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后的我在沙漠搞基建》 我的新娘 铺天盖地的黄沙一路呼啸着,乔刑一拍马车喝道:“停车 铺天盖地的黄沙一路呼啸着,乔刑一拍马车喝道:“停车!” 一路马不停蹄赶路的车队闻声停下。 这竟然是个婚车队。最中间的马车挂着大红的绸缎,连马头上都挂着喜庆的大红花。 后面几辆车全是嫁妆,绫罗绸缎金块珠砾。处处显得出“皇恩浩荡”。 马车里坐着的是当今刑部尚书谢缘。堂堂的一品官员,如今全被人送到如此偏远的地方和亲。 更甚者,谢缘是个男人。 这份奇耻大辱,天底下没谁受得了。但是谢缘受了。 四周军队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马队里走出一人,此人身穿铠甲,言语颇为恭谨,但面色却极其不屑。 “乔公,可有什么吩咐” 乔刑忍气吞声道:“公子病重,此地天气恶劣,还请大将军停下车队休息几日再走。” 大将军笑意更深:“谢公子那是奉旨和亲。圣旨上说什么时候到就得什么时候到,本将军可不敢耽误。” 谢缘半躺在马车里,脑子晕晕乎乎的,面色泛着不自然地潮红。 马车外隐约传来争吵声,谢缘甩了甩愈发晕眩的脑子,掀开车帘,风沙一吹他反倒清醒了些。 车外争吵的二人顿时住了嘴。 谢缘恰好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凤目微扫向“大将军”,后者顿时拉紧了缰绳。 刑部尚书谢缘,桃花面,铁铸心,向来严明赏罚,一丝不苟。多少贪污官员都被他斩落马下。 谢缘唇色淡得出奇,但语气比唇还要冷静三分:“卢侍卫既不敢停那便走吧,需得亲自将我送到北漠才不负圣恩。” 卢靖瞪大眼睛,额上青筋直冒。 传闻北漠族人嗜血好斗,北漠沙王更是嗜血残忍,甚至喜食人肉。 卢靖靠裙带关系才能坐上御前侍卫的位子,本质不过是贪生怕死之徒,哪里敢踏进北漠的领土。 卢靖半晌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谢公子体弱,休息一下也不碍事。” 谢缘不再理会他,直接歪倒在马车榻上。 “公子。”乔刑是家中自小为他训练的侍卫,见状忧心忡忡,“不然咱们找机会跑吧。” 真要到了北漠的地盘哪里还有活路 谢缘低低地闷咳,闻言哭笑不得:“你带着我,能避开那么多人” 乔刑低声嘟囔:“不是还有流鸢嘛。” 谢缘脸色顷刻一沉,吓得乔刑一激灵。 “那是保命的底牌。”谢缘压低了声音,“如今还没到鱼死网破的时候。” 谢缘生得俊俏,墨发落腰间衔青绸束之,额下落几许碎发。柳叶眉,含情目,唯唇色分外白,败了几分英气。 但乔刑知道自家少爷向来是个不屈不挠的骄傲性子。 所以他也不懂为何少爷能答应这门荒唐的赐婚,也不懂老爷为何愿把少爷远送千里。 谢缘不打算给乔刑解释这其中利害,疲惫地躺下:“这婚逃不得,你且盯着卢靖,等到了北漠领土再叫醒我。” 谢缘的算盘打得极好,有着赐婚的名头,卢靖就算与谢家再不对付也不敢真熬死他。 北漠素来偏远,想要消息只能靠传闻,可传闻又能信上几分 只有半年前北漠族人起兵证实了一点:北漠的军队以一当十,骁勇善战。 如今皇帝已经老了,太子羽翼未丰,要是能得到这只奇兵…… 谢缘心里盘算着,冷不丁真睡了过去。没曾想这一睡就怎么也叫不醒。 三日后,北漠边境。 卢靖犹豫再三,下马朝着谢缘的马车恭敬道:“谢公子,地方到了。还请您下车。” 露脸的是乔刑,侍卫一脸冷漠:“卢侍卫怕是眼神不好。方圆十里哪有人烟” 卢靖:“本将军是奉旨送亲,如今北漠的领土就在眼前。有无人烟关我何事” 卢靖越说越觉得自己理直气壮,抬手叫来一群士兵,冷笑:“公子若不下轿,那就别怪本将军不客气了!” 士兵团团围住了婚车。 乔刑长剑出鞘,厉声喝道:“尔敢!” 少爷自三日前昏迷不醒,家中备的药已经吃完也毫无效果。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马蹄声。 乔刑应声望去,黄沙遍地,远处有一人骑着高头大马而来。 那人骑的马当真是一匹神驹,不过片刻来到众人面前。 此人比卢靖高出一个脑袋,头发凌乱,眼神犀利,眉间有一处极深的伤痕,鼻子高挺,脸棱角极为分明,不似中原人的长相。 他取下头巾抖落一地的黄沙,沉默地看了眼这一群兵戈相见的人,闷声问道:“我的新娘呢?” 乔刑顿时瞪大了眼睛,卢靖一愣,连忙问道:“敢问阁下是” 这人没理他,指着大红花车问乔刑:“我的新娘在里面” 乔刑上上下下打量他,目光呆滞。这体格都快赶上两个他家少爷了! 见乔刑不答话,此人便打算自己进去找。 士兵们没得到命令自发上前围住外来的“敌人”。 乔刑就见此人打败这些士兵就像逗一群没长大的小猫似的。 乔刑:这武力,别说他家公子,就是流鸢来了也不一定顶得住啊! 谢缘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的身体撑不住,他连着烧了几日,手脚发软呼吸微弱。 男人上了车,仔细端详了会儿“新娘”,左看右看都像是个男人,但是脸还挺好看的。 男人想了想,族中也有男子与男子成亲的,于是不再犹豫,单手把人抱起来扛在肩头,骑上马。 卢靖这会儿不敢大意:“阁下,这是与北漠和亲的谢公子,不是你的新娘。” 男人睥睨着卢靖,声音古波无澜:“我就是。” 随即又对乔刑道:“自己跟上。” 北漠疆土辽阔,自成一国,只不过因为地处沙漠环境恶劣,所以人数比较少。 北漠的王傅行辞,在中原广受传颂,其身体如小山,其面青面獠牙,夜里提及,可止邻里小儿啼哭。 乔刑夹紧□□大马追赶前面两人,心想:传闻果不可信。 谢缘在傅行辞肩上起起伏伏,胸口沉闷呼吸不畅,好几次连憋得通红。 傅行辞察觉中原皇帝送给他的“新娘”不对劲,便松开缰绳任由马往族中跑,自己另一只手拍上谢缘的背。 他自认力度不大,谁知落在谢缘背上却是好大一声声响。 谢缘在昏迷中不受控制地咳了一声,呕出了一丝血迹。 傅行辞:“……”新娘体质好弱啊…… 男人沉默了会儿,把谢缘从自己背上弄下来,规规矩矩抱在怀里。 还挺瘦的。傅行辞心想,踮起来没几两肉。 中原人都这样么? 傅行辞回头一看,远远地能望见乔刑的身影,此刻正在风沙中奋战。 唔,看来只有他的新娘这样。 “大王。” “大王回来了!” “大王抱着的,是中原皇帝送来的新娘吗?” 傅行辞一下马,族中的人三三两两地和他打招呼。大部分都是女人,虽然膀大腰圆,肤色因常年日晒而变得黝黑,但笑容都很淳朴。 这是乔刑到了地方后的第一个印象。 傅行辞敷衍地打了声招呼,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帐篷,把谢缘放在床上,一摸,果然是烧得滚烫。 乔刑赶紧跟进来,一看吓得不轻差点腿软直接跪下:“少爷!” 谢缘之前的脸因发烧而涨红,如今面如土色,抖如筛糠,全然一副快不行了的模样。 傅行辞一把按住乔刑的肩膀,后者武功并不弱,一时半会儿都挣不开。 “你们从中原来,可有带药”傅行辞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问。 乔刑摇头,急得快哭了:“来的路上就吃完了。” 傅行辞狠狠皱起了眉,伤疤由此变得更加可怖。 他高声叫了一句北漠语,不多时进来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傅行辞朝他嘱咐了几句,那汉子木讷地点点头,又出去了。 乔刑看了眼昏迷不醒的谢缘,有些犹豫。流鸢是谢家为公子从小培养的暗卫,武力高强为人可靠。 途径边关时被公子留在了城中,此时可以传信让他带药带郎中过来。 现在不知这北漠到底是不是个可信的地方,乔刑不敢把这最后的底牌露出来。 傅行辞给谢缘裹上了厚厚的被子,眼看着这人抖得不那么厉害,余光鹰隼般扫过乔刑。 后者顷刻间如针刺寒芒,头皮发麻。但幸好之前那个汉子又进来,端了碗黑糊糊的,粘稠的东西。 傅行辞转过目光,接过药碗就要喂。 乔刑连忙制止:“这样喂不进去的。公子吃药非得小口小口哄着喝才行。” 他话音刚落,谢缘在昏迷中用嘴呼吸,嘴微微张开一个小口,傅行辞把黑糊糊倒进去。 谢缘眉峰微蹙,毫不犹豫一口便呕了出来。 旁边那个汉子顿时大喊了一声,乔刑没听懂,傅行辞呵斥了他一句,汉子不情不愿地退下了。 傅行辞又看了眼地上的黑糊糊,眼光中微不可察的可惜。 但紧接着他又把目光移回谢缘,小口小口地哄着喂是不可能的。 傅行辞想了想,把谢缘抱在怀里让他上半身直立,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颚迫使他张嘴,另一只手趁机把药全灌了进去。 谢缘条件反射地想吐,傅行辞立马捂住他的嘴。谢缘挣扎不过,最终“咕嘟”一声。 乔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有种微妙的不满,又觉得心服口服。 原来他家公子,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典范么? 沙漠不好待 梅树养不活,合欢也养不活。 傅行辞就这么喂完了整碗药,把谢缘重新塞回被褥,毫不留情地转身出去。 乔刑巴不得他赶紧走,此刻总算松了口气。 谢缘这一昏昏了几天,不得不说北漠的药虽然味道不好,但药效极佳,到第三日,谢缘就能开口说话了。 “听乔刑说,是族长救了我。”谢缘靠在床榻上,面色灰白但精神好了许多,“谢缘在此谢过族长救命之恩。” 傅行辞鹰隼般的眼睛看着他,紧紧皱眉,看起来心情不好。谢缘毫不避讳地与他对望。 半晌,傅行辞才松开眉峰:“你是我的新娘,我救你是应该的。” 谢缘咳了一声。忘了还有和亲这回事。 “和亲一事族长不必挂怀。”谢缘只得道,“谢缘此次前来带来了钱粮。” 意思是,新娘你想都别想,但是粮食钱财是一分不少地给你带来了。 思及此谢缘不得不佩服傅行辞。这位北漠族长心思活泛而且谋略得当。 北漠起兵攻略城池,但从未欺压百姓,甚至在开战三个月之后主动求和。外人看来像是难以维持更持久的战斗。 中原满心欢喜接受求和,这时候北漠提出了求亲,比起割地赔款,和亲自然是更体面的做法。 老皇帝的膝下公主众多,宗室女中正当妙龄的也不少,随便指一个即可,至于北漠想要的钱粮,大可以作为和亲公主的嫁妆一同带去。 如此,免了生灵涂炭,老皇帝又能保住面子,何乐而不为。 如此谢缘断定,对于北漠而言,来和亲的是谁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嫁妆”够不够丰厚。 傅行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是我的新娘得到了沙漠之神的祝福。不可更改,也不可离弃。” 谢缘:“……”他好像猜错了族长对和亲的重视程度。 傅行辞接着说:“这几日你昏迷都是和我同住,就连洗澡也是我帮你洗的。” 谢缘咳到满脸通红,不敢置信地看向乔刑,后者闭着眼睛微不可察地点头。 “你身体太弱,好生休息吧。”傅行辞说完这句就走了,留下震惊不已的谢缘。 傅行辞一走,谢缘咬牙切齿地说:“乔刑!为什么让他和我同住” 乔刑哭笑不得:“少爷,你那两天发热自个儿主动抱着族长睡的。拉都拉不开。” 谢缘:“……” 见谢缘一脸不能接受,乔刑想了想道:“族长其实对您挺好的。沙漠如此缺水,您迷迷糊糊说要沐浴,族长没说二话就着人准备,还有那药……” 谢缘微微愣神。 “果然传闻不可信。”乔刑最后如此说道。 谢缘说不感动是假的,他与傅行辞不过是半句话都没说过的陌生人,因为一出目的不纯的和亲,就能得到北漠族长的真心关切。 罢了,日子还长。往后再找机会慢慢弥补吧。谢缘想着。 又过了几天谢缘才总算走出了帐篷,一出去迎面而来一阵狂风。 谢缘被吹地眼睛都睁不开。下一秒,有个高大的汉子立在了谢缘身前替他挡住了狂风。 北漠族人大多身形高大,这位算得上其中的佼佼者,脸微长,皮肤黝黑,穿着粗布的短衫,两只胳膊露在外面。 他见谢缘望他,挠挠头憨憨地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 “你是”谢缘询问道。 汉子叽叽咕咕地说了一大串话,语速奇快,谢缘一句也没听懂。 谢缘这才发现一个最根本的问题,北漠人不会说汉话,那他在这儿岂不是算个文盲 汉子也发现谢缘听不懂,急得抓耳挠腮,指指乔刑又指指自己,做了个护卫的姿势。 乔刑愕然:“这什么意思?” “你是傅行辞派给我的侍卫”谢缘连蒙带猜。 汉子不会说汉话,但好在听得懂,笑着点点头。 谢缘与新侍卫比划了许久,这才明白汉子的名字叫大山,他父母大约是想让他长得强壮坚实。 谢缘打算在这片转转,刚走出去没多远就跑来一个小姑娘抱住了大山的腿。 小姑娘嘴都干裂了,缠着要喝水。 大山有些为难,低声哄她,想让她再忍一忍。 小姑娘拼命摇头,都快哭了。 谢缘看得直皱眉:“这般缺水为何不打井” 乔刑指着左边:“那儿不是有井吗?” 大山抱着小姑娘摆手,估计是想说这水不能喝。 谢缘打来井水,一尝,直接全给吐了,无奈叹口气:“沙漠的井水太咸了,不能喝。” 小姑娘已经哭起来,哭得不大声,怪让人心疼的。 幸好旁边屋里的大婶见状让小姑娘进屋喝水,大山连连道谢。 直到大山出屋,谢缘才知道,打出来的井水都不能喝,想要能喝的水源,只能去中原人的城镇买。 但是村寨中会说中原话,且有魄力的人只有族长,所以水源都是族长统一调配。 这小姑娘家中昨日便断水了。 怪不得傅行辞今日一大早便没了踪影,原来是去城中买水了。 谢缘逛了一圈,发现村寨问题还有很多。谢缘带来的钱粮解了燃眉之急,但也只是暂时的。 沙漠中耕地稀少,缺乏植被、水源,而这些无不关系着人的性命。 谢缘回了帐篷,就见傅行辞在帐篷里面:“你身体恢复了” 谢缘点点头:“族长,有些事想同你商量。” 傅行辞盯着谢缘:“你说。” 谢缘如今脑子犹如一团线团,拉出一个线头来:“村寨中缺少水源,族长是如何进城镇买水的?” “一次买足七日的量,按人口分配。”傅行辞道。 谢缘沉吟片刻:“这几日正是大暑,族长买水可有遇见坐地起价” 傅行辞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今日便是。”幸好有谢缘带过来的钱财。 谢缘思索稍许,抿抿唇:“我想请族长明日允我进城。”今年中原没有旱情,城镇算得上水源充足,若是遇见旱情,只怕水没那么好买。 若是命脉被人家握在手里,那是万万不行的。 傅行辞便道:“我没有限制你,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你不是中原的外人,是我的新娘。” 谢缘愣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言语微带戏谑:“如此,便谢谢夫君了。” 翌日一大早,谢缘便带着乔刑和大山出发。 族中只有两匹马,一匹是傅行辞的,名叫绯云可日行千里,一匹便是乔刑几日前带来的黑马,名流霜。 谢缘的骑术在平地还行,在沙漠就吃不消了,再加上他们此行要去买东西,最后选了骆驼。 一只成年骆驼比谢缘还高,谢公子活了二十二年,还没遇见过这么尴尬的情况。 他上不去驼背。 傅行辞在旁边无奈地笑:“怎的身体这般柔弱”日日生病,受不得风吹,骑不得马,如今连骆驼都上不去。 谢缘俊脸通红:“我也是第一次。” 傅行辞笑得愈发开心:“嗯。” 谢缘脸涨得更红了。 傅行辞牵过绯云,上前搂过谢缘的腰将他抱上马背:“你生在中原,不会便算了。让大山牵骆驼拉货,你我骑马先行。” 语罢一夹马背,绯云通灵嘶鸣一声便飞奔了出去。 乔刑被自家公子丢下,欲哭无泪地与大山同乘一匹骆驼。 边关把守森严,尤其在半年前失守过一次后,如今进城需要经过层层检查。 一进去,到处都是走街串巷的商贩,来来回回地挑着担子四处吆喝着。 谢缘拉着傅行辞进了一家铺子。 “哟,客官想买点什么树苗,我们这儿是全城品种最全的。”店家迎上来。 “就昨儿个从京城新运来了合欢和梅树。”掌柜笑眯眯的,“都是梅妃娘娘挑剩下的,从宫里运出来的。” 傅行辞心想:京城离边关千里之遥,怎么会有人想要别人挑剩下的东西。 傅行辞再一看谢缘的神色,后者显然对此见怪不怪,甚至颇有兴趣。 谢缘饶有兴趣:“哦这几株梅树都在哪儿呢?” 掌柜一听就知道这是个大客户,笑得合不拢嘴:“客官里边请!” 掌柜一转身傅行辞就一把拉住了谢缘的手,后者吓了一跳:“怎么了?” 北漠族长的脸色不太好。 “梅树养不活。”傅行辞声音极沉“合欢也养不活。” “我知道。”谢缘偏头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我这是在压价。” 梅树和合欢树都娇贵,在缺少水土的沙漠根本种不活,谢缘压根没打算花银子买没用的东西。 谢缘给了傅行辞一个“你且看着”的眼神,折扇一掀便随掌柜进了内院。 只见庭院中长着两株树,左边的合欢到是长得郁郁葱葱,右边的梅树一副快死了的模样。 谢缘绕着两棵树转了几转,皱眉收扇:“掌柜,你这是存心膈应我就这两棵,白送我我都嫌弃。” 掌柜忙陪笑:“客官,这梅树刚运来还没适应呢,你看看旁边那株合欢。” 谢缘于是装作再看看的模样仔细打量,傅行辞便一动不动站在旁边。 半晌,谢缘折扇开,轻轻扇了两下,叹气:“虽说是宫里来的,但这品相着实不好。” 掌柜有些急了:“这,这合欢长得挺好的,客官你这……” “我夫君不喜合欢。”谢缘说瞎话向来不打草稿,“我原本就是看中梅树才来的。” 傅行辞:“……” 掌柜左看看一直皱眉不语沉着个脸的傅行辞,吓得一激灵。 谢缘左看右看,突然走到一株树苗前停下,转头朝傅行辞一笑:“夫君,你瞧这树合不合你的眼” 族长的脸,六月的天 那是一株胡杨,质感粗糙,叶子青葱,像是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但依旧顽强地活着。 …… 那是一株胡杨,质感粗糙,叶子青葱,像是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但依旧顽强地活着。 傅行辞紧紧盯着谢缘的笑颜,只觉得满屋子生机勃勃的花花草草都不如此刻的谢缘。 北漠族长的脸冷不丁地一红,别开眼不语。 谢缘:“???” 胡杨不如别的树价高,掌柜见冷了场,连忙笑着说道:“这位少爷许是没瞧上,客官再看看这株细柳。” 谁知谢缘却像来了脾气,走到傅行辞身边拿折扇打了他一下。 “我偏喜欢那株胡杨,你且说买不买?”谢缘故意提高些音量,听着如同富贵人家的娇纵侍妾。 傅行辞灵光一闪,面上摇摇头:“胡杨不好看。” 掌柜的笑僵在脸上,做生意最怕遇见这样的客官,若是吵了起来,只怕生意做不成还得落埋怨。 掌柜灵机一动,赶忙赔笑道:“这位少爷,胡杨好活,若是能种成一排来年开春可漂亮了。” 谢缘抬高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你瞧掌柜都这么说。” 傅行辞即使知道谢缘只是逢场做戏却仍旧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过后又觉得自己过火,无奈道:“你要便买吧。” 谢缘笑得眉眼弯弯,掌柜舒出一口气,擦擦额角的冷汗。 “掌柜的,你且备上五百株胡杨树苗。改明儿让人来取。”谢缘大手一挥,道。 掌柜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称是,胡杨虽不值价,但是经不住这位主儿要的多啊! 谢缘此刻的笑是真笑,有了这五百株树苗,若是能活上八成…… 这寨中的风沙可就能小上许多了。 傅行辞见他的笑颜,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还没出店门,外面街道突然人声鼎沸,一群人敲锣打鼓地走过。 谢缘探头一看,一群人抬着一个大大的圆台,上面是个身形曼妙的女子在翩翩起舞。 掌柜也看了一眼:“这是清影馆在选花魁呢。” 傅行辞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闻言有些疑惑,正打算问问谢缘,却见谢缘看着圆台身后那顶白轿出神。 掌柜接着道:“这清影馆是咱们城中最有名的花馆,每五年便选一次花魁,这花魁无论男女都是倾国之姿。 今天晚上,清影馆便会在水榭台选出这一届的花魁,若是有哪位贵人瞧上了新花魁……” 说到此处,掌柜不由得笑出几分猥琐:“嘿嘿,白银千两便可与佳人一夜春宵。” 傅行辞看着谢缘,微微抿抿唇,内心油然而生几许不耐。 谢缘已经盯着白轿看了好一会儿了。 傅行辞不想干涉谢缘,却又实在忍不住,最终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语气不自主带几分酸意。 “轿子中的人这般好看么?” 让你如此魂牵梦萦,眼神儿都跟着轿子飞走了。 谢缘压根没注意傅行辞语气中那点醋味,他紧紧的抓住傅行辞的臂膀语气很激动:“族长,咱们得把花魁买下来!” 傅行辞的脸显而易见地黑了。 方才有风吹起了轿子的一角,谢缘看见了花魁眉间一朵红云。 当今圣上嫡长子,五年前“为国捐躯”于孤鹜山峡,举国皆哀。因其出生时眉间自带红云胎记,故被赐名为倾。 宇文卿,善天文地理,奇门八卦。 谢缘迫不及待地想赶去水榭台,谁料一出店门便被傅行辞拉住了。 族长力气大,谢缘径直跌进他怀中。 “族,族长?”谢缘才后知后觉察觉傅行辞脸色不好。 傅行辞眼神微鹫:“族中银两不多,不能买。” 他的新婚妻子,要当着他的面买一个花魁回去。 谢缘闻言哪能不明白族长的心思,当即笑开:“这花魁善识天文地理,有了他便不愁找不到水源。族长,光天化日的,你想到哪儿去了?” 傅行辞闻言咳了一声,耳垂微微泛红:“买回去不许多看他一眼。” 谢缘只觉得害羞的族长很可爱,连连点头发誓,途中便时不时看看族长愈发红的耳垂。 乔刑第一次骑骆驼吐了个半死,刚入城接到了自家公子的传信险些吐血身亡。 选花魁?那是正经人去的地方吗?以往公子从不沾染风尘,怎的才成亲没几日就拉着新婚夫婿去买花魁了! 乔刑赶到时傅行辞两人已在水榭台旁酒楼中寻了个上好的位子。 乔刑见傅行辞脸上并无愠色,反到微有些窘迫,虽然不解但总归松口气。 谢缘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傅行辞碟中,眨眨眼睛:“此鱼味道尚可。” 傅行辞将雪白鱼肉上的刺细细地挑干净再放回谢缘碗中:“尚可便多吃些。” 谢缘微愣,他自小长在京城家中又显赫,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吃过,如今尝了这块鱼肉却觉得美味异常。 正在此时,预选花魁出场了,是个男子,身形修长着一袭白衣。 他坐在画舫上开始弹琴,琴声悠悠地从江心徐徐传出,那琴声悠扬缠绵,令人如痴如醉。 一曲终了,他摘下面纱,那是张极其昳丽的脸。皮肤白皙下巴未尖,一缕墨发遮住小半左眼,鬓斜三分,眉似柳叶目微深,唇若凝脂染红晕。 乔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皇子?!” 谢缘点点头,目光一直看着台上的男子。 已经有人出价,一时间加价越来越高,很快超过了一千两。 宇文倾是整个大隋皇子中难得文武双全,有勇有谋的人。谢缘奇怪他怎么会把自己放在如此被动的处境? 傅行辞突然举牌,出价两千两。 刹那间谢缘回头看他。 傅行辞耐心给他解释:“琴声虽缠却无力,应该是被挑断了手筋再刻意接上的缘故。” 接上后人虽能行走,却武功尽失,手腕虚软无力。 谢缘微不可察地叹气:“怎会落到如此?” 宇文倾听闻有人出价两千两,有些惊诧地往酒楼看来,只是离得太远看不见,只得作罢。 船上有人出价两千五百两。 傅行辞毫不在意,继续举牌:“三千两。” 不多时,出价两千五百两的船只上走出一个衣着华贵公子朗声道:“这花魁我早就看上了,兄台不若成人之美?” 这公子船匾上一个烫金大字:王。这座城的知府,便姓王 “五千两!”一个粗犷的男声传遍整个水榭台。 那是个一身粗布麻衣的男人,身形高大,络腮胡遮住下巴,目光炯炯有神,声音沉稳如钟。 他站在人群之中,怀中抱着一个包袱,他直直地望着画舫上的宇文倾。 王公子被这个男人出价噎住,脸涨得通红,但最终只能讪讪不语。 馆主乐得合不拢嘴,刚想说话却被宇文倾抢了先。 “我不愿。”宇文倾淡淡地一瞥男人,朝酒楼的方向施礼,“阁下既已出价,还望不嫌倾身份低微。” 语罢便朝谢缘的方向走来。 整个水榭台如今鸦雀无声。 馆主脸色很难看,他不想宇文倾走,又不愿当众闹得难堪,只能暗中朝下人使眼色。 谁知宇文倾边走边朗声道:“这其中的差价,倾自当补齐。” 刹那间没人动了。 宇文倾步伐极轻,上了酒楼见到出价人当即便愣住了:“谢,谢缘?” 谢缘为宇文倾斟上一壶茶:“殿下,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宇文倾安静落座,半晌才苦笑道:“大事无恙。” 他看了看一直默然不语为谢缘添茶的男子,男子有一张颇为异域的面容。 谢缘将京城最近的事情粗略讲述,又表明了出价缘由。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大山下意识想去开门却被宇文倾叫住。 宇文倾声音微响:“你们既然出钱买我,我自然要跟着你们走的。” 敲门声立刻停了下来,不多时传来下楼的声音。 宇文倾低头笑得微苦。 谢缘看在眼底,抿抿唇不知该说些什么,修长的手不自觉蜷曲起来。 傅行辞一把在底下握住这“不乖”的手,能感觉到修长的五指慢慢松开。 “北漠地处偏远来回不便,若殿下尚有后顾之忧,需早日解决。”傅行辞说话从不知道客气,开口直言。 宇文倾:“族长宽心,无忧。” 今日天色已晚不宜进沙漠,翌日一大早,傅行辞便去准备马匹。 乔刑与大山早就把所需干粮准备好。 傅行辞到马厩时,绯云正和一匹棕马打得火热,棕马的主人就在旁边---正是昨晚的络腮胡。 络腮胡背上背了把大刀,正在给棕马喂食,绯云也跟着蹭了不少。 傅行辞与他遥遥相望,彼此皆感受到对方的压力。 半晌络腮胡挠挠头,主动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达成了某种何解,傅行辞便淡淡点头算打过招呼。 谢缘来边关没多久,又大病了一场,再加上在京城向来养尊处优,这会儿怎样都叫不醒。 乔刑快哭了,他家公子再不醒,天黑前便到不了部族。 傅行辞走进来,乔刑像得了救星:“族长!” “你出去帮大山。”傅行辞说完,驾轻就熟地轻轻晃了晃谢缘的身体。 “唔?”谢缘只觉得眼皮重得很,迷迷糊糊道。 傅行辞声音挺轻:“起床,上路了。” “嗯。”答应得到是挺乖的,就是半天没见动。 傅行辞等了一会儿,弯下腰盯着谢缘的鼻尖笑得很温柔:“还不起?” “起了。”谢缘声音很轻,他睡不醒时声音都有些撒娇的意味。 自个儿要进城,如今回去却起不来,天底下哪有这样娇纵的媳妇? 傅行辞觉得不能这样惯着他,于是抄手把谢缘捞起,规规矩矩给他洗漱,随即打横抱出房门。 大山与乔刑见怪不怪,到是把宇文倾吓了一跳,但随即一见傅行辞的眼神,又笑着不说话了。 他们一行人上路,后面拖了辆拉树苗的车,乔刑继续和大山骑骆驼,脸色颇为难看。 大山叽叽咕咕手舞足蹈半天,大概意思是“我还没嫌弃你吐我一身,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乔刑脸色更差了:“你别说了。” 宇文倾的马是匹白马,性格温顺,再加上走得慢,就算手腕虚软倒也勉强能控制。 行到半路谢缘才悠悠醒转,抬头看见傅行辞棱角分明的下巴当即一惊,险些摔下马背。 傅行辞一把把他搂住:“小心些。” “族长?” “嗯。” “你为什么……”谢缘看清自己的处境,他整个人是被傅行辞搂在怀中。 “你不起。”傅行辞堂而皇之地道,“时辰不能耽误。” 谢缘更加窘迫了,他不想被抱着走,但骑术又委实不行。 “无碍,来时也是这样的。”傅行辞面色如常。 谢缘脸红得险些滴血,那怎么能一样?来时他是因为上不去驼背,至少是清醒的。 如今,如今……按这样,岂不是连衣服都是傅行辞给他换的? 谢缘轻轻瞟傅行辞,后者正大光明地回望他:“嗯?” 谢缘:“……”下次一定要让乔刑叫醒自己! 突然,谢缘看见傅行辞的余光微不可察地往后一瞥,立刻问道:“怎么了?” “无妨,身后跟了个人,无恶意。”傅行辞轻声道,“困就再睡会儿,快到了。” 络腮胡的骑术与武功都是上等,悄无声息,除了他无人发现。 谢缘哪还好意思睡,他甚至后悔当初在京城没好好学骑术。 行到午时,风沙突然大了起来,黄沙漫天飞舞,看不清前方的道路。胡杨树苗被吹得呼呼作响,落了一地的绿叶。 傅行辞解下围巾团吧团吧围住谢缘,把人扒在自己怀中:“抱紧!” 谢缘依言照做。沙漠中起风可不是闹着玩的。 绯云已经被风吹得有些迈不开步子,身后乔刑大山边更难走了。 傅行辞一看天色皱眉,当机立断道:“前方有个沙穴,先避一避。” 这沙穴挺牢固,一行人躲进穴中后才算松了口气。 乔刑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吓死我了。” 宇文倾不知为何有些出神。唯有傅行辞一直皱着眉,望着穴外的天。 谢缘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脸色被风吹得发白,见着傅行辞脸色不好刚想问。 谁知下一瞬,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巨响。 傅行辞脸色大变:“不好!” 但已经来不及了,沙穴的出口被狂飞的黄沙堵了个严严实实。 洞穴中刹那间伸手不见五指。 真心 谢缘心脏冷不丁一凛:“怎么回事?” 大山急得抓耳挠腮,叽里呱啦地说着,傅行辞沉稳…… 谢缘心脏冷不丁一凛:“怎么回事?” 大山急得抓耳挠腮,叽里呱啦地说着,傅行辞沉稳道:“黄沙把洞口堵住了。” 沙穴外毫无动静,想来刚才那阵致命的狂风已经消失。方才满天的黄沙如今切切实实地堵在洞口。 乔刑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都是流沙,扒开便是了。” 大山与乔刑二人于是上前将黄沙一层层地扒开。随之露出的,是一大块漆黑的岩石。 两人脸色巨变,乔刑甚至语无伦次:“这,这……” 谢缘对此震惊不已,还没开口便听傅行辞沉声道:“沙穴中空气稀薄,别大口呼气。” 谢缘咬住自己的舌尖,尖锐的刺痛使他迅速镇静下来。 “如今怎么办?”谢缘抬头问傅行辞。 傅行辞黝黑的眼珠望着他:“凿。” 岩石堵住了唯一的出口,沙穴随时有可能崩塌,空气日渐稀少。 傅行辞随身带刀,和大山一人占住一个边缘。一时间,刀剑划过岩石的声音响彻整个沙穴。 宇文倾手腕虚软,思索片刻抿抿唇,抽出一把匕首递给乔刑:“你去帮忙吧。” 傅行辞便让乔刑与大山轮流,只对准边缘处使劲凿。 昏暗的空间中,时间犹如不期而至的风,时而在,时而不在。 其余几人已经彻底不知被困了多久,就连谢缘也只能模糊地判断此刻是什么时辰。 谢缘舔了舔干涸的唇,虚弱地想着:若他推断不错,这应该是第二日的巳时。 宇文倾在角落里传出低低的咳嗽声,很弱,也很沙哑,仿佛喉咙处被什么东西堵住。 此番乔刑休息够了换下傅行辞,男人一路沉默坐在谢缘身边。 谢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也很低:“是我连累了你们。” 要不是我执意进城,要不是我疲懒不肯起床,或许我们就能躲过这场风沙。 傅行辞在黑暗中摸索着牵住谢缘的手,谢缘下意识地想挣扎,却被男人更加用力地拽住。 “我没有被你连累。”傅行辞声音沙哑,我很庆幸来和亲的是你,很亲幸你喝下那碗药。 谢缘无力地笑笑,到了此刻他才明白,此时的处境,便是绝境。 人力能撬开石头吗?能,滴水尚能穿石,但他们没有时间…… 谢缘的脑袋越来越昏沉,他已经听不见宇文倾沉闷的咳嗽声,只想靠在某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谢缘?”傅行辞突然大叫了一声,捧住谢缘的脸,“醒醒!” 谢缘觉得自己胸口沉闷,他像条上岸的鱼大口呼吸,却什么也没得到。 隐约听见了傅行辞的声音,他想说:“尽人事,听天命。”如今,便是我命该绝于此。 谢缘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听见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 但随即脑子中闪过一道白光,再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 谢缘睁开眼时,触目是熟悉的床帘花纹:“我……”一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吃了好几口沙子。 声音惊醒了旁边的男人,傅行辞在刹那间抬起头:脸上隐约有了胡茬,眼中直冒血丝。 “族长?”谢缘轻声道,此刻声音恢复了一些。 但紧接着他发觉自己的右手正被傅行辞死死地拉着,男人看着他一刻也不愿移开。 谢缘心下一跳,尴尬地笑笑,顺势抽出手:“族长一直守着我?” 傅行辞手突然空了,高大的身影陡然一僵,去倒了杯水递给谢缘:“族中巫医说醒了便无大碍,喝点水吧。” 他原先的动作像是要喂谢缘喝,谁知到了中途硬生生改成了递水。 谢缘喝了茶,只觉得食不知味,又不禁暗骂自己,活了二十二年,连口水都不会喝了? 一时间,谢缘觉得有些尴尬。 傅行辞没什么表情地将茶杯摆好又端了药碗:“喝完,你自己喝。” 谢缘刚要端起药碗却被傅行辞避开,男人换了一边碗沿:“拿这。” 原先的碗沿边有个小缺口。 谢缘微怔,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以前在京城,有位颇负盛名的平民将军,姓季。 季将军贫民出生却骁勇善战,谋略惊人,苦苦恋着圣上胞弟厉王,随即放弃一切嫁入厉王府为妾。 世人本以为,季将军一片痴心终得善果,谁料三年后他自请下堂。 出王府时一袭白衣,满身伤痕。 谢缘与季将军不熟,听闻好友唏嘘不已才多问两句。 好友当年便说是厉王辜负了季将军一片深情,还感叹:这世上,唯真心不可辜负。 那么他今日所为,是否也是辜负了傅行辞一片真心呢? 房间里陷入一片沉默。 谢缘越想心里便越不是滋味,好不容易挨到喝完药,刚想开口,屋外传来了女人的哭喊声。 傅行辞立刻出门,屋外哭的是个女人,名叫塔吉木,正是之前小女孩的母亲。 塔吉木见傅行辞出来,立刻抹抹泪跑上前,嘴里说了一大长串。 谢缘出来时,只看见傅行辞越皱越深的眉峰。傅行辞身边围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在家等丈夫回来的女人,声音此起彼伏。 “乔刑,怎么回事?”谢缘道。 乔刑从谢缘还病着开始就和族人混在一起,北漠话学了个大概。 乔刑:“族中的男人今天出去打猎,塔吉木的男人儿子都去了,谁知到现在只有儿子回来,一身血,说是遇见了狼群,其余人都被困住了。” 怪不得这些人这么着急。沙漠中食物难寻,狼群好不容易围堵了这么多“食物”,时间拖得越长,那些人就越是凶多吉少。 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塔吉木的儿子,一个名叫吉马的六岁小男孩儿。 吉马满手血,哭得浑身发抖,脸色灰白,一群人围着他,怎么哄都没用。 谢缘当机立断舀了一瓢冷水,兜头浇在了吉马头上,小男孩儿奇迹般停住哭声。 傅行辞见机立马蹲下来,问他,打猎的人们是在哪儿发现的狼群? 吉马一边抽噎一边说,听声音像是一个词一个词地说。 乔刑在旁边解释:“他说有沙子。” 沙漠中最不缺的就是沙子。 “还有很多树。” 谢缘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和很多草。”乔刑不敢置信沙漠中还有这种地方。 谢缘灵光一闪:“族长,我知道在哪儿。” 傅行辞转头让大山牵马,同时问道:“在哪儿?” “一句两句说不清。”谢缘朝马上的傅行辞伸出手,“带着我,我来指路。” “这是我来和亲的路上经过我同意的地方。” 傅行辞眉峰皱得很紧,没出手:“让乔刑去!” “他不知道路。”谢缘固执地伸着手,“那段时间他在敦煌。” 傅行辞尚有些犹豫。他担心谢缘的身体还没恢复,但事关人命时间拖不得。 他一拉谢缘上马,马背一夹绯云立刻便飞奔了出去。 乔刑反应过来想追,流霜立刻撒开四蹄跟上绯云。 谢缘被狂风糊了一脸的沙子,觉得自己快要适应沙漠中的马背。 他把大半张脸埋在傅行辞怀中,露出一双眼眸,道:“向左,那边有棵很大的胡杨树。” 傅行辞把马头转向,听着谢缘的指令走。这路果不其然很复杂,一路七拐八拐,险些甩落了乔刑。 跨过一个沙丘,眼前的景象与之前截然不同。 前方是一片绿洲,茵茵的草,几棵树,绿洲中心有一片澄净的湖。 唯一破坏的,是自绯云脚底一直到绿洲深处的血迹。 傅行辞把马拴好,犹豫片刻抽出一把匕首:“这个给你,防身。” 谢缘头一次拿武器,禁不住仔细端详,匕首刀柄漆黑,拿在手中颇有分量,想来是把利刃。 两人一路顺着血迹往前走,谁知没多久血迹断了。 傅行辞蹲下来看了看折断的草的痕迹,指着一个方向:“在这边。” 两人正欲走,从反方向传来了一声狼嗥。 谢缘心生疑惑,难不成狼群在那个方向?他一抬头,恰好对上傅行辞的眼神。 谢缘咽下一口唾沫:“族长,走哪边?” 拓叶族 高大的男人站在他身前,背后是蛇。 傅行辞站在原地许久,手指不轻不重地摩挲着草根,眸光深沉。 谢缘看了他许久,下定决心:“走这边吧!”那是傅行辞刚刚指的方向。 傅行辞沉沉的盯着他,谢缘回以一笑:“既然不知道哪边是对的,就相信你自己。” 傅行辞心里微动,拉起谢缘的手穿过一片又一片的灌木丛。 这里的灌木有足够的水,都长得极为茂盛,谢缘被傅行辞牵着,几次险些栽倒在荆棘中。 傅行辞紧紧握着谢缘的手,扒开树丛沉声道:“给你的刀要带好。” 谢缘心中疑惑傅行辞为何突然这么说,但还是默默点头,另一只手握紧了刀柄。 灌木丛很快到了尽头,傅行辞率先停下,揽过谢缘的肩膀蹲下来:“别动。” 谢缘大气都不敢喘,依言蹲下,从灌木丛的缝隙往前看,一看不由得瞳孔一缩。 只见灌木丛外有一个山洞,山洞前围着十几个人,穿着打扮在谢缘看来极为诡异。 无论男女都带着高高的帽子,帽子上插着五颜六色鲜艳的毛。 十几个人围成一个圈,圈中燃着熊熊的篝火,在那篝火之上,有一个足间挂着银铃,白纱拂面,身形曼妙的女子在跳舞。 女子脚上没穿鞋,但就这么站在火焰之上翩翩起舞,轻盈如合德飞燕。 谢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目光一扫,手不由自主地抓紧傅行辞:“族长,你看!” 谢缘目光所及是一窝狼,狼围成一个圈趴在一起,圈中间是一群五花大绑的人,看服饰就是族中失踪的人! 傅行辞见状目光深沉:“我们的人是误入了对方的领地,被驯养的狼给抓了。” 谢缘心说狼也能被豢养?又思及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抿抿唇:“那现在怎么办?” 硬碰硬明显是不行的。虽然傅行辞武功高强,但也经不住对方狼和人的车轮战,更何况身边还有个不会武功的谢缘。 谢缘仔细一看,狼圈中的人虽然行动受限,但均无大碍,就连塔吉木的丈夫伤口也被处理过。 谢缘微微松下一口气,又开始思考该怎么救出这些人。 谁知下一瞬,谢缘的眼前一片漆黑,只能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傅行辞。 谢缘整张脸扒在他胸口处,甚至能听见男人有力的心跳,熟悉的味道钻入鼻腔。饶知此刻情况紧急,谢缘还是忍不住微微脸红。 男人把谢缘抱进自己的怀里,腰微微下弯,将谢缘整个人藏进灌木丛中,随即与那个火上漫舞的女子对视。 准确来说,是女子先发现了两人,借助舞中一个回头,遥遥朝着傅行辞做出一个口型:东! 东?此面为西,东面,便是刚刚有狼叫的那一面! 傅行辞心中隐隐有所决断,再次确定狼圈众人无性命之忧,便悄悄离开。 路上讲结论说与谢缘时才发现他耳垂泛红:“你怎么了?不舒服?” 谢缘咳了一声,耳垂更红了:“无,无妨。” 末了,谢缘又说:“族长说那女子让我们去东面,这是为何?” “不知。”傅行辞摇头,但行动速度并未慢下来,“可以一试。” 两人又穿过了灌木丛回到了之前草根折断的位置,没过多久又是一声狼皋。 谢缘此番听见狼皋,隐约觉得这狼不是无缘无故地叫,它仿佛在指引人往它的方向走。 “族长!”谢缘忙拉住傅行辞,刚欲开口讲自己的结论,却见男人盯着他说:“它在求救。” 谢缘眼睛陡然一亮,想到一块儿去了。 两人连忙往东面去,大约走了一炷香,面前出现了一只银白色皮毛的狼,眼睛炯炯有神,不像是受伤的模样。 傅行辞左手拉着谢缘,右手紧抓着刀,狼隔着五米远与两人对视,发出一声短促的“呜”。 白狼慢慢往林子深处走去,时不时回头张望,看看后面的两个人有没有跟上来。 谢缘二人亦步亦趋地跟在白狼身后,始终与狼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白狼带他们进了一个洞穴,洞穴模样与之前西面那个不同,里面无比漆黑。谢缘只得摸着洞壁小心地往前走。 “唉,要是有火折子就好了。”谢缘不无可惜地说道。 傅行辞也已经看不清前方的路,只能听着白狼低低的叫声往前走,闻言问:“火折子是什么?” 闻言谢缘勾了勾嘴角:“火折子是中原的东西,晚上点灯就……啊!” 谢缘脚下陡然一空,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忍不住惊叫,但这并不能阻止下落。 谢缘的手顷刻间从傅行辞手中滑脱,背狠狠地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随即刮着碎石往下滚去。 “谢缘!”傅行辞只感觉谢缘修长的手指从掌心滑脱,大叫一声,但丝毫没有回音。 傅行蹲下来用手一探,谢缘前面是个洞,不大,摸着只够一个人通过。 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之中,傅行辞顿时心急如焚,那洞里有什么?有多深?掉下去会不会受伤? 傅行辞几乎越想越心慌,又想起之前谢缘被困于沙穴缺水昏迷,内心油然而生一股自责。 若谢缘没有来此和亲,便不会受这些苦楚。傅行辞自小接任族长,族人信任他,敬爱他,他自然是个骄傲的人,如今却生出浓浓自责来。 傅行辞手腕猛然发力,甩出一把飞刀,黑暗中正中白狼的前腿。 “嗷呜!”白狼凄惨地吼叫起来,鲜血汩汩地流着。 傅行辞语气森寒:“你引我们来此,究竟是为何?” 方才西面的狼群受人豢养,白狼自古为头狼,不会听不懂人语。 此时,从洞穴深处传出一个虚弱的声音:“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求你帮忙。” “你是何人?”傅行辞冷言,走上前拔出飞刀,“那洞中可有危险?” “咳咳。”那声音沙哑无比,仿佛承受着无尽的痛苦,“我是拓叶族的族长京雅,北漠族长,此番多有得罪,实属无奈。” 一阵沉闷的咚咚声响起之后,烛火依次在洞穴中亮起,傅行辞眯起眼睛,看清了刚才说话的女子。 那女子身段玲珑,长发及腰,眉间贴上了银饰,看模样是只凤凰。 女子眉眼间尽是韵色,看得出是个美丽的姑娘,但双腿竟然从膝盖处被折断,之前那阵“咚咚”便是她拖着断腿在地上行走时的声音。 谢缘不知往下掉了多深才停止,身体触地的瞬间,他只能紧紧抱着头期望不要直接摔死。 落地后,谢缘砰砰直跳的心才慢慢落地,随之而来是背部和小腿处剧烈的疼痛。 谢缘咬牙伸手往后一模,摸到了满手的碎石和血。 幸好落得不深,不然非得活活摔死不可。谢缘苦中作乐地想着,强撑着石壁爬了起来,背直不起来,只能弯着,稍微动一下就疼得脸色惨白。 让谢缘一个不会武功的书生带着一身的伤爬上之前洞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希望只能等傅行辞来救他。 谢缘思及此咬紧了牙。 别说他与傅行辞只相处了十几天,傅行辞愿不愿冒死来救他还未可知,且说洞上方情况不明,傅行辞就是想救他也不一定有这个机会。 谢缘只得撑起身子,扶着石壁慢慢往前走,如今之计,只能往前看看有没有其他的出口。 往前没走几步,谢缘就感觉手下的石壁发生了变化。本来嶙峋而硌手,时不时还有小碎石滚落的石壁突然变得平整了。 虽然依旧有凹凸,但凹凸边缘都变得圆滑,像是有人精心打磨过似的。 谢缘心生疑惑,继续往前摸,每一块石壁,凹凸起伏都不同,像是…… 壁画! 谢缘手下正是一只狼的模样,他慢慢往旁边摸,隐约能感觉出那是个身姿婀娜的女子。 难不成,这是西面部族的壁画? 按中原的习俗,壁画一般都刻在陵墓中,记录家族的兴衰或墓主的生平,起效用与墓志铭相似。 那么这里,也是西面部族某个人的陵墓吗? 谢缘脑子里的东西断断续续的的,隐约想起沙漠中有这么一个族群,但又死活想不起细节。 他忍不住蹲下来,大口呼吸。 痛,是真的痛。整个背火辣辣的痛,个别几道深的伤口谢缘甚至不敢伸手去摸。 缓了会儿,谢缘惨白着脸继续往前走。他想摸出整幅壁画是什么内容。 前面一幅是狼和舞女,后面一幅是跪拜的族人和祭师。 之前在西面能看出舞女的身份在部族中很高,那么祭师又是个什么角色? 谢缘伸手去摸第三幅壁画,修长的指尖刚碰上壁画,就有什么滑溜溜冷冰冰的东西从手背滑了过去。 这是什么?活物么?谢缘脑子里冷不丁闪过这两个念头,刹那间反应过来,脸色大变。 是蛇! 谢缘一把离开壁画,想把蛇从手上甩下来。 蛇应声落地,发出嘶嘶声。 谢缘只能看见一双嫣红的眼睛逐渐朝他逼近,伴随着越来越重的“嘶嘶”声。 谢缘背上剧痛,脸色惨白,身后就是壁画,他无路可退! 谢缘下意识胡乱摸着,摸到了腰间有个硬硬的东西,是之前傅行辞给他的刀! 傅行辞再三叮嘱刀不能掉,他便在进洞穴之前揣在了腰间。 那蛇仿佛也发现猎物无路可逃,猛地朝他袭来。 谢缘一把抽出刀,闭上眼,刀锋在洞穴中一闪而过。谢缘不会用刀,只能胡乱往前砍。 想象中的蛇并未扑上来,他睁开眼,发现洞中亮起了火光,迎面站着的,是傅行辞。 高大的男人站在他面前,背后是断成两截的蛇,右手是他的手腕,咬着唇,目色担忧。 第 6 章 谢缘一时间不知道是感动多一些还是庆幸多一些:“族,族长?” 傅行辞沉沉地应了摇? 谢缘一时间不知道是感动多一些还是庆幸多一些:“族,族长?” 傅行辞沉沉地应了一声:“嗯。”语调中蕴含着一丝难过。 男人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弯下腰:“上来。” 外面的洞穴如今已是一片明亮,傅行辞背着谢缘从洞里出来,又小心翼翼地给他伤口上药。 背上大片的血痕,细小的碎石有些嵌在肉里,傅行辞犹豫了一会儿,只能轻轻地扣出来。 “嘶。”谢缘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出生到现在没受过这么痛的伤,满脸冷汗,下意识紧紧拽住了傅行辞的胳膊。 男人的手臂紧绷,但语气却极为轻柔:“忍一忍。” 这时,白狼一瘸一拐地上前嘴里叼了个瓷瓶,它放下瓷瓶往谢缘的方向推了推。 “拿一片含在嘴里可缓解疼痛。”一直在角落的京雅柔声道。 傅行辞拿过一片,药片圆饼状,与拇指指尖差不多大,表层覆盖了淡淡的青色。 他先在鼻尖稍稍嗅了嗅,之后才将药片递到谢缘唇边。后者想也没想就张嘴含住。傅行辞见状眸光加深。 药片渐渐在嘴里化开,逐渐流向四指百骸,谢缘惊奇地发现背上原本火辣辣的疼痛减轻了许多。 谢缘忍不住看向京雅,他惊奇于药片的功效,但一时半会儿又拿不准此女的身份。 “敢问姑娘是谁?”半晌,谢缘还是决定直接询问。 至少目前看来这女人和傅行辞关系还不错。 京雅:“小女京雅,是拓叶族族长。” 拓叶族! 傅行辞从小生活在沙漠也没听说过这个族群,谢缘也是在前朝残损不堪的史书中才找到只言片语。 拓叶族以巫术立足,炼制丹药可“起死回生”,驯养狼群,一直生活在沙漠深处传说中水草肥沃的地方。 其中巫女为一族圣女,每一届的圣女在十八岁时都要跳祭舞以求天神恩赐,在火中跳舞,直至被烧死。 谢缘当年看到这一段时,只觉得触目惊心。 京雅见谢缘的神情,抿抿唇:“看来公子应该知晓我族。” 谢缘不答,低头和傅行辞简单交流了一下,反问:“你既为族长,为何沦落至此?” 京雅低下头苦笑:“我族世代奉献圣女以求天恩,但我从来不信天神。 我族之所以能一直不愁钱粮,是因为族人辛勤耕作而非天神赏赐。去年巫女成年,我与她商量好用偶人代替真人。 谁知祭舞当天却出了纰漏,巫师一怒之下打断了我的双腿将我逐出族,而巫女被迫重新祭舞。” 说到这,京雅咬紧了下唇哀求道:“还请您救救巫女,京雅愿一生效忠于您。” 见两人没有任何表示,京雅拖着断腿扑通一声跪地,下一瞬却被傅行辞扶了起来。 “不必。”顿了顿,傅行辞又道,“我们会尽力。” 男人说完立刻紧张地回头去看谢缘,谢缘心头微震,含笑望他:“族长要救,我自当竭尽全力。” 谢缘一点不觉得傅行辞是多管闲事,也不觉得事情麻烦,他只是越看傅行辞越觉得可爱。 谢缘之前能从世家公子到官居一品,见过了太多的明哲保身,太多的坐岸观火,太多的落井下石,自然更能明白傅行辞的可贵。 总有一些人,愿意去做旁人觉得愚蠢至极的事情。 谢缘当初能和宇文倾成为朋友是因为此,选择效忠太子也是因为此,如今看着傅行辞,更是因为此。 京雅大喜过望。三人商量之中,谢缘才知明日便是祭舞的日子。 “时间紧急。”谢缘若有所思,“强攻肯定不行。” “将人劫出来便是。”傅行辞说。 谢缘摇摇头:“族长,咱们族里的族人再加上巫女,少说也有十几人,怎么劫的出来?” “族人不必担心,只需引开狼群便可。”傅行辞摇摇头,说。 出来打猎的都是壮硕的男子,无非是被五花大绑又有狼看管才逃不出来。 “既然如此,巫女便由族长负责。”至于族中的人,自然有他来救出。 谢缘吃了京雅给的药片,又有傅行辞轻手轻脚给包扎,如今只感觉自己神清气爽。 “想来乔刑应该快到了。”谢缘若有所思。 乔刑是谢缘的贴身护卫,自然是谢缘在哪他就在哪。 傅行辞把人牵着准备回最初的地方:“乔刑来了你就安心待在一边,不要乱跑。” 谢缘听笑了:“族长,难道我坐着狼群会自动出来么?” “有乔刑,他来动手。”傅行辞淡淡道,一瞥眼看见谢缘刀锋上沾了点血迹,便自然而然地弯下腰去轻轻擦掉。 乔刑一路狂奔,中途跟丢了一会儿,但他也不愧是从小被精心训练出来的侍卫,愣是凭实力找到了目的地。 乔刑拴好马一抬眼就看见了绯云,连忙跑过来,岂料绯云突然扬起前蹄高声鸣叫。 “咴儿,咴儿!” 乔刑心道不好,下意识地就地一滚,险之又险避开了一根长矛。 长矛直直地戳入地上三分,矛尾微微颤抖,看得乔刑一阵心悸。 看轨迹没有瞄准乔刑的致命处,而是瞄准腿弯,被击中不会死,只是会像待宰的猪崽,任由对方摆布。 簌簌沙沙,簌簌沙沙。 不知何时,有一群高大的男人从树丛中走出。他们都拿着尖锐的长矛,头顶颜色鲜艳的帽子,眼神冷漠,隐隐簇拥着站在中间,帽子最高的那个人。 中间的那个人看不清脸,但是眼神阴鹫。 乔刑脸色瞬间沉下来,刷拉一声从腰间抽出软剑,剑锋对准为首的高帽子。他能从京城长途跋涉跟着谢缘来到沙漠也不是仅仅靠一张嘴。 高帽子高声说了句话,乔刑听不懂,但他心知擒贼先擒王,脚尖用力,紧握剑柄,手腕翻动,软剑顺着主人的动作而抖动,剑尖直指高帽子咽喉。 高帽子明显在这群人中是个领袖,他没说话只是稍稍往后退了一步,身边立刻就有两个粗壮的男人一左一右挡在了他的身前,长矛朝着乔刑掷出。 刷拉! 长矛竖着被软剑劈成两半,乔刑面沉如水,转眼便和两个大汉过起招来。 若说实力,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比不过乔刑,但对方人数太多,你来我往。为首的高帽子没参与却一直在指挥。 乔刑剑尖点地,飞身往后掠出两米,正欲想办法脱身,毕竟他是来找少爷的,不是来逞凶斗狠的,余光却瞥到灌木丛中一张熟悉的脸。 是谢缘! 谢缘和傅行辞从洞中出来准备重新回到西面部族,谁知远远就听见了绯云的叫声,隐隐夹杂着流霜的嘶鸣,两人赶忙前来,便看见乔刑和一群戴帽子的斗了不知道多久。 谢缘顿时心生一计,他低低朝乔刑道:“别打,跟他们走。” 乔刑疑惑不已,但向来相信自家公子,于是在对方几人围攻之下装作体力不支歪倒在地,直接晕了过去。 高帽子试了试乔刑的鼻息,似乎是说了句“还活着”,立刻有个男人扛着乔刑回到了部族。 傅行辞与谢缘便偷偷跟在他们身后,找机会给乔刑塞了包药粉和纸条。药粉是京雅给的,洒在火中可使火势在顷刻间增大,纸条上是谢缘写的,让乔刑在明日祭舞时洒在火中。 谢缘从京雅处得知,之前的祭舞只牺牲巫女一个,但自从三年前这片绿洲的湖泊开始干涸,巫师便说是天神不满祭品太少,开始要求牲畜祭祀,去年活生生烧死了一半的狼。 而今年,居然开始打起外族人的主意。 拓叶族此时已经升起了篝火,女人们三三两两地忙碌着,准备明日的祭台,男人们则满载而归,聚在一起说说笑笑。 巫师眼睁睁地看着,不一会儿进了巫女的房间。巫女便是白天在火中跳舞的女子,说是在火中跳舞,不过是种糊弄族人的障眼法,并无特别。 巫女若光看面容,像是花楼中凭皮相取悦人的花魁,但偏偏生了双冷静淡然的眼睛,最特别的是,她的眉间也有只银凤凰。 她的余光瞥见巫师,却不屑于转头,认认真真地为自己画眉,画得细长---那是京雅最爱的眉形。 “明日便祭舞,你还不悔改?”巫师声音中充斥着恨铁不成钢。 “父亲,我没做错什么,何须悔改?”巫女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还得谢谢你。”谢谢你送我去和她团聚。 巫师怒不可竭,想砸掉一个杯子临动手思及族人都在外面,又硬生生忍住,气冲冲地离开房间。 这边乔刑被关进之前关押北漠族人的地方,周边的狼有大半都趴着打盹儿。其中有几个眼熟乔刑的,见状急得不行,叽叽咕咕地说话。 幸亏乔刑基本听得懂,朝他们比了个嘘声,衣袖里抖出一把小刃,不得不说拓叶族比起京城中的人还是天真了许多,以为收走软剑就行了。 他暂时没有隔断绳子,往四周张望了会儿,低声把傅行辞二人的计划说给其他人听,让他们先暂且耐心等待。 翌日一早,狼群“嗷呜嗷呜”地嚎叫,祭台搭建好,周围铺满干柴,一群人被狼群和拓叶族族人赶着上了祭台,紧接着就是穿着华美的巫女。 巫女与昨日比精致了许多,唯一不变的就是眉间的凤凰,巫师似乎很想把凤凰给拽下来,巫女冷冷地看着他,始终不肯。最终他只能作罢。 巫女一上台,台下就开始奏乐。 咚咚咚!沙沙沙!乔刑生在中原不太能理解这种乐曲。巫女明显对此很熟悉,眼神歉疚地一一扫过众人,随即用中原话说了句:“对不起。” 台下开始点火!巫师高举火把,朗声朝巫女喊着,后者只是冷漠地瞥他,随即开始跳舞。 火把点燃了干柴,火焰犹如有生命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祭台有一定高度,这会儿火虽然大,但还不至于烧死人,台下的人也能看见台上人的动作。 乔刑心知就是现在,袖中都抖出小刃割断了绳子,抛出药粉。 药粉只有一小包,但是威力不可小觑,一撒下去火焰迅速窜起一米多高! 不信神,信你 心选择了你,我就选择了你 巫女离柴火最近,见状愣住了,纤细的手臂直挺挺地停留在半空中,险些被火苗烧个正着。 乔刑连忙把她拉到祭台中央,火暂时烧不到的地方。 开玩笑,这是少爷特意叮嘱要救出来的人,怎么能有半点闪失。 巫女被乔刑一拉才回了神,焦急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嫌我们死得不够快吗? 巫女生得柔美,有些像中原江南地区的姑娘,大眼睛里闪烁着的满是担忧,又会说中原话,这让乔刑在边境沙漠中难得的多了几分熟悉感。 由此乔刑对她也就多了几分耐心,信誓旦旦地说:“放心,火烧过来前咱们就能出去。” 他说完回头朝塔吉木男人一笑:“大哥,准备好了吗?” 塔吉木男人翻译成汉话叫做熊大成,皮肤黝黑,眼睛有神,打猎骑马都是好手。 熊大成自信满满地笑笑,回头朝一群汉子大声喊了句北漠语,紧接着一群人逐渐围成一个圈,蹲在祭台最中央。 外面的拓叶族族人早就慌乱起来,根本听不清祭坛里有没有人说话。 狼嚎声,人声,脚步声连绵不绝。 有人走到巫师身边:“巫师,这火怎么突然增大了?是神明不满吗?” 巫师额头上滴下一滴斗大的汗珠:“这……” “神明没有不满。”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傅行辞冷淡地从中走出,冷眼一瞥巫师。 “你是谁!” “有外人闯进来了。” “怎么办?祭舞出了岔子还闯进了外人,神明不会再保佑我们了!” “外人,快把外人抓住!” 部分人当场跪地祈求神明宽恕,念了什么傅行辞听不懂,但嘴唇一直在动。 部分人听了巫师的话,一窝蜂上来捉傅行辞。 拓叶族善御狼,再加上一直生活在绿洲中,武功远远赶不上北漠族人。更何况傅行辞了。 傅行辞眼神冷漠地扫过一群张牙舞爪的人,随意地将他们撂倒。 紧接着指着身后的熊熊烈火:“巫师既要你们祭祀,你且问问他能不能灭火?” 一直躲在暗处的谢缘目瞪口呆,这就是傅行辞的武功,好强! 谢缘又想起之前自己连骆驼背都上不去,忍不住低头沉思,半晌勾唇一笑。 从昨晚到现在,傅行辞一直试图说服谢缘不要自己去冒险,安静保护好自己,等着他把人救出来一起回族中。 谢缘很不习惯被人放在一个保护的位子,之前再京城即使他不会武功也依旧是家里的顶梁柱。 谢缘从小到大的礼仪教养让他不会过于直白地拒绝傅行辞,只是一直笑着敷衍。 谁知这男人像是脑子缺根筋似的,一直追着谢缘:“等会我出去,你牵好马等我。” “嗯?听见了吗?” 谢缘无奈:“族长……” “听话。”傅行辞语气认真,伸手轻抚谢缘的背,“别再受伤了。” 后面一句,语气满是心疼,满是歉疚。谢缘当即一怔,最终乖乖在这里牵马。 谢缘想起之前,禁不住笑着摇头:“傅行辞……” 这边傅行辞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偏头一看,但立刻又收回眼神。 他朗声说道:“巫师不能灭火,但我能。” 说完他纵身跳入祭台,在拓叶族族人看来就像跳进了火坑一样,当即在人群中发出了一声惊叹。 火势很大,但傅行辞动作更快,在乔刑处在祭台中央闻到了一丝丝烟气时,傅行辞已经刷的一声把另一包粉往火上一洒。 又是刹那间,火灭了。 烧焦的木柴成堆成堆,孤零零的放着,原本滔天的大火已然消失不见,风呼呼地吹过。 整个场地突然间鸦雀无声。 拓叶族迷信神族,相信神迹。想要他们信服只要做点他们自以为做不到的事就行。 傅行辞面色不显,腹诽着谢缘当真是洞察人心,与京雅不过短短几句对话,就能将拓叶族人的想法猜得八九不离十。 躲在暗处偷偷看族长帅气侧脸的谢缘:“啊啾!” “神迹!这是神明显灵了!”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开的口。 一众人面面相觑,随即就是铺天盖地的“神迹”,乌泱泱的一群人全部跪下了。 从“外人”到“神明”,就是撒一把灭火粉的功夫。 傅行辞就这么看着,又看了眼旁边的巫女,巫女满脸悲哀,苦笑一声。 傅行辞不管她内心如何,径直抓住她的手腕高举:“从今天起,她就是你们的族长!” 这是京雅的意愿。 巫师气得七窍生烟:“她是魔鬼,她不能当族长!” 人声稍稍弱了些。 “她爱上了一个女人。这是魔鬼的行为,她要以死谢罪!”巫师再也顾不得形象,披头散发爬上祭台,大声喊道。 巫女望着四周眼神不善的人,禁不住开始躲闪,但又不肯放弃:“不,不是,我们不是魔鬼……” 尤其是傅行辞奇怪的眼神望着她,让她更感觉无地自容。 谁知下一句,傅行辞就说:“你怕什么?你没错。” 巫女一愣。 下一顺,谢缘从草丛里出来。 “爱上女人怎么了?”谢缘决定放绯云和流霜放肆玩耍。 在拓叶族族人看来,青年肤色白皙,相貌英俊,昂首阔步地朝祭台走来。 没走几步,台上的“神明”又飞了下来,搂过青年的腰飞上祭台。 谢缘猝不及防感受了一把“飞翔”,失重瞬间心里猛地一蒙,但幸好心理素质过硬,一上来就反客为主揽过傅行辞,声音清朗:“我与他是夫妻,有何不可?” 傅行辞这会儿心跳如擂,口干舌燥。 事后乔刑想起这一天,只觉得大为震惊,啧啧称奇。 谢缘的出现让事情有了转机,拓叶族从此不再有巫女,事情全由最后一位巫女,也就是洛茜来负责。 京雅被接回族中,两人从此可以大方相爱。 事情解决,谢缘一行人准备回北漠族,乔刑一上马,立马夹马背,流霜嘶鸣一声顷刻间跑得无影无踪。 那背影,仿佛写上几个大字:你们自便,我不打扰。 至于被救的一群人,在熊大成的带领下,也都“识相”地走在最后面,各个恨不得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唯独剩下谢缘和傅行辞同乘一匹马。 傅行辞干咳一声,谢缘耳垂通红,两人相顾无言地走了几里路。 “族,族长,熊大成他们都挺信服您的。”终于,谢缘打破僵局,道。 “那么大的火,说不怕就不怕。” 傅行辞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眼睛紧紧地盯着谢缘泛红地耳垂,低低地淹了口唾沫。 好半晌,他才说:“嗯。” 谢缘:“……”他自诩脸皮该厚时也能厚起来,但此刻真的是超出了他的范围。 青年默默地往前挪了挪。 傅行辞:“……再往前就要掉下去了。” 谢缘默不作声,继续往前挪。他骑术本就不行,此刻也是多亏了绯云喜欢他,不然早撒蹄子了。 傅行辞忍不可忍把人抓回来,按住,谢缘身子一僵。 “忍一忍,过会儿就好了。”傅行辞如今也是尴尬得很,语气还算正常但脸已经通红了。 他不能任由谢缘掉下去,只能忍住尴尬。 绯云慢吞吞地走到了那棵指路的胡杨树边时,两人已经不再面红耳赤地面面相觑。 谢缘看了眼粗壮的胡杨树,感叹:“要是咱们买回来的树苗也都能长成这样就好了。” 咱们,这个词多好听。傅行辞看了眼胡杨,收回视线:“难。” 谢缘笑得很乐观,他当然知道难,那些胡杨能成活一半已经算不错,但他还是说:“事在人为。” 傅行辞不可置否:“那就种吧。” 谢缘就一直笑,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傅行辞指挥着绯云停下,一望无际的黄沙现在不再肆虐,被夕阳一照,一片广袤无垠的金黄色,居然也变得极为好看。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微风徐徐,绯云懒洋洋地甩尾巴,谢缘笑个不停。 谢缘在看满天的红云,来到这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说:“其实沙漠也蛮好。” 傅行辞眼中只有这个人的声音,可能从第一眼看他的开始,便是万劫不复,甚至于到如今他心甘情愿地沉沦。 傅行辞:“嗯。” “怪不得你们信仰沙漠之神,或许他真的存在。”谢缘冷不丁来一句。 他始终记得第一次醒来,傅行辞对他说,他们的亲事获得了沙漠之神的祝福。 谁知傅行辞不以为然:“那是族中的习俗,谁喝了对方的甘草汤,就是对方的爱人。” “族中信仰的人很多,但我不信。” 谢缘看够了满天的云,听到这儿回头望傅行辞:“嗯?” “我不信神,我只信心。” 谢缘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由衷道:“遇事随本心,人生在世几十载,能做到这一点就已经是盖世英雄了。” 傅行辞没说话,架起马往部族的方向,心道: 是啊,所以心选择了你,我就选择了你。 那一碗甘草汤 族长别闹 夕阳下的沙漠当真是好看极了,谢缘流连忘返,几乎不愿意离开此处。 但傅行辞一瞟天色,已接近傍晚,如今是夏季天黑得慢,若再过一些时间,天黑下来路就不好走了。 傅行辞不得不打断谢缘欣赏美景,后者微微一摊手,颇有些无奈:“罢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傅行辞认认真真地说:“以后你想看我就陪你看。” 绯云不愧是神驹,耽搁了这么些时间回到族中时天居然还没黑透。乔刑早早就回了族中,一见两人下马就急忙上前把绯云牵回马厩,从始至终低着头没看谢缘一眼。 谢缘:“······”这让他无端想起之前的一些记忆。 傅行辞把谢缘拉进屋子,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在床上,道:“转过去,自己脱。”    虽说之前在京雅的洞中已经上过药,但毕竟条件简陋,此番回了族中当然要好好查看一番伤势才好。 谢缘:“族长,你这样的在中原就是登徒子了。”古有《登徒子好色赋》,今有北漠族张调戏良家妇男。 傅行辞:“······给你看伤。” 乔刑安顿好了绯云,想来想去还是打算去找谢缘,刚到门口就听见这么一段对话,当即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尴尬的手停顿在半空中。    “站着作甚,为何不敲门?” 宇文倾听说两人平安回来,想过来谈谈水源的情况,见状奇怪地问。 乔刑猛地转身,慌慌张张地朝宇文倾行礼:“殿下,不,不是,现在不能进去。” 可怜乔刑自小和武器作伴,见过的美貌女子大多是谢府的侍女和小姐,尚未娶妻,现在脸涨得通红。 “我早已不是皇子,你若不介意唤我一声林倾便是。”宇文倾淡定地扶起乔刑,“为何不能进去?” 乔刑支支吾吾半天,倒是闹得宇文倾一脸疑惑。最终乔刑豁出去了,大声说道:“我家少爷和族长可能在同床!” 那声音,恨不得昭告天下。 正儿八经脱了上衣的谢缘:“······” 心无旁骛上药的傅行辞:“······” 谢缘如今是真的想把乔刑打包送回京城,当初父亲给自己挑侍卫怎的挑了这么个脑子不转弯的家伙? 宇文倾也被吓住了,好半天才慢慢地说:“天还未黑······族长当真是体力强悍。”前言不搭后语,显然吓得不轻。 门外的两人秉着非礼勿视的品格打算离开,门却突然从里面被打开了。两人震惊地一转头,就见傅行辞坐在淡定地坐在椅子上喝水,谢缘冷着一张俊脸,耳垂却微微泛红。 “乔刑。”谢缘语气很冷。 乔刑:“什么事,少爷?” “去路上把还没到的族人接回来。”谢缘麻木道,随即听见了身后傅行辞一声极轻极轻的笑,愈发觉得羞恼。 打发走了乔刑,宇文倾也明白过来不过是场玩笑,也不在意:“谢卿,你之前让我探的地方,我已经找到了。” “当真?”这会儿谢缘就顾不上羞恼了,“进来坐着说。” 宇文倾进来寻了个椅子坐下,正色道:“离部族五十里外有一条河,不过到了冬季怕是会断流。” 沙漠中并不是全然没有水,有部分的河流支流与远方雪山的雪水会汇集到沙漠□□同组成一条支流。 闻言谢缘微皱眉:“离得有些远呐······”    傅行辞:“远不怕,大不了一步步把部族搬过去便是。”怕的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举族搬迁,到了冬季依旧无法解决问题。 就在这时门又被敲响了,咚咚咚,响三声。北漠族人向来不似中原那般讲究礼仪,若要进人家门,大多是扯着嗓子在外面,里面的人应了便大大咧咧地推门进去。 由此谢缘略微有些惊讶:“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高大的男子,中原人的长相,肤色并不白,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肩宽腰粗,背后背了把用布裹起来的大刀。眼眸炯炯有神,走路坚定沉稳,唯独下巴上一圈的络腮胡,无论在哪都只能被称作“其貌不扬”。 谢缘立刻想起那是当初在水榭台上出价五千两的男人,当即忍不住看向宇文倾。后者面色极为淡定,道:“这位是骆加宥,与我们一道来的。” 语气不见得有多热衷,但是骆加宥还是在那一瞬间笑了起来,他抱拳行礼:“草民骆加宥,见过族长,见过尚书大人。” 宇文倾之前还怕他不知深浅来一句“见过夫人”,此番多看了他一眼,也就是在那一刹那骆加宥平静地与他对视,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情意,宇文倾立刻将脸别开。 骆加宥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继续说:“殿下说的那个地方我前不久去过,那条河位置隐蔽,方圆并无人居住,而且有一大片胡杨树林。” 谢缘到底对沙漠之事了解不深,不明白有胡杨树林意味着什么,下意识地就想去问宇文倾,刚偏过头就被一只大手按住了脑袋。 傅行辞手动扳过谢缘的脑袋,说:“问我。” “······”谢缘觉得族长哪点都好,就总是时不时地冒傻气,“族长别闹。” “若有大片的胡杨树林,就证明在其地下两三米就有地下水。”傅行辞揉了一把谢缘的脑袋,谢缘的头发又多又滑,摸起来舒服极了。 谢缘无可奈何,管不了突然幼稚的族长,干脆解开束发,抓了一把头发塞到傅行辞的手里,接着和宇文倾骆加宥聊水源的事。 被当个孩子一样打发了,傅行辞微微一愣,紧接着勾起了唇,捻着手上的那一缕头发细细地摩挲,凑得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香味。    沁人心脾。 三人连着讨论了会儿,最终决定把从边关买回来的胡杨树种在河流边,顺便在那里打一口井,若是胡杨树存活数量可观,井水又可以饮用的话,便逐渐将部族搬过去。 “对了。”谢缘想起另一件事,“京雅曾说拓叶族的绿洲开始干涸,殿下有时间不妨去拓叶族看看。” 宇文倾点头答应:“谢卿以后唤我林倾就好。”大皇子早已死在孤鹜山峡。 这个名字不知怎的触动了骆加宥的心肠,高大而沉默的男人突然直直地盯着宇文倾,眼眸深处闪着不知名的光辉,后者却故作不知,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准备明日动身。 这厢傅行辞好生当了把不问公事的“小娇妻”,等到人走完自觉天色已晚该履行“妻子”的职责,出门吩咐大山烧热水,然后一把打横抱起谢缘走向床铺。 谢缘吓了一跳:“族长你做什么?” “夜深了。你伤未愈该好好歇歇。”傅行辞没有半点促狭的心思,把人放在床上后淡淡地说道,“等会儿大山送热水进来给你沐浴,之后我再来给你上药。” 谢缘挣扎着要起身,被傅行辞一次又一次地压回床榻气笑了:“族长,搬迁的事儿还有很多地方需要考虑······” “我知。”傅行辞打断谢缘的话,“族中老人估计不愿搬迁,我会去解决。今天晚上没有别的事,好好休息,好好养伤。” 谢缘原以为他会睡不着,谁知舒舒服服地洗了热水澡,又换上了清凉止疼的药膏后,一上床就熟睡了过去。 傅行辞看着他毫无防备地睡颜,心头忍不住一紧,只觉得莫名的口干舌燥,很想伸出手摸摸那张光滑如玉的脸,手停在谢缘脸上方许久,最终大踏步离开。 谢缘这一觉睡得极沉,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斑驳的阳光洒满了屋子。乔刑推门进来:“少爷,洗漱了。” 谢缘有瞬间的模糊:“族长呢?”    “族长早就出发去那条河边种树了。”乔刑语气带一丝丝的无奈。 以往在京城老爷就害怕少爷会因为睡觉误了上朝的时间,后来出发来到北漠和亲,他害怕少爷寄人篱下会过不惯,谁想到族长简直比老爷还宠少爷! 谢缘“哦”了一声,洗漱用早膳,打算去逛逛寨子,旁敲侧击地劝说族中的老人家们同意搬迁。 族中年龄最大的老人名叫马谦,刚过完七十二的生辰,家里今天热热闹闹的,年轻小伙子们大多光着膀子不知道在欢呼什么,老爷子搬了凳子坐在外面,时不时抽几口烟,也跟着笑眯了眼睛。 塔吉木的男人孩子都平安回来了,她又变成了热心肠,见到谢缘赶紧把人拉过来,叽哩哇啦地说着。 谢缘听得一知半解,乔刑赶忙翻译:“少爷,马谦的大孙子今日娶新娘,族长不在,他想请您当见证人。” 谢缘对北漠婚娶的风俗有所了解,无论男婚女嫁,都会请族长作为见证。具体怎么见证谢缘委实不知,不过一想他连京城里皇帝立后都曾帮着礼部打点事务,想来如今也无妨,便爽快答应下来。 马谦高兴得很,大声地唱着歌,周围一圈人也跟着唱,塔吉木笑着骂他们帮不上忙净会瞎添乱,但嘴角的笑意一直没停过。 塔吉木带着谢缘去见新郎新娘。新郎穿了一身红衣服,比不上富家子弟用的缎子,却是他娘他舅母一点点缝出来的,大小伙子羞得脸通红,外面一群人在喊“唱一个”! 他就傻愣愣地对着新娘唱歌,每唱一句,胸前的大红花就抖一下。新娘子没盖盖头,北漠似乎不兴掀盖头,新娘就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坐在床上。 新娘倒是大胆多了,跳下床朝着门外起哄的人喊:“别让他唱了,他唱歌不好听。以往都是我唱的。” “唱一个,唱一个。” 呆呆的新郎赶紧把新娘拉过来:“不行,她只能给我唱!” 新娘露出幸福的微笑,垫着脚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吧唧一声,新郎的脸突然变红,门外的起哄声更大了。 这里的人们欢喜那么真诚,那么感动,无论别人家的喜事,还是自己家的喜事,都能激起他们无限的热情,都能给予最友善的祝福。 这里生存不易,却没有尔虞我诈。男人和女人都能大大方方地在喜宴上喝酒。 谢缘看着看着,心生许多感慨。 婚宴果然很简单,见证人不需要做什么,站在那里,看着新郎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新娘大口把它喝得一滴不剩就算礼成。 谢缘脑袋隐约一抽,因为他记起了这碗黑乎乎的药的味道,等到婚宴结束才找了个僻静的地方问塔吉木:“那个药是什么东西?” 塔吉木也知道谢缘听不懂,特地放慢了语速,叽叽咕咕了一通,谢缘当场愣在原地。 塔吉木:“那是沙漠之神的祝福。成年前的小伙子都得在沙漠里找一株甘草回来,等到成亲那天熬成汤药给新娘喝。喝了以后沙漠之神会保佑新娘子永远不生病。” 谢缘:“······”那么他是不是到北漠的第一天就把族长未来妻子的甘草汤喝了? 大雨 傅行辞起得很早,昨晚熊大成得了吩咐连夜找到了族中会种树几个人,其中就有马谦的大儿子马博。 …… 傅行辞起得很早,昨晚熊大成得了吩咐连夜找到了族中会种树几个人,其中就有马谦的大儿子马博。 此刻十二个有经验的成年男人站在一起,熊大成看见傅行辞出来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自信地说:“族长,都准备好了。” 马博站在后面拍了拍身边高大的骆驼,眼含期待:“族长,这树要是能种活,咱们是不是就能吃上大米了?” 沙漠不比中原地大物博,族人的食物大多来自于打猎,偶尔能采到点野草。 傅行辞的父亲统治北漠的时期,族人还能去边关换点大米,蔬菜。 一到现在这个皇帝上位,边关换了太守,对境外的人就开始调高价格。 即使马博家里劳动力多,也换不起边关的东西。 傅行辞算得上沙漠部族中数一数二的领导者,至少在他统领北漠的这些年里,北漠族人没有饿死的。 傅行辞看了一圈人,各个眼睛里都饱含着对未来的期待。他们已经被这片荒漠的土地困了太久。 男人沉声道:“当然!” 队伍出发时排列整齐,傅行辞和骆加宥并排最前,其余人都骑着各自的骆驼有条不紊地往前走。 出发时天还未亮全,此刻却已经是烈阳高照。 太阳火辣辣地晒着,空气中仿佛涌动着一股看不见的热浪,连带着吸进鼻腔的空气都干燥得很。 骆加宥喉咙干得冒烟,脸上满是汗,只觉得马鞍被得滚烫,身上被衣服包裹的地方热气腾腾犹如进了蒸笼,没被衣服包裹的地方火辣辣的痛,低头一看皮红通通的,像熟了。 骆加宥心有余悸地想:之前阿倾来时是傍晚,幸好他今天没来。 他再一看旁边的队伍,其余人显然是习惯了这个天气,一路沉默无声。 蓦然间,一阵强风吹来,刮起了些许的沙尘! 呼呼呼! 强风流通了空气,骆加宥一瞬间神清气爽。旁边傅行辞却皱起眉。 “怎么了?”骆加宥进沙漠次数不多,这会儿见傅行辞面露为难,问道。 傅行辞抬头看了看天,依旧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沙漠中起强风可能会有沙暴。” 众人的心瞬间紧张起来。但幸好之后的路上一直未起大风,一群人也都逐渐放下心来。 不知是谁突然指着远方大喊了一句:“河,有河!” 声音里充斥着激动。熊大成立马眯眼去看,惊诧不已:“族长,真的有河!” 沙漠里有河,他活了几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 不止有河,还有湿润的土地,绿意盎然的草,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树林。一眼望去,全是铺天盖地的绿色。 骆加宥见惯了五湖四海的好景色,并不觉得有什么,但周围一群人都显得很激动。有年纪较小的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冲过来捧起水爽快地灌了几口。 傅行辞翻身下马:“把树苗弄下来,沿着胡杨树林周边种!” 众人齐声答应,各自牵着自己的骆驼分散开来。 一时之间满地都是树苗,一人扶着树苗,另一人挖坑。 熊大成擦擦汗,指着其中一个坑说:“你这不行,坑得挖深点,太浅了扶不住。” “熊大成,过来。”傅行辞独自一人远离人群,道。 熊大成立马跑过去。傅行辞指着这块地:“在这打口井,多久能打好?” 熊大成蹲下来仔细一看:“少说也得四五天。” “那就打。”傅行辞当机立断,“尽快把井打起来。” 熊大成答应一声,立马挥汗如雨地开始打井。 不是过了多久,又是一阵呼啸的风,这次的风力比之前还要强,沙粒冷不丁拍了众人一脸。 骆加宥险些被这阵沙子迷了眼睛,抹了把脸,抬眼一望。不知何时炽热的骄阳已经被乌黑的浓云遮住了,风吹的很猛,沙尘逐渐在远处聚集。 傅行辞皱起了眉峰,熊大成狂吼:“族长,坏了,这是要刮大风啊!” “所有人,停下。躲进胡杨树林去!”傅行辞眯起眼睛看远处的沙尘,在狂风中大吼。 风呼啸得越来越猛,沙尘也越来越猛!大部分人都放下手中的活一步一步艰难地挪进胡杨树林。每走一步,沙就无休止地陷进谢礼,砂砾磨得脚生疼。 在树林里果然比在外面好了许多,一人紧紧地抱着一棵大树,脸贴着树皮,等待着大风过去。 傅行辞突然停了下来,熊大成跟在他身后:“怎么了,族长?” “少了一个人。”傅行辞语气严肃,目光又是依次扫过十一个族人,眼神陡然间变得锋利。 谢缘早晨知道自己喝了傅行辞的甘草汤就一直心神不宁。甘草是生长在沙漠中的一味珍贵药材,当时他昏迷不醒,也难怪族长会这样救他。 可是,可是······ 谢缘懊恼地捶床,为什么北漠族有这样的习俗?如今已过了晌午,谢缘进屋午睡时日头已经稍微弱了些。 谢缘本该午睡,可以躺下闭眼脑子里就全是他刚醒来那日傅行辞瞪着一双好看的眼睛对他说:"你是我的新娘,得到了沙漠之神的祝福,不可更改。" 你是我的新娘······ 他来和亲纯粹是为了收服北漠族为太子登基增加一份筹码,事成之后自然是要回京城继续做他的刑部尚书,和亲不过是场权宜之计。 谢缘想到此处,脑子里一片混沌,心突然尖锐地痛了一下! 砰!呼!呼!呼! 门突然被风吹开,尖啸声连绵不绝。 谢缘立马披衣出门:“乔刑!族长他们回来了吗?” “啊?还没有。”乔刑脸上一片茫然。下一瞬似乎有什么东西滴在了他的脸上,乔刑疑惑地抬头,脸上顷刻间布满了雨水。 下雨了,这是北漠今年的第一场雨!风犹如势如破竹的军队狂暴地席卷了部族的每一个角落,豆大的雨滴打在地上,不一会儿就全部浸了下去。 轰隆隆! 乔刑脸色大变:“少爷快躲开!”说着一把扑倒谢缘,两人在地上滚了两转,就见不远处傅行辞的屋子,轰然倒塌! 雨太大,部族的房子撑不住。沙漠缺水下雨本是件好事,如今却成了场灾难。谢缘死里逃生心口狂跳不止。 下一瞬,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来不及躲雨:“乔刑通知所有人从屋里出来!” 族长的屋子都撑不住,更何况其他人的? 不多时外面站了一圈老老少少,马谦家新娶的孙媳妇儿在风里被吹得站都站不稳,还在坚持给老爷子打伞。 谢缘问:“都叫出来了?屋里还有别人吗?” “没了,少爷。”乔刑和大山累得直喘气,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又塌了几处房子。 谢缘心口突然一悸,看向远方。他们在部族里尚且如此艰难,那傅行辞在外面,怎么躲得过这狂风暴雨? 我要去救他!谢缘的脑子突兀地闪过这个念头,但下一瞬就被他狠狠地压了下来。宇文倾早上去了拓叶族,至今未归,他连路都找不到在哪儿,更何况救人? 再者说,这么大的风雨,他就算是去了估计也帮不上忙傅行辞还得保护他,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待在族里安顿好这一群老老少少。 谢缘死死地咬着唇,不断在心里默念这番话,冷静,要冷静。父亲从小教导他泰山崩于前不动于色,万万不能脑子发热做些没用的事情。 “少爷,少爷?”乔刑不知从哪儿找了把伞给他打着,在旁边叫他,“咱们现在怎么办啊?” 谢缘抬起脸时咽下一口唾沫,深呼吸了几口气,吸进了好多沙尘肺里生疼,但好在总算是冷静下来。 这雨来的很大,谢缘半边身子都被淋湿了,头发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各位跟我走,我知道东面有一个背风坡!” 这风太大了,一个不慎被卷入就有可能再也回不来。沙尘在空中肆虐地飞舞,谢缘几乎看不清有多少人在跟着他走,只能边走边喊,指引着一群人往前。 为了不让族人掉队,谢缘放大山殿后,乔刑在中间,自己就在前面带路。 他发现他举着的这把伞根本没用,雨依旧斜着吹在他身上,他索性放下伞,这样还能走快些。 背风坡不能挡雨,但是可以挡风。风小下来后,至少能看清眼前的景物了。谢缘稍稍喘了口气,眼看着最后一个大山狼狈地躲了进来。 “少爷,都来了,没少。”乔刑满头大汗,鞋里湿哒哒地跑过来。 谢缘仿佛一只掉了水的天鹅,湿衣服贴在身上冰凉凉的,风一吹冷意就往骨头里钻。谢缘冷得嘴唇发白,面上依旧冷静地说:“嗯。” 他打眼一扫,族人基本都带着防雨的东西,虽说用处不大,好歹是个慰藉。吉马小声在塔吉木怀里呜咽,不敢哭出声。 之前讨水喝的小女孩儿不停地抹眼泪,她母亲脱下身上的旧衣服举在女儿头顶,眼圈也发红。 他们的家都被毁了。 谢缘心头没来由的一阵难过,他把伞递过去:“给她打着吧,小姑娘别淋伤身子。” 小女孩的母亲楞了一下,感激地接过:“谢谢,谢谢族长夫人。” 谢缘微微扯了扯嘴角,他已经没力气去计较“夫人”这个称呼了。回到原地坐下时只觉得浑身发冷,背后的伤也开始疼。 “少爷,你没事吧?”乔刑见他脸色不好,担忧地问道。 谢缘不禁骂自己娇气,之前天气好时你不疼,这会儿偏生疼了? 谢缘本性也是个骄傲性子,此番身上冷得发抖,背后一片疼,他脸上丝毫端倪也不露,摇摇头,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 “诸位,这雨应当下不了多久,大家且耐心躲在这里,等雨停了再出去。切记不可乱走,以免遇见流沙。” 灾后重建 瓢泼的雨水倾倒下来,轰隆隆的雷声不绝于耳。 瓢泼的雨水倾倒下来,轰隆隆的雷声不绝于耳。 谢缘不由得抬头望天,依旧是乌云密布,仿佛上天要把这些年来亏欠沙漠的雨水在今日尽数返还。 轰隆!电闪之后是一声振聋发聩的雷鸣。 乔刑被吓得差点跳起来,下意识地去看谢缘。后者抿着唇,眉峰紧皱,闻声抬头望天,喃喃自语:“这雨,太大了。” 这么大的雨,还在打雷,傅行辞在的那个地方有地方避雨吗? 谢缘到现在都还没意识到,他对北漠族长的关心,早就超出了应有的范畴。 万幸的是,这场雨并没有持续很久,亥时刚至雨便慢慢停了下来。 众人总算松下一直紧绷的心,吉马跑到之前那个小女孩身边去小声地安慰她。 乔刑茫然地看了眼天色,思及房屋基本都被毁了,一下子无所适从:“少爷,咱们现在怎么办?” 一群人眼巴巴地盯着谢缘。后者一一扫过众人。现在怎么办? 谢缘现在心急如焚恨不得飞到那条河边去,但他不能,这里的老老少少都需要照顾。 谢缘沉吟片刻,吃下药后伤口疼好了很多:“我们去拓叶族。” 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傅行辞和其他十二人都在那条河边,现在族中没有一个人知道准确的地点。 就算他真能狠心抛下一切,他也去不了傅行辞身边。 当务之急还得先安顿好族人,万幸拓叶族如今有京雅坐镇,勉强能有个住处。 北漠族人向来对族长十分信服,连带着对族长信任的夫人自然也没有异议。 骆驼和马匹基本都被傅行辞带走了,如今谢缘只能带着一群人长途跋涉。 一阵夜风吹过,谢缘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沙漠的夜晚很冷,仿佛从炎炎夏日径直来到了冬天。 谢缘冷不丁想起之前在边关时傅行辞宁可在城中住一晚也不愿意夜晚进沙漠。 更何况刚下了雨,脚下的沙子湿软,一脚下去就撑不住往下陷。 谢缘好歹是个成年男人,又有乔刑在身旁,这点路倒也不是走不了,但身后的北漠族人情况就没那么好了。 马谦的新儿媳叫云儿,年方十八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马家的儿子孙子都跟着族长出去种树,现在只有云儿搀扶着马谦。 “云儿,别扶我,我能自己走。”马谦颤颤巍巍地往后指,“去背百家的小闺女。” 百家只有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女孩,一个襁褓里的孩子。 她抱着孩子就牵不住闺女,这会儿都落到队伍最后去了,还是得亏吉马一直牵着。 谢缘恰好听见这些话,脚步不由得一顿:“乔刑。” 大山现在在后面背着一个孤寡老人,腾不出手。 乔刑有些犹豫,他是少爷的侍卫,首要任务自然是要保护他家少爷。 “没事,去吧。” 乔刑只得快步往后走,弯腰把小姑娘背起来。她母亲在旁边一直道谢。 谢缘微微弯了弯嘴角,忽地发现远方出现一片火光,心头猛地一跳。 此时亥时已过,连沙漠的商贾都休息了,怎么还会有人? 火光越来越近了,谢缘眼神好,定睛一看为首的是个极熟悉的身影。 傅行辞! 他骑着高头大马,在一望无际的黄沙中奔驰,一手举火把,一手拉缰绳。依稀能瞧出略显狼狈的衣衫,身影慢慢拉近后,谢缘禁不住呼吸一滞。 他听见身后有人认出了傅行辞:“族长,是族长!”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喊声。 这是去往拓叶族的路,他们在不同的地方,身边各自担着责任,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绯云在谢缘面前停下,傅行辞一个箭步上前眼神紧紧地盯着谢缘。 青年的面色有些苍白,但目光中满是温柔与笑意,他往后一指,开心地笑道:“族长你看,一个都没少······” 傅行辞再也忍不住,猛地把人抱进怀里! 平心而论,谢缘不喜与人接触得太近。这是父母,家族,自幼耳濡目染的规矩教给他的。 父亲教他“君子之交淡如水”,教他“见人未可全抛一片心”。 但此刻,这些通通不作数。 傅行辞小心地避开谢缘的伤处,男人急促的呼吸喷洒在谢缘脖颈处, 他的怀抱很温暖,几乎在瞬间烧净了谢缘从大雨到现在所有的寒冷。 他听见傅行辞对他说:“对不起。” 谢缘默默地闭上眼笑了笑,不语。 他缓慢抬起手主动环过了傅行辞的脖颈,回应了他这个无缘无故的拥抱。 他说:“你没有对不起我。”这才是我欣赏的你。 此刻星空朗朗,见证谢缘的心跳如雷。 谢缘他们到达拓叶族时,拓叶族里篝火正烧得旺,不过一天的功夫,人们都摘下了面具。 拓叶族有树林做遮蔽,刚下雨时并未受到很大的侵害。 直到后来打了雷,洛茜才带着族人跑出树林,房屋被冲坏了一些,但大部分都还能住人。 马博和儿子马宇一见到亲人立马就跑了过来,云儿见到丈夫之前鼓起的勇气瞬间灰飞烟灭,抱着马宇大哭起来。 马博扶着父亲找了个位子坐下,一家四口互相安慰。 谢缘打眼一扫,离篝火最近坐着的都是北漠族的人,来来往往的拓叶族人正忙着给一群人暖和身子。 京雅坐在轮椅笑说:“谢公子,今晚就委屈你与族长暂时与我们同住一屋。” 谢缘见过不少奇女子,无论是名妓还是嫡公主,都不抵眼前这位拓叶族族长。 被打断腿丢入山洞中都能东山再起,而且也就一天的功夫,拓叶族人已经全部摘下面具,也愿意帮助“外来者”,其实力手腕,可见一斑。 傅行辞点头:“有劳。”随即转过头声音都温柔了许多:“先进去,我看看你背上的伤。” 京雅与洛茜的屋子在拓叶族最中心的位置,谢缘与傅行辞被安排在左边的房间,屋子不算大,但胜在安静。 傅行辞关上门一转身就说:“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他也知道大雨之下谢缘来不及收拾东西,从自己包袱里拿出一套干净的,突然咳了一声转过头不太好意思:“······先穿这身吧。” 谢缘之前当着傅行辞的面脱下上衣换药也无惧,这会儿盯着那套衣服手伸到半空停住,过了会儿才故作镇静地接过:“多谢族长。” 青年的耳垂微微泛着红。 谢缘的伤处淋了雨稍稍有些发炎,上药时惹得傅行辞连连皱眉。 谢缘自己到不在乎,反正又不疼,慢慢休养就是了。 反而如今和傅行辞同处一室让他更心慌些。 “族长,之后咱们要重建部族吗?”为了打破尴尬,谢缘故意起了个话题。 傅行辞手涂着药膏一点点划过谢缘的背。 大约是长年累月不见阳光的原因,他的背比脸还要白一些,肌肤嫩得犹如新生婴孩,一看就是在家中被保护得很好。 谢缘突然一缩。 “怎么,弄疼你了?”傅行辞立刻问。 “没。”谢缘略微尴尬地笑笑,不疼就是有点痒。 傅行辞放轻了手上的动作,回答:“族中之前缺少材料,房屋未经修缮此番坍塌也算好事。” 至少这次没有人因此丧命。 “重建不必在旧址,大可在今天的新址上建。” 谢缘眼睛一亮:“我就是这个意思!” 傅行辞在谢缘看不见的角度微微勾唇。 抹完了药傅行辞正想说几句心里话,就见谢缘三下五除二穿好了衣裳推门出去。 “既然重建之事商量好了,我得去找林倾看看拓叶族的情况。” 谢缘的声音远远地飘来,把傅行辞一番话全噎回了肚子。 宇文倾一大早就来了拓叶族,京雅自然是热情地招待他。 一直到下雨前他都在各方探查拓叶族绿洲干涸的原因,被淋得浑身湿透。 骆加宥跟着傅行辞到了拓叶族,就在一片瓢泼的大雨中看见了这个不要命的人,心头的慌张立刻被愤怒取代。 他一把上前拉过宇文倾,眼睛充血:“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躲雨,你明明知道你的手······” 宇文倾平静地甩开他,眉间红云在雨水的冲刷下愈发娇艳,他冷静地反问:“与你何干?” 骆加宥仿佛被一盆凉水兜头一浇,担忧全部堵在胸口,却硬是半点都挤不出来。 宇文倾探头继续看,一头黑发全披在肩上,湿哒哒地往下滴水。 远处傅行辞安排着所有人进屋,没注意到这边。 骆加宥哑口无言,心头发苦,他早就没有资格管这个人的任何事了,哪怕知道他在玩命。 骆加宥沉默半晌,脱下外套举在宇文倾头顶,默不作声跟在他身边。 宇文倾身子一僵,继续探查原因。 那时正是雨下得最大的时刻,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骆加宥双手直举,举到肌肉微微颤抖,依旧默然不语。 一个时辰,那几乎是骆加宥生命中最长的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宇文倾回头猛地推倒骆加宥,眼圈冒红:“你究竟想做什么?” 祸国妖妃谢缘缘 被冷冰冰拒绝的是骆加宥,举着衣服当伞的也是骆加宥,但此刻骆加宥心里依旧是满满的愧疚。 …… 被冷冰冰拒绝的是骆加宥,举着衣服当伞的也是骆加宥,但此刻骆加宥心里依旧是满满的愧疚。 他沉默了许久,缓缓道:“我不做什么,你进屋去换身干衣服吧。” 宇文倾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偏头把微红的眼睛重新变得冷酷无情。他大踏步与骆加宥擦肩而过,再没回头。 骆加宥的头微垂着看不清楚表情,双拳死死地握着,隐隐渗出一丝血迹。他方才很想冲过去把宇文倾直接抱回屋子,但他知道他不能,他早就没资格了。 是夜,谢缘来找宇文倾聊事,推开门时却发现面前的人脸色极其苍白,微蹙眉:“殿······林倾,你生病了?” 宇文倾笑得与以往并无二样,让谢缘先进来:“只是些阴雨天会有的小毛病,无碍。” “你此番来找我,是想问问拓叶族的情况对吧?” 谢缘点头,给自己倒了杯水:“沙漠中的绿洲都来之不易,更何况如今拓叶族与我们是盟友。” 宇文倾喝了口水,感叹似地喃喃自语:“倒有些想太原的龙井。” 听得谢缘略有些疑惑,龙井自然是杭州西湖的最好。 不过宇文倾并未纠结于此,正色道:“这片绿洲周围并没有河流,按理说这样的湖泊只能是死水。” “死水怎么可能形成绿洲呢?”谢缘惊诧。 死水不流动,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弄脏,不可能是如今这个模样。 宇文倾叹了口气:“对。而且我问过巫女,她也说这些年来虽然绿洲在减小,但湖泊并未缩减太多。” “所以我推测,这湖泊下方是有地下水源作为供给。”宇文倾说到这儿稍微顿了顿,眉峰微不可察地一皱,一瞬后又松开。 方才淋雨这会儿报应就来了,他手筋被人为挑断,接上后一遇冷就开始疼。 蚀骨钻心的疼。 宛如一个诅咒,要让他永远忘不了在太原地窖的日子。 宇文倾抬起杯子喝了口水,冷漠地想:就是疼又如何?就是忘不了又如何?尸山火海我都能走出来,还怕这个? “这绿洲之所以会缩小,不是因为外力,而是因为拓叶族人开垦过度。”宇文倾语气里有些可惜,沙漠绿洲多么珍贵,拓叶族得到这样的宝地,竟然不知道珍惜。 谢缘微愣,他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既然如此你便和京雅说吧,若她问起解决办法直说就是。” 若她不问,倒也不必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 谢缘商量好了事急着要走,门一开就看见傅行辞等在门口:“族长,这么晚了你还不休息······” 谢缘好歹还睡了会儿,傅行辞这一天就没歇过。 此时夜已深,屋子外面寒气还是挺重,偶尔吹一小阵冷风谢缘都止不住地觉得冷,更何况傅行辞还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 男人脱下外衣披在谢缘身上:“晚上冷,你穿得又少,我来接你回去。” 宇文倾含笑目送着两人一路远去,关上门一转身小腹处徒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那痛来得太猛太烈。 宇文倾眼前刹那间一片漆黑,好半晌才恢复视力---只能看见两根桌腿。 宇文倾挣扎着爬起来,眼前一阵阵发昏,他不知道自己脸色多少有些狰狞,慢慢一步一步挪到床上,躺倒,裹好被子。 睡觉吧,睡着就不疼了。你自己手上沾过多少人命你自己不知道,还奢望有谁来帮你吗,你哪有这个福气······ 宇文倾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想着,紧紧蜷缩着身子,闭上眼。 一夜无话。 翌日一大早,傅行辞刚洗漱完回来看见谢缘在被窝边缘挣扎,眼睛半睁半闭,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样子试图去抓床沿。 床沿没抓到,人都快掉地上了。 傅行辞眼疾手快在谢缘连被子带人摔下床之前把人接住:“怎么了?”声音说不出的温柔。 “唔······”谢缘低声梦呓,只觉得眼皮重得睁不开,“我要起床。” 话倒是说的极为坚定,就是半天也没见到有什么动作,偶尔一根手指稍微抬一抬,等抬到第二根时就再也动不了了。 傅行辞看着可爱,轻柔地把人放回床上:“没到时辰,再睡会儿。” 这句话仿佛刺激到了谢缘,他终于睁开了眼睛,翻身下床时还打了个哈欠:“不行,还有好多事儿要做,我不能睡懒觉。” 谢缘洗漱完脑子总算清醒了,一转头看见傅行辞正在磨刀。 磨的是那把之前送给谢缘的刀。 清晨的阳光有一道洒在傅行辞脸上,映射出男人沉静如水的眼神。 还挺好看,谢缘冷不丁一乐。傅行辞抬头:"笑什么?" “没什么。”谢缘摇摇头,抬了张椅子坐下准备看看傅行辞这把刀什么时候磨好。 门外突然开始吵吵嚷嚷。谢缘与傅行辞对视一眼,均皱了皱眉,外面是熊大成的声音。 开门后,谢缘看见乌泱泱的一片人头,最前面是北漠族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之后都是三三两两的男人带着妻子孩子。 拓叶族的人可能是得了京雅的命令并未靠过来,就在边上看着。 熊大成站在一块石头上,正和面前一个男人吵得不可开交。 “族长你来了正好,熊大成说你要把寨子搬到别的地方去?”那汉子一脸气愤,指着熊大成眼睛却看着傅行辞。 是熊大成的父亲,今年有六十了。 傅行辞沉着眼。道:“是。”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几位年龄大的长辈直接坐不住了:“族长,这咋行?” “就是,咱们祖祖辈辈都在那,这说搬就搬······” 接着就有人嗫嚅,眼睛时不时地瞟谢缘:“就算是娶了别族的夫人,也不能毁了咱们的家啊。” 一时间,底下都是族人的窃窃私语。 谢缘心道来了。 说到底他不是北漠族的人,族人相信傅行辞,连带着也对他颇为尊敬,但这种敏感时期,人们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微词。 要是当年唐玄宗为了杨贵妃搬皇都,杨贵妃大概早就被毒死了吧。 谢缘代入自己的身份,无奈发现他又成了“祸国妖妃”。 谢缘心里天马行空地想着,面上半点也不露往前走出一步正打算开口,手腕却被傅行辞一把捉住。 男人回头看他:“回屋去。” 谢缘心头流过一阵暖意,不知该作何回答。傅行辞三下五除二地把他推回房间,紧接着啪嗒一声关上门。 外面男人的声音透进来:“他是中原人不错。但他从来到这儿至今,做过什么对不起部族的事吗?” 傅行辞在维护他。谢缘心里划过这道念头。 这点小事他自己当然可以解决,但是现在有个人站在他前面,不在乎风雨大小,只在乎他会不会受伤。 “他来和亲,带来了粮食,钱财,为我们找到了水源。”傅行辞顿了顿,“昨天带着族里的老人孩子来到了拓叶族。” “你们的孩子,父母,都是被他救的。”傅行辞声音极为冷静,“他只会帮我们重建家园,不会毁了我们的家。” 窃窃私语声小了下来。 这时马谦颤颤巍巍地站出来,他是族里年纪最大的老人:“各位听我说句话。” “谢公子确确实实是个好人呐。昨天百家的女人孩子差点就掉队了,还是谢公子的侍卫给救的。”马谦朝人群中摆摆手,“来闺女,你过来。” 百家的小姑娘叫小花,从人群中挤出来,怯怯地走到马谦身边。 百家,大家都认识。家里的男人之前打猎死了,家里就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日子过得难,两个孩子都是靠大家帮衬才养活的。 马谦牵起她的小手:“闺女你说说,昨天是谁背你来的?” 小花耸了耸鼻子:“是那个大哥哥背我。” 手指的是乔刑。 马谦使劲儿敲了敲拐杖:“诸位,你们听见了。依我看,搬族也不是什么坏事,这场大雨大家的房子都塌了,索性换个好点的住处。” 马家的儿子,孙子孙媳妇自然都是听老爷子的话。 场面逐渐安静下来。半晌,之前和熊大成吵起来的汉子才问:“族长,那族里的宗祠······” 谢缘在里面听得一头雾水,北漠族还有宗祠?他来了这么久,怎么从来就没见过什么宗祠。 他暗骂自己真是糊涂,宗祠可不是说搬就能搬的玩意儿,换了中原,祠堂少块砖都不行。 只听傅行辞在外面毫不犹豫地说:“照搬。” 谢缘:“······”看来北漠族的习惯与中原的习惯不同。 事情一解决,外面的人一圈圈散去,傅行辞稍微松了口气转身推门时微微一顿,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刚刚推他的时候是不是太用力了? 傅行辞一下子想到刚把谢缘接到族中来时他轻轻拍了一下谢缘的背,直接把人拍出血来。 受伤了?傅行辞顿时有些急迫,门里突然传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像是手锤桌子的声音。 没受伤,不会生气了吧? 傅行辞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慢慢推开门。 门里的人坐着甩手,指骨红了一片,但见他进来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族长,谢谢你。” 居然不小心磕到手了。 就算磕到手谢缘心情也很好,他满心满脑想给傅行辞找点吃的,水果糕点都行。 谁料这沙漠深处什么也没有。 无奈之下,他往水壶里灌满水,递给傅行辞:“喝水吗?” 傅行辞默默地盯着他,盯得谢缘脸泛红,末了接过水壶,又仔细查看谢缘的手。 本来修长白嫩的手现在红了一片,傅行辞摸了摸红的那片区域。 “真没事。”谢缘无奈,是他自己磕的。 傅行辞眼看着红色消去,“嗯”了一声,紧接着又去磨刀。 一时间房间里只有刀锋和磨刀石摩擦的声音。 这回没人来打扰傅行辞磨刀了,他磨完刀,手腕一转刀柄就顺着手掌翻了一圈后又回到之前的位子。 谢缘叹为观止,羡慕不已。 傅行辞稍稍甩了甩,觉得锋度够了便收回去拿给谢缘。 “小心收好,等我回来。” 谢缘立刻问:“你要去哪儿?” “进城,把建房子的材料买回来。”傅行辞如实回答。 谢缘带来的黄金不会被雨水冲毁,只是全部被沙子埋住了,挖出来就能用。 万幸还有谢缘的“嫁妆”,不然傅行辞穷得连新房都建不起。 谢缘脑子里迅速运转了一圈,摇头:“不能去城里,大批的东西肯定会被太守怀疑。” 再说,那么多材料不一定有商户供得起。 思及此,谢缘下定决心:“咱们不进城,去敦煌。” 敦煌 敦煌,为隋国与西域各地唯一的交易之处,位于沙漠之地,常 敦煌,为隋国与西域各地唯一的交易之处,位于沙漠之地,常有商贾往来。 敦煌历代由镇北侯家族守护,第一代镇北候是隋国的开国元勋,又守着这么一个重要关卡,其地位自然不可小觑。 镇北候姓郭,膝下有两子,嫡子名郭霄,字博瞻,姑母为当今圣上皇贵妃,自小养在皇城,行冠礼后才回到敦煌。 热浪一阵又一阵袭来,乔刑被太阳晒的眼睛都睁不开,眯成一条缝,回头就看见自家少爷和族长同骑一匹马,有说有笑。 乔刑颇有些不忿:“少爷,这会去敦煌会不会遇见霄少爷?” 镇北候与谢父是老相识了,郭霄经常是皇宫与谢府来回窜,闯祸了就拉谢缘挡枪。 闻言谢缘下意识地露出几分笑:“应该会,正好能从他那儿省点钱。” 来了北漠才发现当家不易。谢缘心想着,转头打量了会儿傅行辞。 唔,族长穿的那么朴素,这次顺便给他置办几身衣裳。 傅行辞的耳朵敏锐地动了动,听这语气谢缘和那位“霄少爷”像是熟识。 谢缘仔细端详傅行辞,族长的身材自然是极好的,就是被这粗布麻衣“辜负”了。 若是族长穿上那身长衫……不不不,还是江湖侠士的锦衣更好看些。谢缘边想着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看我做甚?”傅行辞疑惑地开口。 谢缘尴尬地咳两声,暗骂自己心思龌龊:“没,没什么。” 傅行辞默默地看了他许久,语气略微别扭:“霄少爷是谁?” 谢缘愣是没听出傅行辞语气中的酸意:“博瞻是我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 谢缘有些感慨,几年前郭霄回了敦煌,原以为相隔千里无缘再见,谁曾想世事难料,他会来到敦煌。 乔刑听到这个回答禁不住扶额,少爷,您可长点心吧。 谢缘:“族长?” 傅行辞不语,眼神颇有些幽怨。 一直到进了城,傅行辞也没说过一句话,唯独看太阳太大拿了个摘帽给谢缘仔仔细细地戴好。 乔刑几乎不忍直视,三人就这么一路进了城。 一进城就能看见各式各样的人,金发碧眼的,奇装异服的,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乔刑长这么大第一次来到敦煌,见状不由得惊叹:“少爷,这儿比边关城还要繁华!” 傅行辞先下马,然后把谢缘抱下来,默然不语。 男人走在谢缘身边,眉眼微微耷拉着,嘴角也往下撇,谢缘一和他说话,他就把脸别开,犹如一个五六岁的小朋友。 谢缘怎么哄也哄不好傅小朋友,无奈之下先让乔刑去镇北候府报个信。 自己拍拍傅行辞的肩膀:“族长,别生气了。” 傅行辞不再把脸别开,但还是不说话。 那小模样,就是想让谢缘哄他。 谢缘哪能看不明白,忍着笑拉住傅行辞食指,晃一晃:“族长,嗯?” 男人身子微微一僵,终于开口:“走吧。” 谢缘拉着他往另一边去:“乔刑已经去镇北侯府了,咱们过会儿再去。” “现在去哪?”傅行辞整个人乖乖地跟着谢缘走。 谢缘笑而不答,带他左拐右拐进了一家成衣店。 掌柜的是个中年女人,大波浪金色的头发,看见人就笑着迎上来。 “客官,看点什么?”她的发音很奇怪,似乎是特意地说成官话,但又学不像弄得不伦不类。 这间成衣店并不大,但挂着的料子大多很精致,谢缘瞧上了一块玄色的,伸手一摸触感皆是冰凉。 女人笑着说:“客官眼力真好,这是店里昨日新到的料子。” 谢缘转头去看傅行辞:“族长,做身衣裳好不好?”青年眼底皆是笑意,语气宛如春风。 傅行辞却以为谢缘想要新衣裳,玄色太沉重不适合年轻俊美的小少爷,于是摇摇头,左看右看指了块大红的料子。 颜色之鲜艳,几乎令人发指。谢缘嘴角微抽,想象出傅行辞穿一身红的模样,禁不住有一丝嫌弃。 啧,活像朵牡丹花。 可是族长喜欢。谢缘心里微叹气,带着一丝希望问:“族长,这块玄色的你真不喜欢?” 不喜欢,黑色不好看,就要穿得鲜亮才衬得起谢缘。 “不喜欢,红色的好看。”傅行辞斩钉截铁,不给谢缘一点商量的机会,把人搂过来,朝掌柜一扬下巴,“就这块。” 谢缘挣扎无果,幽幽地探口气,他心目中帅气英明的族长,估计是要被这身衣裳彻底毁了。 女人笑着走过来:“行。那您二位谁来量尺寸?” 傅行辞看向谢缘,谢缘看向傅行辞,两人面面相觑许久,皆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震惊。 “族长,你要给我买衣服?”谢缘不敢置信地问,瞅瞅那块他极其嫌弃的料子,看向傅行辞的眼光有些复杂。 他年幼时上学堂,夫子总对他说世间有长必有短,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也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此番看来,夫子所言不虚。 傅行辞也很震惊:“给我的?” 女人没给两人继续讨论的时间,笑嘻嘻地说道:“无妨,一人做一套便是。” 折腾了许久,从店里出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谢缘想象着那套大红衣裳,不由得扶额。 他瞥了眼傅行辞,族长自从知道是给他选衣服后就一直很开心,这会儿走在他前面半步,眉眼都止不住向上扬。 谢缘微微弯了弯嘴角,罢了,族长高兴便好。 突然,一只大手摸过谢缘的肚子,傅行辞认真问:“你饿了吗?” 谢缘本不觉得饿,闻言肚子“咕”的一声。 谢缘听着自己都觉得乐,点头:“咱们去吃饭吧?” 醉乡居,敦煌中最大的酒楼,足足有三层,入口是三开的大门,石狮镇宅,银铺首嵌在门上,青石砖一路铺到底,看上去极有气势。 门口小二一见谢、傅二人,笑脸迎上:“二位客官,往里请。” 小二将两人带到二楼一处包间,笑眯眯地记菜,完了吆喝一声利索地下楼。 傅行辞抬壶倒茶,先给谢缘一杯,后者轻轻抿一口,眼神一亮:“是上好的龙井,这家店倒有些本事。” 傅行辞不可置否。这家店当然有本事,门上铺首敢用银质,那小二虽看似普通但也是习武之人。 菜倒是上得很快,傅行辞本以为谢缘住在京城,口味估计是清淡类,谁曾想菜一上来就是一片鲜红。 水煮鱼片一口咬下去,滑嫩多汁,鲜香麻辣。 两人都挺喜欢吃辣,一边聊天一边吃饭,偶尔聊到开心的地方,谢缘就会笑得眉眼弯弯,傅行辞看的忍不住心口微滞。 傅行辞看着谢缘又红又肿的嘴唇有点想亲。 “族长?”谢缘吃掉最后一口饭,笑道,“你在看什么呢?” 傅行辞冷不丁低头喝茶,灌下两大口后才哑着声音道:“没看什么。咱们走吧。” 傅行辞一站起来,顿时觉得天昏地暗,房间里一切都在旋转,眼前阵阵发黑。 他撑不住往后倒,下意识地扶住了桌子,往后一看谢缘已经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坏了!傅行辞心道,饭菜里有毒! 傅行辞昏过去的最后一个印象,是小二谄笑着推开门,把一个穿着锦衣的男人迎进来。 镇北候府。 乔刑一来就先去拜见侯爷,侍女却说侯爷与夫人一同去游山玩水不在府中,乔刑又去见世子,接待他的是郭霄身边的大丫头叫翠娟。 翠娟和乔刑相识许久,礼数周到地给他上了茶,就站在大厅里陪乔刑。 眼见着一两个时辰过去了,乔刑连世子的影子都没见着。 最关键的是,他家少爷和族长到现在也没出现。乔刑心里隐隐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翠娟姐姐,若是世子一时半会回不来,我得先去找找我家少爷。”又过了一炷香时间,乔刑坐不住了。 翠娟连忙将他拦住:“乔公别急。谢公子来了敦煌断断不会出事,世子只是今日耽搁了,还请你再稍等片刻。” 乔刑担忧地望向侯府外,深深地叹了口气。 傅行辞是被冷水泼醒的,男人吐出一大口冰水,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眼神阴鹫地望向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男人穿了一身紫衣,袖口处绣了蛇纹,头发歪斜着,长得倒是不赖,皮肤白皙,一看就是家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哟,醒了?”男人见傅行辞醒转开口。 傅行辞没理他,往四周看了一圈,没见到谢缘,不由得皱眉。谢缘不在这儿,是被带去哪儿呢? “谢缘呢?”傅行辞冷冷地问。 男人惊诧地瞪大眼睛:“你问我?你有什么资格问我?” 他似乎被这句话气到了,愤愤地想站起来给傅行辞一脚。 傅行辞眼潭深处闪过一抹冷光,要是这人真的踢过来,他大可以借他腰间的剑割断绳子。 谁知男人身旁的侍卫把他拦住了,侍卫正是之前的小二。小二朝男人隐晦地摇摇头。 男人随即嗤笑一声,又坐回椅子:“和你一起的那个小白脸被我买去黄花馆了。你知道黄花馆是什么地方吗?” 傅行辞不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黄花馆里都是清俊可人的小倌,啧啧啧,他那样的姿色卖了稳赚不赔。”男人漫不经心地说。 兄弟一生一起走……个鬼! 男子说完微不可察地去观察傅行辞的反应,后者面色如常。 男子说完微不可察地去观察傅行辞的反应,后者面色如常。 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冲上去一推傅行辞。 “你耳朵聋啦?” 侍卫脸色巨变:“公子,快躲开!” 说时迟那时快,傅行辞脚往前一伸,身体却往后倾倒,整个身体斜斜地站在地上。 这得需要很强的腰部力量才能做到。 男子躲闪不及恰好被傅行辞伸出地脚绊个正着,顿时摔了个狗啃泥。 侍卫赶忙上前去扶:“公子,没事吧?” 就是现在。傅行辞袖中落出一把小刀,刀虽小却很锋利,三两下救割断了绳索。 这回局势彻底逆转,男人身边的小鱼小虾根本不够看,一会的功夫躺倒了一地。 傅行辞一把抓住男子的脖颈,单手将他拎了起来,语气间满是威胁:“谢缘去哪儿了?” 男子被掐的呼吸不畅,整张脸由红变紫,他拼命拍打傅行辞的手,但是毫无作用。 “谢缘在哪儿?”傅行辞稍稍放松了些力道,让他能正常说话。 侍卫忍着疼爬起来:“壮士,手下留情。” 这时,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傅行辞眉头紧皱,可能是对方的人手到了,索性把人劫持准备冲出去。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胡闹!你家公子不着调你们也跟着犯浑?侯爷夫人都不在他就只手遮天了?” 语气又气又急,还带着些许的喘息。是谢缘的声音。 嘎吱一声,门被大力推开。谢缘站在门口,额头上全是汗,气息也有些不稳,他一开门目光就紧紧地黏在傅行辞身上。 “族长,没事吧?” 傅行辞楞了一下,他放下锦衣男子,四下打量谢缘,发现后者毫发无伤心里一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嗯。”傅行辞沉沉地应了一声,突然别过头清咳。 谢缘立刻跑过来,眼里满是心疼,拉着傅行辞的手:“走,咱们先出去。” “喂!你就不看看我?”男子不敢置信地大喊,然而谢缘没有理他,倒是傅行辞临出去时斜睨他一眼,他顿时气得够呛。 镇北候府。 谢缘在醉乡居被迷晕后醒来就到了镇北候府,一看傅行辞不在就明白是郭霄从中搞鬼,立马出门去寻傅行辞,费了些功夫才找着。 郭霄一出来就见谢缘小心翼翼地给傅行辞看伤,有些委屈的缩缩鼻子:“他没事,你不看看我脖子上的伤!” 郭霄抬高下巴,指着脖颈上紫青的痕迹,那上面有很明显的手印,看上去可怖异常。 镇北候的世子哪受过这种委屈? 谢缘再晚来一会儿傅行辞真能把郭霄活活掐死。 谢缘无奈地看了眼发小,道:“活该。” 郭霄如今才知道发小嫁了人当真是要不得,幽怨地哼了一声坐上主座:“说吧,来找我做什么?” 谢缘这个家伙,没事情才不会来呢,白费了他之前给谢府写了那么多封信。 谢缘关切地望着傅行辞,后者沉默地盯着他,随即伸手握住他的手,拍了拍示意自己真的没事。 谢缘这才放下心来:“来找你买建筑材料。” “看在以往的份上,让你一成利。”郭霄装模作样地喝了口茶,在暗地里撇撇嘴,“呸,苦的。” 翠娟叹了口气,她上的是今年刚从杭州运来的上好龙井,谁曾想她家世子殿下不懂茶。 谢缘挑了挑眉:“至少四成利。” “不行,想都别想。”郭霄脸色很认真。 “真不让?” “不让!”郭霄斩钉截铁。 翠娟无奈,挥手让人摆上点心:“两位爷,先歇会儿再接着说。” 傅行辞看着谢缘和郭霄各自吃了几块点心。 明明之前谈判并不顺利,但此刻却像闲谈家事般和谐,当即心下有了判断。 这个郭霄,和谢缘的关系确实不一般。 突然,一块雪白的糕点在他眼边一晃,傅行辞的眼睛下意识地跟着糕点转了一圈,逗得谢缘忍俊不禁。 “族长,来吃云片糕。”谢缘喂到他嘴边。 男人没有丝毫犹豫张嘴接了,舌尖轻轻触到青年柔软的指尖,咀嚼的动作顿时一滞。 郭霄鲜少见到谢缘这般温柔的模样,当年京城里桃花面铁铸心的刑部尚书不是说着玩的。 “想要我让利也不是不行。”郭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你得帮我一个忙。” 在京城时郭霄有什么坏点子就是现在这副模样,到最后大部分都是谢缘给他背锅善后。 “什么事?” 郭霄语气立刻变得正经,朝翠娟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将一干下人全都清了出去,自己走到乔刑身边,做了个引的动作:“乔公。” 乔刑立刻会意地跟着出去,最后拉上门。 郭霄见谢缘没有避开傅行辞,心里顿时有了掂量:“最近楼兰附近发现了一片绿洲,楼兰国想把这片绿洲卖出去。” 谢缘转头去看傅行辞,后者点头:“合理。” “沙漠中有能力买绿洲的也就敦煌了,所以一月前楼兰的大皇子来了敦煌准备商讨绿洲之事。”郭霄说到这儿颇有些咬牙切齿,“谁知卢泉想来分一杯羹。” 谢缘闻言皱起眉:“卢泉?” “一个商贾,腰缠万贯。本来是姓陆的,后来认了卢靖当爷爷,就等着拿下这块绿洲邀功呢。”郭霄面露不屑。 谢缘眉头皱的更紧了。卢靖就是当初送他来和亲的人。 卢家的当家人是如今的内阁首辅,在京城算得上只手遮天,而这位首辅,恰恰不支持太子。 敦煌是西域与中原交易往来的通道,世代的镇北候费了几十年的时间才修好了栈道,供商人行走,只要缴足了银子,镇北候就能确保来往商人毫发无伤。 若是让卢泉拿到了绿洲,在那处修建城池,假以时日必成第二个敦煌。 这是在逼镇北候府站队啊!是想保住敦煌的地位投靠卢首辅,还是支持太子放弃家族世代的产业。 郭霄也愁,他早就写信给父亲,但是镇北候行踪不定,到如今杳无音讯。 “楼兰既要卖绿洲,你出价高即可。”傅行辞想了想,道。 郭霄闻言更无奈:“楼兰最初来的是储君凤凰,凤凰的确不闻其他只管价格高低,谁知马上要商量妥当时,楼兰国主突然召回凤凰,换了个人来主持绿洲事宜。 新来的这位,更想拿绿洲当跳板,攀上隋国的高枝。” 郭霄冷笑:“愚蠢至极,也不想想攀错了枝头是个什么下场。” 太子虽不得圣心,但也是正儿八经的东宫太子。 卢首辅的外孙二皇子如今连个封号都没有,皇位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皇宫里的官员,彼此势力盘更复杂,已经是不得不站队,楼兰明明身在局外,此番入局实为送死。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位蠢货,拿捏了郭霄和卢泉的死穴,让两方人马此刻僵持不下。 于公,谢府与太子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于私,谢缘不想镇北候府站队。 镇北候拥兵自重,早就处在风口浪尖,这会儿更是不能有任何动静。 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没有思考太久,谢缘开口:“我答应你。” 郭霄面露惊喜:“当真?若你真能拿下绿洲,别说让利了,我就不赚你钱。” 谢缘眉峰向上挑,笑眯眯地去看傅行辞。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傅行辞握住谢缘的手,说:“顺便把房子建好。” 郭霄的笑僵在脸上,而谢缘则笑得更开心了:“郭小世子,言出必行。” 是夜,傅行辞传信回拓叶族,这次要在敦煌多待一段时间,勿念。 翠娟突然敲响了房门:“谢公子,世子殿下请您去喝酒。” 谢缘下意识地蹙眉,喝酒?这小子又在打什么主意? 傅行辞面色如常地喝了口茶:“他邀你你就去吧,记得多穿些衣服省得吹风受寒。” 谢缘乖巧地穿上厚衣裳,推门出去了。傅行辞默默地握紧了茶杯。 从白日他便看出郭霄一直有话想对谢缘说,但碍于自己在旁边一直没有机会。 傅行辞眸光微沉,半晌又恢复正常。 罢了,慢慢来,总有成功的一天。 这厢谢缘一进屋,郭霄就懒洋洋地递过来一杯茶:“喏,上好的龙井。” 谢缘失笑接过:“你这般牛饮,再好的茶也是糟蹋了。” 郭霄懒得同谢缘一般见识,问:“你就不想知道最近京城里发生了些什么?” 谢缘手一顿:“总不外乎就是那些,大约猜得到。” “谢伯父前几日在朝堂上和卢首辅大吵了一场,回家就告病在床,至今没有好转。” 郭霄都快急死了,“皇座上那位眼看着就活不成了,地下一群人群魔乱舞就等着他咽气。你怎的不着急在边关混日子?” 谢缘抿抿唇:“京城那边我兄长自会照料,至于沙漠······” 青年沉默了会儿,接着道:“边关不改善,迟早会出问题,我既然在这儿,自然要把问题解决。” “谢七到是有些本事。”郭霄叹了口气又缩回椅子里,“反正你自己拎得清就行。若是你想回去,随时都能回去,我镇北候府不会连个你都保不住。” 谢缘笑了笑:“放心吧,我有分寸。” 郭霄:“对了,还有个人想见你。” 他朝里屋喊了一声:“躲了一天了,出来吧!” 里屋走出一个谢缘无比熟悉的身影,一袭长黑袍遮住了身形,借着烛火依稀能看出生的一副好皮相,犹如小巧玲珑的江南姑娘。 谢缘惊诧不已:“流鸢,你怎么在这儿?” 为一人心动,便容不下其他 郭霄回答:“他是昨日来的敦煌。” 谢缘顿时明 郭霄回答:“他是昨日来的敦煌。” 谢缘顿时明了,那场大雨毁了整个北漠族的房屋,拓叶族地势又过于偏僻,流鸢压根找不到,无奈之下只能到敦煌来碰碰运气。 流鸢向来沉默寡言,递上一张纸条:“京城传来的。” 纸条很窄,但上面的字体有力潇洒:父亲安好,勿念。 谢缘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这是他兄长的笔迹。 谢七虽不是他父亲亲生的孩子,但两兄弟素来情同手足,当初和亲北漠,谢缘与父亲,兄长商量好若京城有事就以信鸽传信,流鸢也因此一直留在边关。 谢缘把纸条折好:“流鸢这几日你先留在敦煌,待我们事情了结你再回边关,乔刑会告诉你北漠族新的住址。” 流鸢不声不响地点头,随即又隐没在黑暗中。 有侍女带谢缘回住处,临到了之前的房间谢缘的脚步一顿。屋里烛火已经暗下来,想来傅行辞已经休息。 侍女回头:“谢公子,你的院子在前面。谢公子?” 郭霄自然不会委屈他和傅行辞睡一间房。 谢缘站在原地没有动,以往在北漠条件简陋,自然不可挑剔住处,今晚族长已经休息于情于理他也不该去“打扰”。 “你回去吧。”半晌谢缘轻声说道,小心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主厅中点着两盏烛火,氤氲的光照着房间显出几分温馨---这是傅行辞特意为他留的。 谢缘轻轻掀开帘子,里屋没有点灯,只能依稀看见傅行辞在床榻上侧卧面朝墙,和往常一样给谢缘留出了位置。 青年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谢公子打出生到成年没和别人同床共枕,来了北漠前些日子确实不适应,到了如今看到床上多了个人,反倒觉得心安。 谢缘简单地沐浴洗漱,披着单衣尽量轻巧地上床,床榻往下压的瞬间傅行辞的身子猛的一僵。 他给谢缘留了火,但并不觉得他会回到这间屋子。 但谢缘回来了。 青年并没有感觉到床榻上的傅行辞有什么异样,他放下床帘撑着身子小心把男人身侧的被子拉高这才放心睡去。 翌日一早,谢缘以商讨绿洲事宜派人传信给楼兰使者,约在醉乡居面谈。 楼兰使者是个女孩儿,大约十四五岁,小麦色的皮肤,梳着大小不一的彩色辫子,五官立体而精致,颇具异族风情,眼眸带着润光,有点像马谦家新媳妇云儿的眼睛。 那是一种被人宠大的孩子特有的眼光。 女孩子一蹦一跳地走进来,见到谢缘眼光中有一丝失望:“怎么是你,你们家世子没来么?” 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看这样子是把谢缘当做镇北候府的某个幕僚了。 谢缘也不戳破,含笑一扇扇子:“请小公主安。” 凤翎,楼兰国唯一的公主殿下。 凤翎没见到郭霄兴致缺缺地坐下:“我二哥说了,敦煌如果只出钱的话就不用谈。” 小姑娘嘟着嘴巴玩自己的头发。 谢缘闻言心中一动,笑容不变:“既然如此,为何公主还未定夺绿洲的归属?” “还不是我大哥哥,非让我拖到月底才决定卖给谁。”凤翎显然涉世未深,三两下就全部抖了出来。 谢缘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玄机。 绿洲原本的归属权是在储君凤凰手里,凤凰被召回时就明白事情不对,把地契交给了凤翎,嘱托她尽量拖延时间。 不然,只怕卢泉等人早就得到了绿洲。 凤翎没见到郭霄,玩了会儿辫子就不耐烦地离开了。 没过多久,一身劲装的傅行辞进来。 “族长!”谢缘眼前一亮,玄色-劲装衬得傅行辞肩宽腰窄,甚至还能隐约看见手臂上的肌肉线条。 谢缘心里暗自感叹族长当真好看极了,以往那身防风沙的宽大衣裳当真是埋没了他。 傅行辞就看见谢缘看着自己没一会儿突然别开头,耳垂都变成了浅粉红色,看上去诱人极了,于是下意识咳了一声。 “过来,带你去看个好玩的。”傅行辞朝谢缘招手。 绯云的嘶鸣声中,傅行辞带着谢缘来到了一处营地。 那处搭起了好几个帐篷,有粗犷的男人正在烧火,美貌的侍女端着托盘进进出出,俨然一副歌舞升平的模样。 傅行辞双手把谢缘抱下马,示意他往那边看。 谢缘看见凤翎气冲冲地闯进了一个帐篷,没过多久就传来了争吵声,有不少年轻貌美衣着暴露的女子狼狈地跑出来。 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被丢出来,凤翎走出帐篷大声呵斥了男子几句,扭头又进了帐篷。 谢缘疑惑地回头看傅行辞。 “那是卢泉。”傅行辞道,“这是楼兰二皇子青猿的帐篷。” 谢缘乐了,这小公主脾气还挺爆。 蓦然间,谢缘眼眸中精光一闪,他指着远处某个穿着妖艳的女子问:“族长,你觉不觉得她长得挺特别。” 傅行辞闻言脸色黑了一半,沉着眼往谢缘指的方向看,愣了一秒,恍然大悟:“很像楼兰公主。” 青猿帐篷中,凤翎气得不行。 “二哥,大哥哥说过在绿洲卖出去前不要和两方人走得太近,你都当耳旁风了吗?”凤翎低头俯视他。 青猿竟比十五岁的妹妹还要矮,又生得贼眉鼠眼,鼻头上有一颗黑色的大痣。 青猿闻言面目有些扭曲,不过一瞬又恢复如常,和颜悦色地说:“小翎,凤凰的话也不都是对的,这卢泉······” “我不管。大哥哥就是对的,要不是有他你早就死了,楼兰也早就没了。”凤翎疯狂摇头,“他临走前说不让咱们接触这些人,咱们就乖乖等他回来就是了。” 当初就是因为怕沾染是非才将营地定在了敦煌外面。 “是吗?小翎你今日不也偷偷跑出去见敦煌的世子?”青猿脸上笑意愈发浓,但眼神却愈发阴鹫。 凤翎一时语塞:“我······” 青猿慢慢靠近凤翎,不动声色地拉起她柔软的小手:“小翎,你没有把绿洲的事情说出去吧?” “我当然没有。”凤翎立马回答。 “那便好。”青猿又摸了两把凤翎的手,“天色不早,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被青猿这般一搅和,凤翎稀里糊涂地就忘了追究青猿带卢泉回营地的事情,出了帐篷迎面撞上一个身形曼妙的女子才清醒过来。 “二哥,你要是之后再把姓卢的带回来,我就让侍卫把你送回楼兰!”凤翎正眼都不瞧女子一眼,往帐篷里大声一喊走了。 她没看见帐篷里面,青猿面色狰狞眼神阴鹫,猛地摔碎了一个杯子。 进来的女子沉默地跪下,取下面纱露出一张神似凤翎的面容。 若论容貌,此女与凤翎几乎一模一样,唯独眼神不同。 凤翎的眼神是从小被宠着长大的小公主的眼神。 青猿一把抓住茶杯的碎片割向女子的纤白的手臂,刹那间鲜血涌出。 青猿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凤凰,手上却狠狠地折磨着酷似凤翎的女子。 谢缘与傅行辞在暗处,见到这一幕傅行辞大手覆上谢缘的眼睛。 谢缘只感觉一阵粗糙的触感后,眼前就已经是一片漆黑。 帐篷里的哀叫已经越来越明显,谢缘心中却只感觉得到傅行辞掌心干燥的温度:“族长,我不怕这个。” 当初在刑部,比这更残忍的场面他见过太多。 傅行辞应了一声,没松手。 谢缘语气略显无奈:“族长~~” 傅行辞:“我知道你不怕,但我不想你见到。” 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想把这世间所有干净的东西捧在他面前任他挑选,再把世间所有肮脏的东西都隔绝门外。 谢缘愣住,心里不知道流出什么样的情愫,最终没有再挣扎。 突然,傅行辞射出一把小袖箭直直刺向青猿的后脑勺。 青猿看着一无是处,但耳力竟然十分敏锐,猛地一弯腰躲开了袖箭,厉声喝道:“谁?” 帐篷外有侍卫喊:“二皇子?” 青猿毫不在意的把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踢开,满脸阴沉地走出帐篷:“有人想杀我,你们赶紧去周围查看!” 一把袖箭,他再没有虐待女子的兴趣,让人把女子拖走。 青猿紧张地待在自己的帐篷里,说什么也不出去。 傅行辞见状不屑嗤笑,随即朝谢缘道:“咱们去看看刚才那姑娘。” 谢缘闻言挑高了眉,族长在它面前要姑娘这还真是头一遭,就算知道傅行辞的意思,谢缘也还是一脸戏谑。 “族长,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呐!”谢缘边走边玩笑似的戳戳他的肩膀。 傅行辞无奈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紧紧握住,脸色如常:“你不肯叫我一声夫君,如何能算作旧人?” “若是有了旧人,就是山海间千万新人在眼前,我也瞧不上眼。”因为我已经有世间最好的人了。 这侍女所在的帐篷极为偏僻,都快出楼兰的营地了。 帐篷里没有服侍的人,女子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手上有伤一撑就又摔了回去。 突然有人掀开了帐篷,进来的是个俊美的中原男子,侍女面露忌惮,但始终紧紧地闭着嘴。 谢缘喜欢上道的人,拿出一瓶伤药:“敷上吧。” 侍女没一把抢过药瓶毫不顾惜地往身上抹,也不管帐篷里还有个陌生男人。 谢缘啪的一声打开扇子遮住这一屋的春光外露。 不久后传来侍女沙哑的声音:“你想做什么?” 她的声音听着还有些虚弱,没受伤的手偷偷摸向身后淬着剧毒的匕首。 刀锋间寒光乍现。 见异思迁? 镇北候府。 郭霄优哉游哉地躺在自家大花园里晒太阳,有两个侍女站在旁薄? 镇北候府。 郭霄优哉游哉地躺在自家大花园里晒太阳,有两个侍女站在旁边扇风,嘴巴一张又有一个侍女喂水果,这模样任谁见了不说一句“神仙日子”。 前几日楼兰的状况不明,绿洲的事一直像块大石头沉沉地压在郭霄心头,那段日子小世子过得可艰难了,饭都少吃了好几碗。 现在好了,郭霄美滋滋地想:烫手山芋交给了谢缘,他就可以安心待在家里等好消息。 郭霄乐得逍遥自在,边吃水果边调戏身旁巧笑嫣然的小侍女,一时间花园里满是欢声笑语。 翠娟来时就看见自家世子一副纨绔膏粱的模样,禁不住嘴角微抽,重重地咳了一声。 世子院里的下人都见识过翠娟的手段,一时间谁也不敢再说话,恭敬地行礼一个接着一个退了下去。 郭霄不满地撇撇嘴:“无趣。” 翠娟心里清楚,镇北候世子可以有红颜知己,也可以有青梅竹马,但绝不能有不知趣的丫鬟乱了府里的规矩。 “世子,谢公子和北漠族长回来了。” 郭霄立刻站起来高兴地问:“他们带回绿洲地契了吗?” 闻言翠娟面色复杂:“没有。北漠族长带回来个姑娘。” 郭霄顿时跳脚,气势汹汹往大厅走:“才来一天姓傅的就开始见异思迁要纳妾了!” 娶了谢缘就是他修了八辈子的福气,更不要说谢缘还愿意留在沙漠帮他的忙,这家伙居然敢“辜负”谢缘,这还得了! 大厅中傅行辞正和谢缘有说有笑,兜头听见一句怒吼:“傅行辞!” 傅行辞面色不变,倒把旁边喝茶的谢缘吓了一跳,一口茶哽在喉咙里,止不住地咳嗽。 谢缘好不容易止了咳看到气冲冲的郭霄止不住腹诽:镇北候为人宽厚,夫人温婉大方,膝下两子,次子亦是风流倜傥的江湖侠客,怎的到了郭霄就成了上蹿下跳的小猴子? 半点沉不住气。 郭霄一走进来就看见咳得眼圈发红的谢缘,傅行辞“假模假样”地拍着谢缘的后背。 而旁边的女子面纱覆面,目不斜视。 活像话本里那些狐媚的小妾。 傅行辞闻声回头:“何事?” 郭霄一把拉起谢缘藏在自己身后:“娶了谢缘就是你的福气,就你还想纳妾?” 谢缘与傅行辞:“???” 郭霄一脸痛心疾首:“谢缘咱们走,让他回他的北漠去。” 谢缘此刻总算明白过来,哭笑不得地推开发小:“不是你想的这样。” “她是青猿的侍女,随我们回来暂时住在府中。”谢缘无奈道。 郭霄:“???” 经过一番解释,郭霄才终于讪讪地坐回自己的主位,让人把那侍女带下去,小声嘟囔:“不早说。” 傅行辞:“我只有一碗甘草汤。” 谢缘本来看犯蠢的发小乐得不行,闻言一怔,他下意识地去看傅行辞,结果看见男人深沉不似玩笑的神情。 北漠男子,一生一碗甘草汤,喝下便是无悔。 傅行辞从昨晚就明白谢缘或许不会一直待在北漠,他不想谢缘为难,主动开口:“这个侍妾是我们的砝码。” “不过她中了蛊毒,得先行解开,不然活不过三天。” 这也是青猿为何不害怕此女逃跑的缘由。    郭霄大手一挥:“这好办。请府医来看看便是。” 谢缘沉吟片刻,最终道:“以防万一,传信回拓叶族,请京雅看看吧。” 傅行辞不可置否。 拓叶族。 剧烈的疼痛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过去,唯独手腕处隐约的酸楚让宇文倾意识到自己已经醒来。 还能撑多久?还不如早点下去,早日还清罪孽,便能早日投胎。宇文倾脑子不太灵光地想着,突然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 紧接着是唇间柔软的触感,温热的液体顺着流进宇文倾的嘴里,好半晌他才彻底恢复清醒,睁眼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骆加宥放开宇文倾,舀起最后一勺药递到宇文倾嘴边:“沙漠中药材珍贵。” 因为药材珍贵,所以不可浪费。 宇文倾张嘴接了,一口气还没喘完:“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 宇文倾身子猛然一僵,昨晚?不是刚好碰上他毒发吗? 洛茜柔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林公子,京雅想见见您。” 宇文倾脸色白得吓人,闻言翻身下床,趔趄之余咬牙撑住桌面,随即取过外衣披上:“嗯。” 骆加宥伸出的手愣在半空,脸色微僵。隋国的大皇子,能文善武,征战无数,曾“身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徒”,无惧伤痛。 如今看来,传言属实。 骆加宥曾见过他低声喊疼,见过他眼圈发红,见过他示弱哀求······也曾发誓,不会再让他颠沛流离。 “阿倾。”骆加宥叫住临出门的宇文倾,“我几年前说的话,现在还作数。” 宇文倾手紧紧扒着门框,抬腿出门,淡漠的声音随风传来:“什么话,不记得。” 宇文倾所料不差,京雅是来找他商量绿洲干涸的事情。京雅倒也没拿架子,询问了情况,宇文倾也便照实答了。 水喝了一半,京雅才总算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若是如此,林公子可有法子?” 宇文倾眼帘微垂:“好说。将砍掉的树悉数种回,过个几年自然就好了。” 宇文倾之前去查看情况,湖泊周围一圈当真是惨不忍睹,七零八落的树桩,泥沙一层层地流向湖泊中。 京雅目光严峻:“没有别的方法吗?” 宇文倾摇头。 拓叶族不善打猎,族人大多开垦荒地种粮食,可沙漠中哪有那么多的土地,原先族人少勉强养得起,如今族人变多,这片绿洲快承受不住了。 放弃耕地种树,拓叶族人就会吃不饱饭,若不放弃耕地,这片绿洲迟早会变成荒漠。 宇文倾心知此事难办,站起身寻了个借口离开,让京雅好好思考未来的路究竟怎样走。 临出门又被叫住了,宇文倾颇为无奈:“族长还有什么事?” 京雅轻轻地抚摸自己断掉的双腿,语气轻柔:“昨晚我路过公子房间,见骆公子出来时神情着急便进去给你把脉。” 宇文倾转身看她,苍白的脸毫无表情。 京雅语气依旧轻缓:“恕我才疏学浅诊不出病因,骆公子一直不肯离开,我只得开了副缓痛的药暂且吃着。 旁人的事原轮不到我多嘴,但我与洛茜一路坎坷,如今也想说一句:公子,既有真心,莫要辜负。” 宇文倾沉默不语,转身大踏步离开。 京雅叹息一声。 方才乔刑送来了一纸书信,详细讲述了楼兰蛊毒的症状,当真是险恶无比,事关人命京雅不敢含糊,送走了宇文倾便掏出一副古旧的方子送回。 敦煌,镇北候府。 乔刑一来一回花了不少时间,回到镇北候府是天色已晚。从青猿营地中救出的侍女服下丹药,抬起脸时看呆了郭霄。 郭霄从没见过长得那么像的两个人:“你,你和凤翎······” 谢缘有点热正打算给自己扇扇风扇子却被傅行辞抢了去。青年顿时睁大眼睛望向傅行辞。 谁知男人打开折扇悠悠地给他扇起风来。 谢缘颇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还是温暖。 他踮起脚尖小声说:“族长,这侍女与凤翎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毕竟长得实在太过相像,而且也不是□□。 傅行辞稍稍弯下腰耳朵恰好对着谢缘,闻言:“不知,无妨。” 谢缘一想也是,当即笑道:“族长真厉害。” 傅行辞耳朵冷不丁一红,站直身子把谢缘拉靠近自己:“好好吹风。”别再说些撩拨人的话。 侍女:“我叫伍月,是凤翎的姐姐。” “胡扯!”郭霄嗤笑,“你若是凤翎姐姐,怎会沦落到以色待人的地步?” 说到这儿郭霄心里暗骂青猿,养个酷似妹妹的侍女在身边,做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伍月并未辩解,拿起桌上的点心使劲儿吃。 她不见得有多饿,但吃东西仿佛是件奢侈的事,一有机会就抓紧时间吃。她的吃相狰狞,看得郭霄一脸嫌弃。 “你!” 伍月没理他。 郭霄气得直接甩袖离开。要不是还要拿她换绿洲,郭霄一眼都不想再见到这个女人。 伍月艰难咽下最后一口点心,发现傅行辞还没离开。 谢缘被郭霄叫走了。 男人冷冷地甩出一把匕首,伍月手一僵。那赫然是她想刺杀谢缘的匕首,要不是傅行辞突然进来,那个拿折扇的俊美公子早就变成她手下亡魂。 一个杀人不眨眼,不成功就能立刻装可怜的女人不是郭霄见过的小白兔,俨然是只毒蜘蛛。 匕首落在伍月脚边,但她却不敢伸手去捡,因为她害怕面前的男人会一刀刺死她。 傅行辞当然不会这个时候杀了伍月,毕竟还得靠她获取绿洲。但这女人太狠毒,不得不防。 傅行辞掏出一颗药丸:“吃了。” 伍月咽下一口唾沫,俏脸一片犹然欲泣:“公子~~啊!” 傅行辞懒得看她变脸,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卸了她的下巴,把药推进去,随即又咔哒一声合上。 “这药三天不吃解药就会死。”傅行辞淡淡道,“好自为之。” 说罢傅行辞转身离开。 伍月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如土色。原以为逃出了火坑,岂料是进了狼窝! 美人如蛇蝎 自那天去,郭霄死也不踏入伍月的房间,整天嘀咕着凤翎的好 自那天去,郭霄死也不踏入伍月的房间,整天嘀咕着凤翎的好。 傅行辞的解药每日一粒,给伍月送去,如今也未出差池。 谢缘听着不耐烦:“你既喜欢楼兰公主,求娶便是。” 整天待在王府里自怨自艾算什么? 郭霄顿时一噎,声音都低下来:“谁说我喜欢这个野蛮公主了。” 谢缘再不理他,转头朝傅行辞道:“族长,这几日族中可有什么事?” 傅行辞摇头:“多亏了世子,重建很顺利。” 郭霄闻言立即凑过来:“我可是兑现承诺了,绿洲地契啥时候到手?” 谢缘原本弯下来的眉眼顿时显出几分无奈,这话听着他们像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青年冷不丁瞥了眼傅行辞,心道:更像了。 傅行辞察觉到旁边人的眼光,低头注视谢缘,不知想到了什么眯起眼睛突然问道:“衣服什么时候能做好?” 谢缘立马回想起来若有所思:“想来快了,待事情解决便去取。” 郭霄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甜蜜”,一股酸楚油然而生。 谢缘还想说些什么,就听见郭霄鼻孔里重重的一声“哼”! 青年无奈回头:“急什么?今日便是三方商量定契。” 郭霄语气还是酸溜溜的:“原来你记得。” 我还以为你只记得和北漠族长商量什么时候穿新衣裳。 不就是新衣裳嘛,谁没有似的,明日便叫翠娟让裁缝上门。 谢缘见郭霄委屈地嘟嘴,还别过脸不再说话,疑惑地看了眼傅行辞, 后者更是一脸无辜地回望他。 恰巧乔刑进来:“公子,楼兰使者已经到达醉乡居。” 谢缘整整衣袍站起来,语气顿时变得冷静:“卢泉呢?” 乔刑垂下头:“与楼兰二皇子一前一后进门。” 闻言谢缘冷笑:“亲疏远近倒是分明。” 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所谓的“人情世故”。 谢缘一瞥闷闷不乐的郭霄:“世子,走吧。” 郭霄才是买家,他不过是个幕僚,此番情景,正主自然要到场。 傅行辞五官身形皆不似中原人,为避免是非还是不要出现为好。 醉乡居。 楼兰此番来的人并不多,凤翎面朝大门,左首是青猿,青猿身后站了三个侍卫,右首是卢泉,凤翎对位则被空了出来。 谢缘进门一扫眉头微蹙立马抬手按住马上要暴起的郭霄,后者紧咬着下唇一脸不忿,随即慢慢冷静下来。 “世子殿下。”卢泉和蔼地笑着站起,抬手从上往下作了个长揖,如果不看座次安排,倒真像是给足了郭霄面子。 郭霄从小与谢缘一道长大,在谢家生出一副好脾气,此番冷冷地斜眼睨卢泉,不回礼,径直落座。 谢缘站在他左手边,被迫跟来的伍月带着面纱站在右手边。 卢泉并不在意郭霄的冷待,在他看来这是“无可奈何”的表现,敦煌不站队,就拿不出条件交换,这绿洲自然是落在他手中。 思及此,卢泉脸上笑意更深了,笑容使得脸上皱纹犹如一道道沟壑。 “既然人到齐了,那便请楼兰王子说说这绿洲究竟归谁?”卢泉轻咳一声,笑道。 俨然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凤翎自从谢缘一行人进门就一动不动地盯着郭霄,疑惑地皱起柳眉,欲言又止。 青猿目光狠辣地盯着伍月,他看出今天这女人刻意戴了之前的面纱,心中恨意更深。 他一念之差带走了与凤翎容貌酷似的伍月,本以为给了这个女人一个安身之处她会感恩戴德,再不济还有蛊毒,谅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岂料几日前,这女人突然失踪,他找遍营地都没找到。 探子最终在镇北候府发现了伍月的踪迹。 确切的说不是探子发现的,而是谢缘故意漏出的消息,毕竟“筹码”得对方知道才能叫“筹码”。 伍月一旦取下面纱,他喜欢凤翎的事情立马就会暴露。 届时,“爱女如命”的楼兰王不会放过他,与凤翎一母同胞的凤凰也不会放过他。 他生母卑贱,没有任何底牌,一旦出事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二哥,你怎么不说话?”等了许久也没听见回音,凤翎奇怪地推推青猿。 青猿转头和善地笑,与之前营地发疯的样子截然不同:“二哥走神了。” “王兄曾经说过,这片绿洲价高者得,如今亦是如此。二位如今便可出价。”青猿喝了口茶,手指上青筋暴起,只喝到了一嘴的苦涩。 卢泉目瞪口呆:“什么!你!” 谢缘慢悠悠地开口:“卢大人想说什么?” “我······”卢泉语音戛然而止,背后的交易自然不能拿在明面上来说。 郭霄看着青猿一脸的不情愿,卢泉一脸的吃瘪顿时扬眉吐气,挑高眉峰:“卢大人,出价吧?” 卢泉险些咬碎了牙,一看青猿便知道此人是靠不住了,索性狠下心:“十万两黄金!” 既然他得不到绿洲邀功,至少也得让镇北候府狠狠地出次血! 谢缘听罢不屑扬唇,京城的卢首辅可是个老狐狸,可惜从卢靖到卢泉,底下的人都是蠢货。 郭霄往后靠住垫背:“镇北候府出不起那么多钱,卢大人,绿洲是你的了。” “敦煌愿意保护这十万两黄金安全到达楼兰。”郭霄一脸看戏的表情,“卢大人,黄金什么时候备好?” 卢泉万万没想到郭霄是这样的回应,脸上顿时青一块白一块,下不来台。若说卢家举全家之力未必凑不齐十万两黄金。 可家里还有一家老小,往后去到京城要打点的地方还多着······ 场面顿时陷入沉默。 凤翎终于不悦地皱起眉:“你出不起那么多钱,胡乱说什么?” “公主不是······”卢泉脸上冷汗直冒。 凤翎又去看她二哥,发现二哥一直盯着郭霄身后的侍女,秀眉皱得更紧,不愿再耽误:“郭霄,你们能出多少?” 被直呼大名的郭小世子没有半分怒意,与谢缘对视了一眼,慢悠悠地说:“一千两。” “不行。”凤翎想也不想径直道,“起码两千两。” 谢缘惊诧于凤翎的果断,拍拍还想压价的郭霄:“那就两千两。”两千两,买一片绿洲,算得上便宜。 凤翎当机立断拿出地契,两方签字画押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卢泉在旁边干着急。却始终找不到说话的时机。等到了郭霄拿走地契,卢泉一张老脸变得惨白。 局势从一开始的占尽优势,到如今一败涂地,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 郭霄解决了心腹大患,懒得再与这些人打太极,抬腿便走,末了出醉乡居回头一看,伍月没跟上来。 “回青猿身边了。”谢缘面色自如。 郭霄对伍月没有半点好感,此番隐约觉得不安:“她回去做什么?”出了这档子事,青猿显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谢缘摇头。方才出房门后就把解药给了她。日后做什么,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两人一路回了镇北候府,谢缘本打算吩咐乔刑把成衣店的衣裳取来,一开门就看见一片沉沉的黑色。 高大的男人抬起一只袖子回头:“回来了?好看么?” 谢缘先是被那片红色晃了眼,这会儿视线移到傅行辞身上,忍不住惊叹。 成衣店的女裁缝估计没听懂谢缘的要求。谢缘本打算做一套江湖侠士的服饰,配上傅行辞从不离手的刀。 女老板做成了一套锦衣。 傅行辞一身玄黑,未有太多修饰,银色的腰带斜边挂了成色颇佳的玉环,袖口处是简单的赤云纹,纹理却极为细腻。 这套服饰未必惊艳,但穿在傅行辞身上,硬生生让人移不开眼光。 傅行辞本人犹如一只翱翔的鹰隼,被沙漠达打磨得愈发尖锐狠厉。 但转过身来的一瞬间,鹰隼仿佛心甘情愿地戴上了脚环,并不觉得遗憾,反而温柔地收起一身戾气,乖乖落在那人掌心。 傅行辞往前走了几步:“怎的不说话?不好看?” 谢缘刹那间回神:“好看,我再没见过比族长更好看的人。” 傅行辞难得露出几分笑意,他细细抚过衣袖:“是么?” “嗯。”谢缘也笑,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傅行辞,“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闻讯赶来的郭霄听得椅子不落,撇撇嘴,倚在门边幽幽地开口打:“你就不问问那块玉佩是谁的?” 傅行辞:“······”他深沉地看向郭霄。 解决了事情的郭小世子毫不畏惧地与他对望。 谢缘看着这两人默默较劲,晃荡的心神被拉了回来,暂时压下心中悸动取下玉佩抛还给郭霄。 “你的,还你。”谢缘拍拍傅行辞的肩膀,“我也有,到时候给你一块成色更好的。” 傅行辞收回了眼光,闻言心里流过某些情愫,他不在乎玉佩的成色好坏,他只在乎那是谢缘送他的东西。 谢缘来到北漠后,第一次开口送他以往的东西。 这放在中原,算不算得上是“定情信物”呢? 傅行辞的本意是既然此间事情已了,那今日便能回族中。 闻言谢缘摇头:“再过今晚,还有些事情没做完。” 谁知道呢 是夜,月黑风高。 房间里灯光很暗,影影绰绰地照出少女袅娜的背影。 ? 是夜,月黑风高。 房间里灯光很暗,影影绰绰地照出少女袅娜的背影。 凤翎披散着一头长发,撑着下巴望天。 梳头的侍女放下梳子,低着头轻轻地说道:“公主,该休息了。” 凤翎只穿了身白色的里衣,闻言打了个哈欠,慢慢走向床铺。 侍女垂着头,眼眸中寒芒一闪而过。 许久,凤翎在柔软的床榻上翻了个身,嘟囔着砸吧嘴,仿佛做了什么甜蜜的美梦。 侍女抬起头,悄无声息地撕下脸上的□□,露出一张与凤翎□□成想像的脸。 伍月! 这女人压根没回青猿身边,而是借着双方的空隙打晕了凤翎的侍女。 伍月死死地盯着凤翎,纤白的手紧抓着匕首刀柄,一步一步逼近床上睡得人事不知毫无防备的女孩儿。 凭什么,都是一样的出身,她就能活得坦坦荡荡,获得所有人的宠爱? 杀了她,只要杀了她,我就是楼兰唯一的公主。 凤翎仿佛做了个美梦,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 如果此时还有第三个人在场,就能发现伍月的刀尖离凤翎的心口只剩下一丁点微不足道的距离,女人面目狰狞,双眼猩红。 “啊!” 刀锋刺进胸膛的前一秒,门外传来一声惨叫。 凤翎皱着眉头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闪着寒光的刀,少女脸色惨白:“你是谁?” 伍月手一顿,偏头只见门被人一脚踹开,黑衣人蒙着面手持刀直直朝着凤翎刺来。 可怜凤翎从小过得顺风顺水,王族中的勾心斗角她半点没经历过,因为偷懒武功练得稀疏平常,这会儿眼瞳中倒映着越来越近的刀,身子却硬挺挺地愣在原地。 刺啦!猩红在凤翎眼前爆开,撒了一地。 另一厢,傅行辞看了眼青猿的房间,幸好今天楼兰一行并未会营地,而是就近歇在了醉乡居,到省了许多功夫。 谢缘所说的未完事,就是刺杀青猿。 当天回到镇北候府不久后,从驿站送来一封凤凰离开前提前寄留的书信。信中先是恭贺世子成功取得绿洲,再提及青猿会在这天夜里在镇北候府引火,以此栽赃卢泉。 信打开后不久,翠娟就在镇北候府周围发现了干柴,藏得极深,一旦点燃,后果不堪设想。 青猿当真是过河拆桥的典范,眼见着在绿洲事情上捞不到好处,索性放任双方人马自相残杀。 既然青猿那么想演一场离间,谢缘自然不会辜负他的“心愿”。 轻点,别把血弄得到处都是。”傅行辞冷静地吩咐身后的人。 那是个漂亮的男孩儿,只是永远冷冰冰的,毫无表情。 流鸢沉默地一点头,身影如同夜晚的黑猫瞬息之间不见了踪影。 由流鸢来杀青猿当然是最合适不过,傅行辞只需带人守住出口,确保青猿的人一个也出不去便可。 流鸢悄无声息地潜入醉乡居,蓦然间止住步伐。青猿的房间里灯火通明,不仅有侍卫,还有一群身着盔甲的楼兰武士。 隔着窗纸,青猿漫不经心地问:“凤翎那边都杀干净了吧?” 身着盔甲中的一个男人往前一步:“还没消息,不过应该不会······” “呃!”男人一把捂住侧颈,瞳孔陡然增大,脸色在几息之间从红润变得紫青,迅速灰白下去,口吐白沫抽搐几下,再无动静。 盔甲中的领头者大喝一声:“是谁在装神弄鬼!”领头者猛地一拳捅破了窗纸。 流鸢:“啧。”好丑。 少年头轻盈地一偏躲开拳头,冷不丁斜眼一扫,侍卫已经从房间里冲了出来正往窗户边来。 流鸢见状皱眉。 公子的吩咐是准备放火的一群人全都不要放过,但这个情形要杀掉所有人有些困难,只能擒贼先擒王! 流鸢一把抓住领头者的手臂,借势向上凌空,双脚猛地踢向窗户边沿。 少年不愧是谢家一手培养的暗卫,看着瘦小,脚下却极为有力。 床沿应声而破,流鸢趁着这股势头冲进了房间。领头者的手臂被迫扭曲,不堪重负地传出咯噔声。 流鸢毫不犹豫一回头,指尖不知何时翻出一根细如柳絮的银针,银针刺进领头者皮肤的瞬间,流鸢腰侧一闪,与青猿的刀擦肩而过。 领头者不过几息间倒地不起。 屋中刹那间只剩青猿与流鸢两人。 流鸢不再犹豫,右手持匕首刺向青猿,后者也不愧是能躲过傅行辞袖箭的人,就地一滚。 这倒正好如了流鸢的意,少年抬起一脚踢在青猿肚子上,眼见着地上的男人痛哼一声,伸出一只手将他提起。 屋外侍卫们开始拼命撞门。流鸢耳朵敏锐地动了动,闻声而来的人已经围住了整个屋子,出不去了。 醉乡居外的北漠族长毫无动静,想来是在门口等着他把事情解决了好赶紧回去找公子。 青猿闻声原本惊魂不定的神情消失殆尽:“现在跪下给我磕头,我或许能留你一命。” 流鸢脸色不变:“闭嘴,丑八怪。” “你!”长相一直是青猿心中的一根刺。 流鸢匕首抵在青猿脖颈,往里加深一点脖颈就隐约露出血丝。 少年唯恐杀人不诛心,补充道:“不仅丑,还矮。” 青猿气得双眼通红,要是现在有机会,他能把流鸢生吞活剥了。 侍卫们冲进屋子,把两人围在中间,却不敢轻举妄动。 片刻后,从另一边冲出一个女孩儿。 凤翎白衣处处染红,头发凌乱衣裳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她连鞋都顾不上穿,见到青猿就慌不择路地往前跑。 “二哥,二哥,救命啊!”凤翎声音带着哭腔,跑了几步脚下一滑踉跄倒地。 此时傅行辞孤身一人走另一边楼梯上来,见状紧皱眉峰,原地不动。 事后流鸢回想起今夜的情景,只觉得混乱而荒诞。 凤翎哭哭啼啼地叫“二哥”,青猿却咬牙切齿地怒吼“你怎么没死!”。 而北漠族长看着这出闹剧毫不犹豫地横贯一刀。 青猿到底是死不瞑目。 一众侍卫慌不择路地四处奔逃,被底下早就准备好的人手一网打尽。 傅行辞看着一脸呆滞的凤翎,转身进入房间。 只见地上躺着一个女人,面色苍白瞪大眼睛,胸膛处插着刀,手还死死地抓着拽着匕首的刀柄。 凤翎扑到伍月身上:“你们谁来救救她?” 伍月见到凤翎,仿佛突然间回光返照,用尽全身的力气提起匕首划过凤翎的手臂。 少女吃痛地叫出声。 这个女人完成了最后的心愿,瞳孔骤然间溃散,胸膛不再起伏。 凤翎顾不上手,轻轻去推伍月尚还温热的身体。 半晌犹如被全世界抛弃的小猫,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四周一片陌生的人。 翌日,镇北候府。 谢缘昨晚睡得很好,今日起得也挺早,揉揉惺忪的睡眼逐渐看清坐在书桌旁的男人,下意识地露出一个笑。 “族长,你怎的不困?”昨晚回来得那么晚,还起得那么早。 傅行辞没说话。 谢缘好奇地凑过去看,扑哧一声。 傅行辞窘迫地放下毛笔:“我写不好。” 宣纸上赫然一片墨渍斑斑,只有仔细辨认才能依稀看出其中族长认真写出来的大字。 是中原字。 谢缘止了笑,擦掉眼角的眼泪:“族长,这练字非一日之功,需得天天勤加练习才是。” “你会教我吗?”傅行辞把“罪证”毁尸灭迹,沉闷地问道。 谢缘脱口而出:“那是自然。”毕竟整个北漠族,能写中原字的除了他就是乔刑了。 傅行辞手一顿,抬起眼问:“当真?” 谢缘不疑有他,笑答:“嗯。” 傅行辞心里又添上一笔,谢缘说要送他一枚玉佩,要教他写字。这些事情没做完,他就不会离开。 昨晚事情已了,这日谢缘一行人就要启程回新的北漠族。 乔刑一早就喂好了绯云和流霜,想了想,还向翠娟讨了些好茶叶带着回去。 翠娟哭笑不得,只得依了他。 晌午之前,谢缘准备去向郭霄辞行。两人刚走到门口就与对面来的男人撞了个正着。 看穿着是从楼兰来。 男人长发梳成了马尾,斜边挂着一个白色的月牙状物,看不清是什么材质。穿一身灰袍,衣服为宽袖,裤子却偏窄,更衬得他双腿笔直修长。 男人见到了谢、傅二人,并未有丝毫吃惊,拱手行了个中原礼,开口是标准的中原话:“见过两位公子。” 傅行辞不动声色地回了礼,内里却疑惑这个男人的身份。 待男人进去,方才小声弯腰朝谢缘问:“凤凰?” 谢缘点头:“想来应该是。” 郭霄身为主人自然要先招待客人,谢缘索性与傅行辞又回了院子,开始认认真真教不会写字的族长写中原幼童才学写的大字。 晌午刚过不久,郭霄挂着一脸疲惫过来。 “凤凰来把凤翎接回去。”郭霄闷闷不乐,“我打听了一下,伍月当真是凤翎的姐姐。” 谢缘回过头:“那又如何?” 郭霄犹豫片刻,还是道:“楼兰王在楼兰民间有两个女儿,最终只认回了一个。” 为何不认另一个? 谢缘最终没有问出口,只淡淡地点了点头。 郭霄忍了又忍,还是问道:“凤翎说是伍月救了她,她不是要杀凤翎吗?” 此时谢缘已经坐上马背,闻言只道:“谁知道呢。” 人死如灯灭,是非功过,再无意义。 回家啦! 谢缘和傅行辞一道去了新建的部族。 那是一片漂亮的胡杨树林,纵眼望…… 谢缘和傅行辞一道去了新建的部族。 那是一片漂亮的胡杨树林,纵眼望去是沙漠中难得的绿意盎然。树林旁是潺潺而流的溪水,清澈见底,甚至能看见底下嶙峋的石块。 恍惚间,谢缘甚至觉得回到了京城郊外。 谢缘口出惊叹:“没想到沙漠中还有这样的地方。” 傅行辞利落地下马,伸出一只手:“下来,小心些。” 谢缘早已放弃自己下马,乖乖把自己的手放在傅行辞的掌心。后者一瞬间抓住,往后一退轻而易举地把人拉下马。 傅行辞的另一只手驾轻就熟地搂住谢缘的腰,保着人安安稳稳落地。 谢缘往四周看了看,围绕着河边建起了大大小小的房子,有些只打了地基,有些已经初见雏形,三三两两的汉子聚在一起,在烈阳下汗流浃背地建造新家。 此时,谢缘突然问道:“族长,我们住哪儿?” 傅行辞虽然是北漠的族长,但在谢缘来之前一直是个孤家寡人,若说劳动力还比不上有两个青壮年的马家。 谢缘来后族长家的情况也没有好转,毕竟北漠族人都知道中原过来的“新娘”身娇体弱经不起风吹日晒,得每日好好养在屋里。 更何况傅行辞这几日一直和谢缘待在一起,压根没来过族中。 若按照谢缘心中所想,族长还不及不远处百家的那对母女,人家有不少族人帮忙,这会儿都能搬新家了。 族长,可能连个地基都没有。 谢缘做好了住帐篷的准备,谁知傅行辞突然笑了笑,拉着他的手往左边走。 “跟我来。” 没走多远,谢缘眼前出现了一座房屋伫立在沙漠中,那是用松木搭出来的房子,不算大,却使谢缘惊诧无比。 这座房屋和他在京城的院子十分相像。 唯一不同的便是,谢缘原先的院子牌匾上是整个隋国书法大家唐松鹤老先生亲手提的字。 而眼前的房子上并无任何牌匾。 谢缘抿抿唇,突然像是被一根针刺伤了心脏,不见得有多疼,却刻骨铭心。 傅行辞不太好意思地别过脸:“前几日去问了郭霄,他的人照着你以往的府邸建了一个。不知道像不像?” 半晌,谢缘才慢慢回过神,缓缓说道:“几乎一模一样。” 傅行辞耳垂泛红:“咳,郭霄说你以前的房子上有名家提的字。"这座房子里没有。 谢缘注视傅行辞的眼睛,眉眼弯弯:“无妨,族长来写新牌匾。” 傅行辞刚想无奈地说上一句“我不会写”,下一瞬就被谢缘拉进了屋子。 郭霄不愧与谢缘从小相识,府邸内部都和谢缘京城的住所一模一样,大到书桌床铺,小到砚台笔墨,一丝一毫,皆是谢缘回忆中的模样。 谢缘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倏然间停下脚步:“族长,咱们把后面的院子清出来做你的演武场吧。” 这里不是京城,他自然也不像在京城中一样独自一人。 傅行辞面露惊讶。 谢缘边说边走,往旁边指:“还有那儿,再摆一张书桌吧,以后练字估计得花不少时间。” 说罢青年回头一笑。 傅行辞看得一怔,深吸一口气,正打算说话,门砰的一声。 屋里的两人都吓了一跳。傅行辞定睛一看,居然是吉马和百花。 吉马最近可开心了,不仅自己搬了新家有了舒适的住处,小花妹妹也有了新房子。 两个小孩儿这几日少了爹娘的管教,成天待在一起。 听族里的人说,他们能有新家都是族长和“新娘哥哥”的功劳,小花那天也是被“新娘哥哥”的侍卫背走的。 于是今天吉马带着百花去到胡杨树林里玩,找到了一个好看的东西,背上还有花纹,于是连忙拿过来给“新娘哥哥”看一看。 傅行辞听着吉马叽叽喳喳地说完了前因后果,看着旁边小花时不时小幅度地点头,咬牙切齿之余哭笑不得。 傅行辞悄悄看了眼谢缘,后者没有半分不开心,反倒好奇地问:“是什么东西?” 百花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偷偷去看谢缘。 小姑娘没出过北漠,第一次那么近地看到谢缘,只觉得族长的“新娘哥哥”真好看,禁不住小脸一红。 吉马在旁边催促:“小花,快拿出来。” 谢缘好奇地睁大眼睛。 小花羞涩地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物,那“物”从小花的指尖伸出一只脚,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那赫然是一只足有小花手掌大,黑乎乎的大蜘蛛! 谢缘在那一刻脸色惨白,瞳孔中满是害怕,忍不住惊叫一声。 眼看着蜘蛛马上要脱离小花的手,谢缘甚至觉得它下一秒就要爬到自己脸上,于是下意识往后跑。 “啊!” 椅子腿在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受力不均往后倒,连带着椅子上的谢缘也要摔在地上。 傅行辞眼疾手快,长腿险之又险地勾住椅子腿,稍稍一用力,椅子以那根椅子腿为中心绕了一圈。 谢缘一下子觉得天昏地转,紧接着还没反应过来就跌进某个温暖的怀抱。青年胸膛起伏得很急,眉角微微发冷汗,显然惊魂未定。 “没事吧?”傅行辞低下头,一只手牢牢搂住谢缘,另一只手在谢缘看不见的角度把蜘蛛推回小花掌心。 两个小娃娃愣在原地。 谢缘咽下一口唾沫,推开傅行辞:“没,没事。” 小花都快哭了:“对不起哥哥,我是觉得它好看才······” 谢缘心脏砰砰直跳,如今看着那只蜘蛛仍旧倒吸一口凉气、若说平生谢缘最怕什么东西,非蜘蛛莫属。 半晌,青年勉强笑了笑:“没关系。” 蜘蛛趴在小花掌心一动不动,两小孩儿仿佛知道自己做了错事都低着头。 谢缘看得不忍心,心想:连小花那么小的孩子都不怕蜘蛛,自己何必那么大的反应? 青年强忍着砰砰直跳的心脏,伸出的手微微颤抖去摸大蜘蛛的后背,指尖刚触摸到一丁点立刻就被傅行辞拉了回来。 “害怕就不必勉强自己。”傅行辞先是低头小声道,之后又让吉马和小花先回去。 两个孩子抬起头时眼泪汪汪:“族长,我们做错事了吗?” 小花生得乖,吉马也是个可可爱爱的小男孩儿,谢缘见状心头那点余惊彻底消失殆尽:“没有,你们都是好孩子。” 好不容易哄好了小孩儿,傅行辞毫无形象地摊在椅子上,俊美的脸庞上满是无奈,到惹得谢缘一乐。 索性时辰还早,谢缘打算教傅行辞写会儿字。 谢缘始终觉得:北漠族人不一定要会说中原话,会写中原字,毕竟不同的族群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但作为族长,身兼两个民族的交流发展,自然不能不懂其他地方的语言。 傅行辞只要和谢缘在一起就无所谓做什么。 两人整一个下午都待在这座新建的房子里,安安静静地练字。 偶尔传出低低的笑声和说话声。 北漠族人动作快的已经建起了初步的新房,此番正在给房子修缮,动作慢些的也正热火朝天地劳作。 只有最中间的房子大门紧闭,路过的人偶尔听见里面的声响,都是笑笑,朝同伴挤眉弄眼:“族长和夫人感情好得很。” 大白天的就关着门。 于是不等谢缘第二日出门时,发觉众人看他的眼光都隐隐约约透着一丝古怪。 谢缘丈二摸不着头脑,索性不想了。 昨日小花的蜘蛛倒是给了他启发,如今有了绿洲,买回来的胡杨树苗搬了“几次家”总算在这儿扎了根。 离水源比较远的地方不种胡杨,种些草,用来养牛羊,一方面可以解决荒年的困难,另一方面也可以换些钱财。 谢缘在这方面空有脑子却不知可不可行,只好去找宇文倾问问。 没走几步就被熊大成和大山拦住了。 谢缘眉峰紧皱:“不在北漠!他去哪儿了?” 大山闻言一脸不忿,张嘴就想骂人,被熊大成呵斥又给憋了回去。 熊大成挠挠头,犹豫了一下道:“前几日拓叶族有个男人说喜欢上了林公子,但林公子拒绝了。” 谢缘示意他继续说,心里隐约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这个男人往林公子的房间挂迷香······”熊大成中间一段说的含糊其辞,“没得逞就被骆公子抓住了,两人打了起来。” 谢缘心脏一抖,拓叶族人哪是骆加宥的对手? 熊大成叹口气:“那个男人现在不能人道了。骆公子被扣在了族中,至于林公子,他似乎是自愿留下的。” 谢缘闻言有些恼火,眉头皱得更紧。 傅行辞从他身后走出,两根手指按住谢缘的眉:“别皱着。” 谢缘惊诧:“族长?”不是在屋里练字吗? 傅行辞又说了一遍:“别皱眉,不好看。”不仅不好看,还让他怪心疼。 语罢,傅行辞问熊大成:“谁把骆加宥扣了?” “京雅族长。” 谢缘冷笑:“不出所料。” 沙漠中的美人不是聪明绝顶就是空有皮囊,不太聪明或是优柔寡断的美人大多死的早,例如伍月。 京雅这,到是招好棋。 但乔刑仍旧不懂京雅为何要扣住骆加宥。 “此时是拓叶族有错在先,骆公子又没伤人性命。”乔刑不服,“林公子为何不回北漠?” 谢缘慢悠悠地喝口茶:“他不是不想回来,而是回不来。” 雪白的羊啊,真好吃 谢缘大概能猜到京雅扣住骆加宥和宇文倾的目的是什么,打心底叹息一声。 拓叶族虽然名义上…… 谢缘大概能猜到京雅扣住骆加宥和宇文倾的目的是什么,打心底叹息一声。 拓叶族虽然名义上的族长是洛茜,但这个巫女俨然撑不起大局,凡事还得靠京雅。 如今拓叶族最大的问题无非是绿洲的干涸,京雅扣住宇文倾的目的也无非就是想让宇文倾想一个能解决的办法。 之前他就与宇文倾说过不必藏私,那么只能是提出的办法让京雅进退两难。 谢缘:“再过两天,若是林倾和骆加宥还没回来,咱们再去要人。” 若是京雅想得通,自然会把人放回来;若是她想不通,再要人不迟。 “林公子在那儿不会吃亏吧?”乔刑大略明白了,但还是忍不住担忧。 谢缘顿时一脸奇怪地看向乔刑。 谁知此时傅行辞也皱眉道:“我还是去把他们接回来。” 身边一众人等纷纷点头附和,都在担心比“族长新娘”还娇弱,风一吹就倒的林倾在拓叶族被欺负。 谢缘哭笑不得:“放心吧。就是整个北漠族加在一起都不是他的对手。” 能熬过当年京城里诡计频出,党派相争的时代,还能假死脱身,不可能连个京雅都对付不了。 就算此番没了武功,身边时时刻刻跟着骆加宥何须担心? 谢缘拉着傅行辞回屋,边走边说:“族长且宽心,林倾不是朵需要保护的娇花。” 傅行辞大略明白了谢缘的意思,任由谢缘拉着他走,只淡淡回头说了一句:“都散了吧。” 一回屋,谢缘耳边只听见一声嘎达的关门声,紧接着身后这个人就怎么也不肯走了。 谢缘回头奇道:“族长?”怎么突然不走了,书房还在里面呢。 傅行辞紧紧盯着谢缘的脸,虽然谢小公子的脸在全京城赫赫有名,但也是第一次被一个人那么盯着。 谢缘脸烧得慌。 “你是不是生气了?”傅行辞突然问道。 正思索着怎么开口的谢缘顿时一脸疑惑:“嗯?” 他为什么要生气?傅行辞愿意去救他带回来的两个中原人,无论适宜与否不都应该高兴吗? 傅行辞又看了他一会儿,坚定地道:“你就是生气了。” 谢缘有时觉得族长很聪明,有时又觉得族长幼稚地像个小孩儿,有些无奈:“我没有生气······” “你生气了。”傅行辞不由分说打断谢缘的话,“因为我说要去救林倾。” 傅行辞最初心里有些害怕谢缘因为此事生气。可是当谢缘拉着他往回走的时候他才恍然大悟。 谢缘生气,不就正好表示他喜欢自己吗? 谢缘:“······”那个冷静睿智聪明决断的族长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傅行辞见谢缘半天没说话,上前拍了拍谢缘的背,轻声哄道:“别生气,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谢缘心想到又不是小孩子,有吃的就什么都忘了,面上冷静地问道:“吃什么?” “烤全羊,吃过吗?”傅行辞牵出绯云,潇洒利落地上马,又伸出手把谢缘拉上去。 男人轻轻一夹马背,轻喝了一声,绯云嘶鸣一声撒开蹄子飞奔了出去。 不知是绯云跑得太快,还是这条路走了几遍已经熟悉,谢缘此次发现去往边关城的路也不长。 边关城中今日没有选花魁那日热闹,走街串巷的小贩都少了许多,但商户大多数都开着门。 那家卖了谢缘五百株胡杨树苗的商户倒是关了门,也不知是什么缘由。 谢缘本想着傅行辞是要带他去哪所酒楼,谁知傅行辞七拐八拐,眼看着从大街窜到小巷,再从小巷走出,越走越偏。 不多时,傅行辞停下:“到了。” 到了? 谢缘探头去看,面前是一座茅草房,简陋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坍塌,房门倒是大方地开着,想来也没有哪位“梁上君子”愿意光顾。 走近一些,谢缘脚下突起一块。 青年一低头,发现踩中了一块板子,移开脚依稀能看出板子上有字。字是刻上去的,笔锋有力,潇洒大气。 世人总说“字如其人”,一手字大略也能看出人的性格好坏。 谢缘顿时来了兴趣,蹲下去刚想拂去板上的灰尘,傅行辞先一步把灰全部拍开。 “闲云野鹤,不如我茅草一座;星明月皓,不如我一只羊好。”谢缘小声念道,勾唇,“倒是敢言。” 傅行辞翻过板子,只见另一面洋洋洒洒地写满了字。 两人定睛一看:捡到了板子请放回原位,代写书信明日请早,吃羊往屋里走,觉得字好客官就请留下二两银子。 留了银子还不让把板带走,谢缘一看笑得开怀,指着板子对傅行辞道:“这字可不便宜,都赶得上唐老爷子了。” 说着青年真拿出了二两银子。 这四周没人,银子放在这儿要不了多久估计就被人拿了,他倒想看看屋主人如何收这二两银子。 谢缘修长的手上掂了掂,随即把银子放在板上。 下一瞬,一道黑影从谢缘眼前一闪而过,紧接着是一声略显尖锐的猫叫“喵呜”! 谢缘回神一看,傅行辞掐住了一只小黑猫的脖子。黑猫显然没料到世上还有人能抓住它,这会儿喵喵直叫,四肢在空中不断挥舞,绿眼睛露着凶光。 银子就在嘴里叼着。 黑猫叫了会儿,发现挣脱不开,立刻收敛四肢,朝谢缘可怜兮兮地小声“喵呜”。 谢缘奇道:“这猫莫不是成精了。” 傅行辞毫不客气地拎着猫,评价:“丑。” 黑猫顿时不叫了,直勾勾地盯着傅行辞,后者毫不犹豫地与它对视。一人一猫之间仿佛有电光闪过。 谢缘看着莫名其妙较起劲的猫和人,手扒在傅行辞肩膀笑得直不起腰,好不容易止了笑:“想来是屋主人的猫,族长放开它吧。” 傅行辞这才把猫丢开,黑猫四肢一落地凶恶地叫了一声,随即立刻跑进草丛没影了。 傅行辞进屋不屑:“没出息。” 谢缘进了屋惊奇于屋子里干净整洁,并不像他原先想象的那么小。往后还有很大的院子,大多搭了草席,篝火照在地上红澄澄的。 草席下居然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布衣之身,七七八八地围着一堆火,火焰上驾着烤架,架子上烤着的全羊吱吱地往外冒油,看得人食欲大开。 有认识傅行辞的便笑着打个招呼,转头又喝酒吃肉去了。 傅行辞找了没人的草席,拍拍灰让谢缘先坐:“我去生火。”他显然对这里很熟悉,没过多久抱回一摞子干柴,火石一打,不多时火焰高高地冒了出来 这边火生好没多久,那边就有人上来架上了烤架和羊。 来人是个笑眯眯的女子,生得娇小玲珑,梳着没出嫁的发髻。她利落地摆好烤架,不发一言转身离开。 谢缘惊讶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子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但没过多久他就没心思想这么多了,因为傅行辞开始往羊上抹香料。 一层层谢缘没见过的酱料抹上去,羊肉被烤得滋滋响,外酥里嫩,香味远远传开。 谢缘忍不住耸了耸鼻子,随即觉得不好意思,偷偷瞥了眼傅行辞,发现对方没看自己,又吸了两口香味。 傅行辞嘴唇微不可察地往上勾。 谢缘吃过的饭菜大多摆盘精致,用膳前需得净手,用膳后需得漱口喝茶洗脸,若不是家宴还得应付一众人的明枪暗箭。 但这儿不同。 羊肉烤好了自个儿撕下来,就着手大口吃肉一口下去回味无穷,吃的腻了就喝口酒解解腻。 若是有不喝酒的,便叫之前上羊的女子上一壶凉茶,茶未必是好茶,但喝着舒心。 傅行辞怕谢缘不习惯,拿刀把羊肉剃下来,让他拿着刀柄吃。 谢缘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席地而坐拿着刀吃羊肉,刀柄处带着依稀的温度,羊肉咬下去鲜嫩多汁,带点轻微的辣,但更多的是鲜。 “唔······好吃!”谢缘咽下一块,偏头眉眼弯弯:“族长,你手艺真好。” 正说着,突然从肚子处传来一声“咕~~~” 傅行辞微微挑眉,谢缘顿觉不好意思,尴尬地低下头又咬了一口羊肉,整个耳朵通红。 耳朵好红,看上去······ 傅行辞轻咳一声重新撕肉递过去:“多吃点。” 谢缘饭量并不大,就算今天饿了总共也没吃上多少。一只羊大部分是进了傅行辞的肚子。 微凉的晚风徐徐地吹过,吹得草丛风中摇曳,谢缘惬意地眯起眼眸看着傅行辞笑:“头一次吃那么撑。” 傅行辞按住谢缘的肩膀让他往后倒,背恰好靠在柱子上。自己也找了地方靠着道:“抬头看。” 谢缘依言抬头,看到了漫天的繁星和皎洁的皓月。 “京城的天空和这儿,哪个地方更好看?”不多时,傅行辞突兀地问道。 谢缘一怔,他开始在脑子里寻找京城的夜晚,只能找到一片混沌,在京城看天仿佛已经是年幼时才有的奢侈。 年幼不用上学堂时,就可以每晚待在房间里等月亮出来,等上了学堂每日就得去父亲处背书,写大字,偶尔功课做不好还得被罚,等入了仕,那便更不用说了。 傅行辞等了很久,谢缘才道:“记不清了,应该这儿的更好看。” 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地散了,整个院子只剩下傅行辞和谢缘两人,周遭静悄悄的,偶尔从远处传来模糊的虫鸣,风倒是不吝啬,一阵阵地吹来,散去了不少炎热。 闲云野鹤,抵不过我茅屋一座;星明月皓,不如我一只羊好。 谢缘觉得自己全身软软的,索性闭上眼,脑子里回想起屋主的这句话,迷迷糊糊地想道:族长在他这儿,大概能抵两头羊吧。 一起养羊吧! 谢缘是在床上醒来的。等他懒洋洋地睁开眼睛时傅行辞已经不在了,谢 谢缘是在床上醒来的。等他懒洋洋地睁开眼睛时傅行辞已经不在了,谢缘揉着眼睛坐起来,掀开被子的手一僵。 身上有些黏腻,大概是昨晚睡觉时没有洗漱沐浴的原因,但是······ 嘎吱。 傅行辞推门进来,他不知何时起的床已经洗漱完毕,端了盆热水进来,见到谢缘轻车熟路地道:“醒了?起来洗漱吧。” 谢小公子在京城时时时有人伺候,来了北漠后乔刑不便进出屋子,傅行辞就渐渐学会了帮自己的“新夫人”。 但今天,谢缘默默坐着没动,脸色潮红。 傅行辞见状皱眉:“谢缘?”脸这么红,莫不是生病了? 谢缘面露尴尬,默默把脸别开。 刚打算上手掀被子的傅行辞脚步一顿,两个人默默对视了一眼. 男人面色僵硬,紧接着转身风也似的离开屋子。 过了一炷香,傅行辞又回来放了套干净的衣服,一言不发地走了。 傅行辞和上门,还能隐约能听见里面的人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倒是忘了羊肉是大补之物。 傅行辞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知不觉间脸微微发烫。他克制自己不往后看,不推门进去,就在门口站着,身体越来越僵硬。 谢缘出来时恰好看见傅行辞紧握的拳头,两人对视的一刹那,不由自主地都转开目光。 傅行辞在心里深呼吸,突然想到之前从拓叶族回来同乘一匹马时的情形,心头那点旖旎瞬间淡了下去。 男人清了清嗓子:“没事了?” 此言一出,谢缘本来有已经恢复正常的思绪立马又拉回方才,脸涨红,轻轻道:“嗯。多谢族长。” 傅行辞带着他去用早膳,边走边道:“都是男人,不必介怀。” 这是唯恐他想不起方才的事吗?谢缘已经谈不起头,声音如同蚊翼:“族,族长,别说了。” 傅行辞默默笑了笑,忍不住上手摸了摸谢缘通红的耳垂,换了个话题。 谢缘松了口气,终于能正常交流,气氛也在吃饭时慢慢回到正常。 临了要回族中,傅行辞突然顿住脚步。 谢缘:“?”青年往前一看,迎面走来牧民赶着一群羊。 两人心有灵犀地对视,异口同声地道:“想不想养几只羊?”话已出口,两人皆是一愣。 谢缘从小花拿出大蜘蛛后就有这个想法,本想去找宇文倾问问,谁知一耽搁便到了如今。 既然看见了牧民,大可以先买几只去养,养得活最好,若是养不活那便再想别的法子。 傅行辞毫不犹豫地上前拦住牧民。 牧民向来以蓄养牲畜为生,听明两人来意倒是十分爽快:“公羊十两银子一只,母羊十五两一只。” 谢缘半点不懂市价,傅行辞也不懂,两个门外汉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买。 也不多买,三只母羊一只公羊。 牧民戴着草帽脸被晒得很黑,闻言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把叼着的草拿下来:“爽快!瞧你们不会赶羊,我帮你们赶回去,再送你们三个月的草料。” 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此番倒是再好不过,于是三人决定结伴回到北漠族。 期间傅行辞问起牧民姓名,年纪不大的牧民大方地笑笑:“我在家中排行老二,姓杨,你就叫我杨老二就行。” 杨老二骑着骆驼,他盘腿坐在骆驼上,随着骆驼左摇右摆但是从未倒下来,手上时不时驱赶着羊群。 谢缘:“你的声音与我一个故人倒有几分相像。” 杨老二脸色不变:“公子认识的想必都是贵人,这可是我的福分了。” 谢缘一哂,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北漠族的新址比旧址还要远上一些,幸好途中不算无聊。 交谈中,谢缘发现杨老二见识广,涉猎多,嘴皮子更是利索,既能和谢缘相谈甚欢,也能和傅行辞知己相称。 杨老二突然眉峰一皱,盯着远方:“那是什么?” 其余两人闻声看去,谢缘抬手挡住太阳眯起眼睛,只能隐约看见一条沙峰线。 “是沙丘吧”谢缘答,“这么整齐倒是罕见。” 傅行辞也看了眼,抱着谢缘的手稍稍收紧,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谢缘突然皱起眉,他觉得绯云在抖。绯云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怎么会抖。 傅行辞也感觉到了,俯下身拍了拍马脖子,找不出原因,想起身时身子顿住。 “族长?”谢缘疑惑地问道。 不是绯云在抖,而是沙子在抖,傅行辞甚至能看见抖动的砂砾。 男人心里顿时一紧,抬起眼往方才杨老二指的方向看去。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之前的沙丘仿佛近了很多。 傅行辞瞳孔猛地一缩厉声道:“不是沙丘,是沙鼠!” 谢缘还在疑惑沙鼠是什么,杨老二已经脸色大变:“运气不会这么差吧!” 傅行辞马鞭子用力一抽绯云:“架!” 绯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前跑。 杨老二赶着一群羊,骑着怎么跑也跑不快的骆驼,闻声喊道:“诶,两位别不管我!” 但显然他想多了,因为傅行辞不仅救不了他,甚至自己和谢缘也没逃过。 等沙鼠离得近了,谢缘总算能看清。 那是一种个头不大,长得很像老鼠的动物,只是毛色不似老鼠那般黑,更接近沙子的颜色。 一只沙鼠应该是蛮可爱的,但是成千万只朝着自己扑过来的时候就······ 已经躲不开了,傅行辞面沉如水抱着谢缘下马,扯过谢缘的玉簪用力一扎绯云的屁股,绯云前蹄高高扬起因为疼痛下意识地往前跑。 沙鼠群已经近在眼前,铺天盖的根本无处可躲。 傅行辞猛地压倒谢缘,整个人伏在他身上,谢缘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就看见一只沙鼠从傅行辞的肩头掠了过去。 “族长你!”谢缘话音未完便被傅行辞一把堵住。 傅行辞的声音压抑着痛苦:“别说话。” 谢缘听话地闭了嘴。因为沙鼠,谢缘眼前扬起了迷乱的沙尘,原本蔚蓝的天空只能看见黄色。 时间在此刻显得极为漫长。 滴答。 是傅行辞的汗滴在谢缘脸上。谢缘看着傅行辞,男人脸色已经不知何时变得苍白,他额角不断地有汗滴落,却始终没吭一声。 恍惚间,谢缘仿佛听见了傅行辞骨骼断裂的声音。 青年一咬牙,打算借机翻身。真要当垫背,两个人当总比一个人当好吧。 可他翻不了身,傅行辞一只手紧紧地按着他的肩膀,男人眸光很沉,声音尾线隐约发着颤。 他说:“别动,别说话。” 沙鼠的行动速度很快,只是族群过于庞大,全部过去花费了不少时间。等到沙尘逐渐平息时,谢缘感觉按着自己肩膀的手一松。 紧接着是傅行辞低沉的一声闷哼,俯面倒在沙漠上,呼吸很重,面色苍白。 青年手忙脚乱地爬出来,再小心把他扶起,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傅行辞道:“没事,别担心。” 傅行辞被谢缘扶着站起来,只觉得肩膀处扯着后腰剧痛无比,别说骑马,只怕连走路都困难。 男人皱起眉,如此该怎么回族中。 他一回头,瞥见谢缘通红的眼圈,眉头皱得更紧了:“哭什么,不哭。” 傅行辞像昨天哄小花和吉马似的,揉揉谢缘的脑袋。 谢缘扯了扯嘴角:“没哭。” 他深吸一口气,打算发消息给流鸢,让流鸢去北漠族报信,最好能从敦煌请大夫过来。 谁知消息还没发出,不远处杨老二顶着一头黄沙郁闷地走过来。 他看见傅行辞把谢缘压住,立马就想到办法,抓住一只羊顶着,硬是活生生撑过了沙鼠群。 “您二位都没事吧?”杨老二的骆驼没了,羊也少了一些,人显得无比狼狈,手上居然牵着绯云。 谢缘深吸一口气,扶着傅行辞:“有事,族长受伤了。” 看得出杨老二不想关心傅行辞受没受伤,他只想关心这羊还买不买。 谢缘:“劳烦你把羊待会北漠族,再通知人过来接我们,价钱给双倍” 青年的语气极为冷静,看不出刚才红着眼眶声音发颤的模样。 有钱拿,杨老二自然高兴。一口答应利落地上马。绯云也不知是跑去了哪儿,毫发未损不说还被杨老二给找了回来。 杨老二的身影很快消失,现在便是等着族中派人手过来。 谢缘寻了块踏实些的沙地想让傅行辞坐下休息会儿,但后者如今弯不下腰,更别说坐下了。 谢缘不自觉地皱着眉,看向傅行辞的眼光中满是担忧。 男人腰上痛得倒吸一口凉气,但他半点不想让谢缘皱眉,干脆道:“别皱眉,不好看。” “看着吓人而已,不必担心。”傅行辞说着,“不若,你讲讲你之前在京城的日子。” 谢缘一愣,他想伸手去摸摸傅行辞的后腰和肩膀,但又怕弄巧成拙不敢摸,沉默片刻顺着傅行辞的话说。 “我很小就上学堂了,夫子很严,功课做不好他会用戒尺打手心。”谢缘觉得自己鼻子有些不通气,心跳也很沉,好半晌才开口。 傅行辞:“他打你了?” “被打了很多次。我及冠后就做了刑部尚书,身边有很多朋友,会一起赋诗饮酒,偶尔也去郊外别院赏雪赏花······” “来这里,是不是耽误了你?”傅行辞突然打断谢缘。 谢缘朝他一笑:“没有,从我最初来这里时便没有抱着这样的想法。来到这里是我这二十多年来最幸运的事。” 最初只是想匡扶社稷,如今为一人着迷。 族长夫人当家做主 眼看着太阳慢慢升上天空最中间,傅行辞别过头轻轻咳了两声。他如今一丝一毫的声音都像一把锤子锤在谢…… 眼看着太阳慢慢升上天空最中间,傅行辞别过头轻轻咳了两声。他如今一丝一毫的声音都像一把锤子锤在谢缘心上。 听着傅行辞略显沉闷的喘息,谢缘心里愈发急躁:“为什么他们还没到?” “咳咳,此处离族中还有段距离。”傅行辞低声说道。 可是太阳越来越大了,谢缘甚至能隔着鞋感受到脚底沙子的炽热。他都到如此,更何况傅行辞? 半晌,青年打开水壶小心凑到傅行辞嘴边:“族长,你先喝点水吧。” 傅行辞眼眸微沉,他如今半边肩膀动不了,两只手抬不起来。好半晌,他才意识到谢缘是打算喂给他喝。 傅行辞比谢缘还高些,谢缘轻轻踮起脚抬高手,勉勉强强够得上傅行辞的高度。 谢缘一手扶着傅行辞另一边的肩膀,一手握着他的掌心撑起些重量:“族长,咱们去那边背阳坡躲躲太阳吧。” 不是谢缘娇气,正午的沙漠就是人手足够也鲜少有人敢走。若是中了暑气晕过去,只怕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这会儿有了沙丘做靠背,傅行辞总算能慢慢挪着坐下来休息会。 谢缘犹豫着想看看傅行辞的伤,后者顿时察觉:“已经不怎么疼了。” “胡说。”谢缘小声道。 傅行辞无奈一笑:“你既然那么关心我,怎的到现在也不愿叫我一声夫君?” 谢缘没曾想傅行辞伤成这样还能想到这些东西,当即愣在原地。 是啊,为什么不愿意呢?谢缘下意识地去看傅行辞的脸,依旧无比苍白,但脸上的汗已经少了些,想来是缓过了最初的那阵激痛。 傅行辞只是看着谢缘神情紧张得很,想个法子逗逗他,并不欲他为难,随即笑道:“至少叫我名字吧。” 族长听着怪生分的。 “傅行辞。”谢缘乖乖地叫道。 “更生分了。”傅行辞满脸无奈。 话音刚落,远方就出现了浩浩荡荡的队伍。为首的是流霜,乔刑把马骑得飞快,后面是熊大成、大山,一个个脸上都是焦急如焚。 谢缘如释重负,呼吸都不由得轻快了许多。 “族长,没事吧!” “族长······” “还有族长夫人······” 此起彼伏的声音充斥着温暖。 好不容易回到了族中,傅行辞俯躺在床上由着几个人脱了他的上衣,在场的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谢缘僵在原地。 他想过沙鼠过境时重量可能会导致傅行辞筋骨错位,有红肿有淤青;但他从未想过那些沙鼠,会吃人! 傅行辞腰间肿得看不出原先的模样,腰斜侧隐约有些扭曲,错节的青管狰狞地盘曲着,但这都不是最严重的。 男人脖颈往下一部分开始就有大片大片的牙印,有些肉多的地方甚至被撕出血肉模糊的伤口来。连族里的医者都不忍心继续看。 熊大成把一众女人全部赶出去,急得满头大汗:“怎么样?能治吗?” 傅行辞:“骨头没断,有什么不能治的?” 医者倒是比熊大成冷静多了,深吸一口气:“能治。”随即开始动手包扎,先是撕下和伤口混杂在一起的衣服碎片,用剪刀一点点弄下来。 傅行辞紧咬着牙一声不吭,半晌哑着声音:“出去。” 这话是对谢缘说的,但青年没听。他反倒走过去握住了傅行辞的手:“不走。” 包扎过程显得极为艰辛,因为伤口需得拿酒先擦,深的地方用针线缝合,一针针地刺穿皮肤,连带着线也从肉里穿出来,把两边裂开的皮肤合在一起。 熊大成看到一半,忍不住出去了。 好不容易包扎好,医者擦擦头上的汗,松了口气:“如此只要安心养上一段时间便可。” 谢缘轻轻抚摸傅行辞的额头:“可有什么忌口?” 医者原先是个中原人,总投无路才来了北漠,闻言一摊手:“如何忌口?族中大多都是荤食,没得选。只记着少吃辛辣,不要轻易走动。” 送走了医者,这屋子瞬间寂静下来。 谢缘关好门重新来到床边,傅行辞在床上兀自昏睡。 男人闭上眼时显得睫毛尤为长,此番脸色有些苍白俯着也不似平日里棱角分明,头发散铺着,平添了几分平和。 谢缘一直盯着傅行辞怔怔出神,想起之前在拓叶族洞中他摔下去后见到傅行辞的情形,此番换做了傅行辞受伤,他才懂那是什么感受。 乔刑手脚轻巧地推门,小声道:“少爷,之前回来报信的那人想见您。” 谢缘刹那间回神,是了还有杨老二。 “把银子结清就是。”谢缘半点不想离开傅行辞。 乔刑:“他说他不要银子。” 青年脸一冷:“他道如何?”说罢不太情愿地站起身往外走,走了没几步脚一停,又转身拉高傅行辞身上的被子,把男人除了头都严严实实地盖实了。 杨老二还是一副不着调的模样,笑脸盈盈地盯着吉马和小花蹲在地上玩闹。 两个小孩儿压根没注意身后有个人,蹲在地上头靠着膝盖,一人拿了根小棍往地上戳。 走的近了,谢缘才看见地上还有那只蜘蛛。这只黑色的大蜘蛛被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娃娃从树林里捉出来,这会儿居然好脾气地顺着小棍的痕迹爬来爬去。 杨老二洗了脸,取下毡帽倒是多了几分精气神。 谢缘走过去:“你不要银子,想要什么?” 杨老二露出八颗大白牙:“谈银子多伤和气,我也不要什么贵重东西,喏,就那只蜘蛛。” 吉马和小花抬起头来看着谢缘和杨老二。 大黑蜘蛛原本正爬得欢快,陡然发现小棍不动了,随即便趴在棍头乖乖缩着。 谢缘摸了摸小花的头发,让乔刑把银子递过去:“蜘蛛不是我的,我只能给银子。这桩生意你大可自己去谈。” 杨老二明白了谢缘的意思,爽快地收下银子,紧接着立刻蹲下去和善地和小花聊起天来。 小花却半点不愿和杨老二交谈,警惕地盯着他往后退,把蜘蛛往手里一拢撒腿就跑。 杨老二紧追不舍,:“诶,小妹妹别走啊。来看看小羊,比蜘蛛好多了。小妹妹?小妹妹!” 谢缘转身回屋,先是去了床边看见傅行辞没醒,但是整只手臂都漏在了外面,心生疑惑。 “走之前不是盖好了吗?” 谢缘干脆把被子边角压实,瞧着傅行辞脸色有些红,手背轻轻贴上男人的额头,舒出一口气:“还好,不发热。” 做完了这一切,谢缘才轻手轻脚地离开卧房,铺好宣纸,犹豫片刻提笔描画,半晌唤来乔刑。 “把这幅画带给流鸢,查查这蜘蛛。”谢缘纸上画的赫然是那只家都没了还能尽情玩耍的大黑蜘蛛。 乔刑领命离去,谢缘坐回椅子,头一次觉得这屋子那么安静,往常这时傅行辞总会从磨刀处走过来,问他为什么这样做。 谢缘又忍不住想到傅行辞当时毫不犹豫地护住自己,心口顿时一涩。 一个时辰后,大山小声敲门:“公子,族长的药好了。” 傅行辞依旧没醒。谢缘见状有些为难:“这如何喂药?” 总不能把傅行辞叫醒。 想了想,谢缘问道:“我第一天到族中时,他是怎么喂药的。” 这他哪儿知道?大山一脸茫然地挠挠头,没过多久坚定地道:“用嘴。” “!”谢缘看了眼傅行辞,耳朵泛红“啊?” “当时您也昏迷,就是用嘴的。”大山把药碗递给谢缘。当初族长喂药时他不在,但是这些日子整天听乔刑说中原的话本子,人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做的。 肯定没错! 谢缘僵硬地转头,挥挥手让大山离开,一时间不知道该对以往的事脸红还是该对马上要发生的事脸红。 都是男人,你在犹豫什么?他会受伤都是因为你,你何必在这扭扭捏捏,又不是黄花闺女还得在意清白。 你都喝了他的甘草汤。 谢缘闭上眼睛,心里不断回荡这番话,眼看着药上的热气慢慢消散,青年果断含下一大口。 他慢慢俯下身,小心翼翼捧起傅行辞的脸,轻轻凑上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缘总觉得傅行辞的脸越来越红。 不会是发热了吧? 谢缘脑子里刚刚闪过这个念头,傅行辞猛地睁开眼睛。 两人同时僵住。 谢缘睫毛微闪,目光呆滞,好半晌只听“咕嘟”一声。他把药吞了! 傅行辞在大山来时便已恢复了清醒,只是身上没什么力气,索性懒得睁眼。岂料之后大山的一番话让他更加不敢睁眼。 若是睁了眼,谢缘只怕会羞耻地扭头便走;另一方面,他心里也存着某种微末的希冀,想看看谢缘会如何做? 谢缘如他所愿,羞愧的变成了他。 谢缘把咽药的瞬间脑子里顿时一片清灵。他轰的一下脸红到了耳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离开床铺。 傅行辞打算去搂他都没搂住。 谢缘装模作样地咳一声:“族长,醒了便来喝药吧。” 傅行辞看他眼睛躲闪不敢抬头看自己,顿时有些后悔刚才为什么把持不住睁眼。 好不容易喂完了药,谢缘松了口气立马夺门而出,速度快得让傅行辞惊诧不已。 外面的北漠族一片喧嚣,建房子的继续建房子,玩闹的继续玩闹。一阵凉风吹过,吹得旁边胡杨树叶随风摇摆。 谢缘绕着胡杨树林外围走了一圈,脸上的烫意消下去不少。 有个女人朝着他走来。 “公子,您买的那三只羊,这会儿要领回去吗?”女人长得不算好看,皮肤蜡黄。 这是小花的阿娘,百陈氏。 谢缘还没答话,百陈氏继续道:“族长如今有伤在身应该不方便,若公子不介意我可以帮忙照顾。” 谢缘颔首道谢:“如此多谢夫人。” 百陈氏连连摆手,和善地笑笑:“没事。总归我家也买了几只,养在一起倒是省事。” “小花的那只蜘蛛,卖出去了?”谢缘问。 百陈氏摇头,眼睛里满是对女儿的宠溺:“那只蜘蛛小花宝贝得很,不肯卖。我不过是拿蜘蛛吐的丝和口液换了几只羊。” 谢缘眸光微沉。 一点丝液杨老二都愿意卖羊,那只蜘蛛想来不简单呐。 是夜。 谢缘总算能自如面对傅行辞,推门进屋。 “你,你怎么下床了?”谢缘有些急,“不怕伤口裂开?” 傅行辞端端正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毛笔,闻声一抬头,一张俊脸上沾了不少墨迹。他见到谢缘,微微一笑,鼻头上的墨迹也跟着动,看得人忍俊不禁。 谢缘对着这样的傅行辞说不出重话:“也不急这几日。” 傅行辞又写废了一张宣纸,总算愿意停下笔想坐到谢缘身边来。后者余光瞥到连忙站起去扶他。 青年清浅的呼吸喷洒在傅行辞脖颈,惹得本来疼痛的伤口此番有些酥麻。 傅行辞顿时有些心辕马意。 “咳。之前熊大成过来。想去拓叶族把林倾接回来。”为了转移注意力,傅行辞道。 谢缘无奈,被扣的是骆加宥,怎的只救林倾? 在熊大成看来,宇文倾生得倾国之姿,性子温柔还帮着族里找到了水源,此番手无缚鸡之力,因为骆加宥被困在拓叶族。 自然要早早地把人救出来。 “林倾虽然不会武功,但是他若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谢缘大概猜到族人的心思,道,“若是明日他们还没回来,咱们就去要人。” 我要死了 在旁人眼中,宇文倾就是朵手无缚鸡之力的娇花,只有当年和他同在京 在旁人眼中,宇文倾就是朵手无缚鸡之力的娇花,只有当年和他同在京城的谢缘才知道,宇文倾就算是朵花,那也是满身花刺的花。 事实证明,谢缘的想法是对的,但是他算错了一部分。 拓叶族,某座不起眼的竹屋。 宇文倾刚睁眼时眼前一片浑浊,渐渐的能看见一点点光亮。他想从床上起来,手肘刚撑住身体,冷不丁就跌回去。 刺啦! 宇文倾的小臂上顿时多了一道伤口,血腥味在房间里逐渐蔓延开。 这座竹屋是京雅的旧舍,鲜少有人来,自从之前拓叶族有人趁着夜色打算进来杀了骆加宥,京雅就让两人住到了这里。 烛火在不远处亮起,氤氲的光照亮了竹舍中小部分区域。烛台前站了个人。 骆加宥剃掉了一圈络腮胡,头发不再乱糟糟的,整齐地梳在脑后,露出一张成熟男人的脸。 那是宇文倾熟悉的脸。 骆加宥拿着烛台过来,黄光使得宇文倾脸上带了几分血色。 “醒了?”骆加宥瞥见他小臂上的伤口,皱眉,“怎么弄的?” 宇文倾把手收回来,淡淡道:“无妨。”确实无妨,只是道小伤口,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 但骆加宥紧皱的眉峰仍旧没有松开。 宇文倾见他脸色紧绷,眼眸微低,狭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遮住了瞳孔中不知名的情绪。 半晌,他伸出没受伤的手。骆加宥见状立即上前扶过他小臂,冷不丁瞥见青年满身红痕的锁骨和脖颈,眸光深沉。 宇文倾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只说:“我要沐浴。” 骆加宥先是小心扶他下床,眼见着宇文倾走路不太稳当索性把人打横抱起抱到椅子上坐好。之后才轻声说道:“我去烧水。” 说来怪异,骆加宥与宇文倾是被扣押在拓叶族,相当于半个俘虏。 可此番看来,骆加宥能行走自如,宇文倾更是过上了以前做皇子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宇文倾本来一直坐直,骆加宥一走当即无力趴在桌上,无奈苦笑。 谢缘对宇文倾的看法是对的,他是个处于困境都能算计别人的人。 从拓叶族那个“登徒子”潜进他房间开始,他就有意让骆加宥知道此事,男人本来不是个莽撞的性格,只是被他言语刺激罢了。 族人受伤,京雅当然不能不管不顾。但她是个聪明女人,不会不分青红皂白扣押骆加宥。 是他去找了京雅,用了点儿交易,让京雅冒着与北漠撕破脸皮的风险,搞出了这么一出戏码。 宇文倾皱着眉稍稍按了按腰,难言的酸痛蔓延开,他脑子昏得厉害,只好闭上眼。 他的本意,是自己正常回到北漠,让骆加宥老老实实在拓叶族待着,待到明年二月。 谁知,临出发的头天晚上,“登徒子”的家人摸进了骆加宥的房间,打算把人杀了一了百了,骆加宥当时被绑在房间。 一番折腾,引起他毒发至昨晚,错过了回北漠的时间。 宇文倾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之前在水榭台,明明有机会能摆脱骆加宥,谁知这人居然跟到了沙漠中;好不容易又有了机会,却又莫名其妙被搅黄了。 嘎吱一声。 骆加宥推门进来,端着热水。他先是朝宇文倾柔声道:“再等等,我把水温调好。” 宇文倾看着他毫无怨言地做着这些事情,心道:这就是老天都在帮他的原因吧。 屏风后面已经升起了腾腾的热气。 骆加宥把人抱进去,规规矩矩地给人脱衣服。宇文倾的衣裳料子极好,而且偏薄,轻轻一扯就开了。 骆加宥的手默默收紧,莫名觉得口干舌燥。 宇文倾突然一抖,吓了骆加宥一跳:“怎么了?” 方才骆加宥的手碰到他小腹,他下意识地回忆起毒发时的痛苦,一时没忍住。 思及此,宇文倾自嘲地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也成了杯弓蛇影的人了。 “没事。”宇文倾淡淡道,“手老实点。” 骆加宥:“······”他觉得自己有点委屈。 一番收拾后,骆加宥搂过宇文倾的腰,语气轻快问:“阿卿,我们今日回北漠吗?” 昨晚,骆加宥确定阿卿还爱着自己,也接受自己。心头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难掩开心。 宇文倾没看骆加宥:“嗯。” 京雅本就是受人所托,自然不会多加阻拦。 两人回到北漠族后,从族人处知道了这几日族中是什么情况,当即马不停蹄地去见谢缘。 谢缘正对着傅行辞苦口婆心:“族长,医者说这几日忌辛辣。” 傅行辞摇头摇得像个三岁孩童:“不要。” 谢缘沉下一张脸:“你不听我就让乔刑将你绑在床上!” 乔刑不一定打得过北漠族长,但傅行辞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谢缘的脸色,乖巧地放下碗。 敲门声响起。 谢缘大喜过望:“是林倾回来了。”一开门,倒把他吓了一跳。 青年惊讶地瞪大眼睛,紧接着面露担忧:“怎的几日不见,消瘦了这么多。”甚至连额间自带的红云胎记都黯淡了许多。 宇文倾平和地笑,避重就轻:“确实是好久未见了。”说完又转身道:“有点冷,能帮我回屋拿件外套吗?” 拙劣的支走手段,但骆加宥不疑有他,脱了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大踏步离开。 宇文倾定了定神,将大致的情况说了一遍,包括自己与京雅的交易,期间没有仍何保留。 傅行辞看谢缘的茶杯空了,给他斟满后问道:“为何?” 谢缘同样不解。是啊,为何? 骆加宥对宇文倾算得上一片倾心,宇文倾看得出也放不下骆加宥,既然相爱,何必遮遮掩掩,非要分开? “我要死了。”宇文倾语气依旧平和。说出的话却让谢缘和傅行辞大吃一惊。 宇文倾拢拢身上的外套:“最多到明年二月。我本想把骆加宥拖在拓叶族到明年二月。” 可这人死缠烂打不说,连老天都在帮他。 宇文倾转念一想,服了药之后骆加宥也不会有记忆,索性这几个月就如了他的愿,左右不过一具身子罢了。 傅行辞突然紧紧拉住谢缘的手:“必死无疑?” “嗯。” 男人声音中充斥着疑惑和不满:“若是我必死无疑,定会好好珍惜余下的时间。” “拿几个月,换别人一辈子?”宇文倾反问。 傅行辞被问得一时答不上来。 谢缘回握傅行辞的手:“别人未必不愿意。” 世上有这么一个人在生命中出现过,就是用一生去偿又何妨? 宇文倾看着两人的手,不知心中作何光景。好半晌,他笑笑:“真羡慕你们。我与他之间,最开始就是欺骗。” 骆加宥在门外等他,两人并肩离开。 谢缘后知后觉和傅行辞握着手,下意识地想松开,男人却不让。 “我说的是认真的,你是认真的吗?”傅行辞注视谢缘的眼睛。 谢缘在宇文倾面前舌灿莲花,对着傅行辞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族长,我······” “说好不叫族长的。”傅行辞说。 谢缘一下子被带偏了:“那叫什么?” 傅行辞认真地想了想:“我娘还在时叫我阿泉。你也叫我阿泉。” “阿······泉?”谢缘试探性叫道。 傅行辞露出一个诡计得逞的笑容:“乳名在北漠除了双亲,只有妻子能叫。” 不等谢缘有反应,傅行辞突然凑近:“我心悦你很久,你呢?你喜欢我吗?”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谢缘心里炸开。意外的是,谢缘并不觉得害羞,他只是脸红,心跳得很快。 他不是没听过他人的情语,京城中某些花花公子说情话能说得天花乱坠。 可都没有傅行辞一句“我心悦你”震撼谢缘。 好半晌,谢缘缓缓抬头同样看着傅行辞的眼睛:“阿泉,我······” 傅行辞表面不显山不显水,实则紧张得腿肚子都在颤抖,一听谢缘的声音,下意识地就伸手堵住了青年的嘴。 谢缘:“!!!” 傅行辞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沫:“我不想仗着受伤逼你答应。你不必急着回答我,想好再说!” 话音刚落,谢缘就感觉掌心的温度咻的一下散去,紧接着一阵开门关门声,傅行辞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昨天逃跑的是谢缘,今日换成了傅行辞。当真是天道好轮回。 谢缘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堵了嘴,此刻怔怔地坐着出神,好半天才噗嗤一声笑出来。 阿泉真是,太可爱了。 罢了,左右同处一室,总有机会遇见。遇见时,再来说不迟。 傅行辞夺门而出后又有些后悔,谢缘都愿意叫他阿泉了应该是答应的。 那他这么做,不是弄巧成拙。万一过了那时,谢缘返回了可怎么办? 傅行辞头一次那么懊悔,恨不得转身回去听谢缘把话说完。男人顿了顿,刚打算往回走。 胡杨树林中传来一声怪叫。 傅行辞停在原地,往树林中看去。这片树林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骑在马上一眼望不到头。 如今太阳已经落了山,黑漆漆的森林中传来不知名的怪叫,看起来不是个好兆头。 傅行辞没傻在不知深浅的情况下进林。 男人抬腿要走,怪叫又响了起来,犹如涨了眼睛特意要留住傅行辞。 傅行辞默默冷笑,什么怪叫?有人在装神弄鬼,当他是傻子,会中计? 傅行辞不再看树林,坚决地离开,却陡然碰到了一个人。 “哎哟!” 来人是个小孩儿,拿着一个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火折子。 傅行辞接着月色看清了小孩,皱眉疑惑:“小花,天色已晚你怎的在此处?” 熊孩子和野人 小花泪眼滂沱:“族长哥哥。”她哭得一抽一抽的,话都说不全。 小花泪眼滂沱:“族长哥哥。”她哭得一抽一抽的,话都说不全。 傅行辞听她断断续续地说,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小花躲开杨老二后,就和吉马一起回了家,临近太阳下山时小花的蜘蛛大黑突然不见了,吉马就自告奋勇地要去树林里把大黑找回来。 吉马这个熊孩子担心人手不够,叫了族中其他四个差不多大的男孩一起进胡杨树林。还嘱咐小花就在树林边上等着,不要告诉大人。 眼看着太阳全部落山天色慢慢黑下来,吉马和其他人也没有回来,小花越想越害怕,不敢走也不敢告诉阿娘。 方才听见树林里传出的怪叫,吓了一跳误打误撞地撞到了傅行辞。 周围源源不断地聚起了火把,塔吉木本以为儿子是去了哪家吃饭,谁知这帮小兔崽子不声不响进了胡杨树林。 百陈氏脸色铁青,不由分说给了小花一巴掌。 啪! 小花抽噎着不敢哭:“阿娘······” 百陈氏恨铁不成钢:“我就是这么教你的?自己的蜘蛛丢了让其他人帮你找?我给你说了多少次树林危险,你为什么不拦着他们?” 小花小脸红了一大块,低着头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阿娘,我错了。” 塔吉木心中本来带着些许怨怼,此番看着不忍心,蹲下去抱住小花:“好了好了,她才多大哪懂这些。我也给吉马说过不要进树林,这个兔崽子也没听。” 谢缘:“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天黑了树林里很危险,得赶紧把孩子们找回来。” 傅行辞拿着火把:“我去。” 谢缘赶忙拉住他:“别,你伤还没好。” 熊大成又气又急:“都怪我没管好吉马,我进去找。” 傅行辞紧皱眉峰:“一人不够,其余四家丢了孩子的跟着去。带好刀,每隔半个时辰就在树上留下标记。” “若是三个时辰后你们没回来,就再派人进去。” 宇文倾显然是已经睡下,这会儿只批了件外套就匆匆赶来,闻言拍拍骆加宥的肩膀:“不若你跟着去。” 真要遇见点厉害的,熊大成几人不一定能逃脱。 骆加宥闻言犹豫片刻,点头,低声道:“天凉,你别在这等,回去睡。” 谢缘也不放心,让乔刑也去。于是一行六个人,浩浩荡荡地带着火把进了树林。火把逐渐消失在树林中。 族中颇有威望的人家都留了青壮年在树林边上等着,其余人便慢慢散去。 谢缘过去按住宇文倾的肩膀:“回去休息吧。” 宇文倾的脸色与白天相比没有好上多少,整个人显得消瘦又单薄。他叹口气,到底没有过多逞强:“你呢?” 谢缘看向傅行辞:“在这等。” 青年抬头看了眼天,如今是亥时,三个时辰后就是寅时。 傅行辞大概是第一次在族人有危险时没有挺身而出,坐在石头上,神色看不清深浅。 谢缘握住男人的手,大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抠了抠。男人回头见他,谢缘朝他温柔地笑:“不会有事的,他们肯定能平安回来。” 事出紧急,谢缘也没来得及梳头穿衣,来了之后傅行辞脱了衣服给他披着。青年如今披散着头发,眉梢微微下垂,眼眸却犹如珍珠般闪着温润而莹莹的光,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 让白日里的人平白的多了几分温柔。 鬼使神差的,傅行辞突然伸出手拽了拽谢缘的头发,指尖柔软的触感宛如春风一下又一下抚平了男人内心莫名的烦躁。 半晌,他道:“回去睡吧。三个时辰后怕是天都快亮了。” 谢缘摇头:“一起等。” 傅行辞略显无奈,劝不听只得把人楼到怀里抱好:“这样冷吗?” 谢缘猝不及防被抱住,耳边听见男人有力的心跳声一愣:“不冷。” “那便这样睡。”傅行辞难得霸道一回,一只手环着谢缘的腰,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青年的背。 宛如在哄三岁孩童睡觉。 傅行辞身体很好,在凉夜中就像是个正在发热的火炉,胸膛不够柔软是真,却始终安稳如初。 谢缘枕着傅行辞的胸膛,不知不觉然上了困意,迷糊之间小声嘟囔:“有消息一定要叫醒我。” 傅行辞放柔了声音哄:“好。乖,快睡吧。” 谢缘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突然听见了远处传来一声一声大吼,一个激灵猛地挣脱傅行辞:“出什么事了?” 此刻天色依旧昏暗。 “族长,公子,我们找到了孩子们了!”乔刑从树林中飞奔出来,衣服上全是灰,脸上也是黑一块灰一块。 乔刑身后跟着一众北漠族人,为首的熊大成,成年男人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根细绳,绳上牵着五个小孩儿。 小孩儿们纷纷低着头右手拉着绳子,犹如一群被赶的羔羊。 出了树林,各家领着各家的小孩回去,整夜家中灯火通明,好好给这群熊孩子吃一顿爆炒竹笋。 其中吉马作为领头的,被爹娘好一顿混合双打,哭声和惨叫声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其他几个小孩儿还没被打就已经忍不住涕泪横流,窜树的窜树,躲猫猫的躲猫猫。 好在没出什么大事。 谢缘看着可乐,不由得哑然失笑。 谢缘突然发觉傅行辞没声音,回头一看,傅行辞直直看着胡杨树林,一言不发。 “怎么了?” 傅行辞看他,言语间带着些许凝重和不确定:“骆加宥没回来。” 乔刑用最快的速度洗干净脸,凑过来:“少爷,您猜猜这树林里有什么?”言语间满是兴致勃勃。 北漠当真是民风淳朴,乔刑都学得会开玩笑了。 “什么?” “有个墓!”乔刑瞪大眼睛,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么大。我们就是在墓的边缘找到了孩子,还发现了个披头散发举止奇怪的人。” “那人一出来不知为何就想攻击我们,幸亏骆加宥眼疾手快把他制服了,那人好像是从墓里跑出来的,神志不清。骆加宥为了押他走在最后,这会儿应该快回来了。” 谢缘若有所思地说:“墓?奇怪的人?” 正说着,宇文倾迎面走来,恰巧碰上骆加宥手上押着个人出树林,两人默不作声地对视了一眼。 被押着的那个人头发杂乱无章地遮着脸,还在不依不饶地说话:“哎呀老兄,我真的清醒了,你绑我绑松点行吗?” “哎哎哎,别扭我手啊!” 骆加宥不为所动,谢缘却敏锐地和傅行辞同时转头。 这个声音······ 骆加宥兜头一瓢冷水泼在那人头上,哗啦一声那人头发斜向一边,露出一张谢缘和傅行辞都熟悉的脸来。 “杨老二?” 不过半天没见,杨老二宛如被人抢了所有的羊和骆驼被赶到深山老林里去当野人。 听见傅行辞的声音,杨老二疯狂扭动身体试图挣开绳索,边扭边说:“哎呀,公子······” 一抬头,杨老二僵在原地。 宇文倾不解地偏头,这人怎的直勾勾地盯着他? “林,林倾。”杨老二声音发颤,“你不记得我了?” 宇文倾自持过目不忘,闻言眉峰紧皱仔细看了他半晌,感受到旁边骆加宥略显紧张的目光,沉默地摇摇头。 杨老二立刻急了:“快给我松开!” 绳子一解开,杨老二就不知道从哪摸出一瓶药水蛮横地往脸上抹,不多时黝黑的皮肤一块块脱落,露出一张白皙俊俏的脸。 谢缘瞳孔猛地一缩,宇文倾恍然大悟:“杨晖。” 杨晖高兴宇文倾总算认出了他,随即又疑惑谢缘为何会认识他。 天空翻起一阵鱼肚白,黑云不知何时默默下场换上洁白的云彩,搭着湛蓝的天和初升的太阳。 天亮了。 谢缘为何会认识另一个身份的杨老二,傅行辞微垂下眼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屋说。” 一群人进了谢缘和傅行辞的房子。 一进屋,杨晖就宛如饿死鬼投胎扒紧乔刑的手:“有点心吧?多上点。” 当这儿酒馆呢,还点心,你见过那个沙漠部族那么奢侈还能随时随地吃点心的。乔刑翻了个白眼,忍了许久才没骂出声。 杨晖没辙,拿着桌上的白水猛灌,头发豪放地散在肩膀各处。 那副模样像极了当初楼兰青猿的侍女伍月。 “呼。我自从离开你们部族到如今就没吃过东西。”肚子里垫了点,杨晖才说。 谢缘问:“你为何要进树林?” 杨晖笑眯眯的,鹰目闪着诡谲的光不答反问:“公子为何会认识我?” 谢缘表面神秘莫测地一笑,不答。内里止不住腹诽:怎么会不认识? 镇北候的次子,生性潇洒最爱游历山河,虽然自小养在敦煌无缘相见,可是郭霄那小子可是不止说过一次这个宝贝弟弟,画像更是一年一换,连着看了这几些年。 这两人打哑谜打得其余三人疑惑不已,傅行辞干脆直接问道:“你进树林做什么?” 杨晖不可置否地耸肩:“我乐意。”眼神却微不可察地瞥了眼宇文倾。 “为了找东西吧。”一直沉默不语的骆加宥突然道。 杨晖身子一僵。 谢缘顺着骆加宥的目光一看,杨晖腰侧挂了个小瓶子,瓶身不大,但瓶口却极大,不似寻常装丹药的瓶子。 结合之前,谢缘断定:“你是去抓蜘蛛的。” 杨晖之前就对小花的大黑很感兴趣,苦寻无果宁可用羊来换。 杨晖头疼地按按太阳穴:“你们何必管我去找什么?几位难道不想知道这墓里都有些什么吗?” 种菜人 谢缘眼眸微闪。 墓葬里能有什么?无非就是棺椁和尸骨,富贵人家最多的自然就是陪葬品!? 谢缘眼眸微闪。 墓葬里能有什么?无非就是棺椁和尸骨,富贵人家最多的自然就是陪葬品,若换了王族,例如隋国皇帝驾崩,各宫没有子嗣的妃嫔与其宫女,都要一同陪葬。 杨晖煞有其事地勾起一双桃花眼说:“很多年前,沙漠部族未曾分裂,这个墓就是当年的沙漠王族的皇陵。” 谢缘嘴角微抽,沙漠王族?你把传承几百年的楼兰古国放在哪里? 郭霄是个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杨晖却像头时不时算计人的小狐狸。镇北候府两子,怎的没有一个同侯爷一样?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傅行辞压根没意识到杨晖在说谎,他只是看着谢缘不开口于是自己也不开口。 宇文倾自从知道杨晖是去抓蜘蛛就有些心不在焉,骆加宥更是不会开口。 杨晖怎么也没想到谢缘会沉得住气不接他的话茬,无奈只得继续说:“这陵墓中肯定有许多陪葬品,北漠族此番需要钱财。” 盗墓? 谢缘一时说不准这是否是个好主意。北漠族暂时并不缺乏钱财,若按谢缘之意,这钱财能得自然是最好。 傅行辞一口回绝:“不!\" 房间中一行人全齐齐回头看他。 “盗人陵墓不可做。”傅行辞接着说,似乎是心有灵犀微微低下头去看谢缘。 青年脸上有一瞬间的无措,但很快消失,顺着他说:“北漠族长都这么说,我等自然毫无异义。” 说到底,北漠的族长是傅行辞。 杨晖这会是真的没了底牌,他本来是想以盗墓作为条件,让小花把那只蜘蛛给他。谁知傅行辞“乱拳打死老师傅”,真真断了他的计谋。 杨晖摆摆手:“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你走你的阳关路,我过我的独木桥。”这人总算想起绑好自己的头发,毫不拖泥带水地走了出去。 那是去往胡杨树林的方向。 宇文倾仿佛才从恍惚中脱出身来,道:“杨晖,这世上总有比蜘蛛更适合你的东西。” 这是句挺普通的话,能听出劝说之意,但不知为何触动了杨晖的神经,他梗着脖子冷冷扫过骆加宥:“我乐意。” 三个字,仿佛字字珠玑。 此番人走了,傅行辞才有机会询问谢缘为何会认得杨晖。谢缘顿时想到要给敦煌去封信。 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杨晖从十三岁起就不愿在镇北候府待着,宁可舍了郡王的荣耀随母姓做个天涯浪客。 谢缘自知没有劝说杨晖的资格,但是于情于理都得让镇北候和郭霄知道杨晖在胡杨树林。 谢缘立即修书一封,边写边回答傅行辞:“他是郭霄的嫡亲弟弟,镇北候的次子。” 傅行辞点头表示知道,眼神忽地落在那张信纸上。 信纸上的墨迹随着毛笔的笔锋逐渐增多,但却半点不显得杂乱,墨色渲染着白纸,莫名地透出一股子相得益彰。青年的笔法明显是得名家教导,眼瞧着横平竖直却不显的呆板死硬。 傅行辞脑海中蹦出一个词:字如其人。 做完这一切,太阳已经挂在天空。热气又开始聚集,谢缘擦擦额上的汗,肚子却咕地叫了一声。 傅行辞打开窗户让凉风都透进来,紧接着去厨房端出了早饭。是金黄的馍馍里面烤得外焦里嫩的肉。 “早饿了吧?”傅行辞递过一个馍馍。 谢缘乐了:“你怎么知道?”说着咬下一小口。馍馍是软的,里面的肉不柴但很有嚼劲。 谢缘每次只能小口小口地咬馍馍,企图把里面的肉嚼碎再咽。对比傅行辞,只能看见张两三次嘴,腮帮子动那么几下,馍馍就神奇地消失不见。 谢缘看着傅行辞吃早饭,心想:不能总吃肉,得想办法种点菜在族中。 傅行辞看着谢缘吃早饭:一个馍馍都吃不完,急死人了。得让他多吃点才行。 双方突然对上彼此的眼睛,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某种希冀,不知从眼神中读出了什么信息,没过多久相识一笑。 吃过早饭,谢缘就开始盘算种菜的事儿。 种菜,首先得考虑能不能种活,可以先小范围尝试栽种,若是成功了再让族里人栽种。面积也不能太大,万一重蹈拓叶族的覆辙就得不偿失了。 霍霍,唏唏,刷刷。 傅行辞又在磨他的刀了。那把曾经给谢缘剃过羊肉的刀。 “阿泉,你想不想在后院种点菜?”好半晌,谢缘缓缓道。 傅行辞磨刀的手一顿,抬起头脸色复杂。看得出来他并不想种菜,菜又不好吃,吃肉不好吗? 男人能看出谢缘眼中的期待,一方面委实不愿意种菜,另一方面不愿意谢缘失望,隐晦性地说:“你太瘦了。” 要好好吃肉补一补。 谢缘压根没听出傅行辞隐晦的暗示,他笑弯了一双眼睛:“咱们也不种多,就贴着墙根种两排吧,其他位置空出来给你练武。” 古有周幽王为搏褒姒一笑而烽火戏诸侯,傅行辞今日见了谢缘笑颜,顿时什么想法都没了:“要种就种吧。” 菜不是说种就能种,沙漠的土壤较薄,而且天气很热,并不适合所有的作物。 谢缘对这件事抱了很大的希望,甚至一度去找宇文倾商议。惹得傅行辞和骆加宥敢怒不敢言。 宇文倾不愧是被谢缘称赞有加的男人,对这些方面居然也颇为精通,两人细细翻了一夜的《齐民要术》,最终决定种植五行草。 从决定种五行草到从城中买来种子,前前后后花了将近十日。 此时,光秃秃的后院站了两个人,一个是傅行辞,左手拿着种子,右手拿着农具,原本不离手的刀孤零零地待在边上,乔刑不敢置信地和手上的锄头大眼瞪小眼。 乔刑幼时就知晓是谢家救了自己的命,自己习武长大后是为了保护谢家的公子。他也愿意为公子付出一切。 可是乔刑万万没想到,前后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他就从侍卫变成了农人! 谢缘翻开《齐民要术》,边走边开:“书上说,只要将土壤翻出,种子种上,每日浇水月中施肥,要不了多久就能长出芽了。” 青年第一次接触这些,饶有兴致地走过来:“阿泉,你的锄头给我。” 傅行辞往后退:“不用,你别过来小心摔了。” 但是谢缘已经走了过来,修长纤白的手握住锄头,似乎是想把它抡起来。 抡起来的动作不雅,谢小公子做不来,再加之谢缘打内心觉得这是件容易的事,所以只是单手握住了锄柄,谢缘没注意锄头埋在土里,小臂用了一点力气。 谁知······没提动。 傅行辞默默看了眼锄头,又看了眼谢缘,内心惊诧于谢缘的力气或许连塔吉木都不如。 “我拎得动。”谢缘徒劳地解释,方才只是没用力而已。 傅行辞一脸不信,往前一步直接把人抱出去:“留在此处,不要走动。”若是一个不慎受伤了得不偿失。 谢缘无奈:“阿泉,我真的拎得动。”他确实是文人,不事农桑,手无寸铁,但他好歹是个及了冠的男子,不至于虚弱成这样。 傅行辞只当他是骄傲性子,满脸劝哄:“嗯,我相信你。” 谢缘顿时哑口无言。 乔刑见状几乎不忍直视,闷着头弯腰挖地,一锄头挖下去,然后把泥土翻出来,这里的土比较薄,所以得小心翻。 傅行辞在这头,乔刑在那头,两人闷声干活,翻起一片又一片的土壤。 不多时,乔刑抬起头喘了口气,脸上已经是汗水涔涔。以往没种过,到不知道原来这些看似简单的农活累人的很。 腰得一路弯着,手得不停地挥舞,一块地锄一下不行,还得多锄几下。 乔刑擦擦汗,瞥了眼傅行辞,后者此刻没停,一直弯着腰,锄头到头顶的一半,随即挖进地里。傅行辞握住锄头靠后的那只手稍稍一用力,锄头往后一带,便翻出整整齐齐的一片土来。 北漠族长好像半点都不累。 乔刑冷不丁想起曾经有位大诗人写道: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只可惜族长惜的不是夏日。 百陈氏不知何时进了屋,走过来,笑眯眯地端着两碗凉茶:“族长,乔公,来歇一会儿吧。” 傅行辞翻完最后一块土,站直身子看眼光极快地看了一圈,皱眉:“谢缘呢?”书尚且放在不远处,怎的人不见了。 百陈氏笑容满面不答话,说:“谢公子让我端两碗凉茶来让你们歇歇。” 乔刑正渴得慌,大喜过望忙不迭道谢端了其中一碗咕嘟咕嘟地灌。 傅行辞手摩擦着另一碗的边缘,坚持问:“谢缘呢?” “谢公子说快到午时了,他先去厨房准备些餐食作午饭。”百陈氏说到这儿有些感慨,族中人人都知道谢公子虽然聪明,但却十指不沾阳春水,手不能挑肩不能抗。 可是如今,谢公子却愿意为了族长洗手作汤羹,何尝不令人羡慕。 噗嗤! 乔刑闻言犹如遭了一道晴天霹雳,一口凉茶径直堵在喉管处上不去也下不来,好不容易吐出来被呛得直咳嗽。 但这一切都抵不过乔刑内心的惊诧。 “少爷?做饭!”乔刑惊讶出声。 傅行辞也是被吓了一跳,内心闪过某种不知名的情愫。他看着乔刑的反应,油然而生些许不忍。 京城里矜贵自傲的小公子,在哪儿不是有一群人前呼后拥,如今到了北漠,竟被逼得折了高傲的性子。 乔刑自幼跟着谢缘,此番神情,实属平常。 事实上,乔刑自从从拓叶族回来当天,对自家少爷的改变就半点不惊奇,只是,只是······ 乔刑看向傅行辞的眼神有些悲悯,少爷做的饭,那可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得意之作”他自然是“无福享用”,但是族长就······ 好半晌,乔刑郑重其事地对傅行辞道:“族长,您可千万不要辜负少爷一番苦心。” 养羊致富(倒v开始) 一日后,清晨一早。 傅行辞准时地苏醒,随即掀被下 一日后,清晨一早。 傅行辞准时地苏醒,随即掀被下床。不知是不是错觉,傅行辞掀开被子的手隐隐约约有些颤抖。 嘎吱。 谢缘今日竟难得比傅行辞醒得早,端着早饭进来时悄悄瞥了眼傅行辞的脸色,试探地说:“阿泉,你没事了吧?” 昨日种完了菜,傅行辞满心欢喜地等着谢缘做饭回来,全然没注意到乔刑一干完活就跑没影了。 谢缘做出的菜成色颇佳,诱人得紧,谁知傅行辞一口下去,酸甜苦辣的滋味齐齐在口腔里爆开。 酸犹如生吞柠檬,甜犹如打翻糖罐,苦得舌根涩麻无比,辣味更是冲天,喉管处火辣辣的感觉不说,男人甚至觉得鼻腔中呼出的气都带着热意。 酸甜苦辣都齐了,可是偏偏没有放盐。 傅行辞一看见谢缘期待的眼神,咽下饭菜,面色如常道:“好吃。” 晚上合衣躺下后,傅行辞本以为可以好好睡一觉,明早起来给菜浇水。腹中绞痛实在出乎了意料,傅行辞一晚上大半时间都蹲在了茅厕。 傅行辞摇摇头,忽地看见谢缘手上的馍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谢缘解释:“不是我做的。” 傅行辞冷不丁笑起,简单洗漱后坐到餐桌边:“是你做的也无妨。” 谢缘咬下一口馍馍,恍惚间才忆起距离他与傅行辞从杨老二手中买羊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月。不知百陈氏手中的羊养活没有? 谢缘过去后才发现百陈氏家中有了很大的变化,住人的房间比以往的宽敞了不少,后院做了很高的栅栏。栅栏后面是个不大的羊场。 羊场犹如马厩,一间一间的用木板隔开,谢缘放眼望去大概有六个隔间。每个隔间中都有一只羊咩咩叫着。栅栏旁堆着不少草料。 百陈氏之前一个女人拖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艰难,如今搬了新家又得了羊,顿时有了希望,做起这些事来风风火火。 百陈氏引着谢缘到栅栏边,没有推开栅栏:“公子,您就别进去了。这里面臭得很。” 谢缘见状有些吃惊:“都养活了?” “是,多亏了有大山帮忙。”百陈氏面露笑意,羊养活了卖出去就是一笔不菲的钱财。等过年,有钱给小花和弟弟买新料子做衣裳。 谢缘闻言有些触动,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 北漠族世代居住在之前那个缺水少粮的地方,族人的日子都过得不尽人意。若是能让家家户户都养羊,或者做些别的营生,家家户户手中有了钱,部族自然会强大起来。 谁不想过好日子呢? 透过百陈氏,谢缘发现,北漠族人行动力都很强,只是碍于之前的生活条件一直无法施展。若是能给他们一个机会,相信北漠族很快就会焕然一新。 谢缘尚有疑惑:“养羊的这些草料,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百陈氏也不藏私,大大方方地说道:“新鲜的草是在离部族不远的地方摘的,干草料是从敦煌收来的。” 谢缘多看了两眼百陈氏,女人身上的衣服比以往更破旧了,但笑得却很开心,显然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信心。 从敦煌收草料,价格自然算不上便宜。百陈氏想来是把家中所有的余钱都拿出来养着几只羊。 如今过得苦点,等羊长大脱了手,日子就会好过起来。 谢缘心中逐渐有了主意:“既然如此,劳烦你召集大家。” 傅行辞作为族长,在听见大山来叫他说谢公子召集大家集合时,颇有些不敢置信。 新建的部族围绕着河边,但在族人自发的行为下,河边有一块空地被留了出来。谢缘听说过索性加以改造,造出了一个光滑平整的空场。 空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谢缘站在最中央。傅行辞干脆施展轻功飞身来到谢缘身边。 “出了什么事?”傅行辞一来,嘈杂的声音陡然消下去不少。 一来不问谢缘为何不经过他的同意就召集,谢缘心里流过丝丝暖意:“没事。你来得正好。” 傅行辞仍旧疑惑却没再开口,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下稍稍按了按。本来还有部分声音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族长的号召力当真是极强。 谢缘清了清嗓:“诸位,你们大概都听说百陈氏养羊的事了。” 众人齐刷刷的眼睛望向百陈氏,小花躲在娘亲身后,手里拿着根干草眨巴着大眼睛。 塔吉木看着百陈氏,百家的媳妇自从男人没了就一直郁郁寡欢愁眉苦脸,连带着小花看见人也是怯怯的,不怎么抬起头看人。 这会儿倒是自信了许多。 马家除了老爷子马谦没来,其余三人都来了。云儿水灵灵的嗓音响起:“公子,您就说说您想做什么?” 谢缘笑了笑:“我打算在族里开一个羊场,诸位可以自行买羊养羊。” 塔吉木眼睛一亮,但随即反应过来:“公子怎么确定这羊一定能卖出去呢?” 谢缘面色带笑,腹诽:原以为京雅这样的女子是沙漠少有,怎的如今看来沙漠中的女子比京城中都要聪慧许多? “我会确保羊能卖出去。只是倒时候每只羊要抽一成的利润充作公用。”谢缘朗声道。这也是他来到北漠之后发现的问题之一。 北漠族人虽然各个在战争中能以一当十,但实际人数并不多。 这是因为原先的生活条件供养不起那么多的人。女子在其中生存不易,男子找到命定之人便更加困难,再加之新生的孩童容易夭折,再这样下去,北漠族只会逐渐湮没于沙漠。 更为关键的是,北漠族是不交赋税的,赋税是一个国家或者一个部族不可或缺的东西。若没了赋税,如百陈氏这样失去了丈夫的女人孩童便无法赡养,外族来侵时也没有粮草可以抵御外敌。 思及此,谢缘看向傅行辞的眼光中充满了敬佩。 带着如此残缺的部族都能打败边关将领,虽说当初边关的将领不堪重用,但傅行辞的光芒依旧不可磨灭。 场中议论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傅行辞与谢缘对视,眼中充斥着不解。 谢缘朝他一笑,轻轻做了个口型,傅行辞顿悟,重重咳了一声,将议论声尽数压回。 男人握紧谢缘的手,沉声道:“听他说完。” 谢缘说:“这一成利润族长与我都不会贪用,交上来的钱财最终都只会用在诸位身上。” “养与不养,全凭诸位自愿。”谢缘说完最后一句,毫无意外地看着场上一片鸦雀无声。 谢缘相信若是没有傅行辞在,方才就有人跳出来说“我凭什么相信你”。推行改革无论在哪个国家都并非易事。 不过······ 谢缘轻笑两声,在北漠应当不算太难,毕竟他身边有个声望颇高的族长在支持他。 百陈氏第一个站了出来:“公子,我愿意。” 这个女人第二次获得全族人的关注,她坦言道:“我已经养了羊,若是族长与公子能确保将羊卖出去,我愿意分出一成利润。” 塔吉木惊讶:“百家媳妇你······” 百陈氏温柔地朝塔吉木说:“吉马他娘,我心中有数放心吧。” 谢缘心里暗笑,面上点点头:“来屋中立字据吧。”白纸黑字,总要安心些。 自字据是谢缘当场所写,端正的小楷,字与字之间带了些许的距离,看着并不拥挤,反而让人颇为舒心。 谢缘写的中原字,百陈氏看不懂,傅行辞便照着写了份北漠语,百陈氏仔细看了看方才按了手印,朝着谢、傅二人一拜。 “多谢族长和公子给我们娘仨一个机会。”百陈氏说。 傅行辞将她扶起来,谢缘摇头说:“机会并非我给。”只是你愿意抓住罢了。 送走了百陈氏,傅行辞看着那张字据幽幽叹气。 “阿泉,你怎么了?” 傅行辞看着他:“我们如何保证把羊卖出去?” 谢缘俊脸上没有半分担忧,笑着朝傅行辞眨眼:“你猜猜?” 男人冥思苦想,好半晌憋出一句:“敦煌?” 谢缘噗嗤一笑,敦煌中买羊的商户想来不少,但是在敦煌做生意是要缴纳税金的,如今的他们,哪交得起? “那要怎么办?”傅行辞无可奈何。 谢缘:“之前你带我去的那个地方······”敦煌不行,那就去边关城,总有路能走。 傅行辞眼睛一亮。 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的阿泉真是太可爱了,眉梢稍稍向上挑,嘴角也不自主地弯起来。 但随即,傅行辞就察觉了问题:“你如何能确定那地方没有供应羊的地方?” “不能确定。”谢缘顿了顿,说,“无妨,这不过是条捷径。如果不行,咱们就把羊卖给边关城中的屠户。实在不行,便自己开一家店铺。” 羊是不愁卖的,最关键的是要稳定住族人的心。如果可以,最好可以让外界的人都认可北漠族养的羊。 等到有了好名声,去敦煌开铺子还是在边关城开铺子,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谢缘脑中的思路逐渐清晰,如今最迫切的就是联络好买羊的商贾。 “阿泉······” 谢缘话音没落,傅行辞先开了口:“谢缘,你为何要费尽心力帮助族里?” 青年一愣。 傅行辞的眸光深沉,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他凑近谢缘,问道。 京城贵人和供应商 谢缘被问得一噎,陡然想起和亲圣旨刚下来时。 父亲高大的身影站在最前面,…… 谢缘被问得一噎,陡然想起和亲圣旨刚下来时。 父亲高大的身影站在最前面,迎着来宣旨的一众人等,为首的宦官笑得很是恶心,尖锐的嗓音宣读完圣旨,不忘说上一句:“谢太傅,这赐婚可是皇恩浩荡。” 谢府众人跪地接旨,父亲第一个站起来,背脊挺直,接过圣旨,声音不咸不淡:“谢皇上。” 说罢大踏步转身回到主厅,门关上的一瞬间,父亲的身影突然萎靡下去。他站在不远处,看着父亲轻轻把圣旨丢在桌上,痛心疾首:“陛下当真是不给我们谢家活路。” 世人皆知,谢太傅膝下唯有一嫡亲子。 谢夫人眼泪全含在眼里,要掉却又不敢掉,等到忍不住才低头用手帕擦拭一二:“这可怎么办?男人和亲,陛下怎么这么狠心?” 谢父一拂袖,重重地叹口气,踱步之余也束手无策。 谢七从小冠谢姓,性子样貌都与谢缘有几分相像,下定决心说道:“不如我来替阿缘。” 谢缘蓦然从回忆中脱离,抬头一看傅行辞还在等着他的回答。 但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一开始是为了太子而来,而此刻早已是全心全意心悦于北漠族长傅行辞。 傅行辞见谢缘低头良久沉默不语,心头那点星火逐渐熄灭下去,他刚想说“不说无妨”,谢缘却突然抬头。 青年平静地说:“我最初来的确是别有用心。” 仿佛一道早有预料的晴天霹雳猝不及防地落下,傅行辞垂下头避开谢缘的眼神。谢缘却一把托起了男人的下巴。 傅行辞一愣。 “你之前问我,你心悦我许久,我有没有喜欢上你。”谢缘语气清清淡淡的,却莫名其妙地透出一股子认真。 傅行辞眼神呆呆的,内心却犹如有千军万马在崩腾,轰轰轰的响个不停。 谢缘最爱他这副可爱的小模样,笑起来犹如春风扶栏:“阿泉,我也心悦你,你是我第一个心悦的人,也是最后一个。” 世界在此刻静谧无声。 君有一碗甘草汤,我赠三寸真心语。唯见日月与星辉,从此白首不相离。 傅行辞不知为何口干舌燥面红耳赤,胸膛起伏得很剧烈。刹那间,他猛地抓住谢缘纤白的手腕,紧接着一个翻身,在谢缘掉下椅子前把人捞回来,紧紧圈在一方小天地里。 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温度不知为何上升得很快。 傅行辞的行动让谢缘始料未及,看见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俊颜,有点反应不过来。 傅行辞声音沙哑:“阿缘······” 砰! 门被大力打开,大山一脸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族长,谢公子!” 挨得很近的两人一瞬间头皮发麻,谢缘在此刻宛如一只被突然袭击的刺猬,一把推开傅行辞,坐直身子整理仪容。 傅行辞原本双手撑着椅子扶手,一只腿跪在椅子和谢缘的缝隙之间,全身上下的注意力都放在谢缘身上,冷不丁被推,身子下意识地就往后倒。 傅行辞:“!!!” 好在男人武功高强,腰往下一弯,单手撑地轻轻松松站稳。 谢缘眼光瞥见一脸呆滞的大山,俊颜一红:“大山,有什么事吗?” 大山只看见眼前一道残影飘过,再回神时就看见族长眼神阴鹫地望着他,谢公子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脸色有不自然的红晕。 大山挠挠头,有些害怕族长的表情。 谢缘见状瞪了傅行辞一眼,一直备受族人爱戴的族人这才不开心地别开眼,坐在旁边。 大山如释重负,边走进来边说:“谢公子,您之前说的那个养羊,我也想养几只。” “我回去想了想,觉得抽出利润充公挺好的。要是咱们族里早这样,以前小花她们家就不用过得那么难了。”大山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 族里人都很热情,也愿意帮忙,但大家日子过得不容易,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谢缘很快写好了字据,同样一份中原字,一份北漠字,大山面露为难:“我不会写。” “按手印。”傅行辞道。 大山走后,屋子里旖旎的气氛荡然无存,两人对视了一眼,谢缘能看出傅行辞眼中的无奈,不由得失效片刻。 如今事情还有许多。养羊的事族里人会自己去找途径买羊,谢缘要做的就是找到足够的商贾。 两人没有过多停留,吃过午饭立刻就去了边关城。 绯云被关了半个月,这会正是精力旺盛,一出马厩就飞也似地往前冲,倒是引得背上两人被好一阵风吹。 边关城中依旧是人声鼎沸,谢缘不想耽搁就抓着傅行辞往之前的酒肆走,傅行辞一把拉住他。 “这个时辰那个地方没开门,得再等会儿。”傅行辞对此颇有经验。 谢缘惊诧:“大白天的不开门?”怎的有如此做生意的人?忽又思及之前看到的那块木板,字迹飘逸潇洒,其中的人与物皆不似寻常,便也就觉得理所应当了。 既然还早,谢缘索性再去定一些胡杨树苗,之前的那些胡杨树苗历经波折才扎根下来,只存活了十之二三。 岂料那家王记商铺依旧没有开门。 “这家店呐,好久之前就被封了。”街头的老乞丐接了傅行辞的铜板,喜笑颜开,一一道来。 谢缘:“为何?”王记背靠大树好乘凉,想来不会轻易关门,莫不是那五百株胡杨树苗引起了谁的怀疑? 老乞丐左顾右盼许久,低下头煞有其事:“这王记是太守五服内的亲戚,不知怎的从宫里偷拿了两株树出来。天子的东西,咱们小老百姓哪能压得住啊!” 老乞丐朝东边努努嘴:“东边接头的袁家买了两株树,没过几天全家都死了,一查居然刚敢动皇宫里的东西,那位大贵人这才不远千里来这儿查案。” 谢缘之前在京城做刑部尚书,听了这番话脑子里蹦出几个疑点。不过既然京城派了人来查案,又与他们此行无关,那便不必多管闲事。 谢缘扯扯傅行辞的袖子:“走吧。” 这会儿那处店不开门,若要夜晚赶回去有些危险,两人商议片刻决定在城中睡上一宿。 东边街尾便有一家客栈,修的不大,但颇为雅致,傅行辞一看就知道谢缘喜欢,回头一瞧,青年果不其然眼眸中光芒微闪。 定好住处,稍作休整,眼看着天光微黑,便出门去找之前那家烤羊店。 这时,从客栈另一边走出一位身着锦衣的男子。男子面若冠玉,眉色稍浅但眼眸如炬,身形走不带傲气却显傲骨。 左右两个锦衣侍卫,皆是面无表情,王太守陪侍在旁。 王太守擦擦脸上的汗,心里直骂自己的三叔。 不安安分分地做生意,非得乘着他在京城的那点关系从皇宫里倒腾东西,以为天高皇帝远管不着,害了袁家一家十四口,还引来了当今太子来查案! 这处客栈小,本不该来这儿。太子是看它离案发的袁家近,雅致,才屈尊来住,甚至特意下令不许驱逐百姓。 太子不知怎的突然望着客栈门口停驻。 左边的侍卫上前一步,轻声道:“殿下?” 太子这才回神:“无事。险些认错了一位故人,走吧。” 再说这厢,谢、傅二人一路直奔烤羊店,果不其然又捡到了那块木板,谢缘依旧给了二两银子。 那只黑猫果然没过多久又窜了出来去叼银子,被傅行辞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黑猫连瞪眼踢腿都做得与那日无二。 傅行辞毫无兴致地掐着黑猫的脖子,轻轻晃了晃:“你之前还说它聪明。”这猫哪里聪明? 谢缘失笑摇头:“阿泉可千万别把它放了。” “拿它引人?” “嗯!” 谢缘走上前去推门,本以为会再次看见半个月前那副轻松惬意的场景,谁知门后面突然射出一支冷箭! 傅行辞吓得瞳孔猛缩:“阿缘,躲开!” 谢缘躲不开,但仿佛有什么柔和的劲道拉了他一把,冷箭蹭着脸颊飞过削下耳边一缕墨发。 下一刻,谢缘被某个人紧紧箍住,脑袋旁边有人低笑:“哟,有只送上门来的小羔羊。” 傅行辞单手抓着猫,另一只手抓住冷箭,闻声手掌上青筋直冒,活生生将那支箭折成两截。 谢缘听见了抓着自己那人一声轻轻的一声“啧”。 傅行辞眼神森寒:“放开他。” 那人拖着谢缘走出房间,因着月色能看清他全身。此人挺高,穿了一身夜行衣,宽大的斗篷遮住身形和脸,只能听见略显魅诱声音。 此人嘻嘻笑着:“放开他?我才不要,你知道他这条命值多少钱吗?” 是个女人! 傅行辞手捏得愈发紧,他不打算再浪费口舌,从斜侧用袖箭,再一刀就能砍下这人的头颅! 男人突然接到谢缘的眼神,手心慢慢松开,但袖中箭一直准备着。 “你是这家店的主人,对吧?”谢缘语气极为平静。 黑衣人听语气很是惊讶:“你怎么猜得那么准。” “我是来和你谈生意的。”谢缘不接话,继续说。 “哈!”黑衣人说,“你知道京城里有个人花多少钱买你的命吗?” “多少钱你都不会杀我,我何必知道。”谢缘淡然道。 生产链一条龙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傅行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两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傅行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两人,咽下一口唾沫,额头直冒汗。 他不知道为什么谢缘要让他暂时不要动手。 不知过了多久,黑衣人“嗤”的一声,撇撇嘴把人放开。 “没劲。”黑衣人一脸的兴味索然,扯下斗篷,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 谢缘走回傅行辞身边眨眨眼:“你看,没事的。” 当时冷箭袭来时,这人拉了他一把,让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冷箭。若是此人想杀了他换赏金,何必再多此一举呢? 谢缘轻笑:“所以店家,咱们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生意了吗?” 之前在客栈休整时傅行辞就说过,他来这家店的次数也不多,且一次也没遇见过店主,只能见到那个端茶倒水的女子。 两人原本商量好用二两银子将黑猫引出来,再用黑猫去引店主。谁曾想黑猫没用上,店主倒是出来了。 谢缘没有追问冷箭的由来,也没有追问所谓的赏金。 黑衣人垂下的眼眸中精光一闪,招招手:“进来吧,这次没有冷箭。” 店主带着两人穿过之前烤羊肉的地方,刚来到门前门就开了,原先端茶倒水的婢女恭恭敬敬地垂着头站在门边。 门里面和外面无二差别,一张凉席,一壶小酒。傅行辞尖锐的眼光一扫而过,甚至能察觉墙角隐约有些漏水。 婢女笑眯眯的上了茶,随即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店主喝了小半壶酒,宛如没餍足的小猫般舔舔嘴:“说吧,你想和我做点什么生意?” 这与之前的女声截然不同,是个上了年纪略显沧桑的男生,浑浊得很。 “你们这儿卖烤羊,可有人供羊?”谢缘微微眯起眼睛。 “没有。碧溪都是从不同的羊贩子手里买羊。”店主朝门外一抬下巴,毫不见外地说道。 谢缘:“我可以为你提供羊。与我合作你的婢女便不用每时每刻都要考虑羊的来源,如何?” 店主摇摇头:“我开店不过图个乐子······” “咳!”门外传来碧溪重重的咳嗽声。 店主的话闻声戛然而止,再开口时换了个语调:“能将生意做得越大自然是越好。” 这是,成了?这么简单! 傅行辞眼中有一丝欣喜一闪而过。 谢缘定了定神:“这个生意有个条件,你用我们的羊,从此以后就不能向其他商贩买羊。” 店主眯起眼睛:“哦?我怎么知道你们养出的羊肉质如何?”若是肉质不好,不许换别家倒是个麻烦事儿。 这是要压价了?谢缘眼眸中精光一闪:“你道如何?” “价格便宜四成。”果不其然店主笑眯眯地说。 谢缘毫不留情转身就走:“阿泉,我们走。” 青年的脚还没迈出屋子,店主就忙不迭追了上来:“别走啊。有什么话咱们可以商量。” 话虽这样说,店主却在心里微微叹息一声。碧溪这个小妮子,果真是养坏了,她那一声咳,倒把底牌都被人家看了个精光。 谢缘唇边若有若无地勾起一抹笑意:“店家,我也不同你插科打诨,价格顶多比市价低出半成。” 店主生怕再拖下去谢缘又涨价,立刻道:“成交!” 傅行辞愕然地见到两人随即笑眯眯地坐下聊得热火朝天,思路有些跟不上。 双方如同之前一样签字画押,谢缘拿起笔沉思片刻,最终写下了傅行辞的姓名,不怪他越庖代俎,实在是族长的中原字拿不出手。 店主此番倒是洒脱,挥笔写下大名:梦日边。 谢缘哑然失笑。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这主仆二人倒是有趣。 解决了一桩心事,傅行辞心头稍稍松口气,不由自主地露出几分笑。 此番他当真是半点忙也没帮上,全是谢缘和梦日边唇角交锋间谈下了一桩生意。 谢缘当真是耀眼极了,何时何地都能胸有成竹谈笑风生。傅行辞不自主地掠出几分欣喜,那样耀眼的谢缘,今日却亲口承认了也喜欢他。 “如此,我们便不多打扰。”谢缘眉眼间可见喜悦,仔细折好字据递给傅行辞,“阿泉,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离开烤羊店,同样是七拐八拐地回到大街上,冷不丁被眼前汹涌的人群吓了一跳。 夜色如同潮水般覆盖了整座边关城,银白的月光却莹莹地洒下几缕“情丝”,街边小贩和游街的人们大多拿着大红灯笼。 人群也有诸多不同:穿着朴素一袭长袍的布衣书生手持折扇,不远不近地朝着自己爱慕的小姐递去相思;头戴朱钗面扇遮半脸的富家小姐小心地被自家奶妈搀扶着,见什么都新奇得很。 小孩儿是最多的,家中尚有余钱的便一会儿一串糖葫芦,一会一个糖画人儿;家中没余钱便是拿着一个小风车,满大街地找着熟识的伙伴,也都笑得自在。 傅行辞左瞅瞅右瞅瞅,忽地伸手取下身旁小贩一串糖人。 “客官想画个什么样式的?”卖糖画的是个老爷子,老爷子笑得皱纹皱在一起,说。 谢缘被傅行辞一拉拉到糖画的摊位前,忍不住问:“你们今日不宵禁?” “今日是咱们边关城的花灯节,太守特地许可不用宵禁。”老爷子说完,又问“客官,您是想来个龙凤呈祥还是要个凤凰于飞?” 傅行辞指着谢缘的脸,认真地说:“他。能画不?” 谢缘满脸的茫然。 老爷子许是年岁大了,眼睛不太好,凑近了仔细打量谢缘好久,连连笑道:“好俊俏的公子,能画能画。” 糖画是门技术活,糖浆要匀称才能画的好。老爷子眼神瞧着花手倒是出人意料的稳,先是用铁勺舀出小半勺糖浆,糖浆顺着勺口流成一股均匀的细线。 谢缘长这么大被人当街上下打量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心情略有些复杂,但很快就被老爷子的糖画吸引了注意。 黄色的糖浆在老爷子的手下逐渐变成他自己的模样。眉微向上扬,底下一双含情目,挺直的鼻子,甚至脸颊、下颚都勾勒得不出其二。唯独那唇,老爷子思索再三,还是给画了微笑。 不笑的谢缘与微笑的自己四目相对。直到微笑的谢缘被傅行辞举起来:“挺像的。” 老爷子喜笑颜开:“客官,一共三文钱。” 傅行辞给了钱,与谢缘并肩往前走,一手拿着糖人儿,一手虚空搂着谢缘的腰,免得人多给弄丢了。 谢缘本来想闷头走路,却总忍不住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傅行辞手上的糖人。一次不经意间地抬头,恰巧看见傅行辞一口咬在糖人的脸上。 谢缘:“这······” “怎么了?”傅行辞闻声停下,脸颊没咬碎,落下一圈牙印,把整张翩翩若仙的脸糟蹋得不行。 傅行辞见状皱眉,手指轻轻拂过牙印,语气满是遗憾:“给咬坏了。” 蓦然间,男人又转过头仔细地盯着谢缘,一模一样的指法拂过谢缘的脸,指尖的触感又嫩又滑,傅行辞方才满意。 “幸好真的没坏。” 等回了客栈,谢缘难得空闲下来。傅行辞无刀可磨,无字可练,干脆早早拖着谢缘上床休息。 时空仿佛割裂成了两部分,客栈外隐约能看见流动的灯笼,但夜幕清晰而又逐渐地流进房间,轻轻一声,烛火被徐然的清风吹灭了,谢缘眼前刹那间昏暗下来。 枕边人传来隐隐的呼声,谢缘却半点睡意也无。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不知爹娘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是否安康?爹娘年岁已高,夺嫡之争却愈发惨烈······罢了,明日回北漠前,看看流鸢这几日有没有京城的消息吧。 谢缘思及此,缓缓闭上眼。 客栈另一头。 屋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坐在高手天生自带贵气,正是当今太子宇文熙,另一个单膝跪在下首,低着头。 “起来说话,查到了什么?”许久,宇文熙开口道。 “属下无能,只查到袁家灭族与卢氏有关。” 宇文熙说:“时间紧迫,能查到这些已属勉强。派手下人盯紧卢家的人,尤其是卢泉。” “时间长了,狐狸总会露出马脚。” 侍卫抱拳领命,正要退出却又听主子道:“对了,你可有找到谢卿留在边关的暗卫?” 侍卫闻言更加羞愤难当:“属下无能。” 谢家的暗卫委实难找,他暗中寻访了几天也毫无踪迹。 宇文熙淡淡“唔”一声:“继续找,派可靠的人去敦煌找找看。” 谢缘来此和亲大半缘由都是为了招揽北漠族为自己所用。 但是他自从和亲后就再无消息,时间越久,宇文熙心中就越是没底。 京城局势多变,父皇身体每况愈下,在这紧要关头他又被调离了皇城,宇文涟恐怕府中暗笑······ 他拖不起了。 这一夜,有人怀抱美人睡得香喷喷,有人却彻夜难以入眠。 翌日清晨,谢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突然发现自己身边很暖和,转眼一看,傅行辞双手环着他的腰,下巴紧挨着他的肩膀,犹如一条大狗时不时蹭上两下。 谢缘满脸惊恐立马就想下床,谁知刚动就吵醒了傅行辞。 男人眼睛逐渐对焦,与谢缘四目相对,瞳孔猛地一缩! 呼啦一声,傅行辞惊恐万分,一把推开谢缘,千钧一发之际又害怕人掉在地上,于是顺手又给牵了回来。 傅行辞趁势一翻身。谢缘仿佛女儿家做的布娃娃,整个人被傅行辞压着动弹不得,双手还被牢牢锁住。 这个占尽了主动的男人委屈得不行:“你怎么抱着我睡?” 好的方向 无辜被扣上一顶“登徒子”帽子的谢缘哑口无言。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笔趣阁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进击的傅行辞(倒v结束) 不好了,族长带了个小倌回来! 时光飞逝,日月如梭。谢缘来来回回处理养羊的事宜,连着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傅行辞看得心疼,白日里无可奈何,只能到了晚上强压他早些休息。 谢缘自然是不肯的,他恨不得夜夜点灯早早把事情全部做完。 又是一个拉锯的晚上。 傅行辞例行公事写完了每天的大字,自觉自己笔迹丑陋,于是乎又多练了两张。 余光略微扫过不远处,外面烛光闪闪,隔着帘子依稀能看见伏案的轻薄身影。 傅行辞眼眸微动,放下笔,悄无声息到拉开帘子。 刚刚沐浴完成的谢缘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一袭黑衣与披散的墨发似乎融为一体,黑发盖不住的脖颈白皙,让人很想身后狠狠地捏一把。 但傅行辞舍不得捏,他在后面看了一会儿,终于沉默着伸出手,指尖轻拂过谢缘的柔嫩的皮肉。 猝不及防被人摸了后脖,谢缘情不自禁一缩,无奈:“阿泉。” 这突然伸手的毛病是从哪儿染的? 傅行辞手没离开,自从谢缘亲口承认心悦,男人的行为边愈加放肆忌无,轻声道:“夜已深,该休息了。” “等等,我还得把账本理一理……”谢小公子遭到了无情的镇压,被和亲夫君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谢缘虽说身形瘦削,但到底不是轻柔的女儿家,个头偏高抱起来还是费些力气。 但傅行辞抱谢缘宛如当初抓那只通灵的黑猫。 烛火旖旎,新婚燕尔,又无闲杂人等。 换了别家,算得上“春宵一刻值千金”,但换了傅行辞,无故变成了“早些就寝”。 傅行辞宛如摆一个布偶娃娃,端端正正地摆好,被子一掀一盖,轻车熟路地掖好被角。 比幼年时期谢缘的奶娘还要用心几分。 “闭眼,睡觉。”傅行辞见谢缘依旧睁着大大的眼睛,语气不自然道。 这几日的谢缘已经被抱了很多次,深知抵抗之后是“残暴”的惩罚,也不说话,老实闭眼。 等到傅行辞也躺下,呼吸逐渐平稳后才放轻了动作爬起来。 青年一只手掌小心地撑着床榻,轻轻地跨过男人的腰侧准备下床。 说来有趣,振兴部族的事族长都不急,偏生族长夫人急得很。 人人都说“红袖添香从此君王不早朝”,在北漠,“君王不早朝”,红袖来“帮忙”。 这几日用的都是这种方法,从未失利过。谢缘腹诽到。 青年猛然间觉得头皮一痛,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觉腰侧有力袭来。 青年猛地趴上傅行辞的胸膛,两人贴得很近,傅行辞低沉的呼吸声几乎能触到谢缘耳畔。 在傅行辞发尾处打了个小结,正正巧巧与谢缘的发尾连在一起。谢缘双眼微微失神。 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 傅行辞本想好好“说教”一番,瞧见谢缘略显红晕的脸颊蓦地失了声。 半晌,他仿佛用尽了全身上下的力气把人推到身旁的床上,被子胡乱盖,囫:“快些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随即,傅行辞又看见谢缘露在外面的脸,估计是被刚才一幕刺激了神经,禁不住气血上涌,又气又恼地把脸也盖上了。 “快睡!” 一夜无话,安睡天明。 得益于傅行辞昨晚的强硬,谢缘翌日起床时神采奕奕。 吃过早饭,谢缘继续看账本,不大的一页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这是未来北漠族税收的账本,另外还得做一个关于养羊成本的账本。 挨家挨户的成本都得记录在册,方便对比出哪一家的草料最实惠最好用,哪一家的羊场,羊粪处置得最好······ 若是在京城,这些都归户部管,可惜如今北漠族能提笔写自己名字的人都少之又少,谢缘只能亲自动手。 傅行辞仍旧写他的大字,字帖是谢缘写的,从简单的横平竖直,到如今都能写些简单的诗句。 男人素来惯握大刀的手如今捏着毛笔杆,软毛沾着墨划在纸上。 今天练的是宋朝诗人辛弃疾的词: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可怜白发生。 傅行辞端端正正地誊抄十遍,问:“阿缘,这个人写这首诗是想打仗吗?” 谢缘说:“嗯。” “他为何想打仗?”打仗会死很多人,傅行辞武功虽高,却不喜以武服人。 谢缘停下笔,扭头:“因为他的国家被人侵犯,朝廷却不思进取。他无法领兵收复失地,自然满身愁苦。” 国家,故乡,亲人,对每一个有血性的人而言都是不可冒犯的存在。 傅行辞看着谢缘良久,终归只是点点头,随即低下头练自己的字。 他的阿缘,虽然表面不显,但内底也是心高气傲,心系天下。 两人就此沉默下来,时间一晃而过走到正午。 傅行辞总算离开了书房,出来瞥见账本上犹如蚁穴溃堤后蚂蚁密集的数字,若有所思。 “我想找个教书先生。”良久,傅行辞道。 谢缘有些惊诧:“教书先生?教什么?教谁?” 傅行辞被问得一愣:“教识字。” 他也不奢求太多,只要大部分人能写字就好,从族中挑一些有能力的孩子将来长大能帮着算账。 谢缘忽然盯着他看,深深道:“若是隋国皇帝和你一样就好了。” 话到此处谢缘又释然一笑:“族长想做什么,放手去做就是了。” 这大概是傅行辞第一次考虑到族中除了衣食住行以外的问题。 谢缘见傅行辞一脸自信,不太忍心泼冷水:“你打算让教书先生教什么语言?” “自然是北漠语。” 北漠族也是传承许久的部族,其中有不少与隋国不同但及其有价值的东西。 例如语言,壁画…… 为了与隋国交际往来,傅行辞的阿爹阿娘教他学中原语,至于其余人,大可不必非得学会中原的东西。 谢缘闻言更疑惑:“你打算找谁来教?” 傅行辞刚欲回答“去边关城找”,脑中一激灵,声音仿佛梗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边关城中怎么可能找得到会北漠语的人? 谢缘见他不答,又问:“你打算让族中老人也学吗?” “孩童与成人得分开授课,你打算如何安排时间?” 毕竟成人是最大的劳动力,养羊干活不可或缺。 “还有,教书先生的月钱……” 傅行辞两眼一抹黑:“……” 庠序之事,哪个部族都不可或缺。但从无到有,实非容易。 谢缘难得见这个男人露出如此无措的表情,禁不住莞尔。 “无妨,我来便是。”谢缘说。 “不!”却被傅行辞断然拒绝,养羊前后已经费了谢缘不少心力。 傅行辞捞起那惹人厌的账本,又看了眼谢缘。 青年眼底覆着一层浅浅的青色,今日精神尚好,前几日却一脸疲惫。 傅行辞四指虚握抬过谢缘的下巴,因常年拿刀而粗糙的大拇指拂过谢缘眼下。 一阵刺麻感传过眼底那片软肉,谢缘如同被扼住了咽喉的小猫,冷不丁一缩。 “瘦了许多。”傅行辞道。 谢缘便笑起来:“瞎说。” 来了北漠之后少了许多腌臜事情,天天心情好吃得更多,哪还会瘦? 傅行辞又看了他一会儿,放开他,往外走还不忘嘱托:“记得吃饭。” 谢缘闻言嘴角微弯,眼波间流转淡淡的风华。 傅行辞此番是铁了心要做成这些事,先是和族中的青壮年劳动力一一谈过。 之后又找到了马家,开始挨家挨户地上门,不知做些什么。 谢缘曾经好奇地询问过一两句,结果就是被傅行辞按在床上好生“调戏”了番。 从此彻底绝了帮忙的心思。 既然阿泉瞒着他,那便不必追根究底。 账本的事慢慢转入正轨,谢缘难得的清闲下来。 每日清晨拿出账本对一对账,写字帖给傅行辞练,与阿泉一起待在书房,一到下午和宇文倾下下棋,弹些老朋友间的趣事。 闲云野鹤,不外乎如此。 直到前日,傅行辞开始收拾行李,临走前不忘嘱咐谢缘好好吃饭。 又一日晌午。 吧嗒。 宇文倾纤白修长的手落下一枚黑子,彻底截断谢缘的大龙。 谢缘眉头紧皱,棋盘上白子几乎被黑子全部包围,找不到破局之法。 半晌,谢缘无奈之余投子认输。 宇文倾一枚一枚将棋子捡回:“谢卿,心乱了。” 谢缘微微扯了扯嘴角:“再来一局。” 自从前日傅行辞离开后,谢缘就一直心神不宁,这是他来到北漠后傅行辞第一次离开他。 心烦意乱不至于,但心中大抵多了一份牵挂。 骆加宥适时地进来给宇文倾披了件衣服,冷不丁望见宇文倾脖子偏下处的红痕,眼光愈发深沉。 “想吃糕点。”宇文倾扯扯骆加宥的袖子,等到男人走后方才拢了拢衣服朝谢缘摇头。 “不下了,下棋累的慌。”宇文倾笑笑,脸色白得吓人,仿佛再也红润不起来一般。 谢缘心头一凛,如今离明年二月,已经没多少时日了。 “他不知道?”谢缘下意识地压低声音。 宇文倾摇头。 看谢缘欲言又止,宇文倾淡淡笑:“其余人都可以知道,就是要瞒着他。” 谢缘眉峰微蹙:“药石无医?” “自然有药可医,不过我不愿。”宇文倾笑意不变,声音飘渺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谢缘不再问为何,如同杨晖,只有自己能对自己负责,选择了,旁人无权置喙。 族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乔刑气喘吁吁到跑过来。谢缘与宇文倾对视一眼:“怎么了?” 这是得出多大的事? 乔刑气都来不及喘匀:“公子,不好了!” 谢缘立刻抬腿往外走。 只见外面已经有了不少人,皆是对着骑着绯云的两人好奇地张望。 是的,两个人。 一个是傅行辞,另一个是个少年,面貌美而纯,一双小鹿般的眼睛只要一眨就能勾人夺魄。 他的声音宛如黄鹂:“恩公,咱们到了吗?” 谢缘定睛望着这一切。 乔刑好不容易跑了过来,才把话说完:“族长带了个小倌回来!” 我也喜欢他 与你而言,我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吧? 乔刑这个大嗓门迅速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众人不知道小倌是什么,但是两人同乘一匹马总该不是假的,一时间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马背上的少年听了乔刑的话似是来了兴致略微挑高眉,淡然听着周围人议论纷纷。 半晌,不知是听见了什么,少年瞥见谢缘俊美的脸上毫无表情,眼中促狭之意更浓。 “恩公,我不会下马,你抱抱奴家~”少年好似故意架着嗓子,明眼朝傅行辞眨眨狐媚的眼睛,内地里余光却小心地瞟过谢缘的脸色。 谢缘拦住气得跳脚的乔刑,冷眼旁观,毫无气急败坏的模样。 少年暗地里“啧”的一声,下马时腿一软,整个人犹如一团云雾扑进傅行辞怀里! 谢缘唇边挂起一丝微笑。 傅行辞头皮发麻,背脊一阵战栗,这是“云雾”?这简直是“杀人的刀”! 但不接不行,他背上被抽得皮开肉绽。 男人硬着头皮接下少年,余光扫过谢缘微微勾起的嘴角,那少年脚刚触到地就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向后撤。 “阿缘,我……” 话音未落就被谢缘微笑着打断,青年笑容难得的温柔:“嗯,我知道。” 这个少年听得懂北漠语,想也知道是傅行辞不知从何处找来的教书先生。 傅行辞闻言感动不已,刚打算去牵牵谢缘的小手,下一瞬青年就带着温柔的表情轻飘飘地道:“今晚就不要上床了。” 宛如凌空一道霹雳,男人刚伸出去的手僵在原地。 那少年就是个教书先生,从到族中后的行为举止都是为了激怒他而做出的,谢缘怎会如愿上钩? 不过······ 谢缘蓦地想起幼时谢七刚来府中时,府中的丫鬟婆子私底下都说那是老爷在外的庶长子,只因生母上不得台面一直养在乡下。 那几日娘一直不肯让爹进屋睡觉,更加坐实了这种传言。 直到他哭着跑着去找爹娘问个明白,却冷不丁看见了两人比以往更甜蜜的场面。 那时不懂,如今好像懂了。 谢缘脸上笑意更深。总不能白抱了吧? 屋中。 “嘶!”少年露着大半个背,雪白的背上遍布鞭痕,道道宛如扭曲的蜈蚣盘踞在肉里,时间久些的变成了紫青色,时间短些的还红肿着。 大山见状不忍心地别开眼,有心想安慰少年几句,奈何中原话只和乔刑混在一起学了一点,说起来磕磕绊绊:“你,你别······别。” 北漠族的医者在给少年上药,后者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甚至转头:“你说北漠语就行,我听得懂。” 大山:“你疼就让医者轻一点。” “不疼。”少年声音中没有半分忍耐。 大山顿时瞪大眼睛想说一句“这都不疼”,临了房门外传出傅行辞的声音,大山只得先出去。 没了说话的对象,少年那股子俏皮劲儿瞬间消失无际,他懒洋洋地趴着,用北漠语娴熟地问:“大夫,能多抹点药吗?” “抹多了没用还疼。”医者老实道,“何必多此一举?” “唔······”少年沉吟片刻,“也是。反正我都要在这里教书了。”总不会没有药抹。 好不容易上完药,少年爬起来偏头看见自己身上这套堪堪能遮住身体的衣服,眼底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厌恶。 恰好大山推门进来,少年顿时来了精神,朝大山招手。 “你的衣服,借我一套吧。”少年笑眯眯的。 大山没觉得借陌生人衣服有何不对,点点头,趁着对方换衣服的时候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你想叫我什么?”少年低头系上腰带,反问。 大山想了想:“中原人都叫先生,你叫我们写北漠语,就叫你北漠语先生好了。” 少年闻言笑起来,他长得很美,一半像中原人,另一半隐隐像北漠人,混合在一起不仅不显怪异,反而异常勾人。 “太长了。就叫莫语吧。”莫语,不语,凡事事不关己不开口。 傅行辞在门外等了许久,内心止不住地回想方才谢缘的一举一动。 阿缘那么聪明,肯定知道这是教书先生。但他刚才那副模样,又像是生气了······ 这会儿也不知阿缘回没回去?无论回没回去,这个人都不能留在家里! 莫语一出来就看见北漠的族长,那个把他买下来的男人在大山家门口来回踱步,许久露出一个决定的表情。 “好了?”傅行辞见他出来,道,“明日可否授课?” 莫语:“自然可以。只是,恩公的学舍在哪里?” 傅行辞一愣,学舍? 莫语小心地瞥了眼傅行辞的脸色,心道不好,话语顿时一转:“我看族中有一块很大的空地,不如就拿来做学舍。” 傅行辞答应下来,吩咐大山等人先将前几日做好的桌椅摆整齐,小心别被太阳晒坏。 明日才是授课时间,莫语便在族中溜达了一圈。 他生得一张乖巧又漂亮的脸蛋,又不知从何处修炼得一颗七巧玲珑心,嘴上说的漂亮,怪让人怜惜。 寨子并不大,莫语宛如逛灯会似的逛一圈下来,最终停在宇文倾家门前,若有所思。 听人说,今日族长的心上人见傅行辞抱他下马生了气,这会儿没回家来了这儿······ 谢缘的确没回去,但却不是因为这种幼稚的原因。 宇文倾临到下午神色不太好,早早回房歇下,骆加宥不放心也跟着进去。 此刻院子里只剩谢缘一个人。 临近下午的风依旧带着些热气,吹得人脸上痒痒的。 谢缘今日穿了身宽袖白衣,上上下下遮得严严实实,显得腰尤为细,墨发也束得极其规整,每一根发丝都待在它该待的地方。 这套装束无论换在哪一个人身上都该是套“老学究”的打扮。 但莫语进去看见谢缘的第一眼,脑中只剩四个字:惊为天人。 衣服是平常的衣服,发髻是平常的发髻,唯独脸难得一见,但是仅仅是因为脸吗?不,不是! 谢缘清冷的眼眸扫过来的刹那,莫语仿佛回到那处压抑的大宅院,但是那间黑暗的屋子却在角落绽出一朵洁白的花。 那是从小熏陶出的气质,看不见,摸不着,却沁入心脾,让人难以忘怀。 莫语眨眨眼,突然心生羡慕。 谢缘:“何事?” 莫语闻言笑笑,坐在谢缘旁边,略微一偏头显得纯洁又无辜:“我听族里人说,你是族长的夫人。” “嗯。”放在以前谢缘可能会犹豫,但是如今不会了。 莫语:“中原作为正妻,为夫君纳妾是理所应当的吧?” 这话里的含义都快溢出来了。 谢缘总算转头看他一眼:“你?” “我为何不行?”莫语笑嘻嘻的,“妾氏嘛,只要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就好了。” 谢缘听笑了:“中原的妾氏,最重要的不是红袖添香,而是延续香火。” “那我也可以啊!”莫语不假思索地说,“南疆的秘药我十三岁就开始吃。” 谢缘一瞬间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 莫语凑近谢缘:“你是京城的公子,想来不愿受这份苦楚。北漠族自古以傅氏为族长,恩公需要一个孩子。若你同意他纳我为妾,我也不奢求多少恩宠,你们做你们的如意夫妻,我只要他一点点的疼爱就好。” 莫语边说边用两根手指比了个极小极小的缝隙。 句句在理,字字珠玑。 莫语的话犹如一根麻绳,起初只是在谢缘心口处虚虚地捆上一圈,之后却不断缩紧,缩紧。 身为男子,谁不想有娇妻爱子在侧? 在知道自己心悦傅行辞时,谢缘就放弃了所谓的“传宗接代”。爹娘知道后大概会大发雷霆,到时就是跪宗跪祠动家法请罪也无可厚非。 可他忘了。 傅行辞也是男子,他也需要一个继承人。 两人之间顿时沉默下来。 好半晌,谢缘轻声道:“你为何想做他的妾?” 莫语干净利落地说:“我喜欢他。” 喜欢他救我出火坑时英雄的模样。 谢缘微微垂下眼眸:“你若能得他垂青,我自然不会阻拦。” 咔擦! 谢缘好似心有灵犀般朝声源处望去,瞳孔微缩。 莫语笑靥如花:“恩公。” 傅行辞不知何时站在那边,逆着光看不清脸色,一只手紧紧握成拳,杯子在底下碎成几片。 傅行辞走出来时神色淡淡,他直截了当地对莫语道:“我这辈子都不会纳妾。” 莫语一愣,仍旧不甘心:“可是孩子……” “等我死后,下一任族长会由族人选举。”傅行辞打断莫语的话,“没事的话回去准备授课吧。” 男人的话充斥着不由分说的霸道。 偌大的院子中最后只剩下谢缘与傅行辞两个人。 风不吹了,虫也不叫了,此时此刻万籁寂静。 谢缘一抬头欲言又止:“阿泉……呃!” 傅行辞强硬地拉起谢缘,抵在了墙上。 谢缘下意识地闭眼,意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一睁眼男人的一只手拉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垫在他脑后,承受了力道的撞击。 傅行辞眼眸深得过分,唇难得地抿成一条线。 许久,男人总算开口:“与你而言,我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吧?随手都能丢给别人。” 熊孩子大杀四方 傅行辞如夜空般的眼眸中浓云翻腾。 北漠族人对婚约向来 傅行辞如夜空般的眼眸中浓云翻腾。 北漠族人对婚约向来十分重视,男子一生只娶一人,往后余生,唯他不可。 可是中原人却能三妻四妾,夜夜笙歌。 谢缘心里,也是这么看待他的吗? 傅行辞心里仿佛打碎了罐子,一时间酸苦都含在里面,半句话也说不出。 谢缘背靠着墙,避无可避,嘴唇翕动:“阿泉……” 那一声阿泉宛如寺庙中的鼓钟,噔的一声猛地惊醒了傅行辞。 男人下意识到一松手,隐约感觉到掌心的手臂微缩,低头一看。谢缘的衣袖被掀上去一截,白皙的手臂上赫然印着紫青的痕迹。 傅行辞沉默着指尖一寸寸摸过那些淤痕,道:“没关系。” “即使如此我依然爱你,此生如一。” 翌日。 天空刚翻起一阵鱼肚白,北漠族的孩子们都陆陆续续起了床。 像小花那样乖巧懂事的,早早就洗漱干净帮着妈妈喂羊,吃过早饭收拾收拾准备去上学堂。 塔吉木出来打水做饭时,见状羡慕不已。她家的臭小子非得等到太阳晒屁股了才肯起。 这怎么能行,以后可是要去读书学写字的! 谢缘睡眠奇怪,夜晚不见困,但白日难得醒。此番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冷不丁看见傅行辞放大的俊颜。 紧接着一只大手就伸了过来蒙住刚睁开一条缝的眼睛。 “早呢,睡会儿。” 傅行辞仔细给谢缘掖好被角,转而大踏步走出,今日是北漠族的孩子们第一天上学堂的日子。 桌椅是早早就摆好的,孩子们已经坐的七七八八,小花端端正正地坐在第一排,其余人大多困得东倒西歪。 北漠族人少,再加上近些年干旱愈发严重,族中的孩童不算多。 傅行辞索性将六岁以上十二岁以下的集中在一起,让莫语统一授课。 如今这群人中,年龄最大的就是十二岁的嘎子,长得人高马大虎背熊腰。 嘎子无忧无虑地长到十二岁,平生最喜欢的是跟着阿爹出去打猎,第一次上学堂,整个人兴致缺缺。 忽然,旁边传来了几声议论。 “听说,新来的教书先生喜欢族长?”说话的是云儿娘家的妹妹,叫琉璃,今年也是十二岁。 “可是族长已经有谢公子了,谢公子多好呀!” “就是就是……” 嘎子的耳朵敏锐地动了动,突然一拍桌子惊醒了一众打瞌睡的人。 “我娘说,中原人都是可以娶很多很多妻子的。”嘎子察觉琉璃看过来,自信地挺起胸膛。 吉马年纪小,但还是下意识地摇头:“族长又不喜欢他。” 嘎子一副很懂的模样:“所以,咱们才要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不要再惦记族长。” 琉璃有些犹豫:“你想做什么?” 小花也偏过头仔细听。 嘎子得意地说:“咱们带他去胡杨树林那个墓旁边,狠狠地吓他一跳!” “胡杨树林!”吉马惨叫一声,想起当初被他爹竹笋炒肉的恐惧。 小花和琉璃纷纷摇头:“太危险了,咱们不能害他呀。” 嘎子拍着胸脯:“我还能不知道么?就是吓吓他,当初出来的时候我就沿路做了记号,只要咱们不进墓,到时候肯定能平安出来!” 莫语过来上课时,压根不知道眼前这群孩子心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于是等一天授课结束,日头还算早,那个叫琉璃的女孩儿跑过来邀请他时,莫语一口就答应了。 稀疏的日光照在树林中柔软的土地上,平白为阴森的胡杨树林增添了几分温暖。 莫语一个人走在前面,鞋底踩在湿软腐烂的树叶上,偶有沙沙声从远处传来。半晌,少年停下脚步,余光向后一瞥。 来的都是像嘎子和琉璃一样的大孩子,唯独有个吉马一直小心翼翼地跟在最后,时不时抬头张望似是在找些什么。 莫语蓦地停下来。 琉璃生平第一次做这种欺负人的事,反应比莫语这个被欺负的还要大:“莫,莫先生,你怎么不走了?” 莫语看了看四周,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走进了胡杨树林的深处,在不远处若隐若现地透出一个洞穴。 他轻声道:“你们,不是邀请我来玩的吧?” “哈……哈哈,怎么会呢?我们经常到这儿来玩,好玩的就在前面。”嘎子干笑两声,道。 琉璃脸色发白,站在嘎子身后小声说了句什么。 嘎子:“要不咱们在这儿休息一下。” 琉璃松了口气,小跑着钻进了一旁的草丛小解。 胡杨树林里的草丛挺高,琉璃蹲下去就被遮的七七八八。 莫语找了块石头坐着休息,余光瞥过一群小屁孩。 吉马拉了拉嘎子的衣袖:“嘎子哥,再往前就没有标记了。” 嘎子看了眼莫语,少年完全没有被吓到的模样,目色平静,脸色沉着。 嘎子横下心:“再往前走!” 吉马脸色发白刚想劝一劝,草丛离蓦地传出一声尖叫。 簌簌簌簌!惊起了一群鸟飞向天空。 是琉璃的声音! 莫语一个箭步冲进草丛,嘎子随机反应过来吼了声“琉璃”,也跟着冲了进去。 琉璃呼吸不畅满脸通红,两条长腿在空中胡乱挥舞,眼泪流了满脸:“……嘎子……哥,救我。” 琉璃被一个身着盔甲看不清脸的人横空拎起,脖子被死死地掐住,眼看着脸色发青垂死挣扎。 那人目测足有两米高,体型壮硕不似常人,浑身上下被盔甲包裹。 莫语一把拉住想冲过去的嘎子,沉静地说:“兄台,有话好说。她只是小姑娘,不必赶尽杀绝吧。” 那人听见声音转头脖子仿佛发出了生锈般嘎吱嘎吱的声音。 莫语咽下一口唾沫,额间落下一滴冷汗。 抓着琉璃的那只手慢慢收紧。 小姑娘的脸一点一点变得紫青。 来不及了,这人是下了杀心! 几乎是眨眼间,莫语飞身到了盔甲身边,一条长腿横踢向那人脖颈。 好重!莫语心道。 少年的那一脚力道不可谓不大,曾经将一个成年男人踢飞,但此刻却只是让这个盔甲往后退了几步。 万幸的是,就是这几步救了琉璃。 盔甲没有丝毫犹豫,往后推的瞬间单手劈了下来。 莫语只来得及单手接住琉璃抛向身后,侧身朝地上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那只全是尖刺的手。 莫语朝一群孩子喊:“快跑!” 盔甲已经站稳脚步,一步一步朝着莫语过来了。 少年身形瘦削,与高大雄武的盔甲相比宛如一只随便一捏就能捏死的小鸟。 嘎子双眼通红:“莫先生!” 这盔甲极其难缠,行动快,浑身上下都是武器,几乎找不到弱点。 打不过,又跑不掉,还带着一群小拖油瓶。 莫语做死侍那么多年第一次遇见这种绝望的情况。 少年回头一看,小拖油瓶们一个也没跑。 这群生活无忧无虑的孩子,仿佛天生就应该安安稳稳喜乐无忧地过一辈子。 凭什么他们的人生那么顺遂? 莫语嘴角似是笑了一下:“还不跑,等着送死吗?” 就那么一句话的功夫,莫语已经避不开盔甲接下来的攻击,眼看着高大的身躯压了过来。 少年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早知道就不来玩了。 只听轰的一声沉闷的巨响,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莫语:“???” 少年睁开眼,面前站着傅行辞。 男人手持大刀,一刀斩飞了盔甲,回头朝莫语说:“带着孩子们走,后面有人接应。” 盔甲挣脱了山体的束缚又开始不顾死活到往前冲,刹那间和傅行辞斗在一块。 刀光剑影络绎不绝,兵器间摩擦出刺眼的火光! 莫语心下明白,立马背上琉璃,带着一群孩子快速离开。 果然没走多远,就遇见了浩浩荡荡带着火把的一群人,为首的是谢缘。 谢缘见到他们时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来:“都没事吧?” 吉马已经被吓哭了,抽抽噎噎到扑进谢缘怀里:“谢哥哥!” 琉璃的阿爹阿娘赶紧上来接过女儿,还好琉璃只是被掐晕,这会儿缓了过来没什么大碍。 孩子们哭着抖着走到爹娘身边去,爹娘也舍不得责骂了,一个接一个地哄。 谢缘:“熊大成,先让其他人回去。” 带着孩子的人走了,留下一些青壮年准备支援傅行辞,还没走,就见傅行辞拖着盔甲人走了过来。 谢缘脸露惊喜:“阿泉!” 轰! 傅行辞把盔甲人丢在地上,沉声道:“嗯。” 谢缘让傅行辞转身仔细检查:“没受伤吧?” 言语间满是担忧。 傅行辞配合地转了一圈:“没有。” 莫语仿佛从这平淡的两个字中听出了一丝小骄傲。 谢缘当然也听出来了,轻笑两声:“阿泉真厉害!” 傅行辞俊美的脸上迅速染上两片红晕。 半晌,男人轻牵起谢缘的手:“回去了。” 莫语看着这一切,之前见着那群小孩儿就开始羡慕,如今羡慕更是泛滥成灾。 他们二人的亲昵和默契,明镜似的,谁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谢缘余光瞥见莫语一直背靠大树,说:“莫语?回去吧。” 莫语微微扯了扯嘴角:“嗯。” 刚走一步,少年只觉眼前一黑,紧接着再无知觉。 中毒 莫语苏醒时,背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感。 “医者,又见 莫语苏醒时,背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感。 “医者,又见面了。”莫语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语气就带着戏谑。 医者不想理这个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人,默不作声地继续擦药。 莫语背上的伤口大部分都感染了,小部分裂开。 “啧。怎么不理人呢?”莫语懒洋洋地想翻个身,被医者一把按住。 莫语正打算调戏调戏医者,万幸闷嘎吱一声的轻响吸引了他的注意。 “谁?快进来!” 嘎子悄悄探出一个头,小心翼翼地往里瞅。 医者鼻孔里重重一哼。 嘎子肩膀下意识地一抖,他大概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对,这几日一直等在医馆周围,临到莫语醒了却又不敢进来。 莫语眯起那双漂亮勾人的眼睛,眸光微闪,唇向上轻扬。 “进来。”莫语笑眯眯地朝他招手,小声问“族长没来么?” 好歹他也舍命保住了那小姑娘。 嘎子果然是年岁尚小,闻言直愣愣地点头又摇头:“来了又走了。据说是谢哥哥发现那具盔甲有异样。” 莫语眼里闪过一丝黯淡,又躺了回去。 嘎子看着不知怎的生出一丝不忍,问:“去看看吧。” 莫语眼睛一转,最终决定去看看。 嘎子看着莫语艰难地爬起来,自知理亏,任劳任怨地给莫先生当拐杖。 院子里。 谢缘穿了一身黑衣,袖口处和脚踝处都绑上了丝带---此番方便行走。 青年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盔甲上的一根尖刺,把整个手臂提起来,凑上去。 眼前冷不丁出现一只大手,傅行辞五指张开将谢缘整张脸遮住。 谢缘:“???” “离远点。”傅行辞食指一点谢缘额头,紧接着另一只手勾住青年的腿弯,猛地把他扛上了肩。 谢缘眼前世界陡然倒转,不过好在青年已经习惯了,只是哭笑不得地捶捶傅行辞的背。 那点力道宛如撒娇,傅行辞微微挑了挑眉,把人放在离盔甲两步远的位子。 男人自己倒是站得挺近,若有所思:“样式没见过。” 谢缘脑中顿时灵光一闪。 之前的谢缘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一具没人的盔甲会攻击人? 但是忽略了另一个关键的问题。 谢缘示意傅行辞把整具盔甲抬起来。青年抬手轻拂开上面的灰尘。 半晌,谢缘眉峰紧蹙。 “很古老的样式。”谢缘喃喃自语,“仿佛在哪里见过。” 谢缘眉头皱起一个“川”字。这个样式不像隋国的,看上去也不像北漠族的,甚至不是敦煌的。 但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如果不是这些地方驻军的盔甲,那就是在书里见过。 书里…… 哪本书? 谢缘大脑里宛如被云雾遮住了大部分天空,隐隐有某条线从里面伸出来。 “是墓!”谢缘瞪大眼睛,“这盔甲是从墓里出来的。” 傅行辞不语,两只手干净利落地把整个盔甲拆得七零八碎。 吧嗒! 一个小扣从盔甲胸口的位置掉了出来。 那是个金属的扣子,六角圆环状,六个角打磨得极为精细,甚至还透出斤数特有的光泽。 傅行辞两根手指捏着扣子,把胸口处的盔甲外翻。 盔甲的内里并不像两人想的那么平整,反倒是脉络复杂,各式各样的桩子连接在盔甲上,最后统一归于那个六角圆环处。 这就是无人盔甲也能主动攻击的关键。 在隋国还没有建立时,沙漠中的部族已经有了如此强悍的实力了吗? 谢缘脑中冷不丁闪过这个念头。 傅行辞又翻了翻盔甲,确定它没有其他的价值,站起来一偏头,恰巧看见谢缘紧皱的眉峰。 男人大拇指如往常一般抚平谢缘的眉:“别皱,不好看。” 来了北漠后一直“以色待人”的谢缘点头之余微微一笑,眉眼略弯,但心中的思绪没有停下。 傅行辞又看了眼盔甲,这盔甲不怕死,不怕疼,只要不被人发现其中六角圆环的奥秘几乎算的上一支不败之兵。 罢了,再强大如今不也是一捧黄土。 傅行辞伸手去搂谢缘的腰,后者察觉到了男人的触碰往后瞧,随即翩然一笑。是啊,如今还是卖羊赚钱,教书育人最重要。 只是莫语受伤颇重,这几日恐怕都不能授课了。 不远处,莫语停在这里好久,等的嘎子有些不耐烦。 十二岁的小小少年刚想开口问先生为什么还不出去,明明族长和谢公子近在眼前,顺着莫语的眼光一看傅行辞和谢缘举止亲昵双双进了屋,顿住。 “先生······咱们回去吗?”嘎子小声问。 莫语黑白分明的眼瞳漠然地转头望他,忽地绽出满脸的笑意:“那就回去。你的功课做得怎么样?” 嘎子一张脸皱成蒸了许久的包子,想起爹娘千叮咛万嘱咐不要惹先生生气,只得苦着一张脸送莫语回去,顺便做那劳什子的功课。 这一厢,吃过午饭,傅行辞正打算拉着谢缘小睡一会儿,门外传来了女人尖利的哭喊声。 “族长,谢公子,不好了!”来者是云儿和琉璃的母亲,一个两鬓斑白的女子,脸色苍白,“琉璃······琉璃她晕过去了!” 一行人停下手中的事情赶去琉璃家。 琉璃和云儿的父亲是一个中原人,曾经在中原娶妻生下了云儿,之后家道中落逃亡到北漠族被傅行辞的阿爹收留,娶了如今琉璃的阿娘。 一家四口只有一个男人,但此刻一家之主毫无办法,在小女儿床边不住地叹气。 琉璃躺在床上,一张小脸惨白得隐约能看见脸上的血管,嘴唇却紫得发黑,她在昏迷中不耐地摇头,泪珠混着汗水不住地掉,低声呢喃:“阿娘,好······疼。” 分明第一日回来时活蹦乱跳,甚至跑去医馆外偷偷看莫语的伤势,怎的才过了一日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银针扎在小姑娘天灵盖,胸口两处,医者手丝毫不抖将两处针拔出。琉璃顿时呕出了一大口黑血! 琉璃的阿娘都快被吓晕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中毒。此毒我从未见过,只能暂时压制。”医者擦擦额头的汗,实话实说。 云儿心疼地给妹妹擦掉嘴角残余的黑血:“那要怎么解毒?” 一时间屋子里众人沉默。 毒见所未见,解毒的法子又如何得知? 琉璃的阿娘见状崩溃地大哭,猛地冲向莫语:“是你!若不是你,琉璃怎么会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分明是我们骗他去的。 嘎子一脸不忿刚往前走一步立刻就被莫语拉到了身后,少年垂下头道歉:“对不起。” “大娘,如今最重要的是找到解药。”谢缘不知不觉站到莫语身前,对着琉璃的阿娘柔声安慰,语罢回头淡声吩咐:“嘎子,带先生出去。” 床上琉璃的情况拖不了太久。傅行辞眉峰紧蹙:“是那副盔甲。” 一众人等均转头望着傅行辞。 医者:“在盔甲旁,或许会有解毒的方法,琉璃的毒我只能拖两天。”毕竟万事万物相生相克,毒物旁边,往往就是解药。 时间不等人。 傅行辞立即叫来了大山和熊大成,收拾行囊准备进墓。 谢缘抓住男人的衣袖:“带上我。” 男人摇头沉声道:“此行危险。”墓里情况一概不明,万一有什么不测······ “这里只有我知道这副盔甲的来历,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谢缘淡笑道。 谢缘说得对,虽然不会武功,但他有自己的长处,跟去并不是个累赘,反而是极大的助力。 傅行辞很想摇头,他半点不想让谢缘接触到危险。 许久,傅行辞才死死拉住谢缘地手,沉声嘱托:“千万跟紧我。” 万幸今日进胡杨树林时天色尚早,天气不算热,阳光却已经颇为明朗。 此番为了救人,一路上谁也不敢耽误,由之前进过胡杨树林的熊大成领队,傅行辞殿后,顺着孩子们留下的标志往前走。 簌簌。 傅行辞扒开一处草丛,谢缘探头去看:“这是琉璃遇见盔甲的地方?” 只见地上满是打斗留下的痕迹。 傅行辞沉沉点头。 熊大成小跑过来:“族长,前面再走一段就到墓穴了。” 还没到? 谢缘与傅行辞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之前杨晖说过要进墓穴,墓穴打开后盔甲跑出来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这盔甲怎么会在无人命令的情况下跑那么远? 思索着,谢缘摇头:“不对,这里肯定有个穴口。” 熊大成满脸疑惑:“公子,这里离墓穴口说远不远,说近可也不算近啊。” 谢缘一时间没有答话,若有所思地往旁边走。 傅行辞大概猜到谢缘的想法,并未阻止而是默不作声到跟在他身后。 谢缘逐渐远离草丛,扒开一簇茂密的灌木,露出几分笑:“在这里。” 那赫然是个能勉强容纳成年男人出入的洞口,周围的石块平整,缺口也很光滑。 一看就知道不是被人强行打开,而是墓穴建造之初就设计好的。 傅行辞眼含笑意,回头吩咐:“把人全部带过来,从这里进去。” 洞里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不知道有多申,也不知道有些什么。 他们要在这里,找到解药。 傅行辞单手搂住谢缘的腰,两人腰部以下全部靠在一起。 男人声音沉稳冷静:“抱着我。” 屋里谢我 宇文倾为北漠族找到的条河非常长。 顺着整个北漠部族往 宇文倾为北漠族找到的条河非常长。 顺着整个北漠部族往沙漠深处流,穿过胡杨树林一直流到看不见为止。 而在这条河流的另一边,生活着另外一个部族,在今天,这个部族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夜,栅栏外的守卫来回走动,族内灯火逐渐慢慢黯淡下去。 唯独最中间的一座屋子里亮着。 里面坐着一个穿金戴银的成年男人,烛火隐隐照出他略显扭曲的脸。 “你确定呼延修死透了?”好半晌,成年男人犹豫地问。 屋内灯影绰绰间,没有另外一个人的影子却传出了另一个人的声音,那声音十分怪异,有些尖却又不似女子那般声调高而动听。 有些类似宦官的声音。 他内里有些不耐,面上却桀桀地怪笑两声:“放心。一个人进了沙王的陵墓,无论怎样都活不成的。” 说到这儿,此人在心里微微叹息一声。若说能力手腕,呼延修可比眼前这位只会吃喝玩乐的呼延杰强多了,只可惜啊,呼延修不愿意和他合作······ 还是眼前的草包好控制些 。思及此,此人脸上露出几分笑:“族长何必担心,别说沙王的陵墓他闯不出来,就是他闯出来也是残命一条。” 此人的话宛如一根定海神针,呼延杰深深呼吸一口气,又缓慢吐出,多了几分自信刚打算开口骂一骂自己这位已经“身陨”的兄长,忽觉喉口一凉,竟半句话也说不出。 紧接着,他看见面前人震惊不已的脸。呼延杰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喉咙,染了满手的血腥。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嘴里含糊不清:“学······士。” 轰!之前还活蹦乱跳穿金戴银的呼延杰轰然倒地,在地上抽搐两下,彻底不动了。 屋中那个黑衣人警惕地朝四周观望,语气略显犹豫:“呼延······修?” 回答他的只有黑夜呼啸不止的风声。 黑衣人想来应该是个身经百战的人,此刻稍稍定了定神,镇静道:“如今呼延杰死了,之前我们的条件或许可以坐下来好好再商量商量。” 有个男人陡然现了身,笑得很开心,横贯脸上的伤口狰狞得活灵活现,他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好啊。” 另一厢,谢缘随着傅行辞下到了陵墓中。那处洞看上去深不可测,但实际很浅,跳下去后要不了多久就能踩到底。 火折子蓦然间亮了起来,谢缘这才看清了这底下的模样,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惊讶不已。 谢缘一行人所处的地方是个四四方方的房间,天花板很低,堪堪高出傅行辞半个脑袋,四周的墙壁上全是莫名的尖刺,地上躺了一堆之前攻击琉璃的那种盔甲。 有一具被打得七零八碎,剩下的外表都没被破坏,但就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傅行辞蹲下去掀开其中一具表面完好无损的盔甲,果不其然里面的核心六角圆环已经消失不见。 “有人进来过,发现了盔甲的弱点。”谢缘道。 这个人在谢缘看来只能是杨晖,据郭霄所言,杨晖混迹江湖多年,武功极其高强。 谁知傅行辞却摇头:“不是杨晖。” 谢缘疑惑地转头望他,傅行辞却不再说下去,拉着谢缘往前走:“去看看前面有什么。” 房间的门被关得严严实实,和屋内杂乱无章的陈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傅行辞双手拉着两边门的铺首,气沉丹田猛地拉开。 咻咻咻。 数以千计的冷箭在门打开的瞬间朝着一行人射出。 熊大成眼中倒映着越来越近的冷箭,厉声大吼:“快躲开!” 怎么可能躲得开,冷箭宛如铺天盖地的浪潮,黑压压的一片把整个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砰! 千钧一发之际,傅行辞又把门猛地拉关上,刹那间冷箭消失在眼前, 周遭万籁寂静。 大山见状直哆嗦:“这也太吓人了!” 傅行辞牢牢把谢缘按在身后,退回房间:“暂时出不去。” 冷箭数量太多,这会儿出去压根就是活靶子,能被穿成刺猬。 大山还想安慰自己还有两天时间,肯定能想出办法,突然耳边传来一阵轰鸣声。 轰隆隆!谢缘闻声猛地一回头,两边的墙壁竟然开始缓慢朝中央移动。 一堵墙足足有千斤重,两块压在一起,别说人了,铁饼都得被压成齑粉! 大山:“这······” 熊大成立刻反应过来冲过去死命按住一边的墙壁,他的力道稍稍缓和了墙壁推过来的时间,但只是杯水车薪。 傅行辞眉头皱起一个“川”字,手摸向身后,古朴的刀鞘在谢缘眼前一闪而过。 紧接着哗啦一声,锐利的刀锋闪出寒冷的光。 傅行辞将大刀横档在两侧墙壁中间,一侧的刀尖没入墙壁三寸,另一边刀柄死死抵住另一边的墙。 “熊大成,退出来!” 雄壮的男人退出的瞬间,傅行辞的刀柄隐约颤动,最终牢牢撑住了两侧墙壁。 大山松了一口气。 “这不会是个只能出不能进的地方吧?”熊大成尚且心有余悸。 如今看来,的确如是。 有出口,入口却是死路。 “不会。”傅行辞摇头。 谢缘却没答话,他走到墙壁中间,手扣响墙壁,贴着耳朵一听,传出实打实的声音。 墙是实心的。 倒也不奇怪,若不是实心的,熊大成也不会推得如此吃力。 谢缘见状抿了抿唇,只听傅行辞沉声道了一句“来不及了”。 转眼一看,刀锋没入墙壁的尺寸变深了,整个刀身由于强大地不可抗力开始轻微摇晃。 大山不敢置信:“连破虹都撑不住?” 傅行辞走到门边紧握铺首:“只能开门。” 但外面是铺天的冷箭,如何逃得过。 “破虹还能撑一会,我先出去你们随后进。”傅行辞声音不见半点迟疑,后一句却略显犹豫。 “小心跟在大山身后。”他如是对谢缘说。 谢缘脱口而出:“不行。”这是在送死! 青年在破虹前后来回踱步,喃喃自语:“一定有什么憋的方法。” 谢缘再次打量起眼前这个房间。原本四四方方的房间由于墙壁地收缩显得十分狭窄,配上本来就矮的天花板,压迫感十足。 天花板…… 天花板! “阿泉,抱我。”谢缘抬起火折子抬头扫视了一圈,果断道。 大山:“???” 熊大成:“???” 傅行辞与谢缘对视一眼,心有灵犀般明白了青年的意图。 谢缘比傅行辞矮了一个头,男人把他抱到手恰好能够得上天花板的地步。 谢缘轻轻一敲,天花板中果不其然传来一阵空响。 “熊大成,铁锹。”傅行辞把人放下来,接过铁锹。 傅行辞很轻松就能够上天花板。男人孔武有力的手臂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同一处。 窸窸窣窣地掉下尘土和泥沙。 “咳咳咳。”谢缘皱眉掩住口鼻,被呛得直咳,见到傅行辞担心的眼神摇头道,“没事,你继续。” 破虹似乎隐隐发出了锋鸣声。刀锋已经全部没入墙壁。 中间留给人的空间只能通过一个偏瘦些的男人。 熊大成不得不侧过身子抵住一边的墙。 熊大成和破虹都在一步一步地向中间移,没过多久大山也加入了推墙的队伍。 砰! 天花板活生生被傅行辞凿开了一个口,下面的空隙已经变得很狭小。 “上来!” 傅行辞握住谢缘的手,用力把人拉了上来,紧接着熊大成和大山也随之进入天花板间的空隙。 只听蹦的一声,底下的破虹应声短成两截。 傅行辞盯着破虹的残躯微微发愣。 熊大成累得直喘气:“这墓压根没打算让人活着出去!” 傅行辞自从进来后就一直牢牢抓着谢缘的手。 大意了,当初就不该让谢缘跟着进来。只是刚进来就已经那么困难…… 谢缘察觉道傅行辞越收越紧的手,眉峰上挑,手指轻微地动了动试图引起阿泉的注意。 男人意料之中地低头看他:“嗯?” 青年淡笑:“嗯。” “既然前面有路咱们就往前走吧。”谢缘说完把手抽出来,道。 这条通道很长,但是偏窄,只能容纳一个人跪着爬过去。 火折子闪烁出氤氲的光,四人背着琉璃的性命,不敢再耽误下去。 傅行辞开路,身后跟着谢缘,四人一个挨着一个往前走。 火折子只能照着傅行辞前面的一小节路,通道的大半部分全部笼罩在黑暗中。跪行的路崎岖而坎坷,谢缘周遭若有若无地笼罩着一股子腐烂的腥臭味,引得人连连作呕。 谢缘强行忍下一阵反胃,艰难地挪着步子。他身后还跟着大山和熊大成,通道有太窄不能停下。 突然,一阵酥痒的触感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爬上了谢缘的手背,青年不禁一阵头皮发麻。 是蜘蛛! 谢缘下意识就想惨叫一声把蜘蛛抖下去,声音还没冲出喉咙忽觉手背上酥痒的触感消失,男人温热的掌心覆了上来。 “没事了。”傅行辞说。 傅行辞原本一直往前走没回头,谁曾想这人一直默默关注了身后青年的状况,一丝一毫也未曾放松。 谢缘的理智逐渐回笼,背上冷汗直冒,半晌才说:“阿泉,谢谢你。”万幸方才没有喊出口,在这样的地方叫出声,不知会引出怎样的妖魔鬼怪。 火折子燃到了尽头,突兀地熄灭。 黑暗中男人宛如一片轻盈的树叶跳下通道尽头,待踩到了坚实的土地才伸出手搂住谢缘的腰把人带下来搂怀里。 两人离得很近,鼻尖触着鼻尖。男人的语息喷洒在谢缘的耳畔,他语调稍稍轻松了些,道:“出去了屋里谢我。” 万幸如今周遭一片黑暗,遮住了谢缘此时通红的脸。 熊大成最后一个跳下通道,落地的瞬间周围迅速燃起了烛火。一盏又一盏的烛台宛如得到了主人的命令有规律地以傅行辞一行人为中心,由近及远地快速蔓延开去。 众人的眼光一齐集中在烛台燃起的方向。 这里的烛台只怕有上百盏,傅行辞身边大约有十余盏,其余地皆是两两成对,一梯一排足足燃到高台上。 高台上伫立着一个王座,王座上赫然坐着一具保存良好的男尸! 谢缘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突然意识到什么低头一看,惊讶不已:“地上是白玉!” 青年又走近一处烛台,微微眯起眼睛:“这是青釉瓷。”青釉瓷在中原是一种富贵人家来做烛台的材料,但这里可是沙漠深处啊! 白玉为堂金做马。 傅行辞望着高台:“这里应该就是墓穴的中心,那位大概就是墓穴的主人。” 男尸身居高台,尸身不腐,静静地注视着谢缘一行人。 尸液 傅行辞躲得够快都被烧掉了所有的衣袖,从手肘往下到小臂滴滴答答地往下 一番提醒,其余三人立刻想起他们此行的目的,点点头朝着四周扩散开。 傅行辞一把抓住谢缘的手腕:“别离我太远。”免得有危险时来不及救你。 闻言青年唇边染笑,促狭地眨眨眼:“好。” 傅行辞轻咳一声,松开手别开眼光,耳垂微微泛红。分明只是一句轻而易举的“好”,一个简单的眨眼动作,在心上人脸上,处处都透着心动。 男人别开眼,刚张开嘴,谢缘就已经抽出手,头也不回地往高台上去。 傅行辞一句“别撒娇”堵在喉咙里,咽也咽不下,吐也吐不出来。 墓主生前定是身居高位,高台距离谢缘足足隔了百层台阶,每一层都是成色极佳的白玉。 就连隋国开国皇帝登基当日都没有如此待遇。 高台上的男尸穿金戴银,死去多年皮肤仍旧完好无损,身体上半身挺直,头稍稍低垂,如同帝王睥睨。 傅行辞不知何时走到谢缘身后,道:“那么多年尸身不腐……” “惊为天人。”谢缘如实道。 不过,就是尸身百年不腐又怎样,王朝覆灭,国人失散。 曾经的沙漠王族,如今远不如解药重要。 傅行辞朝男尸拜了两拜,低声呢喃一句。声音极为深沉,发音晦涩,不似寻常的用语。 许是北漠族中的祭拜之语。 谢缘顿了一下,待到傅行辞念完才把手伸到了王座底下。 这王座也不知多少年未曾擦拭,灰尘盖了一层又一层。 “族长,谢公子。这底下是空的!”远处大山突然大叫。 大山双手伸进底下的空处,慢慢拉起一个大木箱子,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谢缘与傅行辞连忙下高台去查看。 刹那间,谢缘背后闪过一丝寒意,青年毛骨悚然回头一看,高台上仍旧是一个孤零零的王座。 那股子毛骨悚然的感觉消失了。 大木箱子上了锁,箱子本身却被腐蚀得很厉害,熊大成一肘捣烂箱体,从中取出一卷羊皮卷。 大山和熊大成一人站一边打开羊皮卷,谢缘正打算细细端详,忽然顿住,狐疑地往后望去。 傅行辞:“怎么了?” 良久,谢缘抿着唇,开口略显犹疑:“你们……有没有觉得王座变近了?” 另一边,北漠族。 昨晚折腾了一夜,宇文倾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疲惫地睁开眼睛,只觉浑身酸痛不已。 窗边陡然闪过一个人影。 宇文倾愕然:“杨晖?” 杨晖拉开窗户跳进来,笑得十分开怀:“倾哥,快跟我走,我找到天背黑蛛了。” 宇文倾:“你真的进了那个墓穴?” 杨晖理所当然地点头:“咱们现在出发去南海,能赶在明年二月份之前到。” 这是宇文倾最后的机会。 宇文倾往被子摸出一件灰色稍大的衣裳---骆加宥起床前特意留在被子里用来安抚他的。 青年一股脑披上骆加宥的外套,摇头示意不去。 他与杨晖多次萍水相逢,历经患难,倒也不必过多拘束。 “因为他!”杨晖不敢置信,“为什么?” 宇文倾抬手给杨晖倒了杯冷茶,沾着自己的茶水写了个字。 骆。 杨晖通孔猛地增大:“骆家不是已经……”满门抄斩了吗? “只剩他一个。”宇文倾淡淡道,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你在那个墓里,可有发现一种毒药能使人昏迷不醒嘴唇发紫?” 杨晖紧盯着桌上那个“骆”字眼神复杂。他抬眼看宇文倾,后者微垂着眼睑,目色浓淡不知。 半晌,杨晖才道:“有,涂在棺椁周围和棺椁附近的盔甲上。解毒也不难,只需刮下棺椁四周的青苔熬药即可……” 宇文倾松了口气,若是杨晖都能在墓穴中来去自如,想来谢缘一行也定能安然无恙。 “只要不进入假室,真正的陵墓附近并不难闯。”杨晖顿了顿,补充道。 宇文倾紧皱眉:“假室?” 杨晖听到这个词仿佛回忆到了什么可怖异常的场景,脸色白了三分,勉强地一扯嘴角。 “我之前说那个墓穴是个王陵并不是毫无根据。”杨晖道,“你眼睛所看到的胡杨树林底下,其实都是墓穴的所在。” “但真正的墓室其实只有一个,在东南角。其余的都是假室,我只在最后出去时误闯了其中一个,险些死在里面。” 杨晖脸色晦暗不明,按了按腰间的瓶子,里面装着从墓里带出来的天背黑蛛。 可惜已经没用了。 与此同时,陵墓。 大山死死地看着王座,觉得眼睛酸涩无比才郁闷地扭过头,压根没看出王座有移动的迹象。 熊大成挠挠头,语气带点小心:“公子,是不是你看错了?” 屋子里刹那间寂静,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谢缘始终盯着王座:“不,它在朝我们移动。” 熊大成急得直拍大腿。 虽然公子是京城来的,识文断字聪慧过人,但这次王座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移动呢琉璃还等着他们去救,怎么公子就是不听劝呢? 傅行辞也没看出王座移动,但他相信谢缘不会无缘无故开口断言。 男人拍拍青年的肩膀示意他安心:“你去看看那卷羊皮,我来盯着。若它真的在动也有个防范。” 谢缘闻言深觉此法可行,终于转头去见羊皮卷。 羊皮卷很大,大山和熊大成各自站在两边,一点一点小心地打开。 只一眼谢缘就皱紧了眉峰。 无他,看不懂。 “这写的什么呀?”大山嘟囔,“歪七扭八的,还没我写得好。” 大山那点写字的本事还是半吊子的乔刑教的。 谢缘修长的手指抚过羊皮卷,轻声道:“我也不认识,但是大概能猜出来。” 谢缘读书的天赋不如宇文倾天生过目不忘,但胜在家学渊源古老,勤勉自强,至今二十余年称得上“博览群书”。 关于书籍,文字,越是时间久远就越是难以辨认,一方面是时间流逝带走了许许多多的书籍典故;另一方面古老的文字大多与此时的有许多不同。 不过好在这个已经湮没于沙漠的部族的绘画与如今流传的并无太大不同,谢缘既然能看得懂拓叶族的壁画,此番也能看懂这张羊皮卷。 “这上面记录了一场战争。”谢缘缓缓道,“这个部族的王带领军队侵占了沙漠中其他的部族,百战百胜,从无败绩。因此王死后新王继位,召集族人为其修建了这个陵墓以作纪念。” 谢缘说到此处停下了。 羊皮卷上的墨迹因为潮湿,隐隐有些晕染,已经看不清下葬时是否有棺椁,单从周围环境来看与他们所处的房间不太相像······ 羊皮卷上的内容至此结束,谢缘示意两人把东西收起来,余光瞥过被大山掏木箱子掏出来的大洞,黑黢黢的洞里隐约漏出半点绿光。 谢缘转头去看傅行辞的瞬间脑子突然一阵激灵,隐隐触摸到了真相的边缘,但这份灵感宛如天边的火烧云片刻不见了踪影。 哪里不对? 谢缘边思索边走向傅行辞,既然找不到解药和线索,就只能继续往前走了。 咻咻咻! 破空之声突兀地响起,谢缘还没来得及抬起头一道人影猛地朝他扑来,青年眼前陡然一片漆黑。 谢缘:“阿泉!!!” 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是之前在屋里耍花腔似的扑倒,谢缘的背猛地一下子撞在地上,青年的脸色一白,嘴角有刹那间的扭曲。他甚至感觉胸前肋骨都颤抖了一下,扯着整个胸腔疼痛不堪。 傅行辞一手死死地掐着谢缘的腰,另一只手撑着地,根本来不及解释抱着谢缘在地上滚了两转。 在两人滚过的地方,白玉冒起了黑烟,转眼间整个平整的地面变得坑坑洼洼 “找地方避开王座的范围。”两人滚到房间的边缘,傅行辞总算松了口气把谢缘拉起来,“可有受伤?” 谢缘胸腔极具起伏,喘得很急,不语。 “王座确实会动,动到一定程度后就停下,再过不久那具男尸嘴里就会喷出腐蚀地面的那种液体。”傅行辞语气深沉,“这里不是墓穴中心,是个障眼法。” 谢缘依旧没说话。 男人之前撑着地的那只手替谢缘挡下了所有的伤害,傅行辞躲得够快都被烧掉了所有的衣袖,从手肘往下到小臂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血。 傅行辞仿佛毫无知觉,瞳孔微缩:“大山,闪开!” “啊!”大山躲闪不及被男尸嘴里的尸液喷中眼睛,惨叫一声双眼顿时血流涌注,一个趔趄摔进了之前的洞。 万幸这个洞掉不下一个成年男人,大山卡在里面,已经昏了过去。 那个王座居然能左右转动,男尸坐在上面不知何时睁开如炬的双眼,嘴张得很大透出一股子令人难以忍受的臭味,嘴里的尸液从高台直射向台下四人。 “大山!”熊大成左避又闪躲得十分狼狈,见状眼眶通红嘶吼,正要上前去救大山,咻的一声,黑烟自脚边冒气。 “拿羊皮卷挡住!”生死之际,谢缘也顾不上所谓“世家公子”温文尔雅的说话方式,用平生最大的力气喊道。 羊皮卷抵挡不了太久的尸液,但是好歹算得上一个遮掩。 就是争取来的这点时间,熊大成拉出了大山,死命晃着青年的肩膀:“大山,大山!” 王座虽然能左右转动,但转动的幅度有限,整个房间还是有一小块安全地方。傅行辞抽出谢缘腰间的匕首,沉静道:“按住他。” 熊大成赶忙死死按住大山的两边肩膀,傅行辞手起刀落。 昏过去的大山猛地爆发处一阵惨叫:“啊!” 傅行辞活生生剜掉大山眼眶周围被腐蚀得坏死的皮肉,黑血和鲜红的血顺着大山的脸颊流下来。 谢缘忙掏出手绢给大山简单包上,鼻头突然动了动:“什么味道?” 出墓 傅行辞闻言眉峰一皱,周遭不知何时泛起一股腥臭味。 不是尸体腐烂后 傅行辞闻言眉峰一皱,周遭不知何时泛起一股腥臭味。 不是尸体腐烂后的气味,而是一种混着泥土的腥味。 王座上的男尸依旧在不停地喷洒尸液,腐臭于腥臭混合在一起犹如潮水一般朝四人袭来,避无可避。 谢缘脸色都青了。 悉悉卒卒,悉悉卒卒。 绿光从大山掏出的洞里一点一点地冒起来,紧接着是一阵小动物爬行的声音。 “蜘……蜘蛛!”谢缘大惊失色,瞳孔中倒映出难以掩藏的恐惧。 谢缘可以不惧隋国最残酷的刑法,来沙漠这么久也能忍受时不时冒出房间的沙鼠。 唯有蜘蛛,是谢缘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的恐惧。 眼前的场景在谢缘眼中宛如地狱。 一只又一只小小的,八条腿的黑蜘蛛顺着那个洞爬出来,远远看去就像天边毫无边际的乌云,将整个白玉地面遮得密不透风。 男尸嘴里的尸液射在蜘蛛,殷红的血洒得满地都是,鲜血却吸引了越来越多的蜘蛛。 死了一只,就会有十只蜘蛛从洞里爬出来。 那洞里的蜘蛛也不知道繁衍了多久才得到了重见天日的机会,八条腿挥舞着往谢缘一行人爬过来。 更可怕的是,谢缘他们避无可避一旦出了这块小小的地方尸液就会毫无顾忌地侵袭过来。 刷刷刷! 破虹断在了之前的密室,傅行辞紧握匕首,三两下杀光了最前排的蜘蛛。 刺啦! 谢缘如今的眼神说是吓傻了也不为过,瞳孔中倒映着越来越近的血珠。 有道人影再一次挡在他身前。 傅行辞没握匕首的那只手也满是猩红,男人不由分说地合上谢缘的双眼。 “闭着,等会儿再睁开。”命令似的话语,语气却无比轻柔。 这句话宛如一贴灵药,霎那间浇灭了谢缘心中不知名的焦躁。 青年挪到大山身边,抬手一摸,皱眉,烫得惊人。 熊大成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不知所措:“公子,咱们怎么办?” 他们是进来救人的,别最后关头救不成琉璃,还把大山搭进去。 傅行辞如今根本脱不开身,他一收手,地上那群蜘蛛就能把他们四人吃得骨架都不剩。 谢缘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舒气时睁开的双眼中已然毫无慌乱。 他深深地看了眼傅行辞,低声道:“若我猜得不错,你只管护好大山,很快就能出去。” 他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放得极小,近乎于呢喃,似乎是故意不让傅行辞听到。 熊大成半点没听出这其中的含义,直愣愣地点头。 谢缘突然趁着傅行辞抬臂地瞬间冲了出去。 若他回忆得不差,王座底下布满灰尘的角落中,他当时好像若隐若现地摸到了一个按钮。 若换了别的场景,谢缘一定会研究透彻按钮是做什么的,万无一失后再动手。 但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成了,保傅行辞一行三人,败,也不过是埋骨于此。 谢缘心中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谁曾想刚钻到傅行辞臂下,一股巨大的拉力从身后袭来。 一阵沉闷的响声,谢缘被傅行辞甩回角落。 男人的脸色难看得过分,眼眸闪出阴鹫的光,直直地盯着谢缘。 那眼光宛如被人在危难时灌了救命的汤药,但救命恩人下一瞬间就一刀捅进他的心口。 傅行辞把匕首丢给熊大成,后者这会儿反应快多了,一把抓住匕首充了上去! 傅行辞一步步逼近谢缘。后者下意识往后退:“阿泉……” 这会儿眼神那么无辜,方才要冲上去赴死的时候那么决绝。傅行辞越想心中的火就烧得越旺。 他紧紧地抓着谢缘的手臂,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凭什么冲上去?就凭你连马背都下不去的身手?” “我的族人由我带进来,自有我来救他们出去。”男人不断地重复“我”这个字,本感觉自己的眼眸愈发冷酷,但实际上,他每说一个字,鼻头就耸动一分,眼眶愈来愈红。 傅行辞这次下手很重,谢缘整个背都还在痛,更无论男人死死抓着他的手掐住道道红印。 谢缘忍着痛用另一只手拍着傅行辞的肩膀:“阿泉,你听我说······” “熊大成,杀光这一批蜘蛛就背着大山往洞里冲。”傅行辞根本不给谢缘讲话的机会,“那洞里的蜘蛛都被杀得差不多了。” “至于你,跟着他们走。要是有半分停留,我就······”男人突然语塞,有一瞬间的茫然。是啊,他能做什么? 谢缘身世显赫,聪明决断,出了北漠天地广阔他自有去处。再不济还有敦煌,镇北候世子巴不得他赶紧离开自己。 他再次对上谢缘的眼睛,心口没来由一阵钝痛。 他视这个人为全部,这个人却宛如一个商客。 半晌,傅行辞眼看着熊大成杀光蜘蛛一股脑拖着大山毫不犹豫地冲进洞,他才转身轻道:“我就不要你了。” 那个洞本来是容不下成年男人通过的,但是尸液四处喷洒了那么久,反倒拓宽了这个洞,给熊大成和大山留下了一线生机。 傅行辞自小筋骨出众耳力敏锐,方才谢缘小声说的那番话一字不落地却被他听进耳朵。 王座底下,有个按钮。要去王座,势必得通过男尸的尸液扫射,到了高台上有没有命还不好说。 傅行辞的身影瞬息之间消失在谢缘眼前,再次出现时已经是在无米开外。 谢缘陡然瞪大眼睛:“傅行辞!” 熊大成冒着被腐蚀成一滩血水的危险冲过来拉住谢缘的手:“公子,咱们快走。族长肯定有办法脱身!” 不,傅行辞会死的! 谢缘脑中浮云般闪过这个念头。北漠族长给了族人无与伦比的安全感,就算是熊大成这样正值壮年的男人都相信傅行辞能做到世间一切的事。 “公子,快走吧!” 另一厢,傅行辞走到高台上时已经是气喘吁吁,腰腹处穿出一个巨大的血洞,洞周遭的血肉已经隐隐有变黑的趋势。男人看都没看,抬起匕首就是一刀,割裂的声音响起后,地上滚落一滩肉泥。 只要到了高台还能不死,尸液的喷洒范围反而小了许多,只需猫着身子就能躲过。 傅行辞眼前一阵恍惚,大约是失血过度他觉得自己冷得发颤,下意识地往后看一眼,身后空无一人。 谢缘跟着熊大成走了,是他亲自把谢缘赶走的······ 傅行辞死命甩了甩头,脑子稍稍清醒了些,一只手摸向王座底下,一阵摸索中果不其然有一个按钮。 摸着像是金属制,形状有些像之前在盔甲上遇见的那个六角圆环。 傅行辞一咬牙用力按下按钮! 男尸如谢缘所料不再喷洒尸液,但紧接着传来一阵轰鸣声,但傅行辞的思绪仿佛在按下按钮的那一刻停顿,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是爆炸了。 轰隆隆! 刹那间,宛如人间炼狱:烈焰蹭的一下直冲云霄,尚未被炸的地方白玉砖寸寸龟裂,其余地方的砖被炸得七零八碎,一时间碎石火光充斥着半个房间,碎石漫天飞舞,地动山摇之际,傅行辞独自坐在高台上。 身旁空无一人,唯有一具死尸。 他大概是出不去了,好在谢缘这次听话。 “傅行辞你个······”青年气急败坏的声音打碎了桎梏,天雷般响彻傅行辞的耳畔。 谢缘一身云锦料子的衣服已经全毁了,肩胛,腰侧,袖口破了好几处,京城小少爷脸上也是白一块黑一块,唯独眼眸璀璨如皓月,瞧着勾人得很。 许是伤糊涂了,傅行辞咧嘴一笑:“你怎么······”变得更好看了呢? 谢缘总算报了之前傅行辞不让他说话的仇,之前给大山包扎的手绢毫不犹豫地塞进傅行辞的嘴巴:“我带你走。” 以谢缘的身量和力气,要背起傅行辞委实不太可能,尤其还在到处是碎石火焰的地方就更不可能了。 万幸傅行辞还没完全晕过去,脚步虚浮地被谢缘扶着,一步一步往那个洞挪。 身旁轰鸣声不绝,火光冲天,这个人穿过一切来到他身边······ 傅行辞最后一个意识是在两个人双双摔进洞中的刹那。再次醒来入眼便已经是熟悉的帷帘。 回家了。 一张魅惑妖娆的俏脸出现在傅行辞眼前,莫语眼中闪出几分笑意:“族长,你醒了?” 傅行辞脑中警铃大作,立马坐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莫语在傅行辞没醒时在给他敷药,后者一醒立刻躲开。少年眼中稍稍黯淡,面上却装作没心没肺似的无辜眨眼。 “谢公子叫我来的。”莫语道,“他太忙了,没有时间照顾你。” 莫语眼睛提溜一转:“族长,我看谢公子也不在乎你纳妾······” “不可能的。”傅行辞摇头,“我救你出来只是看中你能说北漠语又能说中原话。” “北漠族族长自古没有娶两位夫人的传统。”傅行辞披衣下床,“我不能破例,更不能违心。” 傅行辞再不看莫语一眼,径直推门出去,直到莫语说:“可他又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北漠。” 那是傅行辞与谢缘心知肚明却始终游离在外,偶尔谈到都默契地避开的桎梏。 男人身子微僵:“那是我的事。” 莫语所言让傅行辞没有注意到一点,既然已经回到了北漠族,为何谢缘还会忙到没有时间亲自照顾傅行辞。 院子里,谢缘修长的手指撑着太阳穴,眼睛合上——已然在这大好的天色的下睡着了。 傅行辞一走近,谢缘立马清醒:“阿泉······”话已出口突然停住,脸色晦暗不明。 男人不知所谓,像往常一眼去牵谢缘的小手,准备把人带回屋里睡。手还没摸到,谢缘双手交叉,俊颜冷漠。 “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不速之客 这不提还好,一提傅行辞立马想起当时在墓里谢缘瞒着他一心 这不提还好,一提傅行辞立马想起当时在墓里谢缘瞒着他一心赴死的事情,脸色一沉:“你明知王座危险······” 宁肯告诉熊大成也不告诉我。 本来只是想逗一逗傅行辞的谢缘微微一愣,胸口处猛地爆出一阵怒气。谢缘冷笑:“所以你就说不要我了?我谢缘是沦落到何种地步离开你就活不成了。” 傅行辞往后退了一步闭上眼,抿紧唇一言不发。 谁也不知谢缘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落在傅行辞的耳朵里是多么的痛彻心扉,杀人诛心,不外乎是。 傅行辞深深盯着眼前的男人,后者的面容赶不及宇文倾倾城绝色,赶不及莫语娇俏可人。大约是真的生了气,谢缘的下颚微微上抬,玉珠的眼眸中闪着清冷淡漠的光。 与之前同处一榻的人截然不同。 那是傅行辞去了敦煌遇见郭霄后才打开的大门,从大门的缝隙中隐约窥伺到一丝过去的谢缘的模样。 好半晌,傅行辞才道:“不愧是刑部尚书。”字字锥人心肺。 谢缘脸色彻底冷下来,一把推开椅子,他如今很想狠狠地给眼前的男人一拳,冷笑连连:“族长若是不喜和亲者,大可就此断干净!” 谢缘再不去看傅行辞的脸色,拂袖而去。 傅行辞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远离故土、放弃仕途、嫁人做妻,都是谢缘心中埋藏最深最不可提及的痛楚。 谢缘的身影已经走得看不见了,傅行辞嘴唇翕动,却连句道歉都说不出来。 百陈氏遥遥地端着一碗汤药走来,疑惑:“族长,谢公子呢?” “他······”傅行辞摇摇头,“刚走。” 百陈氏闻言紧蹙眉峰:“怎的走了?” “公子连着好几夜没休息,我方才见他在这里小憩才去熬了些枣汤。”百陈氏手上的汤还冒着热气。女人左顾右盼,言语担忧。 傅行辞犹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为什么不休息?这是我们回来第几日了?” 百陈氏后知后觉地察觉傅行辞脸色有些不大对,小心翼翼地说:“公子没说么?你已经昏迷了三日。三日前族里来了一拨据说是南族的人,要和我们商量这片绿洲的归属······” 百陈氏每说一句,傅行辞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到了最后男人心头半点火气都没了,只剩下满心满眼的心疼。 说是商量绿洲归属,不过就是争抢的另一种说法。他没心没肺地在床上躺了三天,谢缘却和那群人不知斗了几轮。 怪不得要让莫语照顾他,好不容易有时间休息,却被自己气跑了······ 傅行辞生平第一次想打死不久前的自己。 北漠族素来民风淳朴,平日里有什么大事若是需要族长出面都是在空场,若是不需要族长大部分都请马老爷子主持,所以族中也没个像样的大厅。 三日前谢缘听说南族来人时忍不住头疼,傅行辞作为族长昏迷不醒,谢缘与他的房子是不能用来招待宾客。 好在宇文倾让出了自己家的主厅,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主厅外,宇文倾难得穿了一身齐整的紫衣,稍稍点了胭脂恢复了些许气色,落后谢缘半步,偏头一见青年,担忧地问:“怎么瞧着脸色不好?” “无妨。”谢缘淡淡摇头,“呼延修已经到了?” 若眼前的人不是谢缘,无论是黄金万两还是千钧一发都休想让宇文倾这个只有几个月活路的将死之人挪动半分。 宇文倾点头:"来了,还是一样寸步不让。" 谢缘被傅行辞一番话激得气愤,他舍不得对着“罪魁祸首”发作,这下呼延修倒是撞上了枪口。 “要三分之二的绿洲。”谢缘面无表情,“倒是寡廉鲜耻。” 推门一进去,屋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右边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一道可怖的疤痕横贯整张脸,脸上却挂着翩翩公子般和善的笑意,见到二人的瞬间站起来行礼。礼数及其周到。 左边那人不知是见不得人还是见不得阳光,一身黑袍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阴沟耗子般的眼睛,眼睛在两人身上扫过一圈,在宇文倾身上停留得更长,怪笑两声。 谢缘微不可察地皱眉,余光瞥过宇文倾眉间那朵显而易见的红云,抿抿唇。 呼延修察觉到谢缘的情绪变化,笑得更为和善:“谢公子,族长还没醒来吗?” 再次听到傅行辞的消息,谢缘脸色不变,眼神微动:“未曾,呼延族长有什么事可以先与我商量。” “我们族长的来意在之前就已经说的很清楚。”黑袍人冷哼一声,适时地出来唱白脸,“这片胡杨树林中埋着我族的先祖,说明这片绿洲自古属于我们。” 呼延修十分明显地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接过话头:“沙漠中生存不易,既然北漠族已经在此安寨,我也不会强行争夺土地。你们只需让出三分之二的绿洲便好,两族到时可以友好往来。” 谢缘脸色依旧不变:“呼延族长说笑。” “怎会?”呼延修一脸宽宏恩赐的模样,“我所言自是句句属实。” “北漠族来此时,这片绿洲从未有过其他人。”谢缘淡淡道,“再有呼延族长说的陵墓,不过是一方不知来历的野墓,如何能证明是南族的先祖?” 宇文倾微垂下眼睑,这压根不能算作谈判。三日来,谢缘软硬兼施,有时甚至说动了那黑袍人,但呼延修一直不肯让步。 呼延修的行为好像在刻意等着傅行辞醒来。 可是······傅行辞一醒,呼延修的优势显然要下降许多。他为何要做这般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宇文倾心头疑惑不已,突然感觉一股冷感从前方传来,那个黑袍人不知为何一直盯着他看。 这个身形······ 宇文倾微微眯起眼睛,半晌脑中突然警铃大作! 那边谢缘还在和呼延修你来我往。论思辨,呼延修定然不是谢缘的对手,,但是呼延修宛如一个得不到玩偶就不肯罢休的孩童,一旦马上要落入谢缘的陷阱,就立马往后退,继续绕圈子。 场面再次如前三日的一般僵持住。 良久,呼延修突然道:“据说你是被中原皇帝送来和亲的?” 谢缘立刻想起方才傅行辞的神情,心口禁不住一痛:“族长为何这么问?” 呼延修笑得有些怪异:“我见你谈吐不凡,想来在中原本来该有个好前程。若是北漠族长对你不好,不若你来南族。” “虽说我不喜欢男子,但是你的话······”呼延修一乐,“倒也可以。” 这语气,犹如买个花女回家赏玩。 “他是我的。”门砰的一声被打开,傅行辞逆着光走进来,步伐沉稳如钟,语气却极其不善。 他一进来就去看谢缘,后者一言不发地偏过头。 傅行辞又把头转回来,眸光冷得令人入坠冰窟。但呼延修俨然一副不怕冷的模样,笑眯眯的:“北漠族长?久仰大名。可有好些?” 傅行辞不语。 呼延修若有所思:“既然族长醒了,那咱们可以好好谈一谈······” 傅行辞冷声打断他的话:“不必谈,绿洲一分都不会让。” “南族自古领土都在沙漠南族,与北漠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这底下的陵墓自然更谈不上是你族的先祖。”傅行辞一番话堵死呼延修,“远来是客,你若有兴致大可在族中多转转。” 呼延修那张素来和善的脸总算变了颜色:“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傅行辞已经不想再与他浪费口舌,他如今满心满脑地只想好好对谢缘说一声“对不起”,把然后把人带回房间休息。 呼延修眯起眼睛。 下一瞬,窗户的木框发出咔嚓的响声,一个人形从窗户中挤出来,使得木窗户掉落了一地的木屑。 人形进来后立刻举剑刺向众人。 傅行辞脸色巨变,顾不得谢缘同意一把把人护在怀中躲开锋利的剑锋。闪着寒光的剑尖刺向宇文倾。 一声清脆的响声。 骆加宥鬼魅般出现在宇文倾身边,手持一柄长刀,剑从人形手中被震飞。 骆加宥揽着宇文倾的腰,低声轻问:“没事吧?”后者摇摇头看向呼延修。 呼延修吹了声哨,原本一直往前猛冲的人形突然停住,北漠四人才终于看清它的全貌。 人形浑身钢架,手肘向后扭出人类不可能达到角度,随后又扭回来。 不惧伤痛,刀枪不入,似曾相识。 谢缘眉头皱出一个“川”字:“陵墓中的盔甲?” “公子好眼力。”呼延修道,“这就是证明胡杨树林中的陵墓是我族先祖的证据。” “族长还是好好思量一番,三个月后我会再来。”呼延修在这待了三天的目的就是这个。 钢甲一出,呼延修自觉震慑的目的已经达到,留下期限扬长而去。 房间里鸦雀无声。 傅行辞第一反应就是反手紧紧拉住谢缘:“阿缘我……” 谢缘脸逼对着呼延修还要冷上三分:“放手。” 傅行辞不敢仗着身强力壮强硬拉手,眨巴着眼睛乖乖松手。 谢缘一言不发大踏步往前走。 刚走到门边陡然一阵晕眩传来,谢缘往后退了两步,傅行辞眼疾手快把人捞回来。 “阿缘!” 宇文倾低头查看:“无妨,只是累坏了。抱他回去歇一会儿吧。” 剖心 你是我自出生到死亡的所念所想 傅行辞把谢缘抱回了房间,青年身量轻得很,惦着都不怎么费力。 谢缘许是真的累坏了,这一觉一直睡到太阳落山。 其间傅行辞一直静静地坐在床边,黑眸低垂,看不见神情。 房间里安静得很,落日的余晖逐渐西斜着远离房间,傅行辞才后知后觉地起身点烛火。 屋里依旧一片寂静。 傅行辞放轻脚步走回床边,拉起被子谢缘裸露在外的肩膀。 青年之前和傅行辞对峙时显得盛气凌人,尤其是一双星眸冻得人遍体生寒。 如今安安静静地入了眠,仿若一下子卸下了周身所有的伪装,白皙的肌肤上眼底那片紫青尤为明显。 “是我不好。”好半晌,房间里传出傅行辞一人的低语。 傅行辞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谢缘的手背,咬唇:“你刚来北漠那日,我骑着绯云去接你,当时便觉得一颗心全在你身上,本以为我们可以永永远远待在北漠······” 傅行辞突然顿住,好半晌才继续说道:“后来我才知晓你并非自愿来和亲,你也并非······”只是因为喜欢我才愿意留在这片黄沙漫天飞舞的土地。 谢缘的手指轻微地抽动,但傅行辞丝毫没有察觉,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话:“你每次对着我笑,对着我说话,我心都要化了怎么可能舍得你去淌那场浑水。” “我恨不得你能永永远远地留在北漠,什么事都不用担心,只需要每天晒晒太阳,每天开开心心地吃饭,每天都能······安安静静地陪我睡觉。”傅行辞仗着这会儿人还没醒,把之前一直不敢说的话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男人握着青年修长纤细的手,小声呢喃:“我是气糊涂了才会说这些话,你别生我气了,等你醒了要打要罚都随你。” 谢缘的手指挣扎着似的在傅行辞掌心抽动,反倒吓了后者一大跳。 傅行辞猛地一僵,抬头望向谢缘的脸,后者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打算慢慢地坐起来。 傅行辞见他要坐起来下意识地去扶,等脑子反应过来时忍不住一愣,对着谢缘温润的眼神闹了个大红脸。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傅行辞不知是惊是喜,“你都听见了。” 谢缘自是全部听见,本打算认认真真地回复一番阿泉的倾诉衷肠,谁曾想对着男人那张明显羞耻到无地自容的俊颜忍不住莞尔。 “没多少,就听见你想让我陪你睡觉的那段。”谢缘边笑边道。 他这一说傅行辞甚至想找一处地缝钻进去,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欲言又止,最终一咬牙破罐子破摔地把谢缘的手继续牵住。 傅行辞语气很认真:“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们中原有个词语叫一见钟情。我对你便是如此,我从来没把你当做普通的和亲女子,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爱人,是我自出生到死亡的所念所想。”傅行辞直视谢缘的眼睛,道。 一一见钟情的喜欢不比所谓细水流长的爱意浅半分。 谢缘蓦地止了笑。 两人静静地对视片刻,傅行辞乌黑的眼眸中沉静如水,只有谢缘才能从其中发现这个男人不愿显示于人前的爱意。 谢缘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带上了几分促狭:“你准备如何向我道歉呢?” 傅行辞认真地思考片刻,道:“我听说中原丈夫惹妻子生气了都会被罚跪搓衣板······” 谢缘笑得眉眼弯弯:“不,不用这样。罚你每天晚上陪我睡觉。” 每天规规矩矩躺在被窝里暖床的那种。 北漠族长挑了挑眉,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决定今天晚上就履行惩罚,当即把衣服和鞋一脱,张着两条长臂把谢缘整个人裹住。 “阿泉!” 两人正在被子里没羞没躁地滚来滚去,门突然开了个缝。 傅行辞眼神顿时冷下来往门边扫,把谢缘整个人往里推:“谁?” “族长哥哥,是我。”嘎子一张尚且稚嫩的脸从门缝里挤进来,笑嘻嘻的,“百陈嫂子让我来给公子送汤。” 是了,今天下午百陈氏的汤药谢缘一直没喝。 偏生这个时候的谢缘见不得外人,傅行辞把药接进来,门也没大开:“我替阿缘多谢你,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嘎子眼巴巴地盯着傅行辞半晌,乖乖的“哦”了一声,随即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夜色深重,嘎子走出去拐了一个弯就轻轻开口:“他们好像和好了。” 突然间,一只布满伤痕的手摸上他的头顶,使劲揉:“我让你去送汤,没让你去打探消息。小小年纪怎的不学好?” 莫语揉完了小朋友的头发,抱着两只手站在旁边。他就是怕自己去送汤显得尴尬,这才让嘎子去送。 嘎子有些不服气:“你不是喜欢族长吗?”我这是在帮你! 莫语故作惊讶:“哟!这会儿知道尊师重道了。前儿个把我骗去胡杨树林的时候怎么不知道?” 嘎子一脸不忿,却无语反驳。 莫语和北漠族这帮小孩儿相处久了,渐渐摸清了这群小朋友的脾气,都是好孩子,不过是爱玩爱闹了些。 这其中,莫语又最爱看嘎子一脸辩不过又委屈的模样。 “得了,赶紧回去睡觉。今天给你们留的大字写完了没有?”莫语一路将满脸不服气的小崽子送回家,随即一个人慢悠悠地往学舍走去。 在这儿教了几天书后,北漠族人自发地组织起来给莫语这个教书先生盖了一座小学社,前面做学堂,后面有一个小隔间是莫语的房间。 学舍不在之前的空场,而是从大山的院子后面再走上一段路。 北漠族人起得早,睡得也早。这会儿路上除了莫语已经没有任何人,但少年并不觉得害怕,他甚至有些习惯这样的宁静。 风呼呼地吹过,却似乎夹杂着什么其他的东西。 少年心底猛地生出一丝不好,手腕微微一翻一把短小的匕首握在手间,随即稍稍放缓了步子。 身后那个呼呼的喘息声越来越明显。 就是现在! 莫语一把转过身,匕首毫不犹豫地往那人肩窝处扎,刀还没往下扎到多少就被来人死死握住了手腕。 男人轻笑声愈发喜悦:“你们北漠族女子不见得有多好看,怎的男子一个赛一个绝色?” 莫语眼神变得森寒无比,再也不见之前和嘎子说笑玩闹时的神情。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少年活生生让手腕脱臼趁机从男人手中逃脱。 男人:“啧。” 莫语言语间尽是不屑:“发情就自己解决,别像条畜生似的挡着道。” 男人的话虽然说得很轻松,但喘息声却越来越明显,明显不太好受。没过多久,他终于忍不住伸手摸莫语的脸。 男人只感觉掌心一痛,掌心出现一道伤口,细长但是极深, 方才那一下交手莫语就能感觉出眼前这个人武功绝对不低,硬碰硬是肯定不行的。莫语不再多说,足尖轻点地面施展轻功快速离开。 只留下一句话:“不做人非得做个畜生。” 翌日一早。 谢缘几近睡了一天一夜,这日早早地就醒了,他一醒傅行辞就睁开了眼。 傅行辞温香软玉在怀,难得地不想起床,听着身边人起床的动静皱着眉不愿睁眼,一翻身一抬手轻而易举地把人捞回来。 谢缘哭笑不得地把他的手扒开:“别闹,昨日呼延修说的话你也听见了。” 傅行辞一下子睁开眼,谢缘看着他眼神肃穆:“他昨日展现的那副钢甲,你有几成把握打败?” “九成。”傅行辞眼睛微微眯起,不假思索地道,“但若是数量增多······” 北漠族中没有第二个傅行辞,但是呼延修却可以有无数副钢甲。 “呼延修硬是要拖到你醒来才拿出实力,是想向你施压。”谢缘沉吟片刻,道,“逼我们三个月后离开绿洲。” 绿洲是不可能让出去的,且不说沙漠中找到一片能够安心生活的地方多么不容易;只说呼延修的野心无休止,只要北漠族有半分的妥协,南族的条件只会越来越过分。 当真是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好半晌,傅行辞的眼睛微亮:“他的钢甲极有可能用陵墓中的盔甲改造而成,他们可以改,我们或许也可以。” 毕竟不止呼延修一人进去过那个陵墓。 谢缘仍旧皱着眉,研究改造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更何况他们仅有的那副盔甲已经被傅行辞拆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不过,如今也没有别的方法。 “试试看吧。”谢缘朝傅行辞露出一个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不至于到绝境。 吃过早饭,北漠族的一天有条不紊地开始。 小孩儿们背着自家阿娘连夜缝的小布包带着一沓大字去上学堂。青壮年们则打猎的打猎,喂羊的喂羊,女人们洗衣做饭,一切都显得无比和谐。 只有谢缘他们知道,在和谐之下,隐藏着一片巨大的阴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手中的账本已经算得差不多了,百陈氏家的羊也到了该出栏的日子。 谢缘找了两个人带着羊去边关城找梦日边,又算好了账本,紧接着就对着一堆破铜烂甲发愁。 这盔甲摸上去像是金属制的,但是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在地底下埋了那么多年金属都没有腐蚀。 盔甲光滑而坚硬,胸腹处藏着几颗毒针打斗过程可以出其不意地攻击对手,小臂下方有个不太显眼的凹槽,谢缘拿起来才发现凹槽中装了柄小刀。 谢缘从外侧仔细检查,查出了至少五处可以置人于死地的细微处。青年把盔甲翻过来,盔甲里面并不平整。 从脖颈、肩窝,腰椎、手肘、腿弯。脚踝处各自伸出两根粗壮的木桩交叉着插进盔甲的心脏处---曾经六角圆环的所在地。 而心口处的六角圆环被取出后露出里面的圆球,圆球外面都是坑,每一个坑对应一根木桩,支撑着整个盔甲的内部构造。 简而言之,这副盔甲能够像人一样灵活攻击对手,就是靠这个圆球。 谢缘思索着,抿紧唇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这个圆球一定不是简单的圆球,指不定其内部蕴藏着巨大的秘密。 就在谢缘的手马上要触及到圆球的那一瞬间,只听一声咯噔的清脆骨响从谢缘后方响起。 鸢飞戾 刹那间谢缘背脊发凉头皮一紧,回头看去。 身后站了两个人。 宇文倾一只手薄? 刹那间谢缘背脊发凉头皮一紧,回头看去。 身后站了两个人。 宇文倾一只手保持着抓向谢缘的动作,手腕却被傅行辞牢牢抓住,手掌软绵绵地垂下来,俨然是被傅行辞活生生捏断了。 傅行辞方才见宇文倾神不知鬼不觉地抓向谢缘,下意识地拦住,谁知刚抓住宇文倾的手就断了。 傅行辞皱眉:“抱歉。” “无妨,是我的骨头太脆了。”宇文倾好似感觉不到断腕的疼痛,转而对谢缘道“别直接用手碰,不然手可能会烂掉。” 谢缘:“你知道这副盔甲?” 宇文倾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后反问:“你涉猎颇广,可有听说过鸢飞戾?” 谢缘脑子里闪过一些模糊的印象,但却与如今的状况对不上号,于是摇摇头。 宇文倾示意谢缘让开,撕拉一声,扯下衣衫下摆的白布,搁着白布去拿盔甲心脏处的圆球。 若圆球真能腐蚀人的手,那一小块白布俨然是起不了什么效用的。 一行三人的心同时提在了嗓子眼。 眼看着圆润白皙的手指触碰到圆球的边缘,白布一下子被烧开一个黑洞,黑洞的边缘不断向外扩散,一块布不过瞬息之间变成了齑粉。 随之而来的是宇文倾指尖殷红的血迹以及逐渐融化的圆球。圆球宛如走投无路后鱼死网破的士兵,腐蚀宇文倾手的同时自己也化成了一滩水。 傅行辞与谢缘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咚。 宇文倾随意地擦掉血迹,从一滩黑水里捡出了某个银色的椭圆形的东西,递给谢缘:“这就是鸢飞戾。” “虫茧?”谢缘仔细打量片刻,眉峰皱出细细的一条线,“这盔甲少说有上百年了,虫怎么能活那么久?” 虫茧百年不孵化,蛰居在某个密不透风的圆球里,圆球被盔甲包裹着隐藏在地底下。这得是多大的稀世珍宝才配得上如此严密的保护? 宇文倾:“我曾经在另一个地方见过这种虫子。” “此虫名为鸢飞戾,相传鸢飞戾在这世间只有一只,百年虫茧,千年成虫,不老不死,慧于常人。若是将它活捉吃下就能与天同寿。” 与万毒不侵的天背黑蛛齐名。 宇文倾将最后一句话咽下:“此番说法不过是民间传说,不足为信。但此虫智慧过人确实属实。” “鸢飞戾所处的沙漠难以存活,因此幼虫一生下来就会本能地寻找人体寄生,更有甚至会有好几只幼虫一同寄生在同一个人身上。”宇文倾淡淡道,“等到幼虫长大一些,排除了其他的障碍后,就能慢慢腐蚀这个人的五脏六腑直到把人掏空,再利用人的□□生出下一代的幼虫。” 谢缘闻言忍不住一阵毛骨悚然,面如土色。 那是种什么样的体验,身体里面长着虫子,虫子吃了自己的五脏六腑,最后一点价值都要留给这种虫子生出下一代······ 傅行辞安慰似的揽住青年的肩膀,接过虫茧:“不怕。” “这与盔甲有什么关系?”傅行辞继续问道。 宇文倾摇头,面色凝重:“暂且不知。” 谢缘定了定神:“鸢飞戾怎么说只是一种虫,不可能在没有寄主的情况下生存那么多年。”就算是以虫茧休眠的状态。 宇文倾同意谢缘的观点,但却解释不了眼前的现实。 “这虫茧我暂且拿回去。”良久,宇文倾当机立断,转身即走。 待宇文倾的身影已经走得看不见了,谢缘依旧直直地看着宇文倾离去的方向,心头思绪万千。 北漠族的事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此番宇文倾前来又提醒了他一遍明年二月就要到了。 他曾多次询问宇文倾是否还有破解之法,宇文倾都是淡淡地笑着敷衍过去,偶尔被问得急了才透漏几句,言语间皆是赴死之意。 一阵酥麻感从青年腰间传来,谢缘低头一看,傅行辞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青年的腰,轻轻的,麻麻的。 有点痒,谢缘稍稍扭了扭腰。 傅行辞突然一把缩紧了放在谢缘腰间的手,后者的腰比不上女子柔软纤细,但傅行辞却莫名其妙地爱不释手。 谢缘:“······” 傅行辞:“······再扭扭?” 谢缘好气又好笑地把人推开:“大白天的,想什么呢?” “呼延修口中的三月之约不能不重视,他手中的钢甲是个极大的隐患。”谢缘谈到正事时总是十分严肃。 “盔甲的秘密一日不弄清楚,族人就一日不得安稳。” 虽然呼延修口中说了所谓的“三月之约”,但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兵家古往今来皆说“兵不厌诈”,呼延修明日就挥兵城下,他们也无可奈何。 傅行辞昨日便知呼延修不是个善茬,此番没有半点犹豫召来了马博和熊大成。 两个人高马大的成年男人进来后还一脸不解。熊大成脸上还带着谢缘熟悉的憨实的笑容:“族长?” 马博不知是不是受了儿媳妇云儿的影响,成天乐呵呵的,朝族长和谢缘各抱了个拳。 傅行辞把昨日的事情简单地一说,谢缘惊奇地发现两个男人脸上笑眯眯的表情刹那间消失了,人还是那个人,但浑身上下就像突然穿上了铠甲。 “南族欺人太甚!”熊大成气愤地说、 马博就相对冷静一些,但眼神中仿佛淬了寒光:“绿洲是我们的,不能让。族长,请让我把带人把周围布上防设。” 马博说的是带人,而不是带兵。 傅行辞沉吟片刻,开始分别交代两个人往后几日要做的事情。 首先是防设,从寨子向外扩散到呼延树林外围都要布守兵防,巡逻人员由马博自己决定;再次是武器兵力,族人家中一直搁置的兵器都拿出来,尤其是各家的孩童要看顾好,带些人马把学舍保护起来······ 谢缘听着傅行辞有条不紊地将所有事情交代下去,思维清晰照顾周全,全然不似之前找个教书先生一般顾头不顾尾。 不愧是凭着一百多人的兵马都能攻破边关城的男人······谢缘听着心里止不住想到。 马博和熊大成各自领命离去,等到谢缘再次出门时,就发现家家户户仿佛变了一个样。 宇文倾一整天都在房中仔细思量如何解决这个虫茧,好不容易有了些头绪一出门就被这副全民皆兵的情形吓了一跳。 宇文倾眼眸微垂。 北漠族当真是非同寻常的部族,族长对部族有无与伦比的号召力,族人各个能以一当十,唯独人数是个极大的缺陷,尚且对隋国构不成极大的威胁。 如今傅行辞身边有了谢缘,不到一年,北漠族就走出了桎梏,找到了善御狼的拓叶族,富可敌国的敦煌······ 宇文倾略显讽刺地勾了勾嘴角,继续去找谢缘。 只能庆幸傅行辞从未想过称帝,谢缘也没因和亲而对隋国心生怨恨。 骆加宥不知何时出现在宇文倾的身后,眸光很沉,隐约带着些暴风雨前宁静的意味,他粗暴地把人拉回来。 “这是什么?” 宇文倾心头一凉,面色平静道:“鸢飞戾。” 骆加宥宛如火山爆发:“鸢飞戾害死了我妹妹,它怎么会在你这儿?” 你全家都是被斩首而亡,那不过是个民间孤女,算得上你哪个妹妹?宇文倾心头淡漠地想着,闭上眼不语。 骆加宥最见不得他闭上眼的模样,只要两人上了榻宇文倾就会闭上眼,仿佛两个人之间有了无形的、厚厚的壁垒。 骆加宥勉强沉住气:“鸢飞戾世间少有,这只你是从哪里得来?” “你也说了世间少有,我怎么可能有幸碰上第二只呢?”宇文倾背靠木柱,眼眸中蕴含着深深地疲惫,脸上却浮现出显而易见的嘲讽。 宛如五雷轰顶。 骆加宥眼眶发红,试图想稳住声音,但尾线依旧隐隐地发这茬:“是你杀了她?不可能的,对不对?” “你和她无冤无仇。” 宇文倾总算愿意睁开眼,半晌他轻声道:“你猜?” 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骆加宥高高地扬起左手,仿佛下一秒就要扇在宇文倾脸上,后者不躲不闪地闭上眼。 那个所谓的“妹妹”对骆加宥来说是个不可触犯的禁忌,是骆加宥心中除了家族之外最深最深的遗憾。 宇文倾早就想到了有这么一天,没曾想借着谢缘的东风倒把这一天提前了,好在时间也差不多。 骆加宥自小习武,拿的是三五百斤的大刀,手劲儿很大。宇文倾甚至能想象出那巴掌落在脸上后把牙齿打落的声音。 但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骆加宥举着的手臂肌肉紧绷到发颤,良久慢慢放下来。男人的声音近乎于喃喃自语:“不,你是在骗我。你总是骗我。” 宇文倾没有笑,轻声道:“你猜猜我这次有没有骗你?” 这天晚上,谢缘没有收到宇文倾的虫茧。 傅行辞的军事实力让谢缘稍稍心安,傍晚时分帮着百陈氏卖羊的人回来禀告了。羊卖得很好,周围酒楼的掌柜甚至都围过来想要订羊。 谢缘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总算有了一件好事。 夜已深,整个北漠族除了巡逻守夜的人外,都逐渐进入了梦乡。 隐约间有个黑影从巡逻的汉子身边飘了过去,后者下意识地眨眨眼,嘀咕道:“看花眼了吧。” 送上门的战力不要白不要 王城三十几年的人生过得万分跌宕起伏,最初是在一家富贵人家家里做侍卫,本家主子宅心仁厚,对待下人极好!? 王城三十几年的人生过得万分跌宕起伏,最初是在一家富贵人家家里做侍卫,本家主子宅心仁厚,对待下人极好,王城就准备安安心心地在主子家里做一辈子侍卫。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本家主子一家突然被官员诬陷,家破人亡,王城无奈之下只能另谋生计。 那几年天下不太平,到处都在打仗,家里的婆娘孩子几张嘴等着他养,好在王城还有一身功夫,于是进了边关城王太守家里当小厮。 王城的妻子是个远近闻名的美人,某日出门游玩时被人给抢了去,孩子被当街刺死,血流了满地,又过了几日妻子的尸体才在沙漠中某个部族外两里的地方被发现。 王城生命中唯二的牵挂没了,又恰逢边关战争连连,王城靠着一身功夫身边不知不觉间聚了一群同样无家可归的人,从此靠着抢劫沙漠部族为生。 屋子里烛火已经逐渐黯淡下来,同一张床上谢缘睡在床里侧,侧身蜷曲着,整个人缩在柔软的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轻轻在傅行辞胸前转了两道。 傅行辞穿着纯白的里衣---这衣服还是当初谢缘挑的,更显得他宽肩窄腰,侧颜能看出刀刻般鲜明的下颚线和鼻梁。 他长手长脚的,将谢缘整个儿抱在怀里,一手搂腰一手搂肩,鼻尖触及青年一缕柔软的发丝。 “唔······”谢缘估计是热了,睡梦中轻轻地拱了两下被子,“阿泉,热。” 傅行辞便轻轻在他那边的被子处开了一个小角,清凉的风透进来片刻,谢缘挣扎的动作逐渐消了下去。 傅行辞无声地勾了勾唇。 谢家的小公子白日里冷静睿智,到了晚上宛如一朵娇花,娇贵得很,冷了要哼哼,热了也要哼哼,渴了眼睛都不睁就等着喝······ 怎么办呢?谁叫就栽在这人手上了。 屋顶隐约泄下一丝光线,傅行辞身体猛地绷紧,怀中的人仿佛感受到了变化,蹙眉动了两下。 傅行辞又轻拍两下谢缘的背,哄道:“无事,天色还早,再睡会儿。” 男人拿过旁边挂着的外衣,轻巧地塞进谢缘怀里,随后才缓慢而又隐蔽地从床上下来。 下一瞬,一枚冷箭自傅行辞手中射出,直直朝着屋顶的刺客袭来。 王城暗骂了一声,这个部族的族长也太敏锐了。他弯腰躬身,眼看着冷箭从鼻子上方擦过去,还没来得及站稳身子,下一枚冷箭就又来了。 王城额头上落下一滴冷汗,这是遇见硬茬子了。他随即用力一踏屋顶,飞身朝远方掠去。 咣当,咣当,咔嚓,咔嚓。 屋顶的瓦片落在地上惊起了一片虫鸣,谢缘一下子睁开眼:“出什么事了?” 此刻的谢缘黑发散乱衣领小开,露出精致而白皙的锁骨,大概是被子太厚的原因一张俊颜上隐约露出几分红晕,眼眸闪着润光,疑惑地望向傅行辞。 这模样无比诱人。傅行辞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眼光移开:“屋顶上了个人。” “刺客?”谢缘混沌的思绪在这短短的时间中迅速清明,皱眉,“我们没得罪任何人。” 若说刑部尚书谢缘会遇见刺客那当然是家常便饭,但是这里远离京城,北漠族又没侵犯别族的利益,怎么会有刺客? 难不成是南族的人? 凭这三天的相处,谢缘只觉得呼延修这个疯子不是做不出这种事情,更何况呼延修身边还有个添油加醋的黑袍人。 傅行辞目光如隼,直直地盯着刺客离去的方向:“先追。” 傅行辞朝着刺客离去的方向急速飞去,谢缘把怀里的外套一披,深知自己单独上去只会添乱,唤来了乔刑。 乔刑身后居然还跟着熊大成和大山。大山之前在陵墓中被尸液弄伤了眼睛,这会儿还包着纱布,今夜就自告奋勇地去守夜。 “公子,出什么事了?” 谢缘简短地解释:“屋顶有个来历不明的人,族长已经追过去了。” 蓦地,不知名的灵感传遍了谢缘全身,青年身子陡然一顿。 熊大成:“我马上带兄弟们去追。” “不,暂时不要去。”谢缘若有所思地道。 无论这次的刺客究竟是哪一方的人,归根结底他的目的都不是要杀掉北漠族长,不然也不会被傅行辞发现了就逃跑。 这人必定还有后手。 “熊大成,让你的人把族中所有的出口全部守住。”谢缘果断下令,“尤其是靠近胡杨树林和周围的遮蔽物的地方,好好盘查。动作轻些。” 如今夜色浓重,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大半个北漠族都被惊动了,没人点灯,一个又一个的青壮年趁着夜色拿起矛枪,听从熊大成的命令有条有序地走向每一个出口。 熊大成得了谢缘的命令,吩咐下去竟然也布置的出奇的好。 谢缘拢了拢披着的外衣,静静等待。 这一厢傅行辞追着刺客逐渐眼看着就要离开北漠族的部族范围,男人眼睛刹那间一寒。 咻咻咻。 “呃!”王城嘴里传出含糊不清的痛吟,身子刹那间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往下掉。先是摔在树枝上,径直劈断了那根纤细的树枝。 砰。 王城腿弯处插着一枚五星镖,五星镖没入腿弯处一大半,伤口此刻正汩汩地往外流血。这汉子这条腿直接站不起来了。 下一瞬,傅行辞从天而降一脚踢在王城胸口,这一脚可是连刀枪不入的盔甲都能凌空摔出去,王城来不及躲闪猛地喷出一大口血,倒在地上。 傅行辞的破虹在陵墓中折断了,不然王城根本逃不了那么远。 男人一脚踩在王城的背上,冷声说:“谁派你来的?” 王城少说也做了十几年的沙漠劫匪,这还是头次遇见武功这么强的对手。识时务者为俊杰,王城埋下头:“没有人,只有我自己。” “啊!” 傅行辞把脚移在王城的腿弯,脚掌用力把五星镖往下压。五星镖尖锐的角一受力就开始往王城肉里钻,后者甚至能感觉到利器划开皮肉的痛楚。 外人看见傅行辞对谢缘百依百顺的态度,再看北漠族是个热情好客的部族,大多都会下意识地觉得北漠族长是个温和善良的人。 殊不知,傅行辞确实一心向善,但绝不优柔寡断。对待敌人,他断然不会有半分心软,为了逼供,也能使出些折磨人的法子。 傅行辞脚掌的力气是均匀的,一点一点地往下压,五星镖不会一下子全部进入王城的腿弯,王城要时时刻刻感受这份痛楚。 汉子脸色发白冷汗直冒,还是道:“我们不受任何人指示,只是看中你们部族有钱。” 沙漠劫匪。 傅行辞思索片刻,放开了王城,后者顿时松下一口气像条死鱼般倒在地上,虚弱地喘息。 “你还有同伙?” 这回王城死也不开口了。 傅行辞眸光微沉,要是有同伙,不知部族中会不会出事。 男人不敢耽搁,单手拖着王城很快回到了部族,刚到门口巡逻的族人就迎了上来:“族长,你回来了!” “族中可还好?阿缘没出事吧?”傅行辞等不及问道。 族人一愣,随即喜笑颜开:“没事。公子早就猜出这伙贼人一定还躲在暗处,吩咐熊大哥把那些人全部抓起来了。” 王城一听,原本有些泛白的眼眸立刻闪过光芒,虚弱地挣扎:“你说什么,我那些兄弟······” 族中空场上灯火通明。 乔刑从屋里搬了张椅子,谢缘轻轻松松地坐在椅子上,背靠坐背,身上松松垮垮地披着傅行辞灰色的外衣,眸光淡漠地一一扫过下面众人。 正对着谢缘的是一群被反绑了双手,堵住嘴,衣衫褴褛的人。他们处在包围圈的最里面,外围是手持火把虎视眈眈的北漠族人。 谢缘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傅行辞,眼含喜悦:“阿泉!” 傅行辞把站不起来的王城丢到包围圈内部,自己走过来按住谢缘要起身的动作:“你站着累,坐着。” 谢缘莞尔。 王城一被丢下,在地上抽搐了几下,脸色泛白,一路上都是血迹。 一群被读了嘴的男人顿时“唔唔唔”地叫起来。 谢缘打眼一扫,吩咐:“把他们的嘴打开。” 嘴一能说话,空场上此起彼伏地响起“大哥!”“大哥,你没事吧?”······ 谢缘嘴角勾起一个不知名的笑意,言语很冷:“来人,把他们带进大牢,领头的,带上来。” 这妥妥的严刑逼供。 “你要对我们大哥做什么?” “不要动大哥,我来替他!” 谢缘仿佛充耳不闻,一阵夜风吹来青年稍稍一颤,拉着傅行辞的衣袖:“阿泉,我们回去休息吧。” 傅行辞不太明白谢缘是什么意思,不过既然他想睡那就睡吧。男人一手抄谢缘腰,一手移到他腿弯,打横把人抱起,带回屋子。 谢缘估计是真的困,一躺上床就打了个哈欠,眼角隐隐泛起了些泪花,鼻头被风吹得有些红,唇瓣微嘟,看上去就像一块刚出炉的,鲜香四溢的糕点。 勾得傅行辞移不开眼。 此刻谢缘平躺在床上,傅行辞一条腿跪着,双手撑在谢缘两侧,上身隔出一小点距离,下半身却紧挨着彼此。 傅行辞盯着谢缘,心中仿佛有根弦猛地绷断了。 为了缓解某些尴尬,傅行辞顾左右而言其他:“你今夜为什么不连夜审讯他们?” 谢缘涨红着脸没有说话,把腿夹得更紧,隐隐有些不舒服。 傅行辞宛如被万千跟针扎在了背上,慌乱地跳下床:“我,我去冲个凉。”脚还没走上两步,却被谢缘一把拉住。 青年压根不敢看傅行辞的眼睛,良久才轻声道:“不用,我帮你,” 收编 窗外的月色正浓,银辉从缝隙中溜进来,一直溜到床幔的边缘,好奇地向外张望。 这大概是个寻常的摇? 窗外的月色正浓,银辉从缝隙中溜进来,一直溜到床幔的边缘,好奇地向外张望。 这大概是个寻常的夜晚,但对于傅行辞来说却是不可替代的一晚。 他气喘得很急,宛如攀上了高峰,又乘着大鹏一跃而下,血液从始至终地沸腾着,周身的神经长时间紧绷着,最终在某个刹那决堤。 傅行辞喘匀了气,只看见眼前一道虚影闪过。 谢缘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钻进了被子,背对着傅行辞。 “很晚了,快睡吧。”青年含糊不清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来。 紧接着谢缘听见傅行辞一声轻笑。 被子里那一小团缩得更紧了。 分明是自愿的,怎的好像是自己强迫了他。 傅行辞去扯谢缘的被子,声音带着笑意:不擦擦?” 轰!谢缘躲在被子里面红耳赤,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傅行辞等了半天也没见床上的那个人露出半个脑袋来,心知是逗得太狠了,于是也不再开玩笑,下床打水细细给他擦干净,这才从背后把人抱住。 “睡吧。” 翌日一早,谢缘早早起了床,坐在桌子边等着傅行辞做早膳。 早膳还没吃完,乔刑就来问道:“公子,昨晚上那群人的首领伤口好像发炎了,这会儿吵着要见你。” 昨晚把人压去大牢谢缘就吩咐过让医者先给王城治伤,一晚上过去居然发炎了。谢缘没有丝毫犹豫:“让医者先去给王城换药,其他人让他们等着。” 傅行辞手一顿,皱眉:“我昨晚下手太重了。”不过他一点都不后悔,昨晚若是王城只是逃走而不惊动谢缘,傅行辞或许根本不会去追他。 谢缘白日里睡不醒,晚上却浅眠得紧。傅行辞才那么生气。 “不。”谢缘眨眨眼睛,“这样正好。” 两人慢悠悠地吃完了早膳,谢缘这才让熊大成把那伙人带上来。 熊大成和大山带着几个北漠族人押着一群被五花大绑人高马大的汉子们走进来,王城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后,场面颇有喜感。 北漠族人少,还要抽一部分负责白日的巡逻,因此塔吉木和一群魁梧些的女人也都参与进来。一群汉子被几个女人押着,憋屈的神色难以抑制。 万幸虽然憋屈,但是除了王城外无人并未受伤。 傅行辞前几日给谢缘打了个竹椅,垫了软垫,谢缘躺了几日又突发奇想给软垫熏了从京城带来的熏香,这几天爱不释手,这会儿躺得正舒服。 听见动静谢缘才坐起来:“来了?” 王城一声不吭,直愣愣地一双眼盯着谢缘。昨晚说是押去大牢,实际上只是简陋些的柴房,柴房挺干净,甚至还有人送来了被子。 被子的确是谢缘叫人送去的,但柴房确确实实不是谢缘的主意。昨晚谢缘的命令一出,熊大成就犯了难。 因为北漠族没有大牢。 北漠族民风淳朴,就算平日里哪家做了些不干不净的事,都是直接押去找族长。傅行辞也大多都是按代代流传下来的刑罚罚过也就算了。 但公子说要关,没人敢放,熊大成愁得抓耳挠腮,最终听从了自家媳妇的主意,就把那栋修起来却没人住的房子当做大牢。 谢缘示意熊大成给人松绑。 王城活动僵硬的关节,闷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前几年,沙漠中有一伙劫匪,专抢沙漠部族的东西。最近消停了许多,怎么昨晚又重出江湖了?”谢缘语音放的很慢,一字一句都打在王城心上。 “我们才不是劫匪!”其中有个年纪小的沉不住气跳出来,“我们都没饭吃要饿死了。” 王城:“小二,退回去!” 谢缘冷笑:“你们要饿死了就去抢别人的东西,别人就不会被饿死?” 小二一愣。 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放在人身上也是一样,世道艰难。生活在中原的,时时刻刻担心徭役赋税,担心官员欺压,生活在边关的,时时刻刻担心老天爷不赏脸。 但这都不是可以放任自己的理由。 王城的拳头握得很紧,他每次做这些事都带着负罪感,所以从不伤人性命,也不拿别人救命的东西,权做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他很想冲口而出“别人的死活关我何事?”,话到了嘴边却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半晌,他垂下头:“是我的错。” 小二不敢置信:“王大哥!” 谢缘的唇微微一弯:“万幸。” 王城不懂:“万幸?” “你们因为无路可走才做了劫匪,可愿意加入北漠族,以后就算有了一个家。”谢缘问。 若是王城之前那句“别人的死活关我何事”真的说出了口,无论如今北漠族有多么缺乏人手,谢缘也断然不会让他们留下来。 了解谢缘的人会察觉,这位世家公子极为复杂。 谢缘从不觉得宇文倾假死脱身有何不对,也不觉得当初季将军入厉王府为妾有何不可,甚至莫语对傅行辞的爱意如此明显而浓厚,谢缘也从不对莫语抱有恶意。 但呼延修的三月之期,却深深地刺激了谢缘。 小二眼露惊喜:“真的?” 谢缘:“进北漠不比做劫匪容易,往后打起仗来伤亡难免。” 王城眸光很沉,往后一看,除开小二,不少兄弟都是眼含羡慕。他们早就是没活路的人,能多活一天就多活一天。 与其考虑未来北漠族会不会打仗,还不如考虑在这里过一段不用东躲西藏的日子。 良久,王城才咬牙道:“好,我答应你。” 谢缘眼眸一亮。 自此,王城一伙人在北漠族扎下根下来。谢缘一问才知道,除开王城带出来这群多多少少都会些武功的人外,在边关城中还蛰居着一群老弱妇孺,一连有个五百人。 “王城手下的人都比你多了。”谢缘听罢失笑,让王城隐蔽些把人接过来,对傅行辞道。 北漠族一总共也才一百多户人家。 王城面露羞耻:“不敢和族长相比。”他生怕谢缘听说有那么多白吃饭的,把他们赶出去。 傅行辞给谢缘递些吃食,不可置否。北漠族人虽然少,但是各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人物。 “有你就够了。”傅行辞如是说道。 谢缘故作生气:“真当我卖给你傅家了?” 经历了昨晚,傅行辞宛如得了夫家承认的小媳妇,也不怕人跑了,挑挑眉:“自然不是。不过我卖给你了。” 钱货两讫,再无反悔的余地。 王城就在旁边看着不知作何感想,正要出去忽地又被谢缘叫住了。回过身来的王城满脸无奈:公子,你与族长卿卿我我就不需要我在旁边了吧? 谁知谢缘问他:“你们会武的起码也有三百人,为何不做些安稳的营生?”三百人,也养得起那群老弱妇孺。 王城老实说:“我们都是奴籍。奴籍赋税要比寻常百姓多出一倍,做些生意活计也时常被官兵掀了摊子。” 谢缘微微一愣:“隋国法律从未说过这一条······” “公子,这年头谁还管那些啊!”王城嘲讽地笑笑。 直到王城离开,谢缘始终沉默不语。傅行辞关上门,从后面把人抱住:“这不是你的错。” 谢缘勉强笑笑,一个国家还在给刑部尚书发月俸,底下的州县却已经不相信有法律了,多么可笑。 “罢了,族里还有好些事。”谢缘抬头朝傅行辞一笑。 傅行辞抬起谢缘的脸,认真道:“我会帮你。” “什么?” “无论未来哪一天,无论你想回到隋国做什么,我都陪你。”北漠族长或许不能陪你,但傅行辞会永远在你身边。 转眼间,又过了一月。 王城身边的人被陆陆续续地接到北漠,百陈氏家的小羊羔长大了不少,其余族人家中的羊也都到了出栏的时候。 出栏那日梦日边亲自过来接羊,带着一群训练有素的蒙面人,来后没有与傅行辞和谢缘多说一句话,接了羊就走,带来的人宛如一座座雕像。 唯独离开之前,梦日边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回头:“听说族长曾经在水榭台上买下了这一届的花魁,不知可否出面一见。” 宇文倾? 谢缘眸光微沉,宇文倾在名义上已经是个死人了,不过是边关城中少有人知大皇子眉间自带红云胎记,这才凑巧给了宇文倾脱身的机会。 “族中没有什么花魁。”傅行辞余光一瞥谢缘的眼神,会意地道,“我有夫人便足以。” 梦日边没有再多做纠缠,干净利落地离开。 谢缘却狠狠地皱起眉:“乔刑。” “公子?”乔刑立刻上前,“传信给流鸢,让他传信回京城,问问最近京城中是否有大皇子死而复生的传说。” 梦日边今日这般大张旗鼓地过来,临了问上那么一句,绝对不是垂涎“花魁”的美貌,再加上之前梦日边曾经说过有人出高价买谢缘的命。 想要谢缘命的人不过就是京城里的那些魑魅魍魉,梦日边此举,不是警告,就是预警。 但是宇文倾被叛军“射死”在孤鹜山峡众人皆知,这些年来从未有过怀疑,怎么宇文倾才来北漠族没有多久,消息就似真似假地传了出去。 更何况,宇文倾来北漠的时日,除开在拓叶族的那几天,从未离开过部族。 乔刑领命离开,谢缘始终来回踱步。 傅行辞眼看着谢缘的眉峰越皱越紧,也不自觉地皱起眉:“族中有奸细?” 不可能。 谢缘仿佛冥冥之中抓住了什么线索,恍然大悟:“不是,是那个黑衣人。” “阿泉,我得去问问林倾。”谢缘道。问问他对呼延修身边的那个黑衣人还有没有印象。 两人正打算出门,大山忽然闯了进来,脸色难看得紧。 “族长,公子。林公子好像中毒了!” 一报还一报 大部分副CP,不喜欢副CP的小可爱慎买 等到谢缘和傅行辞赶到时,宇文倾的屋子里已经是一片混乱。 屋子门大开着,入眼是骆加宥高大的背影,他背对着众人,掐着宇文倾的咽喉把人死死地抵在墙上,手臂上青筋直冒,甚至能听见他的怒吼声。 宇文倾虚弱而无力地靠在墙上,腰弯着背脊也挺不直,脸色惨白如纸,甚至连唇都白得几近于透明。 他眉头皱得很紧,额头上直冒冷汗,浑身上下似乎不由自主地轻微颤抖。闻言宇文倾似乎是想抬起头说些什么,混沌的目光多了几许清明,嘴唇张开的瞬间就被骆加宥甩了一巴掌。 啪! 昨晚的那巴掌,最后还是落了下来。 宇文倾的嘴立刻又闭上了,殷红的血从嘴角流下来,滴答滴答地流在青年纯白的衣领上,无声地绽开一朵朵绚烂的红梅。 谢缘见状怒火中烧:“骆加宥!” 傅行辞刚打算上前拦下这场闹剧,身旁却有道身影突兀地窜了出去。杨晖不知道何时来到北漠族,这会儿动作比傅行辞还快。 杨晖猛地一把抓住骆加宥的衣领,狠狠一拳揍在男人脸上,平心而论,骆加宥的武功与傅行辞不相上下,要想躲开杨晖的拳头不算难,但他不知为何没躲。 骆加宥被揍得往后一个趔趄,宇文倾没了他的支撑顿时软绵绵地往地下倒,被杨晖接住。 谢缘急忙上前一探宇文倾的鼻息,不由得大惊失色。青年的呼吸很微弱,整个身体下意识地蜷曲在一起,双眼紧闭着,冷汗却一层层浸透了衣衫。 他似乎隐约地想喊疼,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谢缘生平也就与傅行辞吵架时那么生气过,眼神冒着森森的寒意:“大山,快把医者叫来。” “你要是再赶动他一下,我把你手剁了!”这一句是对着骆加宥说的。 杨晖那一拳显然是动了气的,骆加宥抹掉嘴角一抹红,眼神里冒着血气:“手剁了?你有那么大的本事吗?” 这话说的极其不客气,不是之前一向彬彬有礼的骆加宥说得出来的话。 傅行辞原本一直站在旁边,于他而言,宇文倾从始至终不让他们多插手自己与骆加宥之间的恩怨,也不必热脸贴冷屁股。 男人往前一步,按住骆加宥的肩膀:“他没有,我有。” 骆加宥仿佛没有察觉,冷笑:“不愧是隋国的大皇子,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到哪儿都有人为他伸冤。” “宇文倾,人人都只知你温柔和善,宅心仁厚,你当初灭我全族时,可曾有过半分为难?”骆加宥胸膛极具起伏,甚至不管傅行辞的手已经伸到了自己的脖子,下一瞬间就能掐死自己。 “明明知道我是骆家的后人还愿意雌伏,隋国皇子的风度当真是领教了。”骆加宥脑子里轰轰作响,只能感觉到自己在说话,但说些什么已经完全听不清了。 “噗!”宇文倾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杨晖听不下去,只有他知道这些话对宇文倾来说多么残忍:“够了!骆家贩卖私盐以谋私利,按律本就当诛!” “那是京城骆家,与我江南何关?”骆加宥笑得几分凄凉,“按隋国律法,贩卖私盐男子一律斩首,女子发配边疆。为何我族中五岁的幼妹也被活生生斩首曝尸荒野?” 杨晖顿时语塞。 骆加宥从暴怒中回过神来,盯着这一屋子都在指责他的人,最终落在那个曾经他心心念念捧在手心的人身上,闭上眼,声音透着一股绝望:“我这一生,活得像个笑话。” 年少一腔热血仗着一身武艺行走江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以武会友喝酒作歌;到头来,只落得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收拾行囊远行,原以为寻得一人白首不相离,临了只是痴人说梦。 骆加宥不再多言拔腿向外走,突然听见谢缘一声:“他不能走!”蓦地感觉自己颈后一阵钝痛,再无知觉。 谢缘起伏的胸膛稍稍平复了些:“阿泉,多谢你。一定要把他看好了。” 傅行辞不懂为何要留下骆加宥,不过还是点头,带着人离去:“我就在旁边偏屋。”若有何事,随时来叫我。 谢缘闭上眼点点头,看着杨晖把宇文倾抱回床上盖好被子,太阳穴一阵阵抽痛。 他疲惫地看了眼杨晖,后者猛灌两大杯白水,眼睛里依旧冒着火气。 谢缘已经不打算追究杨晖为何在北漠族中,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屋子的两头,期间傅行辞进来让谢缘去午睡被后者拒绝了。 一直等到日头西斜,宇文倾才缓缓睁开眼睛。 “倾哥!”杨晖一个箭步冲到床前。 宇文倾的眼神略显茫然,好半晌才逐渐恢复了焦距,险些从床上摔下来:“骆加宥呢?他走了?” 杨晖的脸色十分难看。 谢缘摇头:“没走,我让阿泉把他拦住了。” 宇文倾顿时松了口气,勉强笑笑:“本以为能撑到明年二月,没想到竟然提前了。也好,到时想请族长帮个忙。” 杨晖满脸心疼地想说些什么,被谢缘打断:“你想做什么?” 宇文倾喘息了很久,才慢慢解开自己的上衣,随着衣衫的脱落,露出雪白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谢缘瞳孔猛地一缩:“这!” 锁骨往下偏近心脏的地方,从小腹往上浮出一条明显的黑线,就像海中被捕捞起来的虾的虾线一样,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显得触目惊心。 宇文倾不以为然地笑笑,这也是他与骆加宥欢爱无论如何都不脱上衣的原因:“过段时日,我体内的鸢飞戾会爬入心脏,到时候就请族长剖开心脏把虫挑出来,捣碎参进骆加宥的吃食中。” 他原本是想请杨晖帮这个忙,但是到了如今他怕这傻孩子到时候手抖把虫挑死了。 谢缘一句“我答应你”如鲠在喉,好半晌才问:“为何?” 宇文倾的身体早就被鸢飞戾掏空了,这会儿多说一句话都费力气,他缩回被子里,声音虚无缥缈:“你还记得拿起私盐贩卖的案子吗?” “记得。” 骆家家主,官居一品,掌管盐市,这本就是个肥得流油的差事,这人居然还不满足,利用官地私自制盐。当年还是大皇子的宇文倾追查此案,从账本,到私盐制地,再到写批文,整理案宗,最终一篇公文呈于皇帝案头。 “当时父皇震怒,下令按法处置。”宇文倾轻道。 “对。” “圣旨从内阁传出,“按法处置”变成了“株连九族”。”无缘无故害了江南骆家上下两百口。 宇文倾本以为自己是为国除害,没曾想两百人的冤魂就在他头顶盘旋着。 宇文倾缓缓地闭上眼睛,脑子里依稀回忆起当年皇帝微服私访途径江南。他被一个孩子拉去家中做客,那家人院子很宽敞,却不像御花园那般冰冷,处处能听见风声和笑声。 后来,那处院子被官兵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一个个头颅落地,那个年幼的女孩眼睛滴着血,手脚爬着要让他偿命。 偿命······骆加宥的一字一句响彻在宇文倾心中,字字如刀,扎得心口鲜血淋漓。你看,报应不就来了吗? 谢缘出门时只觉得心口堵得慌,迎面走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将他全部搂住。 “怎么了?瞧着脸色不好。”傅行辞皱眉问道。 谢缘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偏头又看了眼宇文倾所在的房间,杨晖还在里面,死活不肯离开。 谢缘闻着傅行辞身上淡淡的香味,稍稍定了定神,把宇文倾的请求说了一遍。傅行辞沉默片刻,还是道:“好。” 两人一道回了屋,莫语不知在门口等了多久,见两人过来道:“族长之前说让我挑两个有天分的孩子学算学,我看了半天也就小花有些天赋。” 谢缘依稀还有些恍神,点点头:“好。我这几日会把《九章算术》默出来,到时候就劳烦你多费心。” 傅行辞始终揽着谢缘的肩膀,眼神也从未离开过青年。 莫语微微眯起眼,点头称好,转身走了。 傅行辞解了谢缘的发髻,一头如绸缎般的黑发倾泻下来,男人在青年耳边轻声哄道:“去床上躺一会儿,嗯?” 谢缘不是个轻易同情别人的人,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就是堵得慌。 之前听宇文倾说与骆加宥的感情最初就源于欺骗还不以为然,因为他与阿泉也不过开始于一场阴差阳错的和亲。 他也曾欺瞒眼前的男人,但万幸的是,后者始终相信他,始终爱着他。 谢缘乖乖地被傅行辞抱上床,任由男人给他脱去外衫盖好被子,哄小孩儿似的轻拍两下被子:“睡吧,晚饭时叫你,” 只可惜,谢缘没能睡到夜幕降临。他是被交谈声吵醒的。 此时此刻的谢缘神经始终是紧绷的,既怕宇文倾出什么事,又害怕族里遇见什么事,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把他吵醒。 “你们在说什么?” 熊大成正和傅行辞交谈,脸色十分难看:“方才咱们族里来了一伙逃难的人。他们说,他们的部族被南族的人占领了。” 南部遭袭 这个时辰,阿泉应该还没到目的地,不知他在外会不会受凉? “是被人下毒了。”医者先去看了眼宇文倾,随后又急忙赶到熊大成的家,替逃难的人诊了脉,如实道,“应该是五筋散一类的东西。” 熊大成家床上躺着两个人,一个十七八的少年人,一个大约四十来岁的成年男人,□□着上身,身上遍布伤痕,浸透了好几层纱布。 据熊大成所说,这个成年男人一路背着少年人逃进北漠族的领地,身上受了好几处刀伤,处处深入内腑,只凭一口气撑着才能遇见熊大成。 少年的伤就要稍微弱上一些,只是身子偏瘦弱,脸色也很苍白。 等到医者熬了药给两人服下,少年才缓缓睁开眼。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少年明显吓得够呛,一把推开医者,犹如被吓坏了某种无害的小动物,呼吸很急促却很短促,眼睛慌乱朝房间的各个角落瞟。 谢缘尽量放柔声音:“这里是北漠族,我是······” 少年不知道把北漠族听成了什么,大叫一声眼睛隐隐又向上翻的趋势,身体不自主地开始抽搐。 吓了谢缘一跳。 抽搐了会儿,少年的身体陡然一僵,宛如一具尸体往下倒。 医者好不容易才把这两个人从鬼门外勉强拉回来,不到半天的时间就倒下去一个,顿时急得满头大汗。 又是熬药又是针灸,搞得一阵兵荒马乱。 就在这时,成年男人突然低低地咳嗽两声。 谢缘立刻走过去,那少年估计是被吓惨了问不出什么东西,只能寄希望于这个男人身上。 男人一醒来下意识地伸手摸刀,眼睛看向旁边再次昏迷不醒的少年,在看到少年的瞬间明显松下一口气,也不管熊大成提前拿走了他的刀。 “你们是?”成年男人很快摸清了在场的情况,眼神警惕。 傅行辞:“这里是北漠族,我是族长傅行辞。” “你说你们的部族被南族占领了?”谢缘见成年男人一时半会儿不会被吓晕过去,问,“为何?” 成年男人苦笑:“多谢这位兄弟救命之恩。” 熊大成咧开嘴笑笑。 “我族世代生活在沙漠南方,以族长为尊,从不与人交恶。可是昨夜,有一伙人突然闯进了我们部族,杀了族长全家,烧了我们的房子,抢走我们的粮食和女人。”成年男人哑着嗓子,“我闯进火中才救出了族长的小儿子。” “一路逃亡,才找到这里。” 谢缘蹙眉:“原来这才是三月之期真正的含义。” 傅行辞却从中找出一丝端倪:“昨夜?” 男人哭丧着脸:“是。那伙人有一群刀枪不入的兵,见人就杀。” 他们部族遇见这群杀神,甚至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就全被杀光了。 男人又看了眼床上的少年,眼含悲愤。 他们部族从不与人交恶,尤其族长一家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何老来要遭受这样的痛楚? 小公子自小有疯癫之症,他又只剩下一具残驱,难道要在这里苟延残喘一辈子吗? 谢缘没看见男人脸上悲愤交加不甘心的表情,他心里来回思索呼延修这么做的目的。 “你逃出来后,有人追杀你们吗?” 男人一愣,点头:“有。” 傅行辞闻言也反应过来,朗声叫道:“熊大成,拿份地图来!” 沙漠部族向来傍水而居,但是沙漠幅员辽阔,部族与部族之间又相距甚远,所以大家基本都是井水不犯河水,自然也没有详细的地图。 这唯一的一份,是傅行辞的阿爹当族长时,力排众议排除万难,亲自丈量画出来的,这也是傅行辞成为族长后第一次用到它。 熊大成连忙把地图取来,小心铺开。 谢缘一眼就在上面找到了南族,北漠族的旧址,拓叶族的绿洲,敦煌甚至还有离得最远的楼兰。 这张地图不一定囊括了整个沙漠,但也相差不了多少。 北漠族的旧址如今已经没有的意义,谢缘四处找笔,在地图某个地方画了个圈:“这是我们的位置。” 傅行辞点点头。 北漠族是所有沙漠部族中离边关城最近的,南族却是离楼兰最近的。简而言之,两者之间几乎相隔了大半个沙漠。 男人盯着地图沉吟片刻,突然指着一个点问:“你们的部族在这?” 男人顺着傅行辞的手指一看,微微心惊,北漠族长指的地方竟然分毫不差:“对!” 谢缘同样惊诧不已:“阿泉,你怎么知道在这?” 傅行辞示意熊大成把地图收好,摇摇头面色凝重:“大略猜的。” “若我猜得不错,呼延修的下个目标就在东方。” 成年男人眼看着两人要走,狠狠地一咬牙躲开医者地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诶,你做甚?你腿都快断了……” 傅行辞回身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成年男人猛地一个头磕在地上。 沉闷的声音仿佛应和着散开的丝丝鲜血。 “我族从未伤过人却惨遭此灭顶之灾,族长待我有恩我却没能保护好他。” 很明显他说的族长不是傅行辞。 成年男人伏地不起:“若族长能给小公子一个容身之地,我胡峰愿微北漠族效犬马之劳!”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还有些神神叨叨的少年和一个身受重伤的男人,对北漠并不能带来什么好处。 熊大成挠挠头去扶男人:“你先起来。要报仇也得养好伤才行……” 成年男人一动不动。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就在成年男人逐渐心灰意冷之际。 “我答应你。”傅行辞声音与之前没有半分不同,“只要北漠族还在一天他就不会有事。” 傅行辞的目光望向那个尚在昏迷之中的少年。 胡峰猛地抬起头:“胡峰感激不尽!” 傅行辞吩咐医者好好照顾两人,回屋后没有丝毫犹豫开始换装准备出远门。 谢缘一路上都在回忆那张地图,总算参透了傅行辞所说的“东方”,抿紧唇:“你要去东面那个部族?” 傅行辞手上动作半点没停,把上衣拖得一干二净,古铜色的皮肤一寸寸暴露在空气中,肩膀宽而有力,腰相对肩膀要窄一些,线条十分明显,却并不夸张。 傅行辞眼疾手快地把自己重新裹成出远门的模样,转过身冷漠地道:“不许去。” 男人风也似地从谢缘身边飘过去,后者一把抓住了风的衣摆:“你空口无凭,如何取信东面部族?” 傅行辞抽了几下抽不出来,又怕人摔着不敢下重力,抽出匕首割断那一小截布料:“那是我的事,你不许去。” 需要他亲自出马的事总是危险万分,每每谢缘跟着去总会落得一身伤,天知道他每次看见这一切的时候心都快蹦出来了。 傅行辞见不得那双圆润如玉的眼眸暗下来,只得解释道:“此次危险,何况族中也需要有人照料。” 谢缘哪能听不出傅行辞的话中之意,也能懂对方的心意。好半晌,他眼眸微微下垂,抿着唇,轻声道:“······一路小心。” 在谢缘没来之前,傅行辞就已经做了许久的族长,能力其实并不差。从他能带着一百多户的北漠族人打到隋国派人和亲就可见一斑。 但······ 喜欢一个人,就恨不得为他安排好一切,傅行辞是如此,谢缘,亦是如此。 绯云难得只驮一个人,一时之间还有些不太习惯,在原地转了两圈发现谢缘不上马,这才恋恋不舍地转身朝族外跑去。 这一天的沙漠还算平静,就是不知道在百里之外的东面部族还能平静多久。 傅行辞连着赶了一天一夜的路,绯云不愧是千里马,一天一夜下来脚程并未减慢多少。 但再走下去,马受不了,人也受不了了。 傅行辞找了处灌木丛这个地方看来已经离东面部族不远,一路走来已经逐渐能看见草木和细细的涓流。 绯云自己叼着缰绳溜溜哒地去吃草休息。 男人没了谢缘在身边,仿佛瞬间变回那个沉默寡言的北漠族长,就一口水三两下吃下一块硬馍。 随即,男人背靠大叔稍作休整,眼睛稍闭着,但狭长地睫毛一直隐隐地颤动。 忽然,睫毛突然一顿。 绯云估计吃够了草也在呼呼大睡,四周静悄悄的。宛如全世界就只有傅行辞一人存在。 男人不知在这一出静谧之地听见了什么,离开大树慢慢朝东方走去。 刹那间,几声清脆的铃铛声自傅行辞身边响起。 谢缘昨日眼看着绯云消失在沙漠深处直到再也看不见这才回头离开。 那天夜里,谢缘一如既往地算好账,问完宇文倾,学舍的情况,难得正常地沐浴洗漱,正常上床。 床榻没有京城的大,但谢缘总觉得背后漏风,总觉得不暖和。 默默裹紧被子,谢缘一个劲地往墙边缩,闭上眼。 往常会有一个人从后面抱住他,语气无奈又宠溺地对他说:“睡过来些,墙边凉。” 今夜的月亮吝啬得很,不肯撒漏一点银晖,往前一片都是黑芒。 这个时辰,阿泉应该还没到目的地,不知他在外会不会受凉? 维娜 “不。”维娜红唇依旧向上弯着,“因为你活不过今晚了。” 傅行辞不会受凉,他只会陷在温柔美人乡里。 “阿嚏!” 周遭刹那间鸦雀无声。 饶是族长十分礼貌地尽量避开正面,对面的女人依旧下意识地闭眼后退。 再睁眼时一脸的泫然欲泣:“族长不喜欢我吗?” 女人的声音又软又轻,本该是很受男人欢迎的声音,但不知为何傅行辞被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维娜,我已娶妻。”傅行辞不知道第几次强调,“我来是想请你们……” 维娜一嘟唇,上半身凑上来,若有若无地把胸脯往傅行辞身上蹭。 男人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不动声色地避开。 维娜幽幽地叹了口气:“你来寻我们做同盟,却半点诚意都没有。” 两人所处的房间房门禁闭着,族长维娜裸露着大片雪白的肌肤,腰肢柔软纤细。 门外依稀能传出姑娘们的欢声笑语。 “今天来的那位贵客好俊俏!” “嘘,小声些,小心他听见了。” 又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飘去。维娜摊摊手:“你看,姑娘们都很喜欢你。就算你有妻也可以再娶几房妾氏······” 若是云儿在这里,一定会奇怪这世上怎么会有上赶着给男人当妾的女子,而且不过是瞧上人家的皮囊。 傅行辞眼神彻底冷下来:“维娜族长,你族周围已经有部族被呼延修赶尽杀绝,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维娜闻言总算有了身为一族之长的自觉:“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我怎么知道你寻我们做同盟不是故意拉我们下水?” 维娜站起,笔直雪白的双腿往外走,随着走动的步伐饱满的□□轻轻颤动着,像一幅令人垂涎欲滴,香艳无比的图画。 “北漠族长,事关全局我需要好好考虑一下。在这之前就请你先在此好好休息几日。”维娜一张风情万种的俏脸不复之前的妩媚,淡淡说完,转身离开。 门砰的一声关上,屋外姑娘们嘻嘻笑闹的声音刹那间消失无踪。 傅行辞端坐着丝毫未动,半晌总算站了起来。黝黑的眼眸简单地扫了一圈房间,嘴角轻扯,眼潭深处闪过一抹嫌弃。 维娜直接把他领到了自己的房间,但傅行辞半点不想进那个挂着珠帘一股脂粉气的卧房。索性出了门,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偏房睡午觉。 既然要考虑,那便考虑吧。 如此过了几日,傅行辞算是彻底陷入了这片温柔美人乡。 在维娜看来,男人好似忘记了远在百里之外的北漠族和族中苦苦等待的夫人。成日只顾着在族中晒晒太阳,练练字,偶尔打了猎物就赠与族中的人。 维娜听了傅行辞身边侍女的话,暗自捏碎了手中的花:“我已经连着不见他三日,他竟然半点也不见着急!” 服饰傅行辞的侍女是原先维娜身边的小侍,闻言摇头:“他整日就只磨刀,练字。昨夜阿静进了他的房间也没能得逞。” “倒是好定力。”维娜冷笑,俏脸上狠辣一闪而过。 小侍自幼跟着维娜,此番倒是有些看不懂了,疑惑地问:“族长,傅行辞所言有理,您为何始终不肯给他一个答复?” 维娜的眼神宛如淬了毒盯得小侍背后直冒冷汗,不过下一瞬维娜又变回小侍熟悉的那个温柔美丽的模样。 “你不懂。”维娜说,“这男人心奸着呢。” “他不来问便罢,咱们族中今夜的舞女节还是一样的办。人家说到底是客,千万别怠慢了。”好半晌,维娜将碎发拢到脑后,这个简单的动作她坐起来却是韵味十足。 小侍领命退下。 是夜。谢缘躺在那张竹椅上,小少爷身子娇贵得很,第一次躺竹椅就爱不释手,谁曾想稍有不慎肩膀就被竹签划了道口子,小少爷自己不觉得痛,倒是惹得打竹椅的人好一阵心疼。 后来傅行辞把椅子边沿细细地全部磨了一遍,加了鹅绒的靠垫,狐绒的毯子。谢缘一躺上去宛如躺在云朵上,便更不愿意起来了。 谢缘头顶一片皓月当空,他盯着月亮,惬意地微眯眼,手往旁边摸茶盏---盏杯是从京城带的,茶叶是从郭霄那儿拿来的。 茶杯还没到手就被另一个人抬了起来。 谢缘:“???” “莫语?”谢缘笑笑,示意少年坐下,“茶壶里还有,自己倒。” 莫语把茶盏还给他,眼神颇为复杂,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自己去搬了凳子坐在旁边。 许久,两人突然同时开口:“你······” 两人皆是一愣,谢缘浅笑:“我好奇许久。虽说阿泉身量容貌颇佳,但你应当见了不少形形色色的人,怎么就喜欢他呢?” 莫语从来没想过谢缘会问这些,那股子反骨又冒了上来:“想来京城中有不少俊男才女,你怎么也喜欢族长呢?” 谢缘闻言仔细想了想,道:“闺中的女子我一个外男自然见不着,朝中与我同阶的大多都上了年纪。” 这番说起来,指不定最开始傅行辞就是靠着一张俊美的脸在谢缘心底落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莫语其实话一出口就后悔了,闻言又是一愣,又是下意识地顺着他走:“族长是我这些年来见过最······” 话音戛然而止,谢缘疑惑地转头:“最?” 莫语有些气恼,一来他喜欢族长从来不是因为那张皮囊,二来他今夜是为了谈正事,险些被谢缘牵着鼻子走。 “族长已经走了三日,你不担心?” 谢缘还在好奇那个“最”字后面是什么,眼看着套不出话眼神略略失望:“何需担心?” 莫语皱起秀气的眉:“你这三日连院门都没出过,族长的事也不闻不问,究竟想做什么?” 谢缘躺着摇竹椅的动作一顿,莫语眼尖,立刻问:“怎么了?” 谢缘继续摇竹椅:“无事。你来北漠这些日子,倒是活泼了很多。”第一次见他只会往地上撒刀子,还喜欢引着他往沟里走。 莫语气得整张脸涨红:“我没与你说笑!” “唔,没有便没有,何须动怒?”谢缘唇微微一弯,“我虽不出门,但族中之事也都打理妥当。” “那族长······” 谢缘突然朝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学着之前莫语故作娇俏的动作眨眨眼:“按理说,她应该快忍不住了。” 莫语半句也听不懂,闻言一脸茫然:“你在说什么?” “今夜的月亮真圆。”维娜从篝火旁走过来,在距离傅行辞只有一条缝的地方坐下,挑逗似地道。 如今的夜里已经带了些许的凉意,但是篝火旁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人们丝毫没有察觉,有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坐在旁边打鼓,清脆的鼓声喝着各式各样的歌声,在夜里绽出无限的生机。 傅行辞面无表情抬头望天:“确实挺圆的。” 维娜妩媚一笑:“你之前说的结盟我已经考虑好了。” 傅行辞总算转过头看她:“如何?” “不。”维娜红唇依旧向上弯着,“因为你活不过今晚了。” 傅行辞眉头皱出一个川字,还没来得及问出一句“为何”,刹那间周遭突变! 咻,咻,咻!铺天盖地的箭雨朝着傅行辞袭来,几乎是同时,原本一直妩媚动人的女人眼眸中寒光一闪而过,五指作爪掏向傅行辞的脖颈! 原本四处欢笑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夸赞傅行辞“俊俏好看”的姑娘们神情冷漠,手上拿着沉甸甸的武器。 不必维娜下令,一个接着一个朝着傅行辞冲来。 男人瞳孔中倒映着越来越近的箭雨。维娜的纤纤玉手带着死亡的威胁离傅行辞的脖子只剩半指。 傅行辞毫不犹豫地右手四指并拢当做手刀猛地劈向维娜的手腕,女人吃痛脸色一白,手向下凹陷还没落地一把被傅行辞擒住。 这大概是男人第一次主动触碰维娜。 傅行辞将她扯到自己身前,就地不停地翻滚,每滚过一圈就地上就多一排直愣愣插在地上的箭。 形成包围圈的人们投鼠忌器,只能不断往后退。 傅行辞半点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情,只听咔嚓咔嚓两声和维娜的惨叫!她的双手活生生被男人卸下了。 “族长!” “族长!” 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而在某个不起眼的屋顶,呼延修不怎么开心地啧一声:“蠢女人。”傅行辞可是能和钢甲对抗的人,这女人竟然还敢不知死活地出手。 不仅没用,还耽误了计划! 旁边的黑袍人桀桀桀地怪笑:“她可是对你痴心一片。”还信了你所谓要娶她为妻的谎话。 呼延修无趣地撇撇嘴:“我喜欢又美又聪明的。”比如北漠族里那位族长夫人就很不错,再不济小野猫也可以。 处于包围圈中的傅行辞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身子微微一动。 男人一只手虚虚地掐着维娜的脖子,一旦掐实了这女人下一秒就能变成一具美艳的尸体:“退开!” 这个部族明显除了族长没有一个能管事的人,就在傅行辞连说了三句“退开”后人群逐渐打开一个口子。 呼延修恨铁不成钢:“一群废物!” 下一瞬,口哨声响亮地响起!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惨叫,血液宛如不要钱的树叶一通乱洒! 傅行辞眉峰处的伤痕隐约地动了动,眯起眼睛。 起码数十副钢甲从人群的背后窜出,其中一具毫不犹豫地洞穿了人群最外围一个男人的胸口,紧接着大步朝着傅行辞冲来。 钢甲就不会管维娜的死活。傅行辞把维娜甩开,头一偏避开钢甲的拳头,狠狠一脚踢在后者腹部。 一阵沉重的金属质感。钢甲往后退了一步。 傅行辞没有借此机会赶紧离开,反而是往前冲了几步,脚尖一发力猛地跳到了钢甲的肩膀上,眼眸死死盯住呼延修所在的方向。 方才的哨声是从这个方向传来。 黑袍人见状无趣地耸耸肩:“知道又如何?” 咻! 某只箭穿透了虚空,从黑夜的远方射出,箭矢上蓝光闪过,赫然是淬了剧毒,直直朝着两人的方向刺来! 黑袍人毫无察觉,呼延修瞳孔却猛地一缩。一推黑袍人,自己借着推力往另一方向躲避。 “啊!”箭矢擦过黑袍人的手臂,那块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掉落,黑袍人痛得险些在地上打滚! 不远处有浩荡的杀声传来! 火把逐渐亮起,渐渐连成一片! 为首的男人骑着高头大马,手持□□,目露凶光。 呼延修认识这个人,是北漠族的将领熊大成。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这阵仗,是被北漠族包了饺子。男人眯起眼睛,无声地骂了句脏:“傅行辞,我记住你了。” 他单手抄起黑袍人:“走!” “尔敢!”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一瞬间呼延修头皮发麻,一阵冰凉感从脚蔓延到头。他一咬牙丢开黑袍人,向下弯腰。 …… 那一瞬间呼延修头皮发麻,一阵冰凉感从脚蔓延到头。他一咬牙丢开黑袍人,向下弯腰。 这一弯腰救了他的命,锋利而闪着寒光的刀刃贴着呼延修的头皮擦过去传出一阵热感,削掉一缕尚未来得及落下的碎发。 这个动作十分被动,几乎把整个背脊都露在敌人的眼中。 傅行辞落在五步远之处,面无表情刀尖直指呼延修天灵盖。后者眼神无比森寒,余光向下一瞥。 他此番只带了十具钢甲,本以为擒住傅行辞一人绰绰有余,而今却成了最大的缺陷。 这个部族女人占了大部分,此时此刻没了族长的带领,都在哭喊着四处崩奔逃,北漠族人则训练有素地和钢甲周旋。 钢甲刀枪不入,委实难以对付。但熊大成带着人并不打算彻底杀灭这些钢甲,只需要困住他们不杀人便可。 一时间,场下的大局面看似混乱无比,但实则北漠族占净优势。 呼延修转过视线看向傅行辞。南族族长一脉,眼睛大多为灰色,呼延修却遗传了东洋的母亲的眼瞳,灰中带蓝,宛如致命的毒蛇。 “傅行辞,你如何知道维娜是我的人?”维娜是他的女人,但他却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傅行辞来这里不过三天,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傅行辞嘴角微微向上扯,看上去讽刺无比:“我为何要告诉你?” 下一瞬,男人的身影突然消失,不过瞬息之间来到了呼延修身前,银色的大刀以劈山之势压下。 这刀要是劈实了,呼延修头得分成两半。 呼延修本以为傅行辞和他爹一样风光霁月,不会做这种偷袭的事,当下一时不备暗道一声不好! 铮! 刀锋与刀锋相交,仿佛有无形的波涛向外传播。 傅行辞在上,呼延修在下,四目相对。后者手臂微微颤抖,嘴唇却意外地上扬。 “北漠族中那个教书先生也是你的人吧?”呼延修承受着上方越来越大的压力开口,“那只顶漂亮的小野猫。” 这时候提莫语作甚? 不过几息的功夫,傅行辞心中转过了千般念头,暂且没有反驳“莫语是他的人”这种说法。 “那又如何?” 呼延修额头上隐隐渗出了冷汗:“他可真不错。” “什么?” “身子软,叫得也好听。”呼延修的呼吸又沉又粗,但嘴角却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容,“想来你应该尝过了。” 此中含义,到底是不言而喻。 傅行辞一愣。 就是现在! 呼延修忽然张开嘴,舌尖猛地向前顶出,紧接着一股子绿液射向傅行辞眼睛。 那味道傅行辞无比熟悉:是当初陵墓中男尸口中的尸液!当初的尸液可是连汉白玉都能腐蚀的。 傅行辞脸色突变,只得放开呼延修,当空一脚把呼延修踢得向后退,借着力道旋转一周,险之又险地避开那股绿液。 呼延修按住胸腔,兜头一口热血,眼神阴鹫! “呃······” 黑袍人在此时醒转,宛如疯子般抓耳挠腮,痛哭流涕,疯狂地抓自己的面容,很快扯下自己的面纱,紧接着脸上就出现红色的抓痕。 再过不久,他甚至能把自己的脸全部抓得血肉模糊。 但屋顶两人都没空管他。 傅行辞将刀柄立在地上:“你什么意思?”虽说莫语与他不是夫妻关系,但他是自己亲自找来的教书先生。 于公于私,都由不得傅行辞不管。 呼延修没有回答,径直吹响了哨子。那哨音又短又急,刺得人耳膜发麻。 傅行辞暗道不好! 下一瞬,原本一直在下方的钢甲宛如得到了命令,一个接一个闯出北漠族人的包围圈,朝房顶涌来! 原先的钢甲首要命令是杀人,人一直杀不死就会一直待在包围圈里杀人。但此刻首要命令变成了救人,闯包围圈的力道陡然增加了许多。 北漠族人一时抵挡不住。 傅行辞眼看着一个又一个的钢甲企图爬上屋顶。 呼延修自觉胜券在握,虽说当晚不知是哪个杂碎给他下了药,也没能得手那只小野猫,不过拿出来恶心恶心复兴也是不错的。 他舔了舔唇:“你说我是什么意思?” “原先我还不知,男人的滋味竟也能这般好。”呼延修说。“难怪你那么喜欢那个中原人。” 谢缘,莫语在他口中宛如青楼玩物。 傅行辞眼神陡然黑下来,五指紧握刀柄。呼延修眯起眼睛,隐隐往后退了一步。 犹如某条线在火焰中燃烧殆尽------大战一触即发! 铮,铮铮! 刀锋往来间擦出绚丽的火花,刺耳的锋鸣不绝于耳,在这短短的时间之中,两人已经往来不下数十招。 不相上下。 这对呼延修来说本来是件好事,人会累,钢甲不会,拖得时间越久对他越有利。但······ 呼延修心里隐隐闪过一丝别扭。 又是一阵交锋结束,傅行辞脚步未停,双手高举大刀朝呼延修冲来。后者咬牙转头避开刀锋,却猝不及防被白光晃了眼。 白光!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打到天明。天空中已经翻起一阵鱼肚白,火热的太阳正在徐徐升起。 呼延修脚步一顿,狠狠地瞪着傅行辞“你!” “发现了?”傅行辞停下,漫不经心地抹掉刀锋上的血迹。 钢甲不会轻功,上屋顶只能靠爬,有一只爬得快的抓住了傅行辞的脚踝。后者眼睛一眯,刀顺势砍向钢甲的手臂。 砍不坏,但是手臂位置会移动。 傅行辞看也不看呼延修铁青的脸色,径直踩着一个一个钢甲的头下了屋顶,刀抛还给熊大成。 “今夜可有伤亡?” “回族长,有个兄弟手被砍伤了,其余都没有受伤。”熊大成抱着刀嘿嘿直笑。 他原以为钢甲是不可战胜的,过了今夜才发觉,就算他们只是凡人之躯,只要配合得当,也能把钢甲耍得团团转。 傅行辞稍稍一点头,回身看呼延修。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傅行辞语气充斥着嘲讽,“你怎么就知道你是那只黄雀呢?” 呼延修听出了话中之意,瞳孔猛地一缩。来不及多放一句狠话,一把抓起一息尚存的黑袍人,吹了声哨子让钢甲跟着他回南族。 此番,总算是天明了。 熊大成:“族长,咱们回去吗?” “不急。”男人说完穿过一众人等停在一个女人面前。 小侍徒劳地搂着维娜已经冰冷的尸体,抬起头时眼泪流了满脸眼眶通红。 小侍心中清楚,维娜并非傅行辞所杀,她是在钢甲出来杀了部族的人之后被族人和钢甲乱脚踩死的。 但她仍旧止不住心中的恨意,傅行辞没有亲自动手,却是杀人的帮凶。 男人被这种眼神盯得眉头一皱。 维娜落到如今这个结局,只能说是自作自受。她就算不接受傅行辞的联盟计划,只要不与呼延修这匹狼同流合污,昨夜便不会死。 不过傅行辞并未出言解释,只道:“好自为之。” 语罢,转身即走。绯云早早就在傅行辞身后等着,男人翻身上马,一众人等浩浩荡荡地离开。 依稀能看见北漠族边缘时,傅行辞难得眼神一阵怀念。 这是他离开族中的第四天,也是他离开谢缘的第四天。 以往不是没有出过部族,但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那般思念。他的族人,他的房子,他的爱人。 众人回了家都是各自去找自己的妻子孩子,一边冲洗着身上的血汗,一边与妻儿闲话家常。 有个别好炫耀的,恐怕还得吹一吹自己当时有多么英勇。 可傅行辞推门进屋后,却发现屋中空无一人。 傅行辞身子当即一顿,随即转身去往宇文倾的屋子。 果不其然,其中乌泱泱地站了不少人。床边的谢缘抬起头目露喜色:“阿泉,你回来了?” 傅行辞沉沉地“嗯”一声。 谢缘见他面色稍显疲惫,嘴唇也有些干裂,眼眸中顿时闪过些许心疼之色走过来:“怎的不在屋中好好休息。” 你不在,我怎么休息? 傅行辞不言,打量四周。 床上躺着的赫然是宇文倾,几日不见他的脸色也没有半分好转;床头站着一个陌生的背影。 穿着华贵异常,头上简单地插了两根簪子,簪子看上去朴素,但质地却极为上乘,卧房之外杨晖闷闷不乐地低头做事。 傅行辞走过去,见杨晖低头磨着粉末,旁边椅子上趴着一只大大的黑蜘蛛---大黑。 “你在磨什么?”傅行辞问。 杨晖手上动作不停:“鸢飞戾,烧干后的鸢飞戾。” 谢缘细细为傅行辞解释:“这只鸢飞戾是从宇文倾身上剖出来的。骆加宥几年前曾中蛊毒名相思,此蛊毒得有吸饱人血的鸢飞戾才能解开。” 当初宇文倾给自己种下鸢飞戾就是为了解蛊毒,鸢飞戾吸血过程与蛊毒发作颇为相像,诊断的医者大多认为宇文倾是中了蛊毒。 鸢飞戾最终得侵入人的心脏才能算吸饱血,但这样此人也是必死无疑。 傅行辞:“那宇文倾······” 谢缘摇摇头:“还活着。”鸢飞戾钻进心脏的刹那就算做吸饱血,虫在那一瞬间被挑出宇文倾才险之又险地保住性命。 “鸢飞戾烧干过程中会吸引附近所有的毒虫毒蛇,唯有天背黑蛛才可压制。”谢缘浅笑。 杨晖说天背黑蛛一向难以驯服,唯独小花的这只,温顺乖巧,给几只小飞蛾就能吃得津津有味,吃饱了也不乱跑,就这么趴在椅子上晒太阳。 此事说来容易做起来难,要想抓住鸢飞戾进入心脏的瞬间,眼力手力魄力缺一不可,族中能做到此事的人恐怕没有。 傅行辞正思索着,从背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久闻族长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傅行辞转身,看见说话之人---原先一直站在床头的锦衣男子。 男子的身形体态全然不似族中之人,而且穿衣的料子傅行辞也就在谢缘的“嫁妆”中见过一两匹,可见其珍贵。 傅行辞早就注意到此人,不过对方既没有率先开口,自己便也暂且当做没看见。 傅行辞经历了一夜的战斗,身上大多有灰尘,头发也显得凌乱。 但当他和那个锦衣男人站在一起时,目光如炬沉静似水,丝毫不落下风。 谢缘抬手介绍:“这是隋国的太子殿下。” 隋国太子名为宇文熙,自小聪慧异常。就是傅行辞久居沙漠都知道。 男人抱拳:“太子殿下。” 若论族中人数,傅行辞还不如隋国一洲一县之长;但傅行辞是一族之长,曾经和隋国签订和平盟约。 也就是与隋皇一个地位。 宇文熙:“孤今日前来实属无奈······” “你们回去说吧。”杨晖突兀地插了进来,神色看不清深浅。 咕噜咕噜。茶水的热气腾腾而上,遮掩了宇文熙的面容。 谢缘抬手斟上茶:“殿下请用。” 宇文熙叹了口气:“前几日季家突然被抄,厉王在殿上求情才得以网开一面。” 季家? 谢缘闻声立刻听出其中的不寻常:“有人想扶持厉王上位?” 季家原为一代平民,其中两位公子。二公子至今是位六品小官,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大公子季缘钦是京城曾经茶余饭谈的笑话。 他们唯一得罪过的人,只有厉王。有人想以此来讨厉王的欢心,谁知却弄巧成拙。 宇文熙可有可无地点头,太子分明还好端端地活着,就已经有人不把他放在眼里。 朝中有小部分支持厉王的,大半都是卢首辅的爪牙,而卢首辅恰恰是三皇子宇文涟的外祖父。 只有极少数的忠臣,始终拥护太子。 谢缘眉头皱得极紧,这个趋势比他想象中还要快上一些:“朝中局势不明,殿下为何不回京城?” “今日便启程,偶然想来看望故人······”宇文熙说。 当初谢缘来此和亲是几方人同时商量后的结果,怨不得宇文熙。 傅行辞突然起身:“茶水凉了,我去换一壶。” 等到傅行辞离开,宇文熙才深深叹了口气:“谢卿,当初委屈你了。” 谢缘摇头:“这是臣此生最大的幸运。” 京城的局势愈发紧张,宇文熙不敢多作逗留,临走前朝着谢缘说:“皇兄在此之事天知地知,我从未知晓。” 谢缘犹豫许久,最后还是将梦日边之事说与宇文熙听,后者听时眉峰紧蹙,复又散开:“捕风捉影之事无妨,我自会处理。” 谢缘作揖行大礼:“微臣代大皇子谢过殿下。” 傅行辞目送宇文熙的马车逐渐远去,道:“隋国皇帝昏庸无能,怎么生的出这样的儿子?” 待人仁和,当断则断。 谢缘原本心事重重,听了这话噗嗤一声笑出来:“不知。或许人在这世上活着,总要有几处长处吧。” 老皇帝的长处,或许就是儿子出色? 傅行辞面无表情搂过谢缘,评价道:“蔫坏。” 风吹过有些凉,万幸傅行辞抱得早谢缘没感受到多少凉风,两人互相依偎着回了房间,刚关上门。 谢缘:“不知王城何时能回来?” 傅行辞手一顿:“你在想别的男子。” “胡说!”谢缘失笑,“我不过是······喂!做什么抱我?” “抱你上床睡一觉,让你梦见我。” 谢缘边挣扎边道:“这如何能控制······你怎的又拿那劳什子绑我眼睛!” 白日做梦是不能了。 谢缘刚掀开被子就被身边的人囫囵翻了个身,整个人压在傅行辞身上。 “阿泉。”谢缘忍笑,“你这样睡不难受吗?” 傅行辞闭上眼巍然不动:“就你这点力道,不够让我难受。” 两人在床上正玩闹着,忽的外面传出大山的声音:“族长,公子,王城回来了!” 男人赶着回来一身是汗,兴奋地跪下:“族长公子,王城幸不辱命!” 昨夜莫语曾问谢缘让熊大成和王城分别带人出走。 熊大成的目的地是东面部族,为的是支援傅行辞困住呼延修,呼延修原以为傅行辞的后手就是这些人。 殊不知,这不过是个障眼法。 王城比熊大成还要早出发,目标是南族。 那日呼延修在这忙着耍威风,傅行辞却看出了钢甲的缺陷。 陵墓中的盔甲,只要有人侵犯他们的领地就会攻击。 而呼延修造出来的钢甲,虽然身躯更坚硬,却只能听从哨音行事。 简而言之,没有呼延修,钢甲只是一堆废铁。 “于是,公子就让我趁机打入南族,把里面的钢甲核心全部带回来。”王城兴致勃勃地道。 这招实在太让王城倾佩。 谢缘一勾嘴角,在底下握住傅行辞的手。 这计策不是他一个人想的,两人来往书信,才能定下计策。 “东西呢?”傅行辞道。 王城闻言连忙抖开包裹。 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包裹里抖出一堆六角圆环;又是一阵哗啦啦地声音,里面是一堆缓慢蠕动的幼虫。 鸢飞戾! 谢缘立即聪椅子上跳起来,被傅行辞一把抱住:“快把小花找来!” 对看夕阳 南族。侍女们战战兢尽? 南族。侍女们战战兢兢地走进一座颇为雄伟的建筑,还没来得及硬着头皮开口,就听里面传出一声暴怒。 “傅行辞!” 砰,咔嚓!仿佛几个钝器和锐器一起砸在地上,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吓了这些侍女一大跳。 只有从小就伺候呼延修的华菱,秀气的眉峰狠狠地挑了挑,缓过心神掀帘:“族长,国师醒了。” 帷帘中果不其然一脸狼藉。酒盏花瓶撒了一地,放眼望去地上连个能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酒盏还好些,没有摔坏,但是花瓶碎得不成样子。 碎片碎渣看得人触目惊心。 呼延修一看见天亮了就立刻反应过来傅行辞不过是想拖延他回族中的时间,连忙抓紧时间赶回南族。 谁曾想一回来,就听手下人说昨夜遭了袭击,士兵部分伤亡,最重要的是所有的钢甲全被拆了! 呼延修染了红光的眼睛直视华菱,后者纤弱的肩膀轻轻一抖,好在呼延修下一瞬间就收回了眼光。 他仿佛在那一瞬间冷静下来:“他在哪儿?” “国师就在偏殿中,正等着您。” 呼延修点点头一言不发地往外走,路过华菱身边时华菱甚至感觉屋子里的温度都下降了许多,阴冷的风一阵阵吹过。 自从呼延修回来后,华菱就发现他不再是以往那个爱笑的公子。以往爱开的玩笑如今再也不敢说出口。 呼延修顿住脚、 华菱慌忙把头压得更低,竭力放平声音:“族长还有什么吩咐?” 呼延修浅浅的上下打量她,淡淡道:“把这里收拾一下,别让其他人知道。” 华菱松了口气:“是。” 呼延修出了主屋往左走,推开一扇门,药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那一箭上的毒当真是凶恶无比,黑袍人只是被擦中了一小点都险些没命。 “你来了。”黑袍人总算脱了那一身宽大的黑衣,露出一张略显苍老的面容---是一张中原人的脸。 若是谢缘在此,定然能够一眼认出,这是皇宫中的前总管大太监,卢首辅的庶出儿子---卢青。 卢青出生时,卢首辅还只是一介布衣,家中孩子众多只得把没什么用处的庶子送进宫做了太监。 谁曾想没过几年卢青的爹平步青云做了首服,明里暗里地帮衬着把卢青抬成了总管大太监。 卢青在三年前触怒皇帝被下旨斩首,不仅没死成居然还在南族当上了“国师”。 “昨夜多谢族长救命之恩。”卢青没了那物件儿,声音不尖不沉难听得很。 呼延修没接他话茬:“昨夜北漠族夜袭,钢甲全被毁了。” “这有何难?只要有鸢飞戾在手,多少钢甲不是手到擒来。”卢青说。 呼延修闻言脸色一沉:“你口中承诺的钱财何时才会到?” 卢青被子底下的手握得死紧,卢首辅答应扶持的是统一沙漠的王,而不是一个部族的族长:“等族长杀了傅行辞统一沙漠,自然就会到了。” 这话呼延修听了没有百遍也有八十,脸色沉得难看,未发一言径直出门。门砸关上时砰的一声巨响。 华菱见呼延修出来连忙上前:“族长······”却被男人的眼光吓呆在了原地。 卢青只想利用他,族中的人都是一群蠢货,每一个有用的!呼延修心底愤愤地想:若是他身边也能有个聪明的给他出谋划策就好了。 好半晌,呼延修脚步才慢下来,若有所思:“之前的尸液,还剩下多少?” 华菱答:“还有三斛。”族中当初死了许多人才将尸液带出来。 呼延修无言地勾了勾嘴角。 北漠族,谢缘房间。 实木做的椅子上,谢缘恨不得把双脚都放上来,眼神惊恐地望着不远处的桌子。 傅行辞无奈招手:“阿缘,过来些。” 小花伸出白嫩的小手摸摸大黑的背,开心地道:“谢哥哥,大黑好喜欢你。你快过来呀!” 只见这屋子里有四个人一蜘蛛,其中三个都围坐在桌子旁,唯独谢缘把椅子挪到门边,脸色青白,勉强道:“不用,我在这便好。” 专克鸢飞戾的大黑在杨晖那里吃饱了飞蛾,这会儿正神采奕奕地绕着桌子上一堆肉虫开心地绕来绕去。 鸢飞戾闻见克星的气味,瑟瑟发抖地挤作一团。 大黑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小花的话,立马跑到了正对谢缘的桌子边缘,一副马上要下桌子的模样。 谢缘头皮乍紧,身体僵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黑。 大黑动动腿:来玩! 谢缘险些一个箭步跳到傅行辞怀里去。 那小模样勾人得紧。 要不是顾忌着小花和王城还眼巴巴地瞅着,傅行辞恨不得把人搂过来抱怀里狠狠揉一揉。 谢缘的椅子离门边只差一步之遥。青年轻咳两声:“王城。” 王城:“在!” “你从打开钢甲,这些虫就是这副模样了?” 王城点头,傅行辞见状一皱眉:“不是虫茧?”陵墓中的盔甲里是虫茧而非成虫,因此摘下六角圆环还有一层圆球。 “这大概就是呼延修的钢甲只能听哨音行事的原因。”谢缘沉吟片刻,道。 谢缘说的这些都只是推测,至于鸢飞戾的成虫与虫茧在盔甲上究竟有何差别,一只小小的虫是如何操纵盔甲······ 诸如此类,如今屋中这些人都模糊不清。 若要讲这些谜团一一解开,估计得花个三五十年。 谢缘与傅行辞大抵不需要清楚这些,他们只要清楚鸢飞戾是钢甲的关键,并且找出克敌之法便可。 王城绞尽脑汁:“不若,咱们找个哨子来试试?” 谢缘点头:“可以一试。阿泉,你有哨子吗?” 傅行辞从出生到现在也没有用到哨子的地方,摇头,犹豫片刻两指轻轻放在唇边。 吁,吁吁吁! 口哨吹得满屋响,吓了大黑一跳,但桌上的鸢飞戾没有丝毫反应。 王城见状有些泄气:“看样子非得呼延修手上那个哨子才有用。” “不一定。让熊大成做个和呼延修手中差不多的哨子出来试试。”傅行辞冷静道,“先将鸢飞戾收好,别漏下一只。” 大黑不知听懂了多少,动了动小身子,爬回鸢飞戾身边。 傅行辞眸光一凝,在大黑准备动嘴吃掉一只鸢飞戾之前把它拎起来。大黑蜘蛛八条腿悬空,不服气地挥舞着。 谢缘:“······”倒是忘了天背黑蛛是鸢飞戾的克星,最爱吃这种肉虫。 傅行辞把大黑交给小花:“也别叫蜘蛛吃了。” 大黑宛如一个得不到点心吃的孩子,拼命挣扎着,后来发现没人愿意给他点心不说,还小心翼翼地把“点心”收进小盒子。 天背黑蛛在小花的掌心转了个身,屁股对着三人,闷闷不乐。 谢缘禁不住一乐,对蜘蛛的恐惧没来由减轻了许多。 待小花和王城各自离去,傅行辞走过去正打算把人抱回桌子边,却见谢缘一脸欲言又止地往后退。 “怎么了?” 谢缘盯着傅行辞的手眼神复杂:“你先去净手。” 虽说大黑在蜘蛛中算得上可爱的,但这不是傅行辞能够拿抓蜘蛛的手抱他的理由。 傅行辞:“······”媳妇不仅不要他抱,还嫌弃他! 男人此时此刻意识到:媳妇不能惯着,不然都要骑到夫君头顶上来了!于是对谢缘的话恍若未闻,走过去。 谢缘:“阿泉你······” 只见傅行辞连椅子带人抬起来,挪到桌子边。手抓着椅子的两侧,愣是没抓着谢缘:“门边吹那么大的风,也不怕把自己冻着。” 傅行辞逐渐靠近谢缘,拿头抵住谢缘的额头,轻轻蹭了蹭,语气幽怨:“磨人精。” 随即大踏步出去打水洗手。 等到傅行辞把手洗得干干净净回来时,谢缘正坐在书桌前提笔,闻声一抬头:“阿泉,过来看看。” 宣纸上映着一个哨子模样的东西。之所以说它像“哨子”而不是哨子,是因为这东西只有外表,做出来发不出声。 “你吹口哨能吹出不同的声音吗?”谢缘毫不在意地放下笔,言语间净是好奇。 傅行辞挑挑眉:“自然能!” 谢缘眼睛陡然一亮,傅行辞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俊美的脸上带上了小小的骄傲:“这有什么难的?” 确实不难,街上随便拉个平民男人大多会吹。 但谢缘不知,他不会吹口哨,此番听了傅行辞的话只觉得阿泉好厉害。 傅行辞随手搂过谢缘的腰,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门。谢缘眼光立刻瞅准院子里的竹椅。 傅行辞搬了张椅子坐在旁边,伸手轻轻给他摇一摇,顺便把这秋后的蚊子赶走。 此时已接近黄昏。 谢缘看见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又看了眼身边默默摇椅子赶蚊虫的傅行辞,嘴唇微勾。 “阿泉,你要是会织布就好了。”谢缘语气戏谑。 傅行辞哪能听不懂,却不恼:“除了织布也差不多了。”洗衣做饭伺候人,哪一样他没做好? 都给眼前这个小磨人精了。 谢缘莞尔。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纵使近黄昏,对看夕阳好。 风雨欲来(捉虫) 余晖就在两人的目光中逐渐落下了西山。 金色的 余晖就在两人的目光中逐渐落下了西山。 金色的光逐渐从谢缘脸上滑落,露出青年原本白皙的本来面目。 谢缘躺在竹椅上,头往上靠了靠,显出天鹅般雪白修长的脖颈。 傅行辞放下蒲扇。 谢缘疑惑地转头,怎的不扇了? 男人丝毫没有忍耐,一只手滑过谢缘的脖子。那动作很像之前傅行辞挟持维娜时的动作。 但此时手下这个人是傅行辞无论如何都不愿伤害的。 因此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起来。 谢缘原本只是想稍稍伸伸头,这会儿为了迁就傅行辞的手,一直保持着仰头的动作。 幸好是靠在竹椅上的,不然可就要累坏了。 感受到脖子上轻微的酥痒,谢缘不太舒服地动了动:“阿泉……” 男人却不等他说完猛地把他打横抱起来,往屋里走。 谢缘被轻轻放在床上时忍不住失笑:“天刚黑,族长你在想些什么?” “天黑了。”傅行辞淡淡道,宛如三岁孩童不知其含义,“该睡觉了。” 谢缘连忙道:“我睡不着。” 傅行辞:“嗯?” 青年红润的唇一弯:“不如,你吹口哨哄哄我?” 傅行辞掀被子的动作一顿,眼神幽幽地望着谢缘。 谢缘唇轻微地嘟上些许,偏过头眨眨又大又亮的眼睛。 这是从莫语那儿学来的动作。莫语做起这个动作可是好看极了。 学舍里没娶妻的男子没有一个不喜欢的。 若是莫语在这,定要好好纠缠一番自己并未在学生面前故意卖弄风姿。 更没有像谢缘那样故意。 傅行辞咽下一口唾沫,别开眼。 谢缘随机忍不住哈哈大笑,拍拍傅行辞的肩膀,矫捷地跳下床。 “还没沐浴洗漱,就想睡觉。”谢缘一回身,“天底下哪有这般坏性子?” 这语气没有责备,反而是满满的戏谑。 傅行辞从始至终僵在原地,闻声深深地叹了口气。 热水升起的烟雾逐渐弥漫在房间中,傅行辞站在桶边缓慢往里加热水。 “烫么?”傅行辞手伸入水中,问。 谢缘摇头,恍惚间突然道:“要是有个侍女就好了。” 傅行辞立马抬起头:“我伺候不好?” 那语气宛如通房丫头要被换去洗衣房。 谢缘哑然失笑:“这不是怕你太辛苦。” 傅行辞按住谢缘的背:“族中没钱。” 谢缘压根没理他。这个借口从当初赎出宇文倾时就说过。 别说他带来的钱财,就是如今卖羊赚的钱也不少。 “唔,等此间事了了就去买两个清白姑娘回来吧。”谢缘下定决心。 青年说完去看傅行辞。 傅行辞昨夜与呼延修战斗,回来之后闹到现在也没得个囫囵觉。 这一次两次还好,日子长了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傅行辞不以为然,甚至觉得有了侍女就不能在帮谢缘洗澡。 傅行辞语气不知不觉带点不快:“买回来的女生怎么能伺候你沐浴?” 谢缘莞尔:“若是买个男子,人家看上你可怎么办?” 傅行辞:“我不会喜欢他的。” 谢缘心里头明镜似的,但就是想逗逗阿泉,刚想说一句“那可不一定”,谁知被傅行辞抢了先。 “我不喜欢男的。我只喜欢你。”傅行辞舀水淋在谢缘暴露在空气中的肩膀上。 热水烫得谢缘一激灵。 紧接着,青年被抱出浴桶裹上洁白的衣服:“怕我辛苦就晚上早些休息。” 傅行辞靠近谢缘:“左右你也不费力气。” 边关城。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黑夜中一盏灯笼慢慢''''路过。 打更人敲响了锣鼓。 背后仿佛有一阵寒风吹过。两道黑影飞快地闪过,在屋顶上轻踩两下,紧接着一前一后地落入窄巷之中。 小巷子一条又一条地穿过,紧接着到了一处草屋前。 门口的黑猫绿瞳一闪:“喵呜。''''” 门里传出一个警惕的声音:“这猫为什么叫?” 门里还是一副清贫的模样,碧溪一身紫衣,长发披散着,在发尾若隐若现两三块铁片。 “猫叫两声罢了。”梦日边慵懒的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道。 此时的他穿了一身妖娆的红衣,面上花了隆重的妆容,但眼潭深处却一片清明。 梦日边对面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右手握着剑柄,在这黑夜居然穿了一身张扬的铠甲。 “阁主之前带我们找到了谢缘,还未当面感谢……” “不必。我与卢将军是做买卖,钱货两讫即可。”梦日边打了个哈欠,“若无其他事卢将军请回吧。” 门外两道人影皆是一愣。 乔刑压低斗篷:“这人是卢靖?” 流鸢摇头示意他继续听。 只听屋内卢靖皮笑肉不笑:“只是为何谢缘还活着?” “天音阁中无人接你的牌子,你与我们说什么?”碧溪想来心直口快,道。 梦日边仿若没看见卢靖铁青的脸色,又打了个哈欠。 碧溪终于忍不住道“你出的价那么低,谢缘在北漠来回路费抵了也赚不了多少。怎么可能有人接?” 卢靖手背上青筋直冒,桌子拍的震天响:“主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咻! 有一根簪子擦着卢靖的脸颊过去,留下一道血痕。 卢靖顿时哑了火。 梦日边直视卢靖:“她是我的侍女,开不开口由我说了算。” “我们之间的交易只是带你找到谢缘,其余的天音阁不管。”梦日边挥手,“来人送客!” 卢靖:“等等!那你在北漠族故意提起宇文倾是何用意?” 梦日边话音顿都没顿一下:“你说那花魁?城中知道此事的人颇多,我怎知他就是宇文倾。 这就是故意耍无赖了。 但卢靖此时此刻真拿梦日边没辙,只得愤愤转身离去。 碧溪在他身后“呸”的一声,紧接着问:“主人,你为何要帮谢缘?” 梦日边闭着眼睛:“谁帮他?我只是觉得北漠族的羊肉挺不错,比那跳梁小丑似的卢靖强多了。” 北漠族的羊肉好吃,谢缘和傅行辞又大抵合了梦日边的眼缘。 也就发发难得的善心,给他们一个提示。 这一厢卢靖满腹怨气地走了,全然没发现身后跟了两个人。 乔刑与流鸢并排,无声无息地跟着卢靖进了一家妓院。 恰巧就是“浅缘”所在之地。 这可是个黄花馆,卢靖不是早就娶妻了吗? 乔刑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流鸢就已经从后门跳进了自己的房间。 乔刑连忙跟上,眼看着流鸢迅速换了一身衣裳,急忙道:“你可千万别被卢靖欺负了。” 流鸢微点头,就着“浅缘”的性子轻巧地下了楼。 卢靖从小是个男女不忌的主儿,今晚在梦日边那儿吃了瘪,非得在别处找回场子。 眼前一堆清秀可人的小倌儿,温声细语的,哄得卢靖不知天地为何物。 忽的仿佛有一阵清香袭来。 卢靖忍不住心驰向往,朝香味的来源飘去。 不远处是个极美极美的少年,一袭青衣,罩了浅色的外套,显出柔软不可一物的腰肢。 少年落步极轻,走路时腰背挺直目视前方,一缕碎发顺着耳边落下,恰到好处地显出少年绝美的侧颜。 他就宛如一阵清流,悠然从卢靖身边走过,分明未发一语,未瞥一眼,却勾得卢靖魂不守舍。 流鸢从小学武功、学易容,之后又跟着大少爷的朋友学如何使用这张脸。 虽说是第一次用,可是对付卢靖这种货色绰绰有余。 果不其然卢靖推开身边的人,走到浅缘身前。 卢靖没想到流鸢的正脸更加绝美动人,眼神不自主开始猥琐:“这位公子可是新来的?” 这家店能在所有的黄花馆中位居榜首,老鸨功不可没。 老鸨之前收了流鸢的钱,保证他不必接客,此番媚笑着刚想凑上去。 谁知浅缘微垂下头,宛如一只小雀儿受了惊吓:“奴是这儿的琴师。” 老鸨顿时愣在原地。 只要是这里面的人,自然都可以接客。 卢靖眼神火热,迫不及待地去摸浅缘的肩膀。 浅缘似是吓了一跳,慌忙往后躲。躲得十分有技巧。 既能让卢靖发现他在躲,又能让他轻轻松松把自己抓住。 果不其然卢靖更加得意:“既然如此,咱们就去你的房间……” 乔刑无声无息地躲好,不多时门被拉开,又缓缓地关上。 卢靖逐步靠近流鸢:“公子……” 下一瞬,乔刑从暗处出来猛地一掌劈在卢靖的肩膀。 这精虫上脑的男人吃痛后下意识怒吼:“啊!谁?” 刹那间,有个东西滑进了他的喉咙紧接着下巴一阵剧痛袭来。 咔吧! 下牙和上牙撞在一起,咕咚一声,卢靖下意识地咽下嘴里的东西。 流鸢收起那副乖乖白兔的表情,冷冷道:“我。” “你找谢缘做什么?” 投毒 卢靖的额角落下一滴冷汗,嘴唇仿佛不受控制般微微颤动。 随即只听扑通一声,卢靖竟…… 卢靖的额角落下一滴冷汗,嘴唇仿佛不受控制般微微颤动。 随即只听扑通一声,卢靖竟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双手抱拳:“好,好汉饶命。” 饶是早就知道这卢靖是个靠家族的空架子,乔刑心底还是忍不住流露出浓浓的鄙视。 先前看人家手无缚鸡之力就一口一个公子,今儿立马改了口。 卢靖自始至终面对流鸢,再加上乔刑蒙着面,他硬是没认出来。 流鸢又问了一遍:“你找谢缘何事?” 卢靖眼睛转了转:“好汉饶命。” 流鸢没给他说第三遍的机会,带着尖刺的铁鞭抽出,径直甩在卢靖的脸上。 “啊!”卢靖血腥味沾了满脸,眼珠子险些被抽出去。 流鸢的铁鞭实际上没那么大的威力,卢靖的眼珠子还好端端地在眼窝里。 但这个男人已经觉得痛不欲生,涕泪横流。 “我说我说!”卢靖满脸泪水,“爷爷听说最近北漠的情况,想趁机杀了谢缘一了百了。” 卢靖的爷爷,不就是远在京城的卢首辅。 乔刑心头顿时涌起一阵身后的愤怒,他家公子自入仕严于律己,宽以待人。 却被老皇帝一道圣旨离家千里,其间病入膏肓险些一命呜呼。 万幸族长把公子捧在心尖里的,若是北漠族长是个两面三刀的奸邪小人,公子的处境该有多艰难。 流鸢眼尖地看出乔刑的脸色,道:“先走。” 卢靖估计是害怕自己方才吞下去的药丸,扑上来抱住流鸢的脚。 下一刻就被乔刑厌恶地踢飞出去。 卢靖伏地不起:“别,别走。刚才的药丸……” “好好珍惜你余下的三个月吧。”乔刑冷声道,随即和流鸢往外走。 卢靖闻言高壮的身子止不住地战栗:“等等,我,我还知道其他的。” 见两人脚步稍顿,卢靖慌忙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说出。 “陛下已经知道大皇子没死,还藏在北漠族中,已经下旨彻查这件事。” 乔刑顿时心下一凜,果真被公子猜中了。 卢靖:“还有边关城袁氏一案牵连很广,大理寺少卿已经因此被下狱。” 乔刑与流鸢对大理寺少卿都不熟悉,只能快马加鞭赶回北漠。 流鸢给了卢靖一颗解药:“此药可缓一月毒发。” 随即两人再不管卢靖的苦苦哀求,转身离去。 “浅缘”的身份既然已经被卢靖知晓,那流鸢便再不能待在此地。 乔刑赶回北漠,流鸢另寻去处,两人在黄花馆门口就此别过。 翌日,北漠。 谢缘听了乔刑的话脸色极为难看:“消息怎么传的那么快。” 傅行辞:“南族那个黑袍人一定是中原人。” 更有可能,是京城某个势力的人,但绝不是太子的人。 “得早做打算。万一皇帝彻查,北漠理亏。”谢缘沉声。 傅行辞:“倒也不必。我族收留孤寡之人,怎知他之前的身份。” 总而言之一句话,装傻充愣便是了。 谢缘冷不丁一笑,倒也是个办法:“太子如今返回京城,想来会与兄长商议,短时间内应当无事。” 但长时间终归是个祸患。 正说着,门突然被敲响了。杨辉脸色灰白:“倾哥醒了,想请你二位过去一趟。” 宇文倾凭着一副病体养了鸢飞戾那么多年,又是毒发又是剖心,折腾来折腾去,今日总算恢复清醒。 他半倚在床边,脸色仿佛这辈子都红润不起来,透着一股死气。 分明是张绝色倾城的面容,如今看不出半点姿色。 宇文倾闷声咳嗽:“莫语说我假死的消息传回了京城。” “太子会帮忙周旋。”谢缘道。 宇文倾叹口气:“太子势单力薄,若此时被有心人拿住做文章,那可算是欺君之罪。” 北漠族不受隋国管辖,可谢缘的家族都还在京城,保不齐会发生什么。 谢缘抿唇,这他也明白。但此时此刻唯有一个办法…… 宇文倾声音淡然:“唯一的办法就是先下手为强,我回京城。” 随后想办法把当初孤鹜山峡一战栽赃给卢首辅。 此人坏事做尽,这罪名给了他也不算糟蹋他。 宇文倾半点不在乎自己被当做工具,这条命从孤鹜山峡苟活,前几日托了太子的福又能活上几年。 还有何不满足? 三人沉默不语,这确实个解决办法,没有后顾之忧。 但…… 好半晌,谢缘才开口:“你回去,太子的正统之位恐遭人诟病。” “嫁给我。” 众人一齐朝声音来源看去。杨晖站在角落,声音沉稳。 “镇北候的小儿子求娶大皇子。陛下只要无意换太子都会答应。”杨晖道。 宇文倾和杨晖遥相对视,前者眉眼落下一丝不忍,嘴唇微张:“你……” 话音没落,门响了。 乔刑连忙开门,门口赫然站着骆加宥! 屋里众人脸色各异。 宇文倾神色怔怔,原本想说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骆加宥浑然不觉地进来。 骆加宥进来时步伐沉稳,背脊笔直,面色沉静如水,目光熠熠如炬。 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那日水榭台前怀抱银两出价五千两的男子。 那是其余人都不熟悉的骆加宥,却是宇文倾记忆中故人的模样。 宇文倾有些发愣。 骆加宥看也没看其他人,朝谢、傅二人抱拳行礼:“听莫公子说族长和公子救了我一命。” “我身无所长,愿为北漠族效犬马之劳。” 宇文倾被子底下瘦削的手一下子缩紧了。 杨晖不敢置信:“谁救了你?” “族长和公子。”骆加宥疑惑地转头,“不是吗?” 骆加宥不屑用这等卑劣的手段,他这样说,便是这样认为。 想来时解毒的副作用发作,失忆了。 宇文倾稍稍垂下头,他早就知道这一切,莫语所说正好如他所愿,没什么可挑剔的。 “举手之劳。此时族中正是用人之际,公子若执意报恩,便随乔刑去找熊大成吧。”谢缘浅笑还礼,语气轻柔。 待到骆加宥转身离去,都没有看过宇文倾一眼。 杨晖语气不忿:“莫语凭什么这么” 谢缘淡淡地问:“不若你要如何” 说曾经有个人杀了你全家,又舍命救了你。你曾经承诺给他一个家,又曾经险些把他掐死。 杨晖顿时语塞。 宇文倾只觉得心口的伤势突然间加重,痛得他说不出话,好半晌才问:“你之前说的是个办法。” 杨晖一愣:“什么?” “求娶。”宇文倾说,“只是委屈你暂时借出正妃之位,待太子登基我自会离去。” 杨晖正想说“就算你一辈子待在镇北侯府我也求之不得”,宇文倾却已经闭上眼睛,身子慢慢往下滑。 谢缘离得近,一把把他扶住,下意识地探了探鼻息。 “还活着。”宇文倾哭笑不得,“我只是累的慌,想睡一会儿。” 谁曾想这话刚说出口,心口的剧痛忽的袭来,冷不丁一口黑血撒了谢缘满身。 众人皆是一脸惊悚。 宇文倾原先还觉得只是累,如今脑中逐渐不清醒,眼前的世界扭曲得不成样子,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色彩斑斓地蝴蝶在飞舞。 “不是鸢飞戾。”傅行辞眼睛尖,“他今日可曾吃过什么东西?” 宇文倾的起居这几日一直都是杨晖在照顾,闻言很快答道:“就喝了药。” 谢缘小心让人躺回床上,眉峰紧蹙:“喝药怎么会这样?” 电光火石间,某个恐怖至极念头不经意间浮上心头。 谢缘立刻转头去看傅行辞,后者的脸色同样十分难看。 杨晖还没反应过来:“我……”忽然手脚发软,猛地摔在地上。 杨晖喉口一甜,抬手封住自己胸口几处穴位,方才踉踉跄跄地站起。 “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去打水了?”谢缘心里凉了一片,问道。 杨晖好歹是个习武之人,比宇文倾好上一些,沉默点头。 预感成了真。 谢缘:“坏了!” 傅行辞把杨晖扶到椅子上,随即跟着傅行辞推门出去。 门外异常的安静。 熊大成几乎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族长,公子不好了。” 傅行辞没等熊大成说完去:“让族人别去打水喝。” “来不及了。”熊大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族中好多人突然发晕昏迷,医者也中了招!” 熊大成也是偶然逃脱,早晨乔刑带着骆加宥前来时刚起床,没来得及打水。 就着昨晚的剩水咬了几口馍馍。 谁曾想去了空场,前几日刚组建起来的队伍人数少得可怜。 熊大成一番询问,跑去找医者,却发现医者也昏迷不醒。 熊大成立马就慌了。 谢缘越听眉峰皱得越紧。 熊大成急得满脸涨红:“公子,这咱们要怎么办?” 谢缘第一反应去看傅行辞,后者脸色如常,见到他的视线熟练地把人扒到自己身边。 “叫上杨晖去敦煌。”傅行辞冷静地说。 “装上一些水过去。另外看看敦煌城中那条河是不是和这条一样。” 谢缘深吸一口气:“另外,把中了毒的人全部集中起来,尚还清醒的记录症状。” 熊大成“哎”的一声,赶忙跑了。 傅行辞紧紧抓住谢缘的手:“还好你没有喝水。” 谢缘想笑一声,但实在笑不出来。 局势远比熊大成想的要复杂得多,若是这条河被人下了毒,北漠族,苟延残喘的东面部族,以及还没来及联系的,依赖这条河生存的部族。 都会受到灭顶之灾。 疫病爆发 拓叶族。 京雅听着手下人的汇报脸色愈发苍白,纤细的手指死死抓住轮椅边沿。 …… 拓叶族。 京雅听着手下人的汇报脸色愈发苍白,纤细的手指死死抓住轮椅边沿。 “从昨晚子时到现在打水的人全中毒了?”女人深吸一口气,问。 地上跪了个人:“打水的人都喊着自己心口疼,严重的已经开始昏迷不醒。” 京雅闻言眼前猛地一片漆黑,若不是双腿残疾只能坐着,她只怕会当场倒地。 拓叶族的绿洲中心的湖泊是地下湖泊,与北漠族的河流并不连通。 这几年绿洲干涸,京雅思索再三还是听从了宇文倾的建议,重新把被砍掉的树栽回去。 为了减轻湖泊的负担,也限制了族人取水。部分族人对此颇有不满,自己家里的水分限额用完了,便去找北漠族旁边的河流取水。 京雅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曾想,出了那么个疯子在河流里下毒。 里屋中洛茜走出来,脸色潮红,京雅第一时间往后转:“醒了?怎么样?” 洛茜不过是前几日偶然感染了风寒,修养了几日就痊愈了。 底下的人闻言一声不吭,头埋的更低。 族里大多数人都知道当时的“神祉”是北漠族的族长,心里到底滋生了不少不满。 先前京雅确实带着族人过上了一段时间的好日子,族人们也就不说什么。 只不过如今。京雅的水分限额逼得族里那么多人中毒…… 男人微不可察地台头望了眼京雅,忍了又忍还是道:“族长……” 话音未曾落下,门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一大股任手持棍棒冲进来。 屋里三个人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上一问,洛茜和手下人立刻就被两个高大的男人一掌劈晕。男人顿时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洛茜倒是被好生地安置在椅子上。 包围圈中走出来一个男人,瞧着年轻与洛茜还有几分相像:“京雅族长,好久不见。” 京雅面容冷峻:“洛意,你待如何?” 洛意,洛茜的表弟,也是当时巫师亲弟弟唯一的儿子,族人中的不满,又以他为最。 洛意大抵是受了大伯的影响,极其厌恶自己表姐和京雅在一起,对京雅再次变成族长之事也颇有微词。 “不如何。如今族人危在旦夕你也得担上一部分责任,既是女子,又是个残废,还······”洛意说到这儿突然仿佛难以言说般住了嘴,眼神飘向洛茜。 曾经的巫女洛茜,善解人意,温柔美丽,惹得族中多少男人倾慕不已。 洛意拂袖冷哼:“你就好好待着吧。族中之事自有我接手。” “族人会答应?”京雅刚说完,心头一阵寒意。从洛意带人进来到现在,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止。 京雅唇瓣刹那间失去了血色。洛意见状冷哼一声:“别白费功夫了,族里早就对你失去希望。” “你不过就是仗着北漠族为非作歹,那北漠族长也是个废物,不仅罔顾人伦取了男妻,还事事都得靠着那男人,呸!男人的脸都被这种人给丢光了!”洛意冷笑连连,推门出去。 京雅被撤去轮椅,反绑在屋中,洛茜被关在另一个屋中,虽然不能出屋,但食物饮水一应俱全。 洛意对中毒这件事压根没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煽动族人反抗京雅的借口罢了。 毕竟有毒的水不是他们绿洲的湖泊,只要禁止族人去北漠族河边打水便不会有什么大事。 谁知几天以后,中毒者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洛意看着一族的中毒者这才慌了神。 “不是都让你们不要去河边打水吗?还有谁不听我的命令!”洛意猛地摔碎一个杯子,气急败坏。 “咱们都得了命令没去河边打水。”人群面面相觑。 “我儿子早晨给他爹喂饭,把剩下的吃了,结果还没到中午就······”一个女人呜呜呜地哭诉。 “我婆娘也是给我公公送饭才染上的······”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声音越来越大,每一处声音中都透露着慌乱。 洛意听着听着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嘴唇不停地颤抖着。 “啊······啊,族······长。”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艰难地挤进人群,瘦如枯槁,满是皱纹的手颤抖着抓住洛意的衣袖。 洛意顿时宛如被雷劈了般猛地甩开那只骷髅般的手,疯狂后退:“你们这些老不死的别碰我!” “来人,快来人。把他拖走!” 立刻就精壮的男人上前猛地拽住老人的两只胳膊往远处脱去,老人的下半身在地上无力的扭动,拖出一条湿漉漉的痕迹。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那位老人家。那是东头一家的老爷子,膝下有个孙女儿,前几日喝了河水中毒,连发了几天高烧。 今早有人路过东头,这个才七岁的闺女都臭了,还是族里人看不过去帮忙埋的。 场面一瞬间沉默下来。 好半晌,才有一个和洛意关系不错的人小心翼翼地开口:“族长,咱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洛意怎么知道怎么办?他前几日的脑袋里只想着怎么哄表姐开心,遇见正事这脑子里空空如也。 洛意语气都在颤抖:“咱们去······” “去哪儿?” “去北漠。北漠族族长夫人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洛意说完愈发觉得自己聪明绝顶,赶忙着让侍女收拾东西去北漠。 洛意带上了洛茜,却刻意没通知京雅。 京雅这个败坏风气的女人,还是死了最干净。 北漠族。 洛意从没来过如今的北漠,一上来就被高台上的长矛吓得险些失禁:“我,我们是拓叶族,来投奔北漠族长的。” 炎炎夏日之下,洛意仰着头,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一滴一滴的汗水流淌在脸上,身后跟着一群毫无主心骨的老弱妇孺。 高台上守门的侍卫只依稀记得拓叶族的族长是个女人,三两个聚在一起商量。 “这可怎么办?” “不然还是开门吧,京雅族长还帮过我们呢。” 侍卫长点点头,正打算抬手示意开门却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拦住。 嘎子穿了一身宽大的侍卫服,还没抽条的脸上满是严肃:“莫先生说了,这几日外人一律不准进族中。” 几人面面相觑:“可是拓叶族······” “族长和公子领走前让先生管事,咱不能不听他的话。”嘎子拼命摇头,“再说前几日来的那伙人身上全是疫病,这些还不知道怎么样。” 小小少年学着他家先生意味深长的眼神往底下动动下巴。 闻言原先出声要放行的侍卫一脸羞愧,当初就是他要放行,谁知进去后的人带着疫病,还好先生发现得早,不然整个族都被感染了。 嘎子对着洛意喊道:“北漠族如今不接外客,你们先在旁边住下!” 这几天陆陆续续有部族听说了北漠族的情况拖家带口过来投奔,莫语见状想出的对策。 这些部族都是喝了河水后中毒,当时不曾注意,谁曾想这毒其实并不是毒,而是疫病,一传十十传百,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不能不管,却也不能搭上北漠没生病的人的性命。 索性让他们在北漠族附近暂且搭帐篷住下,族里会尽力救助。 洛意还在底下不死心地叫嚣着要进去,几个守门的侍卫不厌其烦,其中脾气暴躁些的一箭射出! 从洛意的眼球旁边擦过去,插在地上。洛意当场吓得身体僵直,不敢再谈条件,灰溜溜地让手下人搭帐篷。 这才注意到,周围已经搭了不少帐篷,大多帐篷里都传出低低的咳嗽和□□。 嘎子见状灵活地窜出高台,往学舍走去。 谢缘与傅行辞在族中有人中毒当天意识到此事不简单,在各处安排了人手。 他们二人取了河水去往敦煌找寻净化河水的办法,乔刑带着大山去边关城找郎中和药材,莫语和熊大成一主兵一主政暂管族中事务。 其余两路嘎子不知如何,但族中近几日的情况是越来越糟糕了。 学舍的桌椅笔墨早早地就搬走,空出的场地铺了席子,席上隐隐绰绰躺了不少人。 嘎子掏出一块面纱罩住脸,见怪不怪地传出最外面的人,推门进里屋。一大股尘土和恶臭扑面而来。 莫语站在里面,闻声转头:“小屁孩,族外情况如何?” 嘎子:“拓叶族来了,也是得了病。” 此时,嘎子才注意到屋中传出明显压抑着的哭泣声,心头当即一凛,探头去看。 莫语前方有一个草席,席上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此时混沌的眼珠大睁着但已经毫无神采,嘴边的黑血还没来得及擦,手指无意识地蜷曲,身体还热着。 这是马谦,马家的老爷子。前不久孙儿刚娶了新媳妇。 云儿也是一块布蒙着面,跪在老爷子尸体前哭得喘不上气,还死死地捂着嘴不敢出声。 嘎子心里难受,别开眼不敢看。这几日,族中已经死了不少老人孩子了。 莫语喉咙微动,闭眼片刻又睁开:“烧了吧。” 云儿咽喉里传出“呜呜呜”的哭声,嘴被手捂着,原本天真可爱的大眼睛里噙满了泪,眼泪流了满脸。 家里最疼她的爷爷没了,她却连让他入土为安都做不到。 她很想求先生让自己给爷爷办个体面的葬礼,但深知不可能,只能艰难地点两下头,随即扑在马谦尚还温热的尸体上痛哭。 莫语立马把云儿拉起来,后者的脚都站不稳,哭得险些背过气去。 莫语犹如长辈轻轻拍两下云儿的后背:“马老爷子会明白的。” 老爷子最终没能办葬礼,为了防止疫病蔓延,只能早早地烧了尸体,只留下一捧骨灰。 嘎子忧心忡忡:“再这样下去,族里人都要死光了!”少年语气有些冲,既是对现状的不满,也是无力改变的愤懑。 莫语淡淡地回头盯着小孩儿眼角的青黑:“两天没睡了吧?回去睡一觉。” 嘎子顿时不再发脾气,乖乖跟在莫语身后。 莫语边走边听见小孩儿在那儿嘟囔:“也不知道族长和公子想出什么办法没有?” 莫语回头瞥他:“等吧,他们会有办法的。” 南族 呼呼呼! 漫天的黄沙狂乱地在天空中飞舞着,放眼只能看见前面不足十米的道路。常年奔走在沙漠…… 呼呼呼! 漫天的黄沙狂乱地在天空中飞舞着,放眼只能看见前面不足十米的道路。常年奔走在沙漠中的人都知道这样的天气非常危险。 遇见这种天气,再急的商队也得不顾损失地停下来,等到风沙过去后才继续行进。 可今天,只存在呼啸的风声的沙漠中隐隐传来别的声音。最初只是在满世界的黄沙中探出一个马脑袋,随即是一声嘶鸣,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而有条不紊的马蹄声。 柔软的沙子上留下一长串马蹄印,但很快就被身后汹涌而至的骑兵破坏得一干二净。 离得近了,能看见最前面的马背上坐了两个人,高一些俊朗的面容棱角分明,厚厚的布料把嘴和鼻遮得严严实实,风沙半点也没灌进去。 矮一些的整个人缩在高一些的男人身前,头发已经被风沙吹散,天女散发般倾泻着,墨发底下隐隐约约露出一张白皙俊秀的脸庞。 那赫然是傅行辞和谢缘。 谢缘始终戴不习惯北漠族人的头巾,此时已一抬眼就会被黄沙埋没,只能紧紧缩在傅行辞怀中:“阿泉,离敦煌还有多远?” 南族的人一直埋伏在他们二人去敦煌的必经之路上,绯云刚探出一只马蹄就被南族的人骑着马团团围住。 两人一路跑一路去敦煌,已经跑了足足一夜。不能继续这么逃,人受不了,绯云也受不了。 男人听着背后愈发杂乱却清晰的追击声,空出一只手把谢缘重新按回自己怀中,语气不见紧迫:“咱们不去敦煌。” 谢缘刚欲开口询问,嘴巴刚张开一条缝,风沙顷刻间灌满了嘴巴,耳边呼啸的风声混合着箭矢隐隐约约的破空声。 傅行辞猛地一扭马头,绯云前半身顿时朝左边偏去,马头插着箭矢避开。马背上的男人毫不犹豫地一把抽出匕首,只听见噔噔噔的声音响起。、 箭矢被匕首战于马下。 傅行辞并未停下攻击的脚步,只见他单手持缰绳,空出来的手紧握匕首边缘,狠狠地将它掷出。 匕首正中为首者左边人的心脏。 那人“啊”的一声惨叫,身躯跌落马背,在地上连一丝抽搐都不曾有。 南族的人马见状追击的速度放慢了些。 傅行辞将这一切收入眼底,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稍稍低下头,语气带些轻柔的意味:“乖,抱紧我。” 谢缘立刻乖乖地伸出双手环绕着男人精壮的腰,左手手掌紧紧抓住右手的手腕。傅行辞的腰不比女子纤细,谢缘双手环绕还有些合不拢,所以只能再贴近一些。 感受到腰间多了条“纤细的腰带”,胸膛前时不时传来湿热的呼吸。傅行辞的嘴角微微勾了勾。 下一瞬,男人双手放开了缰绳,绯云不知得到了什么命令高高扬起前蹄,紧接着又放下,马头向左转,撒开四蹄飞奔! 傅行辞在马上挂着个大男人都能稳如泰山。南族的人马只觉得眼前一片残影闪过,下一瞬瞳孔就倒映着十枚盘旋而来的五星镖。 五星镖的速度极快,就在这些人还在愣神的短短时间中,五星镖已经深深刺入十个人的身体。 这些人纷纷从马背上滑落,一时间痛呼与哀吟不绝于耳。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再回过神来时,连马影子都看不见了。 谢缘在绯云扬起前蹄的瞬间只觉得自己无故升高了许多,下意识地紧紧拉着身边“唯一的依靠”。 等到绯云已经甩开这些人开开心心地打着响鼻,慢慢悠悠地走着时,谢缘一颗心才落回心脏,慢慢睁开眼睛。 睁开眼就对上一双黝黑含笑的眼眸。 傅行辞做了那么多年的北漠族长,在北漠向来是说一不二,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本身性格是有些霸道的,别人看不出,对亲近的人尤为明显。 他对自己喜欢的人,恨不得把这个人严严实实地藏在房间里,不让任何人瞧见。要是这个人愿意给他洗手作汤羹更好,若是不愿意,就自己来做。 可惜谢缘不是长在深闺或者皇宫的小姐公主,把他一个劲地留在族里只会耽误了他一身的才华。 如今看着谢缘总算有些“小媳妇”模样,乖乖巧巧地抱着他,抬起脸时一双亮晶晶还带着些许润光的眼眸宛如受了惊吓的小鹿,嘴角便忍不住勾起。 谢缘确定四下已经没有危险,慢慢放开手,歪头狐疑道:“阿泉,你怎么了?” 傅行辞心里头那些想法向来藏得好,闻言表面上丝毫不显山不显水:“无事。” “这里是哪里?”谢缘顶着风沙往前走了两步,狂风把他的衣袂吹得呼呼作响,“杨晖已经被敦煌的人接走了,咱们不去敦煌吗?” 杨晖怎么说也是镇北候的亲儿子,疫病一出谢缘就传信给郭霄。郭霄对这个唯一的弟弟一向重视,连夜就来人把人带走了,顺便还一道带走了宇文倾。 谢缘与傅行辞是夜里出发,本来打算取了河水就去敦煌和两人汇合。谁曾想半途遇到了南族的截杀。 眼前除了一望无际的黄沙和呼啸不止的狂风没有任何东西。 傅行辞把人拉到自己身后,谢缘顷刻间觉得风似刀割脸的痛楚减轻了许多。 “南族的人来杀我们,定然是心里有鬼。”傅行辞把身后的人裹巴裹巴藏好了,找了个背风坡,风顿时小了许多。 两人头挨着头坐下,绯云聪明得很,早在两个主人还站在风里嘀咕什么的时候就已经溜溜达达跑到这里来。 谢缘笑骂:“怎的也不叫我们一声。” 绯云叫两声,歪着屁股不理人。 “这场疫病大概就是呼延修这个疯子弄得。但是呼延修不一定知道解决疫病的办法。”谢缘叹了口气。 生了病的人们大多都是心口痛,头晕,呕出黑血,昏迷不醒,严重的直接一命呜呼。症状与之前宇文倾带军平定的那场疫情相差不大。 而当年,宇文倾全权接手了疫情的所有事务,却在回京城的路上“死亡”。就是有医治的药方也没能流传下来。 “我知道。”傅行辞语气非常平静,“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如何让流动的喝水能让人染上疫病。” 北漠族的这条河并不是一条死河,它的水生生不息地流动着。河水又不像杯子里的水,撒一把糖就能变甜。 谢缘眼睛一亮。 “镇北候府自会竭力研制出治疗疫病的方法,我们二人去了也帮不上太大的忙。”谢缘道,“还不如去南族找到河水使人染病的原因。” 傅行辞嘴角一直未曾放下。他探头朝外面望了一眼,又缩回来:“如今风沙太大走不了。一夜未睡累坏了吧,先暂且在这休息一会儿,等风沙小下去······” “咱们直接去南族!”谢缘脱口而出,眉眼弯弯。 傅行辞仔细盯了他一会儿,伸出手:“过来些。” 谢缘不明所以,毫无防备地走过去。谁知下一瞬视野天旋地转,再回神时已经跌到傅行辞怀中。 “阿泉,你做什么?” 谢缘感受到几根手指轻轻插入自己的发间,身后的人小心将他散在肩膀上的头发收拢回背后。 手指上最柔软的指腹和头皮紧密接触,随即缓慢下滑。 傅行辞就这么默不作声的,在丝毫不见减小的风沙之下用手做梳子给他梳头! “嘶!”谢缘猝不及防地倒吸一口凉气。 某根细小的头发缠住了傅行辞的手指,后者立刻停下来,“弄疼你了?” 谢缘笑而不答,等傅行辞小心翼翼把缠住的头发解开才慢悠悠地道:“这不是常事么?” 傅行辞的手顿时悬在半空中。棱角分明的脸好似没有丝毫动静,但若是仔细看便能看出整张脸都紧绷着,黑黢黢的眼睛默不作声地盯着谢缘。 谢缘的眼瞳颜色要稍微浅一些,乍一眼望上去像一湖清澈见底的湖泊,但若是往深了看,便觉得此人的眼瞳深不见底。 如今这副深不见底的眼眸带着些许润光,谢缘眨眨这双勾人的眼睛,颇为无辜地和傅行辞对视。 半晌,傅行辞有一丝破防,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真的?” 谢缘看着他仿佛天塌下来的表情总算忍不住:“噗嗤!” 傅行辞一把揽过谢缘差点笑弯的腰,满眼写着不敢置信:“真的?” “哈哈哈哈。”谢缘乐坏了。 傅行辞宛如天塌了一样,捧起谢缘的脸,语气从不敢置信到逐渐委屈:“真的吗?” 谢缘见逗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歇下来:“没有没有,逗你玩的。” 傅行辞好似放下一块大石头般松了口气,幽幽地注视着谢缘开怀大笑的脸:“怎的这么坏?” 谢缘十分淡定:“都是得了族长的真传。” 闹了那么一遭,原先被疫病和三月之期压得喘不过气的两人总算稍稍松懈下来,谢缘半躺在傅行辞怀中。 “此番沙漠部族间斗争越来越多,想要混进南族的地盘不容易。”谢缘稍微小躺了会儿,道。 傅行辞轻轻拍着他胸口:“我知。到时候咱们只能趁着夜色混进去。” 谢缘勾起嘴角:“我倒是有个主意。” 傅行辞低下头:“什么?” 跟我回南族 这场风沙并未持续多久,半个时辰过去,飞舞的黄沙便渐渐归于平静,仿佛是刹那炽热的太阳又继续炙…… 这场风沙并未持续多久,半个时辰过去,飞舞的黄沙便渐渐归于平静,仿佛是刹那炽热的太阳又继续炙烤着大地。 说沙漠中没有植被其实也不尽然,在少数水分比较多的地方也能生长着耐旱耐热的植物,比如胡杨,或者一些比较矮小的灌木。 风猎猎地吹过,沙漠中慢慢走出一队人,为首的人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身后两三队人身着盔甲,剩下的人大多穿着粗布短衫,大片大片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通红掉皮。 而队伍的最后是几副精壮却毫无人气的钢甲。 身着粗布短衫的人仿佛知道前方的人和后方的钢甲都不好惹,饶是嘴唇干涸得裂皮,皮肤火辣辣的痛也不敢开口叫停。 高头大马马背上的人赫然是呼延修。男人眯着眼睛看了眼天色,突然转头问:“敦煌那边有消息了吗?” 身后的人穿着厚厚的盔甲发出清丽的女声:“还没有。” 呼延修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虽然敦煌的护城河与北漠族的不是同一条,但此时此刻瘟疫应该已经传遍了大半个沙漠,敦煌每日都有人来来往往,不该毫无反应。 “藏在北漠的探子可有什么动静?”半晌,呼延修又问。 那人连忙垂下头:“······前几日探子说新管事的人把他们全部集中了起来,什么消息也传不出来。” “废物!”呼延修冷哼一声。 盔甲里的人大气都不敢喘,死命地低头。 得不到敦煌的回应,北漠族也是毫无消息,负责追击傅行辞和谢缘的人也说把两人给追丢了。 种种事情加在一起,让呼延修心头憋着一团火。 男人阴鹫的眼神扫视盔甲,突然换了种温和的语气:“让你别跟着你非得跟,这会儿知道累了?” 盔甲里的人总算抬起脸露出一副秀气的面容,华菱勉强露出一个笑,:“奴不要紧。” 呼延修恍若未闻,道:“就地休息会儿。” 身后一群人都是松了口气。 呼延修一下马,身后就有人牵着马去旁边休息。 热浪侵袭之下,不远处的胡杨树显得尤为明显。那是株挺拔的胡杨,葱绿的叶子充斥着勃勃生机。 但这都不是吸引呼延修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胡杨树旁坐了个人,头无力地歪靠着,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是谢缘! 呼延修仿佛感觉心跳漏跳了一拍,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打算打横抱起眼前晕乎乎的谢缘,但随即便被一只虚软无力的手扒开了。 谢缘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双眼有一瞬间的迷茫,但很快恢复清醒,皱眉:“呼延修?” 呼延修脸上不由得加深了几分笑意:“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傅行辞不是带着你逃了吗?” 若是傅行辞在这,他绝对不会如此平和地和谢缘说话,就算不一箭射死也得先抓起来再说。 但谢缘如今独自一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有何害怕的呢? 谢缘眉头皱得很紧,眼眸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他大约是想站起来,谁知脚下一个趔趄没起来,索性头靠在树干上,闭眼道:“想杀便杀吧。” 呼延修不知道傅行辞和谢缘之间发现了什么,但见此情景心头顷刻间闪过了许多的念头,随即看向谢缘。 纵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谢缘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头仰靠着,原本炽热的阳光经过了树叶的稀释,清清朗朗地洒在谢缘的俊秀的脸庞上,照得他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秀色可餐。 呼延修忍不住想伸手去摸摸那张脸,还没摸上谢缘就将脸移到了一边:“你要杀就杀,别碰我。” 原先只觉得北漠族中的那只漂亮的小猫性子野,谁曾想表面上淡然平和的谢小公子到了这一步也这般诱人。 呼延修好似没听出谢缘语气中的厌恶,赞叹道:“好美。” 用美丽来形容一个男人大抵是不太恰当的,但是谢缘如今在他眼中,与比这世上最美丽的女子还要动人。 “别这样。”呼延修露出一个笑容,“傅行辞不要你,我要,随我回南族。” 谢缘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呼延修眯起眼睛,他的眼睛颇深,本来就显得比较严肃,如今眯起来便更加有压迫感:“随我回去有何不可?没了你的傅行辞就是没了牙的老虎,待我统一了沙漠,杀了中原的皇帝老儿,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谢缘睁开眼,眼眸深处是显而易见的不屑:“不可能。” \"为何?\" “你的目光太短了。”谢缘好似看破了一切,语气平淡,“心比天高,奈何看得不够远。” “就算傅行辞不要我,总有一天也能统一沙漠,不过是时间早晚的区别罢了。” 若是换了个人说这番话给呼延修听,只怕这时已经被暴怒的南族族长一把掐住脖子活生生掐死,奈何谢缘在呼延修心里的地位实在非同凡响。 男人胸膛急剧起伏,眼神深处仿佛射出了某种危险的视线,他一把抓住了谢缘的手腕。 “做什么?放开!”谢缘猝不及防被抓了满手,厉声喝道,却怎么也睁不开。 这种情况下,呼延修竟然还笑得出来:“能不能杀了傅行辞是我的事。但若是你能跟我走,我能让你很快回到京城。” 谢缘的挣扎顿时停住了,玉珠似的眼眸略显犹豫地望着呼延修。 呼延修自以为抓住了谢缘的软肋,眼中总算露出几许得意之色:“你远赴沙漠和亲,如今一定很想家,对吧?” “就算我杀不掉傅行辞,我也能给你他给不了的东西。我能让你回家。他至死都只会让你待在沙漠。”呼延手上死死地抓着谢缘,把那只白皙的手腕抓出道道红痕,面上语气却轻柔间带着些许的蛊惑。 果不其然,谢缘的眼神隐约开始动摇。 呼延修眼中笑意更深:“随我走吧。去了南族你想什么时候走都可以,” 抓着的手腕传来隐约的颤抖,呼延修知道这是成功的标志,继续说:“你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夜晚降临你很快就会被冻死。” 谢缘仰着的头慢慢放下:“我不会帮你。” “无所谓。我只是想让你回家。”呼延修温柔地放开谢缘的手腕。 华菱一直站得远远的,突然看见了呼延修的示意连忙跑过来:“族长,有什么吩咐?” “回族中。” 华菱顿时一愣:“咱们不是要去······” 呼延修闪电般地回头,冷酷的目光冻得华菱通体生寒。 穿着不合身盔甲的侍女立刻噤声,小心翼翼地垂下头。 “你先回族中抬轿子来。”呼延修淡淡地说着,余光仿似不经意间掠过谢缘。 后者宛如没听见这段刻意被打断的对话,往前走了两步自顾自地道:“不必。走过去便是。” 呼延修的眼神晦暗不明,耸耸肩:“随你。” 于是一行人又是浩浩荡荡地回去南族,期间呼延修甚至想与谢缘同乘一匹马,被正在走路的谢缘淡然拒绝。 呼延修竟然把马让给了他,谢缘骑术不好,这马性子又烈呼延修竟然愿意充当了马夫一步一步拉着缰绳走。 南族的城池近在咫尺,谢缘忍不住抬眼望去。 与北漠族相比,南族俨然规范秩序许多。整个部族外修筑了城墙,沙漠地基打不劳,所以城墙修得不高,但墙上配备了□□,士兵都身穿盔甲,手持长矛,五人一组巡逻往返。 等进了城,城中的人口比谢缘想象中多得多。在沙漠中生存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一个不足有个百八十口人已经算得上不错。 只有自古占据了绿洲,传承数百年的楼兰才有众多的人口,充实的军备和严整规范的刑律。 但如今的南族,虽然人口暂时比不过楼兰,却已经远远超过了北漠。 等到了住处,谢缘下马,余光猝不及防地瞥到身后的人,眼眸中闪过一丝不知名的精光。 “你便暂时住这儿吧。”华菱换下一身盔甲,长裙及地,处处透出女子的柔美,她抿着唇,语气不见得有多差,但总透出一股怪异。 呼延修一到部族就开始召集手下人。谢缘闻声没有多问一句,跟着华菱来了这儿,如今清浅地应一声,推门进屋。 华菱在身后,数次张嘴,最后咬紧下唇道:“别觉得族长对你好就恃宠而骄,你不过是个阶下囚罢了。” 恃宠而骄?谢缘脚步一顿,失笑,微偏头:“你喜欢呼延修大可自己去做他的妻子。” 华菱刚想反驳,却见谢缘已经将门轻轻关上,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恨,转身离去。 一直等到圆月挂上了天空,呼延修才仿佛记起了谢缘,故作姿态地敲门。 咚咚咚。 里面没人应。呼延修索性径直推门进去,一见里面的人就笑起来:“在屋为什么不开?” “我不开你不也进来了?”谢缘点了一盏烛火,没看呼延修。 呼延修没有丝毫尴尬,坐到谢缘身边,陡然看见了谢缘另一只手上的银环,眸光微深:“我倒是有些好奇。” 男人的声音在夜晚中显得幽深,眼眸闪着不知名的光:“你手上的银环是每一任北漠族长夫人才能佩戴,一甲子只能打开一次。” 谢缘低头去看银环,那是某天他睡熟了傅行辞偷偷给他戴上的,他醒来后戴着也便戴着了。 “傅行辞连这个都能给你,怎么会不要你呢?” 生病 呼延修的眼睛死死地紧盯着谢缘,好似要在他脸上看出某种端倪来。男人的手神不知鬼不觉地伸到自己…… 呼延修的眼睛死死地紧盯着谢缘,好似要在他脸上看出某种端倪来。男人的手神不知鬼不觉地伸到自己腰侧,袖口处翻出一把小刀。 刀刃虽小,但一瞬间割破一个人的脖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良久,谢缘淡淡地笑起来:“你怕我?” “怕你作甚?”呼延修轻笑片刻,目光却没有丝毫的放松。 “傅行辞······”谢缘停顿了片刻,疲惫地闭上眼睛,“是我一生的祸端。我此生大概是不会再娶妻了。” 呼延修无声无息地抽出了袖中的小刀,锋利的刀刃在夜晚下闪出凛冽的光。在青年无知无觉的情况下逼近光滑白皙的脖颈。 青年嗓音有一股说不出的疲倦:“我只想回家。” 刀尖刹那间顿住了。 谢缘缓缓睁开眼,只看见呼延修坐的端端正正,脸上还带着笑容。 “我明日要去敦煌,你是中原人,不如随我一起去?”男人站起来整理衣服,笑眯眯地说道。 谢缘面容冷峻:“我说过我不会帮你对付傅行辞。” 呼延修状若无辜地摊手:“不过是要你带个路罢了。至于敦煌肯不肯与我合作,我自有办法。” 好半晌,谢缘方才点头,沉默片刻道:“你带我回来,就是为了让我给你带路?” 谢缘已经将话说得很明了---即使已经回不去北漠,也对傅行辞余情未了。呼延修不会听不出来。 他自认没有艳压群芳的美貌,更何况这宫殿中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侍女妃嫔便能看出呼延修不喜男色。 既然如此,谢缘实在想不通呼延修的费心费力究竟为何? 男人转过头笑容不变:“我这人前半生一直飘零在外,平生最见不得人有家却无路可归。不过是想送你回家罢了。” 呼延修的眼眸中不知不觉间带上了几分悲戚,若是放在外面无论是被谁见了都忍不住心生怜意。 谢缘微微垂下眼眸,不语。真要换了个不谙世事的人来,恐怕真被呼延修这副模样给骗了去。 呼延修也不多做解释,临走前留下一句:“你人生地不熟,我让华菱来伺候你。” 华菱没过多久就来了,来的时候换下了那一身倾城脱俗的长裙,只穿了寻常侍女的衣服,眼眶红红的,半边脸颊通红。 她来了也不曾叫人,就这么梗着脖子站在那里。 谢缘平躺在美人榻上,淡然若之地闭着双眸:“过来捏肩。” 谢缘可是正儿八经的高门子弟,既能在刑部连熬几夜,审讯犯人,整理卷宗,再洋洋洒洒地写上一份看似褒扬赞美陛下圣明,实则暗含案件实情的文章呈上皇帝案头;也能在休息时懒懒散散地躺在家里吃一口冰镇荔枝。 真要比纨绔,就是王太守家一掷千金要买花魁的儿子都不见得比得过谢缘。 华菱险些硬生生咬碎了一口银牙,这后院里那些个莺莺燕燕欺负她也就算了,一个阶下囚居然也敢欺负她! 女子眼里渗出几丝仇怨。 许久,谢缘睁开眼:“还不过来?” 华菱勉强露出一丝微笑:“奴得去看看族长吩咐给您煲的汤好了没有?” 谢缘便又闭上眼,不耐烦地挥手。 谢缘如今住的院子远离那群“妃嫔”的地盘,但也算得上是后院的地方,就是稍稍偏了些。走去厨房得花上不少时间。 这几日后院有几位“姑娘”有孕,呼延修还没有子嗣对这几个孩子重视得很,特意挑出几个钢甲在厨房守候。 呼延修的脾气怪得很,只有他非常宠爱的才能叫“姑娘”,其余人不管多么漂亮,穿多么昂贵的衣服,通通都只是侍女。 推开厨房的门,离开依稀传出浓郁的香味,隐约听见厨子和仆人的窃窃私语。 “唉,几位姑娘闹着要吃点心,做了那么多却又不吃,这下可好全给放坏了。” “放坏了便丢吧。这厨房里又不是没吃的。” 华菱见怪不怪地进了房间,仆人见了她立刻笑脸相迎:“华菱姑娘,这是族长想吃点什么了?” 华菱面色淡淡:“我之前让你煲的鸡汤好了吗?” “好了好了,在这儿呢。”一盅浓郁鲜香的鸡汤呈在华菱手上,后者转身便走,听着身后人又开始闲话家常。 “族长对那几位姑娘真好,还特意让钢甲来这儿守着······” “对姑娘们再好,最信任的还是华菱姑娘。你瞧,这哨子哪次不是放在华菱身上?” 华菱听得一清二楚,禁不住挺直了背脊。 族长后院有那么多的女人,如今还来了个男人,但是最信任的人,还是她。 她抬腿出门,却没有走去谢缘院子里的那条路,转角处一拐,拐到了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不多时,只见女人从衣襟里拿出一包黄色的粉末,犹豫再三正要下入心底陡然生出几丝寒意,下意识地抬头一望,猝不及防和厨房门口的钢甲隔着墙缝对视。 那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瞪得她手颤脚软。 华菱忍不住心慌失措,连忙盖好鸡汤盖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那盅鸡汤最后摆在了谢缘的案头,青年端着碗神情有些古怪:“你让人煲的?” 华菱垂下眼眸:“是。” 谢缘不置可否,仰头一饮而尽,末了随意躺回美人榻上,双眸紧闭:“乏了,出去吧。” 华菱垂着的眼眸中有着一闪而过的怨毒,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傍晚,这座“宫殿”的某一间屋子中。 这间屋子虽然比不过隋国的皇宫,但比起敦煌的镇北候府已经是不遑多让。一颗又一颗的夜明珠接连着镶嵌在墙壁上,一间屋子足足点了上百支蜡烛,照得整个房间宛如白昼。 呼延修坐在上首,底下依稀站了几个人,都低着头,各个额上滴着豆大的汗珠。 屋子里死一般的沉默,男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本来没有声音,但每一下仿佛都像是一把利锤敲击着手下人的心脏。 “你说,没找到傅行辞?”良久,呼延修面无表情地开口。 其中一个俨然是长官的人硬着头皮站出来:“属下无能······” 砰!上首的男人突然爆发,茶盏炸在地上刹那间四分五裂。 “他一个人,没回北漠,没去敦煌,沙漠部族就那么几个,你们带着钢甲和武器居然都找不到他?”呼延修几近暴怒,“他是长了翅膀?” 几个人下意识地萎缩着肩膀,生怕族长注意到自己。 屋子里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急促地响起,手下人面面相觑硬是每一个人敢开口。 呼延修原本就皱着的眉头刹那间皱出一个“川”字,只听门外华菱的语气焦急:“族长,族长不好了!” 华菱猛地推开门,娇俏的脸上豆大的汗珠:“谢缘······谢公子不知怎么的突然发高热了!” 谢缘的屋子! 青年合衣躺在床上,脸色宛如当初第一次来到沙漠时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惨白惨白的,额头上满是冷汗,头发一缕一缕地黏着。 白日里还活生生的一个人,如今瞧着愈发可怜起来。 可惜的是,这里没有怜惜他的人。南族有四个医师,挨个连夜诊脉,却连谢缘究竟适合缘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年长的和年长的吵成一团,年轻的和年轻的面面相觑,胸中空有主意却没资格插嘴。接连吵了半宿,谢缘连药都喝上一副。 砰! 呼延修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四个医师陡然噤声。 呼延修语气颇为不耐烦:“有什么药能让他明日就退热?” 医师们沉默了许久,总算有个年长些的站出来颤颤巍巍地说道:“我这里有一副药,喝下去明日便能活蹦乱跳,只是······” 只是药性太烈,过于伤身。若是要长途跋涉,只怕一副药不够,但喝多了恐怕会落下病根。 呼延修径直打断了老医师的话:“马上去煎。” 老医师刹那间一愣,其中一个年轻些的仿佛有些不忍心刚想开口就被身边另一个年轻的医师顶了一下手肘,顿时没声儿了。 老医师恭恭敬敬地道了声“是”,连忙下去写方子开药去了。 “咳咳咳。”床榻上传出虚弱的咳嗽声,谢缘不知何时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双眼无神,呼吸急促。 呼延修走过去一把掐住了谢缘的脖子,后者顿时没了生声,本身就虚软的身子没有丝毫威胁。 “白日里才说要你带路,傍晚就病了?怎么病得那么凑巧呢?”呼延修的声音里充满了阴邪。 谢缘无力地歪靠着,不语,只是一撑着一个口气始终指着呼延修的手。 谢缘对这句话还没有任何反应,身后的华菱突然发出了一声惨叫,下一刻双腿屈膝跪倒在地。 为了保持身体的平衡,华菱双手撑地,宽大的袖口突然掉出一个布包。原先也没什么稀奇,华菱却像受了什么巨大的惊吓,慌忙把布包捡起来。 呼延修死死掐住谢缘脖子的手放松了些许,声音很沉:“那是什么?” 华菱顷刻间脸色惨白。 南族有呼延修为族长,别的部族轻易不敢来招惹,再加上华菱始终待在南族,阅历到底是浅了些。原先可以轻松遮掩过去的事情,此番下来到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拿过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准备 布包先是落在呼延修手里,随即落在四个医师手里。老医师仔细看了片刻,跪下来:“这布包里装…… 布包先是落在呼延修手里,随即落在四个医师手里。老医师仔细看了片刻,跪下来:“这布包里装着能让人高烧不退的药!” 华菱顿时僵在原地:“我没有害他!” 呼延修面无表情地盯着华菱,一时半会儿没有发声。床榻上谢缘却沉闷地低咳两声,男人一回头淡淡道:“生病了就好好休息吧,不必急于一时。” 说罢往外走,路过华菱身边,女子一把拉住了他的裤脚,俏脸上一片犹然欲泣:“不是我,我真的没有害他。” “你不害他,他会自己害自己?”呼延修语气极为平静,但只有华菱这个从小跟在他身边的人才知道,这份平静下面蕴藏着无尽的森寒。 就算谢缘真能狠得下心,他又怎么把布包藏在华菱身上,华菱自己还丝毫没有察觉? 呼延修向下睥睨着华菱:“跟我走。” 之前到底对谢缘有些怜悯之心的年轻医师终于鼓足勇气开口:“族长,那药······” “不必熬了。” 在场的几个医师都是松了一口气,接二连三地逐渐散去。方才还人声鼎沸的院子在一个很短的时间内恢复了一室的寂静。 只有夜晚的蝉鸣隐隐约约在窗外响起。谢缘顶着昏沉的头往外看了一眼,嘴角无声地扯了扯。 华菱身上的布包自然是她自己的,只不过这药却是谢缘自己下的。 今晚的夜空月明星稀,一轮弯月挂在天幕上。这大概就是上天对人最大的疼爱,让满腹心事的人一抬头,无论在哪里都能看见月亮和星星。 敦煌。三日后清晨。 郭霄焦急地在外面走来走去,时不时朝里面看一眼,又忧愁地叹口气。 傅行辞沉默着从外面走进来,郭霄见到他如今也提不起奚落的兴致了,只问:“谢缘在南族怎么样?” “发烧了。”傅行辞沉沉地说。 郭霄闻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在京城活生生的小公子,来了沙漠东一处生病西一处受伤的,好好的人都成什么样了? 话到嘴边看见傅行辞眼角下的青黑,也没忍心开口:“你,你也别太担心,呼延修那厮斗不过谢缘的。” 单从外人看来,沙漠部族之间的争斗与敦煌实在扯不上联系,最好沙漠各族斗个两败俱伤对敦煌最好。 其实不然。 于私,杨晖是郭霄一母同胞的弟弟,如今被呼延修害得危在旦夕;于公,呼延修的手也伸的太长了,接连吞了几个部族也便罢了,还暗杀了楼兰的储君凤凰,楼兰皇一死,楼兰古国乱成一锅粥,几个皇子为了一个皇位争得不可开交。 昨夜与谢缘分离后,傅行辞第一时间赶往楼兰,万幸楼兰与南族离得不算远,又有千里马绯云在侧。 傅行辞亲手把自己的“软肋”送进了敌方的大本营,一路上宛如一桩沉默的杀神,连着把几个楼兰皇子战于马下,小公主凤翎继位为皇。 那个曾经只会等着哥哥们做主的小公主,从此执掌一方大权,却再也没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呼延修只觉得耽搁几日没什么要紧。殊不知就这么短短的三日,外面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呼延修的意思大概是想让楼兰内乱趁机吞并,但他的心太大了。 一方面想和敦煌结盟,另一方面想吞并楼兰。郭霄就算再混账也能看出他准备卸磨杀驴的本质。 若是放任呼延修继续为非作歹,等他真的统一了沙漠,敦煌未必能够明哲保身。 公愁私愁加在一起,郭霄索性答应了傅行辞结盟的提议。 傅行辞没说话,只淡淡地点头:“疫病有救了吗?” 郭霄闻言又是满脸的忧愁:“这几天已经在杨晖身上试了不少药了,人都瘦了好几圈,病却没什么起效······” 话音刚落,镇北候府的府医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欣喜若狂:“世子,世子,小郡王有救了!” 在场的两个男人皆是心神一震。杨晖有救了,就代表着许许多多染上瘟疫的人有救了。 郭霄立马抬脚往外走,翠枝赶忙追上去,把郭霄整张脸用面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方才罢休。 一进去,正看见杨晖踉踉跄跄地下床,径直扒开了想来扶他的几个侍女的手,坐在宇文倾床边不肯走,半晌才哑着嗓子道:“他什么时候能醒?” 郭霄简直想一耳光扇在这混蛋弟弟的脸上,最终没狠下心:“问医师,问我作甚?” 府医可不敢怠慢小郡王,连忙道:“这位公子身子很虚弱,病虽然被药治好了,但是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醒来。” 杨晖精神恍惚地点点头,身子宛如一块千百年不挪动的石头,巍然不动。 郭霄见到自己弟弟这副模样浑身难受,想迁怒宇文倾又实在下不去手,只得眼不见为净往外走,刚起步就听见傅行辞道:“世子,我们谈谈何时发兵南族。” 郭霄忙不迭跟着傅行辞跑了。 敦煌的驻军其实并不多,大约有一千人马。 一方面是因为沙漠不像中原有肥沃的土壤,另一方面镇北候身为侯爷,能拥有的兵马数量有限,再加上边关最近几年除了不久前的北漠都风平浪静,老皇帝为了削弱镇北候的兵权,特地减少了士兵的数量。 但这一千人马,已经足够了。 翠枝早早就在世子的房间里铺上了整个沙漠的地图,连何处有断流,何处有断流,何处有绿洲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到时候我带兵从这儿走。”郭霄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手指在地图上滑动,“粮草随后跟上,辎重我带走。” 郭霄虽然整日溜街逗狗,但才学其实并不低,说的有模有样。 傅行辞点头:“我从另一边走,楼兰会包到南族后面去。” 在沙漠这样的地方骑马行军并不是件容易的事,粮草辎重兵马都得准备妥当。万幸两个人都不会拖后腿。 到了临近黄昏时分,两人才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翠枝从始至终一直待在郭霄身边,见状径直领着命令出去了。 “翠枝,不只是侍女吧。”傅行辞说。 到了这个地步,再瞒着也没什么意思,郭霄点头:“她统领着敦煌将近一半的人马。” 镇北候一声敦武忠厚,可惜时运不济碰上个昏君,好不容易遂心愿娶了喜爱的女子,谁曾想大儿子从小到大不知闯了多少祸,小儿子成年累月的不着家。 为了防止敦煌落入外人只手,只能从小培养一个能文能武,一生不会背叛敦煌的人充作后手。 这个因为郭霄不着调而存在的后手,就是翠枝。 傅行辞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往外走。 “回北漠去?”郭霄随口问道。 傅行辞顿住脚摇头:“先去一趟南族。” 郭霄险些被一口茶水呛死,好不容易呛完了想劝一劝,谁知傅行辞已经上了马,头也不回地朝远方的黄沙走去。 此去南族,宛如横跨大半个沙漠。绯云休息了一整天自然是身强力壮,可傅行辞却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过眼了。 郭霄思索再三,最后什么也没说。 傅行辞嘴上不说,内地里对谢缘还是放心不下。 郭霄之前始终觉得谢缘应该等事情结束后回到京城,去一个对他倾慕已久,温柔善良又顾全大局的高门嫡女,再生两个孩子延续谢家的香火······ 那个还没出现就“夭折”的高门嫡女,真的能有傅行辞这样的深情吗? 郭霄想不通,小世子最大的优点是想不通便不想了,溜溜达达地去找自己的亲弟弟。一推门,杨晖果不其然还在那里当雕像。 床上的宇文倾瘦如枯槁气若游丝,就是有再倾城的容貌如今也被败得差不多了。 郭霄自然是认识大皇子的,见状神情止不住有些复杂:“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杨晖便用淡淡的语气,言简意赅地叙述了一遍这些日子所发生的所有事,郭霄听完气得不行。 “你个混蛋小子!”郭霄声音猛地拔高。杨晖一个激灵捂住宇文倾的耳朵---即使宇文倾现在听不到。 郭霄又不得不把声音降低,咬牙切齿:“他不喜欢你,你还在这儿装什么情深意切?” “我知道。我没装。” 杨晖低着头苦笑:“哥,你有喜欢过一个人。喜欢到见到他就好像见到了世间最瑰丽的风景吗?” 世上最瑰丽的风景,使鸢飞戾天者息心, 郭霄一愣。 “北漠族长对谢缘是如此,谢缘对北漠族长也是如此······”杨晖很想说一句“他和宇文倾之间亦是如此”,但刹那间沉默下来。 宇文倾所有的爱恨,都给了骆加宥。 郭霄恨铁不成钢地坐下:“你和谢缘,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绯云千里奔袭,足足四个时辰才跑到南族。此时夜色已深,万籁俱静,连树叶间的蝉鸣都已经歇息下来。 傅行辞悄无声息地潜进谢缘的院子,刚一进去就愣住了。 原本应该早早上床睡觉的青年端端正正地坐着,桌边一盏微弱得仿佛马上要熄灭的油灯。 傅行辞刚一落地,青年湿热的身躯就填满了他整个怀抱。谢缘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我知道你会来。” “我知道你担心我,一如我担心你。” 情语 青年心疼地摸上傅行辞的脸:“这么晚了,巴巴地赶来做什么?” “呼延修又不会吃了我。” …… 青年心疼地摸上傅行辞的脸:“这么晚了,巴巴地赶来做什么?” “呼延修又不会吃了我。” 傅行辞声音沉沉的:“我想你。” 谢缘的手猛地一顿,好半晌他才轻声道:“我也想你。” 一阵微风从门缝间吹过,吹熄了熬了大半晚上终于不堪重负的油灯。 油灯熄灭的刹那间,地上模糊的影子仿佛重叠在了一起。 房间里顿时伸手不见五指,隐约传出衣服的摩擦和湿热的呼吸。 一吻毕,纵使这房间里如今什么也看不见,谢缘还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这座不算皇宫的“宫殿”里,处处都是南族的士兵在来回巡逻。 谢缘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在漆黑的房间里和一个男人做出这样的事。 傅行辞还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弄得宛如偷情一般。 谢缘想到这儿,冷不丁莞尔。 傅行辞就着那短促浅淡的月光看清了谢缘一闪而过的嘴角:“笑什么?” 谢缘笑而不语,稍稍整理了一番散乱的衣领,说:“我昨日去看过河道了。” 傅行辞:“如何?” “南族的这条河大概是从更远的地方流过来。南族这里便是上游。” 谢缘说着说着语气不觉沉重:“河流自沙漠的边沿分支,一支流向敦煌一支流向北漠。” 傅行辞不愧是跟着谢缘这几个月来耳濡目染,立马问道:“难怪敦煌的人没有染上瘟疫。” 谢缘深吸一口气:“不止。呼延修为了防止河流生生不息将投入河中的病原稀释,硬生生挖渠改道。” 说到后面,谢缘忍不住咬紧了后槽牙。 这般难看的动作去了,谢缘以往从来不做,此番终是气急了。 傅行辞搂着谢缘的手下意识缩进额。 谢缘又叹口气:“呼延修就是个疯子。” 指望他顾及天下苍生的性命,还不如当场跪地祈求天神来得快。 好半晌玩,傅行辞才道:“既然已经找到原因,咱们今夜便离开。” 谢缘摇头。 就是因为呼延修太疯,才不能连夜走。这几日呼延修表面上一副“我对你好别无他求”的模样,实际上一直拖延谢缘见到南族“国师”的时日。 好在谢缘本意也不是回京城,索性跟他一起装傻。 除此之外呼延修还时不时就试探谢缘几句,腰侧那把下刀就从来没离过身。 傅行辞自然也清楚,如今的呼延修尚且还占着上风。 表面上傅行辞联合敦煌和楼兰,实际上凤翎女皇继位毫无威慑力,楼兰又经内乱根本出不起多少兵力,其他来投奔北漠的小部族连自保都困难。 北漠好在有莫语稳住了局面,尚且有一拼之力。 呼延修手上还有张最大的底牌---钢甲。 谢缘温柔地扒开傅行辞的卡住他腰的大手。 “如今你恐怕是来不及休息了。早知道便不让你来的。”谢缘看着傅行辞眼窝底下的青黑,语气略带了些心疼。 傅行辞猝不及防握住谢缘的双手,看他的脸色似乎是想抓紧这点时间再说些什么,谁知还没开口,门外传来脚步声。 呼延修开心的声音在屋外响起:“谢缘,你睡了吗?” 刹那间谢缘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与傅行辞对视了一眼后者缓慢点点头,两人就这么在屋中h僵持着沉默。 房间里烛火熄了,方才依稀有的月光如今也消失了。只要屋内一直没有声音,呼延修知道屋里的人已经休息,自然会离去。 敲门声响得十分克制,呼延修的声音带了几分试探:“谢缘?” 屋外短暂的没了声儿。 傅行辞眉头都皱得快能挤死一只苍蝇,谢缘见着可爱得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男人因为皱眉也顺道皱起来的额头。 “既然已经睡了,那我就进来了。”呼延修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几乎是瞬息间惊了两个人一跳。 傅行辞一把握紧了刀。 就凭武力,傅行辞并不害怕呼延修。耐不住这里可是南族,别说士兵到处在巡逻,就是几十上百副钢甲,铁打的人也闯不出去。 嘎吱。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呼延修大概是真的觉得谢缘睡了,推门推得十分小心。 眼看着门一点点地开出一个够成年男人通过的缝隙,呼延修刚打算跻身进去,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门被一股大力关上了。 “我不说话只是不想与你说话。”屋里谢缘的声音听上去极为冷淡,但是冷淡之下却藏着深深的恼怒。 这点恼怒不知是为何反而激发了呼延修的兴趣:“好好好,我不进去。这里再怎么说也是我的部族,你作为客人哪能不与主人家说话呢?” 呼延修的花言巧语大概是在后院中那么多的莺莺燕燕上练就的。他特意把声音压低,不哑,但是沉稳略带沙感,听上去宛如情人间的低语。 傅行辞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谢缘重新把门栓拴上,刻意让呼延修听见声音这才道:“那你便让我走,你们南族的客人我高攀不起。” 呼延修听着栓门的声音甚至能想象出谢缘在里面气得脸色发白但又无可奈何,只能把自己关起来的小模样。 啧,诱人得很,比后院那群没意思的女人好玩儿多了。 呼延修自觉自己如今占尽优势,心里有什么便都说了出来:“我怎么那么喜欢你呢?反正傅行辞都不要你了,我也不嫌弃你改嫁,不若你就跟了我?” 傅行辞那一瞬间的表情让谢缘觉得他要什么都不顾地冲出去杀了呼延修。 在呼延修看来,如今的谢缘身边既没有了北漠,又联系不上敦煌,楼兰暂时自顾不暇又与他没有私交,那不就成了笼子里的雀儿。 只是这只雀儿并不想待在笼子里,还一个劲儿地往外跑。 呼延修自认有怜香惜玉之心,所以并不打算硬来拔了小雀儿漂亮的羽毛,只想一点点地把雀儿的野心磨光了,他就能安安心心地待在自己身边。 华菱不愧侍奉了虎呼延修许多年,她对谢缘身份的认为,便是呼延修心中对谢缘的认为。 只可惜谢缘并不打算和他多做纠缠,他既然要说那便说。说两句不会掉肉,只要能让傅行辞找到机会出去便好。 谢缘刚想顺着呼延修的话随意地敷衍两句,猝不及防对上了傅行辞的眼睛---那双原本温和有礼好说话的眼眸此刻已经充满了火光。 谢缘这才发现男人两只手握得死紧,掌心隐隐渗出一点红晕孔武有力的臂膀不知为何一直微微地颤抖着。 谢缘一愣。难得地换位思考了一番,若是傅行辞被人这样对待,他只怕也是气得肺都要炸了。 屋里许久没有传来声音。 正当呼延修奇怪时,门忽地一下被拉开,穿着得体的谢缘风也似地从屋里出来,门再次被关上。 呼延修一脸惊喜:“谢缘你······” “呼延修,我当初愿意和你回来不过是想回家。就算傅行辞不要我了,我也不是随便街边哪条土狗都能娶。”谢缘没有给呼延修把话说完的机会。 这话说的极为不客气,若换了平常不是谢缘说得出口的类型,但不知是在沙漠待久了,被豪放的北漠族民风感染了的缘故,这番话说出来只觉得无比痛快。 果不其然,呼延修脸上的笑意一僵。 谢缘面无表情,目光凛冽:“你若真把我当客人,那便拿出南族的待客之道来。” 呼延修的脸上刹那间五彩缤纷,不语。 青年说完就转身回屋:“呼延修,文人都有自己的骨气。我已经在傅行辞那儿失去了气节,如今也不想管沙漠中的事,后日一早,我把你引荐给镇北候世子,算作报答这几日的招待。” 呼延修此番再也顾不上那句“土狗”的谩骂。 带路和引荐那可是截然不同的含义。 国师早就告诉他谢缘与镇北候世子关系匪浅,若真的有了他的引荐,有了敦煌的协助,别说统一沙漠,就是拽下隋国那皇帝老儿也是小菜一碟。 巨大的喜悦冲击了呼延修仅剩的理智,他也没有思考谢缘为何要定在后日不定在明日? 呼延修几乎是冲口而出:“一言为定。” 回答他的是关门声。黑暗中的谢缘无声地嗤笑。 青年走上去一点点扳开傅行辞的双手,心疼地吹吹掌心渗出来的血丝:“怎的嫌自己的身体还不够累的吗?” 傅行辞按住谢缘的后脑:“我不会不要你。” 谢缘冷不丁一乐:“不过是骗骗他而已······” “我知道。”只是这句话说一辈子也不嫌多。 傅行辞没有更多的时间继续留在这里,他要赶回北漠族调遣兵马。趁着夜色离开南族,绯云在夜色中再次飞奔起来。 这一夜,谢缘几乎彻夜不眠。 南族的夜晚十分静谧,但是谢缘却知道这样的平静维持不了多久。 呼延修从谢缘那里得到了承诺,自以为万事俱备,一觉睡到天亮。他是被属下吵醒的。 “族长,族长不好了!” 呼延修一瞬间头皮乍紧,猛地翻身坐起:“出什么事了?” 属下人手上脸上全是血,眼睛里满是惊恐:“有人在攻城!” 开战 咔擦!呼延修捏碎了一个杯子。 南族之外杀声震天。这支军队是在天亮之前到础? 咔擦!呼延修捏碎了一个杯子。 南族之外杀声震天。这支军队是在天亮之前到达的。 一来便悄无声息地杀了值夜巡逻的士兵,又随即摸进了兵营。 南族的士兵一个二个都沉浸在美梦之中,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呼延修快速登上城墙,一把推开一个满身是血气息奄奄的士兵往下看。 只见城门处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正齐心协力地扛着巨大的木桩攻击城门。 人群中不乏他眼熟之人。 呼延修眼神极其阴鹫:“来人!烧烫水和热油往下倒!” 属下面露犹豫:“族长这……” 油和水,那可是沙漠种最紧缺的东西啊。 呼延修头也不回:“违令者,斩首。” “是!” 呼延修的眼神在人群中寻找,他在找傅行辞。找那个无论何时何地都处处压他一头的男人。 熊大壮昨天接到消息,连夜整顿兵马,走了许久才走到南族,其间弟兄们劳累不堪,还在不远处修整了一番。 谁曾想南族的巡逻如此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竟然连远处有火光都没看出来。 平白捡了个便宜,熊大壮反手一刀斩下南族士兵的头颅,一把抹去脸上的血。 “兄弟们!”成年男人用嘶哑的嗓子吼着,“南族断了我们的水源,害死了我们的同胞,今天我们就让他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莫语当真是掌权的好手,这些人中不仅有北漠族的士兵,也有拓叶族的,有来投奔的其他小部族。 他们被迫无家可归,背井离乡,甚至失去了亲人,朋友。一切的一切,都归结在南族人的身上。 “杀!!” 人群厮杀在一起,一时间所有人都杀红了眼睛。 刀枪剑戟拼杀之声不绝于耳。 呼延修宛如得了病的疯子,看也不看兵马的损失,来回扫射傅行辞的影子。 傅行辞不在人群中。 呼延修心脏突然一抽,他不在攻城,他会在哪儿? “来人!”呼延修仿佛暴怒一只暴怒的野兽,吼道。 其中一个将领盯着血雨腥风上来:“族长,底下人都快撑不住了。您快让钢甲出来!” 自从族中鸢飞戾被盗走后,培育新虫的人再也没有培育出一只活的鸢飞戾。 呼延修之前又为了他的“有孕的姑娘们”派出钢甲守住“皇宫”,自己的寝房也是保护得滴水不漏。 呼延修闭上眼又睁开,深呼吸几口气,仍旧遮不住眼中的暴戾。 下一瞬,哨声响彻了这一片天空。 没过多久,有一副又一副的钢甲倾巢而出,整整齐齐地走向厮杀的军队。 局势仿佛在刹那间逆转了。 对待不是傅行辞的普通人,钢甲几乎可以说的上是所向披靡。 眼看着底下的钢甲杀人比杀鱼还容易,呼延修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个,两个…… 少了十个! 呼延修的瞳孔猛地缩小:“华菱呢?” 属下原本一脸惊喜,突然被问得一愣。 这时候提华菱做什么? 呼延修的心脏几乎要冲破嗓子眼,两只眼睛刹那之间血红。 他拨了十只钢甲在厨房守卫,哨子交给了华菱。 但是如今,那十只钢甲不知所踪。 “这个贱人!”呼延修的心情比之前被谢缘骂“土狗”还要愤怒。 但是下一刻,他就没有时间再去咒骂华菱了。 因为另外一只装备精良的兵马从城后方杀了进来! 沙漠中建造城市十分不易,所以城市的地图也基本比较简单。 南族的城池就是将所有的族人围在城墙中间,既不受风沙侵蚀,也不受外敌攻击。 圆形的城墙有两个门。 其中一个靠近沙漠,另一个靠近水源。 北漠族选择了最难攻克的沙漠城门,但有一伙人不知何时闯进了临近水源的门。 那是一伙骑兵,为首的将领一手回马枪使得虎虎生威。 有利箭掀翻了将领的面具,露出一张女子的脸。 是翠枝。 翠枝面无表情地握住那支箭,反手插进了离得最近地一个士兵的胸口,爆出来的血液染了她一身,但她丝毫没有反应。 呼延修的手下站在城墙上不敢置信:“怎么会,后门为什么会开?” 就在方才。 “皇宫”的最深处。 滴答滴答,嘎吱。 有鞋子轻巧地走过来,紧接着一声轻微的响动,屋外的霞光照进了昏暗的屋子。 照在屋内女子鞭痕斑斑的身体上。 干涸的血迹凝固在鞭子上显出红褐色的印迹。 女人穿了一身漂亮的长裙---纵使已经残损不堪,虚弱地抬起脸---只剩一只眼睛。 青年避开那些不干净地刑具,勉强挑了个可以下脚的地方。 “如何,想通了吗?”谢缘轻轻摇扇子,散去屋子里的血腥味。 华菱声音愤愤:“是你诬陷我!” “我何曾诬陷你。那布包不是你的?”谢缘冷静反问。 华菱顿时一噎。 属实,谢缘从头至尾没有说过一句诬陷的话,不过是她太紧张露出了布包,不过是她无论怎么解释族长都没有相信…… 谢缘脱下外衣丢给华菱,淡淡道:“穿上吧。” 华菱怔怔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才慢慢把衣服随意地套在身上,勉强撑着站起来。 华菱眼中一片的心如死灰。 她擦了擦眼角的血泪。 谢缘默不作声地盯着他,心中突然一动,暗地里摸了摸傅行辞送给他的小刀。 就算华菱到时候不配合,她也无法给呼延修传递消息。 谢缘下定决心道:“我们要攻城。” 华菱脸上震惊不已眉头一皱:“你果然不是真心投诚!” “我要去告诉族长!” 女人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就往外走。 谢缘“啪”的一声合起了扇子,也就在那一瞬间华菱顿住了脚步,转过身。 “我们只想找到根治疫病的方法,不会伤害剩下的族人。”谢缘目光含笑,俨然胸有成竹。 华菱眼神十分阴沉:“你能保证不伤害族长?” 谢缘不动声色地和她对视,点头:“只要他不再乱招惹人。” 即使是在这个时候,华菱首先想到的还是呼延修,并且部族的存亡全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就是这样的人才好控制。 对华菱来说,南族在不在并不重要。南族这一战败了,族长就能从此待在她身边。 华菱:“我自会管好他。”说罢往外走:“跟我走,我带你去后门。” 敦煌源源不断的援兵从后门涌进来,遵照了主帅的意思没伤害普通族人。 翠枝在前,郭霄骑马在最后,一进去就看见有个陌生女子全身上下只穿着谢缘的外套。 险些一头从马上摔下来。 敦煌的士兵一进来就直接往前门去了。翠枝一马当先势不可挡。 自认为胜券在握的郭霄全然没有一点战争的紧张。 他找了个比较安静的地方下马:“谢缘你……” 谢缘给郭霄背的锅数不胜数,早就知道这小子之后该说什么,连忙打断他的话:“阿泉在前门攻城吗?” 郭霄下意识地摇头,随即反应过来险些忘了要说的话:“不是我说你……” 话音未落,谢缘人已经跑不见了。 郭霄大张的嘴尴尬地停滞片刻,立马收敛心神转向华菱。 只见这个形容狼狈的女子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口哨,放在嘴边。 郭霄头皮一阵紧绷。 傅行辞已经与他说过钢甲的厉害之处。 谁知哨声响起后,钢甲不仅没有攻击郭霄,反倒为他们开路。 华菱对郭霄半点不在乎,她只是盯着远处的城墙,眼睛里闪烁出怪异的光:“这样,你就会完全属于我了。” 郭霄一听头皮不紧了,只觉得背后嗖嗖嗖的冒凉风。 呼哧呼哧。 谢缘甚至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呼延修没有来捉他,就证明傅行辞不在前门,郭霄的话证明傅行辞也不在后门。 那么,阿泉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谢缘的外套给了华菱,风一吹有些凉,但此刻却爬沙丘爬得满脸通红。 绕过这个沙丘,就能看见外面广阔的天地。 那是一望无际的沙漠。 在那里,原本有一条河流千百年始终在这里流淌着。它哺育了沙漠成百上千的百姓。 而如今,这条河从中间断开了。 河床露出狰狞的犬牙。 犬牙旁边站着谢缘要找的人。 说是挖渠改道,不过是那块石头堵住了河水流动的方向罢了。 那块石头看样子怕是有千斤重。 突然,傅行辞一顿慢慢转头,黑眸逐渐地充盈过那个人的全部。 男人咽下一口唾沫,朝沙丘招手:“过来。” 谢缘心下有多喜悦,赶过去的速度就有多快。 刹那间,两人的影子在阳光下交叠在一起。 谢缘:“阿泉。” “你猜到我在这儿了?”傅行辞问。 谢缘轻轻一笑:“你去哪儿我都找得到。” 傅行辞最是受不住谢缘这种不经意间的撒娇,猛地把人揽到自己怀里。 青年却灵活地躲开了,促狭地笑:“想什么呢?咱们得赶紧把河道恢复才行。” 傅行辞:“……” 男人的眼神顿时变得极为幽怨。但确实如今不是好时机,便道:“往后退些。” 青年随即向后退出五米远。 眼前的巨石刹那间变得更高了。 下一刻,傅行辞猛地拔出了刀,几乎是以雷霆万钧之势劈向巨石。 翁! 不知是不是谢缘的错觉,巨石仿佛发出了翁鸣声。 害人者,人恒害之 傅行辞的破虹早在陵墓中便断了,这把刀是谢缘从陵墓回来让人给锻造的新刀。 不像破虹薄如病? 傅行辞的破虹早在陵墓中便断了,这把刀是谢缘从陵墓回来让人给锻造的新刀。 不像破虹薄如蝉翼却锋利无比的刀刃,这把刀名重月,刀刃是煅烧后的玄铁,刀刃要厚实许多。 谢缘觉得自己听见了声音,但其实那不过是谢缘的想象,事实上的巨石没有被撼动分毫。反倒是身处其中的傅行辞感受到了来自手臂巨大的震感。 男人脸色不变,紧抓住刀柄,不知锻刀师傅在打这把刀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材料,刀柄触手冰凉却不会滑手。 下一瞬,刀锋被死死地抵在巨石上,刀柄因为巨大的压力而稍稍弯曲,傅行辞一脚踩在巨石上,腿弯猛地发力,借着刀柄处小小的力道凌空跃起。 男人的身形在半空中丝毫不见慌乱,倒转过后又是一刀劈上巨石。这次的力道比上次重了不少,但依旧没有撼动巨石。 傅行辞好似早就知道这一切,目色沉静。 第三刀,第四刀······ 谢缘只看得见阿泉的身影不停地在天空中穿梭,倒转,随着重月一下又一下地砍在巨石的同一个位置,那处向下凹陷以致龟裂。 第二十四刀! 咔嚓,噶擦。 部分巨石落下滴滴点点的小石块,宛如随风飘落的树叶簌簌簌地向下掉。 谢缘:“阿泉,它动了!” 自然而生的石块不知从何处被呼延修以人力运出来,随后落在此处阻断了水流的流通,沉重地移动在地上落下深深的,与别处的土地不同的颜色来。 以人力出,以人力走。 在那处缝隙中,有娟娟细流漫延开去,和原先的水流汇合在一起。 第二十五刀,二十六刀,二十七刀······ 如果让不学无术的郭霄来描述眼前的这一切,那么小世子只能说出一句“惊为天人”。 刀锋间的力气,每一次劈下都宛如吸取了上一刀被反弹回去后的力道,历经二十多次的积累,一次次,砍在巨石的同一个部位。 那块石头并没有被打碎,但是却离开了原先的位置。 谢缘眼中的世界仿佛只剩下那块石头,那把刀,那个人。他仿佛听见巨石的哀鸣,听见重月的呼啸;眼看着清澈见底的喝水一点一滴地随着石头的离开而流淌,潺潺而过,无声而喜悦。 轰! 最后一刀,巨石彻底离开了河床。 河流重新汇入,这条哺育了沙漠数以千计的人的河流将会从沙漠的深处流淌去,流去温柔的美人乡,流过狂野的汉子国,流经狼嚎阵阵,最终散去这场害了千百人的瘟疫。 傅行辞稳稳地落在地上,一转身就看见谢缘笑眯眯地一直盯着他看。 男人的瞳孔突然一缩,忽地一把冲上前大手按住了谢缘的后脑勺带着他向左侧闪开,利箭擦着谢缘的手臂袖子划过。 撕拉! 呼延修不知何时站在两人的身后,脸色苍白双眼血红。他的衣服颇为凌乱,外衣是早就没了,肩膀,腰腹都隐约能看见冷白的骨头,血肉一层层地往下掉。 但他宛如压根感受不到疼痛,野兽般死盯着两人。 “你骗我!”呼延修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 傅行辞闻言眉头陡然一皱,默不作声地把谢缘往自己身后护住。 好半晌,呼延修眼睛里充斥了许许多多的血丝,居然笑起来:“谢缘,你不想回家了?” 傅行辞和谢缘都没想过会在这里对上呼延修。按傅行辞的计划,呼延修的底牌钢甲会被熊大成带领的鸳鸯阵困住,呼延修则会死在敦煌和北漠的双面夹击之中。 谢缘语气极为平淡:“你搞错了一点。” “什么?” “我的故乡在中原,家却在沙漠。”谢缘淡淡地说。 他相信总有一天,自己能亲自带着傅行辞回去,去看爹娘兄长,看这山河无恙。 傅行辞不打算给呼延修苟延残喘的机会,几乎是瞬息之间,男人的身影陡然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现时便已经在呼延修身旁不到一米远的位置。 重月带着千钧之力兜头一斩。 这一斩当空劈到一半,呼延修猛地向后躲开,傅行辞的眼神愈发深沉双手手肘也是呈现出一个在空中很难做到的趋势。 改变了刀刃的方向,硬生生撕开呼延修胳膊上一层层的皮肉。鲜血淅淅沥沥地撒了满地。 呼延修脸上顿时一阵扭曲,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傅行辞,连带着刀也被拔出,紧接着他双脚腾空,直直踹中了傅行辞的心口。 谢缘心都快跳出嗓子眼:“阿泉!” 傅行辞就地翻了两圈,刀尖立地止住身形,站起来来稍稍缓了口气:“我没事。” 呼延修的伤势可比傅行辞严重多了。但他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疼,宛如阴沟里的蝙蝠般等着吸人血肉的目光来回扫过谢、傅二人。 “有些不对劲。”谢缘小声得如呢喃低语。 这里是南族城池的边缘,仔细听能听见不远处的厮杀声和马蹄。 谢缘顿时了悟---城池中的声音大到连他们都听得见,证明城墙已经被攻破了。 呼延修看见谢缘晦暗不明的神情,嘴角的笑容扩大了:“你猜猜,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候跟着他走便是自寻死路,傅行辞把刀□□,刀尖直指呼延修的眉心。但是下一刻就被谢缘拦住了。 青年的眉峰皱得很紧:“你这是什么意思?” 呼延修眼神最开始有些古怪,但说着说着目光逐渐加深,到了最后是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疯狂:“我平生最忌讳别人骗我,偏偏你们谁都学不乖!” “还有傅行辞。他不过是个小卒子,守着越来越贫瘠的北漠族,竟然还有那么多人愿意为他卖命,凭什么!” 傅行辞冷静地说:“你对我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沙漠中大大小小那么多部族,北漠不过是偏安一隅,算不得什么特别。 呼延修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最初在北漠族时那种自信满满的笑容:“不过都无所谓了。反正到了最后,都会被炸碎的。” 炸碎! 傅行辞的脸色巨变,也就在此时,呼延修猛地避开男人投过来的长刀,不管不顾地跑向沙丘。 那个谢缘刚刚跑过来的沙丘。 呼呼呼!轰隆隆! 不知何时天空中已经笼罩着一片乌云,惊天的雷混合着狂暴的风,将沙丘最顶端的沙子吹散了一部分,隐隐约约露出下面漆黑的东西。 谢缘眼中的震惊不必傅行辞少多少:“那里面有火药!” 傅行辞早已经起身跑向沙丘。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呼延修手上的火折子向天空中抛射出死亡的弧线,紧接着静悄悄地落在沙丘的顶端。 三人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滞。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距离火药最近的呼延修仰天长啸。 “阿泉,快跑!”傅行辞的身后传来谢缘喊破嗓子的呼喊声。 傅行辞此刻的脑子记不起任何的东西,谢缘的话点醒了他,男人几乎是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开始往后跑。 仿佛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一生。 轰!砰砰砰! 先是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紧接着是冲天而起的火光。爆炸声停滞了片刻,但很快又连续响起。 这次响起的地方已经不是沙丘附近,而是南族城中! 呼延修这是要把他一手建造起来的部族尽数毁去! 呼延修在火光中已经全然看不见身影。巨大的声响震得傅行辞的耳膜一阵阵的发痛,他的眼前看不见绚丽的火,只有仿佛叠加了不少层毛玻璃般的模糊感。 强劲的冲击力几乎在瞬间将他冲出去很远,他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不然会发现自己的耳朵,鼻子,眼睛都在向外渗血。 背后早就是一片血肉模糊。 城中的厮杀声早就已经停下,如今也不知道敦煌和北漠的人马还在不在城中,但谢缘此刻也顾不上这些。 他不顾一切的冲上来,一言不发地把人拖着离开火焰逐渐蔓延的区域。 “阿泉,阿泉!”谢缘难得一次手足无措,他甚至不敢摇晃傅行辞的身体。 谢缘不知不觉间咬紧了下唇,眼眶处止不住的红晕,他脱下外衣,一点点擦干净傅行辞脸上的血迹,背后的伤如今没有上药不敢乱动。 不知过了多久,傅行辞才感觉身边的一切开始逐渐变得清晰,他眨眨眼,睫毛的血迹已经被轻柔地拭去。 傅行辞无知无觉地抬起手摸过谢缘白皙的脸,留下一个漆黑的手印:“哭什么?” 谢缘悬着那颗心陡然间跌回原位,他也没看见自己通红的眼眶:“我······” 傅行辞没听见他说的是什么,把他搂紧了怀中:“不哭。” 就这么两个字,不知为何让谢缘的泪流了满脸。 轰隆隆! 滴滴答答,淅淅沥沥。 冰凉的雨水打在傅行辞的脸上,男人恍然察觉般抬头看向天空:“下雨了。” 谢缘从他怀里出来:“这么厚的云层,雨应该能下许久。”足够把南族这场雨,沙漠的这场瘟疫,全部带走。 傅行辞蓦然间觉得自己身上脱了力,尚未反应过来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鼻尖是青年清澈的冷香。 “如今没有上药,我先给你擦擦好吗?”谢缘语气极为心疼。 傅行辞稍稍闭上眼睛:“好。” 谢缘脱了外衣轻轻盖在傅行辞的身上,小心翼翼地露出男人的后背, 等到郭霄和熊大成一行人解决了一切赶过来时,就看见傅行辞躺在谢缘的怀中,青年坐在雨里,低垂着头。 雨水淅淅沥沥地打湿了他的头发,黑发披在肩头,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 郭霄从熊大成和翠枝的缝隙中探出一个脑袋,煞风景地大声嚷道:“哎呦,这人别不是以后都不能人道了吧?” 大结局 场面有一瞬间的寂静。事后郭霄响起当时谢缘看自己的眼神只觉得无比 场面有一瞬间的寂静。事后郭霄响起当时谢缘看自己的眼神只觉得无比悲愤。他与谢缘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偷鸡摸狗,一起被罚被骂,那么多年的情谊都让傅行辞这个小妖精给毁了! “你和他一起长大,一起偷鸡摸狗?” 三日后,北漠族。傅行辞宛如宅中被主人家忽视的小媳妇,一边乖乖地喝着药,一边用幽怨而又带着丝丝委屈,含露带怯的眼神看向谢缘。 这座宅子唯一的主人谢缘立刻立刻指天赌誓地反驳,就差没把郭霄直接赶出去:“没有,都是他拖累我,我从来没和他同流合污过!” 傅行辞眼神更加幽怨了:“所以一起长大是真的?” 谢缘顿时哑口无言。他总不能回到过去然后在郭霄独自一人来到京城时直接把他赶回敦煌吧? 谢小公子能怎么办,谢小公子自暴自弃地说:“我现在只喜欢你。” 在谢缘看不见的角度傅行辞微微勾了勾嘴角:“真的?” “真的! 傅行辞随即刻意捏造一副柔柔的语气:“那今晚,你可要记得来陪我睡觉哦?” 屋内被忽视的镇北候小世子抖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随即便看见他聪慧无双的朋友毫无所觉地点了头,顿时一阵无语凝噎。 这是他们从南族回到北漠的第三天,敦煌带来了救命的方子和医师,很快乔刑和流鸢也从边关城回来,乔刑此去边关城一路暗访,但随即发现这样的方法根本筹不齐足够的药物。 两人索性把事情向王太守说了,半真半假让王太守觉得这场瘟疫如果不加以控制很快就会流到边关城中。 王太守上了年岁,也不再想什么升官发财之事,只想老老实实地当个太守等着哪天乞骸骨还乡,一听乔刑的话被吓了个激灵。 赶忙连夜把药物收集起来,宛如送大佛一般把乔刑和流鸢送回了沙漠。两人走后立刻关闭城门,所有从沙漠来的人一律不许进出。 虽说这样是冷漠了些,但也多亏这份冷漠,疫病并没有感染更多的人,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傅行辞在爆炸后陷入昏迷,这三日中谢缘除了安排防疫的各种事情,其余时间便都守在男人的床边寸步不离。 这时候确实也离不开人,郭霄念及当年谢缘为他出谋划策共同挨罚的事情主动留在了北漠。 至此,无论是来投奔北漠族的,还是当时偏安一隅的沙漠部族都获得了治疗疫病的方子和足够的药物。 值得一提的是,拓叶族当初被巫师狠狠地打击了一回,之后又被洛意舍弃了不少当时患病的青壮年和老人孩子,如今只剩下些残兵败将。 瘟疫好转后,拓叶族的族人才知道洛意是个靠不住的人,又跑回原先居住的绿洲去找京雅---谁曾想人去楼空。 洛茜早早离开了拓叶族,跟着京雅浪迹天涯。 听到这儿,谢缘难得沉默了会儿。京雅第一次被族人们抛弃心里始终想着整个部族,到了第二次,就是铁打的人心都得碎了。 “那拓叶族剩下的人呢?”谢缘问。 嘎子从莫语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先生把他们都收编了,就在后厨里做饭呢。” 莫语闻言毫不客气地拍嘎子的头:“啧。小屁孩儿,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嘎子偷偷一吐舌头,一溜烟跑没影了。 莫语这才又转回头:“当初被南族盯上的部族,只要还愿意回去的都回去了,不想回去的全部收进来,已经安顿好。” 谢缘含笑点头,颇有几分看到接班人的风采。 这眼神看得莫语浑身不自在,直到谢缘问他:“你还想做阿泉的妾氏吗?” 莫语突然一愣。 自从莫语进来就一直乖巧低头喝茶的傅行辞握住茶杯的手猛地收紧。男人默默地注视着谢缘,倒看得谢缘一乐。 “说莫先生呢,你看我作甚?”谢缘好笑地把越贴越紧的傅行辞推开,“怎的,茶喝光了?” “咳!”被发现了的傅行辞有些尴尬,刚打算开口再讲一遍自己不会娶妾,谁曾想莫语先开了口。 莫语:“算了吧。” 傅行辞:“······”倒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教孩子们读书挺好的。他们都很乖。”莫语在茶烟缭繚中缓缓地说道,眼神有些恍惚。 来到北漠也没过多久,但是仿佛比自己之前过得十几年还要长上一些。那种看待救命恩人比天还高的感情仿佛已经上辈子的事情。 那种热烈得仿佛要烧净一切的感情并不是细水流长的喜欢。或许恩公最开始就是看出了这一点。 莫语没看见的地方谢缘眼眸中的笑意更浓了:“嗯万幸。我也没打算把阿泉让给你。” 傅行辞喜出望外,莫语无语凝噎。 不打算看两人你侬我侬忒煞情多,自觉已经超出世俗之外的莫语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大战过后的恩公和谢缘,幼稚得很,他才不和他们一般见识呢。哼! 谢缘看着莫语出门还不小心被绊了一跤禁不住莞尔,下意识地往后倒径直倒进某个宽广的胸怀。 谢缘:“!!!” 怕压到傅行辞的伤口,谢缘连忙起身,还没起来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给压了回去。 “你刚才说的,不打算把我让给莫语是不是真的?”男人的声音响在谢缘的耳畔,不知是不是为了照顾病号特意将炉子烧得正旺的原因,谢缘蓦地觉得自己耳朵发烫。 “我不过是······” “啊!” 谢缘的话还没说完出口便是短促的惊叫,因为身后的某人自觉躺了三日,身上的伤都好的“七七八八”了,于是手也开始不老实。 傅行辞低沉的笑声愈发让谢缘脸红心跳:“想好再说。” 谢缘不知是气得还是羞得,整张俊脸憋的通红。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后肘捅向傅行辞的胸口。 这是傅行辞去东面部族那几日里莫语教他的。据说是出其不意很有效果。 只是临到要碰到“伤者”的时候谢缘终归还是不忍心,稍稍收了些力道。 谁曾想这一收力道兜头便被某个“登徒子”给捉住了。傅行辞哎呦的叫了一声:“阿缘,好疼啊!” 这下可以确定谢缘脸红是被气出来的了,分明碰都没碰到! 眼看着怀里这人真恼了,傅行辞连忙收敛心神:“你刚刚说的话,我真的很高兴。” 谢缘的挣扎顿时停住。 “阿爹阿娘自小便说,我们北漠族的男人一生只娶一位妻子,我们从不将妻子当做附庸,一辈子同甘苦,共患难。” 这点谢缘已经在云儿身上体会到了,身为新嫁娘也能堂而皇之地穿着鲜艳亮丽的裙子出门,也能当家做主买羊养家。 “可是我舍不得你受苦。”傅行辞蹭了蹭学谢缘白皙顺滑的脖颈,“我想给你世界上最瑰丽的风景,却不愿让你染上半点风尘。” “所以,你刚刚说的话我才会那么高兴。我当你是沙漠之神天赐的恩宠,是皇天后土,黄泉碧落永世不忘的珍宝。” 谢缘最初没有任何动作。过了好半晌才慢慢转过身。 傅行辞:“嗯?” 谢缘平静地说:“我不是沙漠之神赐予你的恩宠。” “什么?” 青年很快搂住傅行辞的肩膀,眉梢弯弯,眼眸熠熠:“沙漠之神赐予你的恩宠是:我也把你当做此生的唯一,当做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屋外传来孩童阵阵玩闹的笑声。今天莫先生突然发善心免了一天的大字,彻底解放的孩子们在尽情地玩闹。 屋内两人正含情脉脉地对视,屋门却被敲响了。 傅行辞:“······” 谢缘:“······” 大山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双眼睛:“族长,郭少爷跟咱们辞行,说是要回去准备一下入京的事儿。” 谢缘定了定心神,道:“知道了,好生送行便是。” 大山“诶”一声,忙去了。 经过这实诚孩子那么一闹,原先的气氛荡然无存。 傅行辞问:“镇北候世子进京作甚?” “郭霄应该是不进京,但是他安排人护送宇文倾和杨晖回去。”沉默了半晌,谢缘轻声道。 傅行辞顿时明了。 太子隐忍多年将要翻盘。宇文熙并不需要谢缘带着北漠族的兵马逼宫,但是他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能把其他魑魅魍魉全部打倒的契机。 这个契机,就是宇文倾。 两个月后,京城飘起了鹅毛大雪。一辆马车静悄悄地停在了东宫。 又一月。 卢首辅上书远在北漠的谢家公子谢缘包庇当初辜负皇恩的大皇子,请皇帝明察立即发兵讨伐北漠。 同时,大皇子宇文倾出现在殿堂之上,面色虚弱身形宛如一片微絮,宇文熙上书当初是卢首辅买通山上的匪首要让大皇子埋骨于孤鹜山峡。 经太医诊断,宇文倾双手双脚经脉具断,勉强能维持行走便已是属勉强。 老皇帝尚在犹豫,宇文倾恍惚间一抬头,露出眉间的红云,一句虚弱的“父皇”便让卢首辅彻底绝了希望。 卢家抄家,卢首辅午门斩首。 没了卢首辅,剩下的皇子不过是宇文熙囊中之物。 部分大臣看着皇帝如此爱护宇文倾,再加之宇文倾是皇帝的嫡长子,纷纷起了拉拢的心思。 没过多久,镇北候的次子杨晖进京,跪于大殿求娶大皇子。所有人鸦雀无声。 穿着华贵的宇文倾站出来,跪在杨晖身旁:“儿臣心悦郡王许久,求父皇恩典。” 老皇帝愤怒不已,拂袖离去!据说当年,大皇子和郡王跪在雪地中足足三日才求得恩典,不让一对“有情人”魂断天涯。 来时是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走时却是大红花轿,十里红妆,吹吹打打地一路向北而去。 宇文倾偶然掀起马车的帘子,外面大雪纷飞,一角黑衣如影般从外面飘过。杨晖骑马走过来:“倾哥,怎么了?” 杨晖作为新郎官,穿了一身喜庆的红衣。 宇文倾恍惚地摇头:“不,没什么。” “路程遥远,等回了敦煌就到二月,快开春了。” 是啊,明年的二月其实已经快到了。远方又是一片春光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