,今后都可以同化变成自己人。 赵瀚就算要殖民,也不会搞灭绝政策。 中华民族拥有那么牛逼的同化天赋,为啥要学西方人野蛮血腥那一套? 当然,若有冥顽不灵者,肯定还是要用枪炮说话。 …… “轰隆隆!” 随着一阵雷声,暴雨瓢泼而下。 卢象升在宜兴老家闭门读书,顺便休养恢复身体。 几年的军事生涯,又被关了一年诏狱,卢象升的健康状况有些不好。 清晨醒来,大雨依旧下个不停。 这雨,已经持续一天一夜。 卢象升感觉有些不妙,当即撑伞出门,来到村中的小河边,水位早已超过警戒线。 他回家一趟,带着弟弟卢象晋,徒步前往县衙反应情况。 还没出村呢,就见几个官吏披着蓑衣而来,挨家挨户跑去敲门传令。 “农会的兄弟,立即到村口祠堂聚集!” “大同农兵,全体聚集!聚兵啦,聚兵啦!” “……” 卢象升茫然看着这一切,农会和农兵,都是以前的泥腿子。 他们分到土地,只有半年多时间。 农兵政策已经调整,并非每家都出,独生子可以不当农兵。分家之后,家中只有一个壮劳力,也可以不应征做农兵。 因此,每个村镇的农兵,相比赵瀚刚刚起兵时,数量下降了至少三分之一。 农闲操练,每日仅操半天,镇里只管一顿午饭,训练度和待遇也比以前下降了。 至少农兵还要管饭,农会做事却是自带干粮! 不拿工资,自带干粮,不就是以前的官府徭役吗?百姓应该深恶痛绝才对。 可卢象升很快看到了终身难忘的一幕,大量农会成员,不但自己披着蓑衣出门,而且带上家人一起,甚至十多岁的少年也跟来。 他们在雨中穿行,渐渐汇聚成队伍,唱着歌谣斗志昂扬。 卢象升、卢象晋跟着他们走,却见村口竖立着两杆旗帜,一支是农会旗帜,一支是农兵旗帜。 沿途所过之处,大户纷纷趴在门口后代,一个个眼睛里都带着恐惧。 去年村里分田,刚开始还有军队,农会建立起来之后,军队就立即撤走了。有些大地主还想抗拒政策,农会一声令下,无数草民扛着锄头,把那些地主全家都抓起来公审。 胆敢武力反抗? 当场打死! “兄长,他们这是要抗击洪水。”卢象晋说道。 卢象升点头说:“我知道,就是……莫名有些感慨啊。” 卢象晋说道:“确实让人唏嘘。” 卢象升叹息:“我在北方统兵之时,时常听闻那赵天王的大名。他数次击败地方督抚,我只觉得那些督抚无能,换成自己领兵肯定灭掉赵贼。可此情此景,令我大彻大悟,大明的文臣武将,没有哪个能做赵瀚的对手。” “民心所向。”卢象晋说。 卢象升说道:“以前的民心,都是士民之心。黔首蒙昧,不分是非,不晓利害,自不可聚其心。哈哈,此言大谬,黔首不是蒙昧,而是无关他们痛痒。赵瀚以田政聚黔首之心,才是真的民心所向。等洪水过后,我们兄弟也去南京吧,看能寻个什么差事。” 正在调动的各路军队,因整个长江流域的大雨而耽搁。 江西、湖南、江南普降暴雨,最终在长江下游形成大洪峰。苏松常湖这些纳税大府,全部被洪水侵袭,太湖沿岸农田被淹没无数。 南方大水,北方大旱! 山东不但有旱灾,而且有蝗灾,全省飞蝗漫天。 蒲州府受灾最严重,草木全都被吃光。官府直接在城门外挖坑埋尸,饥民纷纷刨坑掘尸,割尸肉而食。亦有家人饿死,停尸家中,父子夫妇相食者众。 好在张国维被任命为江南水利使,从去年夏天,就在兴修江南水利。并且以工代赈,让许多饥民度过饥荒。 今年的洪灾,其造成的危害,远远低于历史上那次。 “传令,各地驻军暂缓出兵,全部赶赴灾区救助民众!” 这是赵瀚迁到南京之后,亲自颁布的第一条军令。 各省皆闹洪灾,还怎么渡江作战? 第337章 335【扬州不再有十日】 明代的南京城非常大,外城墙把整个紫金山都框进去。观音门、麒麟门、上坊门……这些都是外城的城门,在后世只留下一个地名。 如果以外城墙而论,南京城内有大片农田和山地。 那么,该不该保留这些城内耕地,该不该把耕地分给附近的农民。或者说,这些被外城囊括进来的百姓,究竟算城市居民还是农民? 在各地抗洪救灾期间,南京的上元知县和江宁知县,带着诸多疑惑前来找到赵瀚。 赵瀚召集都督府官员反复商讨,决定先按农民来算,该分田的依旧分田——事实上已经分出去了。 等到城市人口继续扩增,必然要逐渐侵占土地。到时候,再把土地上的人口,迁徙到北方去分田便是,愿意留下来的直接转为市民。 “城内还有一些游民,缺乏稳定的营生,”赵瀚吩咐说,“贴告示招募一千人做工,愿者自来,付给工钱,先把南京皇城的废墟清理出来。等洪水退去,再招募工匠和杂工,慢慢修复南京皇城。” 两位知县,自领命离开。 庞春来问道:“都督打算定都南京?” “确有此意,让北京先缓缓吧。”赵瀚叹息道。 北京人口,也是有上百万。 在明代中期,周边植被就被砍光了。弘治、正德朝之时,居民的生活用柴,全都得依靠西山煤炭,皇帝整天被挖祖坟皇陵龙脉,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那边的生态环境极为脆弱,每年要刮好几次沙尘暴。 漕运更不用说了,浪费人力物力。 别扯什么漕粮走海路,朱元璋最初也用海船运兵粮,朱棣也用海船从朝鲜运马。遭遇几次海难,整个船队倾覆,之后再也不提这种事情。 赵瀚自己或许能坚持海运,但谁知子孙后代是什么玩意儿?被利益相关的大臣一忽悠,估计又要走大运河。 朱棣定都北京,是为了对付蒙古。 随着枪炮不断发展,今后可能还会建铁路,蒙古草原已经不构成太大威胁。那还去北京吃沙尘暴干嘛? 留两百年时间,给北京周边恢复生态,让那里的百姓日子过好些。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北京经过战乱饥荒之后,人口恐怕剩不下多少。赵瀚如果定都北京,又得跟朱棣一样,强行迁徙富户和百姓充实北京城。 瞎折腾! “定都南京也好,”李邦华仔细思索后说,“不过得远征草原,在河套牢牢扎根。” 除了河套,还有松辽盆地,这两块区域都可以种田,在明代就已经属于半耕半牧状态。只要掌控这两个地方,草原和东北都不在话下,只不过在铁路出现以前,粮食运进去成本较高,至少得苦心经营三十年才能安稳。 赵瀚反复看着地图:“洪水拦着不让过江,咱们出兵江淮,至少得六月份。到那个时候,张献忠可能已经打下郧阳。我军北上江淮,李自成北上山西,张献忠没有别的选择,估计要去西进四川。据闻,四川遍地起义,张献忠估计很好打进去。” “八贼还算不错,这一年来,一直在湖北推行善政,让他拿下四川也不是件坏事。”李邦华说道。 张献忠不再跑去染指桐城,首席军师就不会是汪兆龄,也就没人忽悠张献忠在四川滥杀了。 如今,张献忠自封“定国大将军”,其军师排名依次为:廖志芳、徐以显、潘独鳌。 特别是廖志芳和徐以显,一个随身携带《大同集》,一个常年自诩诸葛亮,他们都在劝谏张献忠施行善政。 于是张献忠开始搞朱元璋那套,将大量没有战斗力的士兵,全部扔去搞“军屯”。又到处招揽流民,在各地进行“民屯”。同时开始训练士卒,约束部队军纪,虽然军纪还是很烂,但已经比大明官兵好得多。 这些政策,在混乱的北方,已经算是善政。 军屯和民屯的百姓,虽然地位近似于农奴,但他们依旧把张献忠奉为活菩萨。 真的,少杀几个人,让百姓能安稳种地,在北方就已称得上善政! 相比起来,李自成就差得多。 这不是李自成的个人原因,而是河南连年大旱,就算搞屯田也种不出什么粮食。李自成还跑去打山西,山西的旱灾更严重。他无法做到自给自足,只能一路抢粮抢钱,然后带兵直取北京! 六月初,南方洪水退却,数百万人受灾。 赵瀚暂停北伐计划,决定秋收之后再说,拿出粮食去各地赈灾,并且督促地方官进行灾后重建。 也并非完全不打,费如鹤带着东院军,从镇江横渡长江前往扬州。 扬州知府叫韩文镜,陕西人。 由于南方陷落,崇祯大量任用北方进士,西南进士也纷纷冒头。 看着赵瀚的水师驶来,韩文镜大惊失色,连忙下令死守城池,又吩咐同知、通判、知县准备守城之物。 “快点开门!” 费如鹤站在船头,派一个大嗓门前去叫城。 “杀!” 城内喊杀声一片,守军已然自己打起来。 扬州三大商帮,赣商和徽商都暗中通贼,只有西商坚决站在大明那边。 这种情况,韩文镜是知道的。 因此,他逼迫赣商、徽商出银子,甚至进行敲诈勒索,弄到银子之后募兵训练。他任命的军官,全都是大地主和世袭武将,这些人不可能投靠赵瀚。 似乎万无一失,但他不知宣传的威力。 那些武将怎会认真训练军队? 编练出的士卒,大部分时间都处于闲散状态。甚至领不齐军饷,还得自己找工作,靠做兼职赚取生活费。 大同士子趁机接近这些士兵,说只要赵天王来了,就能回乡下分田种地,而且没有徭役,没有苛捐杂税。说完这些,又给他们讲《大同行记》里的故事。 半年下来,扬州守军日夜企盼,盼着赵天王早点过来分田。 韩文镜茫然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见大量底层军官,带着士卒围杀高级武将。而且,越来越多底层军官动手,渐渐朝着自己这边杀来。 大明底层武官,也属于被盘剥的对象! “汝等竟敢勾结贼寇!” 韩文镜又惊又怒,拔剑大呼:“将士们,随我杀贼报国!” 无人理会。 城楼上的那些文官,见此情形立即开溜。 江都知县王昌胤,在逃下城墙的途中,被一群官兵堵住。这货灵机一动,猛地振臂高呼:“天下大同,赵天王万岁!” “天下大同,赵天王万岁!” 堵截他的官兵,立即跟着大喊,然后簇拥着王昌胤去夺门献城。 王昌胤有苦难言,他是山东人,真不想从贼。可事到临头,还是活命要紧,他一边带兵去城门,一边不断嘶声呼喊:“天下大同,赵天王万岁!” 扬州府通判何采,本来已经逃到街道上。见此情形,立即对身边的官吏说:“王知县已经从贼……啊呸,已经投靠赵天王,咱们也一去投过去吧。不然这兵荒马乱的,怕是要死于非命。” “同去同去!” “王县尊稍等,我们也来了!” “天下大同,赵天王万岁!” 一堆扬州官吏,就这样往城门疾奔,而王昌胤则成了投诚的带头人。 “将士们,杀贼报国!” 知府韩文镜依旧还在抵抗,此君挥舞铁剑,接连斩杀数人。 一杆长矛刺来,捅进韩文镜的腹部。 又是一杆长矛,刺入韩文镜的胸膛。 “杀……杀贼……” 韩文镜的手臂垂下,铁剑哐当落地,朝着北方凄然惨笑。 而就在同一天,他的兄弟韩文铨,献城投靠了李自成。 王昌胤却没那么多心理负担,这货历史上也是麻溜降清的,最后卷入满清政治斗争而问斩。他高呼着大同口号,带兵守军直冲城门,接近城门又往后缩,不愿自己身上沾血。 俄而,城门大开。 费如鹤带着大同士卒进城,王昌胤匍匐下跪:“大明罪臣王昌胤,率领全城军民,跪迎将军大人!” 又有一群士子过来,由于韩文镜下令逮捕,这些大同士子都不敢背剑。 “将军请进城安抚,各处我们已联系妥当。”士子领袖上前拱手。 费如鹤拱手回礼:“有劳各位。” 至于跪在地上的王昌胤,费如鹤都懒得看一眼。 徐颖早就联络好了,大军一至,扬州必然拿下。就王昌胤那匍匐跪地的窝囊样,哪像徐颖发展出的内应?肯定是半路跑出来邀功的! 经历一场兵祸,扬州城内竟然没有大乱。 赣商和徽商主动维持秩序,他们的共同敌人是西商山西、山西。只要赵瀚拿下扬州,他们就算不依靠政治力量,也能把西商从扬州赶出去! 如果赵瀚此刻亲临扬州城,必然会心生感慨。 多么富庶美丽的城市,历史上被杀了八十万人,整整持续十天的屠杀,整个扬州城几乎被杀空了。 这一个时空,肯定不会再出现“扬州十日”。 轻取扬州的消息,没在赵瀚心中引起波澜,毕竟早就谋划数年,如今瓜熟蒂落而已。 北方传来的另一个军情,让赵瀚为之叹息。 吴三桂降了,满清占领松山堡,彻底把锦州变成一座孤城。 锦州外城已失,卫星城也已投降,祖大寿依旧在锦州内城坚守。 祖大寿有些害怕,他曾经诈降过一次。他杀了主张坚守的将领,带着儿子投降,又把儿子留下当人质,声称自己要去诈城。然后一去不复返,儿子都不要了,把黄台吉涮得够呛。 诈降一次之人,哪敢再轻易投降? 今天就两更。 第338章 336【卢象升】 南京皇城与北京皇城,布局不说一模一样,但也称得上大同小异。 六部办事机构,方位也差不多。 赵瀚如今住在六部靠西那一片,顺着秦淮河一直往北走,可抵达太平门,出太平门便是玄武湖。 明末南京有很多湖,除了玄武湖,还有前湖、南湖、中湖、莫愁湖等等等等。 在赵瀚打下南京以前,玄武湖属于皇室禁地。 如今自然是解禁了,有渔民到湖里打渔,有农民在湖边种地,甚至有名妓把画舫搬到玄武湖。 赵瀚今天乘坐的就是画舫,不是来寻访名妓,而是带着全家一起出来。洪水退去了,趁兴游湖,顺便也让费如兰、盘七妹、赵贞芳她们散散心。 几个女人趴在画舫的窗口,遥望紫金山的景色,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什么私房话。 “那边的城墙,该开一个水闸。” 赵瀚指着太平门西北方的一段城墙:“洪武皇帝筑城,强行隔断秦淮河与玄武湖,导致洪灾之时玄武湖无法用于泄洪。长江之水,无法通过秦淮河流进玄武湖,玄武湖今后会越变越小。还有必须下令,玄武湖周边,半里地之内,不得用于耕种!” 明亡之后,玄武湖解禁,士绅权贵不断的围湖造田,导致湖泊面积疯狂减小,填湖使得南京中湖直接消失。 徐念祖点头说:“确实该重新沟通秦淮河与玄武湖,今年秦淮河的河水,都淹到两岸街道了。” 名妓顾横波,正在舱内抚琴。 卢象升听着琴音,闭目静养精神,他在等待赵瀚分配差事。 赵瀚起身眺望湖面,脑子里却在思考,若是定都南京,如何把北京也稳住。 明代有北京所在的顺天府,有南京所在的应天府,湖北还有个承天府嘉靖的老家。这三个都相当于直辖市,严格算起来还得加上凤阳。 想要稳住北京,不让北京衰落,就必须设立“直辖市”。 承天府的行政编制必须裁撤,直辖市赵瀚打算设立五个—— 一是南京,二是北京,三是沈阳,四是西安,五是昆明。 这五个直辖市的知府,品级要等同于布政使。只有给予足够高的品级,处于偏僻交流的大城市,才能够辐射周边地带,起到稳定国土的作用。 突然,赵瀚转身:“九台先生,你随军去打安庆吧。” “是。”卢象升起身拱手。 赵瀚笑着说:“先把《大同集》认真看几遍,做一年军中宣教官,我才好把你转为指挥将领。” 今年夏天遭遇几省洪灾,确实不适合全力北伐。 但占领沿江城市,作为北伐据点还是可以的。 费如鹤已经占了扬州,还有六合、江浦、和州、无为、望江、安庆可以占领。 这些城市,都在江边,或者离长江不远。 不需要征集大量民夫运输辎重,坐船过江就可以打,打下来就是北伐的前站据点。 六月底。 卢象升怀里揣着《大同集》,跟随张铁牛一起打安庆。 安庆,坚城也。 宁王造反,就是一直被堵在这里,嘉靖朝又再次加筑城池。 “抚军,江西兵打来了。”安庆知府方岳贡说。 安庐巡抚李虞夔反问:“君欲降贼乎?” 方岳贡叹息:“我家在谷城,那里曾被八贼张献忠窃据一年,而今已彻底被八贼占据。父亲来信,说家中田产还在,就是浮财被劫掠一空,只剩些地窖里埋的银子。” 李虞夔苦笑:“你还知家乡信息,我的家人却音讯全无,不晓得有没有被闯贼李自成抢掠。” 李自成正在横扫山西,而李虞夔就是山西人。 方岳贡又说:“赵瀚在上海开埠,上海县的海堤石塘,便是我一手建起来的。想来,可去那里讨个差事。” 上海那边,还有方岳贡的生祠……老百姓自发建造的。 也是因为建造海堤石塘,强逼上海富户出钱。田产超过一百亩者,每亩出银八厘,触犯了士绅利益,诬告其贪污三千两银子,方岳贡曾经一度被下狱。 冤情大白之后,方岳贡被派去督运漕粮。 这几年,漕粮三天两头断绝,方岳贡因办事不利,又被贬来做安庆知府。 李虞夔踱步走出巡抚私邸,跟方岳贡一起来到城头。 望着城外正在登陆的敌军,李虞夔对身边官吏将士说:“你们要降,那边降吧,江西兵不会滥杀无辜。” 安庆,守不了的。 前两年,史可法练出安庐新军,便丁忧回家守丧。去年,郑二阳带着新军渡江,坚守太平府,最终被逼得率众投降。 而今,李虞夔继任安庐巡抚,手里头哪还有兵? 全城就几千新兵,而且全是招募的游民! 安庆是长江流域,非常重要的货物中转站。特别是长江中上游省份的粮食,很多都先运到这里储存。因此中转贸易极为繁荣,人口迅速汇集,游民也能找到工作谋生。 赵瀚占据江南之后,粮食不敢再运去安庆中转,害怕被朝廷官兵给扣下。 其他货物,也有许多不敢到安庆。 安庆的贸易量迅速下滑,大量城市游民失业,李虞夔只能招募这些游民当兵。 现在赵瀚的大军打来了,守城的游民会作何选择? 当然是赶紧投降,赶快恢复安庆的贸易运输,他们好找工作赚钱养家,继续当兵早晚要全家饿死! 李虞夔深知此情,惨笑道:“降吧,都去开城投降。” 李虞夔又望着北方,喃喃道:“昏君当道,奸臣盈朝,大明江山已经没救了。可国朝养士三百年,又怎能少了殉节之臣?陛下啊,臣先走一步,想来你不会太迟。” 方岳贡感到有些不对劲,问道:“抚军,你莫要多想。江山鼎革,天命轮回,非人力所能……抚军!” 只见李虞夔突然前冲,翻身越过女墙,从高高的城墙跃下,而且还是脑袋向下坠落。 方岳贡想要阻拦,却动作太慢,只抓到李虞夔的衣角。 “嘭!” 一声闷响,人体落地。 卢象升已经随军登岸,眼见城头降下旗帜,他正感叹如此轻取巨城,大明江山果然彻底没救了。 闷响传来,尸体距离卢象升只有几十步远。 卢象升连忙奔跑过来,翻转尸体朝上。脑浆都已经迸出,血液流了半张脸,依稀还能辨别出是谁。 卢象升悲愤道:“李一甫,你怎这般糊涂!” 城门渐渐打开,张铁牛带兵过来,望着那尸体说:“确实糊涂得很,降都降了,为何寻死?” 卢象升摇头道:“你不懂,你不懂。他并非为皇帝殉节,而是为大明殉节。历朝历代,鼎革社稷,总是得有人殉节的。” 张铁牛嘀咕道:“殉什么节?让老百姓吃饱饭才是正理。” 对牛弹琴,说不明白,卢象升懒得再讲。 待城中官兵出城投降,卢象升才说道:“厚葬义士吧,我自己掏银子。” “拜见将军!”方岳贡带着官吏作揖迎接。 卢象升认出了方岳贡,提醒道:“张兵院,这位方先生极有名望,江南第一条海堤石塘,便是他督造建设的。保护良田无数,赈济万民温饱,上海县如今还有他的生祠。” 张铁牛本来对方岳贡不屑一顾,听闻此言,顿时拱手笑道:“你是个好官,老张这就给你行礼。” 方岳贡回礼道:“将军不必如此,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此清理之事。”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城内守军已经全部出来,他们放下兵器跑来找活干。 大军抵达安庆,自然有许多辎重,守军又多为游民苦力。这些人不愿打仗,只想做苦力赚钱,趁机给大同军搬运辎重。 “将军,船上的军粮给我们搬吧!” “就是,我在码头扛了好几年包,身体壮实得很。” “大王给些活干,工钱很低的,保证比南京的苦力要得少。” “……” 这些人,刚刚还是安庆守军,转眼就点头哈腰过来揽活。 卢象升哭笑不得,满腹心绪,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他经常跟流寇打仗,这种情况不可能出现在流寇攻城的时候。别说游民苦力,就连城中住户,遇到流寇杀来,也会自发登城防守,因为流寇进城必然抢劫! 这不是兵威强盛就能做到的,还必须仁义之名远播。 安庆百姓知道,只要投降赵天王,今后肯定有好日子过。 整个长江沿线的城市,都晓得这般道理。只隔着一条江,他们听到无数传闻,对岸农民都已经分田,城中百姓也无苛捐杂税。 那是多么美好的生活,赵天王怎还不打过江来? “天下大同!” “赵天王万岁!” 百姓刚开始有些疑虑,见大同士卒秋毫无犯,于是纷纷走出家门,站在街道两旁围观欢呼。 卢象升随军进城,看到欢腾庆祝的百姓越来越多。 这种感觉很荒诞,又让人迷醉。 白天维持城内秩序,卢象升晚上拿出《大同集》。这本书他读了十多遍,但每次都有新的感想。 书中的许多道理,可以在宜兴农民身上得到验证,也可以在安庆城民身上得到验证。 卢象升也体恤百姓,天雄军也是秋毫无犯。 但天雄军和大同军,明显不一样的。 一个是给皇帝打仗,一个是给百姓打仗! 卢象升反复《原君》、《原臣》、《原民》三篇,他终于彻底理解赵瀚所说的天下大同。 第339章 337【跟张献忠冲突】 在明代,大官湖、龙感湖是彼此相通的,被统称为雷池,可以沟通长江。 坐船越过雷池,便要打仗了。 李正、萧宗显,率五千正兵进攻黄梅县。随行民夫一千人。 黄顺、费映珙,率三千正兵、两千农兵进攻宿松。随行民夫一千人。 这两个县,都是张献忠的地盘。 准确来说,是他干儿子孙可望的地盘。 几个义子当中,孙可望能力最强,因此被扔到黄州府防备赵瀚。 听闻黄梅、宿松两城被围,孙可望留下步卒防守黄冈,自己亲率骑兵飞速驰援过来,并派出使者想要和平解决纠纷。 至广济时,使者回来报信。 “他们怎么说?”孙可望问道。 使者跪地回答:“将军,赵贼让咱们退至广济,说是以山势大别山为界。” 广济就是后世的武穴市,但县治在山区,并不在长江边上。 赵瀚给出的条件,就是要把黄梅、宿松两县夺走,并索要武穴市适合耕种之地,以珞珈山、横岗山、猪头山这些大别山余脉为界。 “入他娘!” 孙可望大怒,拔刀呼喊:“传令各县,聚兵随我杀敌!” 张献忠分给孙可望的地盘,很多都是山区。而今赵瀚一张口就要两县半,而且全是能种粮食的好地,等于是在孙可望的身上割肉。 聚兵令一下,黄州府各县鸡飞狗跳。 大同军侦查到消息,立即调动水师,前往黄州、蕲州水域游弋,甚至分出几条船轰击荆州府城。 “轰轰轰!” “大王,江西水师打来了!” 张献忠刚刚打下郧阳,正在整顿兵马,等秋收之后攻略南阳。 莫名其妙的,自己就遭到攻击。 张献忠赶紧召集三位军师,迷糊道:“江淮有许多富庶大城,赵瀚不去打江淮,跑来打我作甚?” 扬州、安庆这种坚城,赵瀚兵不血刃就能拿下。 换成张献忠跑去攻打,一座城至少能打半年,甚至打两三年都无法攻克。 赵瀚兵临城下,富庶大城会选择投降。 张献忠兵临城下,富庶大城必然坚决抵抗。 因为前者不劫掠,后者必然大掠城市! 张献忠确实已经开始屯田,但屯垦初始,钱粮不够,该抢还是得抢,不胡乱杀人而已。 知道自己啃不动江淮大城,张献忠干脆不去打了,认真经略湖北地区。同时也是把江淮让给赵瀚,避免短期之内跟赵瀚起冲突。 徐以显自诩诸葛亮,手持一把白羽扇,皱眉要扇说:“此事必有蹊跷。赵瀚只让水师炮轰江陵,显然并非真要派兵杀来,这更像是在威慑和警告。” “会不会是哪位将军,跟赵瀚的兵起冲突了?”廖志芳猜测道。 潘独鳌建议说:“可先派人过江去联络,就算要打仗,也要搞清楚为何而打。别稀里糊涂把仗打完了,还不知道是为了何事。” 就在张献忠要派使者的时候,又有亲卫奔来:“大王,敌军射书进城!” “快拿来!”张献忠连忙说。 这货拿到书信,虽然识字不多,但大致是看懂了。 张献忠叹息道:“赵瀚索要黄梅、宿松二县,还想把广济县的好地都割去。” 徐以显立即明白赵瀚的意图,叹息说:“这是想依靠大山和长江,把我们堵死在湖北!” 廖志芳说:“宿松可以给,黄梅县绝不能让。一旦让出黄梅县,今后想要出兵江淮,就得走大山大别山以北,从河南那边打过去了。” 历朝历代的行政划分,都故意乱划一块,以防止出现地方割据,但打仗却依靠山势地形而定。 比如赵瀚,把长江以南的湖北地盘,全部都拿到手里。 而张献忠占据湖北之后,还要继续打新野、南阳。这些地方虽然属于河南,地形却跟湖北联系紧密,张献忠要一直打到周围都是山才停下,以泌阳、裕州方城为攻守要地。 同样的,黄梅县虽然属于湖广,却是大别山余脉飞出来的一块地。 赵瀚只有拿下黄梅县,才愿意跟张献忠暂时保持和平。 打不打? 潘独鳌问道:“大王之兵,可有把握战胜赵瀚?” “不知。”张献忠眉头紧皱。 双方一直都没交手过,赵瀚接连击败督抚,占据南方数省,这让张献忠有些犯怵。 但是,张献忠又鄙视赵瀚没有骑兵,觉得似乎可以打一仗试试。 徐以显纠结不定:“若无必胜之把握,最好还是忍耐。把黄梅县给出便是,先把新野、南阳、泌阳、邓州、唐县打下来。到时候,北可攻山陕,东可出中原,西可去四川。若在黄梅县跟赵瀚虚耗时日,平白便宜了李自成!” 廖志芳却说:“若一仗不打,就放弃两县半之地。军心士气何在?而且,那是大帅赐给大公子孙可望的地盘,大公子心里又会怎么想?” 徐以显说道:“打下南阳周边,我军地盘又可壮大。大公子失了两县半,再给他半个德安府便是!赵瀚坐拥南方数省,可一败再败三败,死伤一万士卒,又可招募两万士卒。这打起来什么时候能完?我军当务之急,是壮大地盘、发展内政、囤积钱粮、增加人口!” “确实,”廖志芳被徐以显说服了,“赵瀚治下人口众多,而且钱粮充足。他可以败十次,依旧可保辖地不失。我军只败一两次,就可能一溃千里。” 张献忠被说得有些疑惑,问道:“为何赵瀚可败十次,还能保证地盘不丢?” 徐以显反问:“大王认为,打仗打的究竟是什么?” “钱粮充足,兵强马壮。”张献忠回答。 徐以显说道:“赵瀚便是钱粮充足、兵精将广,这些只是其一。大王,赵瀚还有民心啊,百姓都愿为他打仗!” 张献忠说道:“民心我晓得,跟军心一样。我给将士分田,给他们发饷,我便有了军心。三位军师的法子很好,我把田分给将士之后,又给他们娶了婆姨,一个个打仗都更愿意卖命。” “赵瀚是把地分给了所有百姓,万民皆念其好。”徐以显说。 张献忠摇头道:“南方哪来那么多田来分?若是只给将官们分几亩地,还不准随意劫掠,赵瀚麾下的那些将军就不闹事?” 屁股决定脑袋。 不熟悉赵瀚的士绅,一直觉得南方不稳,强行分田太可怕了,大族豪强肯定都想着搞事。 而张献忠却刚好相反,在他眼里,士绅豪族有屁用,不服气的杀了便是。他认为赵瀚的将官们,拿不到更多好处,肯定有许多人心怀不满。 这一年多来,张献忠不仅在杀官军,还在杀依附于他的贼首。 山陕两省,有许多贼头子,跟着张献忠一起打仗。这些人属于半独立状态,流窜之时还能勉强齐心,打地盘则各种争执内讧。 张献忠几乎把那些贼首杀光了,罗汝才跑得快,否则肯定也已身死。 杀光贼首之后,张献忠又有些怀疑部将和干儿子们。于是在三位军师的建议下,尽量招募读书人做官,分派去各地控制内政,民屯全部掌握在文官手里。 南方那些将军,地也没分几亩,还不能到处抢劫,每个月只领一些军饷。怎就没人搞叛乱呢? 张献忠实在想不明白。 廖志芳叹息道:“南方军将若敢谋乱,恐怕刚刚起兵,就被麾下士卒杀死了。大同士卒,只认赵瀚。” “大同士卒,只认赵瀚……” 张献忠听得心驰神往,若是自己手下的兵,也只认自己该多好啊。 张献忠看向廖志芳,廖志芳摇头:“不可能的,大王就别想了。” “赵瀚给士兵分田,我也给士兵分田,为啥就不能一样?”张献忠心里非常不爽。 廖志芳拿出一本《大同集》,而且还是最新版:“赵瀚用这本书打天下,大王……” 剩下的话,没说出来。 徐以显也看过最新版,说道:“赵瀚在这本书里讲,他若打下江山,子孙做了皇帝,要是哪个皇帝对百姓不好,百姓可以学他那样,起兵造反杀了他的子孙。” “真有这种话?”张献忠惊道。 “有的,”廖志芳翻开《大同集》,“最新加了三原篇,他说天下是老百姓的,皇帝跟当官的,都是在给老百姓管理天下。” 张献忠猛拍大腿:“这他娘,好个赵瀚。退回去十年,换他赵瀚做皇帝,老子还造个鸟的反?老子若是百姓,也肯定把他当菩萨。这说得,老子都想带兵投靠他了!” 此话纯属戏言,张献忠愿意投降,他麾下的文官武将也不愿意。 不说部将和干儿子们,眼前这三个军师,也每人分了上万亩地,真舍得把土地都交出来? 张献忠的地盘里,军垦供应军队,民恳供应官府。而从张献忠到各级将领,也都纷纷招募流民,作为佃户耕自己占的田。战兵也都分田了,几乎把好地全部占完。 自耕农几乎全部消失,只剩偏远地方,地主还能保住自己的土地,或者在富庶地区保留中田、下田。 仔细想想,张献忠叹息说:“算了,把黄梅县让给赵瀚。腾出时间和兵力,先把南阳周边打下,接着就去把四川也打了。” 至于已经出兵的孙可望,就交给赵瀚收拾一顿吧,反正这干儿子最近有些不听话。 敲打敲打也好。 第340章 338【与流寇的第一次交锋】(为企鹅大佬加更) 黄梅县。 李正、萧宗显二人,只带了一千民夫过来。 数日之后,民夫近万! 黄梅县与九江府,一江之隔而已,两岸居民很多都是亲戚。 九江过的是啥日子,黄梅县百姓能不知道? 宣教官和农会骨干,沿江、沿湖那么一吼,无数农民扛着锄头,杀死那些佃户头子,纷纷跑来帮着大同军打仗。 他们也不干别的,就是负土填平护城河,帮着运输一些物资而已。 不拿工资,只是管饭。 眼见护城河被一点点填平,守将王自奇颇为心忧。虽然围城的敌军不多,可那装备看着就吓人,两相比较,自己麾下的士卒就像叫花子。 全军着甲,连厨子都穿着皮甲! 好在敌军并不急于攻城,似乎想要……围城打援? 广济方向。 探子回报说:“将军,已经探明敌情。敌军有数千甲士,又在黄梅县招募近万民夫。” “数千甲士,就想来夺城?”孙可望冷笑道,“全军出发!” 孙可望的内政能力极强,如今张献忠的所有地盘,就属孙可望这边发展得最好。 只一年时间,孙可望部的军粮,已经可以自给自足。 但是,此人野心极大。 军粮自足之后,立即扩充军队。他不想留在黄州防守赵瀚,一直试图打出去,宿松县就是今年打下来的,接下来准备还打太湖县。 发展地盘,扩充军队,囤积粮草,把整个江淮都占下来! 张献忠让孙可望统兵两万,但他暗中已有三万大军,这还不包括沿江的守城部队。 屁大点地盘,养几万军队,还能自给自足,可想而知士兵的待遇如何。 几乎只给口粮,军饷不可能发放,反正都给士兵分地了,士兵可以自己招佃户种地养家。 不算军械装备投入,只论口粮和军饷,赵瀚养一个兵的花销,足够孙可望养十个兵还有余! 说起来似乎很吓人,其实并不离谱。 一个大同士卒的军饷,只有一个关宁军的70%,大明朝廷才真是高薪养兵呢。 区别在于,大同军都是实饷,而且军中伙食质量很好。 孙可望亲率两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黄梅县。后续集结的部队,都去黄州、蕲州守城,免得被大同水师运兵偷袭。 两万大军,加上三万民夫,孙可望号称出兵十万。 “总算来了。”李正已经等候多时。 双方都没搞什么花活,各自扎营之后,堂堂正正对线打仗便是。 孙可望本想率领骑兵,绕远路奇袭宿松城外的黄顺、费映珙。但他得知黄梅县的敌军之后几千,那还奇袭个屁啊,把眼前的敌人吃下再说。 敌军兵多,城里也有,李正缺骑兵,不敢跑去夜袭。 李正性格谨慎,干脆直接撤围,免得被内外夹击,缩成一团准备打决战。 “这厮胆小得很,”孙可望哭笑不得,“老子一来,他都不围城了,半点机会也不给。估计夜袭也没用,休息一日打硬仗吧。” 孙可望和李正非常有默契,都选择黄梅县城西边数里地为战场,那里的农田以旱地为主。 水稻还没收割,李正不想破坏庄稼。 孙可望则是想发挥骑兵优势,水田太多不方便战马奔跑。 当然,李正并非迂腐之辈。他选择旱田为战场,是害怕敌军跑了,那又得等多久才能取得战果? 双方慢悠悠列阵,孙可望聚集全军骑兵,一共1200骑,全部交给部将冯双礼统领。 “哒哒哒哒!” 冯双礼带着骑兵杀来,想要扰乱大同军的阵型。 “列阵,举铳!” 五千正兵,其中一千是火铳兵。 眼前火铳兵出列,冯双礼不敢直冲,带领骑兵绕向大同军的侧翼。 大同军迅速重新列队,坚定沉着的朝敌方前进。 走得很慢,因为还有炮兵。 “呜~~~~” 孙可望吹响号角,似在发出什么命令。 冯双礼立即带兵骑兵,舍弃李正的大军不管,直冲雷池岸边的大营。这货想要趁机夺营,杀溃民夫,烧掉粮草。 “轰轰轰轰!” 距离大营还有老远,古剑山立即命令水师发炮。 几十发炮弹砸过来,只击中两匹战马,不过还是把冯双礼吓得够呛。 至于大同军的湖边大营,水兵已经下船防守,依靠营寨举着火枪准备迎战。 “有埋伏,撤回去!” 那许多火枪摆出来,冯双礼哪敢骑战冲寨,只得又率领骑兵赶回战场。 这一千二百骑,有的战马肩高超过1米35,有的战马肩高不足1米23。反正坐骑杂乱得很,装备也杂乱得很,有人携带大明骑兵的制式装备,有人只拿着骑枪和马刀而已。 来回跑一趟,许多马体力不够,渐渐就落到后面。 孙可望的两万步卒,列成十个方阵前进。 什么兵种都有,甚至有专门的火器部队。 火器也是五花八门,除了比较流行的鸟铳,竟然还有明初的三眼铳。 双方大军,行进到一定距离,都选择停下来不动。 主将当然有事情做,一边观察敌方情况,一边整顿己方阵型。 只不过,孙可望是骑马奔出,亲自到阵前以肉眼观察。 而李正则是坐在中军,随手拿出千里镜。 观察片刻,孙可望实在找不到什么漏洞,于是挥手分兵进行侧翼包抄。12000人从正面出击,两翼各有4000人包抄,背后还有1200骑兵观望。 李正的军队,很快被四面合围。 冯双礼统率的骑兵,歇息片刻之后,开始从背后冲击。 李正调来300火铳兵,专门面向骑兵列阵。 冯双礼的骑兵部队,一直冲到六十步距离。大同士卒既不开枪射击,也不显得任何慌乱,就那么整齐列队等待着。 “这是什么鬼兵?” 冯双礼吓得背心冒汗,连忙吓得停止冲锋,分成两队向左右回转。 除非铁罐头重骑兵,其余骑兵部队,都不可能直接冲阵。无非是反复拉扯,冲过去又回来,对敌军造成心理威慑。 一般的乡勇部队,顶多经得起两三次恐吓,就会被骑兵吓得阵型混乱。 可眼前这些大同步卒,反而把统率骑兵的冯双礼吓住了! 别说阵型混乱,面对骑兵冲锋,大同步卒连脚步都未移动,仿佛立在大地上的一尊尊雕塑。 站军姿的效果体现出来了。 就在几千步卒绕向两侧的时候,冯双礼集结骑兵休息片刻,再次对大同军发起恐吓式冲锋。 他觉得上次冲锋不够近,这次准备冲到五十步左右。 “哒哒哒哒!” 地面被马蹄踩到不停震动,大同士卒依旧纹丝不动。 “射!” “咻咻咻咻!” 四五十步的距离,骑兵开始放箭。 大同士卒都懒得躲,只有藤牌手举起盾牌,护住脸部、颈部等要害,火铳兵一直站在藤牌手身后。 箭矢歪歪倒倒射来,四五十步的距离,面对甲胄齐备的大同军,马弓能造成有效杀伤才见鬼了。 冯双礼都快疯了,他没见过这样的军队。 两次恐吓冲锋,外加一轮齐射,竟然只能让敌军的藤牌手举盾。 这他娘还打个鬼啊? 正面战场,孙可望的步兵再次推进,浩浩荡荡的从三面进行合围。 “试炮!” 萧宗显举起千里镜说。 “轰轰轰轰!” 十门火炮,陆续射击。 大部分砸歪了,但有三炮落在敌军的大阵里。 其中一发炮弹,先是砸烂一颗脑袋,接着废掉一条手臂,再一路滚过砸断好几条腿。 “这是甚炮?打这么远!”孙可望被惊到了。 张献忠军中也有火炮,但数量较少,都是张献忠的,孙可望暂时没资格带炮队。 孙可望拔出战刀,大喊道:“加速行军!” 李正军中这十门火炮,都采用了澳门葡萄牙人的炮管冷铸技术,射程直接翻倍! 冲到半路,又是十炮齐发。 这次打得更准,共有六发炮弹命中,在敌军大阵犁出血肉通道。 其中两个方阵,被火炮打得阵型混乱,虽然没有直接崩溃,却严重迟缓前进的速度。 两年前,张献忠还只有几万兵。 而今,其义子孙可望就有几万兵。 训练度能有多高? 面对混乱的阵型,孙可望只能下令其他部队前进,这两个方阵留下来整好队形再走。否则的话,一旦接战时阵型混乱,很可能成为敌军的突破口。 “呜~~~” 孙可望再次让人吹响号角,命令冯双礼的骑兵赶紧配合冲锋。 四面八方,全部加速小跑,朝着李正的大军杀来。 “轰轰轰轰!” 火炮再一次打出去,近距离平射,十发炮弹犁出血**壑。 接下来就不能打炮了,双方距离太近,来不及再次填装。近战步卒和火铳,迅速上前,挡在炮兵前方。 孙可望大声咆哮:“军法队上前!” 却是一支今年招募的部队,大部分属于新兵,直接被火炮给击溃。那场面太可怕了,血肉横飞,新兵根本扛不住心中恐惧。 这些溃兵,被军法队生生砍回去。 在混乱之中,孙可望的正面阵线已经歪歪扭扭。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两侧没有遭到打击,反而是跑得最快的。 列阵是没法再列了,火铳兵也不敢独自上前,孙可望只能下令全军冲锋,否则对方的火炮又要射击了。 不顾阵型的混乱冲锋,想凭借兵力优势把李正给堆死! 孙可望的火铳兵,站在老远就开火,弓箭兵也跟在后方抛射。 两边冲来的敌人,李正根本不管,只让狼筅兵、长枪手和藤牌手应付。敌军再多有个屁用,战场宽度无法展开,大同军看似人少,其实反而拥有局部兵力优势。 正面700火铳兵,背面300火铳兵,一直沉着等待着。 “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 前后几乎同时射击,三十步的超近距离。 孙可望只听一阵枪响,冲锋在前的正面部队,突然有一排集体倒下。继而轮射,第二排再次倒下。 本来步卒冲锋就阵型混乱了,再被700火铳分为两轮射击。当面两支部队瞬间崩溃,奔逃之时,把旁边一支新兵部队也冲溃,继而如同传染般形成大溃败。 而在后方冲锋的骑兵,受命被迫冲得更近,被300火铳齐射打得人仰马翻。 “杀!” “嘟嘟嘟嘟哒哒哒嘟嘟嘟哒嘟哒~~~~” 只有5000人的大同军,竟然开始三面发起冲锋,追杀兵力两万的敌人,只有对向骑兵那一面没动。 孙可望分兵包抄的两翼部队,足有8000人之多。本来是没有溃的,听到大同军吹响冲锋号,又见大同军突然喊杀声震天,这才发现他们的正面友军溃了。 全军崩溃! 孙可望吓得魂飞魄散,带着几个亲卫骑马逃离战场,很快与逃回来的骑兵残部汇合。 孙可望这两万大军,真正能打硬仗的,加上那些骑兵在内,撑死了能有三四千。 这货估计是在湖北接连胜利,以为自己特别厉害,居然敢带着大量新兵出战。 一万多新兵,三万民夫,全都被孙可望扔在战场。 而大同军这边,只被弓箭射伤十八人,被火铳打死一人、打伤六人,被敌军步兵戳伤二十五人。 一个阵亡,三个重伤,其余皆轻伤。 全军着甲,武器精良,阵型森严,出现大规模伤亡才叫意外。 孙可望骑马逃得老远,质问冯双礼:“为何骑兵反复冲击都没战果?” 冯双礼欲哭无泪:“就没见过这样的兵,无论怎么冲,还射箭过去,他们的脚都不动一下。换成官军,早就冲溃了。” 孙可望欲言又止,最后叹息道:“撤回广济收拢残兵,不要再跟姓赵的打仗。今后好生训练士卒,老子也能练出这样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