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医师出门捡了个师弟》 少年 “涯儿。”房内传来了爷爷虚弱的声音。 “咳咳……” 昌涯正在收门口定榷里的询灵信,闻声匆匆拿着寥寥几封跑进了房内,床上昌甫敛咳的正狠,身上盖的被子都随之抖动着,昌涯忙跑到床前顺着昌甫敛的背,熟练地拿过床头的水喂他喝了几口,昌甫敛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了下来,昌涯扶着他慢慢躺了回去。 “爷爷,谈神医的方子管用,你今日只是小咳而已,已经不见血了,等来年春天你的病一定能好起来。”昌涯帮昌甫敛把手放进了被子里,帮着他掖了掖被角。 “无用的,涯儿。”昌甫敛虚弱地道,“我的身子怕是等不到来年春天了。” 昌涯最听不得爷爷说这种话,眼圈霎时就红了,他强忍着露出了一个笑:“不会的,有谈神医的方子,一切都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爷爷的病,还有水镇百姓的信任。 因为一些四起的谣言,水镇上的人已经都对他们避之唯恐不及了,更不要说上门询灵,幸而他们住的远,不然怕是有那群情激奋者上门砸烂菜叶子臭鸡蛋。刚刚昌涯从定榷中拿出的几封询灵信已是好几个月前的了,从爷爷病倒在床后便搁置下来了。 昌甫敛注意到了昌涯临放在床边的询灵信,万般思绪涌上心头,只化作一声叹息。 “涯儿,这些便都销毁了吧。” 昌涯把询灵信都收进了袖子里,只道:“爷爷,你先安心养病。” 安置好爷爷后,昌涯便退出了房间,门外还能听到内里爷爷喃喃着“小涯儿……”,昌涯伸手抹了把眼角,他如今已十九了,距离那人离开都过了两年了,他已早不是爷爷口中念着的小涯儿了,小涯儿已经长大了。 昌涯去了自己屋内整理询灵信,一共就五封,其中三封还都是闹着玩的,剩下的两封一封在他看来就是身体病痛,这他帮不了,肖涟倒是可看一二,但写询灵信却是走错地方了,一封便是符合要求的询灵信了,是个蔡姓女子写的,说是最近夜夜难寐,一想到明天睁开眼睛又要面对掌柜的,实在是战栗不止,如此这般,上工出的错也就越多…… 对掌柜的恐惧,对上工有所抗拒,昌涯心里大致有了一个数。他把另外四封信放进屋中的火盆里烧了,只这一封留了下来。 桌上有铺陈好的宣纸,昌涯提笔蘸墨快速简练地书写好了一封面诊信。 院子里昌纪正在摘菜,昌涯路过他时打了声招呼:“我出去一趟,爷爷你帮忙看顾着,记得把药按时煎了。” 昌纪应道:“昌涯哥,你放心,煎药的时候我都记着呢,我待会就把凳子搬到爷爷窗前坐着。” 昌涯点了点头,便出了门。 这位蔡姓女子家还挺远的,昌涯寻思着路上可否拦到一辆牛车,也不知这赶牛车的人愿不愿意捎上他。 这里路本来就偏,牛车也不是时时都能遇到的,昌涯估计了下,此时怕是快到巳时了。 昌涯寻了一块大石头坐下歇歇脚,他心里还想着蔡女子这事情不算难解决,他可以暂时瞒着爷爷,自己去调查一二…… 没等他在心里理顺,便听到了背后传来了一点窸窸窣窣声。 “何人?”如果有人靠近他,他合该是知道的,除非是…… “师兄,是我。”背后之人主动露了面。 看见来人是岑肖涟后,昌涯在心里自嘲了下,除了他,肖涟如果有意藏着,他也是察觉不到的。 “你怎么来了?” 岑肖涟:“我回去时听昌纪说你出来了便过来找你了。” 昌涯:“你过来找我干什么,我就去送个面诊信而已。” 岑肖涟:“师兄,你一个人去不行的,如今这,这镇上人都凶得很,我得跟着你。” 昌涯:“我不需要你跟着。”他现在看到岑肖涟这张脸总是难以避免会想到那个人,看来他这点倒没说谎,果然是亲兄弟,模样都相像。算起来今年他也十九了。 “你回去吧。” “不行。”岑肖涟急了,一急就搬出了他哥嘱托他的话,“大哥说了,师兄去哪我就去哪。” 昌涯如今最不愿意听见的就是这个人了,偏偏岑肖涟说了出来,这个两年前不告而别的人,这个临要离开前才肯开口叫他师兄的人,岑肖渌…… 定碌年间,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平浔府下水镇有一“唤灵医师”名声远扬,四下慕名上门问诊者络绎不绝。 “涯儿,功课可做好了。” 昌涯把爷爷写好的议笺通通装进了布袋里。 “在写这批询灵者的唤灵心得前就做好了。” “切记,你现在还小,功课不可误。” “知道了,爷爷。”昌涯已经迫不及待要出门了,“这些我都记着呢。”说完,昌涯提着布袋便出了门。 昌甫敛看着昌涯跑掉的背影摇了摇头,涯儿还是小孩子心性,心太浮了,不过对待唤灵一事倒是很上心,体质更是特殊,确是当唤灵医师的好苗子。 昌涯在心里合计了下,昨日爷爷给了他两枚铜钱,他可以等回来时在镇上买两个肉包子吃。心里正美着呢,脚步也欢快了不少,走了小半个时辰了也不觉得多累。 今日天热,走了这半天眼见着日头也上来了,昌涯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今日他要去的人家都住在水镇上,而他和爷爷住在钩月,那儿地偏,只他们一户人家,平时也就帮谈神医去山里采药的小童会坐牛车路过,今天也是不巧,不然这会便可蹭那小童的牛车回水镇了。 再往前不远路便宽敞些了,也相对好走许多,昌涯加快了脚步,寻思着在那路边找处阴凉处先歇息会儿再上路,这日头实在是毒辣的很。 突然,昌涯注意到了在那不远处路边似有一物,仔细一看,嗐,是个人。认识到这点后,昌涯赶忙向着那人的方向跑了过去,来到那躺倒的人身边后他差点没被这人的面容吓得往后一蹲。 昌涯拍了拍胸口,幸亏他常年跟在爷爷身边什么人,什么事也见得不少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他把布袋放到了一边的地上,上前蹲下来倾身探了探这人的鼻息,还好,虽然气息很微弱,但人好歹还是活着的,他顿时松了口气。 看这人身量,应该是个少年,怕是跟他差不多大,脸是实在看不出来了,因为这少年血糊满脸,头发散乱,看着甚是骇人,再一瞅他身上穿的衣服也是脏污地不成样子,破破烂烂,衣襟还大开着,胸,胸膛都露了出来,非礼勿视,昌涯偏过头给他拢了拢衣襟。 昌涯现在有些犹豫,看这人的样子肯定是昏死过去了,如果他此时放任这人继续躺在这路边不管的话,怕是…… 不管肯定不行,这儿几乎没人会路过,昌涯果断地下了决定,把这少年先背回家。他把布袋捡了起来,绕过脖子在身后系牢,接着,他便俯身艰难地把地上的人拉到了他背上。这昏死过去的人死沉死沉的,刚上背的那一下他差点没撑住,打了个趔趄后又稳住了。吸了口气后,他一口气把少年背了起来,一步两步艰难地朝家的方向走着。 …… 比去时整整多了一个半钟头,昌涯才把这少年背回了家,一进院子他便瘫下了,此时他也顾不上思考爷爷会不会骂他把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带回家这件事了。 “涯儿,回来啦?”昌甫敛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后便从屋内走了出来。一出来便看见涯儿正蹲坐在院子里的地上,背后躺着一个狼狈不堪,身受重伤的陌生人。 “涯儿,这是何人?”昌甫敛快步走了过去。 “爷爷,这……”昌涯见爷爷过来了立马从地上站了起来,心虚地抹了把额头上淌的汗,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有点怕,这一紧张,说话便有些语无伦次,“这,我也不知道,这个人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大,不是,我就是看见他受伤了,如果我不管的话……” “好了,爷爷知道了。”昌甫敛摸了下昌涯的头,绕过他来到了躺在地上的这少年面前。他虽没有水镇赫赫有名的谈神医那样精湛的医术,但基本伤情还是略知一二的,凑近后,他拿手按了按少年颈间的脉搏,又抹了下少年脸颊上的血污,还好,只是看着吓人,血污只是蹭上去的,并无大碍。 昌涯紧张地看着爷爷的举动,问道:“爷爷,他有事吗?” 昌甫敛:“无碍。” 昌涯和爷爷一起把这少年抬进了屋内,幸好他们家有一空置的房间,他们便把这少年安置在了这间屋子,和昌涯的屋子就隔了一堵墙。 待昌涯打水帮少年把脸洗净后,他本来的面貌才显露了出来,却是和之前骇人的样子大相径庭,模样很是周正,整个人显得清凌凌的,嘴唇因缺乏血色而显得泛白,这张脸不乏俊俏,可昌涯脑海中却突然出现了一个词,不近人情,这少年给他的感觉便是太疏离了,似乎底下藏着利刃,不知何时出鞘的刀锋便会指向你。 “爷爷,他何时会醒?”昌涯就坐在少年床边,此时他对这人好奇极了。 昌甫敛:“我给他施了银针清除体内淤血,大概傍晚时分便可醒过来。” 昌涯:“那我便在这看着他醒过来。” 昌甫敛把装着议笺的布袋丢到了昌涯跟前,提醒道:“涯儿,今日的任务可完成了?” “啊,还没送出去呢。”折腾了这么一通,昌涯是真忘了,他心虚地把布袋抱了起来,主动认错道,“爷爷,涯儿马上就去送。” 昌甫敛在别的事上都可纵容昌涯,但唯独在功课和询灵相关事情上很是严格,他挥了挥手,说:“去吧,早去早回。” 昌涯立马跑了出去,到了院门口居然看见了谈神医家的小童的牛车正停在门外。 “你怎么在这?”他迎了上去。 小童搭了把手,把昌涯拉上了车,解释道:“今日有事耽搁了,去山里便晚了些,路过你家时,你爷爷喊我稍你去水镇,还特意嘱托我说怕天色将晚,等你回去时再让这牛车送你。” 牛车动了起来,听了小童说的话,昌涯回头望了眼家门方向,似乎还能透过窗棂看见爷爷的身影。 昌甫敛料的没错,等昌涯从水镇上回来时天色已擦黑了,他告别了车夫后便迫不及待地跑去了少年所待的屋子,少年还没醒,身上脏污破烂的衣服已经换了一身,还是他的衣服,但这少年应该比他高点,袖口裤腿处都短了些,他之前背这少年的时候就感觉出来了。昌涯有点不服气,可能这少年比他要大几岁,所以长得才比他高些,等他醒来后一定得问问。 “涯儿,快些出来吃饭。”昌甫敛在外面喊了。 昌涯瞅着少年没有马上就要醒的迹象,便起身出去了。 吃完饭后,昌甫敛在他的屋子里整理诊疗过的询灵者的事宜,昌涯又跑去了少年的屋子,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的床前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等了多久,昌涯已经困得眼皮开始打架了,少年还没有醒过来,爷爷不是说他傍晚便能醒过来吗,这天都黑了。 在昌涯又打了个哈欠后,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他先是眼睫颤了颤,昌涯立马清醒了,探身上前盯着床上的人。少年的眉微蹙了下,似是感知到了身体的疼痛,接着他便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第一眼便对上了昌涯带着好奇探究目光的大眼睛。 昌涯眼睁睁地看着少年眼底由迷离茫然再到瞳孔迅速聚焦化为戒备凌厉,在他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脖子便被少年的手死死卡住了。 苏醒 昌涯双手扒着少年的手也没有撼动分毫,少年的手收的越来越紧,眼神凌厉地瞪着他,昌涯的脸涨得通红,想咳都咳不出来。 “住手。”门口传开了昌甫敛的一声暴喝。 少年的手下意识地松了松,昌涯趁此机会猛得扒开了少年的手,从他掌下挣脱了出来,连着退了几步,身体还没站稳,便弯腰猛烈地咳了起来。 昌甫敛赶忙上前扶住了昌涯的身子,轻拍着他的背,关切道:“涯儿?” 昌涯好不容易止住了咳,脖子还火辣辣地疼,他直起了身子,对爷爷摇了摇头:“爷爷,我没事。” “没事便好。”说着,他又转向了床上戒备地盯着他们的少年,“你在路上昏死过去了,是涯儿把你带回来的。” 少年眼中的戒备闪了闪,又警惕了起来:“这是哪里?” 昌甫敛:“平浔府下水镇,这处是水镇外的钩月。” 听了昌甫敛的话后,少年忙问道:“这里可有一位唤灵医师,名唤昌甫敛?” 昌涯看了眼爷爷又看向了少年,这少年知道爷爷,难道他是远方慕名来询灵的? 昌甫敛:“有,我就是那唤灵医师。” 少年睁大了眼睛,眼中的戒备一扫而空,立马掀被从床上下来了,他直接来到昌甫敛面前跪下了。 “徒儿岑肖渌于半月前从阙县出发赶往平浔府水镇,路遇意外,耽搁至今日。” 昌涯听着少年说出口的话都震惊了,他居然是爷爷的徒弟? “你就是岑肖渌?”昌甫敛也很是惊讶,他打听到了岑肖渌在阙县,便书信一封招他过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那个小孩如今都这般大了,是了,该也有十四了,和涯儿一般大。 “快些起来。”昌甫敛伸手扶起了岑肖渌,引着他来到屋中的桌边坐下了。 昌涯愣愣地跟了过去,他现在的思绪还没转过来,爷爷什么时候多了个徒弟。 昌甫敛仔细地端详着岑肖渌,感慨地问道:“肖渌,你今年该有十四了吧?” 岑肖渌:“嗯,十四了。” 昌甫敛:“和涯儿一般大。” 岑肖渌这才看向了昌甫敛旁边的昌涯。 昌甫敛见状介绍道:“肖渌,这位是我孙儿,叫昌涯,以后你在这边住下了,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涯儿。” 岑肖渌点了点头:“好。”他注意到了昌涯脖子上刚刚被他勒出来的红痕,抱歉道:“刚刚我醒来时见你在面前,一时慌了神便出手了,抱歉。” 昌涯听他说起这事,脖子又隐隐作痛了,他“哼”了声,撇开了头,白眼狼,居然对救命恩人下手。 昌甫敛打圆场道:“无事,误会罢了,以后你们便是兄弟了。”说着,看向了昌涯,“涯儿,肖渌刚来,诸多事宜都不熟,以后你还要多带着他,知道吗?” 昌涯还什么都不知道呢,这家里怎么就突然多出了一个人呢,他不满道:“爷爷,他到底是谁啊,怎么就成你徒弟了,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昌甫敛:“涯儿,这件事我也确实没有提前跟你说声,肖渌是我一故友的孩子,他家遭遇了不测,失火,我也是辗转好久才打听到,肖渌有幸当时在外逃脱了此难,我听说他流落处后,便招他过来了,以后肖渌便跟我们一起生活。” 在昌甫敛说完后岑肖渌只低下了头。昌涯见状,便有些心疼了。 昌甫敛:“好了,不说这伤心事了。肖渌,你路上遇到了什么意外?” 岑肖渌解释道:“路遇一伙劫匪,身上带的包袱连着里面的盘缠都丢了,幸而我侥幸逃脱了出来,辗转了数日,后实在是撑不住了才倒在了路边。” 昌涯:“那你的脸是?我刚见到你时都吓一跳,还以为你脸受了如此重伤,怕是……” 岑肖渌:“你是说血污吧?那是我故意涂抹的,怕被认出来。” 昌甫敛摆了摆手:“能来到这儿就好。肖渌,屋外给你留了些饭菜,你身上毕竟还带伤,吃了后便早些歇息了,明日我让涯儿去镇上给你买几身新衣服再抓几服药回来,这段时间你先把身体养好。” 岑肖渌:“谢谢师父。” 昌甫敛带着昌涯退了出去,回了房,留下了岑肖渌一人在屋中。 桌上的烛火闪着微弱的光芒,映着岑肖渌冷白的皮肤,他环视了一圈屋内,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以后他便要在这住下去了。他刚开始收到昌甫敛的书信时也很惊讶,没想到那人还能找到他,他当时在阙县也实在是待不了了,犹豫过后还是过来了,在这边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岑肖渌轻轻推开了屋门,来到了堂间,桌上留了几道简易小菜,他简单地吃了点,后把用过的碗筷拿到院子里打了点井水给洗了。 等他重新回到房门前时,隔壁的屋门突然被推开了,昌涯的脑袋露了出来,好奇地盯着他看。 “吃好了?” “嗯。”岑肖渌把着门点了下头。 “那,那你早些休息。”昌涯见岑肖渌反应淡淡的,自讨没趣地又缩回了屋内。 岑肖渌等昌涯进门后也推门进了屋里。 第二天,昌涯早早就起来了,他在岑肖渌屋内找到了昌甫敛。 “爷爷,他怎么了?”岑肖渌躺在床上,昌甫敛正倾身探着他的额头。 “有点发烧。”昌甫敛在一旁的水盆中拧了一条布巾给岑肖渌搭在了额上。 昌涯凑近了后才看清楚岑肖渌的脸薄红,眼紧闭着,眉峰蹙着,似是很痛苦的样子,还能听见他喃喃地呓语,说着什么“不要……不要……”也听不真切。 “爷爷,我马上去水镇请谈神医过来。” 昌甫敛又给岑肖渌换了次额上覆的布巾,点了点头:“快去快回。” 昌涯马不停蹄地跑了出去,跑了大半路蹭了辆回水镇的马车。一下马车,他就直奔谈氏医馆,这医馆便是谈神医开的,他原名唤谈迹泯,因医术精湛,有妙手回春之能,镇上的人们便都喊他谈神医。 一踏进谈氏医馆的门,昌涯就大声唤道:“谈神医,谈神医……” 谈迹泯闻声从后头出来了,见是昌涯,忙问道:“小涯儿,你怎么来了,这是怎么了?呼哧带喘的。” 昌涯因呼吸不匀,说话还断断续续:“谈神医,快,快些跟我回去,我家,有,有人生病了。” 谈迹泯提袖给昌涯擦了擦额角的汗:“慢慢说,谁生病了?你爷爷吗?” 昌涯摇了摇头:“不是爷爷,是新来我们家的人,他受伤了,今早,今早发烧的很厉害。” 谈迹泯摸了把昌涯的头:“好,我知道了,我马上便跟你回去,你路上再与我慢慢细说。” 昌涯“嗯”了声。 谈迹泯:“小涯儿,你先在这等下,我唤蔚童去备马车。”蔚童便是常帮谈神医去山里采药的小童,在谈氏医馆做活,此刻正在后堂分类归置药材。 不一会儿,蔚童便备好了马车,谈迹泯领着昌涯进了马车,由蔚童在前方赶车。 “小涯儿,此刻天色尚早,你定是还没吃早饭吧?” 昌涯揉了揉肚子,他确实是饿了,要不是急着领谈神医回去给岑肖渌看病,他还可在镇上买几个肉包子回去。 谈迹泯笑了,变戏法一样的从车座旁拿出了一袋吃食,里面有葱油饼和包子。他从中拿出了一个大包子递给了昌涯:“快拿着吃,剩下的你带回去给你爷爷。” 昌涯眼放着光,笑着接过了谈迹泯给他的大包子,趁热咬了一大口:“嗯,好吃,谢谢谈爷爷。” “现在叫我爷爷了?”谈迹泯把装吃食的袋子塞给了昌涯。 昌涯嘴里还塞着包子,讲话还有些不清晰:“大家都叫您谈神医,这样显得尊重些。” “哈哈哈。”谈迹泯被昌涯逗得大笑,他虽和昌甫敛不是很对付,但他这个孙子却是可爱得很,“慢些吃,小心噎着了。你跟我说说,你家怎么又新来了一个人?” 昌涯三两口吃完了一个大包子,他舔了舔嘴唇,把昨天他捡到岑肖渌以及他的来历都细细跟谈迹泯说了。 …… 有了马车代步,回程的路便短了很多,很快,他们便到家了。昌涯带谈迹泯直接进了岑肖渌的屋子,蔚童留在了院子里侯着。 进了门,只见昌甫敛还坐在岑肖渌床边守着,他看见昌涯带谈迹泯进来了,便站了起来,退到了一边。两人只眼神相触一下便错开了,谈迹泯走到病人床边坐了下来,把随身所带的药箱放在了一边。 昌甫敛简略地说了下岑肖渌的病情:“身上有伤,昨日我给他施了银针祛除了体内淤血,今早发现他烧着的,偶有呓语。” 谈迹泯“嗯”了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昌甫敛拱了拱手:“那便麻烦谈大夫了。” 谈迹泯出诊不能有旁人在侧,昌甫敛说完该说的话便退了出去,临走还带走了昌涯,帮着把房门关上了。 谈神医医术高超,有他在,昌涯便不再担心了,他拉着爷爷来到了堂间的桌上,把谈神医给他的吃食送到了爷爷面前,说:“爷爷,这些是谈神医给我的,还是热的,你快吃,你都忙一早上了。” 昌甫敛扫了眼桌上的吃食,摇了摇头:“先放着吧,我现在吃不下,涯儿,你去倒杯水给我喝。” “好,爷爷。”昌涯跑去东厨接了两杯水,路过院子时把蔚童也喊了进来歇息。 三人在屋外侯了半炷香,谈迹泯便提着药箱从里面出来了,昌涯围了上去,问道:“谈神医,他怎么样?” 谈迹泯摆了摆手:“无碍,他身上的外伤我已给他敷过药了,内伤需熬制中药喝慢慢调理,烧的不是很严重,不建议施针压下去,你们待会给他盖一身冬天的厚棉被,身上捂出汗便好了。小涯儿,你待会跟我回去抓几服药带回来。” 昌涯点了下头:“哎,谢谢谈神医。” 昌甫敛:“有劳谈大夫,诊金是?” 谈迹泯:“给两贯铜钱吧。” “好。”昌甫敛对昌涯说道,“去屋里取钱。” “哎。”昌涯应了声,跑进了内屋,拿了钱出来付了诊金。他还多拿了点,等去镇上时给岑肖渌再挑两身衣服。 昌甫敛把谈迹泯他们送到了院门口,看着昌涯上了马车和他们一起走了。 昌涯跟着谈神医回了谈氏医馆,谈迹泯命蔚童去配了几服药,他跟昌涯细细说了这些药哪些外敷,哪些内服,煎药的火候及一日用量,昌涯一一记下了。 拿了药后,他出了谈氏医馆,在镇上随意逛了逛,选了一家铺面比较大的布庄进去了。 “呦,是昌涯啊,来买衣裳?”店里的掌柜认识昌涯,也可以说水镇上的人几乎都认得昌涯,因为他是唤灵医师的孙子,还时常往来镇上送面诊信或去询灵者家办事。 “嗯,我过来看看。”昌涯在店里转了起来。 店里倒是有不少成衣,男女款都有,还有品质花纹不同的布料,没有相上的成衣也可以选相中的布料量尺寸定做。 “有看上的吗?”掌柜的跟在昌涯的身后,“你模样俊,穿什么式样的都合适,只是体型偏瘦,尺寸要选小的。” “你看这件如何?看得上吗?”掌柜的给昌涯挑了件蓝底白边的衣裳,袖口领口处还用金线绣了花纹,“这件式样是新的,颜色也很衬你,你现在这个年纪就应该穿得精神些。” 昌涯只扫了一眼便摇了摇头:“不好,太俗气了。”说完,他便接着看别的去了。 掌柜的被昌涯一口俗气噎了噎,翻了个白眼,把这件衣裳又重新挂了回去。 “那你便自己慢慢挑吧。” 昌涯听出掌柜的语气不悦了,他抿了抿唇,没再说话了,他是真觉得那件不合适,反正他是不会穿的,更别说岑肖渌了,岑肖渌那气质就不适合穿这种,这件衣服穿上就像那讨厌的付楼一样,让他烦的很。 掌柜的走了,他便一个人看,他自己挑衣裳都没这么认真过,但这次是给岑肖渌买衣裳,他总想要挑个好的,合适他的。选了半天,本来他看中了一块布料,是银灰色的,上面有暗线绣的花纹,但如果买布料的话,一来要准确的尺寸,二来至少得等上一周,他还是放弃了,最终他挑选了三件成衣,布料都是素雅的,简练大气,岑肖渌穿上肯定很好看。 在他付钱时,掌柜的还提醒了一句:“你挑的这几件衣裳怕不是很合适,尺寸大了。”他们做布庄生意的一打眼就能看出来身量大小。 昌涯说道:“没事,我就买大点的,以后也能穿。”付了衣裳的钱后,他便出了布庄。 虽说昌甫敛做了唤灵医师,上门询灵的人不少,但他们家也不算太富有,对于一些贫穷人家,爷爷通常收的诊金都很少,甚至免去诊金了,所以他和爷爷也一直过得很简约,往常只有过年的时候他才会添置新衣裳,这次一下便买了三件衣裳,还都不便宜,花了不少钱,他还是有些心疼的。 昌涯左手提着药,右手提着装衣的布包便准备回去了。在他穿过一道巷子时,背后突然有人喊住了他。 “昌涯。” 昌涯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果然等他转过身子,付楼就站在巷口,边上还跟着三四个嬉笑着的男孩。 “小怪物,你手上拿着什么呢?” 喂药 昌涯把手上拿的东西藏到了身后,警惕地盯着对面几个不怀好意的男孩。 付楼是水镇上的小霸王,家境殷实,人长得也壮实的很,身边聚集着一堆小喽啰跟着他耀武扬威,他们的一大乐趣就是捉弄昌涯,因为昌涯和他们这帮孩子差别很大,他不上学堂,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身体上还有种“病”,在付楼他们看来,昌涯能看透人的灵魂,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怪物,邪邪乎乎的。 没给昌涯躲避的机会,付楼手心藏着的一颗石子便朝他高速飞了过来,正正砸到他额头偏左下一些,要是再偏点儿他的左眼恐怕要遭殃。付楼下手很重,石头又很尖锐,刚砸到那一下昌涯疼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他硬生生给憋了回去,伸手抹了一下被砸的部分,果然,出血了,他草草抬起衣袖擦了擦。 付楼见昌涯那狼狈样,哈哈大笑了起来,完了还惋惜地撇了撇嘴:“今儿,手法有点不准,要不然小爷我还能免费给你这怪物脸上再添一笔,瞎了才更像个怪物啊,哈哈哈……” 边上的男孩都吆喝着拍手称快。 “楼爷干的好!” “小怪物快吓尿了吧!” “小瞎子,哈哈哈……” “快哭着回去找爷爷,小爷几个等着。” …… 昌涯气的身子直抖,但他不能冲上去,不然他给岑肖渌买的药和衣裳肯定都会被抢走。他咬了咬牙,恨恨地瞪着他们一眼,转身就要逃。 “站住!” “再跑有你好果子吃。” 背后的怒骂声伴随着铺天盖地的石子一股脑向昌涯砸了过来,他被砸得一阵趔趄,整个后背乃至后脑勺都被带着冲劲力道的石子砸得生疼,但他此时已顾不上护着头部了,他的两只手还要护着身前的药和衣裳,脚步声就紧紧地跟在身后,他得赶紧甩掉他们。 昌涯身量轻盈,他趁着转入另一条巷子,背后付楼他们还没跟上来的间隙把手上的药和布包甩过了面前的一座矮墙头,然后双手扒着墙头三两下便爬了过去跳了下来。 在他下来的一瞬间,隔着一堵墙的巷子里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跑了过去。昌涯蹲在墙根下,双手抱膝缩着,直到彻底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声后才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药和布包站了起来。 昌涯情急之下翻进来的是一座废弃的院子,院里杂草丛生,屋内也空荡荡的,屋檐廊柱上都结了一层厚厚的蜘蛛网。昌涯抱紧了手臂,他感觉有点瘆得慌,赶紧又重新翻了出去,趁着付楼几人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溜烟地跑掉了。 好不容易踉踉跄跄地跑回了家,昌涯才彻底放松了下来。 昌甫敛正好从屋内走了出来,见昌涯这狼狈相,问道:“涯儿,怎么了?”再一看到昌涯额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立马急了,“可是何人欺负你了?” 昌涯伸手捂住了额头,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是我急着回来煎药不小心摔了一跤,把头给磕破了。”他从没有跟爷爷说过付楼他们的事,他不想让爷爷担心。 昌甫敛嗔怪道:“怎么这么不小心,都这么大了还是冒冒失失的。” 昌涯笑着卖乖:“我以后一定注意。” “对了,爷爷,岑肖渌可好些了?” 昌甫敛:“出了一身汗,烧已经退了,之前清醒了一小段时间,如今又睡过去了。” 昌涯:“那我先去给他煎药。” 昌甫敛点了点头:“嗯。”在昌涯转身要往东厨去的时候又叫住了他,“涯儿,先把伤口处理一下。” 昌涯听话地应了声,把药带去东厨放好了,然后打了点水把额上的伤口清洗了下,他处理伤口的方式很简单,不出血便行了,所以他拿过一条布巾在额上按了会儿,等布巾上不再渗出多余的血迹时便拿下了。 简单处理了下伤口后,昌涯又提着布包去了岑肖渌房间,岑肖渌静静地躺在床上,脸已恢复了正常,不再透出病态的绯红了,睡容也恬静了很多,眉头都舒展开了。昌涯静静地瞧了一会儿,便把给他买的衣裳放在了他的床尾,然后推门离开了。 谈神医开的外敷的药一日一换便可,连续敷十天,内服的中药要每天早晚各喝一碗,依身体情况可调整在一日服一碗,要连续服食大半月。昌涯便去东厨给岑肖渌煎今晚要服食的药。 一个时辰后,昌涯端着煎好的药去了岑肖渌房间,他还没醒,昌涯便把药暂时放在了屋中的桌上,现在药也还有点烫。 放好了药后,昌涯坐到了岑肖渌的床边,这个家里一直以来就他和爷爷两个人,以后便要再加一个他了,昌涯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但新奇肯定是有的。 在昌涯走神时,岑肖渌突然醒了过来。昌涯一见他睁开了眼睛,赶忙下意识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岑肖渌淡淡扫了他一眼,便偏开头伸手掩嘴咳了咳。 昌涯忙按着床边撑起了身子望着他:“你还好吧?”见他咳声平息转过头后,又连忙坐了回去,伸手继续捂住了脖子,颤巍巍地看着他,“你不会再掐我吧?” 岑肖渌:“我掐你干什么?” 昌涯呼地松了口气,把手放下了。 “我不是怕你一下又没认出我嘛。” 岑肖渌瞥见了昌涯脖子上还留有微微的红痕,显得很是突兀。 “对不……” “我给你煎了药。”昌涯的出声直接盖住了岑肖渌微弱的声音,这一打岔,他便没说下去了。 昌涯去桌上把药端了过来,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了岑肖渌嘴边。 “谈神医说过了,你以后每天要喝两服,火候和用量我都记着呢,我以后早晚都给你煎,你只要按时吃药,便会很快好起来。” 岑肖渌望了眼昌涯,他的眼里满是纯真,真情实意是做不了假的,映在他眼底的自己的影子清晰可见,他微敛了眼皮,凑近了勺子,喝下了第一口药,中药很苦,但他可以忍受。 昌涯一勺一勺地给岑肖渌喂着药,还特意跟他说:“这药定是很苦的,你且先忍忍,良药苦口,家里还有蜜饯,待会儿我拿个给你吃,去去苦味。” 一碗药就这么被昌涯喂得见了底。 昌涯把空碗放回了桌上,又拿过床边搁置的干布巾帮岑肖渌擦了擦嘴。做完这一切后,他兴奋地绕到了床尾,想把他今天给岑肖渌买的衣服给他看看,看看他喜不喜欢。 正这时,昌甫敛推门进来了。 “肖渌,醒了?” “嗯,刚醒。”岑肖渌想坐起来,昌甫敛向下摆了摆手,让他躺着就好。 “药吃了?”他看见了桌上的空碗,“现在身体感觉好些了吗?” 岑肖渌:“多谢师父记挂,已感觉好多了。” 昌甫敛点了点头:“好生休养。”他复又看向了昌涯,“涯儿。” “爷爷,我给……”昌涯刚想说他给岑肖渌新买了几套衣裳,便被爷爷打断了。 “涯儿,今天的功课可做好了?”昌涯虽不和水镇上的孩子一起上学堂,但他也每天都会做功课,按时读书写字,只是先生是自己的爷爷而已。 昌涯心虚地低下了头:“还没。” 不等昌甫敛再说什么,他便默默地放下了布包,听话地退了出去,顺带收走了桌上的空碗。 昌涯体贴地带上了门,然后跑到东厨把碗刷了后便回了他的屋子做功课去了。等他摇头晃脑地背了好一会书后突然想起他还没给岑肖渌拿蜜饯呢,那他嘴里该有多苦啊,想到这,他便放下了书册。 蜜饯放在东厨的碗柜顶上,他搬了个小板凳站在上面踮起脚够到了放在上面的瓦罐,从里面拿出一颗蜜饯后,便又放了回去。 昌涯拿着蜜饯来到了岑肖渌屋门口,他轻轻地推开了点屋门,往里探了下头,他要先确定爷爷还在不在。一看,爷爷果然还在里面,岑肖渌从仰躺着换成了趴伏着,被子掀到腰间,露出了大片裸露的背,爷爷正在给他悉心地换着药。 昌涯看到这一幕嘟了嘟嘴,心里有点不舒服,爷爷都没这么照料过他,越这么想他额上先前被石子砸的地方就隐隐作痛,连着所有被砸过的地方,后背,后脑勺都痛了起来。他伸手摸了下额头,被砸的地方都肿了起来,一碰他就倒吸了口冷气。 昌涯看了眼手中的蜜饯,心情低落了下来,想退出去,如果他现在进去的话肯定会被爷爷骂不好好做功课的。 正待他想轻轻掩上门时,无意间扫见了岑肖渌床头案台上的一颗枣核,他在时还不曾有,那便只能是爷爷拿给他的了。 昌涯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了,他哼了声,掩上门后气鼓鼓地把本来要拿给岑肖渌解苦吃的蜜饯自己吃了,因为他已经不需要了。 一直到晚饭时间,昌涯才做完功课从屋内出来,桌上给他留了饭,昌甫敛还在岑肖渌房内,该是把饭端进去和他一起吃了。昌涯一个人食不知味地吃完了饭收拾好碗筷后便独自回了房。 夜里戌时,昌涯正打算上床睡觉,门响了。他欣喜地跑了过去拉开了门,满以为是爷爷来看他了,没想到门外站的却是一位意外之客。 “你怎么来了?”昌涯看着嘴唇泛白,身子单薄,还略显虚弱的岑肖渌。 岑肖渌抿着唇不语,看了眼屋内。昌涯会意,虽不情不愿,但还是给岑肖渌让开了位子,他也不能跟个病人计较。 岑肖渌走了进去,带上了门。他略略扫了眼昌涯的房间,和他房间的布局差不多,一张床,窗前多了一个书桌,桌上堆有很多书本和毛笔等工具,床头前放有一案台,上面堆有诸多卷轴,还散乱有写了一些字的宣纸。 昌涯抱臂看着岑肖渌,眼带疑问。 岑肖渌转首面向了他,低头从袖中拿出了一管油纸包裹的东西。 “这是什么?”昌涯不解。 “伤药。”岑肖渌言简意赅,说完,他便剥开了油纸,把里面的白色糊状物抹了一点出来,伸手撩开了昌涯散落额前的一点碎发,把药膏抹了上去。 昌涯只感到一阵凉丝丝的感觉从额上伤口处溢散了开来。 “涂上好得快些,也可消肿。”岑肖渌涂抹均匀后便收回了手,把剩下的药膏重新包裹了起来,塞进了昌涯手里。 其实之前昌涯在他房里时,他一睁眼便看到了他额上的伤,当时,他却是想问,但最后还是没问出口,一来他和昌涯还不熟,不好过问,二来问缘由没直接送药来的方便有效。 昌涯手上握着岑肖渌给他的药,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了,他心里原还堵着不痛快呢,罪魁祸首就站在自己面前,如今这人又来给他送药,这是示好? 昌涯只能别扭地“嗯”了声。 没什么话好说了,过来送药的目的也达到了,岑肖渌本想转身回屋了,临到门口前想起一事后又转过了头,犹豫再三终是问出了口:“你,你后来没给我拿蜜饯。” 昌涯本来心里正纠结着呢,一听岑肖渌说这话就来了气。 “我怎么没拿,我拿了。” 岑肖渌也不是非要问昌涯讨个蜜饯,只是昌涯跟他说了这事,他便记着了。 解释 岑肖渌闷闷地“哦”了声,原是拿了,但没给他。他推门便想出去。 “哦?”昌涯对岑肖渌这声“哦”很是不能理解,你问蜜饯不是想要解释一下吗,就一声“哦”便没了? 岑肖渌的行动告诉昌涯,他并没想解释什么,打开门,丝毫没停留地回了他的屋子。 昌涯一口气吊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情绪也是在短短时间内几经波折,刚刚还在为岑肖渌半夜送药的行迹而动容,这一下又被他若不经心的一声“哦”哽到说不出话。 一直到昌涯侧卧着躺到床上时,他心里这口气也还没顺过来,鼓着脸硬生生闭上了眼睛。 …… 因为岑肖渌尚有伤在身,昌甫敛也刚好趁此暂时封闭定榷一个月,期间不再收取询灵信,这段时间便可用来休整。昌涯被吩咐把门口定榷前所挂的询灵条目撤了,换了另一块板子,上书“定榷已关,一月后方可重新投递”。 因昌甫敛略懂一些浅显的医术,照看岑肖渌的要务,包括换药,饮食,施针等都是昌甫敛亲自接手的,昌涯在旁看着也插不上手,他能帮岑肖渌做的便是每日给他按时煎药。 其实昌涯心里还不是很顺畅,尤其看到爷爷对岑肖渌如此无微不至的关照后,便更不痛快了,要知道,以前家里只有他一个小孩,爷爷的所有关爱都是对他的,但现在多了个小孩,都分走了爷爷的关爱,最近爷爷也都没有再给他检查功课了。 虽然他现在不太看得上岑肖渌,但该给他按时按量煎的药还是要煎给他喝的,要不不就白瞎了他费老大劲把他给背回家了嘛。 岑肖渌的身体也一天一天的好了起来,之前他虽也能下床,但昌甫敛大多数时间还是让他躺在床上静养,这样有利于伤情的恢复,这天,他便能真正下床了。 昌涯这个年纪正是赖床的时候,但他每天早早在天微明时便起来了,早上还要背书,不然会被爷爷打板子。 昌涯在院子里打井水洗完脸后,还特意对着水面照了照,他拿手触碰了下额头,伤口处的结痂已经脱落了,露出了底下新长出的皮肤,那一小块比周围颜色略浅,不过不仔细看也不大看得出来。他对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很好,没破相,这岑肖渌给的伤药还挺管用的。 等到昌涯傻乐着转身时冷不防对上了幽魂一样站在他背后盯着他的岑肖渌,差点没吓得“啊!”一声大叫出来。 他惊魂甫定地拍了拍胸口,没好气地说道:“你干嘛站我身后不出声吓人?” “我……”岑肖渌正欲解释,昌涯又后知后觉地“啊”地一声叫了出来,睁大了眼睛,上前绕着岑肖渌转着圈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最后停在了他面前,不敢置信地发出了感慨。 “你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岑肖渌被昌涯打量地实在是不自在,默默偏了些头,和他错开了视线,说:“我好好的,怎么会变。” 确实是变了,只不过不是人变了,是整个人的气质变了。昌涯初初见他时,容貌还不可辨,等到他洗净脸时直觉这人面相有种冰冷不近人情之感,如今站他面前的岑肖渌换上了一身他买的新衣裳,头发用一根独特的黑边在光下还微微泛着耀眼的金色的宽发带束了起来,身姿挺拔,竟隐隐比他高出半个头,面上病态的虚弱也褪去了,整个人祛除了十分的凌厉多了八分公子气。 昌涯收回了在他身上放肆打量的目光,不免得意道:“我的眼光真准,这身很称你。” 昌涯话语里明晃晃的是在夸自己,可岑肖渌倒还是被他说的不好意思,拂袖转过了身,丢下了一句话:“师父让我过来喊你吃饭。” 昌涯还是第一次见岑肖渌这种姿态,不免觉得很是新奇,他匆匆把盆里的水泼到了一边,跟了上去。 食不语,吃完早饭后昌甫敛才把一些事情交代给了昌涯。 “涯儿,你和肖渌一般大,但你已跟在我身边学习唤灵事宜多年了,今后由你安排,带着肖渌熟悉熟悉唤灵事宜,一月休整期马上便也结束了,到时候还需要你们两一起外出调查一些询灵者的具体情况。” 昌涯看了眼岑肖渌,应了。 “是,爷爷。” 昌甫敛:“还有,功课万不可松懈,以后肖渌你便搬去涯儿那屋跟他一起做功课,互相监督。” 岑肖渌:“是,师父。” 因为爷爷的命令,此刻正在摇头晃脑背着书的昌涯身边便多了一个岑肖渌,他不像昌涯一样念的大声,只象征性地动着嘴唇,几乎不出声。昌涯有时还会故意把声音越念越大,想要以此来干扰岑肖渌,哪知岑肖渌岿然不动,丝毫不受影响,自带屏蔽一切的气场,很顺畅地背着他的书册上的内容。 等时候差不多了,两人互相抽查,背的声势浩大的昌涯被岑肖渌连问倒了好几个,磕磕巴巴,句子的顺序都背的上下颠倒,反而是一开始便低调无波无澜的岑肖渌对答如流,一番对比之下,昌涯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早课结束后,昌涯念着爷爷交给他的任务,带着岑肖渌首先便去了院门口。 院门口右侧四根斜插进地面的石柱上立有一上窄下宽的四方玉石,玉石沿斜侧方划线绕一圈分为灰、褐二色,表面布满白色纹理,如叶片经脉般爬满整块表面,玉石内空,朝外一面开有一细长的口子,方便往来询灵者投递书写询因的询灵信所用,背后暗扣处打开可取出内里的询灵信。 昌涯:“这便是定榷。询因入定榷,再由我们取出来,分类整理,符合要求的询灵信便上呈给爷爷,其余的便统一销毁。” 岑肖渌若有所思,把手放在了定榷的表面,丝丝凉意渗透进了手指里,待要撤开时,又有一股温润感涌了上来,两相抵消,莫名地让人的心灵平静了下来。 “好神奇。” “是吧。”昌涯也把手盖了上去,“它能安抚往来的询灵者。” 岑肖渌撤开了手,转首看着昌涯,眼里带着探究:“何为询灵者?” “你知道那些脑子有病的人吗?”昌涯反问道。 岑肖渌想了下,回道:“你是指那些疯癫之人?” “嗯。”昌涯点了点头,“民间百姓身体病痛者会去往大夫处寻医问药,身体病痛除不治之症外可以治愈,在此之外,大多数人都有或大或小的难言之隐,小则忽略不计,大则经年日久神智衰弱,轻则郁郁而终,重则状若癫狂,人们往往称之脑袋坏了。” 岑肖渌认真地听着昌涯述说。 “脑袋坏了的人医术再精湛的大夫也治不好,因为你身体康健,无病无痛,只是脑子坏了。这种人在脑子坏掉前往往都有征兆,乃因事所至,心里郁结不得发,当地人称其灵魂丢失。这种灵魂丢失者便需要唤灵医师的帮助来唤回自己的灵魂,称之询灵者。” 说到这儿,昌涯语气都带着自豪,眉眼上扬。 “这些都是爷爷想出来的,所以水镇上的人们便称他为‘唤灵医师’,唤灵医师的存在即是另一种大夫,他为寻求帮助的询灵者提供治愈的可能性,帮助他们把丢失的灵魂找回来,喻为‘唤灵’。” 岑肖渌眼底闪过一道不可察的锐利,随之很快便遮盖了过去,壮似不经意地问道:“所以,你也有那种特殊的能力?” “是啊。”昌涯不假思索,“没有的话怎么做的了唤灵医师,爷爷还说我的感知力尤为敏感,这对当好一位唤灵医师是很重要的。”见岑肖渌背过了身,他还追着问了句,“怎么了?你的感知力怎么样?” 岑肖渌扔下了一句话,便抬脚进了院子。 “我没有那种能力。” “哎!”昌涯跟了进去,没走两步又突然回味过来岑肖渌话里的意思,不觉停住了脚步。 没有那种能力,那爷爷怎么收他当了徒弟,他以后又怎么学着成为一位唤灵医师呢? 昌涯摇了摇头,把这些想不通的想法通通甩了出去,既然爷爷收了岑肖渌,那定是有理由的。 “岑肖渌。”昌涯跑进了屋里,喊住了准备关上屋门的岑肖渌。 岑肖渌无奈把着门框问道:“还有事吗?” 昌涯插着腰,在气势上是装的足足的,但语气泄露了他此时的底气不足:“怎么没,没事,我还有些事没跟你介绍完呢,再说,午,午后不用做功课吗?”他主要是见岑肖渌这幅闭门谢客的样子,实在是怕自己刚刚无意中说出口的话伤害了岑肖渌,毕竟,毕竟没那个能力也没什么大不了,他肯定不会因此就看不起他的。 岑肖渌在昌涯磕磕巴巴说完后就主动走了出来,反手关上了门,来到了昌涯身边。 “走吧。” “哦。”昌涯木木地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指着堂间角落放的火盆对岑肖渌说道:“刚刚,刚刚我跟你说过不合要求的询灵信需要销毁,就通通放进这个火盆里点燃便行了。” “为什么非得烧掉?”岑肖渌接了昌涯的话茬,顺着他手的指向看向了漆黑的火盆。 昌涯:“唤灵医师默认的规矩,不管询灵者所投的询因能否通过,绝不外泄,这是我们对所有因为信任前来询灵的人的保证也是给予他们的心安。” “嗯。”岑肖渌移开了放在火盆上的目光,看向了昌涯,“昌涯……” “怎么了?”昌涯眼含疑问。 “没什么。”岑肖渌摇了摇头,移开了目光。 昌涯奇怪地看了眼他,没发现什么端倪后便带着岑肖渌出去了,两人来到院子里的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了。 “本来应该再带你去爷爷屋内看看,但现在爷爷在办事,我们不好去打扰他,所以我便在这里跟你简单说下。” “好。”岑肖渌没什么异议。 昌涯:“你跟着我,几天后定榷开放,肯定会有诸多询灵者上门投询灵信,我们呢就要把这些信取出来分类整理好交给爷爷,爷爷二轮筛选后留下的便是我们要接手的询灵者了,有些不难解决的爷爷可能会交由我们去办,涨经验,但难解决的就需要我们亲自调查后才可最后由爷爷定夺。你别急,到时候就跟着我便行了,我一个人出去跟询灵者打交道都有好几次了,再带个你不成问题。” 岑肖渌:“我不急。” 受罚 今日要重启定榷,昌涯早早便把写有询灵条目的板子换了回来,挂于定榷前。询灵条目上所书七条: 一、此乃神智寡欢,精神恍惚者求方处,身体病痛者指路水镇谈神医处 二、符合上述要求者携所书询因入“定榷”,三天后孙儿昌涯上门者入诊,逾期视此唤灵医师能力不足,望另请高明 三、一天至多接待两位询灵者 四、唤灵周期短则7天,长则一月有余,上门者酌情“询灵” 五、诊金不定 六、所有唤灵过程均保密 七、无论通过与否,询灵信绝不外泄 几天过去,昌涯再去定榷里查验时,里面已堆积了诸多询灵信,他打开定榷背后的机扣,把询灵信通通拿了出来,带了回去。 跟爷爷打过招呼后,昌涯抱着一堆询灵信回了自己的屋子,“哗啦啦”扔到了书桌上,信件覆盖住了岑肖渌打开的书页,迫使他中断了温书。 昌涯拍了拍手,拖来椅子便坐到了岑肖渌身边,把他压在信件底下的书抽了出来扔到了一旁,伸手拢了拢散乱的信件使之归到了一处。 “看,这么多询灵信,我们今天可有的忙了。” 岑肖渌没对昌涯霸道地行径表示出什么不满,毕竟这里不是他的屋子,也不是他的书桌,就连他刚刚温习的书都不是他的,他又有什么理由说什么呢。虽说他对这些摆在面前的询灵信也有诸多好奇,但也没擅自动手打开,只等着昌涯接下来的吩咐。 昌涯见岑肖渌只端端正正地坐着,面无表情,实在是感觉无趣得很,这人也实在是太端着了,弄得好像他温书才是正道,看个询灵信倒成了不正经了,第一次接触询灵信,他就不信岑肖渌心里没有一丝丝的好奇。 “行了,我们就,就一人整理一半。”昌涯本来还蛮有兴致就等着给岑肖渌讲解关于询灵信的分类等事宜呢,这下可好,岑肖渌的态度直接浇灭了他大半的热情,估计他即使费劲巴拉地讲了一堆人家根本就不乐意听。 岑肖渌是不知道自己以为的守本分的做法却在昌涯心里造成了这许多误会,只见昌涯数了一半的信件推去了他这边,便侧着身子跟他隔了个楚河汉界兀自拆他那半信件去了,徒留他一人一头雾水地面对他这边的询灵信干瞪眼。 干耗着也不是办法,短短时间里昌涯那边已经拆开好几封了,岑肖渌也怕耽误进度,虽然不知道是个什么分类法,但扭头见昌涯完全没有要教他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拆开了信件,往好处想,也许看看便懂了呢。 昌涯边快速浏览着询灵信的内容,也没忘了用余光去瞄岑肖渌的动作,他见岑肖渌正专注地看着信上的内容,看完一封便轻轻搁到了一边,也不知他这搁到一边的是过还是不过。中途昌涯也有想提点岑肖渌一二,但却是始终拉不下这个脸,又见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也没来向自己请教,便没再管了。 岑肖渌只是表面上一派淡定,实则心里在暗暗打鼓,这些询灵信上的内容大都都很隐晦,语焉不详,所透露出来的私人信息很少,让他也实在很难判断是否符合唤灵范畴,如一封询灵信中透露出来的信息,此人感到心绪难平,时而又气闷,那这心绪难平是因什么事所致吗?信中没有明确说明,气闷可是身体不适?可有看过大夫?信上也没提到。诸如这些他拿不准的询灵信通通被他搁到了一起,打算稍后再过一遍,斟酌下,如果还不很确定的话,就交由师父定夺,他也不能私自误了事。 除了一些拿不准的询灵信,还有一些在岑肖渌看来便较好判断了,因为这些不是明晃晃的身体上的毛病,就是纯属编造或胡言乱语的,如一封询灵信上写到他渴求一貌美的女子想到心绞痛,想问唤灵医师可有治好他的法子,结尾处还附上了个人建议,只要使个什么法子让那女子倾慕于他,那他这心绞痛便可治愈。通通诸如此类的询灵信,岑肖渌便搁到了另一边,等着和昌涯整理出来的一起销毁。 两人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各自把自己那部分的询灵信整理了出来,当然,昌涯自是要熟练许多的,他先于岑肖渌整理好了后还等了他好久,看他不紧不慢地继续仔细着询灵信。昌涯在旁围观,心里也是有他的小九九的,他想着岑肖渌该是知道他现在闲了的,总该舍下脸皮请教他这个师哥一二吧,自己整理的慢心里该有点数。 岑肖渌心里肯定有数,还有数的很,在昌涯的强势围观下,他心里压力也很大,急得很,额上汗都快滴落下来了,如此这般,他硬是顶着压力又过了一遍不甚确定的询灵信,最终摘出了几封需要销毁的,其余便都准备上呈给师父。 昌涯一直等到岑肖渌整理好了也没等到他向自己请教,越发感觉他傻等着的行为蠢得很,别扭地拿起面前桌面上筛选出需要销毁的询灵信便站了起来。 “哎,昌涯。”岑肖渌见昌涯有所动作,赶紧叫住了他,想是他候的不耐烦了,“我这里也整理出来了一些不合要求的。”说着,便把需要销毁的询灵信一并交给了昌涯。 人都送面前来了,昌涯也不好当看不见,伸手接了过来,说:“行,那你把通过的给爷爷送过去。” “好。”岑肖渌点了点头。 等昌涯走后,岑肖渌把他整理出来的询灵信放在了自己整理出来的上边,一同送去了昌甫敛那。 第二天,经昌甫敛二次筛选后剩下的询灵信只留下了六封。昨天岑肖渌呈上来的询灵信明显比之之前多了很多,一经复看后发现有很多完全可以一轮剔除的询灵信也依然被呈递了上来,这无疑增加了昌甫敛耗在甄别询灵信上的时间。 昌甫敛清楚这不会是昌涯的大意所致,涯儿早已对如何辨别符合要求的询灵信烂熟于心,往往呈到他这儿的也就只需要再去掉三四封即可,而昨天他去掉的却是之前的一倍,这次是涯儿和肖渌共同整理的,那也只得一个解释,肖渌整理的那份出了问题。 肖渌刚来,对诸多事宜不熟情有可原,可也不至于在涯儿的教导下错了这许多,除非涯儿没有尽心尽力。为着此事,昌甫敛在午饭结束后把昌涯单独叫到了屋内。 “爷爷,怎么了?”昌涯见爷爷神情严肃,心里不免紧张了起来,双手背在身后绞在一起,心里暗自寻思着自己可有哪里犯了错误。 昌甫敛挥了下袖子,站定于昌涯面前。 “涯儿,昨天呈上来的询灵信怎么出了这么多错,许多显而易见不合要求的都没辨别出来?” 昌涯尚没想出个所以然,爷爷的话便让他心里“咯噔”了一声,肯定是岑肖渌整理的那份出了问题,这个属驴的,昨日不曾开口问他,还当他胸有成竹,却还是出了漏子。 他低头嗫嚅着:“嗯……我分,分好了,是……是……” 昌甫敛直接严厉出声打断了昌涯的磕磕巴巴。 “你可知错?” “我……”昌涯震惊地抬头看了眼爷爷,又低下了头,一半是被吓的,一半是不敢置信,为什么爷爷让他知错?这又不是他犯的错,说到底都是岑肖渌,是他…… “手伸出来。”昌甫敛不容分说地拿过了戒尺。 昌涯瞄到了戒尺,怕的身子一抖,但他也不敢忤逆爷爷,颤巍巍地伸出了两只手。昌甫敛丝毫没留情面,对于教导昌涯,他自有他的主张。“啪啪”两下,昌涯的手掌心立现两道红痕,火辣辣的疼痛感立时从手掌心蔓延了开来。昌涯紧咬嘴唇,才没让痛呼从嘴角泄露出来。 “出去吧,记住凡事需得尽心尽力。”昌甫敛打完两下便收了戒尺。 昌涯再是委屈,也不敢申辩,只从喉咙里闷闷地“嗯”了声,便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昌涯。”岑肖渌见昌涯从昌甫敛房内红着眼跑了出来,便喊了声他,哪知昌涯根本没搭理他,头也不回地跑回了他房中,“砰”一声关上了门。 昌涯背靠着门滑坐到了地上,双手抱膝,把自己缩成了一小团,眼泪不受控地从大睁着的眼中大颗大颗地滴落了下来,泅湿了领口,他心里满是委屈却无处宣发,尤其是刚刚在出来时还看见了那个讨厌的人,肯定是他跟爷爷告了状,才害得他被爷爷责罚,看见他心里就堵的慌。 岑肖渌抬起的手又放了下来,他想敲门,却听到了门后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吸鼻声,昌涯,是哭了? 正这时,昌甫敛从屋内走了出来,喊了声他。 “肖渌,你跟我过来。” 岑肖渌犹豫了下,转身跟昌甫敛走了。 昌涯淌了一场泪,现在心里已经感觉好受多了,他哭归哭,但该做的事也没忘,今天下午他还要去镇上买些米面,家里的存粮已所剩不多了。 在堂间和院子里都没见到人,昌涯想可能他们都在自己屋内,他独自拿了些钱币便出门了。 来到水镇,昌涯直接去到了卖米面的铺子处,伙计杨士得认得昌涯。 “昌涯,来买米面啊?” 昌涯应道:“嗯,和以前一样。” “好嘞。”杨士得去后面给他称米面去了。 “昌涯,好久不见啊!”昌涯正等着杨士得给他称好,付完钱好回家,一道出其不意的声音突然于他耳旁响起,转头,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亲热地把手搭上了他的肩,搂住了他的脖子。 “付楼!”昌涯睁大了眼睛。 付楼用搂着昌涯的那只手促狭地抹了把他的额角,讥笑了声:“瞧这白净光滑的,看来小爷我下手还是轻了,没给你这小怪物留疤啊。” 昌涯被付楼触碰的身上汗毛都立起来了,扭动着身子想挣脱他的桎梏。奈何付楼的手臂有劲得很,箍得他根本挣脱不了。 付楼狠狠压制着昌涯,凑近他耳边威胁道:“今天逮到你了,看你往哪跑。”说完,勒着昌涯的脖子就想把他拉走,昌涯被他拖得踉跄了几步。 正这时,杨士得从后方着急地拿着称好的米面喊道:“付楼,你这米面还要不要?” 付楼捂住了昌涯的嘴,扭头代他回答了:“昌涯要和我去玩玩,米面你就搁着吧。” “哎……”杨士得还要再说些什么,两人已经在前方转角处没了踪影。杨士得抓了抓头发,嗨,这叫什么事,他米面都称好了,人却走了,这他只是一个伙计,米面可存不住,如果昌涯不及时回来取的话,等到客人买不够了,称好的也得给它卖出去喽。 这边付楼拖着昌涯来到了敏理学堂的后方,这儿基本是块废弃地,角落一块水塘大的土坑里各色污秽之物堆得小山高,散发着阵阵恶臭,付楼虽说是地方一霸,但怎么说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掐着昌涯的后脖子路过此地时甚是嫌弃地用衣袖捂住了口鼻,眉头皱的老高,加快了步伐,一直到走过了好远,到了他的个人领地时,才放下了袖子,连连呸了好几口,嘴里咒骂着不干不净的话,就是这样,也没忘松开掐着昌涯的手,直勒得昌涯脸憋的通红,气都快喘不匀。 “楼爷。”前方一座破破烂烂,四面皆敞开着,只余几根柱子支撑着的遗弃仓库类屋子里跑出了三四个和付楼一般大的男孩,这些男孩就是上次跟在付楼身边的那群小喽啰。 付楼松开了掐着昌涯后脖子的手,猛的大力推了把昌涯的后背,对着小弟们自得道:“看我今天逮住谁了?” 小弟们一窝蜂涌了上来,团团围住了摔倒在地的昌涯。 “小怪物来啦!” “小怪物别一来就给爷几个行此大礼啊,小楼爷还在呢,我们几个可受不起啊!” …… 昌涯被付楼大力一推跪倒在了地上,手蹭了下满是沙砾的土地,两手掌刚被爷爷的戒尺打过,这一下简直就是雪上加霜,沙砾磨破了他的手心,疼得他冷汗都冒了出来,但硬是没吭一声,这些人就等着看他笑话呢,他再痛也不能被这群人小瞧了。 “行了,行了,让开。”付楼大喇喇扒开了围着昌涯的几个小弟,高高在上地站在了昌涯面前,俯视着他,从鼻子里哼了声,“小怪物,小爷我今个心情好,待会儿你配合着爷几个玩乐呵了,就放你走。” 昌涯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一声不吭,戒备地瞪着付楼,他不知道这人接下来要玩什么花样。 欺负 “呦呦呦,我好怕啊。”付楼佯装搓了搓胳膊,转而瞬间变脸,恶狠狠地上前反手揪住了昌涯的头发,拿手指着他威胁道,“你再用这种幽魂般的眼神瞪着我,小心爷废了它。”说完,毫不客气地便拖着他往前方的破屋里去。 后面的男孩们发出了讥笑声,吆喝着跟上了他们老大。 昌涯只得两手护住被揪头发的发根,被付楼拖得脚在地上胡乱打滑倒退了好几步。好在破屋也就几步路的距离,到了后付楼直接反手往前一甩,昌涯被甩得侧倒在地,手掌无可避免地跟着在身侧与沙石地面摩擦了一截才堪堪撑住。 付楼上前拿脚踢了踢昌涯,讥嘲道:“快起来,别给爷在地上装死。” 昌涯倒地时呛了一阵尘土,肚子底下硌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他现在手痛都顾不上了,只感到一阵反胃感涌了上来,连连干呕了几声,却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付楼嫌弃地连连退了几步,生怕沾染上什么污秽之物,倒胃地朝旁“呸”了好几口。这时,其他男孩们也到了,看着昌涯的惨样,他们眼里发着兴奋的光。 其中一个男孩已经按捺不住了,急迫道:“楼爷,怎么玩?” 别的男孩跟着附和:“是啊,楼爷,你说玩什么我们就玩什么。” 付楼原想先踹一个小弟上去和小怪物接触,但看他也只是干呕,没吐出什么来,心里的嫌恶感便淡了几分,说到底,他是老大,这“马”怎么地也不能骑别人骑过的啊。 他拿手一指倒在地上捂着肚子的昌涯,昂首鼻孔朝天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小爷我今儿个就骑这匹马。” “好嘞。”底下的小弟个个都是人精,可会看脸色了,不用付楼主动吩咐,一个个便扑向了昌涯拉扯着他双手前撑,跪在了地上,强迫着他摆出了马的姿势,就等着大哥上马。 昌涯心里特别屈辱,不顾手伤,挣扎扭动着想挣脱桎梏。 “你们放开我,放开……”情急之下,甚至扭头一口咬在按住他肩膀一男孩裸露出来的小臂上。他这一下劲道也不小,迫得那人当下就松开了手,痛呼了声,嘴里骂骂咧咧反手猛得甩了他一巴掌。昌涯被这一巴掌的劲道扇得松开了嘴,被扇的部分火烧般疼了起来,牙齿不小心磕到了舌尖,一股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狗娘养的,敢咬老子。”被咬的男孩气急,还欲再教训昌涯好出了这口气。 固定着昌涯手臂的男孩横了他眼,没好气道:“你得了吧,别把人整死了,坏了老大的兴致。” 此时昌涯双手双脚,身子都被几个男孩按住,跪伏于地,束好的头发早已在付楼的揪扯过程中散乱,胡乱地垂于脸侧,像个疯子一样,被打的半边脸颊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红的吓人,衣裳自是不用说,几次摔倒在地,早就脏乱得不成样子。 付楼看到了这出闹剧,但没理,只是嫌恶地蹙起了眉,生怕昌涯要是吐血的话会脏了他的袍角。 被咬的小弟被同伴提醒,又见老大这幅表情,也就识趣地没再闹事了,恶狠狠地瞪了昌涯一眼,重新箍住了他的肩,不让他动弹。 昌涯只感到背部一沉,腰都快要塌陷下去,要不是几人把住他,他真要趴地上去。付楼长得比同龄人要高,又壮实得多,少说也有一百四十斤上下,跨坐在昌涯背上,简直像座小山一样,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付楼骨子里的劣根性使得他以此当乐趣折辱昌涯,他没有成年人的九曲回肠,恰恰没有丝毫顾虑,把人当马骑着耍乐是他能想到的最直白又最得趣的手段了。平白地承受一巴掌比冷不丁被绊一跤所受的痛感要更鲜明直接。 付楼的兴致越发高涨,以脚蹬地,嘴里吆喝着“驾,驾”想让昌涯爬着走。 要不是其他男孩强制性地桎梏着昌涯的手脚,他断是撑不住付楼的重量的。昌涯两膝被迫摩擦着地面,蹭得疼痛难忍,他咬着牙没让“嘶”声泄出来,兀自硬撑着。 付楼见使不动这匹“马”,顿感索然无味,但嘴上的瘾需得过足才不至于亏了,他“驾”个没完,以手当鞭抽得声声清脆。 因着付楼在他背上的不住扭动,昌涯的双手也难以避免地在地上不断地磨蹭,沙砾在手心磨破的口子上剐蹭,疼得他控制不住泪水盈满了眼眶。他刚开始是被压得喘不过气,如今已完全说不出来话了,他一直没有停止过挣扎,但一个人的力量又怎么抵得过七八只手,自知无力抵抗,但他也断不会求饶示弱,痛就忍着,他们终究不会弄死他,泪咬牙也得往肚子里吞,在狼狈也不能在欺负他的人面前哭出声来。 付楼闹了多久,昌涯就承受了多久,直到后来他双手双脚彻底酸软无力,再也无力支撑倒了下去。付楼还尚不尽心地踹了脚昌涯,啐道:“这么不经骑,真是废物。” 付楼手下的小弟们之前一直等着老大尽兴,他们都还没得趣呢,此时见昌涯瘫软在地,一副有气进没气出的死样,个个都怄得不行,这主人们还没骑,马倒先倒了,这可真他娘的败兴致。 付楼怎么说也骑爽了,加上现在天色将晚,再不回去他家那彪悍的大姐该揪他耳朵了。付楼随意地抚平了衣裳上的褶皱,看也不看地上的昌涯,大摇大摆地扭头就走,幽幽地丢下了一句话:“小怪物就交给你们了。” 小喽啰们齐齐站了起来,目送着他们老大摆驾回府。 “楼爷走好。” 还有那谄媚地不忘拍个马屁:“楼爷好骑术,直把那小怪物折腾地烂泥一样。” 付楼嘴角快翘到天上去了,一派眉飞色舞,神清气爽,还装模作样地举起手朝后挥了挥,自认是一去留不留名的大侠姿态。 付楼走后,他的小弟们又重新团团围住了昌涯,此时昌涯已经勉强坐了起来,双手抱膝环住了自己,他手软脚软,现在跑也跑不掉,戒备地看着这几人,努力控制着身子不要抖动,不知道他们还要干些什么。 小弟们互相看了几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不甘心,付楼要赶回家,他们哪个不要赶回家,一人出手了,一把把昌涯搡到了地上,摁着他的头就胡乱骑了上去,上下颠着,短短时间,几人轮换着依次骑了把昌涯,就是如此不得劲,他们也必要再回去前过一把恶趣味的瘾,否则今天可就太亏了。 昌涯只在刚开始猝不及防被搡倒在地时,泄出了声“啊”,其余时间一直到几人轮换骑完都一直死死咬着牙抿着嘴唇再不发出一点声音。 男孩们依次骑完昌涯后又不解气地一人给了他一脚,朝着他吐舌做鬼脸。 “小怪物,被人骑。” “活该爬不起来。” “下次出门看着点,可别被小爷几个逮着了。” …… 逞完口舌之快后,几人才一窝蜂地跑掉了,留昌涯一人趴伏于地起都起不来。直到这时,一滴泪才彻底绷不住从他眼角滑落了下来,昌涯努力大睁着眼睛,才没让眼泪在这不合时宜的地方,不合时宜的时刻泛滥成灾。 昌涯忍着全身快散架似的痛,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天越发地暗了,他还要买米面带回去。他心里着急,只顾得上随意拢了拢头发绑了起来,快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便赶紧赶去了卖米面的铺子。 到了那,伙计杨士得正在收门口的摊子,昌涯来得急,气还没喘匀便着急道:“杨哥,你给我称的米面呢?我过来付钱。” 杨士得抬头见是昌涯,说道:“哎呦,你这怎么才来啊,今个的米面早就卖完啦!”说着,突然注意到了昌涯脸部的异样,指着那块诧异道,“昌涯,你这脸是怎么了?” 昌涯连忙伸手捂住了脸部。 “无事,无事……” “怎么了,咋咋呼呼的?”后间里走出了一着体面衣裳,身材高大,精明相的约摸四十多岁的男人,正是这间米行的掌柜。 杨士得向后退了退,给掌柜的让出了位子:“头家,是昌涯想来买米面,我们今日的分量已经全卖完了。” “嗯。”掌柜的瞅了眼昌涯,略思忖了下,对他说道,“昌涯,我家里尚有些余量,我让士得去后间称些给你带回去,你看如何?” 昌涯本来都不抱希望了,没想到这米行的掌柜人这么好,赶忙抱拳道谢:“可以,可以,谢谢掌柜。” 昌涯手放了下来,掌柜的便也注意到了他脸部的红肿。 “你这脸无碍吗?” “无碍。”昌涯摇了摇头,赶忙又重新伸手捂住了。 掌柜的没再深究,转而吩咐杨士得去后间给昌涯称米面去了。没一会儿,杨士得便领着一大袋称好的米面回来了,昌涯要付钱,掌柜的原还推迟着不要,但昌涯执意要给,他不能拿了掌柜的好心还白占人家的便宜,爷爷一贯来便不是这么教他的。 最后,昌涯还是付了钱买了掌柜家的米面回去了。等到他回到钩月时,天都黑了,他一眼便看见了院门口站着个人遥望着,是岑肖渌。 昌涯默不吭声地经过了他,岑肖渌眉间隐着担忧,他已在此等候多时了,要是昌涯还不回来,他便要出去找他,见昌涯目不斜视地直接进了院子,他转身也跟了上去。 “昌涯,你……” 昌涯突然停下了脚步,岑肖渌后半句要问的话便没说出口。 “你把这拿去东厨,帮我跟爷爷说声,涯儿今日犯了错,便不去吃晚饭了。”说完,也没等岑肖渌的回应,便放下了背的米面,快步回了他的屋子。 岑肖渌看着昌涯匆匆消失的背影,怔怔地定了会儿,后拿起地上的米面去了东厨。 昌涯把自己关到了屋子里大哭了一场,一直到哭的累了,还抱着被子小声抽噎着,那股委屈涌上来,眼泪便止也止不住,淌了满脸,顺着脸颊滴落到枕头上,泅湿了一大片。他感觉身上哪里都不舒服,都痛,尤其是手和被打的脸颊,火烧一般,抽着疼,可他现在一点儿也不想动,不想处理,宁愿这么躺着,也睡不着,就感觉心里特别不舒坦。 东厨,昌甫敛放下了筷子。 “肖渌,留块饼吧,涯儿夜间该馋了。” “嗯。”岑肖渌应了声。 昌甫敛走后,岑肖渌也放下了碗,简易收拾了下后留了一块饼和一碗稀粥。 戌时,岑肖渌出了房门,他见昌涯门缝下还透着荧荧烛光,便上前贴着房门轻轻叩了叩。 “昌涯。”无人回应。 想了想,岑肖渌便放下了叩门的手,默默去了东厨。 等他再回到昌涯房门前时,手上端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上头搁了一块饼。他一手拿碗,一手再次轻轻叩响了门,房内静悄悄的,还是无人应答。岑肖渌稍作犹豫,便握着门把推了下门,门没锁,轻轻一推便开了。 岑肖渌悄声跨了进去,反手轻合上了门。 床头边烛火微弱跳跃着,映亮了床上隆起的那一小块被子。岑肖渌知道昌涯还没睡,他放轻脚步走到了书桌边,把端着的碗放下了,回头望了望床上用被子把自己整个裹起来的昌涯。 一声闷在被子里又带着哑的声音从床那边传了过来。 “你出去。” 岑肖渌只打算尽责过来送饭,但这声不同寻常的声音留下了他想直接出去的步伐。他没理昌涯的逐令,抬步去往了床边。 “我让你出去。” 昌涯感到床上一沉,他越发地把自己团成一小团,蜷缩着,岑肖渌的靠近让他别扭得很,不想面对,只能用哑得不能听的声音决绝地赶人离开。 岑肖渌没受影响,也没问缘由,只是简单陈述了他过来的原因。 “我给你带了晚饭,爷爷给你留的。” 昌涯心里动了下,用手揪着被子,没吭声。 岑肖渌接着往下说:“是热乎的。” 昌涯揪着被子的手下移贴到了肚子上,依然没应声。 岑肖渌:“是白粥和饼。” 昌涯吞咽了一口口水。 岑肖渌:“光吃饼有点干,你可以就着粥吃。” 昌涯快忍无可忍,就要掀被暴起了。 突然,床上一轻,昌涯虽用被子遮住了头部,但依然会有微弱的光透进去,就在他感到床上一轻的同时一道阴影遮蔽了下来,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伸进了被子里轻触了下他的脸颊,在他尚没反应过来前便撤了回去。 “岑,岑,岑肖渌居然敢,敢摸我!”等昌涯意识到刚刚岑肖渌居然把手伸进被里摸了下他脸时,心里万分震惊。这人根本就没把他说的话当一回事,一忍再忍,无需再忍,他终于掀被而起,已经做好了他这幅蠢样被岑肖渌看见的准备了,可房内哪儿还看得见这人的影子。 昌涯挫败地抓了抓头发,往后一仰重新倒回了床上。目无焦距地望着床顶,没一会儿,昌涯的小鼻子就耸了耸,扭头望向了书桌正中摆着的那碗飘着香的吃食。 跟自己置气也不能饿坏了肚子啊,昌涯最终还是在心里说服了自己,下了床。 从昌涯房内出来的岑肖渌回了自己房内,他关上了门,轻捻了下手指,指尖微湿。 伤故 昌涯揉了下饱腹的肚子,打了个哈欠,书桌上的碗空了。一吃饱便昏昏欲睡,满足了口腹之欲后疼痛、难过、委屈都感觉少了不少,他伸了个懒腰,慢慢走回了床边。 岑肖渌回房后并没有睡下,他和昌涯的房间仅一墙之隔,能隐约听到对面的动静,他通过声音判断出昌涯下了床,该是吃了饭后再回去睡下了,接着等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后他从床下暗格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带着出了房门。 站在昌涯房门前,岑肖渌透过门缝已看不见光了,烛火熄了。他伸手轻轻推开了门,悄声踏了进去,虚虚把门掩上了。 屋内很暗,只有一点稀薄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射了进来,岑肖渌在门口缓了会儿,待眼睛适应黑暗后才缓步走去了床边。 床上昌涯睡得很熟,不再像之前那样把整个头都埋进被子里,而是平躺着,发出均匀的呼吸。 岑肖渌在床边轻轻坐了下来,昌涯翻了个身,脸朝外,这下在月光的照拂下昌涯的脸清晰地显露了出来,右脸颊高高肿起,显得两边脸颊极不对称,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眼睫湿润,眼周遍布着红色的斑斑点点,明显哭的不轻。 昌涯的皮肤是易留痕体质,红肿处便格外明显,岑肖渌记得之前他额角受伤那次也是过了快一月才好全,虽没留下明显的疤痕,但细看那处皮肤还是与别处略有不同。 岑肖渌观察了会儿昌涯,在他没再有过多动作后,小心地从被子里拿出了他的双手。翻开手掌,果然上面横亘着戒尺抽打出来的印子,和旁边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显得触目惊心,出乎他意料的是昌涯双手掌心不只有戒尺留下的印子,另有许多小伤口遍布其间,看起来像地上的沙石磨出来的。 岑肖渌蹙起了眉,虽然他现在还不太了解昌涯,但他经常在外办事,不至于如此冒冒失失,加上脸颊的红肿,今日的晚归和他所表现出来的异常,岑肖渌觉得他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拿出了带来的小瓶子,打开,摊开昌涯的手,倒了点里面之物于他的手心,此物是昌甫敛给予他的药膏,无色无味,比水略浓稠点,涂抹于伤口处可止血,消肿,有助于伤口的愈合,涂抹上有清凉之感,还可消弭一定的疼痛。 岑肖渌仔仔细细地给昌涯的两只手心都涂抹均匀,手指相触间可以看到他的手心间也微微泛红,那是戒尺留下的痕迹。 白天,岑肖渌在昌涯门口被昌甫敛喊了过去,昌甫敛把他带到了屋内,和他说了说昌涯,让他有何不懂之处尽可以询问,说昌涯心肠软,你对他一分好他能记着十分,以后两人一起相处,切记要互相帮扶,在外更要互相帮衬。 岑肖渌一一应了,昌涯救了他,他便欠下了,就像他决定了来投奔昌甫敛,认他做师父一样,即使昌涯也有那种能力,他也能接受。 只一点,他求了昌甫敛,求他同罚昌涯一样罚他,昌涯都受罚了,他更没资格受恩。 昌甫敛望着这孩子坚定的目光,答应了,他不能开口,他没有罚这孩子的资格,但岑肖渌自己开了口,他即为这孩子的周到而欣慰又心酸,只希望把他招来这儿生活是个正确的决定。 两下戒尺抽打丝毫没留力,昌甫敛知道岑肖渌要的是什么,该昌涯受的,他也决计不能少,他不能坏了孩子的一片心。 在岑肖渌离去前,昌甫敛把这一小瓶药膏交于了他,说:“此药有消肿去痛之用,你和涯儿明日还要出门办事。” …… 岑肖渌收回思绪,把昌涯涂抹好的双手重新放回了被子里。本来他过来是打算给昌涯处理下双手,如今这药却也是派上了别的用场,他给昌涯肿起来的脸颊也上了些药,虽不能立刻恢复如常,但至少第二日红肿不会那么明显,如现在这般可怖。 临走前,岑肖渌还看了眼书桌上空了的碗,之后才放心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第二日清晨昌涯醒了过来,睡了一夜后身上的难受劲消了不少,只腰部还遗留着轻微酸痛感。他照常下床出了门,把桌上的空碗带去东厨洗好,又去院子里打水洗漱好后回了房。之前醒来后也一直没太在意,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一些不同。 他摊开了双手,一些细小的伤口都呈愈合之态了,掌心戒尺抽出来的红痕也消了不少,最重要的是他握了握双手后又打开来都很自如,确定不是心理作用,疼痛感似乎都消弭无踪了。他伸舌顶了顶右腮,顶的狠了会感觉不舒服,但也没昨天猛挨那一下的火烧感了。 昌涯很开心,他只当自己伤的没那么严重,也没想太多,虽然想起昨天发生的那些事他还是会很不舒服,但已没有天都要塌了的感觉了,他不可能一直把自己陷在那种无助、难受的情绪中,付楼也不是天天都能遇上,至于岑肖渌那个告状精,就,就看他以后的表现再做决定。 早饭时,昌甫敛,昌涯,岑肖渌三人围坐一桌,即使昌涯再怎么有意无意地用手挡着右脸颊,昌甫敛还是注意到了他脸部的异样。昌涯总不能把脸给包起来,那样反而更可疑,但现在也好不到哪儿去,他怕爷爷又该生气了。 “涯儿。” 果然,现在还在吃着饭,可爷爷一贯来是教导他食不言的。 昌涯默默放下了筷子,咽下了口里的饭,弱弱道:“爷爷?” 昌甫敛饭也不吃了,直看着昌涯,问道:“你脸怎么回事?” 现在再如何遮挡也无用了,昌涯放下了手,微微泛红还肿着的右脸露了出来,他现在唯一庆幸的是右脸颊挨得巴掌到现在指痕已几乎看不见了,不然怕是不好蒙混过关。 “是,是我昨日回来时不小心被……被一只落单的蜂子蛰了。”这是昌涯当下能想出的稍显合理的理由了。 昌甫敛听后想探身观察下,被蜜蜂蛰了也不是小事,若是毒蜂的话…… 见爷爷靠近,昌涯忙向后倾了倾,他可不想被爷爷看出是在说谎,这一下后倾失了重心,差点往后一仰,幸而被岑肖渌眼疾手快得接住了。 “坐好。”昌甫敛拉了把昌涯,声音重了点,身体正了回去,没再纠于昌涯的脸部了。 岑肖渌顺势扶正了昌涯,帮着他说道:“师父,那蜜蜂无毒,关系不大。” “嗯,爷爷,我没事。”虽说昌涯不知道岑肖渌为什么要帮着他说话,但现在只要能打消爷爷的顾虑,他可以暂时不跟他计较。 “嗯。”昌甫敛点了下头,他刚刚粗略观察了下,虽不知是何蜂,但就涯儿脸部的伤情来看,确不是那种要命的毒蜂,但也不可大意,他对岑肖渌叮嘱道,“肖渌,你和涯儿今日出门时去趟谈大夫那。” 岑肖渌:“是。” 昌涯一句“不用了”哽在了喉咙口,终是附和了句:“嗯。” 之前筛选出来的六封询灵信,昌甫敛已一一写好了相对应的面诊信,其中三封要送去庄柳村,一封要送去和其相邻的河西村,还余两封分别送去水镇上的曹宅和水府。 吃完早饭后,昌涯带着六封面诊信和岑肖渌上路了,途中遇蔚童赶车经过,捎带了两人。 岑肖渌坐于车厢里,昌涯坐在赶车的蔚童旁边。 蔚童歪头示意了下车厢内,说:“里面舒服些,你何不进去。” 昌涯摇了摇头,他目前还暂时不想跟岑肖渌待在一个车厢里。 “里面闷热的紧,我喜欢在外面吹风,再跟你说说话。” 蔚童失笑了下,昌涯脸上藏不住事儿,刚刚上车时目光就有意无意躲着里面那人,八成是闹脾气了,他怎么说比昌涯大两岁,好哥哥样劝道:“哎,你去里面坐着,开着窗也能吹风,还比外面偶尔的风沙迷了眼要舒服。” 昌涯很坚决:“不,在里面跟你说话不方便。” 蔚童乐了。 昌涯:“这有什么好笑的,对了,你待会把我们放在快到水镇的那个路口就行了,我们待会要去庄柳村。” 蔚童忍了笑,他怕昌涯待会要打他了。 “好,我知道了。” “等等。”突然,后方一道声音传了出来,接下来便是撩开门帘的声音,岑肖渌一手挑着门帘对蔚童说道,“麻烦蔚兄直接带我和昌涯回医馆。” “嗯?”蔚童不解,“昌涯说你们要去庄柳村啊。” 昌涯目不斜视,坚定道:“我去庄柳村。” 岑肖渌自顾接着说道:“昌涯受了点伤,我们先去医馆找谈大夫看下。” “什么伤?”蔚童看了眼昌涯,“可是你的脸?” 岑肖渌替昌涯答了:“正是,不小心被蜜蜂蛰了。” “你……”昌涯说不出话了,他这是随便找个借口骗爷爷的,岑肖渌能不知道。 蔚童点了点头:“那是得去看看,被蜜蜂蛰了也不是小事。” “嗯,劳烦蔚兄了。”岑肖渌拱了下手。 蔚童:“无事。” 昌涯不干了:“蔚童,不听他的,我这伤无碍,照常在路口停就行了。” “这……”蔚童拿不定主意了。 岑肖渌:“昌涯,师父说了要去趟谈氏医馆。” “可是……”昌涯想说他这脸并非是被蜜蜂蛰的,无需大动干戈,再说他今日感觉好了不少,不用再去看医生耽误时间了。 岑肖渌:“师父的话是要听的。” 昌涯一下泄了气,因为岑肖渌这话他反驳不了,难道要他说他不听爷爷的话吗。 蔚童见结果已定,识时务地拍了板:“昌涯,你就跟我回去。” 昌涯:“……” 谈氏医馆到了,三人一起下了马车走了进去,蔚童去后院唤谈迹泯去了,昌涯和岑肖渌留在前屋等候。 岑肖渌站在大门左边,昌涯抱臂靠于右侧,拿后脑勺对着他,从鼻子里“哼”了声。 岑肖渌:“你有何不适都跟谈大夫一一说出来。” 昌涯又“哼”了声:“不用你管。” 岑肖渌撇了他眼:“我不管,你告诉谈大夫便行了,被落单的蜜蜂蛰了也是稀有,该要重视。” 昌涯扭过了身子,瞪着岑肖渌:“你……你难道不知道蜜蜂是怎么回事吗?” 岑肖渌表情淡然:“我是不知,听你说的而已。” 昌涯:“……” “小涯儿,怎么了?”谈迹泯从后间出来了。 “谈神医。”岑肖渌向谈迹泯微弯腰拱了下手。 “哦。”谈迹泯见到岑肖渌,问道,“身体大好了?” 岑肖渌直起了身子,说:“有谈神医的良方相助,现已无大碍。” “唉。”谈迹泯摆了摆手,“在下职责所在。”后又转向了昌涯,“蔚童说你被蜜蜂蛰了?” 昌涯挠了挠头,显得有点不好意思:“谈神医,不是……” “不是什么?”谈迹泯见昌涯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大手一挥带他进了里面亲自检查伤情。 昌涯去了诊室里把身体上的伤情处一一和谈神医说了,谈迹泯看过后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这伤涂抹过药?” 昌涯果然地摇了摇头:“不曾。” 谈迹泯若有所思,也没再多问什么,涂抹的药总没坏处,而是有利于伤情的恢复。基于昌涯的情况,他给开了两种药,一种药膏用于外敷脸部和手部,一种药酒用于身体上的活血化瘀。 昌涯谢过谈神医后和他一同出去了,谈迹泯朝后院喊了声蔚童,让他帮昌涯拿药,蔚童远远地应了声。 昌涯侧过身子,从转角处看见了后门那里蔚童正和一人告别,那人看身量比他还小的样子,极瘦小,着一身粗布麻衣,但却干干净净,身板挺直,他只看见了那小孩远去的背影,一晃就不见了。 蔚童送走他后走了过来,带着昌涯去了前厅取药处。 昌涯问道:“蔚童,你刚刚送走的那人是谁啊?我在这儿都没见过。” 蔚童取好了药正准备包起来。 “他啊,他不是本地人,你没见过很正常,他是不久前从外地过来的,后来跟了师父,在医馆的阁楼处住下了,现在在敏理学堂上课,白天几乎都不在医馆。” “哦。”昌涯点了点头。 “给,回去记得按时敷,药酒你用不了让那边站的那人帮你推。”蔚童说着抬下巴示意了下站在门口的岑肖渌。 昌涯顺着蔚童的示意看了过去和岑肖渌的目光对上了,立马又移开了视线,拿过了药包说:“我自己使得来。” 因为从水镇到庄柳村也不近,蔚童请示了谈迹泯后把马车留给了昌涯和岑肖渌使用,还派了个伙计帮他们赶车,后来岑肖渌站出来说他会赶马车,昌涯也觉得谈神医肯把马车借给他们已是很好了,不好再麻烦人家伙计给他们赶车,便谢绝了这份好意,和岑肖渌两人赶着马车上路了,这次他坐在车厢里,岑肖渌在外面辕座上赶车。 畏鼠 到了庄柳村,岑肖渌把马车停在了村口处,跟着昌涯分别上门送出了三封面诊信。收到面诊信的人家都很高兴,热情地邀请两人进门坐坐,被昌涯以还有事情为由一一拒绝了。岑肖渌显得有些不自在,他鲜少受到他人如此热情地笑脸相迎,一时手脚都不知往哪摆了。 告别庄柳村,昌涯指路,岑肖渌赶车去了邻近的河西村。河西村只一户人家要上门,他们送完后便赶着马车回水镇了。 回到水镇后,他们先去了谈氏医馆后门把马车还了。昌涯没惊动谈神医,偷偷拿了些铜钱塞给了伙计,让他回头交给蔚童,当租赁马车的钱,嘱托完后两人便悄悄离去了。 正值午时,昌涯带着岑肖渌去了家面馆,点了两碗面。等面期间,两人相对坐着干瞪眼,也没什么话说,还是岑肖渌率先打破了沉默。 “明日第一位询灵者便会上门?” 昌涯摆弄着筷篓,回道:“嗯,庄柳村姓吴那家。” 岑肖渌:“哦。” 昌涯:“……” 幸好面上的很快,没让这份尴尬的静默持续太久。 “两位小哥,面好了。”店小二端着两碗面上了桌。 吃上面,嘴就闲不着了,昌涯埋头大口吃起了面,相对而言,岑肖渌的动作就要斯文多了,挑起一筷子面,不多也不少,一口咀嚼完了再吃下一口,颇有大家公子哥的范儿。昌涯偶然抬头瞥到一眼,吸溜到嘴里的面都不香了,不觉放缓了速度,免得太过粗野。 离了面馆,两人出发去往曹宅和水府送出了余下的两封面诊信。水府高门大院,里头管家出来接待了他们,大户人家的管家讲话颇为周到,把本来即刻要离开的昌小公子和岑小公子一同请了进去喝茶歇息。 两人在水府逗留了一阵方才离开,回去时管家还准备好了马车直把他们送到了钩月。 夜里,为第二天的询灵者上门做准备,昌涯和岑肖渌一同在屋里角落处分散放了几个捕鼠笼。放完后,昌涯便打算回房,岑肖渌在后跟着他,两人房间在隔壁,他也未做他想,可直到他进了门发现岑肖渌也跟他进了同一扇门。 “你走错屋了?”他挡住了岑肖渌再进一步的去路。 岑肖渌解释道:“我过来给你推药酒,你身子上有些地方怕是不方便够到。” 昌涯:“……” “不用……我够得着。” 岑肖渌微低了下头,静默了会儿,后退出了门外。 “那便不打扰你了。”说完,便往旁边走回了房。 “你……”昌涯被晾在了原地,这个人,怎么说走就走,都不再坚持下,说不定他就答应了呢。 手心和脸部还好处理,涂抹下便行了,当他躺倒在床上要往背部涂抹药酒时真是被难住了,抹是抹的上去,就是不好推开,弄到最后手都酸了也不得劲,气得他当即撂挑子不干了,草草把身上其余淤青处涂抹一通算了。 子时,昌涯都睡熟了,房门被轻轻推开了,进来的人是岑肖渌。他放轻脚步走到昌涯床边,一眼便看见了摆在床头案台上还开着瓶封的药酒。 昌涯此时是趴着的,岑肖渌轻轻掀开他的被子至腰部。里衣松垮地套在昌涯单薄的身子上,结合开封的药酒,岑肖渌瞬间了然,也和他猜的不错。 他褪下了昌涯的里衣,露出了背部,后腰,胯两侧淤青尤为严重,后腰往下他便不好再褪了,但淤青是断续隐入亵裤里的,可见那处也受了伤。 岑肖渌移开视线,把药酒倒于手心搓热再盖于昌涯背部,把看得见的淤青之处通通推了遍。一直到给昌涯上好药,再给他穿上衣盖好被差不多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期间好在昌涯都没醒,只在被按舒服了时哼哼了两声。 岑肖渌把药酒放回原处,最后看了眼昌涯,转身离开了。 第二日天明,昌甫敛在后屋诊室做准备,岑肖渌例行去昌涯房里做了早课后便去诊室帮忙了,昌涯在前院等待询灵者上门。 不多时,门口传来了动静,昌涯迎了过去,打开院门,一约摸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他身量不很高大,但很壮硕,皮肤黝黑,脸上可见皱纹,眼睛细小,透着丝精明,手掌宽厚粗砺,衣裳是新的,可能是头一次穿或跟平时穿着出入很大,显得有些不自在。 昌涯默默地打量着他,口上说着:“来啦,爷爷在诊室侯着了。”边引着他往里走。 男人略显僵硬地笑了下,眼里那丝精明倒不见了,落在了后头。 “麻烦小哥了。” 来到后屋诊室里,昌甫敛已落坐于桌后,对面留的椅子是给询灵者的,岑肖渌坐于侧边矮几上,昌涯引着男人落坐好后便去了岑肖渌旁边隔着些距离坐下了,屋中点燃着檀香,有静心抚神之效。 昌甫敛手边摆放的是男人投递的询灵信,事先他们都已通读过,男人叫吴历时,做的是捕鼠生意,他所书询因便是与这生意有关。 刚开始为了缓解询灵者的紧张,昌甫敛通常会说些题外话,这次他便向吴历时介绍了下岑肖渌。 “这位是我新收的徒弟,叫岑肖渌。”他指了指在旁的岑肖渌,又示意了下昌涯,“涯儿常在外面跑,大家都知道,这之后便有个人陪着他了。” 吴历时搭着话:“看着这小哥可真俊,有福气了,能得唤灵医师的赏识。” 昌甫敛:“有两孩子在身边是我有福气。” 闲话几句家常,昌甫敛自然而然地问起了吴历时的营生,把话题拉到了询因上来。 吴历时:“靠手艺吃饭的,也谈不上什么正经手艺,只比别人多了些捕鼠的技能罢了。” 昌甫敛:“不伤天害理,便是正经手艺。” 吴历时叹了口气:“本来也没什么,能挣得一口饭吃,保家中妻儿衣食无忧便行了,奈何最近一段时间,我感到越来越,越来越……” “慢慢讲,喝口茶。”昌甫敛说完话后昌涯适时奉上了一杯茶给吴历时,此茶还是谈神医赠的,有助于静心。 “谢谢。”吴历时接了过去,人在讲些难言之隐时总是有些羞于启口,好在是在唤灵医师处,也不会有旁人知晓。 “我越来越……怕鼠。”他陷进了回忆中,“甚至可以说畏惧,一见到便头皮发麻,浑身战栗,过后忍不住地想呕吐。但我又不得不每天面对,这是我的活计,我们一家都得靠它吃饭。” 捕鼠的人却怕鼠,确实很难继续下去。昌甫敛感受了下,吴历时在说这些时恐惧和恶心的情绪波动较大,室内袅袅燃烧的檀香不仅有静心抚神之效,还可放大困囿询灵者精神的情绪,以使唤灵医师更确切地共情之。 昌涯本身体质特殊,对情绪的感知力更敏锐,共情力更强,他又不能很好地收、隔,所以很容易受到询灵者的情绪影响,此时他便有一阵阵想吐的感觉,微不可见地往后缩了缩,手指扣紧了矮几的边缘。岑肖渌感受到了昌涯呼吸的加重,他低头看见了昌涯扣紧矮几边缘的手指指骨泛白。 “一直以来便是如此吗?”昌甫敛问道。 吴历时摇了摇头,后又点了下头,说:“一直都挺恶心老鼠,但反应没现在严重,现在我去人家接活前都不敢吃饭,吃了又得吐。”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瞳孔放大,惊惧地问道,“唤灵医师,你说是不是我抓它们,它们,它们成了精,回头来报复我。” 昌涯此时的感受就像溺水一样,喘不过来气,快要窒息,胃里不断翻搅着,后背一阵阵发凉,他的异状都落进了岑肖渌的眼底,额角溢出了冷汗,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微微哆嗦着。在他竭力克制着不要逃出去时,突然一只温润的手掌贴上了他的后背,他咬着嘴唇转头一看,岑肖渌不知何时已坐了过来,他此前刻意让出来的距离被填满了。 很奇异的,岑肖渌一坐过来,不仅让他感到厚实、安稳,就连身体上的不适都少了很多,好像有一层无形的物质消弭了他和询灵者间牵扯的那根线,把他包裹在了独属于他的世界中,踏实又安定。 昌甫敛拂了下胡须,镇定道:“此乃臆测。你现在往回想,可有何缘由让你惧怕鼠,亦或是有什么关于鼠的事情给你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吴历时被昌甫敛坚定的语气镇住了,止住了胡思乱想,认真回想,昌甫敛耐心地等着。岑肖渌感觉昌涯好点后把手放了下来,但还是挨着他,昌涯也没再刻意避开。 过了会儿,吴历时开口了:“我很小的时候发生过一件事,那时别的事情都记不清了,只那一件事我至今还记得。” “小时我家隔壁有户人家,他家男人喜欢吓唬小孩,一次我去田里干完活,大概临近傍晚了,鸡都进窝了才往回赶。回家路过那户人家时,那男人冷不丁突然从后面跳了出来,举着穿成串的老鼠直从我头上垂了下来,那老鼠离我就这么近。”说着,他还拿手比划了下,“都快贴我脸上了,黑不溜秋的东西,嘴巴咧着,铁钎从喉咙口插进去连串了四五只,眼珠子凸出来,一排排门牙龇着,血顺着铁钎子往下滴,一滴一滴落下来渗进了我穿的布鞋里,我当时就脚一软一屁股跌坐了下来。” 吴历时禁不住打了个抖,接着说了下去。 “小孩子越害怕那男人便越觉得有意思,还拿着那串老鼠在我面前晃,说要是我跑不快就让我吃下去,我哪敢再待下去,连忙爬起来屁滚尿流地跑了,那男人还跟在后面追,直让我吃下去,吃下去……” 昌甫敛终止了吴历时不好的回忆。 “我们先休息下,让涯儿带你出去转会。” 吴历时从痛苦的回忆中抽离出来后,疲惫极了,连喝了几大口茶水,平复了下心绪。 “好。” “你……”岑肖渌看了眼昌涯,欲言又止,他怕昌涯再和询灵者单独待在一起会出什么事。 昌涯看一眼岑肖渌的眼神便知他的担忧,解释道:“无碍,他现在没有陷在困囿他精神的情绪中,影响不到我。” “好。”岑肖渌还挺惊讶昌涯跟他解释。 昌涯带吴历时出去后,昌甫敛吩咐岑肖渌拿来了昨晚放的捕鼠笼,里面有两只“吱吱”叫着的老鼠正在笼内四下乱窜。 昌涯陪吴历时随意在院子里走着,跟他说着话,等到时候差不多时便带着他重新回了诊室。两人一踏进屋子,直面的便是摆在房屋正中间的老鼠,吴历时明显地颤了下,接下来便受不住地转身跑了出去,昌涯连忙跟了出去,只见他扶着墙角就忍不住干呕了起来,大概是来之前也没吃什么食物,只呕出了一些酸水。昌涯跑去前堂接了些水回来给吴历时,让他喝了几口缓解了下。 诊室里,捕鼠笼已经被岑肖渌撤下去了,室内换燃了一炷香,此香只一种舒心静气之效。等到昌涯再领着吴历时进去时,吴历时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脸呈蜡黄之态,他怎么说都是一老历了,捕鼠之人怕鼠本就是滑稽之谈,这下他还当场出了这么大丑,实在是不愿再面对唤灵医师了。 昌甫敛重新让他坐了下来,安抚了几句,接着问道:“最近可发生过何事让你联想到过去乃至再次对鼠的反应大了起来?” 在唤灵医师的安抚下,加上熏香的调和,吴历时慢慢卸下了紧绷之态,回忆道:“确有一事,发生在大概十几天前。那天我去丢死老鼠,捏着鼻子倾倒完后忍着恶心就要回去,后来发现身上的荷包不甚遗失了,只好回去找。”说到这,他搓了下手臂,身体往后退了退,倒吸了口气,“平时那污秽之地根本就没人去,当我回去时却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瘦的跟猴子似的小孩蹲在那扒拉着,把我丢的那些死老鼠都捡了出来在泥地上一个个排成行,趴到地上,鼻子凑近那些死老鼠耸动着,还张开嘴舔了一口……” 昌涯和岑肖渌默默对视了一眼,互相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恶寒。 “我当下胃里就翻搅的很,这小孩饿鬼似的,是要吃了它们。那些死老鼠被他整整齐齐地挨个码着,我还看见,看见那小孩伸手点着数,点一个,捡起一个塞进他的衣兜里,当珍宝似的。我眼前一下就浮现了凸着眼睛,龇着滴血的牙,丑陋地串成串的老鼠,还有那道我至今也忘不了的声音‘吃了它’。我后背发凉,冷汗津津,眼前险些发黑,哪还管得了荷包,逃也似地转身跑了。那晚回去时我直把胃里吐了个空,呕出的全是酸水,晚饭更是吃不下了,连着歇了两天才重拾了活计。” 吴历时捂了把脸:“这后来,我一见老鼠就时不时想起那场景,根本就受不住,我天天要跟这东西打交道,不吃饱没力气干活,吃饱了干活最后也是吐个干净,通常我们捕鼠人是两个人搭伙的,我一老历,干这么多年了,怎么能往后退,每次都硬着头皮上,不然还不得被人笑话了去。我真的是实在无法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撑不住了。” 昌甫敛记了几笔,问道:“可有想过换份活计?” “想过。”吴历时懊恼地低下了头,“可我只能干这个,也只会干这个,这么多年来都是干这一行的,如今也干出了点名头,接的是大户人家的活,给的钱也多,全家就指望着这份营生生活,我不可能为着个如此荒诞的由头就不干了。” 昌甫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今天面诊该了解到的信息都差不多了,回头再让涯儿,肖渌从侧获取些消息,再拟出议笺。 送走吴历时后,昌甫敛叫来昌涯和岑肖渌,把明日要办的事一一交代了。 撞树 第二天,昌涯和岑肖渌先去庄柳村吴历时家走访了下,吴历时出门干活去了,家中妻子吴柳氏接待了他们。 听吴柳氏讲述,她家当家的一开始种地,收成难,后来把地让给他人种了,收成了就分些粮食,这之后也陆陆续续去镇上找些杂活干,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手艺只能干些吃力不讨好的活计,那段时间她们家也过得很艰难,家中小儿发烧乃至胡乱呓语也看不起大夫,还好后来是挺过来了,但这场病生下来也导致了小儿体弱,易受风寒。如今她家现在的日子是好了,也亏得是当家的如今这份营生,她也是仔细经营着生活,万不敢忘了以前的苦日子。 又听她讲述她家男人干起捕鼠这一活计也是碰了巧,村子里人的生活条件当然比不上镇上人的,对于镇上生活的人家来说,耗子这种家里的腌臜之物自是躲避不及,瞅着厌恶还无可奈何,她家男人也是无意在茶肆间听几个妇人谈起此事,说是如有那专门捕鼠之人她巴不得花着钱找上门来一次清个干净,省的那些畜生夜里舞得欢,在那楼板上跳来跳去,直吵的她睡不着又偏头疼。她男人听了这话,当下心里就有了计算,他虽没特意捕过耗子,但比之这些什么都不懂的镇上人那是强太多了,见得也多,拿药毒,诱捕的手法他也晓得些,什么捕鼠夹,捕鼠笼他也做的来,心里合计一番后便找上了这几个妇人,表明他可以帮忙逮这些耗子。 妇人起初也不大相信,只说要是事办成了,报酬少不了,那要是办不成,可是一分钱也拿不到。就这样,她家男人接了第一份捕鼠的活计,最后拿到了丰厚的报酬,都抵得上他打杂工一月的钱了,先头和妇人一起的那几家听说他活干得好,纷纷找上了他。但他现在干着杂活,就没时间再去接捕鼠的活计,仔细思量后,他便没干了,专心捕鼠,得的钱还多。 后来,接的人家多了,捕鼠人吴历时的名号也打了出去,一些稍微有些经验的老历看这活有钱可赚,也纷纷当起了捕鼠人,这之后,她家男人便在外和别的老历搭伙一直做着这份营生。 昌涯问起吴柳氏吴历时最近的状态,发现吴柳氏对此其实并不是完全清楚的。 “就是活计多了,你们也知道,捕鼠都是夜间开工,他干这行经常日夜颠倒,有时做些捕鼠器具,夜里还得出去干活,便日渐憔悴。本来我是想着让他休息几日,他也不听,坚持每日出去干活,现在是越发的消瘦了,有好几次我都看见他扶着墙角吐,直吐得胃里无食,夜里也常常惊醒,瞪着眼睛到天亮。他跟我说要去看唤灵医师,我想也只能如此了,再这样下去我也怕他会得什么癔症,我们家如今能有这个样子,衣食算是无忧,也全赖我家男人,我也不想他出什么事,不然我和家中小儿真是活不下去了。”说到伤心处,吴柳氏还低头揩了揩眼泪。 岑肖渌不善言辞,昌涯只能打头安慰了吴柳氏几句。快到午时,吴柳氏想要留两位小哥吃饭,昌涯以还要去水镇办事为由婉拒了。 在去水镇的路上,两人随意交谈着。 岑肖渌:“吴历时的妻子并不知他惊惧难安的真正缘由。” 昌涯蹦跳着走在前头,拽了棵狗尾巴草放在双手见搓着:“当家的男人嘛,跟妻子说自己怕鼠,不仅跌面子,那他这份营生还干不干啦。” 岑肖渌:“嗯,听吴柳氏的讲述,如今吴历时的这份养家的营生也是得来不易,不会再轻易放弃。” 昌涯不知何时把手中搓着玩的狗尾巴草放进了嘴里叼着,转过身子面对着岑肖渌倒退着走,嘴里叼的狗尾巴草上下抛着含糊不清道:“吴历时真痛苦,每天要面对的都是他最讨厌的老鼠,还得靠这挣钱,要是我就不行,我只爱干自己喜欢的事。” 岑肖渌原是静静听着昌涯说话,突然他伸手拉了下,还是没来得及碰到昌涯的衣角。昌涯倒退着一下便撞到了背后一颗直挺挺的大树上,岑肖渌都能听到响,他手还伸在半空中,略显僵硬地放了下来。 昌涯当即“哎呦”了一声,捂着后脑勺就要蹲下来,却不知他的头发被一横生出来的枝杈勾住了,这往下一滑的动作当场就扯着了头发,疼得他“哇哇”叫,整个人呈一种怪异的姿势半蹲着,上不去又下不来。 岑肖渌其实是想笑的,但他要是真笑出声了,他敢肯定他和昌涯之间的隔阂一定会加深,所以为了之后打算,即使他忍得面部都抽搐了,他也不能笑出来。 “你还傻站着干什么?擎等着看我的笑话呢?”果然,昌涯恼羞成怒了,嘴里的狗尾巴草也叼不住了,“呸”地一口吐到了一边。 岑肖渌掩嘴咳了咳,打算上前解救昌涯于尴尬之地。因为昌涯的不合宜动作,他的头发,裹缠头发的发带和枝杈通通缠绕纠结在了一起,难舍难分,岑肖渌解了好久也没大进展,时不时还会扯到昌涯的头皮,引得他“啊啊”叫着,吓得岑肖渌以为把他头发扯掉了,都不敢多使劲了。 昌涯保持这个姿势真的很艰辛,腿都勾酸了,但只要他稍微往下坠,头皮就扯着疼,什么叫进退两难他今天算是感受到了,只能不断催促着岑肖渌快点。 岑肖渌倒也想快点,这也不是快了就能解决的事,除非把头发剪了或者把枝杈掰断挂在头发上倒是最快的方式,他也跟昌涯提了,昌涯听后果断拒绝了,哪种选择都有损他的形象,再怎么说他昌小公子还是要面子的。 为了昌小公子的面子着想,岑肖渌只能任命地解着,最终在昌涯的两条小腿酸地再也承受不住前解开了缠绕在枝杈上难舍难分的头发。 感觉到头发一松开昌涯就两腿一软要往前栽倒,岑肖渌怕他一栽磕到膝盖亦或是下巴再受到二次伤害赶忙伸手扶稳了,这下昌涯便直直跌进了岑肖渌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昌涯已无力再去考虑什么保持距离不距离的了,挂人身上便挂着吧,等他腿恢复知觉了再说。 岑肖渌双手扣着昌涯的腰,一动不动地承受着他全身的重量压下来,他默默看向了枝杈上遗留着的一大撮头发以及破破烂烂的发带,心里暗自捏了把冷汗,他不确定等下昌涯腿好了站定后看见会不会“嗷嗷”叫着炸毛。 癞皮狗样地在岑肖渌怀里瘫了一会儿的昌涯勉勉强强靠着自己恢复一点知觉的双腿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站定后,第一发眼刀就射向了那根罪魁祸首的枝杈,不说把它大卸八块,怎么地也得折下它甩到地上跺上它几脚方能解恨。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昌涯的嘴巴张大了,目瞪口呆,此刻他已顾不上折下枝杈再跺上几脚解恨了,他的关注点全集中在了缠在枝杈上的那一大撮头发和破破烂烂随风摇曳着的发带上,他僵硬地扭转过了头,看向了岑肖渌,问道:“我秃了吗?” 岑肖渌忍住想立马就走的冲动,不自在地答道:“还没到那个程度。”他承认心急之下劲是使大了点,但他也是为了昌涯的双腿着想而迫不得已为之。 昌涯僵硬地抬手摸了把自己散乱的头发,瞪着岑肖渌:“我现在是不是像个疯子?” 岑肖渌“……” “也不至于。”他想转移昌涯的关注点,“你后脑撞了一下,可有大碍?” 昌涯机械地摇了摇头,在岑肖渌松了口气之下猝不及防地跳起来揪住了他用来绑缚头发的黑边发带,恨恨地盯着他道:“我的发带被你扯烂了,你的怎么说也得分一半给我。” 岑肖渌突然脸色一变,一掌直击昌涯胸口,震得他当即松了手连连倒退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昌涯落地时屁股硌到了石头,还没好全的淤伤疼得他倒吸了口气,小脸气的通红,气鼓鼓地伸手指着岑肖渌大声控诉:“你,你……你不分我发带就算了,还打我。” “我……”岑肖渌暗自收回了手,他知刚才出手太重,百口莫辩,可要不是昌涯触碰他的发带的话,他也不会下意识出手,这是他不得触及的禁区,“对不起。” 岑肖渌上前想扶起昌涯,昌涯赌气甩开了他的手:“你别碰我。”强撑着捂着屁股站了起来。 昌涯站起来后就甩开手大步向前走,岑肖渌默默跟了上去。那棵被昌涯撞到的树以及树上横生的枝杈早已被遗忘到了身后,躲过了一劫,一股劲风刮过,枝杈上的发带脱离束缚,在空中打了个卷飘到了树下。 岑肖渌试图跟昌涯搭话,挽回两人之间本就不甚牢固的关系。 “你要如此散着头发去镇上吗?” 昌涯鼓着脸,不接话,废话,他当然不想了。 岑肖渌抛出解决办法:“你在外等着,我可以先帮你去镇上买根发带带回来。” 昌涯依然鼓着脸,说了三个字:“费时间。”心里想着你怎么就不能把你的发带扯一半分给我用用,就你的宝贝,我的不也是花钱买的。 岑肖渌叹了口气。昌涯气结,扭头甩了他一记白眼,“蹭蹭蹭”走得更快了。 “唉……”岑肖渌语塞。 不多时,昌涯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不做声,保持着步伐大步迈着。岑肖渌赶了上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昌涯,等等。” “怎么了?”昌涯不耐烦地转过了身子。 “我折了这个给你束发。”岑肖渌举了下手上拿的狗尾巴草在昌涯面前晃了晃。 昌涯瞪大了眼,难以置信道:“你确定?” 岑肖渌万分肯定地点了点头:“确定。” “我不要。”昌涯拒绝地相当干脆,用狗尾巴草绑头发走在街上还不被人笑掉大牙,再怎么说他也算是小有名气,水镇上的人几乎都认识他,难道他不要面子的吗。 “你先别急着拒绝,我小时候都是用这绑头发的。”岑肖渌睁着眼睛就开始哄骗,“就是因为大家都不用狗尾巴草束发,你用了才显得独特,与众不同,以后说不定别人还要模仿你呢,我保证,我给你束好好的,不丑。” 昌涯被岑肖渌说的动摇了,他一直堵着气呢,才大步往水镇方向走,实则一点儿也不想待会散着头发像个疯子一样在水镇上乱逛。 “你没骗我?” “嗯,我发誓。”岑肖渌信誓当当地举起了手,做出发誓的手势。 “好吧。”昌涯别别扭扭地转过了身子。 岑肖渌手法很快,修长的手指在昌涯的发间上下穿梭,不一会儿就绑好了,他还特意把毛绒绒地狗尾巴固定在顶上,当成装饰。 昌涯伸手摸了摸绑好的头发,噘了噘嘴,勉强原谅了岑肖渌推他的行径,向后扬了扬手。 “走吧。” 岑肖渌看着昌涯走在路上后脑勺一晃一晃的狗尾巴,抿起嘴偷乐了下,快步跟了上去。 “好。” 解结 “呦,涯哥儿看着也忒精神了,要不要进来坐坐。”上了水镇,路过雀园春,一位姐儿伸了香帕在昌涯鼻头跟前晃了晃。 昌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憋红了脸,飞也似地拽着岑肖渌跑了,直跑出雀园春檐角都看不见了才停了下来。 “你脸红了。”岑肖渌直白地点了出来。 昌涯拿两手拍了拍脸蛋,装作不在意地说:“风吹的。”说完,他就偷偷乐了,看来这狗尾巴草还确有奇效,他今日肯定俊了不少,连杏儿姐姐都对他挥香帕了。 “刚刚那是什么地方?”岑肖渌对昌涯的说辞不置可否,“那位漂亮姐姐又是谁?” “那是雀园春。”昌涯脚步不停,脱口而出。 “雀园春是什么地方?”岑肖渌哪能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之前可在那地儿待过不少时日,只觉着昌涯这样挺好玩的,有意逗弄逗弄罢了。 “是……是……”昌涯只恨岑肖渌这榆木呆瓜,这不一眼就能看出来嘛,还偏要他解释,这叫他怎么说得出口,要是被爷爷知道自己教了岑肖渌这些,怕是又少不了一顿抽,他现在身上还没好利索呢,可不能再雪上加霜了。 岑肖渌看昌涯结巴了,继续逗弄:“看着很热闹的样子,下次你能带我去逛逛吗?我想尽快熟悉这里。” “不行。”昌涯听到这急了,停步拦在了岑肖渌面前,指着他的鼻子斩钉截铁道:“这不是我们去的地方,你要熟悉这里,我……我带你去别处玩。”说完,还补了句,“那里没什么好玩的,无聊的要命。” “是吗?”岑肖渌装出不解,“我看那位姐姐叫你涯哥儿,你们很熟识?” “嗯……”昌涯嗫嚅着,“算是吧!”杏儿姐姐那么好看,谁不想和她熟识,“水镇上的人几乎都认得我。” 见岑肖渌没再问了,昌涯暗自松了口气。 很快,他们来到了吴历时的工作处。这是吴历时和其他一些捕鼠人共同租赁的一间屋,在街巷末,只余这一家孤零零地立着,想来谁家的铺面也不想和经营鼠营生的人挨着。 屋内有一个大汉在修鼠笼子,见两人来到这里,起身迎了过来。 “两位小哥有什么事吗?可是有活?” “我爷爷是唤灵医师,我们过来问些事情。”昌涯自报了家门。 “哦。”一说唤灵医师大汉就了解了,“两位小哥先坐,是问何人是由?我知道的尽可告诉你们。” “何人恕我们不方便透露。” 大汉露出了然的表情,表示理解。 “你们这营生可还顺当?”昌涯似闲聊天样起了话头。 “挺顺当的。”大汉知无不言,“我是后加进来的,也是经人介绍,我们这儿就吴哥接的活计最多,我刚来时也没什么门路,全赖吴哥手上分点活给我做,这不现在也能渐渐上手了。” “吴哥可是捕鼠人吴历时?”岑肖渌出声问道。 “正是。”大汉应声,“小哥也曾听过?” “有所耳闻。” “吴哥的名头可是响当当的,我当初闷青一个,入了这行,多少也还是受了吴哥的影响,想着这也不是什么难事,过来这边也能从吴哥手底下学些东西,手上有货,至少能挣口饭吃。”大汉道。 “你们这可是捕鼠人吴历时的手艺最好?”岑肖渌顺势问道。 “那当然了,吴哥可做不少年了。”大汉肯定道。 “那请他帮忙捕鼠的人家肯定很多,毕竟手艺最好嘛。”昌涯接道。 “可不是么,吴哥时常忙不过来的话就会把他的活分些给我们,我们也能额外赚些钱。” “捕鼠人吴历时人很好啊,一般人有钱挣可断不会把活计往外推。”昌涯赞叹道,“对了,他托付给你们的活计不难吧?” 大汉答道:“吴哥自己有考量,他分给我们的活以我们的能力都能干的好。” “如此挺好。”岑肖渌巡视了圈屋内,问道,“这屋子可是租的。” 大汉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是租的没错,大家一起凑的钱,兄弟们照顾我,说我来的年头少,没挣着什么钱,便没让我出,大家都按着情分给,数吴哥出的钱最多。” 昌涯和岑肖渌对视了一眼,该了解的都了解的差不多了,他们又和大汉接着寒暄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你怎么看?”路上,岑肖渌问昌涯。 “看什么啊,费脑子的事就交给爷爷。”昌涯两手一撂,掀开衣摆便坐进了一家面店里,“我看我现在饿了。” “小二,两碗肉丝面。” “不不不,三碗,四碗,就四碗吧!” “好嘞!”小二大声应着。 岑肖渌在对面坐了下来,扯了下昌涯的袖子,小声说道:“我吃不了两碗,别浪费。” 昌涯:“正好啊,我吃三碗,你吃一碗。”说完还揉了揉肚子,“折腾到现在,可把小爷饿狠了,干完三碗肉丝面小爷我又是一条好汉。” 岑肖渌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龟裂了,好在他自我调控能力较强,不至于失了体统,讪讪地松了手,若无其事道:“一碗便可。”终是他自作多情了。 事实证明昌涯小爷高估了他五脏庙的战斗力,两碗见底后他的战力也见底了。 岑肖渌幽幽的在他对面放下了筷子,轻飘飘地说了四个字:“我吃好了。” 昌涯忍住了想让岑肖渌帮他消灭最后一碗的念头,他还真丢不起这个人,豪言壮语放出去容易,收回去难。 “你没事吧?” 最后昌涯差点没躺着回去,为了他天可怜见的尊严,他硬是腆着肚子一步一坑地迈了回去,岑肖渌在后面跟着简直是哭笑不得。 回了钩月,昌涯强撑着和岑肖渌一起向爷爷汇报了此行所得后便马不停蹄地回了房,直到晚上岑肖渌过来喊他吃饭他都推拒了。 饭桌上昌甫敛还奇怪来着,问岑肖渌怎么回事,岑肖渌如实说了。 “食多了。” 晚上,等昌涯睡熟后,岑肖渌照旧轻手轻脚去了他的屋子。褪去昌涯外衣,岑肖渌仔仔细细给他身上的淤痕未褪处都推了一遍药酒。 许是外衣敞着受了凉,昌涯打了个抖,梦呓了几声,岑肖渌不敢再耽搁,怕他醒过来,快速帮他拢好衣服盖上被子后便离开了。 第二天早起,昌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全身都舒爽地紧,自觉早睡早起身体好,谈神医的方子也是有奇效,自己随意抹抹便也大好了。 吴历时的询因不算难处理,隔天昌甫敛综合面诊和昌涯他们带回来的信息拟出了一封议笺,他唤来昌涯,叮嘱道:“议笺已拟好,告知吴历时不用再上门了,议笺所书皆为参考,让他斟酌后行。” “知道了,爷爷。”昌涯接过议笺,仔细揣好了。 “我跟你一起去吧。”临出门前,岑肖渌赶了过来。 “嗯。”昌涯留了个后脑勺给他,先一步走了。 岑肖渌也不恼,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昌涯,师父在议笺里写了什么。” “给。”昌涯把议笺拿了出来,递给了岑肖渌,“你想看便看吧。” “可以看吗?”岑肖渌问道。 “当然可以,这不是秘密。”昌涯肯定答道。议笺是给求取其的询灵者所书的,除了询灵者外,能随意看这份议笺的便只能是唤灵医师极其门下之人了。 岑肖渌接过议笺,展开了,认真看完上面的内容后,岑肖渌把议笺重新卷好,递回给了昌涯。 “师父给吴历时提出了一个可行的办法能让他继续以这份营生维持生计而又不至于受鼠所制。” “嗯。”昌涯点了下头,“议笺便是打开询灵者心里那个结的钥匙,医人者有药到病除一说,但医心者不敢妄言,这个结是否可以结,还要看询灵者自己的选择。” 岑肖渌:“你说吴历时会按议笺上说的去做吗?” 昌涯:“肯定会的,吴历时干了这么多年,钱财积累是有的,盘下那间店面,当个联络人,指派能力适配的兄弟接相应的活计,顺带收收徒,闲下来捣鼓捣鼓如何改进捕鼠器具使之更方便,没准这行当还能被他做大,渐渐当个甩手掌柜,也不用直面鼠了,多好。” 岑肖渌:“说的也是。” 议笺送到了庄柳村吴历时手中,吴历时也很大气,多给了些钱,昌涯念着若他日后经营店面还需要一笔不小的数目,能省则省,把多出来的钱又给偷偷塞回去了。 办完了一件事,昌涯心里高兴,趁着天色还早,拉着岑肖渌上水镇玩乐去了。 “师父说送完议笺后即刻回去的。”岑肖渌不赞同。 “那师父有让你跟我一起送议笺吗?”昌涯斜睨着他,双手叉腰反问道。 “没有。”岑肖渌气势一下弱了下去。 “那就得了。”昌涯一锤定音,“你之前不还说想熟识熟识这里吗?过了今天我可就不带你了。” 岑肖渌无话可说,罢了,他也确实想尽快熟识这里。 “可是去雀园春?” 昌涯转头捂住了他的嘴,“嘘”了声:“别瞎说。” 岑肖渌闷闷地笑了。 昌涯装模作样地摸了把发带,装作不经意地说:“你说的那狗尾巴草发带还挺好使,下次教教我。” 有了狗尾巴草加持,杏儿姐姐肯定会再找我搭话的。昌涯如是在心里甜滋滋想着。 曹宦 从吴历时后昌涯和岑肖渌又跟着昌甫敛经手了三个询灵者,两人搭档默契,昌涯默默在心里肯定了岑肖渌是家里的一份子,中间昌甫敛为锻炼两人,让两人分别为曹宦写了一封议笺,定性了两人的性格 初见岑肖渌时,昌涯感觉这个人是锋利的,必然浑身带刺,不好相与,再加上他还有差点被岑肖渌掐死的经历,让他更加认定了这个人的阴晴不定,岑肖渌惯会在爷爷面前周旋,也是他所看不惯的,可没曾想,岑肖渌却是融入得很快,自然而然地跟着他同进同出,一丝不苟地完成每天的课业,认真记下爷爷的话,所交代的都能一一完成,甚至主动承担起了家里大部分的活计,可让昌涯轻松了不少,至少再出门买米面时有人能帮他提那重的,他也乐得清闲。 转眼,距离岑肖渌伤好后又过去了一月有余了,这期间,他们总共经手了四位询灵者,岑肖渌跟着身后也了解学习到了很多,基本熟识了整个唤灵诊断的过程,在处理事情的过程中也没再出过错。昌涯没心没肺惯了,此时也不免有一种危机感,岑肖渌做的这般好,那在爷爷心目中的地位该日渐比他高了,想他刚开始上手事务时的磕磕绊绊,真是不能比,不成,他得奋发图强了。 公鸡都没打鸣,天都没翻白,就听咿咿呀呀的读书声断断续续传进了正穿着衣服的岑肖渌的耳中。他束好腰带,提着盏油灯轻轻走了出去,准备做他早上惯常做的琐事,擦拭定榷,检查一番,再去东厨拾些柴火烧掉热水,煮些米粥……经过昌涯门口时,一丝微弱的烛火从门缝里透了出来,走出大门,从打开的窗户处看见了烛火下一手撑腮,一手翻书,头要点不点,眼皮半睁不闭地昌涯。 今日起的倒早,岑肖渌颇为稀奇,刚巧脚边踢到了一颗弹珠,前几日昌涯从水镇上买来玩的,掉了一颗。岑肖渌捡了起来,控制好力道和角度,朝着昌涯敞开的窗户弹了过去。 “谁啊?”“嘣”地一声,弹珠精准地落到了昌涯面前翻开的书页上,吓得他一激灵,瞌睡顿时跑了个一干二净。他朝窗外左右四顾,罪魁祸首早已不见了身影。 不久,天边翻出了鱼肚白,天光渐亮,昌涯自觉今日早起还是有奇效的,至少晨时的温书他已熟识的七七八八了,殊不知这七七八八也全赖弹珠惊醒后的片刻时光。 昌涯收拾好自己后,岑肖渌已经手脚麻利地把饭菜摆上了桌。 “书温好了?”岑肖渌看了他眼,“该吃饭了。” “嗯。”昌涯今日底气足,说话也响亮了起来,蹦哒着跑去昌甫敛房前,丢下一句话,“我去喊爷爷。” 岑肖渌瞅着昌涯那雀跃的小表情,也不点破。 吃过早饭,昌甫敛把两人喊了过去,把两人分别写的议笺交给了他们,说:“我已在上面做了批注,你们两人修改好后再交给我。” 昌涯和岑肖渌分别接了过来。 “谢谢爷爷。” “谢谢师父。” “涯儿,你性太善,凡事在你眼里总有良的一面,切记以后万不可委曲求全,失了自我,你不能一直蔽于爷爷的羽翼之下,终是要独当一面的。” “是,爷爷。”爷爷的话昌涯没有完全听懂,人性本善,有什么不对吗?但他知道他以后要像爷爷一样,当好为别人排忧解难的唤灵医师,他一定会认真学习的。 昌甫敛话毕,又转向了岑肖渌:“肖渌,你因天性所限,共情薄弱,恰与涯儿相辅,望互相佐之,切记不可一意孤行,固执行事。” “肖渌谨记。”岑肖渌恭敬颔首抱拳。 “嗯。”昌甫敛点了点头,“去吧。” 昌涯和岑肖渌一同退了出去。 书桌前,昌涯打开议笺认真查看起了爷爷给他提的修改意见。岑肖渌把议笺暂时搁置到了一边,翻开了书本,接着昨天所看的部分读了下去。 昌涯见岑肖渌一派气定神闲,丝毫不好奇的样子,问道:“你不好奇爷爷的批注是什么吗?” 岑肖渌回道:“先把每日的功课完成了再去修改不迟。” 昌涯心里有点小得意:“今日功课我看的差不多了,先修改了再巩固一遍就行。” 岑肖渌轻飘飘道:“师父昨日提醒过了,今天下午的功课考察会比较深入。” 昌涯很自信:“无事,我有把握。”说完,还不忘提醒,“你好好看,爷爷的戒尺打人可疼了。” 岑肖渌心里腹诽,我当然知道。 昌涯看完爷爷的批注,蹙眉思考,待到想不通之处时便和岑肖渌搭起了话:“哎,你说曹夫人望子成龙心切我能理解,曹宦是有些被逼着了,要我也会不是很开心,如今爷爷给我们的课程一天比一天深我都感觉头痛,曹宦定感觉头都要炸了,但是另一方面我又很心疼曹夫人,曹宦是她唯一的寄托了,要是他能明白他母亲的处境有多艰难,他便不会任意妄为让他母亲担忧了。” 上一次求诊的询灵者名为曹宦,代他写询因的人是他的母亲曹夫人。他们家算水镇上富足的,高门大院,只是这当家的不是曹宦他爹,而是他叔叔,他爹也当了几年家,那时他叔还没娶亲,一家人住在一起,好景不长,没当几年得了不治之症撒手人寰了,家主之位这才移交到了他叔叔手中,这一把持着这么些年也就过来了。 曹宦他爹身前只娶了一位夫人,也只得了曹宦这么一个儿子,在他离世后,曹夫人那边爹娘想着把女儿和外孙接回去,可曹夫人不愿意,她和曹家主伉俪情深,念旧得很,即使家主不在了,她也要守着这个宅子,照顾好儿子。 起初,曹宅里一派和睦,家主走了,弟弟接手了位置,她是没有异议的,她一个女人也没什么话语权,全凭家里老母做主。小叔子没什么大本事,但好在勤恳好学,曹夫人原先跟在家主身后家里内务全是她打理,一切都井井有条,账目事务上也略懂一二,之后一切照旧,小叔子有什么不甚清晰之处也会过问她和管家一二,直到谢氏过门,一切都变了。 谢氏性格颇为强势,一过门便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派头,丝毫不把曹夫人放在眼里,处处排挤刁难曹夫人,不仅夺了她手中的权,花言巧语还贯有一套,边哄得家中老母和曹棣欢心,边状似无辜地透漏出自己被曹夫人欺负了去。 曹夫人从没在曹宅待得如此难过,渐渐地曹棣和老夫人都不再信任她,她只得守着曹宦艰难过活,曹夫人有想过离开,但都生生忍住了,一来为了曹宦现如今的生活,二来老夫人很是看重曹宦,断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这些事情曹宦一概不知,因为他的母亲把他保护的太好了,他还是曹宅里那个大少爷,有祖母,叔叔疼,婶婶也会给他糖吃,弟弟妹妹们跟屁虫似的,他还嫌烦,只唯独母亲对他太严厉了。 曹夫人的全副身心都放在了这唯一的儿子身上,自己的丈夫有能耐,有气魄,谈吐优雅,落落大方,她想养出的儿子像他,方不负所托。先生学堂里教的书等曹宦回来她必是要再问一遍的,确保全都记住,别的孩子只做一遍的功课,抄写一遍的诗词曹宦必须做三遍,错了,就要再写,直到记住为止。课余时间曹夫人也是一手抓在手里,她再怎么不得势每月该领的银钱也没有少了她的,她把这些银两拿来请了额外的先生,在固定的时间来宅中教授曹宦,什么时候该玩,玩多久,也全凭曹夫人做主。 曹宦开始躲着母亲,他开始教弟弟妹妹们拌住母亲,然后偷偷跑去找祖母和婶婶,但每次被母亲发现抓回去后便是一顿痛彻心扉的说教,更有甚还会上戒尺,罚跪在父亲牌位前静思。后来,曹宦便躲得少了,躲也没用,他似乎变成了曹夫人希望他成为的样子,只是几乎不跟曹夫人沟通,更不会跟她闹脾气,他每天都做曹夫人安排他做的事,只是,如此下来,曹夫人发现曹宦的课业并没有长进,整个人反而变得日渐消沉。 最先发现曹宦异状的是老夫人,她察觉到了孙子的萎靡不振,还无意中目睹孩子状似疯癫地撕了一册书,当晚,饭没吃几口就吐尽了。老夫人认定是孙儿太累了,狠狠训斥了曹夫人一顿,并让曹宦搬出了曹夫人的院子去她那儿住。 曹夫人见不着儿子,思子心切,也意识到了曹宦状态的严重。药也服了不少天数了,可就是不见好,曹夫人实在是心焦,她只剩这么一个儿子了,可千万不要出了什么事,至此,深思熟虑着写了一封询灵信求助于唤灵医师。 …… “没有人能感同身受,曹宦没有看透人心的眼睛,曹夫人的难处他无从知晓,婶婶的从中作梗他也防范不得,又怎么能要求他做到最好呢?”岑肖渌答道。 昌涯赞同地点了点头:“嗯,也是,可要是我,不会什么都不说的,曹宦和曹夫人就是什么也不对对方说才导致了如此多的误解之处。” “你又怎知曹宦没有说过?”岑肖渌反问。 “曹夫人说的。”昌涯答道,“曹宦一味躲着他,有什么心事也都不跟她说。” “都躲着了难道不是另一种说法吗?”岑肖渌看着昌涯,“他用行动告诉他的母亲他讨厌她的管教。” 昌涯瘪了瘪嘴,没话说了。 “好难啊!”说罢,他抓了抓头,万分纠结地改起了他的议笺。 昌涯,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岑肖渌在心里默念道。 …… “啊啊啊!” 岑肖渌只听身边传来了几声杀猪般的哀嚎声。 “怎么了?”他停下了毛笔,转头。 “时间不够了。”昌涯绝望地抓着头发,“我太纠结了,改议笺花了太多时间,没时间再看一遍书了。” “啊啊啊!” “我感觉好像失去了自己的记忆力,脑中一片空白,书上的内容都记不得了,我完了,要挨戒尺了!” “我也只看了一遍。”岑肖渌淡淡道。 “你……”昌涯往他那边一看,此人正慢条斯理地吹着面前纸页上的墨迹未干的毛笔字,震惊道,“你过了一遍课本,议笺也改完了?” “嗯。”岑肖渌答道。 昌涯握紧了拳头,快被自己整哭了,他一大早鸡没叫就艰难地从被窝里爬起来看书,又抢先改议笺,这些简直是喂了狗,白忙活一趟,敢情最后要挨戒尺的终是他罢了。 岑肖渌吹干字迹,卷了起来,留给了昌涯一个挺直的背影。 “有我,答不上的我帮你。” 昌涯又快哭了,这次是差点被岑肖渌感动哭了,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师兄弟情吗? 不过,在爷爷面前,岑肖渌要怎么帮他?一瞬间,昌涯对岑肖渌的话又产生了质疑。 牛头马面一 岑肖渌果然说话算数,昌涯乐滋滋地跟在他身后出了诊室。 “没曾想你还挺机灵的。”昌涯道。 岑肖渌:“也幸得你猜的出。” 昌涯笑了笑:“我感知可灵敏了。”他竟没有想到岑肖渌说的帮他是在他背后写字。 见岑肖渌径直出得庭院,昌涯在后方追问道:“你要去哪?” “后山。”岑肖渌回头道,“拾些柴火。” “哦,要我跟你一起去吗?”昌涯问道。 “不用了。”岑肖渌果断拒绝,转身离去了。 “切!”昌涯朝他离开的方向扮了个鬼脸,“我还不稀罕去呢!” 岑肖渌走后,昌涯复又去了诊室,帮忙整理书册,撰写唤灵心得。申时,院外有人上门。 “唤灵医师可在家?” 昌涯听得声音,放好笔墨,出了诊室去到院门口。这一看,竟是上次送面诊信时见过一面的水府管家。 “郑管家,你怎么过来了?”昌涯把他请了进去。 “昌小公子,我是为着我们小姐来求见唤灵医师的。”郑管家面露焦色,还不忘礼貌拱手道。 “快请进。”昌涯领着他向内走,“爷爷已在诊室候着了。” “唉,麻烦小哥了。”郑管家道谢道。 诊室内,昌甫敛请郑管家坐了下来,慢慢讲述。 郑管家婉拒了昌涯送过来的茶,讲述起了他的来由。 “昌医师,府上收到面诊信后我本不应该兀自唐突前来,只是我家小姐症状日益加重,实在是片刻也等不得了。老爷公务繁重,夫人贴身照顾小姐脱不开身,只能派我走这一趟,请唤灵医师出诊。” 昌甫敛低头沉思了会儿,开口问道:“府上小姐如此多久了?” “已两月有余。” “起因为何?” “小姐有礼佛的习惯,两月前庙中回来后突发的症状。” “昌医师,你看……” 昌甫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涯儿。” “爷爷。” “肖渌该回来了,你和他随这位管家一起去趟府上。” “是,爷爷。” “昌医师……”郑管家犹豫着,“昌小公子去便可以了吗?” “听你所言,府上小姐如今症状所急,灵魄濒危,而症结尚不知明细,解需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缓其症状,再揪其细理,涯儿精于此道,能保小姐命灵清明,不至溃堤。待事理明晰后,方可对症结之。”昌甫敛细细道来。 “依昌医师所言。”郑管家拱手抱拳。 待得岑肖渌后山归来,昌涯与他细说了一番此事,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带了些随身之物后告别了昌甫敛随郑管家坐马车一道出了钩月。 车内,昌涯与岑肖渌聊了起来。 昌涯:“你没事吧?此去水府怕是要待上一阵子,看你从后山回来后嘴唇便煞白得紧。” “无碍。”岑肖渌背靠车壁,闭上眼忍下了心里的翻覆,“此趟多有不懂的地方还望多加提点。” “放心。”昌涯看得出岑肖渌在强撑,只当他刚干完活累了,又坐马车胃里不甚舒坦,“你帮了我,我也定会帮你的。”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便赶到了水府门前。 “昌小公子到了,你和岑小公子可以下来了。”郑管家跳下马车,帮他们掀开车帘。 昌涯和岑肖渌依次踩着车凳下了马车。 昌涯:“郑管家,你以后不用叫我昌小公子,叫我昌涯即可。” “唉。”郑管家领着两人走进了水府,“我记着了。” “叫我肖渌即可。”岑肖渌随之道。 水府内的光景与其外所见的高门大院出入很大,朱红色的正门上所嵌的是镶金的门环,上方黑底牌匾用金丝镶边,所书四个大字“姒民世家”,代表姒氏后人,门前两座威严的石狮子立于两侧,气派非凡。一踏入内院,所见皆呈萧条,树木萧索,潭水沉积淤泥,其上飘散着腐叶,散发着一股若隐若现的霉味…… “让两位见笑了,府上疏于打理。”郑管家开口。 “啊,无事。”昌涯摆了摆手,举袖遮掩住了因好奇耸了几下的鼻子,回头和岑肖渌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之前他和岑肖渌送面诊信的时候来过一次,府内干净整洁,不至于如此萧条,今日所见却是令他吃了一惊。 进得正厅,入目皆是暗沉,左右四壁挂满了黑布,阴森森的,桌椅也似许久没有用过,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郑管家再次开口解释:“这是夫人偏听了一个道士的妖言,黑布之下遮掩的尽是符咒,两位小心脚下。” 从正厅左侧偏门出去脚下需跨过一道门槛,进入一条通向后院的廊道。 郑管家带着两人通过廊道后又转了几个弯,终是到了小姐所在的院子。 “我就送二位到这里了,夫人在里面候着呢。”说完这句话后,郑管家便悄没声地退下了,留两人无措地立于门前。 昌涯望着黑洞洞的门内,吞咽了口口水,扯了扯岑肖渌的袖子,问道:“进去吗?” 岑肖渌:“进去吧。” 昌涯:“嗯。”脚下没挪动分毫。 “你怎么不走啊!”昌涯拽岑肖渌袖子的手收得越发地紧。 “你拉着我,我怎么走。”岑肖渌以眼神示意他的手。 “哦。”昌涯赶忙放开,没到半秒又拽上了,“我拉着你,你也能走啊!我扯的是你的袖子,又没抱住你的腿。” 岑肖渌语结,他竟挑不出一点错处。 两人在门口拌了几句嘴,最终岑肖渌拖着昌涯走进了漆黑如张开的野兽之口般,下一秒就要吞噬掉走进里面的人的门内。 “不是说夫人在……在里面等着……等着吗,我们要不要……要不要……喊……”昌涯边说边抖,“喊她。” “我在这呢。”突然,一道阴测测的声音在昌涯耳边响起,还有几滴冰凉的液体滴到了他的脖子上。 “啊!”昌涯大喊着跳了起来,挂到了岑肖渌身上,整个人抖个不停,嘴里语无伦次,“谁……什么东西?” “不是什么东西,是我。”窗帘拉开,煤油灯亮起,黑暗散去,一端着碗的妇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不好意思,吓着两位小哥了。”妇人用未拿碗的右手理了下凌乱的发丝,抱歉道。 “可是水夫人?”岑肖渌一手把身上的昌涯扒拉了下来,恭敬问道。 “正是,小女见不得太亮,两位小哥见谅。刚刚手没拿稳,几滴药汁溅到了这位小哥身上,不好意思了。”水夫人歉意到。 昌涯这才敢慢慢拿开遮住眼睛的手,佯装镇定道:“没……没事。” “那二位先进去吧,小女就在里面,她睡着了,你们注意些别吵醒她。”水夫人叮嘱道。 昌涯:“夫人,你不进去吗?” 水夫人举了举手里拿的碗:“我出去倒药。”说完,没做停留便出去了。 待水夫人出去后,昌涯才松了老大一口气,他拍着胸口,心有余悸道:“这水夫人可真吓死我了。” “快进去看看吧。”岑肖渌率先跨进了房内,“小姐还等着你呢,别耽误了。” “知道了。”昌涯跟了进去。 房内幽暗,只一盏微弱的烛火跳动着,映亮了床帘前的一小方空地。昌涯放轻了脚步上前伸手准备掀开窗帘,手刚碰到纱帘就被岑肖渌握住了。 “怎么了?”昌涯不解地望着岑肖渌。 岑肖渌:“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小姐还未出阁,你怕是想今后娶了她。” 昌涯悻悻地缩回了手:“怎么可能?” 岑肖渌:“这个距离能感知到吗?” 昌涯静下心来,闭上眼,放开了自己的感知力,细细摸索着。他能感受到小姐的精神力,只不过无比地微弱,似有若无,好像一瞬便会消弭无踪,再也捕捉不到。昌涯尽可能地把网铺地更开,一点一点深入,循着一丝波动进入了小姐的灵海里,突然,铺天盖地的阴翳朝他压迫而来,试图把他阻隔在外。灵海越发震荡,私有倾覆之态,昌涯未免事态更加恶劣,仓促退了出来。 “你没事吧?”岑肖渌关切道,他见昌涯集中精力闭上双目后面露痛苦之色,额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了下来。 “好奇怪。”昌涯抹了把额上的汗珠,犹疑道,“可以说任何人在我面前都是裸露的。” 岑肖渌:“嗯?” “唉!”昌涯摆了摆手,解释道,“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能体会到任何人的情绪波动,共情他们的情绪,只要我想,尤其以小姐这类人更甚,由于我的感知力过于敏锐,更加容易反之受到这类人的影响,可是,小姐真的好奇怪,按理说她灵魄濒危,应该极易窥其波动,但我来到这房内后在特意放开感知力前一丝情绪波动也体察不得,当我集中精力感受时,她的精神力极其薄弱,似有若无,并且在我深入其灵海时感受到了强有力的阻碍,内里精神震荡强烈,其间有一道隔阻挡着我们之间的联系。” 昌涯苦思无果:“不应该啊,寻常人断不会无端端出现‘隔’的。” 岑肖渌:“那现在可有法子缓解小姐的症状?” 昌涯点了点头:“可以,不过我们得抓紧时间找出缘由了,此法子不是很稳固。” 岑肖渌:“嗯,你开始吧。” 昌涯重新集中精力,再次深入,这一次有了上次的经验很快便来到了那道‘隔’前。昌涯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在其前悄悄蕴集了一团自己的精神力推入了其中,释放完后,他没有立马离开,而是守候了一会儿,观其变化,只见属于他的那团浅白色的精神力溶于灵海里的大片阴翳中,四散开来,悄无声息,黑色的阴翳并没有出现排斥反应,慢慢平复了震荡,似乎被一层无形的物质压住了。 昌涯松了口气,慢慢抽离了。 “如何?”岑肖渌见昌涯睁开了眼睛,问道。 昌涯朝他比了个搞定了的手势。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水夫人出现在门口。 “两位小哥可看好了?” 昌涯:“夫人,小姐暂时无恙。” 水夫人行了下礼:“多谢两位小哥。晚膳已准备妥当,我还要照顾小女,就不相送了,门外郑管家会领二位去用膳。” 两人离开了这间屋子,院子里郑管家堆着笑容正等着他们呢。 “我带二位先去用膳,再领着你们去客房。” “有劳郑管家。”岑肖渌拱了拱手。 牛头马面二 用过晚膳,郑管家领他们去了一间屋子。 “就是这了,二位早些休息吧。” “我们两人……”眼前只一间房,昌涯的目光在自己和岑肖渌的身上转了一圈,犹疑着问道,“郑管家,房间可有多的?” 郑管家歉疚道:“不好意思,别的屋子没收拾,不宜住人,只这一间整洁些,麻烦二位小哥多担待。” “无事,就这间吧。”岑肖渌不等昌涯再出声,拍板定下了。 “那两位早些休息,我就先退下了。”说完后,郑管家便离开了。 郑管家都走了,无法,昌涯只好跟着岑肖渌进了屋。水府毕竟是大户人家,比起钩月家里,此间单人卧房还是相当宽敞的,木床也大的很,瞧着睡两个人不成问题。 岑肖渌指着床,问道:“你要睡里边还是外侧?” 昌涯毫不犹豫道:“里面。”说完后又怕岑肖渌觉着他胆小,找补道,“睡外侧怕你晚上睡觉不安分给我踹下了床。” 早已洞悉昌涯胆小面目地岑肖渌幽幽道:“你多虑了。” 晚上,两人并排躺上了床,隔着点距离各自睡着。半夜,岑肖渌做了个噩梦,挣脱不得,大汗淋漓地睁开双眼后一条胳膊和一条腿横搁在他身上。岑肖渌转头看向昌涯,此人正睡得沉,涎水四淌,还微微打起了鼾。岑肖渌幽幽叹了口气,无奈地把昌涯的胳膊和腿推了下去,掀开被子起来了。昌涯在岑肖渌起开后翻了个身,接着睡了。 岑肖渌走至窗边,摸出怀内贴身放置的短匕,匕刃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寒意,岑肖渌把拇指按于锋刃,自上而下摩擦至刀尖,锋刃反射着他目光中的寒芒,昔日之仇,莫不敢忘。突然,窸窣声响起,一道黑衣身影快速从窗前掠过,消弭无踪。岑肖渌快速藏好短匕,回头望了眼床上的昌涯,确认他未被惊动后,只身追了出去。 追至半路,黑衣人飞掠至一屋顶,岑肖渌躲至墙后,看着他跳了下去,出了水府。岑肖渌暗自沉思,水府按理说戒备不至如此松懈,寻常人该不得入内,为何会有蒙面人夜入,联想到水府内的异样,他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第二日,昌涯睁开眼睛,身边已不见岑肖渌的身影。 “奇怪,他起这么早的吗?”昌涯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下了床。 在用食处,昌涯见到了已收拾妥当的岑肖渌和郑管家坐在一起,面前摆着早膳。 “昌小公……”郑管家习惯性喊了昌小公子,话吐了一半记起昌涯的话,遂改了口,“昌涯,肖渌已等候多时了,快快过来用膳吧。” 昌涯奇异地瞧了岑肖渌一眼,落了坐。 “你等着我呢?” 岑肖渌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用食吧。” 昌涯也不做客,伸筷子夹菜开动了,他喝了口粥,问岑肖渌:“你今日起的到早,一早醒来就不见你了。” 岑肖渌慢条斯理地吃着菜,应道:“睡不着便起来了。” 导致岑肖渌睡不着的罪魁祸首昌涯尚不自知:“你肯定认床,像我就不认,睡了一觉起来,精力充沛。” 岑肖渌停下了进食。 “可能吧。” “郑管家,你家床睡着挺软和的。”昌涯还不忘和郑管家唠嗑。 郑管家:“二位住着满意就行。” “哎,你不吃了,胃口这般小。”昌涯见岑肖渌已放下了碗筷。 岑肖渌:“饱了。” 郑管家:“昌涯小哥不急,你慢慢吃。” “哎。”郑管家话虽是这么说,但昌涯也不好真慢慢吃,对面两人坐的直直的,擎等着呢,给了他无形的压力,他接下来的进食都放快了不少,三下五除二最后一抹嘴便解决了。 “我吃好了。” 郑管家传来小人收拾,带着两人去了内堂。 “郑管家,你家小姐究竟是如何变成这样的?”昌涯率先开了口。 “具体原因还要靠二位帮忙查明。小姐是在两个月前一次晚间从棠闭寺回来后突然病倒的,刚开始出现了发烧症状,夜晚会胡乱说些呓语,给请了大夫,吃了几副药后烧是退下去了,但身体却不大见好转,后来小姐有段时间情绪很激烈,胡乱摔东西,夫人怎么劝也不听。”说到这,郑管家叹了口气,“唉,小姐平时性子温和,也从来没有使过小性子,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让小姐的性情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这之后小姐又大病了一场,请了好些大夫,开了无数的药吃下去后都不见好转。”郑管家神色哀思。 “小姐最后病倒后可有清醒的时刻?”岑肖渌问道。 郑管家:“未曾有完全清醒的时候,整个人一直是浑浑噩噩的。” 昌涯:“那小姐在呓语时能听得清说些什么吗?”昌涯想这或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口以此知道困囿小姐的是什么。 郑管家仔细回忆了一番,不太确定道:“小姐时而喃喃的似乎是一个词,牛……牛头马面,应该是这个,我也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牛头马面?”昌涯仔细地琢磨了会儿,这个词他却是没有听过,看来得找出其源头好知道它和小姐之间到底有何种联系。 郑管家:“小姐就拜托二位了,小姐如果清醒过来了,水府必当重重酬谢。” 昌涯:“郑管家放心,我们接了府上的询灵信,必当竭尽全力。” 如今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关键,两人略一商量决定先探查一番府内。 岑肖渌:“郑管家,可否再带我们去一趟小姐的院子,我们想看看能否找到些线索。” “哎,二位请便。”郑管家带路,两人重又回了昨天来过一次的院子。他们去了小姐惯常待的书房。书柜上满满当当陈列了许多书册,书桌上笔墨纸砚齐全,昌涯从书柜里抽出一些书简略翻了翻,发现这些书大多是讲一些鬼怪类的奇闻佚事。昌涯特意挑着看了几篇后便毅然合上了书页,赶忙塞了回去。 “如何?”岑肖渌见昌涯举动,问道。 昌涯:“是些怪志,没想到小姐对这类题材的故事兴趣浓厚,我看这几排放的书册类型都差不多。” “我看看。”岑肖渌从书桌旁走过来,抽出了几册书,仔细地翻了翻。 “可怕吗?”昌涯悄默默地移到岑肖渌身后,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 岑肖渌从书页上移开目光,淡定地转头瞟了昌涯一眼:“还行。”他把书本合上,放回了书柜。 “府上小姐喜欢些奇闻佚事?”岑肖渌问郑管家。 郑管家答道:“嗯,小姐被老爷夫人保护地很好,不怎么出门,一直在府中,对于大千世界未免好奇,所以格外喜欢看些故事。” 昌涯:“你家小姐胆子到大,内容很是偏诡。” 郑管家:“我们家小姐倒是什么都看,只是近期偏爱此类的,所收集的书便多了些。” 昌涯想小姐确实异于常人,他和岑肖渌继续在书房内探查,突然,岑肖渌喊了他声。 “昌涯。” “怎么了?”昌涯小跑但他身边。 岑肖渌掀开榻上垫子,露出底下被压住的一本翻开的书册,其上有四个字被毛笔圈了起来,正是那“牛头马面”。 “牛头马面?”昌涯惊异道。 岑肖渌点了点头,他拿起这本书,翻到故事开头,仔细通读了一遍藏有牛头马面字眼的故事。 “说了什么?”昌涯急切问道。 “你自己看吧。”岑肖渌把书递给了他。昌涯接了过来,跟着把故事看了一遍。 这依然是一本志怪类的,牛头马面是其中一个故事,讲述的是阴差勾魂,牛头马面是地府入口处的两座石雕,一座人面牛身,另一座马面人身,两座石雕在地府门口屹立有千百年了,阴差勾魂入府需经过牛头马面的审判,阳寿未尽的不可下地府。牛头马面生前是一对相爱的恋人,因家人的阻挠生而不得在一起,死后入了地府不肯喝那孟婆汤,阎王给了两人一个选择,若肯做那守府门的牛头马面便可不入轮回,自此地府门口便多了两座形容可怖的石雕,屹立已有千百年了。 昌涯看后深深叹了口气:“这个故事看得人好生不舒服,做那牛头马面虽不再分离却也相碰不得,连人都不再是之前的那个人了。” 岑肖渌:“他们唯愿相守。” 昌涯不再纠结于故事内容,小姐的事还没头绪呢。 “所以这个故事对于小姐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岑肖渌蹙眉摇了摇头:“不知道。” 下午,两人告别郑管家,打算出门打听些情况。 听郑管家的描述,小姐是从棠闭寺回来后病倒的,这是源头,他们本该去棠闭寺探查一番,可是棠闭寺最近正在闭庙修缮,明日方可开放。他们打听到小姐从棠闭寺回来的路上特意让马夫绕路去了趟泰安书局,所以他们准备先去那了解一二。 进了书局,昌涯迎面撞上了一堵“墙”,抬头一看,他顿时脸都黑了。 付楼! “昌涯啊!好久不见。”付楼歪嘴一笑,拿拇指点了下昌涯的额头。 岑肖渌站在昌涯身侧,把一切都看在眼中,他能感受到昌涯看见此人的情绪变化以及对他举动的抗拒。 “呦,这是?”付楼上下打量了番岑肖渌。 昌涯巴不得离付楼越远越好,此时见他不怀好意地打量岑肖渌,他都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一步跨到岑肖渌面前,挡住了付楼的视线。 “他是谁与你不相干。” 牛头马面三 “昌涯,你急什么啊?我看这小公子一表人才,有意结交一番。”付楼装模作样道。 昌涯在心里“呸”了一口,付楼的德行他可是深切领教过的,岑肖渌初来乍到,可不能让他着了付楼的道。 “我们走。”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昌涯拽住岑肖渌转头就要迈出店门。 “我听说你爷爷近来新收了个徒弟,莫不就是这位了。”付楼也没追上来,抱着双臂仰头睨着他们吊着嗓门阴阳怪气道,“昌涯,我说你这骨头咋硬起来了,咯地小爷我这心里真不舒坦,敢情多了个同类撑腰啊,瞧那瘦不拉几样,也不知能不能给你撑住喽!” 岑肖渌眼神锐变。 “付楼,他与我不同,你不用恶意揣测。”昌涯气冲冲道。之前付楼对他的所作所为他通通忍下了,可他忍不了付楼对岑肖渌的恶意中伤,岑肖渌与他不同,他不该承受这些。 岑肖渌诧异地看着为自己出头的昌涯,单薄瘦小的身子挡在他面前。 付楼从鼻孔里出了口气,万分不屑。 “小爷我还用不着你这小怪物管。” 昌涯脸憋的通红,付楼的这声怪物比往常说出口的任何一次都要刺耳。岑肖渌直直地看向了出言不逊的付楼,眼神中凝着寒芒,这类人他见的多了。 “看,看什么看?”付楼无端端地从岑肖渌射过来的目光里感受到了寒意,不舒服得紧,“小爷岂是你想看就看的?” “吵吵什么呢?”泰安书局的老板循声走了出来,当下就给身材敦实挡在书局门口的付楼推了个趔趄,“我可告诉你小子,甭管你爹你娘是谁,打扰我做生意的一律不买账。你要挑书呢就里头请,不挑书呢就赶紧回去吧,别扰了我这儿的清静,客人可都被你吵吵跑了,我找谁说理去。” 付楼被推得突然,狼狈之下站稳了,老板让他在昌涯面前丢了面子,小霸王可不干了。 “臭老头,你这是活得□□生了,生怕这书局开下去吧,小心我回去就告诉我爹。” 老板瞅着付楼这莽小子,扶着门框“哈哈”笑了:“小子,你爹怕是管不上我,不过,我和你姐算是有几分交情,也许久没见了,要不我请她过来喝杯茶,你也别走了,就留下吧!” 见老板搬出他的命穴,付楼的脸当即憋成了猪肝色,让他姐来,那可有的他好果子吃。 “怎么地?可考虑好了?”老板乐得看这小子吃瘪,一副悠哉样,要多气人有多气人。 “哼!”付楼从鼻孔里出了口气,狠狠瞪了老板一眼掉头就走了,路过昌涯身边时还恐吓了他一句,“小心下次被我逮到。” 昌涯攥紧了拳头没吭气。等到付楼走后,岑肖渌拉了下昌涯的衣袖,敛了眼中的寒芒,问道:“我们还进去吗?” “进去。”昌涯咬了咬牙,“正事要紧。” 重新走进泰安书局,昌涯的气也消了不少,付楼如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他还有些担心岑肖渌。 “唉,你别想太多,不理他便行了。” 岑肖渌没想到昌涯会为他特意提起刚刚的事,他“嗯”了声。 刚刚骂走付楼的老板此刻正躺在书局内的摇椅上捧着一册书津津有味地看着,仿佛刚刚无事发生,一派闲静。昌涯和岑肖渌为水府小姐的事来的,自是要向老板打探一番。 “先生,我们有些事情想打听下。”昌涯开口道。 “嗯?”老板听有人出声,放下了书册,“小涯儿,何事啊?” 泰安书局的老板名唤乐籽述,和昌甫敛也有些交情,镇上的人对他的背景也是众说纷纭,还有传他和京里的人有联系,总之很是神秘。乐籽述对于外界的传言一概不理,开个书局乐得清闲。 面对乐籽述,昌涯娓娓道来来意:“近来接了爷爷接了水府的询灵信,府上小姐有恙,我们从管家处得知她病倒前来过泰安书局,所以想过来问问小姐可曾在这儿购置了何物?” “哦?”乐籽述眯起了眼,思考了下,“这每天来往人太多了,你可有具体日期?” 昌涯说了个日子,乐籽述听后叫来了一个伙计。 “那天我有事不在,店里的生意是唐伯看顾的,你们可以问下他。” 唐伯记性不错,听得昌涯讲述后立马回忆了起来。 “是水府的小姐啊,我记得。” 昌涯高兴地望了岑肖渌一眼,有苗头。 “那日水小姐是过来挑选毛笔的,可是选了好久,不过这毛笔不是为她自个选的,我猜是要送人,她走时给了我一个地址,让我三日后再给送过去。” “是何处?”岑肖渌问道。 “敏理学堂。” …… 他们从泰安书局处只得到了水小姐购置了一只毛笔让送去敏理学堂,但却没有明确说明送给敏理学堂的何人。泰安书局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事按顾客的吩咐做事便是,唐伯也不会详细过问,所以他也不知道这水小姐买的毛笔最后落到了谁的手上。 虽不知水小姐购买的毛笔送给了何人,但唐伯拿给他们看了毛笔的样式,笔毛是上品狼毫毛,笔杆是楠木制的,上头有精致的镂雕,式样别致,确是上品,价格自然是不菲。 告别泰安书局,岑肖渌决定重回一趟水府,水府里面实在怪异,不得不令人心生疑窦。 “你确定要从这边进。”望着面前一丈高的院墙,昌涯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岑肖渌提了下袍角,一手扒墙准备使力越上去了,此刻见昌涯脸皱成一团,犹豫着没所行动,只好停下了先上去的势头,对着昌涯拍了拍肩头。 “上来,我托你。” 最后昌涯颤巍巍坐上了岑肖渌肩头,他有些怕高,岑肖渌使力猛一下给他托举起来时吓得他无处着力的双手胡乱把住了岑肖渌的头。 “昌涯,你把手松开,我看不清了。” 昌涯依言分开了自己的手指,指缝处漏出了岑肖渌的一双眼。 “这样行了吧?” 岑肖渌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无奈妥协了,他们打算不经由郑管家的指引,自行探查一番水府,虽然这算是私闯民宅,但为了全局着想这些小事也可忽略不计。 历经艰辛万苦,岑肖渌总算把昌涯给托上了墙头,还没等昌涯犹豫着以怎样的姿势合理地跳下去呢,岑肖渌紧跟着便轻巧地越了上来,不由分说地就拽着昌涯一同跳下了墙头。 “好险!”昌涯落定后惊魂甫定地拍了拍胸口。 “别耽误时间了,我们走。”岑肖渌打头,朝府内去了。 他们之前只在郑管家的带领下去过府内的一些地方,其余地方一概没有涉足,好在岑肖渌对方位较为敏感,他带着昌涯七拐八绕地从后院摸去了水府主人的院子。 水府中处处落败萧条,似久不住人了,他们所经之处也没碰上一个丫鬟,仆役,实在不像一座大户人家的常态。这处院落也有所异常,房内没有人住过的痕迹,所有物品都原封不动地收纳进了柜子里,明面上异常干净。这处是屋主人的院子,该是郁郁葱葱,遍布仆役的,如今他们都不用刻意躲避,连声鸟叫也未曾听见。 来水府后,就水夫人和郑管家露过面,家主水大人确是一次也没有碰见过的,实在是过于蹊跷。还有水小姐,虽然昌涯给她诊断过,不过因为岑肖渌的一席话,他们也没曾亲眼见上水小姐,只不知她现下如何了,昌涯有些担心,怕他之前输入水小姐灵海里的精神力会遏制不住。 “晚间我们最好再去看望下小姐,我怕情况有变。”昌涯担忧道。 “正有此意。”岑肖渌表示赞同,“我们如今调查造成小姐症状的缘由尚需要时间,万不可在此前出了茬子使得小姐病情加重。” “这儿一眼便看尽了,也没什么花样,我们先出去吧。”昌涯巡视了一圈房内。 “等等。”岑肖渌打了个手势,招昌涯过去,“你看这是什么?” 房内贴西面墙的衣柜里有一凸起栓纽,置于柜顶,与内壁颜色融为一体,不抬头细看是决计发现不得的。 “机关?”昌涯惊道。 岑肖渌按下了栓纽,衣柜内壁的两扇柜门缓缓向内打开,其后一条黑洞洞的通道通往地下。 “下面居然还有空间。”昌涯无不惊讶,没想到此处暗藏玄机,如果不是岑肖渌发现了此处的栓纽,他们怕是要错过这个地方了。 “下去看看。”岑肖渌一马当先,没犹豫地顺着通道的阶梯就迈了下去,身影融入了黑暗中。 “哎,你等等我。”昌涯急着想跟进去,临了还是跑去房内拿了油灯引燃了后才跟了进去,此时虽不见一人,但这毕竟是主人的房间,未免生变,昌涯在下去前把衣柜门合上了。 岑肖渌没走远,等昌涯拿着油灯跟上来后随他一起接着深入。 “这是什么地方啊,阴森森的。”昌涯拢了拢衣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感觉冷得慌。 “不知道,可能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岑肖渌说道。 昌涯打了个冷颤。 “你别吓我。” 岑肖渌:“我乱说的,你怕的话就跟紧了。” 地底不仅阴冷而且潮湿,空气不通畅,使人有些头昏脑涨,原先昌涯还数着他们下了多少级台阶,数到后来也记混了,等到两人终于踩到实地时,煤油灯映亮的前方空间一口棺材横亘其间。 “这,这儿怎么会藏着棺材?”昌涯骤一下面临的刺激太大,油灯险些脱手,幸而岑肖渌接住了,拿到了自己手中。 他提着油灯径直上前,把灯靠近棺材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番。 “是新的。” “不知里面的人还可不可辨。” 昌涯瞪圆了双眼,没想到岑肖渌小小年纪却是如此胆大。 “你,你不会还想打开来吧?” “如果打得开的话。”岑肖渌轻飘飘道。 牛头马面四 昌涯远远地躲在一边但又不敢离岑肖渌太远,岑肖渌淡定地绕着棺材敲敲打打,还试着上手推了推。 “如何?”昌涯压着声音问道。 “打不开。”岑肖渌捻了捻手指,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怎么可能打得开……”昌涯一心想拉着岑肖渌离开这阴森怪异的地方,“肯定都封死了,我们赶紧出去吧。” 岑肖渌不语,提着油灯走回了昌涯身边。 “走吧。”昌涯当岑肖渌是同意了,拉着他往来时的阶梯那儿去了。 岑肖渌最后回头看了眼,这座棺材被动过,里面曾有过人,现在怕是空的。 刚上得入口处,“咚,咚,咚……”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进了两人的耳中,岑肖渌对昌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他轻步移到了暗室门后。 “水夫人如何?”一低沉男声响起。 “没有异常,日日守在小姐身边。”另一男声答道。 “继续待着。” “……” 隔着扇门,听得并不真切,很快声音便远了。昌涯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岑肖渌按住昌涯的肩,示意他暂时停留原地,然后独自上前贴近衣柜门仔细分辨了一番,待明确屋外之人已经离去后对昌涯招了下手,轻声道:“我们先出去。” 出得柜门,岑肖渌复又按了下栓纽,合上了暗室门,使之恢复了原状。 “岑肖渌,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些离开。”昌涯琢磨着刚刚偷听到的对话,总感觉透露着一丝不寻常。 “嗯。”岑肖渌没有异议,水府内的蹊跷太多了,刚刚听到的声音极有可能和他此前夜间撞见的黑衣人有关。 走至门口时,岑肖渌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昌涯疑惑问道。 岑肖渌蹲下了身子,在放置花瓶的高凳脚边摸索着,不一会儿,他站了起来,刚刚面对棺材尚且面不改色,面对可能被发现的危险尚且从容不迫,此刻,昌涯在他的脸上看见了震惊。 “你发现什么了?”岑肖渌面色都变了,昌涯担心事情有变。 岑肖渌袖下的拳头攥紧了,脸色青白,这个标记他永世都不会忘,没想到在这儿还能碰见那帮人,一切的不寻常似乎都找到了依据,有那么一根线串联着一切,其上遮掩着一层雾,千丝万缕的关系难以分辨。 当下他便做了决定:“昌涯,你先回我们的住处,我要马上回趟钩月。” 昌涯不解:“是去找爷爷吗?不是还没什么头绪吗?我们可以理清楚再……” 岑肖渌打断了昌涯:“必须马上禀告师父,你记得之前你在水小姐灵海内发现的隔吗?此事刻不容缓。” “是,可……” “我去去就回。”岑肖渌没在过多解释,出了院子便往府外去了,留昌涯一个人在原地尚没弄清楚现在的情况。 眼见着岑肖渌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昌涯只好照他说的先回他们在水府内的住处。出得府主人的院落,面对前方不同方向的三条小径,昌涯一时犯了难,来时有岑肖渌引路,如今识路的人已不在了,他怎么回去却成了大问题。 …… 昌涯凭着感觉走了约摸有一炷香的时间可算是来到了一处看着眼熟的地方——水小姐的院子。 “昌涯?”郑管家来此处给小姐送药,正好看见了同在此处的昌涯。 昌涯骤听别人喊他的名字一惊,回头一看是郑管家后顿时松了口气。 “啊,郑管家。” 郑管家端药走上了前来。 “你们何时回来的?和你同行的岑公子呢?” 他们是□□进来的,郑管家自然不会知道,但这昌涯也只敢在心里念叨,说是断不敢说出来的。 “哦,刚回来,没见你,我又挂念着小姐的病情,便自己过来了。我是先行回来的,我师弟他还在外面,可能晚些才可回来。” “如此,有劳挂心了。我正要给小姐送药,我们便一同进去吧。” “嗯,好。”昌涯顺着应下了。 进得屋内,却是不见水夫人,昌涯好奇道:“夫人今日怎不在小姐这儿?” 郑管家端着药掀开纱帐走去了床边,纱帐在昌涯面前合上了,他被拦截在了外边。 “夫人和老爷在一起。” “水老爷回来了?”昌涯没有冒失上前掀开纱帐,只在外问道。 “是,老爷公务繁忙,并不常回府,今日得空回来一趟,夫人正相陪着。” 从纱帐外,昌涯能隐隐约约看见郑管家伏下腰给小姐喂药的轮廓。 待郑管家从内出来后,昌涯复又仔细探查了一番水小姐的精神状态,情况并没有他设想的那般严峻,他此前输入进去的精神力效力尤在,为了更加稳妥,他在此上再次加了层屏障。 郑管家在昌涯检查时只默默候在一侧,此时见昌涯睁开了眼睛,出声询问道:“小姐的情况可还行?” “尚能稳住。”昌涯平复了一下呼吸。 “多亏有你在,否则小姐怕是……”说到此处,郑管家摇了摇头,转了话题,“小姐无碍的话我可陪同你先行回住处,天色将晚,岑公子也该回来了,等晚膳时我着下人送去你们那。” “我来这便是为小姐解难的。那我便随你离去吧,让小姐好生休息。”郑管家的一番话正中昌涯下怀,他是误打误撞来到这儿的,这正好有人能领他回去了,只不知岑肖渌走的匆忙,钩月离水镇脚程也不近,何时能回来。 有了郑管家前方领路,昌涯感觉偌大的水府好似都小上了不少,不用走冤枉路,住处一下便到了。 “那我便先离开了,晚膳待会便会着人送来,后院也给岑公子留了扇门,你不用担心。”郑管家交代得很仔细。 “嗯,麻烦您了。”昌涯觉着有些奇怪,之前用膳郑管家会领他们去膳厅,今日却是要让下人特意送过来,不过昌涯也没好问出口,主人家的安排他自不好指手画脚。 在郑管家走后没多久,下人便送来了他和岑肖渌的晚膳。昌涯本想等到岑肖渌回来后一道用膳,可左等右等等到肚子都叫三回了也不见他的踪影,晚膳也凉了,昌涯遥望了一眼漆黑的院子,食不知味地吃完了自己的那份膳食。 昌涯随身常携带一小本子,出门办差时会记下调查的要点,方便梳理始末跟爷爷讲明,也为唤灵终书写心得作依据。岑肖渌还没回来,他也不大睡得着,烛台上燃烧的蜡烛光线越发微弱了,昌涯拿过一旁的剪子剪去了多余的烛芯,火焰跳跃着“噼啪”两声又燃了起来,映亮了屋内。昌涯伏下身,桌上摊开着他的本子,上面有墨迹未干的痕迹。 写完最后一笔,昌涯放好毛笔,在烛光下吹了吹,窗外树叶被风吹动,响起“哗啦啦”的声音,突然,合上的窗户被吹开,夜风灌进来卷走了烛火的光,室内骤然一片漆黑。昌涯维持着吹本子上字迹的姿势,被兜头罩下的黑暗吓得一激灵,他的视力在夜间不甚明朗,此时和睁眼瞎也无甚区别了。 夜里风大,从大开的窗洞处不断灌进室内,昌涯把本子揣进怀里,摸索到窗棂费力地合上了窗。屋内暗沉,火折子无处寻觅,此时昌涯强烈地思念起岑肖渌在的好来了,思来想去,他还是披上了放置一旁的外衣,推开门走了出去。 房内黑压压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昌涯待着心里也不安生,外面至少还有圆月照明,虽微弱,可也聊胜于无。水府内他只和郑管家接触较密,如今也只得去找他讨要火折子了。 借着月色引路,昌涯拢紧衣袍,凭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后堂行着,这个时间郑管家必随侍在水大人身侧。 没走一会儿,前方便出现了微弱的亮光,昌涯松了口气,快步朝亮光处走了过去。到得后堂门外,内里渐有人声传出来。昌涯抬手正想敲门出声询问一下,哪知手一挨着门扉便轻易推开了,洞开的门内三双眼齐刷刷地扫了过来,昌涯维持着抬手的姿势,当即木楞在了门口。 后堂内主位上坐着端端正正的水夫人,郑管家站于水夫人侧后方,微敛头,正中立着的男人穿着官服,面色不虞,昌涯猜测他应是今日得空回府的家主水覆舟了。 显然屋内之人没料到会有一位不速之客突然到来,一时哑了声,屋内静得落针可闻,昌涯尴尬地立于原地,挠了下头,抽动着嘴角不自然地笑了声打破了沉默:“那个,我房里的烛火熄了,过来讨个火折子。” “这位是?”面色不善的水覆舟打量了番昌涯,望向水夫人莫枝莲。 郑管家上前一步替莫枝莲回答了:“这是请来帮小姐唤灵的医师。” “哦?”水覆舟嗤笑了声,“莫枝莲,清淩的病你也知道我自有打算,府内还是少些生人比较好。” 莫枝莲不为所动,偏开了头:“清淩在这我必守着她,昌公子是我请来的,也无甚不妥吧?” 水覆舟:“只要你心里清楚一切都妥,这些人于清淩无益,待不长久,又何必扰了府内清静。” 昌涯自觉现在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算是看出来了,水夫人是私自写了询灵信的而水大人并不知情,如今因得他的突然出现,两人意见相左,却是为他的去留起了争执,这水大人看来是极其不信任唤灵医师。 屋内气氛说不出来的怪异,昌涯硬着头皮上前插了句嘴:“那个,水大人,今日冒昧相见,我是唤灵医师的孙儿昌涯,和师弟岑肖渌一起受府上询灵所托前来为小姐解难的。唤灵医师只要接了询灵信必会竭尽全力,小姐如今灵魄濒危,何不交付于我们或有转机。” 水覆舟看着一半大孩子何谈信任,轻蔑道:“既然夫人开口留人我自不多加劝阻,不过……”他目光扫过昌涯,“小姐千金之躯,可容不得闪失。” 水覆舟的话听在耳中别具深意,昌涯当即出口道:“水大人可以不信昌涯但不能不信唤灵医师。” “我等着看。”水覆舟直勾勾地盯着他。 昌涯此前没见过水覆舟,但他想象中的水大人也万不是如今这个样子的,话里藏着机锋,和水夫人疏离感明显,不像个一家之主,格格不入。 “昌公子,你随我去取火折子吧。”郑管家出声道。 “我们会尽快查清缘由的,请大人放心。”昌涯忍着疑虑,朝水覆舟拱了拱手,后随着郑管家出去了。 牛头马面五 “麻烦郑管家了,慢走。” 有了火折子,屋内复又恢复了明亮。折腾了这么一通,也快到戍时了,还是不见岑肖渌回来。昌涯躺上了床,让烛火在桌面上亮着。 夜渐浓,屋外树梢老鸦“嘶哑”了声,“咻”地一声,跳跃着的烛火倏忽熄灭,只余烟袅袅溢散在空气中。一道黑影从窗前掠过,“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床上昌涯翻了个身,睡得正沉,丝毫不知道有人在悄然靠近。 来者试着和床上人建立联系,不出所料,是共融的,有着一样能力的人互相可察但却不可破,他能感到昌涯的能力很强,精神力趋于极致的平稳,情绪波动平和。 呵,和少主到有的一拼! 破不得却可调拨一二,来人凝聚心神,暗暗使力,只见床上之人原本舒展的眉目渐渐拢起,脸色渐变,显露恐惧痛苦之色。 来者睁开眼睛,观察着昌涯的反应,满意地笑了。 …… 夜半时分,合掩的房门再次打开,带着屋外湿气的岑肖渌终是回来了。他轻手轻脚地褪去了外袍,脱掉靴子掀开外侧的一半被躺到了昌涯旁边。 “不要……我不是……” 身旁传来断续的呓语声,岑肖渌感到不对劲,撑起身子把背朝他的昌涯翻了过来。只见昌涯脸色煞白,额角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眉头紧皱,嘴里不停咕哝着。 岑肖渌轻声唤了声:“昌涯。” 他观昌涯如今这样子,怕不是做了噩梦,困囿于梦魇之中了。连唤几声后,昌涯还是没反应,但咕哝声却是渐渐停了,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开了一些。 岑肖渌把昌涯额前被汗浸湿的发撩到了一边,下床洗了条湿帕复又回来帮着昌涯把额上的汗迹擦尽了。昌涯平静了很多,鼓了下嘴,往岑肖渌身边贴了贴,抱住了他的胳膊。 岑肖渌任他作为着,仔细地观察了番昌涯的反应,确认无碍后方合上了眼。 早上醒来,昌涯甚是不舒坦,好像彻夜未眠一样,脑袋沉得慌。昨晚他似乎又陷入小时常常陷进去不得出的梦魇里去了,在那里只余一方平台可供他落脚,四周都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张开着黑暗的大口随时等着他失足掉落下去好吞噬他…… “起来啦?”岑肖渌的出声打断了昌涯的思绪。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看着衣着齐整拿着馒头出现在门口的岑肖渌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岑肖渌把拿着的馒头包好放进了随身的行囊中,“我回来时你已经睡着了。”他没跟昌涯提他昨晚的异常。 “啊!”昌涯挠了挠头,“原想等你来着,一直也没等到,在床上躺着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岑肖渌:“嗯。今日棠闭寺开门了,等你收拾好后我们就出发。” 郑管家得知他们准备去棠闭寺,特意备了辆马车,两人谢过郑管家,还是由岑肖渌赶车朝着棠闭寺进发。 昌涯从轿厢内探出个脑袋。 “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昨日回去找爷爷,爷爷他怎么说?” 岑肖渌稳稳地架着马车,答道:“师父他自有打算,让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加快行程。” “就这么些?”昌涯有些不相信,“爷爷没说别的什么吗?比如他可知水小姐灵海里的隔到底是怎么回事?” 岑肖渌:“我不知。” “行呗。”昌涯对着岑肖渌的背影吐了下舌,握起手对着虚空擂了他一拳,“对了,你昨日走后我这边也发生了些事。” “何事?”岑肖渌问道。 昌涯把昨日遇见水大人的事一一说了出来。 岑肖渌听后陷入了沉思。 “是不是很奇怪?”昌涯追问道,“水大人讲话暗里藏针,让人听着好生不舒服。还有我觉得他和水夫人之间的关系也很奇怪,两人并不如外界传言的那样琴瑟和鸣,反而像是隔阂颇深。” 岑肖渌:“或许有什么隐情。” “也许吧。”昌涯抬头望了下天,“希望今日棠闭寺之行能有所收获。” 停好马车,棠闭寺就在眼前,寺庙规模不大,黄墙朱瓦,门前立有一座两人高香炉,正中一根小孩胳膊粗的巨大檀香立于其间,寺庙独有的香火味厚重。 “走吧,我们进去。” 寺庙里是颇有讲究的,两人从右侧门跨过门槛走了进去。供奉神像的大殿内人们手持三根檀香自发排好队,依次上前跪于蒲团上虔诚地三拜。 “两位小施主,可要求签?”身侧一妇人突然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啊,我们不求。”昌涯拒绝了,他们此行有要务在身,不是过来礼佛的。 “小施主,求一个吧。”妇人不依不饶,“我看你是个胸怀大的,能容万物,可……这头顶却有一道隐而不显的红光,日后或成阻碍你仕途的坎,何不求个签,解上一解,我们这边大师很灵的。” 昌涯:“我不入仕,应该没关系。”他将来还要继承爷爷的衣钵呢,志不在入朝为官。 “我说的仕途不一定非指你入仕的途,小施主将来必有所成就,求个命运签吧,你不会后悔的。” “还是不用了吧。”昌涯挠了下头,求助地望向岑肖渌,希望他能帮他脱身。 “你要不想求命运签的话,也可求姻缘签。”妇人换了种方式,大有一种说不动他不罢休的架势,“小施主不想知道自己的姻缘吗?”妇人意味深长,“或许近在眼前……或许远在天边。” 昌涯被妇人说的红了脸,他现在还不到年纪,想什么姻缘呢!随其自然就好,到时……到时爷爷自会帮他安排的。 “请问解签的师傅是何人?”一直在旁观戏的岑肖渌总算开口了。 “是尼惠大师。”妇人答道。 岑肖渌:“尼惠大师?可是坊间传闻的那位半仙惠僧?” 妇人:“正是。尼惠大师云游四方,闲云野鹤,前阵子来我们寺庙暂时落脚,每日午后主持诵经念佛,有尼惠大师在,我们庙的香火气都盛了不少,好多慕名前来的施主只为听尼惠大师诵经教化。今日撞见两位小施主也是赶了巧,我瞅是有缘人,尼惠大师不时便要动身了,大师轻易不解签的,二位或可入了大师的眼,快些去求上一签吧,时不待人。” 坊间传言的半仙惠僧是个奇人,修的是自成一派的仙道,不入庙,不剃发,不受戒,入世后又出世,当今圣上三请不出,游荡世间,无人知其踪迹。之所以叫他半仙是因为惠僧一直存在,时过境迁,说书的话本子都不知更新换代了几次了,惠僧的名号依然在,没人知道惠僧活了多久,大概自修成半仙了。 岑肖渌:“这个签我们求了。” …… “惠尼大师在里面诵经,两位小施主且先等会儿。”妇人领着两人来到了一处佛殿外。 昌涯手上拿着的是一支上签,他对岑肖渌使了个眼色,低语:“那和尚真假难辨,也不知这签能被他说出什么花来。” “半仙都不可信还能信谁?”岑肖渌回道,“说不定有水小姐的线索,见一见也无妨。” “那和尚和水小姐会有什么瓜葛?”昌涯不解。 岑肖渌:“水小姐常来棠闭寺礼佛,半仙惠僧来此落脚也有一阵子了,你看那么多人都是冲着惠僧来的,水小姐又怎么会没见过惠僧呢。” “大师诵经结束了,我带你们从侧门进。”妇人出声打断了两人的低语。 甫一进得内室,尚不见惠尼大师其人,妇人只负责领两人进门后便退下了。 “大师?”昌涯试探着喊了声。 “何人要解签啊?”一苍老敦厚的声音响起,幕帘被掀开,走出一白须飘飘,仙风道骨的僧人。瞧着和昌甫敛一般大,让人不由地肃然起敬,却又自有一股超然物外之感,不是寻常人可以企及的。 “大师,我要解签,方才求了支命运签。”昌涯把签递了上去。 惠尼大师接了过来,瞟了一眼便搁置到了一旁。木签上往往会刻有一些简单的术语,可做多种解释,具体得看求取的方向和解说人的阐述。 “坐吧。”惠尼大师居于上位,昌涯和岑肖渌在下首依次坐了下来。 “你这上签可曾求错了?”惠尼大师看着昌涯,问道。 “此话怎讲?”昌涯心里腹诽,要错也是这签出了毛病。 “作为姻缘签来说的话,确是上签,可要作为命运签来解的话,却是算不得上签了,顶多算个中签。”惠尼大师捋着胡须,慢条斯理道。 “这样吗?”昌涯暗道,不是下签就成,“那作为命运签来说的话何解?” “解不了。”惠尼大师故弄玄虚地摇了摇头。 昌涯和岑肖渌互望了眼,没作言语。 惠尼大师接着道:“不可解是因为这是你命里一劫,躲不开,但如果有人愿意为你留下的话这劫或可渡的平稳,而你……”大师拿手指了下昌涯,“也不至至极险极艰之地。” 惠尼大师说的吓人,昌涯有点害怕,但他有一点不懂,便问了出来:“大师,你说的那个为我留下或可助我共度难关的人是谁?” 惠尼大师笑了:“这人只有你自己知道。” 这不是在卖关子吗,现下他并不觉得这半仙说的话如何真了,八成就是在胡扯八道,什么叫命里的劫,算命的十个人里九个都说命里有劫,这之后撞上堵墙也叫劫,碰巧罢了,信不得。 “记得三年之后,须得留心一二。” “谢大师提点。”虽然昌涯心里如是想,但嘴上还是应和着。 “大师说你这要是姻缘签可谓上签,何不让大师说说。”岑肖渌突然出声对昌涯说道,“也许你的杏……” 昌涯看岑肖渌的口型急得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大师这么忙,就不要再多加叨扰了。” 牛头马面六 惠尼大师的目光从昌涯身上移到了岑肖渌身上,问道:“这位小施主何不也求上一签。” 岑肖渌扒拉开了昌涯的手,整理了下仪容,答道:“肖渌无意求签,多谢大师给予昌涯的提点,日后诸事必会万般注意。” 惠尼大师摆了摆手:“你们还小,且先玩乐着,不必过于忧虑,须知船到桥头自然直。今日见你,觉得似曾相识,我们怕是一类人……”惠尼大师拖长了语调,显得意味深长。 岑肖渌拱了下手,微敛头,语气谦卑:“肖渌怎可与大师比拟,一介凡夫俗子罢了。” “小小年纪却如此老成,我观你骨骼惊奇,甚合眼缘,在下不时便要动身,可愿随我一到云游四海?” 岑肖渌甚是惊讶,没想到此来棠闭寺却能被半仙看上,这惠僧似洞穿了他,万不可小觑,然而事情未完,他断不会现在离去。 “这可不成。”岑肖渌还未开口,昌涯便抢先说了出来,“他是我师弟,他有师父了,不能跟你走。” “哦?”惠尼大师扶着须道,“师父也可以换的,还是得看这位小施主的意见。” 昌涯急了,扯了下岑肖渌的袖子,想让他赶紧表明立场。 岑肖渌拍了下昌涯的手,示意他放心,遂转向惠尼大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肖渌谢过大师美意。” 惠尼大师抚掌大笑了声:“好啊,好!好个坚定不移,情深义重的性子,看来贫僧我不适宜收徒啊,一个两个的都不愿意随我离去,也罢,年轻人终是要被红尘牵绊,闯一闯方知深浅。” 昌涯道:“惠尼大师切莫灰心,我师弟不跟你走方能证明他的本性,要是跟你走了,这个徒儿却是不值得入您门下的,大师日后定会遇到有缘人。” 惠尼大师指了下昌涯:“你个娃娃说得倒在理。” 昌涯反驳道:“我不是娃娃,我今年十四了。” 惠尼大师:“在我面前那也还是个娃娃。” 岑肖渌插嘴道:“肖渌冒昧问一句,大师此前还想收谁为徒?” “一个小丫头,机灵的很,悟性高,原想带在身边,但小丫头流连这凡世,不舍离去。” “谁啊?”昌涯问道。 “水府小姐,水清淩。” 昌涯和岑肖渌对望了一眼,脸上写着不可置信,没想到水清淩不仅和惠尼大师有交集,还有这样的渊源。如此,惠尼大师肯定能给他们提供一些消息,昌涯抓住机会把他们此行的目的跟惠尼大师说了,希望大师能跟她们讲讲小姐在庙里的情况。 惠尼大师听到小姐如今的遭遇后表情微变,复又恢复了正常,好似此事在意料之内一样。 “命里有时终须有,没想到清淩的劫来得这般快,她若同意随我离去或可避开。” “大师是算到了?”昌涯不确定道。 “可以预见,但劫往往都是变数,受多方因素的影响,我也说不准,只可怜了清淩这孩子。”惠尼大师惋惜道。 岑肖渌:“大师,依府上管家所言水小姐是从棠闭寺回去后病倒的,这里很关键,所以我们想知道大师知不知小姐此前在庙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我在这庙里每日会主持诵经,清淩只要在必会参与直至结束,只是……”惠尼大师顿了下,后继续道,“结束后清淩不会随其他人一样直接离去,她喜欢待着这儿,据她自己的话说,她喜欢寺庙里的氛围,这儿能让她平心静气,心灵得到自由。” 昌涯:“水小姐待在这儿都干些什么呢?” “读书,练字,帮着庙里的僧人打扫,虽是娇身惯养出来的,却是没有小姐的架子,庙里的人也都同她很亲近。对了,她还时常会跑去后山,那儿是寺庙里的水井所在之处……要论异常的话,那天我撞见清淩从后山归来时天色已很晚了,之前这个时候她早该回去了,水府家教很严,晚归不得,那天细细想来,她的脸色也较之寻常有异。” 想来水小姐那天定是在后山发生了什么,昌涯和岑肖渌想到了一处,两人谢过惠尼大师,事不宜迟,他们决定去后山探查一番。 到得后山水源处,才发现此地风景秀丽,一条小溪潺潺流过,鸟语花香,是块难得的宝地,很适合来这儿躲闲。 “难怪水小姐愿意来这儿待着,这儿多美啊,整日待府里再好的景致也该看腻了,哪比得上这自然风光来得妙。”昌涯感慨道。 “这处确实与众不同。” 昌涯四处张望,小溪对岸有成列的岩石吸引了他的注意,岩石耸立着,遮住了后方的景观,溪水清澈见底,昌涯估摸着应该可以淌过去观一番大概,他把这想法和岑肖渌说了。 “你在这边等我,我过去看一下。” “嗯。” 昌涯当即把靴子连同袜子一起脱了,赤着脚踩在石子上,弯腰撩起袍角夹在了腰带上。 “当心!”昌涯走到河中间时不小心踩滑了下,身子不稳险些栽进水里。 “无事。”昌涯也心有余悸,但还尚强做镇定,幸而他稳住了,衣衫只是溅了些水,并无大碍。 河不太宽,昌涯稳住脚步后很快便上岸了,他解下了衣袍,朝对岸的岑肖渌挥了下手后便朝岩石后去了。 岑肖渌看昌涯的身影消失后,打算在这边再四处转转,但又怕到时候昌涯出来了找不见他,所以也没敢离得太远。不多时,在岑肖渌想着昌涯该出来了时,果然便听见了对岸传来的声音,不过却是惨叫。 “啊!” “昌涯!”岑肖渌快步跑到溪边,怕昌涯突遭了什么变故。 只见昌涯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还差点被石头给拌了一跤,他对着岑肖渌叫道:“你快过来……快,这里有,有……”昌涯一句话断续了好几句才完整说了出来。 “牛头马面!” “什么?” …… 等岑肖渌过来后,昌涯在前方领路带着他绕去了岩石后方。没想到这岩石内竟是空的,内里暗藏乾坤,看着在前方摸索着前进的昌涯,岑肖渌到有些佩服。 “你不是怕黑吗?居然一个人进去了?” 昌涯拍了拍惊魂甫定的胸口,反驳道:“谁说我怕了!不过,我先提醒你做好准备,里面那东西可吓人得很。” 能吓到他的东西至今还未曾出现,岑肖渌把昌涯拉到了身后。 “看你走得费劲,你拉着我,别丢了。这就一条道,看这潮湿度,该到底了。”岑肖渌拿手拂了下岩壁,湿凉一片。 昌涯在岑肖渌身后撅了下嘴,还是乖乖拽着了他的袖子。奇怪的是他之前一个人进来的时候是胆战心惊,鼓起了好大的勇气才走到底的,最后被里面那东西给吓了出去,如今跟岑肖渌一起进来,他心里安定了不少,他把此归结为一回生二回熟,手上抓着的袖子是一刻也没松开。 越往里走,到没之前那般黑了,通道也渐渐宽敞了起来。 “做好准备!”昌涯在后面给岑肖渌预警。 昌涯的话音伴随着岑肖渌的脚步一起停在了通道的尽头。昌涯从岑肖渌背后悄悄探出个头,即使已经见过一次了,但此时再见还是会心悸。前方是敞开的大空间,正中立有两尊石雕,顶部有微光泄露下来,微微映亮了两座石雕的头部,青面獠牙,尽显鬼态,仔细一看,却是一座马面,一座人面头上长角。这两座石雕正对着通道口,审视着误入此地的不速之客,威慑之力不言而喻,那胆子小的,吓癫了也不无可能。 不知不觉中,昌涯的手已从拉着岑肖渌的袖子到紧紧拽着他的胳膊,还有越渐收紧之势。岑肖渌眉头都没挑一下,淡定地拽下了昌涯的手握到了手中,他要不牵着,任昌涯所为,怕是待会行动会严重受阻。 “你去,去哪?”昌涯被岑肖渌牵着往里走了几步,他小声问道。在岩洞里说话回声特别严重,就会显得格外阴森森的。 “既然这牛头马面都出现了,自然是要去看看的。”岑肖渌回的自然。 “当然。”昌涯虽然怕,但好不容易有了相关的线索,自然不能错过。 “你说水小姐时常来这儿会不会误打误撞来过这里?” “难说。” 远看骇人,近看之下也不遑多让,似人似鬼,诡异得很,一闪之间,在顶部光影交错下,石雕面部又似乎起了变化,面目狰狞之中可辨苦涩之感,这一下便让人联想到了那个被水小姐特意圈出来的故事,两座石雕除了不是在地府门口,其余形态尽如故事中所描绘,同时那种苦涩之味又恰贴合上了故事背景。 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故事和现实重合到了一起。 昌涯和岑肖渌面面相觑,他们都想到了同一点,水小姐定来过此处。 “这石雕如此吓人,水小姐一女孩子,你说她要是一个人撞上了肯定会被吓死,至精神恍惚也是有可能的。”昌涯猜测道。 岑肖渌有不同见解:“未必,你看水小姐书房内收集的诸多志怪,可看得出来她胆子不至于那么小,即使初时被吓了下也不至于如现在这般严峻。” 岩窟内很安静,只有偶然滴落的水声在四周响起,突然,有物体滚动声响起,在昌涯还没反应过来时便感到有一不明物撞上了他的脚。 “啊!” 昌涯条件反射地跳到了岑肖渌身后,惊恐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谁?”岑肖渌伸手护住了昌涯。 牛头马面七 石窟内只余岑肖渌发出声音的回响,无人应答。 昌涯轻轻拽了下岑肖渌的袖子,小声道:“难不成这里还有别人?” “没事。”岑肖渌警惕地盯着声源处,那儿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出什么异常。 “你要干什么?”昌涯感觉到岑肖渌弯下了腰,在地上摸索着什么。 岑肖渌勾了下嘴角。 “引蛇出洞。” 他在地上摸到了刚刚滚过来的圆形物体,朝着那黑暗处大力丢了过去,只听物体落地时“砰”地一声,同时一声“哎呦”短促地发了出来。 “真有人。”听到声后,昌涯揪紧了岑肖渌的袖子。 不一会儿,那边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渐渐地,一点亮光出现,石块后一个矮小的身影显露了出来,伴随着的是稚气的指责声。 “是谁私自擅闯禁地,还拿果子砸我?” 昌涯都懵了,刚刚给他吓个半死的尽是个小娃娃,看起来也就六七岁,还是个小光头。 “是我。”岑肖渌也是没想到,既然只是个小孩。他大方的认了,带着昌涯向小孩所在的方向走去。 “停!”小孩做了禁止的手势,往后退了步,举着罩起来的油灯在面前晃了晃,“别过来,有话就站那说。” “好,好好。”两人没再前进。 昌涯:“小孩,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是哪家的娃娃,不是走失了路吧,你跟哥哥们说,哥哥们可以送你回去。” 小孩瞪着他们,目光不善,原来此前滚落到昌涯脚边的竟是山上的野果子,此刻正在小孩手中。 “这是我的地盘,你们是何人?” “有缘人。”岑肖渌循循善诱道,“你既说这儿是你的地盘,又有何证据?口说无凭,我们是不信的。” “这儿就是我的地盘。”小孩急了,“这边归属棠闭寺,只是荒废了而已,这之后是我第一个发现的,那就是我的地盘。” “既然是棠闭寺所属,那也不可被你兀自划分了去,莫非……”岑肖渌特意拉长语调,调足了小孩的胃口方续道,“你是棠闭寺的小沙弥?” “是,是又如何。”小沙弥指着岑肖渌怒道,“你这个坏人,私自闯入还拿果子砸我,你们赶紧给我出去。” “哎,小沙弥,你别急啊!”昌涯出来打圆场,“我们也是误打误撞来到此处的,竟不知这处居然有主了,你别生气,哥哥们给你赔个不是。” “哼!”小沙弥撅起嘴,也不知这态度是原谅他们了不是。 昌涯趁热打铁:“小沙弥肚里能撑船,我还有些问题想请教一二。” “什么问题?”小沙弥被捧得得了趣,态度也软了。 “除了我们,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人误入过此地啊?” 这个问题合该是立马便能答上来的,但小沙弥却想了一番才说道:“她不像你们这样,是我带她进来的。” 昌涯和岑肖渌互视了一眼,敢情这小沙弥真的知道些东西。 “她是谁?” “是个姐姐。”小沙弥声音清脆。 “那个姐姐叫什么?”昌涯追问道。 “叫……”小沙弥咬了下手指头,“她让我叫她清淩姐姐。” 是水清淩。 岑肖渌:“你带她来此处做什么?” “是清淩姐姐让我带她找个没人的地儿,这儿最安静了,寻常没人会来此处。” “清淩姐姐?你和她倒熟。”由此可见,水清淩不只一次来过此处,那她被这牛头马面吓到就说不通了。 “这儿曾属棠闭寺,想必你也知道些事情吧,比如说这两座石雕,可有什么来头。”岑肖渌想着从这诡异的石雕下手,这是他们目前知道的与水小姐唯一有关联的事物了。 “我当然知道,这是……”小沙弥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刚刚只说问一些问题的,这都多少个了,你们的问题怎么这么多,我现在不想回答了。” 昌涯灵机一动,想到了个法子:“你晓得惠尼大师吗?” “当然知道了。” 昌涯假意不解:“现在这个点,惠尼大师正诵经结束,庙里礼佛者众多,正是忙碌的时候,你在这处师父不找吗?” 小沙弥脸色明显地变了变,口气都显得不那么理直气壮了:“找不找我干你们何事?” “这倒是与我无干,但自是与你师父有干。”昌涯对小沙弥示意了下岑肖渌,“这个哥哥颇得惠尼大师的青睐,而惠尼大师跟你师父关系匪浅,为了惠尼大师,我们也不是不可以帮你师父解忧,比如……说你在此处玩乐。” 昌涯自是不知道小沙弥师父是谁,更加不知道这莫须有的师父是不是和惠尼大师有牵扯,只是诈一诈这小沙弥罢了。 昌涯的一番话显然是起了作用的,小沙弥鼓着腮帮子犹豫了颇久方出声:“这儿传说是始源住持的修行地,这儿是个佛窟,你们看见的牛头马面是至今仍保留下来的,其实除了这两座石雕,壁上也刻有佛像和梵文,只是经年日久已腐蚀地看不清了。”说着,小沙弥举起手上的油灯照亮了一方岩壁。 昌涯和岑肖渌在小沙弥叙述时走了过去,仔细分辨,岩壁上确实是有石刻的痕迹。 “始源住持在此处精修,参悟佛道,终修得大成。你们想知道的那两座石雕最初是始源住持仿地府牛头马面所建用来威慑擅入者的,同时这也是始源住持给自己的警戒,一心入佛道,不被外界所扰。” 听了小沙弥所述,他们所得到的信息也只是个传说罢了,除了共通的故事,巧合般的牛头马面,再也找不出丝毫联系。 小沙弥嗫嚅道:“你们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们了,你们别,别跟惠尼大师说些什么,让我师父知道。” 昌涯手痒,摸了下小沙弥的头,笑眯眯道:“当然不会。” “你之前说水小姐让你带她去个没人的地,你便带她来了此处,水小姐一个女孩子就一个人待在这里吗?她在里面做什么?”岑肖渌问道。 “清淩姐姐待我很好,还经常拿糖给我吃,我自然愿意跟她分享我的地方,通常清淩姐姐来这边时我都会出去,清淩姐姐说她在家太闷了,在外想一个人透透气。师父对我管得严了,我也爱跑这儿来,我懂清淩姐姐,所以我不会去打扰她。你们别看这乌漆嘛黑又湿漉漉的,只要敢跨过牛头马面去到后方,那又会发现一片新天地,那儿比这亮堂多了,有口通后花园,还有温泉,冷了可以泡澡,浑身舒畅,热了岩洞里便是天然的避暑圣地。”小沙弥夸夸其谈,说到自己的秘密宝地兴致很高。 昌涯:“真有你说的那么好,那带我们去看看。” “那不行。”小沙弥一口回绝了,“我只跟清淩姐姐分享,外人都不能进去。” 昌涯笑了,若他真想和岑肖渌进去,即使没有小沙弥也行,这孩子把什么都吐噜出来了,怎么还能拦得住人,牛头马面都拦不住。 “你不是喜欢你的清淩姐姐吧,只让她一个人去?”昌涯打趣道。 “你瞎说。”小沙弥脸涨红了,结巴道,“我们修行之人六,六根清净,怎会,怎会贪恋红尘?” “你想哪去了。”昌涯拍了下小沙弥的肩,“此喜欢非彼喜欢,我看哪,你这六根怕是一根清静还没修成。” 小沙弥被昌涯说的脸涨得更红了,岑肖渌看不下去了,拉了下昌涯:“别逗人小孩了。”他转向小沙弥,问道,“每次水小姐进去后,你一次都没好奇跟进去过?” 小沙弥瞪了眼昌涯,自觉和他拉开了距离,面对岑肖渌的提问,他支支吾吾道:“我,我没有跟进去过,我,我只是有东西落下了。” “所以,你看见了什么?”岑肖渌追问道。 小沙弥的脸色变了几变,隐隐还有点生气的势头。 “有外人。” 果然,岑肖渌:“水小姐带进去的?” 小沙弥撅了下嘴,抠起了手指:“我不认识他,但那个哥哥看起来比你们大。不过没事,他肯定是清淩姐姐的好朋友,就像清淩姐姐是我的好朋友一样,我愿意跟清淩姐姐分享,清淩姐姐也想带她的好朋友来看看。”小沙弥这话说的显然便是在自我安慰,他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他很介意他口中的那个哥哥。 私会?岑肖渌和昌涯脑中同时出现了这个词。想来,水小姐确也已到了可婚配的年纪了,和男人之间暗生情愫完全有可能。 “对,好东西当然会乐意和好朋友分享。”昌涯顺势安慰了把小沙弥,他一把搂过岑肖渌的脖子,咧着嘴笑道,“他是我师弟,我有什么好东西也乐意跟他分享,就像我知道蜜饯滋味甜,我就想让我师弟也得了这个甜味,是吧?”说完,他还对岑肖渌挤了下眼。 岑肖渌不知昌涯怎么突然提起这档子事来了,面对小沙弥求知的眼神,无奈之下还是打了配合。 “是很甜。” 小沙弥不乐意带他们去后方宝地,他们也没强求,三人一起出了岩洞。水小姐往常来棠闭寺时是有贴身丫鬟陪同的,丫鬟在得知小姐病了后一直在棠闭寺为小姐祈福,他们既已从小沙弥处得知水小姐身边有一个男人存在,便准备去探其究竟,而那丫鬟一直随侍在水小姐左右,不可能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牛头马面八 水小姐的贴身丫鬟名唤串莲,由小沙弥引路,他们在棠闭寺的一间殿堂内见到了串莲。说明来意后,串莲和他们去了内院。 串莲显得很激动:“太好了,太好了,有唤灵医师的帮忙,小姐定能好起来。” “我们自当竭尽全力。”昌涯保证道,“但首先,你要跟我们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才好揪其因由,不能有隐瞒。” 串莲连连摆手:“不会的,你们想知道什么尽可以问我。” “好。”见串莲的态度如此,昌涯放心了不少,“你们小姐此前来棠闭寺时是不是时常会去后山,你有跟过去吗?” 串莲:“是的,老爷和夫人管得紧,难得出来一趟,小姐是乐意多在外面待上一待的,但小姐通常都是一个人过去,我不曾去过。” “那水小姐她……”直接问姑娘家有没有心上人总是不大妥当,昌涯尚在斟酌措辞,岑肖渌就把话接上了。 “可有意中人?” “啊?”串莲愣了下,显然没反应过来怎么突然问起她这个了。 “嗯……”对这个问题,串莲还是犹豫的,但想到小姐如今的病态,还是说了出来,“是有。” “何人?” “鹿启峰。” …… 鹿启峰家住沂非落,地处水镇边缘,住那儿的一般家境都很贫穷。听串莲说,鹿启峰父母早亡,家里只剩他一人,得敏理学堂的先生傅老赏识,在那儿教书画。拿着串莲给的地址,他们决定去沂非落找鹿启峰。 刚坐上马车,正好撞见惠尼大师也坐着马车从旁经过。 “吁!”岑肖渌驶停了马车。 惠尼大师掀开车帘。 “如何?你现在也可以随我离去。”他望向岑肖渌,手上捻着串佛珠。 岑肖渌:“大师,有缘自会再相见。” 惠尼大师抚须笑了声:“好啊,天下之大,四海为家。”说完,丢了个福给昌涯,“这福可保平安,你找上我解签,亦谓缘之一说,这福送你了。” 昌涯刚还为惠尼大师再次游说岑肖渌而不满呢,转瞬居然得到了大师赠给他的福,再看这大师也是个好人。 “谢谢!惠尼大师……有缘再见。” 遥看惠尼大师的马车渐行渐远,昌涯摊开手掌,四方印有梵语的福袋躺在他手心,上有挂绳,下坠细穗,很是小巧精致。昌涯仔细地把福袋收进了怀内贴身放好。 岑肖渌重新赶起马车,昌涯没有坐进轿厢里,而是在辕座上和岑肖渌坐一起,他晃悠着两脚丫子,和岑肖渌聊起惠尼大师。 “也不知大师看上你什么了,临走时还要拉你走。” 岑肖渌稳稳地赶着马车:“你这话是说师父的眼光有问题吗?” “哪有?”昌涯急得坐直了身子,赶紧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你回去不准瞎说。” “放心,我什么也不说。” 昌涯不放心地盯着岑肖渌看。岑肖渌腾出一只手把昌涯的脸转了回去。 “别这么盯着我看,马车该赶不好了。” “惠尼大师对你不挺好,临走还给了你保平安的福,还是你比较入大师的眼。” 昌涯抬手按了下胸口放福袋的位置。 “可能吧。”他不认为他是那种能轻易入了别人眼的小孩。 天色将晚,回到水镇时两人有过犹豫要不要先回水府,明日再去找鹿启峰,最后想到小姐的情况事不宜迟,他们还是直接去了沂非落。 从水镇渐渐往外围走,能明显地感到房屋都矮小简陋了不少,集市店铺更是没了,热闹繁华程度大打折扣,待到得沂非落,此处的房屋基本上都是土墙平房,挤挤挨挨在一起,前家的后院便是后家的稻床,只狗一人通行的土路上迎面还能撞上带着一串小鸡仔的老母鸡拦了你的去路,偶尔踏入某片领地还能听得急促的犬吠。 马车是不能往里进的,岑肖渌在外停好和昌涯一起下来了。马车的动静引起了这儿人的注意,此刻到了晚饭时间,有那好奇的都端着碗从屋里探出头观望是哪个有钱人踏足了他们这片地。 昌涯受到了这么多目光的注目,偷偷跟岑肖渌耳语:“我们好似成了那山上的獐子。” 岑肖渌:“无事,我们的马车是郑管家提供的,太招摇,于此处自格格不入,他们看便看了,找到鹿启峰要紧,我们正好可以上前问这儿的住户。” “嗯。”昌涯正有此意,还没走两步,他的肚子便突然叫了声,他尴尬地捂住了这不争气的肚子。 “饿了?”岑肖渌听了个正着,“包裹里还有个馒头,你要吗?” 昌涯咽了口口水,摆了摆手:“先不吃了,见到鹿启峰要紧,我们也可早些回水府。” 问过住户,他们得到了鹿启峰家的准确地址,有一热心人家遣了自己小孩给他们引路,说是他家在边拐上,怕他们发现不了。 跟着小孩到得地方后他们才发现人们口述的边拐有多偏,这儿的房子大都三五成群挨在一起,只鹿启峰家的屋子特殊,与他最近的人家至少也隔了有五栋房子的距离,孤零零凑成沂非落的一个角。 “他家怎地偏得这般远。”昌涯疑惑。 “本来是有人家的,但住他家旁边的几户挣了钱都搬去水镇了,老房子也都拆了。”送他们过来的小孩说道。 “这样啊。”昌涯揉了揉小孩的头,“谢谢你啊小弟弟,你快些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说着,又从包里把剩下的唯一一个馒头拿给了小孩,“这个给你吃,有些凉了,你回家让你娘热热。” “嗯。”小孩见到白乎乎的大馒头很开心,接了过来揣进了兜里,他拉了拉昌涯的衣角,抬头问道,“哥哥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昌涯指了下岑肖渌:“这个哥哥记性好,他识路。” 小孩还望了下岑肖渌,确定这个哥哥看起来蛮聪明的样子后才放心离开了。 等小孩走后,岑肖渌问昌涯:“最后一个馒头,你不饿?” “我不差这一个馒头。”昌涯说的自然,“你看那小弟弟,他得了这馒头多开心啊!” 岑肖渌有时觉得昌涯太过于天真了,这样的人信念破碎很容易被击垮,他又很羡慕昌涯还保有这份天真,这是他早已失去的了。 “走吧,我们去见见这个鹿启峰。”昌涯一马当先走在前头。 门扉紧闭,屋内也没有亮光,屋檐下也没有晾晒衣服,实在不像有人的样子。 “难道鹿启峰不在家?”昌涯敲了下门,但等了片刻也无人回应。 “有人吗?”昌涯尝试着又敲了几下,依然无人回应。 “你让开。”岑肖渌说道,昌涯不解地看了他眼,但还是依他所言退开了。岑肖渌伸手往内微使力推了下门,有些年头的老门在他这一推下“吱呀”一声开了。刚刚他从门缝处观察到内里并没有栓上。 “没栓啊!”昌涯跟着岑肖渌进了室内,一进去便能闻到一股长久不通风的霉味,“有人吗?”昌涯又试着喊了声。 “鹿启峰不会很久都没回来了吧?”昌涯悄声和岑肖渌讨论。 直觉给了岑肖渌很不好的感觉,在前厅里没见到人,昌涯顺手引燃了桌上的烛火,岑肖渌拿着在前方照明,往西边的居室走去。 居室门是虚掩着的,昌涯拉住了岑肖渌要推门的手:“鹿启峰应该不在家,我们要不走吧,改天再来。” “看看无妨。”岑肖渌伸手,居室门在两人面前缓缓打开了。 展现在两人面前的一幕实在太过于震惊,昌涯瞪大了眼睛,惊叫声卡在喉咙口不得出,他伸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他们直面的是一惨死的男子,脖子上一根白绫横于梁上,男子脸色青白,肢体僵硬,看上去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这,这是,是鹿,鹿启峰吗?”昌涯吓得说话都断断续续,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还是如此有冲击力的画面,给他的震撼是前所未有的。 岑肖渌的动作很快,虽然有过不好的预感,但他也没想过鹿启峰会死在家中,很快消化完后,他立马走了进去。 “昌涯,过来帮下我,我们把他放下来。” “……好”昌涯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跑过去帮着岑肖渌一起把鹿启峰放在了地上,“怎么会这样,鹿启峰怎么死了?还是上吊!” 岑肖渌检查了一番鹿启峰的脖颈和手腕处,看到了几处尸斑,昌涯在一旁看着岑肖渌动作,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又怕又难受,在串莲的描述中,鹿启峰是个很有才气的人,虽人有些木讷但却一直很积极进取,还有心想考取功名,他的才气和对自己所热爱的事物的那份专注和探究也是吸引水小姐的点,如今这样一个人却死在了自己家中,而且一直都没人发现,不免令人心酸不已。 水小姐如今还躺在床上,如果她知道的话,昌涯不敢想,这对水小姐来说必是二次打击。 岑肖渌扯下了床上的床单盖在了鹿启峰身上,在屋内搜索了起来。 “你在找什么?”昌涯问道。 岑肖渌不语,直到在屋内桌上砚台底下抽出压着的一张纸。 “遗书。” 牛头马面九 岑肖渌抽出来的是一张宣纸,皱巴巴地,上面密密地用毛笔写满了字。 “是鹿启峰写的?”昌涯凑了过去和岑肖渌一起看着上面的内容。 「清淩,我现在很迷茫,苦感即使使了牛头马面的计策也依然得不到你父母的同意,你假意受惊,说借道士之口破除你娘给你许的姻缘,八字不合,命里犯冲或可得你娘的怜爱免去强加的姻缘,但除开这次我也自觉惶恐未必能配得上你,你爹娘也万不会允诺的。谋计之初,你我之意坚决,时过境迁,你却告知我内心不忍,不忍如此欺骗你娘,清淩,我们做错了吗?如果你是这样以为的,那我错了吗?我常常苦思不得解脱,你我相差太多,终是不得有好结果的,我错了,牛头马面的谋计就是我的痴心妄想,一切都是空的,你若想跟你娘坦白便坦白了吧,不要让自己的内心受煎熬,我也不会让你为难了,启峰孑然一身,来去归天地,勿念。」 “这……依鹿启峰所言,那牛头马面只是他和水小姐使的一个计策吗?不对啊!”昌涯来回看了几遍遗书,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小姐确是灵魄濒危的,要只是他们两人所设计的话又何至于此呢?” “不至于此。”岑肖渌把遗书折了起来放入了袖内,“你还记得串莲口中的鹿启峰吗?不像是会因为遗书上所写理由而结束自己的生命的。” “不知道。”昌涯以前所经手的唤灵事宜都没有这么复杂,因由调查一番便能显现出来,水小姐这次的事件一环套着一环,还有人死去,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了。 岑肖渌:“我们先回去。” “嗯?” “等明日寿材店开门再。” 望着岑肖渌的目光,昌涯肯定地点了下头,鹿启峰死在家中无人知晓,又孑然一身,他们没有义务但有情分帮他料理后事。 临走前,两人使力把鹿启峰抬上了床,掩好门后出了屋子。 回到水府,他们找到郑管家告知了他鹿启峰的事情。郑管家听后显得痛心疾首:“好个鹿启峰,害得我们家小姐好苦,竟有如此心肠蛊惑小姐欺骗夫人,真是遭报应啊!” 昌涯能理解郑管家关心水小姐的心情,但鹿启峰都死了,与小姐也确有情意,若依他遗书上所言,牛头马面只是两人谋划的计策,水小姐也不会灵魄真的受损,这之中的差错尚未明晰,郑管家已然把过错都移驾到了死去的鹿启峰身上,他觉得这未免太过有失偏颇,当下便想辩驳一番:“话也不能如此……” 昌涯话还没说下去便被岑肖渌打断了。 岑肖渌:“郑管家可知道鹿启峰的存在?” 郑管家毕竟是这偌大水府的管家,自有自己的持重之道,他很快收敛了情绪,答道:“不曾知道。其实……” 犹豫一番后,郑管家还是说了下去:“老爷夫人早已为我们小姐定下过婚约。” “哦?”昌涯虽不满岑肖渌打断他的举动,但有新情况,那点介怀瞬间便被抛在脑后了,“是谁?” “章大人长子章则。”说到这,郑管家叹了口气,“这婚约如今也只是形同虚设了,虽然章大人那边没有明着挑明,但依我们府如今这境况却也是没再来往了,而且章公子他……”郑管家面露难色,欲言又止,“不说也罢。” 岑肖渌:“能冒昧问一句如今府上是如何……” 郑管家摇了摇头:“有夫人在,小姐无碍,便都能好起来。” 岑肖渌知道郑管家这便是不愿多说了,他也识趣地没再刨根问底,告别郑管家后,两人一同回了住处,房内桌上摆着晚膳,想是郑管家走后遣下人送过来的。 用过晚膳后,两人便早些歇息了,明日他们还要去趟沂非落,帮鹿启峰料理后事,还有从郑管家口中听到的章则,也确是要会上一会的。 天将明,昌涯刚睁开眼睛时岑肖渌已然收拾好了行装,等他处理妥当后便赶着马车出了水府。他们先在镇上停滞了片刻,去到寿材店询问了一番,店主收了银钱后派伙计先行赶去了沂非落鹿家。两人并非鹿启峰亲信,鹿启峰亦无亲人在世,唯一的恩师当属敏理学堂的傅老,出此大事,须得告知傅老一声。思及此,出了寿材店后,他们拐去了敏理学堂。 傅老正在授课,一小童引荐两人去了偏厅等候。昌涯现下有些惆怅,他掏出怀里记事的本子翻开瞅了两眼,上面记着经手水小姐之事到现在的关键之处,可就如今他们所了解到的信息还不足以解释水小姐病倒的因由,鹿启峰的遗书似乎最终给出了一个答案但又存疑,接下来他和岑肖渌又该往哪方面努力,昌涯感觉没有头绪。 “岑肖渌,你记得郑管家说过水小姐和夫人是吵过一架的吗?我估摸着很有可能是因为鹿启峰的缘故,水小姐爱着鹿启峰,可水夫人却给她定下了与章则的婚约。” “嗯,此事我们可以问水夫人,水夫人如果能对我们知无不言的话,我们便能得到更多信息。” 昌涯合上了本子,揣进了怀里,两手托腮:“这次的差事好难调查,不知爷爷那边如何了。” 岑肖渌走至了昌涯身边:“且走一步看一步,过于杞忧也无用。” “是了。”昌涯打起了精神。 没过多久,傅老结束授课后来了偏厅,昌涯不忍直言,岑肖渌上前向傅老讲述了鹿启峰的事情。傅老听后很是震惊,身子一歪差点站立不稳,幸得身边随侍小童扶住了,他嘴中不住喃喃着:“不可能,不可能……启峰啊……” 悲伤的情绪是极易感染人的,昌涯只感觉心揪着痛,万般痛惜之情快要满溢出来直叫他快承受不住。岑肖渌察觉到了昌涯的异状,上前挡在了他面前,对着傅老恭敬一拜:“请节哀。” “快,快带我去,我要去见启峰。”傅老颤抖着手指指着岑肖渌。 “先生,先生,您要保重身体啊!”小童在旁劝阻,傅老年事已高,受不得刺激。 岑肖渌:“傅老,您放心,我们师父是唤灵医师,我们既发现了此事,必会完善料理好,你且先行平复心绪,我们已联系了寿材店的人先行赶过去,等下我和昌涯会去沂非落,稍后再给先生托信。” 牛头马面十 傅老被安抚住,昌涯跟在岑肖渌身后出了偏厅。到得外间,昌涯气顺了不少,被傅老悲痛影响的坠压感也不强烈了,但心底还残余着闷感,身体好似失了大半的力气。转角处,一个没留神和匆匆冒出的年轻人相撞,歪了身子,摔到了地上,袖内飘出了鹿启峰的遗书。 年轻人看着约摸有二十余岁,瘦高个,眉毛浓密,睁着双露出歉意的眼睛,着急忙慌地伸手想要拉被他撞倒的人。 “不好意思,我走的太急了,你没事吧!” “没事。”昌涯借着他的力起了身,刚他精神状态也不太好,不然是可以避开的,可怜了他的屁股,实在在地墩在了地上,没事是没大事,痛还是痛的。 “哎!”年轻人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昌涯,“你是唤灵医师的孙儿,昌涯!” 昌涯站稳了,掸了下衣袍的灰,笑着挠了下头:“你认识我?” 年轻人点了点头:“认识,我大伯多年前因由曾求助过唤灵医师,那时我跟着去过一次。” “是吗?”昌涯确实是不记得了,这些年来上门的询灵者众多,若只是陪同前来的话确是没什么印象了。 岑肖渌:“昌涯。” “无碍。”昌涯对岑肖渌带着询问的目光摇了摇头。 “这位是?”年轻人注意到了在昌涯身侧的少年,眉目俊朗,气质却是有些冷冽。 “我师弟岑肖渌。”昌涯主动跟年轻人介绍了下。 “还不曾知道唤灵医师新收了徒儿呢!” “有幸得见二位,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柯沐之,是这儿梅参岭的成员。” 梅参岭是敏理学堂有名的诗文派,学子们聚在一起以文会友,与其他诗文学派尽是贵族学子的团体不同,梅参岭包容各方学子,以才见长,不以身份论。 柯沐之顺手拾起了昌涯摔倒时掉落的东西,在递给昌涯时无意中瞥见了熟悉的名字。 “启峰?” “嗯?”没想到能从柯沐之口中听得鹿启峰的名讳。昌涯接过遗书,交给了岑肖渌。 “抱歉,我无意窥见。”柯沐之续道,“启峰是我的好友,我们同在梅参岭,他的书法丹青造诣很高,我很是敬佩,得他提点了不少。” 没曾想柯沐之竟和鹿启峰是好友,昌涯面露难色,不知如何启口。 “怎么了?”柯沐之注意到了昌涯脸色的变化。 “他死了。”岑肖渌在一旁冷声道出了实情。 “谁?” “鹿启峰。” “昨日我和昌涯去沂非落寻他,发现了他的尸体。” “怎会?”乍然得知好友去世的消息,柯沐之一时难以接受,“怎会如此?” “这是他留下的遗书。” 柯沐之接过遗书,他双手捧着遗书双目大睁着不住频频摇头,口中喃喃,“不是……不是……” “怎么了?”昌涯很是担心,傅老的悲痛尚还真切地印在他心间,他怕柯沐之会承受不住。 “不是……”柯沐之重复呓语。 “这不是启峰的字迹。” 岑肖渌:“你确定?” 柯沐之重重点了下头:“我确定,我与启峰相处多时,这确实不是他的字迹,你们……是在哪儿拿到这封遗书的?” 岑肖渌:“他的房间里,砚台下压着。” “启峰他……”柯沐之一时说不出话来,心里只觉悲痛欲绝,“我知他与水小姐有情谊,他还跟我说过日后要考取功名,为水小姐争一个好前程,怎么会,怎么会就这么走了。”不知不觉,一滴泪从柯沐之眼角滑下,他转过身子抬袖抹了去。 这封遗书竟不是出自鹿启峰之手,这大大出乎了昌涯的意料,这也让事情变得越发扑朔迷离。若遗书不是鹿启峰死前写的,那又是谁假冒鹿启峰的名义写下了这封遗书?如此,鹿启峰很有可能被人陷害了。 昌涯所想正是岑肖渌所想,他拿回遗书,仔细收好了。 “我和昌涯还需去趟沂非落,在此先行别过。” “等等。”柯沐之收敛了下情绪,“你们是去启峰家吗,我跟你们一起。” 依柯沐之所言,鹿启峰还有些东西在学堂,他带着昌涯和岑肖渌把东西收拾了出来,在这些物件里,昌涯看到了一支很特别的毛笔。 “这是水小姐送给启峰的。”柯沐之拿起毛笔,小心拂过笔身,“当日,泰安书局派伙计送来了这支毛笔还是我接下的,问启峰是谁送的,他还不肯透露,但我都猜到了,除了水小姐没别人了。” “世事无常……”柯沐之重重叹息了一声把毛笔仔细收了起来。 “走吧。” 三人没耽误太久,走至学堂门口时一身影在岑肖渌眼底恍过使得他止住了步伐。 “怎么了?”昌涯顺着岑肖渌停驻的视线望过去,三两学子穿着代表身份的学子服穿行而过,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岑肖渌收回了视线,那方势力的出现给他的影响过重,许是看岔了。 “没事,走吧。” 去沂非落,岑肖渌在辕座上赶车,昌涯和柯沐之一同坐进了轿厢里。路上,柯沐之挑挑捡捡和昌涯说了许多鹿启峰的事情,鹿启峰家境贫寒,早年父母得病去世,很早便出来谋生计,鹿启峰性子温和,没去敏理学堂前也遭了不少骗,好在傅老看中了他的灵气,领他进了敏理学堂,像他们考取过功名的人或年长者可以给幼童授课,鹿启峰教字画一绝,很有天分,他一直有私下攒盘缠想着进京赶考…… 多一分了解鹿启峰,昌涯就多一分唏嘘,若他真被人所害,那人究竟是存着如何恶的心思。 “我想问下,鹿启峰他可曾与何人结过仇?” “不可能。”柯沐之断然否认,“启峰性子温和,不曾和人红过脸。” …… “到了,下车吧。”岑肖渌把马车停了下来。 昌涯和柯沐之依次下了车,岑肖渌在前,三人步行前往鹿启峰家。 “人已入殓好了,是否即刻下葬。”寿材店的伙计过来询问昌涯。 “等傅老来了再。”昌涯找到上次带他们来鹿启峰家的小男孩给了些铜钱让他帮忙跑趟腿去水镇敏理学堂告知傅老。 柯沐之进内看鹿启峰,昌涯和岑肖渌留在了外间,给他留出了空间。不久,柯沐之红着眼圈出来了,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昌涯看着也难受,人死不能复生,任何安慰的话说出口都显得苍白无力。 “昌涯,随我进去。”岑肖渌轻声道。 既然鹿启峰很可能被人陷害,陷害的人还留下了一封牵系水小姐的遗书,目的何为?若能找到此人的话…… “可行?”岑肖渌想借由昌涯的能力看看能不能寻得些蛛丝马迹。 “活人可察,死人……不易。”面对岑肖渌的提议,昌涯感到有些难以下手。 “只是不易,那便还是有可行性的。”岑肖渌坚持。 “我……试试吧。”鹿启峰死去也有几天了,昌涯不确定还能感知到些什么。 闭目凝神,昌涯尝试着与鹿启峰建立联系,他把通感放到最大,细细感知着鹿启峰溢留的灵识,此举极耗心力,渐渐昌涯背上都浸出了汗,里衣黏在了身上。人刚死去灵识不会立马消散,滞留四五日后会渐渐逸去,鹿启峰灵识微乎其微,已散去大半了。昌涯告诉自己要定下神,集中心力,不以全神贯注的意念是体察不到任何感知的。万念俱灰,万念俱灰的情绪猛得一下击中了昌涯的心,他的脚控制不住得倒退了一步,这是鹿启峰残存的意念带给他最直接的感受。 倏忽一下,昌涯脑中闪过了一个片段,一条刺眼的白绫和鹿启峰心如死灰呆滞的目光,片段一闪即逝,昌涯瞬间脱力,强制性地睁开了眼睛,额上一滴汗滑落眼底,咸涩感激地昌涯生理性泛泪。 “昌涯。” “快了。”昌涯再度闭上了眼睛,他要抓着鹿启峰灵识散去的最后机会续上通感,得到更多信息。 空洞,到处都是一片白茫茫,这是鹿启峰的灵识留给昌涯的感受,那种使他受到震动的悲怆感消失了,好像一拳出出去,收回后后劲就散了。但这片空洞却是很不对劲,灵识会溢散,包含其中的情绪会薄弱,但不会像现在这般不存在,要不是昌涯现在心中的那份震动感犹深刻,他都会怀疑是否有感受到。 时间越久,他和鹿启峰之间建立的联系就越加薄弱,渐渐地,那片白茫越发隐淡,昌涯极力想捕捉些什么,白茫消隐尽,余了一丝温润略过昌涯心间,他知道鹿启峰的灵识散尽了。 “你怎么了?”耳边响起岑肖渌担忧的声音。 昌涯缓缓睁开眼,拿手抹了把脸颊,是湿的,他何时竟流了泪。昌涯此刻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不知为何,他猛然感受到的万念俱灰都在最后那一丝温润里被消弭了,他与鹿启峰只能算是陌生人,但他却认识了鹿启峰是什么样的人。 “没事。”昌涯抹去脸上的湿迹,稳了稳心神。 “我看见了,看见了鹿启峰上吊的画面,他……他给我的感受是失去了一切的希望。” 岑肖渌:“还是自杀?” “我不确定……”昌涯陷入犹疑,“不像,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鹿启峰上吊是真的,可却不像他本意所为。” 岑肖渌:“受人操控?” 昌涯还想说些什么,外间伙计的声音响了起来:“傅老来了。” 牛头马面十一 傅老来了,两人没再就这事谈论。棺木尚未合上,傅老见了鹿启峰最后一面,故人已逝,纵是万般哀思也只得藏于心底,随着时间推移会慢慢消弭,痕迹浅了,便能少了分苦楚。 由傅老做主,鹿启峰葬于沂非落后山栖峰一处风水宝地,碑上寥寥几笔述说了鹿启峰的生平。昌涯和岑肖渌在傅老之后依次上了三炷香。 傅老幽叹一声:“时不待人,下辈子切记投个好胎。” 傅老由随侍小童送回去,柯沐之是跟着他们的马车来的,回水镇时依然同他们一起。 “你是要回敏理学堂还是?”岑肖渌问柯沐之。 “回学堂吧,我有些话要跟傅老说。”柯沐之没什么精神,整个人显得恹恹的。 “行。” 送柯沐之到学堂后,告别时柯沐之说了一句话。 “我不信启峰会自我了断。” 昌涯和岑肖渌互视了眼,岑肖渌开口:“这件事我们会再探明。” 柯沐之抱了下拳:“你们接下来是要去何处?” 昌涯也没隐瞒:“我们听闻水小姐有一未婚夫是章大人之子章则,想去会上一面。” “章则啊……”柯沐之露出不屑的神情,“你们要想快速找到他也不必去他府上了,去雀园春反而来得便利。” …… 依柯沐之所言,章则终日厮混于青楼,不学无术,此刻他们所处的地方便是雀园春内里了。 姑娘们一窝蜂涌了上来,把两人围了个水泄不通,脂粉香气扑鼻,直熏得昌涯面红耳热。之前还拒绝带岑肖渌来这儿,哪曾想如今他们竟为了差事不得不踏足这里。 “呦!这是哪来的两位俊哥儿,面生得紧。”一个姑娘捏着香帕掩嘴“咯咯”笑,那双媚眼在昌涯和岑肖渌身上不断逡巡,好似要扒了两人的衣服拆吃入腹。 昌涯羞得紧,可还要在岑肖渌面前假装淡定:“我们,我们是来找人的。” 不知何时一个姑娘挤到了昌涯身边,蹭着他的胳膊,肉都贴上了,伸手揩了把昌涯的脸颊,调笑道:“找姐姐我你看可成?我不收你钱。” 昌涯躲避不及,脸一瞬间便红透了,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来……” “姐姐们行行好,给我们且腾出个地儿来,我们真是来找人的。”岑肖渌开口帮昌涯解围。 “请问绿凝姐姐可在?” 听到绿凝的名字,人群渐次骚动了起来,原瞧着这两位撞进来的小弟弟想着逗弄一番,绿凝可是她们雀园春的头牌,他竟识得? 有姐儿调笑:“绿凝姐姐可不是你们能消受得起的。” “何人找我?”绿凝老远便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等她过来便听到有人提了她的名讳。 “绿凝姐姐。” 一位扭着柳腰,薄纱披身,轻移莲步,头上珠钗相碰碰撞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的描着细眉略施粉黛的气质出众的女子出现在岑肖渌面前,周围的姑娘们都自觉退后几步腾出了位置。 岑肖渌从怀内拿出一物,观其是个女子使用的帕子,上头还秀有绿萝,他把这方帕子递给了绿凝。 “绿凝姐姐有事相求,可否借一步说话。” 绿凝接过帕子后神色变了变,她打量了一番岑肖渌,后微点了下头。 “你随我过来吧。” 岑肖渌跟着绿凝离开了大厅,昌涯急了也要跟上去,但立马被围拢过来的姐儿们挡住了去路。前方传来绿凝清淡的声音:“你们好生照顾着这位小公子。” …… 等岑肖渌再次回来时看见的就是昌涯的脸颊上印了几个大红唇,左右胳膊一边一个姐儿搀着,前方还站着个姐儿正捻着颗圆滚滚的葡萄要往昌涯嘴里送。昌涯憋着个大红脸,局促不安地缩着,目光都不知道要往哪儿放。 失策,岑肖渌上前拿过那颗葡萄塞进了自己嘴里,把昌涯从温香软玉中拉了出来。 “他还小,姐姐们别闹他了。” 昌涯缩在岑肖渌背后暗恨恨咬牙,两人明明同岁却拿他年龄说事,很没有面子的好吗。他算是看错这师弟的能耐了,竟然认识这儿的绿凝姐姐,瞧着对这地也不陌生。 “快些散了,小心妈妈过来打你们的屁股。”还是绿凝出声管用,姐儿们总算散了。 “你们跟我来。”绿凝在前方带路领着二人到了二楼内里一处房门外站定,“章则就在里面,我已通知烟映先行出来了,你们进去即可。” “麻烦绿凝姐姐了。”岑肖渌对着绿凝拱了下手。 “无事。” 绿凝走后,昌涯拉了拉岑肖渌,质问道:“你怎么会认识绿凝姐姐的,你不会背着我偷偷来过这儿吧?”昌涯一脸怀疑,还有那帕子,怕不是两人的信物。 “我天天与你同进同出,你不带我过来这里我怎么有机会过来,别想多了。”岑肖渌否决,“我们先进去吧,正事要紧,别耽误了时间。” 这件事就被岑肖渌如此岔了过去,推开房门,章则衣裳大敞,头发散乱地倒于床帏间,脸上两坨红晕,眼神迷离,看样子是喝大了。 昌涯一马当先上前推了两下章则,章则不耐烦地嘟哝了两声,拍开了昌涯的手。 “章则。” “嗯?”章则勉力睁大眼睛定睛看了会儿昌涯,突然他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撑起了身子勾住昌涯的脖子一翻身把他压在了身下。 “宝贝,亲一个……”章则黏糊糊地凑在昌涯脖子边要去撕扯他的衣服,一股浓重的酒气熏地昌涯差点窒息,他尚未挣动就被章则强行箍住了双手双脚,沉重的身躯压得他动弹不得。 “岑,岑肖渌。”昌涯憋着气喊道。 岑肖渌抓住了章则后脖衣襟,使力后扯,想把他拽离昌涯,哪知章则看着虚的不行,却有十足的力气反抗。章则的动作越发肆无忌惮,眼见着手就要往昌涯胸口里伸,岑肖渌目光一暗,一手拽住章则的头发,一手扣住他的下巴下了狠劲往后一掰,手起掌落重击了后颈,章则摔在了地上头歪倒到一边不动弹了。 昌涯拢着衣襟坐了起来,看着地上章则那死狗样,忐忑问道:“他没事吧?” 岑肖渌错开视线,冷冷开口:“只是晕过去了。你没事吧?”目光扫过昌涯尚未合拢的领口,有红印浮于其上。 昌涯整好衣襟,抓了抓头发:“无事,我大意了。” 看章则这样一时半会似乎也醒不过来,昌涯问道:“他如今晕过去了,也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等着吧。”岑肖渌巡视了一圈屋内,站到了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清醒的空气荡进屋内,吹散了一室靡靡之气。 昌涯揉了下胳膊,刚章则抓他抓得很,他估摸着该淤青了,现下无所事事,岑肖渌也不和他说话,他下了床,绕过地上躺的那位,好奇地看着这室内的摆设装饰。雀园春内供客人享乐的客房自有等级之分,而章则所处的这间明显是上等的,转过屏风后方是卧榻,外间布置着矮几,围有一圈蒲团,可供四五人饮酒作乐,靠窗置有一榻,上面散乱着衣袍,整间房裹在纱里,随处可见轻薄透粉的纱帘,室内还盈有一股甜蜜的香味,极易叫人沉醉。 穿过屏案,昌涯注意到一件轻薄的姑娘家的里衣搭在榻的扶手上垂落到了地上,其上有毛笔画的梅花,泅染开了,还写有字。昌涯好奇地拾起衣服,仔细一瞧上头竟然是有人做了一首诗。他略过后眉头蹙了起来,不确定地喊了声。 “岑肖渌。” 岑肖渌闻声从内室转过屏风来到昌涯身边,问道:“怎么了?” 昌涯拿着衣服递给了岑肖渌:“你看这,可是遗书者的笔迹?” 岑肖渌接过后神色便变了,他拿出随身带的遗书两相对比了番:“字迹一样。” 两人均沉默了,难不成这遗书是章则写的,那谋害鹿启峰的人…… “且慢。”昌涯开口,“看着台上杯盏不少,这笔墨不定是何人留下的,须得问下曾在屋内的人。” “烟映必定知晓。”岑肖渌听绿凝提过,章则此前只招了烟映一人陪同,“你留在这看着章则,我去找下绿凝姐姐。”岑肖渌叮嘱道,说完,他便拿着衣服出到门口,临推门时,他转身对昌涯叮嘱道,“你就在外间待着别进去,有事喊我。” …… 岑肖渌离去后,昌涯有些坐立不安,他看向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章则,心里难以置信,会是章则吗? 不久,岑肖渌回来了,同时带回来了一个消息。 “写于这衣服上的诗作确实出于章则之手。” 岑肖渌话音刚落,内室传来了物体碰撞声,章则靠在了床前脚踏上,揉着眉心痛苦地睁开了眼睛。 “你们谁啊?谁让你们进来的?烟映呢,把她给我找来。”看见两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房内,章则不客气地嚷道。 “你对这个可眼熟?”岑肖渌把遗书丢到了章则身上。他们原想着找章则侧面了解下与水清淩有关的事情,没曾想代笔鹿启峰写假遗书的竟是他,此事关系重大,须得向章则问个明白。 章则看清楚扔他身上的是何物后,如同见了鬼一样捻起那张纸就丢了出去,双手捧着脑袋,状似癫狂。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牛头马面十二 “你连自己的笔迹都不认得了吗?”岑肖渌质问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章则语无伦次,胡乱呓语,“与我无关……” “鹿启峰死了,与你无关吗?”昌涯很是气愤,章则这样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我不知道……我不想的……”听到鹿启峰的名字后章则的反应更大,他蜷缩起身子,手在身前胡乱挥舞着,面目恐惧,好似身前有人要来索他的命。 昌涯含恨看了他眼,转向岑肖渌,“他在害怕,已快承受不住了。” 岑肖渌听进了昌涯的话,冷冷地注视着地上这位丑态尽出的大少爷。 “带他去鹿启峰墓地。” 章则跑来雀园春浪荡,身边有一陪同小厮,在绿凝的周旋下,小厮被园里的姐妹们拖去灌醉了,为了便宜行事,绿凝带他们走了后门,门口便停着杂役先行从前门驱赶来的马车,看着他们把章则带上了车,绿凝叮嘱道:“亥时之前必须带章则回来。” 岑肖渌颔了下首:“麻烦绿凝姐姐了。”说完便驾起马车朝沂非落驶去。 为了防止章则挣扎,岑肖渌手气掌落再一次击晕了他,车厢里昌涯陪同着章则,驶离水镇后,昌涯掀开轿帘坐到了岑肖渌身边。 “咕……”又是一天折腾,晚饭都赶不及吃。 岑肖渌偏头瞅了眼昌涯,从怀内摸出布包的糕点递给了他:“你吃吧,桂花栗粉糕。” 昌涯接过打开嗅了嗅,桂花味儿幽香,糕点很是精致小巧。 “这是绿凝姐姐给你的?”昌涯猜道。 “嗯。”岑肖渌答道。 “好漂亮的糕点,我从来都没见过。”看着掌心这小巧的点心,昌涯都不舍得吃,他吞咽了口口水,隔着布把糕点掰开成了两半,拿起其中一半递到了岑肖渌嘴边,“给,我们一人一半,都尝个新鲜。” 岑肖渌没接,一人一半,以前肖涟得了什么好吃的都爱跟他一人一半,这么多年没见,不知道他该长多大了。 “快吃啊,我胳膊都举酸了。”昌涯催促道。 “谢谢。”岑肖渌腾出一只手来接过了那一小半糕点。 昌涯把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半一口塞进了嘴里:“好软糯,真香。” 岑肖渌对食物的口味无感,只要能果腹便成,这口糕点吃下去却是可口的,甜香味沾留在唇齿中,弥久不散。 …… 等他们赶到鹿启峰所葬之地时,天都黑透了,林间有夜鹰间或咕鸣一声,余声绕林不息,草丛间还有夜伏小动物出没,制造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显得鬼祟阴森。 “你们要带我去哪?”章则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到得栖峰脚下时章则恰好醒了过来,恐是一路颠簸致使肠胃不舒坦,章则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连滚带爬地跳下马车钻进草丛里吐了。这一通吐完整个人倒是清醒了不少,不再像在雀园春里那样神智糊涂了。章则看清身处之地后指着昌涯和岑肖渌便破口大骂,耍起横来那是连地都要抖三抖。岑肖渌淡然无视,也没对他怎么样,带着昌涯钻进了山林里,没多大会儿刚刚还雄赳赳耍横的人便自己跟了上来。 这荒郊野岭的,天黑又辨不清方位,独自出没,怕不是想被那大虫叼了去,嫌命太长。 没人理会章则的提问,岑肖渌在前头带路,昌涯跟在他后头,章则自是坠在了最后。他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慌张地左右四顾,脚步是一刻没停歇地跟着前面两人。 夜里路不好走,他们跋涉了好久才到了鹿启峰的墓地。当那块墓碑直愣愣地撞进章则眼底时,他直接踉跄了一步跪到了地上。 “你们……你们疯了!”他惨嚎了声,说完后又立即捂住了嘴巴怕惊扰了死灵。 昌涯也是有些害怕的,但面对着鹿启峰的墓碑,他心中的愤慨大过了惧怕,他现在只希望章则能在鹿启峰面对道出事实清白。 岑肖渌阴沉着脸走到章则面前,明明他比章则小上不少,身子罩在宽大的衣袍里都显得轻飘飘的,但却单手提着章则的衣领把他给拎了起来。 “说,你为什么要假冒鹿启峰写那封遗书?鹿启峰的死与你有没有关系?” “啊!你放过我吧,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的……”章则两手扒着岑肖渌的手腕,涕泗横流,额上青筋因窒息都凸了出来。 “是你杀了鹿启峰。”岑肖渌此时像个地狱的魔煞,掐住了章则的咽喉,一字一句吐露着他的恶行,“水小姐和鹿启峰两情相悦,你含恨在心,所以你杀了他。” “不……是……” 岑肖渌的手收紧了一寸,章则脸憋的通红,艰难说出:“是,是我……是我……” “岑肖渌!”昌涯第一次见到岑肖渌狠厉的一面,这样的岑肖渌,即使他们相处的时日已不短了,还是会令他不住胆寒,“先听他怎么说。” 岑肖渌闻言松开了手,章则像只癞皮狗样跌落到了地上,哪里还有半分大少爷的风采。他捂着脖子大口喘咳着,忍不住抽咽着:“是我害了他,我不是想,想害死他的,是他自己,是他自己要寻死的,与我无关啊,与我无关……”章则跪在地上,一边说着是他干的,一边又否认着他的所作所为,语无伦次,黑白颠倒。 昌涯担心岑肖渌,为防止他再做出出格的行为,他主动提议:“岑肖渌,看章则这个样子,怕是神智有损,我想跟他建立联系,顺导一番。” 岑肖渌点了下头,没再有什么激进的行为,让到了一边。 昌涯定了定心神,抛去杂念,细细感知起了章则的情绪。他现在整个人被恐惧所包围,陷入了一种自我混沌状态,后怕,不安,还夹杂着一丝后悔,昌涯和章则的五感互通,被他牵引着游走其间,恐惧的意识在自我的暗示下被放大,犹如浪潮般扑涌而来,昌涯承受了一波重击,身体震颤了一下。他凝神聚力,准备做一个大胆的举动。 当一个人在不断地自我暗示下被一种情绪逼至绝境时往往会触底反弹,重则精神崩方,轻则表现在意识混沌不明,章则太过于害怕,在被逼问下的说辞与潜意识里自我保护观念相悖,表现出来的便是所述前后冲突,犹疑不定。昌涯要做的便是诱导,他会潜入章则识海深处,用自己的精神力压下他外放的负面情绪,如此便可短暂性骗过自我的趋向,在这种状态下问话才能得到相合的真相。 要想外为地压制住强烈的外放情绪并不那么容易,这需要侵入,释放,覆盖三步,环环相扣,有一环断了链就会反噬到昌涯身上。昌涯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以前也从来没有在别人身上试过,只愿章则的识海对他的排斥性不要太强。 心念合一,昌涯顺着条线稳步释放出自己的精神力,雾白色浸润其间,垒成了一道无形制的墙,墙内的章则□□,安稳。 昌涯并不敢松劲,他尝试着与章则对话:“鹿启峰为什么会上吊?” “因为……因为他疯了。” “他是被人迫害的?” “……是。” “谁害了他?” “……我,是我。” “你杀死了他?” “……不是,不是我,我跟他们说给他些教训,谁让他总是缠着清淩,清淩是我的,他凭什么?凭什么?” “我没想让他死,没想让他死啊……” “他们是谁?是他们让你写这封遗书的?” “他们是……是……”章则识海波动了起来,情绪似有控制不住之势。昌涯咬了咬牙,加强了控制力。 “是,是我写的,我不能让别人怀疑我,鹿启峰疯了,他疯了才会上吊!” 为防章则识海动荡,昌涯换了个问法。 “水小姐灵识受损与你有关吗?” “清淩,清淩只是受了些惊吓,她不能和鹿启峰见面,她很快就会好的,她好了后就会与我在一起了。” 精神力消耗过大,昌涯也有些撑不住了,他和岑肖渌有推测过鹿启峰可能是受人所控,章则想害鹿启峰之心不假,但他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一定得知道他口中的他们是谁。 “你让谁给鹿启峰些教训?教唆你写遗书的又是谁?” “是……”章则话还没有说完,突然一道强有力的波动弹射进来斩断了两人之间的联系。昌涯受到强制力剥离的重创,脑内嗡嗡作响,在最后关头,他泄了最后一丝精神力投入章则识海内,非昌涯主愿的强制力剥离对被侵入的章则来说危害性极大,重则精神紊乱,灵魄崩塌。 林间树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岑肖渌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咻”地一声一根泛着寒芒的箭破空而来擦着岑肖渌耳边过射中了身后的一棵树,箭过无痕,一缕发丝飘落。岑肖渌目光骤缩,匕首翻握于掌中,警惕着四周。 “噗通”一声,昌涯跪倒在了地上,章则半句话卡在喉咙里翻着白眼晕死了过去。岑肖渌护在昌涯身后接住了他倒下的身子,一丝血迹顺着昌涯嘴边溢淌了下来。 “岑……”昌涯话还未完便人事不知了。 牛头马面十三 “昌涯。”岑肖渌低唤了声,昌涯一动不动,确是晕过去了。蛰伏于暗处的敌人慢慢逼近,岑肖渌收拢了抱着昌涯的手臂,绷紧了身体。山林间萧寂无声,蕴藏于暗处的力量变幻莫测等待着时机爆发一击即中。倏忽一阵阴风过,暗夜中草木枝叶黑影簌簌抖动,打破了这诡异平衡的状态,岑肖渌神经绷紧,手背因用力青筋突出,围绕于四周的危险气息随着阴风退却,一只老鸦嘶啼,很快四周便恢复了常态,岑肖渌紧握匕首的手慢慢松了劲。 地上横躺着昌涯和章则,他瞥了眼章则立时便做了决定。岑肖渌矮身拉过昌涯的手臂环过脖子背了起来,一刻没停留地朝山脚下行去。 岑肖渌卡着亥时带着昌涯回到了雀园春,绿凝早已在后门处候着了,此时见他们回来了一脸焦急地迎上前:“他这是怎么了?章则呢?” 岑肖渌背着昌涯进了园子里把他放了下来,他对跟过来的绿凝解释道:“事情有变,昌涯和章则都晕了过去,我先带昌涯回来了,我把他留在这里,麻烦姐姐多加看顾。章则那小厮人你们可以放了,他家少爷稍后我亲自送去府上。”情况紧急,岑肖渌叮嘱完后便转身离去了。 “肖渌。”绿凝看着岑肖渌孤身一人的背影,很是担心,“你小心点。” 昌涯歪倒在地上,脸色惨白,一丝血迹挂于嘴角,整个人显得分外虚弱。绿凝忧心忡忡,她打湿了帕子帮他把嘴角边的血迹拭净了。 “小木,帮我把他带去我房内。”绿凝唤来了园内打杂的杂役,对他指了下地上的昌涯。 “他是谁啊?”小木不解,绿凝姐姐如何要把个半大小子藏到自己房内去。 “别问那么多,快去。” 这边岑肖渌回到栖峰把章则拖到了山脚下搬进马车里运回了章府丢到了门口。刻不容缓,岑肖渌把章则送回去后便马不停蹄地回了水府。 水府内空荡荡的,灯火未明,岑肖渌径直去了水小姐的院子,郑管家神形萧索,水小姐不见了,陪同其侧的水夫人也不见踪影。 “水小姐何在?”岑肖渌直面郑管家问道。 郑管家垂下了头,回避开了岑肖渌的视线:“夫人带小姐去了处安生之地。” “何谓安生之地?”岑肖渌语气重了些,“你知道他们在何处?” “我不知道。”郑管家闪烁其词,“我不能说。” “郑管家,你相信我们吗?我们是来帮助水小姐的,于你们没有任何害处,你如果知道些什么的话,还请如实相告,为了府上小姐,也为了夫人。”岑肖渌言辞恳切。 许是这番话动摇了郑管家,他面露难色,咬了咬牙终是正视了岑肖渌:“我本不该违背夫人的嘱托,但……罢了,即使夫人日后怪罪我,我也认了。” “我不知道夫人确切的去处,但她托付给过我一句话,如有事的话可去寻棠闭寺的定心住持……” “肖渌知道了。”岑肖渌告别郑管家,驱车赶往雀园春与昌涯汇合。 昌涯慢慢睁开了眼睛,一姣好的女子面目正对着他眨着扑烁着银粉的美目,嫩白的纤纤素手正放于他的领口处。昌涯脑袋还一裂一裂地疼着,意识尚未醒顿,这眼前之人怎么就从他师弟变成了个美丽女子。 “绿凝姐姐?”定睛再一看,竟是今日见过的熟人。他不是和岑肖渌在栖峰吗,这是怎么回事,章则呢? 绿凝温吞吞收回了手,拿手背触了下昌涯的额头,还拂过脸颊。 “倒没发热,你醒了就好。” 昌涯本来是没发热,这被绿凝摸了一下脸反而烫了起来,他撑起身子,略显不自在地往床头缩了缩。 “我怎么会在这儿?岑……我师弟呢?” 绿凝站了起来:“肖渌带你过来的,你身体有恙,且安生在我这休息会儿,肖渌应该快回来了。”说完,绿凝便往门口走去。 昌涯看着她出去后门重新合上了,房内只剩他一人后他掀开被下了床,“吱呀”一声刚合上没多久的房门被推了开来,进来的正是岑肖渌。 “你醒了。” “你去哪了?” 两人同时开口,顿了顿,岑肖渌走了过来扶着昌涯坐在了床沿边。 “在栖峰出了些情况,我把你先带了回来,章则也送回他府上了。我刚刚从水府过来,水小姐和水夫人都不见了。”岑肖渌先行说明了情况。 “不见了?”昌涯着急道,“那他们去哪了?” “你别急,我问过郑管家了,他虽不知道水夫人和小姐如今在何处,但他跟我说了个联络人,棠闭寺的定心住持。” “那我们……”昌涯急着起来。 岑肖渌按住了他的肩膀:“你身体未愈,先在这歇息一晚。水夫人既已和郑管家交代了寻她可找定心住持,那边尚无动静想是无碍,这时辰棠闭寺也早已闭寺了,我们贸然过去也没什么用处,等明日一早我们再赶过去。” 昌涯被岑肖渌说服了,松懈了身体。刚刚从岑肖渌口中听到水小姐和夫人不见了时注意力尽在这上面了,这下身体的虚弱,精神的衰弱都涌了上来,他一下想起了章则,就他晕倒前的那个状况,章则有很大的危险,这不免令他担忧。 “岑肖渌,章则如何了?” “不知。”岑肖渌自认把章则从山上带下再送回他家已是仁至义尽了,至于他之后会如何他并不在意,“我离开时他还没有意识。” “我和他的联系是被迫切断的……”昌涯很是困惑,“当时那儿不只我们三人,可常人做不到如此……”寻常人该是和岑肖渌一样,不说体察不到任何情绪共鸣,更不可能介入进来,除非他…… 岑肖渌探身拿手背碰了下昌涯的额头:“是有外人在场,不过你晕倒后他们并没有现身,别多想了,先早些休息,等明天去见定心住持。” …… 岑肖渌和昌涯睡在一张床上,他想着晚上发生的种种,那根擦鬓而过的箭是对他的警告,藏于暗处的陌生人能影响甚至破坏昌涯的精神联系,这只有相同能力的人才能办到,所以又是他们吗?在水府内出没,如今又阻止章则说出口是托了何人给鹿启峰教训。 □□控的鹿启峰,他们究竟为何要害死他,这伙人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何种角色。 岑肖渌睁眼望着床顶,目光沁着血色,终有一天…… 第二日,岑肖渌带着昌涯告别了绿凝驱车前往棠闭寺。昌涯休息了一夜,精神好了不少,只是身体还有些不适,在轿厢内坐着。 到了棠闭寺,岑肖渌停好马车后先行跳了下来,昌涯掀开轿帘撑了下岑肖渌的胳膊随后下了马车。棠闭寺还是如他们上次来时看见的一样香火旺盛,进进出出的礼佛者三三两两聚集,怀着虔诚的心愿前来礼拜。人间各家有各家的忧愁欢喜,没人知晓水府的事危情急。 “是你们!”稚幼的声音响起,有人拉了下昌涯的衣角。 昌涯转过身去,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小沙弥。 “是你啊!”他们要找定心住持,这小沙弥是庙里的人,正好可以询问,“正巧碰见你了,我们来是为了见定心住持的,你可知住持现在在何处?” “你们要找我师父?”小沙弥问道。 “定心住持是你师父?”这还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既如此,你带我们去见他吧。” 小沙弥眼珠一转,摇了摇头:“我师父现在在静修,外人不得打扰。” “我们有急事求见,你能帮我们通报一声吗?就说是为了水府的事来的。” “不行。”小沙弥语气坚决,“师父静修时就连我也不能打扰。” 昌涯瞅了岑肖渌一眼,他有些愁,该如何贿赂这小沙弥呢。昌涯想到了他身上还剩有些糖,是之前在雀园春时姐姐们塞给他的,小孩嘴馋,给他些糖吃他或许就改变了主意愿意帮他们了。思虑着,昌涯就把小沙弥拉到了一边,把身上带的糖都拿了出来塞进了他的手里:“这些糖都给你,麻烦小师傅了,你帮我们通报一声,此事事关紧急,你师父知道是因何事找他后定不会怪罪于你的。” 出乎昌涯的意料,小沙弥并不吃这一套,他把糖通通塞了回去,两手叉腰,似个小大人样教训道:“你当我是小孩子吗?师父说过无功不受禄,我才不要你的糖呢。” 昌涯捧着一手的糖傻了眼,这小孩还真不好说话。岑肖渌把一切都看在眼中,他上前把昌涯拉到了身后,对小沙弥说道:“你是不是好些时日没见过你的清淩姐姐了,你帮我们一下,之后我们会向你师父请求带你出去一趟,到时候你不就能见到了,你不想她的吗?” “当然想了。”这一番话怕是戳到了小沙弥的短处,他皱着眉头,绞了两下手指,不确定道,“你真能让师父答应让我出去?” “可以的。”岑肖渌俯身凑近小沙弥耳边,以手掩嘴轻声道,“告诉你个秘密,我和这位哥哥的师父与你师父是旧识,看在家师的面子上,你师父也会同意的。当然,你也可以不信,但那样的话你又如何能出得去呢?”说完后岑肖渌便撤回了身子,静等小沙弥的回应。 果然小沙弥点了下头,同意了:“我帮你们通报,你们跟我过来。” 昌涯暗地里对岑肖渌竖了个大拇指,论哄小孩子他还真不如岑肖渌。 小沙弥带着他们来了一处房外,这处位于前方庙殿之后,是供庙里僧人们居住之所。 “你们先等下,要是师父同意见你们,我再领你们进去。”小沙弥对他们嘱咐。 “嗯。”昌涯应了声。 不多时房门被推开,小沙弥走了出来。 “你们进去吧,师父在内等着了。” “谢谢你了。”昌涯伸手想揉下小沙弥的脑袋,被他躲开了。 “出家人的脑袋岂能乱摸。” 昌涯转而捏了把小沙弥的脸蛋:“脑袋不能乱摸,捏脸总可以吧。” 小沙弥被突袭了脸蛋,气鼓鼓的:“脸也不能乱捏。” “那我给你道歉,下次不捏了。”昌涯这声歉道的一点也不诚恳,他是真觉着这小沙弥可爱,还好玩,存着逗弄的心思。 岑肖渌看不下去了,催促道:“别让定心住持等久了。” “来了。”昌涯一只脚跨过门槛,突然想起一个事,转身问小沙弥,“对了,小师傅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来找你玩。” 小沙弥别过了脸,从鼻子里哼了声:“苗儿。” “苗儿?好听。”昌涯对小沙弥挥了挥手,赶紧跟上了岑肖渌。 定心住持身披袈裟,手上捻着一串佛珠,看着进来的两人率先开了口:“是为水夫人所来?” “大师知道夫人在何处吗?”既然定心住持开门见山,他们也省去了多余的寒暄。 “你们要想见水夫人的话,我可设法告知于她,但她肯不肯见你们就看水夫人的意愿了,你们可愿意等?”定心住持问道。 “愿意的。”昌涯应道。 “劳烦定心住持了。”岑肖渌拱了拱手。 “如此,你们便候着吧。”定心住持没问两人来此处的缘由,又为何要见水夫人,一切似在他意料之内。定心住持没有多余的嘱咐,只给了他们一句候着后一直等在门口的小沙弥苗儿进来把他们带了下去。 本来以为得到了大师的保证能马上见到水夫人,可谁知这一候便是候了三天,三天后,苗儿过来找他们。 “师父回来了。” 昌涯早已急不可耐了,立马和岑肖渌赶了过去。还是原来的屋子,房内的不是定心住持,而是失踪的水夫人。水夫人背对着他们慢慢转过了身子。 “水夫人。” 水夫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双颊尽凹陷了下去,但观其衣着饰品可推测出这些日子过得并不艰难,反而比之在府上要好。 “夫人,我回府不曾见水小姐,她精神未愈,恐不适宜奔波。” 水夫人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轻“嘘”了声。 “多日不见二位了,水氏在此谢过二位为小女之事奔波,如今小女和我在一起很好,有劳挂心。” 水夫人这番话说的客套,听来是疏远得很。 “夫人,让我们见见小姐吧,我们还有些事情想同你说,我们知道了……” 没等昌涯想把最近他与岑肖渌的发现同水夫人说出口,便被水夫人出声打断了:“我今日来见二位是想跟你们说小女的事情就到这里了,她也清醒了些,我寻了位大夫近身为小女调养身体,小女就是体质弱了些,慢慢静养即可。实在不好意思麻烦唤灵医师了,还让二位折腾许多,诊金我已托付给定心住持了,多余的就算是我的补偿。” 昌涯听完水夫人的讲述便愣在了原地,这还是第一次有询灵者主动要求终止询灵的,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已有了进展,而且事情似乎也没有那么简单,水小姐未愈,昌涯也进入过她的识海,这绝不是单纯调养身体便能好的事。 “水夫人,我们不在乎诊金的多少,付不起诊金的询灵者我们也曾接过,水小姐精神的损伤并不是调养身体便能痊愈的,我和师弟有了些发现与猜测,如果你愿意同我们聊聊的话。” “不用了。”水夫人态度坚决,“我的时间不多了,还得回去陪小女,劳烦二位帮我跟唤灵医师致声歉。” “水夫……”岑肖渌上前一步,水夫人与他擦肩而过,碰擦了下的手臂,一物从宽大的袖口下塞进了他的手中,岑肖渌未出口的话吞了回去,水夫人最后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随后走了出去。 “水夫人。”昌涯想要去追,岑肖渌拉住了他。 “让夫人走吧。” “可是……” 门口莫枝莲上了马车,风吹起轿帘一角,端正坐着神情肃穆的水覆舟。 马车驶远,昌涯抽出了被岑肖渌拽住的胳膊,生气地质问:“你为什么阻止我去追水夫人,爷爷把差事交给了我们,事情都还没弄清楚呢,水小姐也危在旦夕,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岑肖渌不语,他摊开手掌,掌心内是一张纸条。 “这是?”昌涯不解。 “水夫人走时偷偷塞给我的。” 牛头马面十四 纸条摊开,娟秀的字体跃然纸上:小女于沁壁涵洞。 “水小姐在沁壁涵洞?” 昌涯话音刚落,定心住持出现了。 “依夫人的交代,二位随我过去吧。” 昌涯看了眼岑肖渌,岑肖渌点了下头,定心住持前方带路,两人紧随其后出了棠闭寺。 …… 几经行走,最后他们所停的位置恰是曾经误入过的洞穴,传说始源住持的修行地,此处竟正是纸条上所书的沁壁涵洞。 “二位别怕,此内别有洞天,且随我进去寻回水小姐。” 若没来过此处,定会被牛头马面骇住止步不前,已有过心理准备了,便坦然很多。直走到两座骇人的石雕前,定心住持视若无睹,大步从其间跨了过去,昌涯偏头扫过石雕,咽了口口水,赶紧跟了上去,岑肖渌面不改色殿后穿行而过。 “水小姐在何处啊?”昌涯着急问道。 “不出意外就在里面。”定心住持声音沉稳。 什么叫不出意外,昌涯心里“咯噔”一声。 之前他和岑肖渌误入此处时撞见了把这地当自己私人领地的小沙弥苗儿,从他口中有了解到这涵洞后方别有洞天,但因小沙弥不肯带他们进去,也就无缘得见,这下有定心住持领路,他们才涉足了这“世外桃源”,眼前所见证明小沙弥不曾夸大其词。 这一方洞穴与外间可谓天壤地别,往上看是被框住的蓝天,光线撒漏下来照亮了整个洞穴,天然形成的涓涓冒着热气的温泉水池在正中心的位置,绕过它可以看到沿洞壁的天然石块,其上平整光滑,是降热消暑的天然石床,这么个神仙地儿,也难怪那小沙弥会流连忘返。 再好的环境景致一眼也就过了,重要的是此处一览无余,也并没有见到女子的身影,难不成定心主持口中的意外发生了?昌涯有些不安。 “我们从这出去。”定心住持不像昌涯一样四处巡视,他目光往前,绕过温泉拐过一处岩壁后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洞口前。 这洞口有些窄小,定心住持弯着腰蜷缩着通了过去,昌涯和岑肖渌未成年,身量小但也不得不低头佝偻着通过。待三人出得洞口后见到的又是另一番天地,一大片嫩绿的草地横铺眼前,郁郁葱葱的树木上挂着鲜嫩可口的大果子,顶端树枝交错,藤蔓缠绕,不远处还有一瀑布,走进它可以听见激昂的水流撞击声,瀑布下聚集的水潭很是清澈,昌涯不由得蹲下来拿手掬了一捧水,水流滑过他的手指,凉丝丝的,特别舒服。 “看。”岑肖渌提起了昌涯,示意他看向定心住持。只见住持扒开一丛灌木,其后一妙龄女子横躺在草地上,身子下垫有干净厚实的衣服,昌涯惊了一瞬,她虽没见过水小姐的面,但猜也能猜到这位躺在草地上紧闭双目的女子便是他们要寻的人了。 “找到水小姐了。”昌涯激动地捏了下岑肖渌的手,欣喜的神情难以掩盖。 岑肖渌有些不自在昌涯大剌剌的触碰,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些距离,往定心主持那儿靠了靠。昌涯丝毫未觉。 “我们快些带水小姐回去吧。” 定心住持没接话,他看到水小姐安然无恙后便往后退了一步,转头看向了他们:“水小姐在这里便交给你们了。” “住持,你……”昌涯想说住持你不跟我们一起吗?既是带他们来的,他自以为是要和他们一同回去的。 定心住持知道昌涯要说什么,他摇了摇头:“我的任务便是带你们过来此处,任务已尽,剩下的便交由你们做主。” 岑肖渌已然猜到了,水夫人暗下把女儿托付给他们那他们便只能依靠自己,从定心住持可以找到水夫人可见两人熟识,若可以的话自然能托付给定心住持,但却没有,那定心住持此番离去也就不足为怪了。 “谢定心住持,我们定尽心照看好水小姐。”岑肖渌拱手颔首道。 定心住持点了下头,转身大步离开了。 定心住持走后,昌涯在原地有些茫然,他望着闭目沉睡的小姐,苦恼了起来:“我们该如何?” 岑肖渌同样看向草地上的水清淩,沉声开口:“带回钩月。” …… 顺原路出得沁壁涵洞,昌涯停下喘了口气,往上颠了颠。 “不行换我。” 岑肖渌看昌涯的小身板驮着个人实在是累得慌。 “没,没事……”说着昌涯又喘了口气,“我是师兄,这背人的活肯定得我来。” 岑肖渌真是不能理解昌涯怎么就能有这么莫名的师兄的责任感,他可从来没承认自己是他师弟过。 “你这会儿不怕男女授受不亲了?” “包严实了呢,事急从全。”可不是包严实了嘛,主要也是怕水小姐被别人看见认出来,昌涯还有些不放心,“你再仔细看看,连头发丝也不能露出来。” “放心,什么都看不见。” 两人从后山一路疾行至棠闭寺后院门口停的马车处,这一路可没把昌涯累死,好不容易把水小姐放进了马车里,昌涯总算是能轻松些了。 “你去里面坐。”岑肖渌扯住缰绳调转马头。 昌涯在辕座上扯着衣领扇风,他嘴巴微张呼着热气,双颊红通通的,像抹了胭脂一样:“先不进去,在外吹会风。” 昌涯自觉这次总算是出了力,这么久在外出行全靠岑肖渌赶马车,他什么忙也帮不上,这次也让他这个师弟歇息歇息,只是这赶马车的事日后还要像他学习学习,等他们家有足够的银两了便能买上一辆,日后他两轮换着赶车带爷爷出行也方便。实在不行也可以买辆牛车,只是牛车爷爷坐起来不方便…… “坐稳了。”岑肖渌任他去了,刚准备挥动缰绳一人窜出来挡在了车前。 “两位小公子稍等,我跟你们走。”说话人居然是水小姐的贴身丫鬟串莲。 岑肖渌吁停马车,串莲走近解释道:“是定心住持让我过来的。”说着,她有些犹疑地望了眼车帘,小心问道,“我家小姐是在里面吗?” 昌涯看了眼岑肖渌,既然串莲如此说了又是受定心住持派遣带上她一起也无碍,有她在侧照顾小姐也更加方便些。 “你上来吧。” 昌涯伸出胳膊给串莲搭了下,串莲顺利上了马车掀开轿帘进去陪着她家小姐了。 昌涯拿手竖在嘴边朝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不要声张。” 串莲心领神会地颔了下首,什么疑问也没有提,安静地坐到了水小姐身边。 “陪你一路了。”昌涯双手撑于身后,笑看了眼岑肖渌。 岑肖渌赶马车之余赏了他个眼神。 “也好。” 一路无险,几人平安到了钩月,昌涯先行下了车跑到院子里喊昌甫敛。 “爷爷!” 跑了一圈,屋子里并没看到人。 “岑肖渌,爷爷不在家。”昌涯又从屋内跑了出来,岑肖渌正帮着串莲把水小姐从马车上扶下来。 “先带水小姐进去吧。”岑肖渌倒不显得惊讶。 先安顿好水小姐要紧,昌涯暂时无暇顾及许多了,他领着串莲去了他的房间,把水小姐放在了床上。 “串莲姐姐,我们家房间不多,只能让你和水小姐一起住这了。” “没事的,麻烦昌公子了。”串莲矮身行礼。 “不用如此。”昌涯赶忙扶起了串莲,“我们就寻常人家,也没什么规矩,在这里你便随意,你叫我昌涯即可。” “好……昌涯。”串莲试探着叫了声。 “昌涯,过来一下。”岑肖渌手扶门框喊道。 昌涯嘱托了串莲几句便出了房门,岑肖渌带着他去了自己的屋子,床上整齐地叠着两床被褥。 “你过来睡吧。” 昌涯悄悄瞅了岑肖渌一眼,没曾想他动作还挺快,他还正愁如何跟岑肖渌开口借住他的房间呢,这下省了他的事了。 “嗯。”昌涯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此时天色已晚,等到两人从房内出来准备去准备晚食时,东厨里已有人掌灯在忙碌了。昌涯推开虚掩的门,串莲正把锅盖盖上,准备闷米饭,锅台上摆着几盘炒好的小菜,香味溢散在空气中,昌涯吸了一鼻子,瞬间馋得不行。 串莲见昌涯和岑肖渌进来了,不好意思解释着:“我没看见你们便自己找过来了,我和小姐还全赖你们收留,做饭整理屋子洗衣我都能干,你们就交给我吧,我在这住着照顾小姐也能安生些。米和菜我见东厨有便自己拿着做了些,没能事先跟你们说声,不好意思。” “串莲姐姐你言重了,你随便拿着用没关系的。”昌涯摆了摆手。 “那……谢谢了。”串莲似松了口气,展露了笑颜。 昌涯还欲再说些什么,被岑肖渌扯了下袖子带出了东厨,站在院子里,岑肖渌面对着昌涯:“串莲姐既愿意做便让她做,我们别都凑在里面以免让她不自在。” “她是水小姐的丫鬟又不是我们家的丫鬟,她说的那些活儿原也不用她做的,她只陪着水小姐便是了。”昌涯直白道。 “让你去别人家里吃白食你愿意吗?”岑肖渌反问。 “自然不行。” “那你便让串莲姐怎么舒服怎么来,别干涉她。”顿了顿,岑肖渌续道,“我们在家做自己该做的事便行了。” …… 晚上,他们难得吃上了一餐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昌涯扶着肚子很是满足,不由夸赞道:“串莲姐姐你的手艺真好。” 串莲娇羞地低下了头。 昌涯夸完人还不忘损了把自家人:“比我这师弟好多了。” 岑肖渌默默咽下一口饭。 “能吃就行。” 串莲捂着嘴乐了。 “我做的也不够好,你们多吃点。” 吃完饭,串莲抢着收拾了碗筷,昌涯也没多劝,他还要去检查番水小姐如今的情况,岑肖渌陪着他一起去了屋内。 牛头马面十五 竟是一把小巧的匕首! 此前匆忙行路,也不曾仔细端详过水小姐,如今近前一瞧,确是一养在深闺的美人儿,眉目间显露一丝英气,于此时的虚弱无端增添了惹人怜爱的情态。 昌涯幽幽吐了口气,怜惜于水小姐此番遭遇。他缓缓阖上了双目,和躺于床上的水清淩互通了五感。 岑肖渌抱臂立于一侧,注意着昌涯的异状。 不久,昌涯睁开了眼睛。 “如何?”岑肖渌询问道。 “去你房内说。” 他们推开房门,串莲候在门口见两人出来便迎了上去。 “我家小姐还好吗?” “没什么事,你先进去看顾着吧。”昌涯避重就轻道。 串莲应了声,谢过两人后便进了房间。 回到岑肖渌房内,昌涯也不遮掩了,把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水小姐目前的情况更严峻了,识海里的‘隔’依然存在,她一直昏迷不醒,意识混沌时间过长,弄不好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唤灵一谓清醒之下最为顺畅,二谓灵海精神可通,可水小姐一处在昏迷之中,二受‘隔’所阻,无法进其灵海,即使知道了精神受损的根源也不可解。” “除非……破‘隔’吗?”岑肖渌接道。 昌涯点了点头:“可我不清楚……爷爷一定有办法,他到底去哪儿了?” “我去找师父。” “什么?”昌涯急道,“那我跟你一起。” “不行。水小姐被我们带来了钩月,必得留下一人看顾以防不测,你留下来,我一个人去。” “可是……”昌涯犹豫着,“你要去哪里找师父?” “我自有办法。” …… 昌涯歪过脑袋看向闭着眼睛睡在外侧的岑肖渌,莹润的月光映着他冷白的脸色,昌涯难得的失了眠。 “昌涯,你醒了吗?”门外有声轻唤,昌涯闻声蹙了下眉头,费力睁开粘连的眼皮,腹部一使力坐了起来。 “醒了。”昌涯回了一声,偏头一瞅,身边的床铺整齐叠好于床头,已不见岑肖渌的身影。 是了,他只记得昨夜心里堆积了太多心事,辗转反侧,隐隐听见了鸡鸣声才睡着,也不知岑肖渌走了有多时了。 串莲手很巧,等到昌涯整理好自己坐在饭桌前时不禁吞咽了口口水,他端起碗喝了口粥,睁大眼睛夸赞道:“串莲姐姐,这粥太香甜了。” 串莲笑容挂在脸上:“锅里还有很多,喝完了可以再盛。” “嗯。”昌涯吃着菜问道,“你知道我师弟是何时走的吗?” “有个把时辰了。”串莲说着放下了筷子,她起身出了东厨,不一会儿拿回了一个用布包裹着的东西递给了昌涯,“岑公子临走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让你等师父和他回来。” 昌涯放下了筷子,从串莲手中接了过去,岑肖渌竟还给他留了东西,看着手心拿布裹着的物品,昌涯很是好奇。 “昌涯你拿回房看吧,岑公子说让你务必保管好,岑公子说的郑重,我也不敢大意,便先收进了屋子里,这才原封不动地交给了你。” 昌涯停下了要打开包裹着布的手,谢过串莲,拿着此物回了房。回屋后,昌涯关好门,他掂了下手心的重量,不轻。 带着期待,昌涯小心揭开了布裹,一抹寒芒闪过,竟是一把小巧的匕首! 岑肖渌竟藏有此物,昌涯握住匕柄,小心地挥动了下,匕刃划破空气响起破风声,昌涯赶紧收好匕首不敢再动了,他重新把匕首包好布裹巡视了一圈屋内想找个地方藏好,他走到床边,蹲下身拉开床底暗格把匕首放了进去,合上暗格后昌涯起了身,没一会儿又不放心地重新把匕首从暗格处拿了出来,想了想,他最终揣进了怀内,放哪处似乎都不安全,惟有贴身携带方会安心。 这是岑肖渌的东西,他得妥善保管好,免得他这师弟找他事,昌涯如是想着。 此时无事可做,昌涯例行去了水清淩处,检查一番她如今的情况。房内串莲正拿着湿帕帮她家小姐擦着脸,见昌涯过来了,她便退到了一边。 昌涯抬手阻止了她要出门的举动:“串莲姐姐,你在这即可,我看看水小姐如何了。” 串莲听话地候在了一侧,昌涯走近水清淩观其脸色还是如故,脸颊微微凹陷了下去,整个人都清瘦了不少。昌涯担忧地闭上了双目,检查起水小姐灵海里的情况,不破‘隔’,他能做的也就是输送进自己的精神力暂时性压制,但效果毕竟是有限的,若破‘隔’也有危险性,‘隔’破,□□倾覆,水小姐或恐承受不住剧烈精神积压…… 昌涯输送完精神力后睁开了眼睛,此举对他身体有一定的损耗,他感到身体有些失力。 “串莲姐姐,水小姐尚可,你好生照顾着,我先行回房了。” 回房后,昌涯缓了缓便拿出了自己的记事册,他打算好好理一理头绪,把水小姐的事宜仔细梳理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之处。 …… 那晚突如其来断开他和章则之间的外力极不简单,章则没那个本事对水小姐的灵识做手脚,还有鹿启峰的死,到底是谁? 两个星期过去了,昌涯站在院门口,爷爷没回来,岑肖渌也没回来。 起初昌涯有些担心,怕照顾不好水小姐,更怕有外人追至钩月,除了第七天时的异动,实乃个意外,倒也无事发生。 那日昌涯正为水小姐检查身体,东厨传来串莲的尖叫,短促尖锐。昌涯顿感不妙,闪出水小姐房内,锁好门,摸索到岑肖渌留下的匕首放轻脚步逼近了东厨。东厨门半敞开,昌涯巡视了一圈,未见串莲的踪影,后边小门开着,有风漏进来吹动了引火的松针,松针互相摩擦发出了“嚓嚓”的响声。昌涯慢慢靠了过去,一手把着门框,一手握紧了匕柄,沉下了心猛地拉开了后门。 串莲惊慌失措的脸映入了眼帘,她正呈半蹲的姿态,手里举着一根棒槌,和对面叼着只鸡的黄鼠狼对峙。 “昌涯,它……它偷了家里的鸡!”串莲出声。 黄鼠狼闻声后退了一步定住了身形,立起脖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对面。 自知虚惊一场的昌涯默默收起了匕首,他与黄鼠狼对视了一眼,安抚串莲道:“串莲姐姐,这小东西曾来家里抓过老鼠,估计老鼠抓没了,饿极了,鸡给它叼了就叼了吧,不打紧。” 听得昌涯的话,串莲犹豫着放下了棒槌。小黄鼠狼精得很,自知危险接触了,翘起尾巴掉头便跑掉了。 至此之后,钩月一直风平浪静,无人上门,也无动物侵扰。就这样过了月余,立冬时,一直无人问津的院门迎来了风尘仆仆归来的主人。 昌甫敛推开院门,匆匆进了屋。 “涯儿!” 昌涯正在后屋诊室,闻声放下了手中的卷轴快速冲去了前堂。 “爷爷,你回来了。” 昌甫敛的归来给昌涯吃了个定心丸,多久未见,昌涯有许多话要和爷爷说,也有许多事要问爷爷,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了两句话。 “水小姐在家里。” “爷爷见岑肖渌了吗?” “带我去见水小姐。”昌甫敛发话。 昌涯迟疑着往门口看了眼,不见岑肖渌的身影,他不敢耽搁,也没多问带着昌甫敛去了水小姐住的房间。 昌甫敛似是看出了昌涯的顾虑,解释了句:“肖渌与我见过了,不用担心。” “嗯。”岑肖渌既已与爷爷见过了便无大碍,昌涯引着昌甫敛去了床边,串莲早已有闻唤灵医师的大名,听两人对话已猜出了大概,此时安静地退于一侧,揪心地看向床上躺着的小姐。 昌涯忧心道:“水小姐一直未醒。” 昌甫敛点了下头示意知道了,他偏头扫了眼串莲,串莲站直了身子躬了下腰,识趣地退了出去掩上了房门。 “爷爷?”昌涯征询昌甫敛的意见。 “肖渌已与我说过了情况,现下紧要的是需要解开水小姐灵海中的‘隔’。”昌甫敛沉声道。 “有法可解?”昌涯心里难掩欣喜之色,“隔”破,一切又有转机了。 “已得可解之法。” 事不迟疑,昌甫敛敛眉阖上双目,探入水小姐的灵海。 …… 昌涯在旁候了很久,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侵扰了爷爷。普通人感受不出此间的变化,只能看到昌甫敛眉越敛越深,额间汗渐溢出,但昌涯是实实在在感受到了灵力的波动。 起始一片静谧,与寻常无异,渐渐得从水小姐身上传散出一阵阵精神波动,波动逐渐增大,昌涯被动地互通着水小姐杂乱无章的思绪,这些思绪不明,却如一根根针一样在昌涯的脑中戳刺着。昌涯极力稳住心神,分散注意力,让自己不至被缠绕进去。 此番不知进行了多久,待昌甫敛睁开双目时,昌涯背也已湿透了。 “‘隔’已解了。”昌甫敛吐出一口长气,缓声道。 床上的水清淩紧蹙眉宇,眼睫扑闪,将醒未醒之态,口中喃喃呓语。 “爷爷,水小姐她……”昌涯担心乍一破‘隔’,水小姐或承受不了翻涌的情绪。 “无碍,我帮她舒缓了一部分。只是,我们得快些见到水夫人了。” 昌涯不解地望向昌甫敛。 “让串莲进来带上水小姐,跟我走。”昌甫敛吩咐下去。 牛头马面十六 “匕首在吗?” 昌涯背着水小姐上了马车,串莲紧跟其后进了轿厢内陪同,昌甫敛解开马绳坐在前头驾车,昌涯安顿好她们后便掀开帘子出来坐到了爷爷身边。 “去哪里找水夫人?”如此急切行事,昌涯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实际上他还想问爷爷这么久不见去了何处,水小姐灵海中的‘隔’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见爷爷肃穆着脸色抿唇赶路,便把这些疑问吞回了肚子里。 出了钩月,昌甫敛调转马头往水镇外的郊外驶去,昌涯蹙起了眉。 “水夫人在这边吗?” “看见树上的划痕没?”昌甫敛抬头示意了下左侧的一棵松树,其树干上有一斜拉的划痕破开树皮,露出了内里白色的新木。 “这是肖渌给我们的指引。” “他去找水夫人了?” “嗯。” “希望一切尚来得及。” 昌涯心内惴惴不安,水夫人棠闭寺时把水小姐托付给他们必是身不由己,岑肖渌此番前去不知如何了。 从白天驶到黑夜,暗沉的暮色压了下来,这时节夜间空气凉,昌涯在周围捡了些柴火在空地上燃了起来。串莲坐到火堆边,让水清淩躺在了她的腿上,昌涯从马车上抱下一床毯子披在了她们身上。 串莲想拿下毯子:“我们离火堆近,我抱着小姐便行了,这毯子你拿去给医师用吧。” 昌涯阻止了串莲的动作:“爷爷无碍,现下水小姐要紧。” 串莲想了想后裹紧了毯子,感激地对着昌涯一笑:“麻烦你们了。” 昌涯摇了摇头,示意串莲不必挂怀。他走去了昌甫敛身边:“爷爷,你睡会儿吧,我来守夜。” 昌甫敛多番赶路,实属疲倦,只叮嘱昌涯:“有情况叫我。”便靠着树阖上双目睡了过去。 火堆上空火苗炸裂劈啪作响,昌涯大睁着双眼警惕地环顾着四周,因着心里堆积了太多事还有担心岑肖渌的安危丝毫没有睡意。 …… 昌涯硬熬了一夜,天刚蒙蒙亮时昌甫敛醒了过来,昌涯灭了火堆,叫醒串莲后几人重新上了马车继续赶路。 昌甫敛休息了一夜精神好了很多,他见昌涯眼下的乌青,劝说他进去小憩一会。轿厢内毕竟是两个女眷,昌涯自感多有不便,摇了摇头,只靠着车厢闭上了眼睛。 马车颠簸着,昌涯睡眠也很浅,摇摇晃晃着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耳畔的“吁”声,睁开眼睛,昌甫敛把马车驶停了。 “师父。”前方空地上跪着的岑肖渌转过了头望向了从马车上下来的昌甫敛,他的怀内抱着个妇人,发鬓凌乱,气息奄奄,正是不知所踪的水夫人莫枝莲。 “如何?”昌甫敛快步行至岑肖渌跟前,蹲下身子两指并拢贴在了水夫人脉搏上。 岑肖渌摇了摇头。昌甫敛撤下了手,哀叹了声。 “涯儿,带水小姐过来吧。” 昌涯站在马车边想喊岑肖渌也没能喊出口,此刻闻声他赶紧帮着串莲把水小姐扶到了水夫人身边。 “夫人……夫人……”串莲见水夫人的样子最先受不住,忍不住啜泣了起来,又怕自己碍事拿手捂着嘴巴,声音闷在口中呜咽着。 昌涯震惊于水夫人现在的境况,打眼扫过抱着她的岑肖渌,仔细一瞧才发现他也没好到哪儿去,衣衫破烂,眉目寒戾中难掩倦怠,衣襟血染一片,左臂一条斜拉的刀口破开衣袖,肉和着血翻了开来,深可见骨,不忍直视。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岑肖渌的刀口像痛在昌涯自己身上一样,他避开了目光,艰难张口。 昌甫敛也看见了岑肖渌的伤口,不悦和厌恶拢上眉心。 “丧尽天良。”他这句话说得轻,昌涯注意力全在岑肖渌身上,并未听清。 “肖渌,让涯儿给你包扎一下,水夫人交给我吧。” 岑肖渌松了劲,把水夫人慢慢放平在了地上。昌涯随岑肖渌走到了一边,看着他胳膊上的刀口倒吸了一口冷气。 岑肖渌没等昌涯动作,利索地抓着衣袖沿着破口使力撕开,只听“撕拉”一声,整只袖子从肩部处被完整撕扯了下来。岑肖渌的胳膊裸露了出来,他看似瘦弱,胳膊上却肌肉紧实,上面横着一条从肩头划到手肘的刀口,皮肉外翻,血流不止。 “匕首在吗?”岑肖渌冷汗涔涔,强忍痛意。 “在。”昌涯立马从怀内拿出了匕首递给了岑肖渌,“我一直随身带着。” “我……我帮你包扎。”见岑肖渌接过了匕首,昌涯无措地在身上摸索,想要找出能包裹这恐怖刀口的布条。 “不用找了。”话音刚落,岑肖渌举起匕首对着刀口处便剜了下去,刀影翻飞,几处腐肉生生被剜了下来,斗大的汗珠从岑肖渌额角滚落。 “你……”昌涯直面了他这个师弟对自己的狠绝,那感同身受的刻骨疼痛让他不禁抱住了胳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岑肖渌攥着匕首死死咬着嘴唇忍过了那阵钻心的疼,他缓了好一会儿抬头虚弱地对昌涯说:“有水吗?帮我冲一下。” 昌涯忙不迭地点了点头,立马跑去马车上拿回了携带的水壶拧开盖子颤抖着手帮岑肖渌冲洗着伤口。现下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布条,昌涯直接撕下了自己的一条衣袍,小心翼翼把伤口裹了起来,保险起见,他又撕下了一条衣袍扎在了他的胳膊上部寄了个死结。 岑肖渌轻“嘶”了声,吓得昌涯赶忙松开了手。 “我没怎么使劲,你还好吧?”昌涯皱着张脸。 “无事。”岑肖渌摇了摇头。 昌涯见岑肖渌满额的冷汗,抬手就想拿衣袖给他擦擦。岑肖渌偏头躲了下,昌涯的手停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好这时昌甫敛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缓解了昌涯的尴尬处境。 “涯儿,你过来。” 昌涯看了眼岑肖渌。 “你过去吧,我没事了。” “嗯,你先休息,我去帮爷爷。”说完,昌涯便去了昌甫敛处。 水夫人明显身受重伤,此时被昌甫敛扶靠了起来,昌涯帮她稳住身形,只听她艰难地说着话。 “咳……咳咳……万般皆是我的孽,清淩是无辜的,我的孽该我偿还。”她说着颤抖着拉住了昌甫敛的手,“多谢唤灵医师出手,我对清淩一直管束太过,忽视了她自己的意愿,每个人的命运皆不相同,我不能因为自己……罢了。” 莫枝莲的眼中显现出弥留之际的神采,抓着昌甫敛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蠕动着双唇,恳求道:“唤灵医师,你一定要救救小女,救救清淩啊,清淩是我最后的牵挂了。” 岑肖渌不知何时也过来了,正站在昌涯身后。 “水大人死了。”他冷冷出声。 经岑肖渌一提醒昌涯这才注意到不远处地上躺着具尸体,正是曾在水府有过一面之缘的水府主人水覆舟。 昌涯难以相信:“你们遇险了?” 岑肖渌径直走到了水覆舟的尸身旁,弯腰拿手覆在他脸侧摸索着竟撕下了一层□□,底下露出了另一副面容。 岑肖渌把□□甩在了一侧,转身看向了昌涯:“他不是水大人水覆舟,真正的水覆舟早已被人害死掉包了。” “什么?”所以他那日在水府见到的不是水大人吗?难怪总觉得有些古怪。 “你还记得我们在水大人房内密道中发现的棺材吗?” “你的意思是?”昌涯大概猜了出来。 “里面装的正是水大人的尸身。”岑肖渌证实了昌涯的猜测。 想起当日情景,昌涯便倒吸了一口冷气,若他们当时打开了棺材,发现了的话…… 岑肖渌似是知道昌涯在想什么,解释道:“我们去时棺材里并没有人,我注意观察了棺盖有开合的痕迹,后来我又曾去过一次,棺材已被转移走了。那时水大人的尸身应已被转移了出去。” “没想到你们会误打误撞入过此地。”莫枝莲咳了咳,续道,“老爷的尸身是我转移走的,他一生体面,死后更不能被困囿于暗处不见天日。”说到此处恨意翻涌,“我已把老爷的尸身火化了。” “覆舟,你等着我,枝莲就来陪你。” “水夫人……” 莫枝莲收敛了哀思:“人是我杀的,他害死覆舟,假冒他,仇束天的走狗,他死不足惜。” “水夫人你先别激动,水小姐尚且未愈,你接下来定要对我知无不言。”昌甫敛的话安抚了莫枝莲,她点了点头。 牛头马面十七 心念合一,灵魄归位! “我与仇束天相识于年少,相伴着成长,他性子一直急烈,我眼看着他能力越来越强,他说他要在异类中踏出一条正道,叫人不再敢折辱于他。” 莫枝莲的眼中荡涌着凄苦,瞳孔中映着的身影依稀是当初那个铮铮豪言的少年。 随着莫枝莲的话语,昌甫敛的眼神几番闪烁。 “渐渐地,我与他的分歧越来越大,我父亲一直不同意我与他在一起,等我到了适婚年龄便私自给我和水家定了亲。我抗争过,但最终令我死心的不是我父亲,而是他。他的所作所为太过出格,我几番劝说全都无济于事,他的性格也越加急躁了起来……我再也承受不来了,离开了他服从了父亲的安排。” 追忆往昔仍然痛苦,莫枝莲缓了缓,接续了下去。 “我与覆舟此前从未见过彼此,当时的我内心平静无波,所想的也不多,只愿平平凡凡度过此生足矣。覆舟敦厚纯良,相处起来很舒服,他说不了什么俏皮话,却是极为关心人的,不知不觉中我已经习惯了水夫人的身份,很是依赖他了。之后有了清淩使我们家更加完整,一切皆是命数,在我心如死灰打算得过且过了此一生时,老天却给我送了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礼,覆舟和清淩是我此生唯爱的两个人,我想好好生活,教导好清淩,和覆舟携手共度一生。” “人在年轻时心智不够成熟难免容易走歪路,当初的我便是如此,所以我不想我的女儿也受到这样的苦楚。自幼我便对她管教严格,她到了懵懂年纪时我与他父亲商议替她跟章府家大少爷订了亲。哪知道女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管是管不住的。是我一意孤行了,两个孩子差距太大清淩是要吃苦的,我不愿她心伤了,碰得头破血流再回头,平安顺遂一生便是我对她最大的希冀了。” “在此之后我对清淩的出行控制得越发苛刻,只准许她去棠闭寺上香祈福,这边清淩的事让我焦头烂额,那边他却找了过来。” “天不遂人愿,我早已摒弃了过去,可他却不放过我……” 莫枝莲眼中恨意翻涌,她怜爱地偏头看了眼依然未醒的水清淩,拿手轻贴上她的面颊,一口血涌出了口。 “夫人……”串莲垂着泪沾着手帕给水夫人轻拭着嘴角。 莫枝莲虚弱地说了下去:“他找上门来逼迫于我回到他的身边,我已有了自己的家庭,曾经早已烟消云散了,又哪能轻易回得去。我让他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他执念深重,撂下狠话,誓要让我甘愿回头。那之后他没再亲自现身,可他派过来的人我一眼便认了出来,覆舟不知晓我的往事,我怕横生事端,于他坦诚了过往,他想帮我解决此事,私下里与那边的人接触起了冲突,我去寻他,百般不得见。仇束天不肯见我,也不松口,不日便遣送戴着与覆舟同样相貌的□□的人来水府□□我。” “那时我已有不好的预感了,依他现在的狠辣手段,覆舟定是凶多吉少。这么多年过去,他如此对我,情分便早已不顾了。如今覆舟有难,又有一个傀儡日日在身侧,我不能再让清淩有所闪失。清淩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能让她知道,日夜担心,辗转反侧,清淩从棠闭寺回来病了后我的心都揪紧了。一边照顾她一边我也一直没有停止暗中寻找覆舟,当我在房内密道中发现覆舟的尸身时心便彻底死掉了,他彻底把我逼上了绝路。” “清淩神智不清醒,为了她,我还不能倒下。起初我怀疑过是他动了手脚,但清淩后来有所好转,她正是与我抗争的时候,因着那个男孩与我争执了许多,说我不该禁锢她的自由,不该干涉她的人生。覆舟已不在了,我的心痛得在滴血,清淩的所言所行都是根根扎在我心头的刺,只觉得她如此不懂事,我吃的苦头已经够多了。又一次的激烈争吵后,气急之下我甩了她一巴掌,我永远忘不了清淩当时捂着红肿的脸颊含泪怒视我的眼神,她该是恨急了我这个母亲,她又一次病倒了。” “夫人,不会的……小姐不会恨你的。”串莲听不下去,连连摇头啜泣着。 “恨也罢了,是我不好。”莫枝莲胸口震动,猛然咳出了一大口血,“咳……后来半仙惠僧来过一次家中,说看中了小女的根质,想带走她修行。那时家里处处有人监视着我,我不敢轻举妄动,也舍不得清淩,直觉把她留在身边才更为安全,便婉拒了惠尼大师。如今想想,不知当初如果让惠尼大师带走清淩是否更好,这样他也拿捏不住我的命脉了。” “清淩昏迷多日,意识越发混沌不清,我知道那个人的性子,他如今只会害人,万不会救人,他害死覆舟,我绝不会如他所愿,我已做好了随覆舟去的准备,只唯独放心不下我的女儿,她是我唯一的牵挂了。” 莫枝莲胸口起伏,深深地望着昌甫敛:“昌医师,我知道你能想法子救清淩,我去了便去了,清淩还如此年少,这世间的各种滋味该让她自己品尝。我这样想来很自私,独留她一人于这人世中,但我必须狠下心来方可护她未来周全。” 说到此处莫枝莲已经体力不支了。 “水夫人请放心,接了你的询灵信,昌某必当尽心而为。” “涯儿,水小姐现如今处于半清醒状态,你与之建立联系引她抓住醒顿的念头,待她意识清明时再拉她回魂。” “是,爷爷。”昌涯领命盘腿坐于水小姐身前,闭目凝神。 水清淩的灵海骤然解封,精神力纠结盘绕,混沌不清,昌涯感到一股强烈的闷压感,他输入了自己的精神力,最先捕捉到了恐惧,这股惧怕渐渐凝成了实质,他的脑中浮现了牛头马面可怖的面孔,继续深入,狰狞面孔带来的威压下隐着动容、哀切和憎恨,这股情绪太过激烈,昌涯攥紧了拳头,极力抽离出来。 突然,一个身影浮现了出来,一身青衣,牵动着一边嘴角温润地笑着,他张了张口,无声地说了句话。 鹿启峰!就是他了。 能在灵海中浮现影像的都是挂念极深的人,虽然昌涯很悲切,但时不待人,他必须竭力以鹿启峰唤回水清淩的意识。 他侵入水清淩的意识领域,不断地以意念传递给她鹿启峰在等着她的信息,如此几番,水清淩的精神波动剧烈了些,昌涯正待努力一番,突然另一股未明的情绪倾覆了下来,惊惧,哀拗,愧疚淹没了昌涯,昌涯怔了一瞬,被迫切断了联系。 此番损耗太大,昌涯大口喘着气,面对昌甫敛投递过来的目光,他微摇了头。 “不行。” “我来吧。”昌甫敛当机立断。 “我再试试。”此举极为损耗心神,对爷爷的身体极为不利,况且他已经进行一半,承受过压力了,让体质更为敏感的他继续下去更合适。 “量力而行。”昌甫敛叮嘱。 岑肖渌托着受伤的左臂站在他身侧神情专注。昌涯定了定心,重新凝聚心力。 这一次的通感相对顺遂很多,当昌涯试图在水小姐的灵海中继续搜寻鹿启峰的身影时已不可见了,他有些担心,怕水小姐已无所依托了。 “……娘……” 一声微弱的呼唤在昌涯脑内响起,他仔细聆听。 “娘……娘……” 声音渐渐清晰了起来,确是唤的水夫人。水夫人想错了,她的女儿并不恨她,这是灵魂偏颇之人心中的那根引绳。 “你娘一直等着你呢,快回来吧!” 意念入灵海冲破了最后一层屏障,混沌破开,水小姐慢慢睁开了双目。 “小姐!小姐!”串莲喜极而泣,“夫人,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清淩……”一滴泪从水夫人眼角滑落了下来,“我的清淩。” “对不起,是娘对不起你。” “娘……”水清淩喃喃着,眼神却没有聚焦。 岑肖渌适时接住了昌涯脱力的身子,昌涯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厚的怀抱中,他感激地回头看了眼岑肖渌。 “没事吧?”岑肖渌皱着眉。 “没事。”昌涯稍缓了下后坐直了身子。 “水夫人,水小姐如今已经醒顿过来,你务必再坚持一下,我来给小姐回魂。”说罢,昌甫敛便摆起了阵势,使水夫人和水小姐背靠而坐。 意念想通。 “水夫人,请您唤水小姐回来!”以声入灵。 “清淩,别害怕,到娘身边来。” “娘,娘……你别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心念合一,灵魄归位! 水清淩双目猛然睁大,瞳孔由涣散渐至清明起来,身子摇摆了下跌入了串莲怀内。 “小姐!” “串……串莲?” “是我,小姐。”串莲抹了把泪。 莫枝莲已是强弩之末,眼见着女儿清醒了过来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噗通”一声倒到了地上。 “娘!”水清淩挣扎着爬起来跪到在了莫枝莲身边,“娘,娘……你怎么了娘!”水清淩苍白的脸颊上泪珠滚落,她手抖得不成样子,不断抹去莫枝莲嘴角溢出的鲜血,然而却越拭越多,怎么也擦不尽。 牛头马面十八 昔日高门大户水府,倾覆只在一瞬之间。 莫枝莲握住水清淩的手按于胸前:“清……清淩,你要好好活下去,鹿启峰的事是我太过固执了,害……害得你们……” “咳……咳咳……” “娘,你不要再说话了。”水清淩颤抖着语调,眼睛早已哭肿了。 “爹和娘今后再不能护佑你了,你要坚强,不要恨娘……”莫枝莲气若游丝,握着水清淩的手渐渐松了开来。 “娘,我不恨你。”水清淩极力紧紧回握住莫枝莲的手,但那松掉的劲却是无论如何也再不能挽回了。 “凌儿,我去找你爹了,莫叫他等急了。” 莫枝莲的脸上挂着释然的笑容,手垂在了身侧。 “娘!”水清淩紧紧搂抱住莫枝莲软倒的身子,痛哭流涕。 “我怎么会恨你呢,你别走,别走……” “小姐,小姐。”串莲扶着水清淩摇摇欲坠的身子,哀伤地望着已逝的水夫人心痛不止。 昔日高门大户水府,倾覆只在一瞬之间。 谁又能想到集宠爱与富贵于一身的深闺小姐,骤然失去了爱人,父亲与母亲,只余孑然一身于这空荡世间。 水清淩哀思太过,晕厥了过去,昌甫敛为防生变,收殓了莫枝莲的尸身后带着几人暂且先回了钩月。 回到钩月安顿好水小姐和串莲后,昌甫敛把昌涯和岑肖渌一同叫去了后屋诊室。 诊室内,昌甫敛疲倦地立于案前。 “此次事态复杂,多番凶险,涯儿和肖渌都做的很好,你们两人多番奔波辛劳,这之后可以休息一段时日。” “爷爷。”昌涯率先开口,他尚有很多未明之处,“水小姐灵海内的‘隔’到底是怎么回事?” 昌甫敛叹了口气:“你们也听了水夫人的讲述,她曾有一段孽缘,便是那人使了些手段。你们在水府调查事由发现异处后肖渌回钩月与我讲述了一二,这之后我便去寻破解之法去了。” 难怪他和岑肖渌带着水小姐回钩月时不见爷爷了。 “那人竟有如此大的本事在人的灵海内做手脚。”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昌甫敛并未明言。 昌涯信任爷爷,未再深究,钩月偏于一隅,而世间又如此广阔,有他闻所未闻的事情也不稀奇了。 “可是水小姐面临丧亲之痛,恐积郁成疾,未能化解啊。” “等她醒后我亲自与她谈谈。” “只能如此了,希望水小姐能挺过来。” “行了,你先去休息,肖渌留下来,我有些话要单独与你说。”昌甫敛发话。 “是,爷爷。”昌涯看了眼岑肖渌,有些担忧他的伤情,后默默退了出去。 看着昌涯合上了门,昌甫敛开口问道:“水夫人何故?” 岑肖渌苍白着面颊,回道:“我寻着师父留下的线索去寻水夫人,那边的人派假冒的水老爷日日跟在水夫人身侧,寸步不离,我无法接近水夫人。水夫人心思缜密,知道了我的存在,私下里给我留了讯息,让我于初四寅时三刻去舟山下菏原接应她,等我按时赶到那里时见到的便已是负伤的水夫人与死掉的‘水老爷’。” “你见到他了?”昌甫敛虽未明示,但岑肖渌懂他指的是谁。 他摇了摇头,表情未有变化:“没有。那些人很隐秘,明面上只有水老爷一人示人,水夫人被囚禁于一处普通宅院,表面上没有丝毫异样。” “那你的伤是?”昌甫敛指了指岑肖渌被划了一刀的左臂。 “我本想尽快带水夫人离开,可突然又冒出了一伙人,我抵挡了一阵,发现他们无意与我恋战,是冲着置水夫人于死地去的,为了保护水夫人便不甚中招。”岑肖渌此刻叙述平静,殊不知当时凶险异常。 “那些人都是你击退的?”昌甫敛目光中透露着审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如何有这样的能力。 “是。”岑肖渌没有迟疑。 “几个人?”昌甫敛继续逼问。 岑肖渌顿了顿,方答:“三个。” 其实总共来了十人,但他抹去了另外七人的存在,收敛起锋芒。 “好身手。”昌甫敛重新打量了番这个孩子,他看得还不够多,“本想让你跟在我身边平稳度日,不曾想今日卷进此番事件,牵扯旧事。事情过了便过了,接下来好好休息养好身体,切勿纠结于此。” 此话看似对岑肖渌的敲打,实则是昌甫敛对他的保护,希望他远离纷争,一世无忧。 “师父,我知道。”岑肖渌诚恳应道。 “我今后只有一个身份,唤灵医师的徒弟。” “好孩子。”昌甫敛抬手拂了下岑肖渌的头。 岑肖渌垂下了头,那眼中失了温顺,一片清明。 “对了,师父,水夫人还交代了话于我。”等他再抬起头来时目光已恢复了平静。 “什么话?” “我检查过水夫人的身体,她是服毒身亡的。她告诉我自己的恩怨已亲手了解了,希望她的女儿有个好归处,给我们的报酬已交代给了郑管家。” “罢了,这是水夫人自己的选择。至于水小姐她也自有自己的归处。”昌甫敛转过了身子,“肖渌你先回房休息吧,手伤要紧。” “师父,那我先出去了。”岑肖渌恭敬地出了诊室。 水小姐和串莲住昌涯的房间,昌涯自然便还住在岑肖渌的房间里。当岑肖渌推门进屋的时候,昌涯正背对着他捣鼓着些什么。 “你在干什么?”岑肖渌骤然出声,吓了昌涯一跳。 “是你!”昌涯跑过去扶着岑肖渌坐到了床上,“快些把这身衣服除了,你这身已经不成样子了,幸而家里有从谈神医处拿的伤药,我给你处理下。” 岑肖渌盯着昌涯,犹豫着没动弹。 “怎么了?”昌涯不解,催促道,“你快些。是不是脱衣不方便,我帮你。”说着,昌涯便要上手。岑肖渌用完好的右手及时阻挡了下。 “我自己来。” 昌涯拿眼神询问。岑肖渌避开了他的目光,微敛下了头。 “知道了,知道了。”没想到岑肖渌居然会害羞,又不是大姑娘。未免耽搁时间,昌涯背过了身去,“我不看,你快些着,干净的衣服已经给你拿来了。” 岑肖渌看着昌涯的背影目光闪烁,瞥过床上干净的衣裳心念一动,终是快速换好了,衣襟合上前隐约能看见一道疤痕横亘在前胸上。 “好了吗?”昌涯犹豫着转不转身子。 岑肖渌合好衣襟,系上腰带:“好了。” 昌涯迫不及待地转了过来,“啧”了声,这病弱的小哥儿样竟是比水小姐还要惹人怜爱。昌涯帮着他把袖子撸了上去,用一根绳系牢在了肩上防止掉下来。 伤口的又一次的呈现还是让已经做过心理预期的昌涯倒吸了口冷气,未免岑肖渌承受更多痛苦,他不敢再耽搁,手脚麻利地给他撒了止血粉后重新包扎上了。岑肖渌全程未吭一声,但昌涯还是瞧见了他紧皱的眉头和攥紧的手,真是要强。 “好了。”昌涯收拾着药物和换下的染血布条,“明天我陪你去趟谈氏医馆,叫谈神医再给你细致检查一番,别有什么别处的伤遗漏了。” 看着昌涯忙忙碌碌的样子,岑肖渌沉默着解开绳子放下了袖子:“不用了,等它慢慢痊愈即可。”他已经习惯了。 “怎么不用。”昌涯佯板起脸,“听我的,你先躺下休息,我出去一下。” “你干嘛去?” “去做晚饭。”自从岑肖渌过来后,便自主揽下了家里的活计,如今他有伤在身,串莲姐姐悲伤太过,切不能再让他们干活。昌涯阻止了岑肖渌想起身的动作,凶道,“你别跟过来,我嫌你碍手。” 瞪视着岑肖渌躺下后,昌涯才出了门,临到门口他叮嘱道:“你别出来了,等饭好了我端进来给你。” 岑肖渌木木地点了点头,以前都是他伺候别人,这被伺候的感觉……还不错。 昌涯也做惯了烧菜的活,不多时便做好了晚饭,水小姐尚在昏迷中,大家各怀心思也没吃多少,昌涯端着先留出来的饭食去了岑肖渌的屋子。 进得房间才发现岑肖渌竟睡着了,昌涯把饭食放于小几上,准备去床边唤醒岑肖渌。走至近前手伸到半空还没挨着岑肖渌的肩便被他扼住了手腕。 “痛!痛痛!”昌涯惊呼。 回过神来的岑肖渌松开了手,他以手扶额坐了起来。 “是你,怎么不叫我?” “正要叫你来着。”昌涯揉着酸疼的手腕,“你没睡着?” “睡着了。”岑肖渌掀开被子下了床。 昌涯在心里暗自嘀咕,估计岑肖渌是睡迷糊了,忘了他还借住这里。 “过来吃饭吧,做了些清淡的,你有伤在身,也不适合吃辛辣刺激的食物。” 岑肖渌来到小几前坐了下来,看着那稀粥上飘着几片绿菜叶子,呵,还真是清淡! 似是看出了岑肖渌的丝丝嫌弃,昌涯赶忙找补:“你别介,这还有一碗山药排骨汤呢,滋补的。” “你确定?”岑肖渌望着那碗清澈见底的汤陷入了深深怀疑。 昌涯挠了挠头发,讪讪道:“这不怪我,家里也没存货了,用这些食材能做出这些来足以见我厨艺高超了。” 牛头马面十九 “小涯儿可够关心你的。” 岑肖渌吃完了昌涯给他准备的简陋滋补晚膳后,昌涯收拾起碗筷,两人洗漱一番后一同躺上了床。 昌涯丝毫没有睡意,主动挑起了话头。 “你离开后是如何找到师父的?又是怎么受伤的?水夫人他如何就命悬一线了?” “你的问题未免也太多了。”岑肖渌也睁着眼。 昌涯翻过了身子,侧身对着他:“那就一个个回答。” “嗯……”岑肖渌沉思了会儿,“我从‘万事通’那儿买的消息,‘万事通’你知道吗?” “知道。”昌涯目光炯炯有神,“据说‘万事通’那儿只有你给不了的钱,没有他不知道的消息。这么厉害的人你又是从哪儿找到的?” “保密。” “切!我还不稀罕知道呢,你接着说。” “我给他提供了些水府的信息,他便给我指了明路。见到师父后师父给我留了水夫人的线索便赶回钩月好去解水小姐灵海内的‘隔’,我循着线索好不容易找到水夫人,见到她时她便已是弥留之际了,经我查验,水夫人服了毒。” “啊!服毒?那该有多痛苦,所以水夫人是自杀身亡的?” “是,水老爷已去,水夫人意已决,没人能阻止得了她。” “那你的伤又是怎么回事?”一想到岑肖渌胳膊上狰狞的刀口,昌涯就心有余悸。 岑肖渌顿了顿,方答:“这是我在追寻水夫人的途中遇袭受伤的,后侥幸逃脱。” “这么惊险?”昌涯不敢想,当他在家中安安稳稳时,岑肖渌却是在外面遇到了诸多凶险,早知道跟他一起去了。可他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有水小姐和串莲,也不能只留她们两人在钩月,万一有个什么危险,串莲一女子又怎么抵挡得了。昌涯纠结极了,简直是无解! “嗯,还好。”岑肖渌倒是淡定。 “日后……日后外出可不能跟我分开了,虽然我也没什么御敌的本事,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好。” “嗯。”岑肖渌淡淡应了。 “水小姐……”昌涯又惆怅了起来,“水小姐之前必是受了什么刺激。” “和水夫人争吵?”岑肖渌反问。 “这只是其中,对她的情绪影响不会这般大,你看她醒来后对水夫人的态度,其中必有别的内情。” “等她醒来后问她便明了了。” “也是,只是……”昌涯欲言又止,“水小姐应该还不知道鹿启峰已经走了。” 岑肖渌久久未言语。 “事已发生。” “希望水小姐能挺过去。”昌涯叹了口气。 “睡吧,不早了。”说着,岑肖渌吹灭了床头油灯。 第二日一早水小姐依然未醒,昌涯跟爷爷打过招呼后便带着岑肖渌一同去了水镇。岑肖渌有些体热的迹象,方需尽快寻谈神医好生瞧瞧。 谈氏医馆门口停好车两人便走了进去。 “蔚童,谈神医在吗?”一进门便看见了蔚童。 “在后面呢,你怎么了?”蔚童抬头问道。 “我无事,是我师弟,他胳膊受伤了。”昌涯把岑肖渌推到了前面,解释道。 “要紧吗?我去叫神医。” “他有些发热。” 蔚童听后便去了后屋,不多时便回来了。 “你带你师弟进去吧,神医候着了。” “好。”话毕,昌涯便拉着岑肖渌一同进了诊室。 诊室内谈迹泯已摆好了医治工具,看着两人进来,问道:“是哪儿伤到了?” 岑肖渌走了过去,主动撸起了衣袖:“胳膊被划了一刀。” “我看看。”谈迹泯仔细解下了缠绕的布条,其下骇人的伤口裸露了出来,皮肉外翻,红肿着,有发炎的迹象,“这一刀可真够狠的。” “谈神医,我师弟还有些发热。”昌涯焦急着补充道。 “感觉到了,胳膊都是发烫的。”谈迹泯回头看了眼昌涯,“小涯儿你去外面候着吧。” 昌涯踌躇着不愿离开:“谈神医我留在这,绝不碍您的事可以吗?” 谈迹泯丝毫未动容:“你再待下去不怕误了你师弟的伤情?” “好好好,我这就出去。”昌涯妥协了,“谈神医您好好给我师弟医治。” 等昌涯退出去后,谈迹泯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岑肖渌调侃:“小涯儿可够关心你的。” …… 在昌涯第五次站起身子后,总算盼到了岑肖渌从诊室出来,看到完好无缺的一个人儿,才算是松了口气。他走近前,不放心地伸手探岑肖渌的额头,还是有些热。谈迹泯跟着从后走了出来,看见昌涯的举动,解释道:“热没那么快退,我让蔚童去抓些内服的药给你们带回去,这之后每天还是要过来这边换药。” 昌涯讪讪缩回了手,脸上挂上笑容:“谢谢谈神医。” 付完诊金后,走至门口,谈迹泯不忘叮嘱了句:“这伤了骨头的需得好好养养,多食用些滋补的有益伤情恢复。” 因着谈神医的一席话,两人在水镇上采购时,昌涯特意选了好多大补的,什么排骨啊,山药啊,燕窝啊,鲫鱼啊……这次的排骨山药汤保证分量够足够真! 岑肖渌想阻止昌涯的疯狂采购来着。 “别买太多了,一顿吃不了。” 昌涯大手一挥,颇有那一掷千金的架势:“没事,咋家有冰窖。” 回去时,水小姐正好醒了,大家便一同聚在了水小姐处。水清淩醒来后没有预想中的歇斯底里和哭喊,整个人很平静,像是已经麻木了,不会再笑了。 “启峰可还在?”似有所感,问出这个人时水清淩已经不抱有希望了。 “……我们发现他时他已身亡于家中了。”昌涯不忍看水小姐的面容,艰难启口。 “他……他现在在何处?” 岑肖渌:“沂非落后山栖峰。” 水清淩低垂下了头,神情落寞。串莲担忧地握住水清淩的手,声音里都隐约带上了哭腔:“小姐……” “我没事。”水清淩拍了拍串莲的手。 “水小姐你可否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昌甫敛的声音沉稳厚实,自有一股信服力在其中。 水清淩偏头看向窗外,陷入了回忆,缓缓道来。 “我与启峰情投意合,我欣赏他的为人,可是我们之间的距离悬殊,我父母做主另为我与一素未谋面之人定了亲事。我怎能狠心抛下启峰呢,自然跟家里是不依的,但母亲管教严格,限制了我的出行,无奈之下我只有借棠闭寺上香祈福为由才得以出来与启峰见面。这样持续久了我们都感觉不是长久之计,为什么我不能有婚姻的自由呢?就因为世俗的偏见?父母的阻挠?这对我来说不公平。” “我母亲是个极不妥协的人,她认定的事情便听不进去旁人的言语了唯有神佛或可令她改变心意,如果命中注定我与那定亲之人八字不合呢,我娘为了我的安危必也不会强迫我嫁过去。我和启峰一同想到了牛头马面,我假意受惊,实则让道士对我娘说出预先想好的话术,但计策未成,我先犹疑了,正当我想再靠自己使我娘回心转意一次时,因从棠闭寺回去过晚,无意中受了惊。” “为了和启峰单独见面,我遣开了跟在身侧的人,那日与启峰分开后我独自回了寺中,刚走出门便撞见了鬼,恍惚是牛头马面的影子,我当即被吓着了,心下不安,觉得这是给我打算欺骗我娘的警示。” 说到这,水清淩似是联想到了什么,轻蔑地笑了下:“现在想来该是有人故意作弄,吓唬我罢了。人心中有鬼,瞧见什么便是鬼了。回家后没等到和娘再摊开来说,我便病倒了。清醒过来后也一直有感到身体的不适,我娘因我病了对我看管更甚,连棠闭寺也不让我去了,我与启峰便断了联系,也不知道他那边如何。对于我娘的看管,我感到身心俱疲,心内的不满堆积得越甚,脑中不停地萦绕着反抗的声音,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彻底爆发,我和我娘大吵了一架。” “之后我独自离开了院子,水府宅院之大我却感到无处是我容身之处,我想去找爹爹,至少爹爹是肯听我说话的。去到爹爹的院子里推开房门却不见他的踪影,在房内逗留时我无意中触到了个机关,发现了隐于衣柜后的暗道。” 说到此处,水清淩可见地颤了颤。 “在那里我躲在暗处看见了爹爹,准确来说他不是我的爹爹,那人与我爹有着极为相似的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但我爹耳下有一颗痣,而他却没有。我震惊不已,之后又冒出一个蒙面的黑衣人,黑衣人向那人传递信息,让他监视好我娘云云,不要出差错。我心内惧怕不已,不留神弄出了响动,当即便被发现了,我被黑衣人从暗处拖了出来,以手帕捂住了口鼻。离开藏身之处我才发现正中居然还有一口棺材,棺盖没合实,在我失去意识前我看清了里面躺着的人是我爹。” 水清淩呼吸急促,神情极为痛苦。 “小姐,别说了。”串莲心疼不已,顺着自家小姐的背,“你先缓缓。” 昌甫敛捻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他转头看向除水小姐外的三人,“你们先出去吧,我有些话要单独与水小姐说。” 水清淩看着串莲点了下头,串莲含着泪和昌涯,岑肖渌一起退了出去。 牛头马面二十 “章公子啊,听说他疯了。” 过了有两炷香的时间昌甫敛才从水小姐处出来。 “水小姐如何了?”昌涯迎了上去。 昌甫敛先对串莲吩咐:“水小姐很是疲累,这几日你们暂时在这住下吧,好生照顾你家小姐。” “谢昌医师。”串莲心下很是感激,要是让小姐再回水府的话,怕是心情会更加抑郁。 串莲回房后,昌涯复又问道:“爷爷,不送水小姐回府吗?” “不用了,有人会来接水小姐。” “谁啊?” “惠尼大师。”昌甫敛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 “惠尼大师还在此处?”当日棠闭寺一别,昌涯想着大师早该足迹遍布他乡了。 “没有走远亦可归来,水小姐今后若能跟着惠尼大师也算了却了水夫人的遗愿了。” “爷爷考虑的是。”比起满目疮痍尽是伤心事的水府,跟着惠尼大师云游四海确是个更好的归处。 到第五天时半仙惠僧来了钩月,串莲自幼便在水府陪着水小姐长大,无处可去,水清淩便把她带在了身边。 临别前,水清淩向他们一一告别:“多谢昌医师和两位公子的照顾,此番一别不知何日才会相见,这份恩情清淩必不敢忘,愿诸位平安顺遂。” “水小姐不必多谢,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你之后是要往哪儿去?”昌涯问道。 “我打算先回趟水府处理些事情,之后去祭拜启峰,我爹和我娘,一切都了了后我便随着大师了。”说起这些锥心之语时水清淩的情绪已没有很大的波动了。 “那需要我们陪你去吗?”昌涯有些不放心。 “不用了。”水清淩婉拒了昌涯的好意,“有大师和串莲陪着我便可以了。” 惠尼大师怜爱地摸了下水清淩的头,看向昌涯:“小娃娃放心吧,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大师……我,我不是娃娃了。”昌涯憋红了脸。 “哈哈哈!”惠尼大师大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还是个没长成的娃娃啊!” “大师!”昌涯要恼了。 “行了。”昌甫敛呵退了昌涯,转向惠尼大师抱拳,“别逗弄我这孙子了,水小姐就有劳惠僧了。” 惠尼大师大方地摆了摆手:“哪儿的话,我早就想收这女娃娃为徒了,原以为便这么错过了,还多谢昌医师有意促成呢。” “命中有时总须有,这是惠僧和水小姐的缘分。” “哈哈哈!”惠尼大师爽朗大笑,“此话不假,那命里无时也强求不来啊。”说罢,惠尼大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岑肖渌。 “大师玩笑了。”岑肖渌坦然道。 昌涯听出了味儿,紧张地瞅着他这个师弟。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吧。” 留在这的马车本就是水府的,三人走时乘的便还是那辆马车。 送至门口,昌涯突然想起一事叫住了水小姐:“水小姐等等,你这之后还去棠闭寺吗?” “怎么了?”水清淩扶着轿帘询问。 “棠闭寺的苗儿你可还记得?” “记得。” “你们,你们走时可以回棠闭寺看下苗儿吗?”昌涯不想失信于那小沙弥,不知道水小姐能否答应。 “当然可以。”水清淩答应得很爽快,“我也想最后再见见苗儿。” 了却心事后昌涯开心地笑了,挥手向他们告别:“惠尼大师,水小姐,串莲姐姐你们一路保重啊!” …… 因为这次唤灵特殊,昌甫敛没有书写议笺,是口头上与水小姐交谈的,但唤灵心得昌涯和岑肖渌是免不了的。 昌涯嘴里咬着毛笔头,正苦思冥想着,他偏头看岑肖渌下笔如飞,好奇道:“你有这么多心得?我怎么感觉一个字也憋不出来呢。” 岑肖渌没停笔,嘴上问道:“怎么写不出来?我看你那小本上记的可就够你写一页了。” “你不懂。”昌涯依然咬着笔头纠结,“此前我们是给询灵者解决事由,可这次水小姐的结果一点儿也不圆满,虽然不知道爷爷跟水小姐说了些什么,但发生在水小姐身上的事是切切实实存在的,这便不算结了心结,还不知道未来水小姐又会如何。”昌涯惆怅极了。 “想那么多干什么?你不信任师父吗?” “我当然相信爷爷。” “不是所有事都能圆满的。”岑肖渌点了点昌涯还空白着的纸页,“快些写吧,别超了时间。” 昌涯急看了眼天色,挥退了脑中纷杂的思绪,赶紧提笔蘸墨在宣纸上落了第一笔。 岑肖渌的伤需要每日去谈神医处换药,这日碰巧遇到了蔚童去山中采药便搭了顺风车,这可比脚程快多了。从谈氏医馆出来后,岑肖渌提议去趟水府。 到了水府,两人见到了许久未曾见的郑管家。郑管家看到他们很是高兴:“可把二位盼来了。这些时日我一直按水小姐的吩咐在处理水府内的事宜,便没得出时间去找你们,今日二位来的正好,夫人交代与我的我这便交给你们。” 经郑管家这么一说,岑肖渌才记起水夫人是交代过让他们去郑管家处取报酬。 “什么啊?”昌涯问道。 跟在郑管家身后进了水府看见了里面整个空荡荡的,已人去楼空了,昌涯心里顿感悲凉。 “小姐不在这里,我留下来也没什么意义了,我离家多年,也该回家了。”说着,郑管家拿出了一张地契出来,“这是这间宅院的地契,便交于你们了,当做对唤灵医师的答谢,你们可以搬来此处,在水镇上行事也方便些。” 昌涯吓得连连摆手,推拒道:“这我们怎么承受得起,我们家就三个人也用不了这么大的宅院,再说我们在钩月住习惯了,也没想过搬去镇上,那儿清静,挺自在的。” “这……你们不收,我如何与夫人交代。”郑管家面露难色,“也有负小姐之托啊。” “这太厚重了,我们是万万不能收的,爷爷也不会同意的。”昌涯无奈。 一直未言语的岑肖渌此时开了口:“郑管家,这地契我们是肯定不会收的,你卖掉也好,抵押掉也好,全凭你处置,报酬我们要得不多,如果府内有多余的马车的话给我们一辆即可了。” “你们只要这个?”郑管家尚且犹疑不定。 “是是是,就这个。”昌涯瞥了眼岑肖渌,感叹于他的机灵,他怎么就没想到呢,这既可以推了地契,又不至于让郑管家心里内疚,难办,还解了他们出行的燃眉之急。 “有自然是有的,只是这太轻了。”郑管家极力想弥补,“要不你们再拿些银两。” “不用了郑管家。”昌涯拉住了郑管家的手,“您能送我们辆马车我们已是感激不尽了,这正是我们当下所缺的。” 郑管家最终被他们说服,牵了辆马车给他们。 “两位小公子多保重,我明天也就要离开了,离家太久,孩子们都不知该长多大了。” “郑管家你也要保重!” 和郑管家告别后两人架着马车离开了水府,天气日渐转凉,昌涯提议去趟布庄添置些冬衣。驱车驶往布庄的路上恰经过雀园春,遇到了个熟人,绿凝。 两人下了马车与绿凝打招呼。昌涯面对绿凝微有些不自在,直被那扑面而来的女子身上的香气熏得有些面热。 “你们的事情解决了?”绿凝询问。 “嗯。还要多谢绿凝姐姐与我们行的方便。”岑肖渌客气道。 “我也没做什么,举手之劳罢了。”绿凝朝内看了眼,“要不要进来坐坐?” 昌涯睁大了眼,脸瞬间红透了,他可不想再进去了,心内紧张着怕岑肖渌应下了。 “不了,我们还有事情要办,改日再来拜访绿凝姐姐。” 还好,还好,岑肖渌没答应,昌涯心内卸了口气。 绿凝掩帕笑了,瞧了眼昌涯,戏谑道:“小哥儿怕是等不及要走了。” 昌涯搭不了腔,脸更红了几分。这时里面有几个姑娘议论的“章公子”传入了外面几人的耳中。 “这章公子可好久没来过了。” “你还不知道呢?人被关在家里呢,哪能出得来。” “关在家里?让他改邪归正?他家不是不管他的吗?依他那个性子怕是关也关不住。” “可不是让他什么改邪归正做什么正人君子,而是章家怕丢人。” “怎么个丢人法?” “章公子啊,听说他疯了。” 议论的声音渐渐远去,昌涯却听进了心里,章则疯了?难道是那次栖峰…… 岑肖渌:“章则他?” “是了。”绿凝点了下头,“听说疯了,也好,省得他尽来这祸害姑娘,不把人当人,老天开眼,恶有恶报。” …… 和绿凝告别后,昌涯心中因着听说了章则的情况有些不安。 “岑肖渌,你说章则疯了会不会是那晚的意外所致。”虽然他尽力挽救了,但难保万无一失。 “不会。”岑肖渌很肯定,“我把他丢到水府后他还是个人样。” “那之后如何……” “谁知道呢。报应吧,鹿启峰的死他也难辞其咎,心内有鬼惶恐不安致精神崩溃也有可能。” “是了。” 到了布庄,里面掌柜的瞧见昌涯来了也没多热情了。 “挑衣服呢?” “你们自己且看着吧。”掌柜的也不过来推荐了。 昌涯丝毫不介意,拉着岑肖渌去了新一批的布料前挑选:“你瞅瞅有哪些瞧得上的。” “你要给我做衣服?” “是啊,你哪有什么冬衣,今个刚好你在这让师傅给你量身定做两套,你挑个厚实保暖的。” “你挑你的吧,我随意就行。”岑肖渌是真无所谓,他看昌涯兴致倒高。 “我不买了,去年的还有呢,你快些挑,我再去给爷爷选选。”说着昌涯便要去另一批布料去逛逛。 岑肖渌拉住了他:“给师父选吧,我不用了,你之前给买的衣裳够穿了。” “那哪行。”昌涯当即反驳,“那些衣裳怎能御寒,你放心,家里给你卖身衣裳的钱还是有的,快些挑自己喜欢的,不许推脱,听到了没?” 昌涯小大人样教训着。 生辰 “你都过来这么久了我还没听过你叫我师兄呢!” 昌涯舒服地眯上了眼睛,就这么趴在泉壁边睡着了,等他被晃醒时看见的已是衣裳齐整的岑肖渌了。 岑肖渌捧着几颗大果子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泡够了便启程回去吧。” 昌涯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去身边的苗儿已不见了。 岑肖渌:“苗儿赶着回去,先走了。” “哦。”昌涯撑着泉壁坐上了岸,抻了抻胳膊,活动了下筋骨,“这小沙弥手法真不错,按得我舒服极了,下次泡温泉还找他。”抻开筋后昌涯捡起旁边的衣服穿上了。 “喏。”岑肖渌把果子往昌涯面前递,“苗儿给的,饿吗?吃一个。” 看着这鲜脆脆的果子昌涯还真是馋了,他拿起一个便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溢,酸甜酸甜的,令人味蕾大开。岑肖渌不吃,昌涯便把剩下的果子拿布兜了起来。 回到棠闭寺,两人跟苗儿打了声招呼后便离去了。昌涯兴致上来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拉着岑肖渌教他驾车,岑肖渌拗不过他,便让他握住了缰绳,自己在旁边照看着,防止发生意外。果不其然,宁愿相信马儿能自己认路也不能相信昌涯的驾车技术,眼见着马儿直冲着断崖而去快刹不住脚时岑肖渌及时拽过了缰绳,马儿前蹄扬起,在离断崖仅一寸之余的地方及时被拉住了。 “呼!好险!”昌涯吓出了一身冷汗,脸色煞白,再也不敢握缰绳了。 幸而有惊无险,岑肖渌算是被昌涯弄怕了:“你去马车里歇着吧,我们好歹能安生回钩月。” 昌涯哪还能有什么异议,岑肖渌说什么就是什么了,立马听话地钻进了马车里。 ……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这日晚饭时昌甫敛说起了一事。 “涯儿的生辰算算日子也快到了。” “嗯。”昌涯记着岑肖渌跟他同岁便问道,“你的生辰几时?” “十一月十七。” “就与我差一天!”这是什么巧合,昌涯心下感叹。 “你是?”岑肖渌抬眼问道。 “我是冬至日,十一月十八。” 昌甫敛笑了:“你们兄弟两这生辰凑一块去了,正好一块过了。” 昌涯瞅了岑肖渌一眼,有些暗暗不爽,没想到岑肖渌居然比他大一天,这师兄当的真真是有些不得劲。 “凭师父做主,就过冬至日的生辰吧。”岑肖渌道。 昌涯:“提前一天也行。”让岑肖渌迁就他总是不太好。 “冬至日一起过吧,还有两天正好添置些东西热闹热闹。”昌甫敛定了话便不再有异议了。 如今有了马车去水镇可是方便了不少,岑肖渌驾车带昌涯去了镇上,他们把马车停好打算在水镇上四处逛逛,有什么缺的一次性都给补齐了,也方便带回去。 街上遇到一乞讨的小孩拉住了昌涯的衣角,小孩灰头土脸的,眼巴巴地望着昌涯,手上拿着个破碗央求着:“哥哥,行行好,给我些钱吧。” 昌涯看着小孩这破衣烂衫样,瞬间心疼了:“你爹娘呢?” “我没爹也没娘。哥哥给我些钱吧,我好饿,我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小孩揉着肚子皱着张脸,脸色蜡黄,一看就是饿急了的样子。 昌涯立马掏出荷包把里面有的铜钱都给了那小孩:“这些都给你,赶紧去买些吃的。” “谢谢哥哥。”小孩开心地笑着跑远了。 “你把钱都给他了我们买什么?” “我们……”昌涯看着空了的荷包不好意思道,“我们可以先赊账,下次我再过来给钱。” 岑肖渌摇了摇头,他不认为那个小孩真需要他们的帮助,果不其然在下个转角他们看见了那刚刚还向他们乞讨的小孩进了户人家,里面的妇人给了他两大包子。 “你看?” “这……这不是能吃上就好。”昌涯有些底气不足,“我知道饿着的滋味。” 岑肖渌没再说什么,两人准备去买些面粉和芝麻,回去可以做些汤圆吃。食店老板招呼昌涯:“昌涯,这是谁啊?瞧着面生,你们要买些什么。” “我们要些面粉和芝麻。”昌涯向老板介绍道,“这是我师弟。” “俊俏的很呢,瞧着倒像你师兄。”老板夸赞着。 昌涯瞅了岑肖渌一眼,明明就是师弟,哪儿像师兄了,老板的眼光可真不行。 老板是个爽快人同意了他们的赊账,昌涯约好明日来还钱。接下去他们又逛了逛别的店,买了些需要的东西。准备回去时岑肖渌说他想去敏理学堂看一眼,昌涯有些犹疑,现下不是放假的日子,他怕去那儿会撞见付楼他们。 “你去那儿干什么?” “想去这边的学堂看看。” “上次不是去过一次。” “……算了,我们回去吧,天色也不早了。”岑肖渌想了想也不急于一时,找机会他可以再去。 这一天岑肖渌都是跟着他跑的,难得他主动提出想去一个地方,敏理学堂也是水镇上的标志地了,他们不去那儿上学,岑肖渌想去逛逛也无可厚非,他总觉着有些亏待了他这师弟。 “下次吧,下次我再带你去逛逛。”挑个放假的日子应该无碍,昌涯心里想着。 “嗯。”岑肖渌同意了。 驱车回钩月的路上,昌涯惦记着今天店主的话便问岑肖渌:“你都过来这么久了我还没听过你叫我师兄呢!” “你叫一声我听听。”他要确保他师兄的地位不动摇,即使是小一天的师兄那也是师兄。 岑肖渌抿唇不语,专注地赶着马车。 “你怎么不叫,师弟?”昌涯特意咬重了师弟两个字。 岑肖渌淡淡道:“你不是都让别人叫你的名字。” “别人是别人,你不是爷爷的徒弟吗?合该叫师兄。” 岑肖渌:“我比你大一天。” 这跟辈分有关系吗?昌涯急了:“你到底叫不叫?” “嘘!”岑肖渌拿手指竖在了唇边,“小点声,别惊着马儿了。” 昌涯:“……” 一直到了家昌涯也没能让岑肖渌开口,这人的嘴真是铁做的,硬邦邦,如何也撬不动。气急的昌涯一晚上都没有好脸色。 冬至日,亦是两人的生辰日,这一天不接待询灵者,昌甫敛也给两个孩子放了假,功课可以不做了,询灵事宜也可以暂时搁置,昌涯乐得眉飞色舞,拉着岑肖渌把他知道的好玩儿的地方玩了个遍。晚上打了些酒带回了钩月。 昌甫敛亲自下厨烧了一桌好菜,皆是大鱼大肉,昌涯和岑肖渌一个揉面粉,一个放芝麻馅捏汤圆,汤圆放入沸水里煮得圆头圆脑的,昌涯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烫得他直“嘶”嘴。 昌甫敛看着两个孩子心下欢喜,特允许他们喝一口小酒,昌涯没喝过酒,抿了一口脸便皱成了苦瓜:“好难喝。” 岑肖渌没他那么夸张,轻抿了一口。 昌甫敛被昌涯的反应逗乐了,哈哈大笑,直接对着酒壶豪爽地饮了一大口。 昌涯有股莫名的胜负欲,不愿在爷爷面前就这么被岑肖渌比了下去,憋着又喝了口酒,强撑出没事人样。 “刚刚没喝出滋味,其实这酒还是不错的。” “是不错。”岑肖渌又饮了口,“但不能贪杯。” 岑肖渌算是一语成谶,晚饭结束后,昌涯是被抬回房的,因不胜酒力,醉意上头,脸颊连着耳根都红透了,现下只知道躺床上傻乐。 “笑什么?”岑肖渌帮他褪去了靴子。 “开心。”昌涯抓了把岑肖渌的头发,没收拢住从指缝处漏了出去。 岑肖渌偏了偏头防止昌涯的手再作怪:“别动,我帮你把衣服脱了。” “脱,脱衣?”昌涯似是理解不了岑肖渌的意思,“不,不能脱衣。” “会,会被看光。” 岑肖渌失笑了下:“只脱外衣,不会被看光的。” 昌涯信了岑肖渌的话,任由他摆弄自己了,岑肖渌费了不少劲把他好好塞进了被子里。 “你先睡吧。” 昌涯又不安分了,抓住了岑肖渌的袖子不让他走。 “你……去哪?” “睡觉。” “去哪睡觉?”昌涯不放手。 “回房睡觉。” 昌涯依然不松手。正当岑肖渌想拉开他的手,不再继续这无意义的对话时,昌涯大着舌头道:“你……不……开心吗?” “过生辰,不,不开心吗?”这一句倒是清楚了些。 “没什么这么问?” “你都没笑呢。” 岑肖渌望着昌涯,醉意朦胧的双眼,不似清醒的样:“你没看到而已。” “不是……”昌涯努力想表达清楚,“我也,也没感觉到。” 岑肖渌的神情动了瞬,复又恢复了正常,他把昌涯的手拉了下来放进了被子里,看着他道:“我开心,好好睡觉。” 昌涯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咧开嘴开心地笑了。 “开心,开心好!” 回到房内,岑肖渌在床头发现了一根发带,烟雾色,银丝包边,触手丝滑,岑肖渌看着有些眼熟,再一回忆便发现是今日在一小摊那昌涯多瞅了两眼的物件,不知何时给买了下来。 看着这根发带,岑肖渌眼前浮现的是纯粹笑着的昌涯,眼神清透纯亮,不染纤尘。 传闻 “你脸怎么这么红?” 初尝小酿,第二日起来昌涯头还有些晕乎,屋里屋外看了圈后,却不见岑肖渌的身影,便问爷爷。 “爷爷,岑肖渌怎么不在家?” “他去河边洗衣服去了。” 这大早上的河里的水还冰着呢,去洗衣服?再说了家里不是有井水吗,干嘛要跑那么远,昌涯心里直犯嘀咕。 “他吃了吗?” “没呢,那孩子一大早便提着个桶走了。” 昌涯心里更怀疑了,跟昌甫敛打了声招呼后便直奔小河边而去,他倒要看看他这师弟洗的是什么名堂的衣服。 远远地昌涯便看见个人蹲在河边袖子撸起双手搓着衣服,昌涯特意放轻了脚步,走到岑肖渌背后骤然出声:“干什么呢?” 平时的岑肖渌警觉的很,断不会被他吓到,今个也不知道是不是做贼心虚,搓着的衣服出溜了一角浸到了河里。岑肖渌回头见是昌涯,佯装淡定地把衣服扯了扯。 “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啊!”昌涯一屁股坐在了河滩边的石头上,目光从岑肖渌头发上扫过,没束他送的发带?这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这还是他平生第一次送人礼物呢,送出去的礼物就如泼出去的水,岑肖渌自己没提,他也不好意思问,如果得到了个不喜欢的回答难道他还要收回来不成,这……多没面子啊!不等他多想,便看到了他这一贯淡定自如的师弟今个有那么丝不对劲,脸颊微微泛红还躲闪着他的目光。 昌涯脱口而出:“你脸怎么这么红?” “没有啊。”岑肖渌掩饰性地搓了两下衣服,“风吹的吧。” 这样说似乎也没错,只是树上的叶子纹丝不动,很没有说服力啊,冻红的还差不多,岑肖渌莫不是被冻傻了? 昌涯看着岑肖渌搓着衣服的双手在清晨冷水里冻得通红,心下不忍,什么礼物喜不喜欢的也不琢磨了,他看旁边桶里还有没洗的,便想着帮帮他早洗完好一起回去吃饭。这手还没伸到桶上面便被岑肖渌抓住了手腕。 “我自己来。”岑肖渌生硬着语气,松开了昌涯的手。 “干嘛啊?”昌涯直觉岑肖渌的反应太大,“我只是想着帮你一块洗,你看你这手冻的。” “不用了。”岑肖渌把桶从昌涯那边移到了另一边,“没多少了,我自己来就行,你先回去吧。” 被下了逐客令的昌涯偏生不走,这时候要走了,他这师兄很没面子的好吗。 “不洗就不洗,那我看你洗总行了吧。” 经昌涯这么一说,岑肖渌反而不动了,冷着张脸和昌涯对峙。昌涯无意一瞥岑肖渌藏着掖着的桶,竟在里面看见了不寻常之物。 “岑肖渌,你大冬天的洗什么被子?” 岑肖渌的脸本来已经恢复常态了,此时又红了几分,他偏过了头去。 “你该不会尿床了吧?”昌涯玩笑道。 “不是。”这声不是说的稍显有些底气不足。 昌涯心里呐呐,不会是岑肖渌脸皮子薄被他说中了吧,再一瞧他那手下正搓着的衣服也是昨个刚穿的,大冬天的衣服不容易干,不会只穿一天就洗的,那还不够换的呢。 心里暗自琢磨着,昌涯拍了拍手站了起来:“你且洗着吧,我先回去了,肚子都饿了。” 他决定还是给岑肖渌留些面子,也怕真把他惹恼了。 回去的路上昌涯还感慨着自己是多么地善解人意啊,这有些状况嘛还真不好说怎么就发生了。 岑肖渌要是知道昌涯在心内如何为他开脱,还真是不会谢谢他。他甩着衣服在小河里荡了荡,误会就误会了吧,这事也没什么可怕的,等昌涯之后也就会懂了。 这日,他们在酒楼打探些消息,说书人在台上手舞足蹈,讲得唾沫横飞,有趣得很,两人便留了下来听个一耳朵。 说书人讲的是那江湖上义士的英雄事迹,剧情跌宕起伏,听得男儿们热血沸腾,姑娘们钦慕不已。昌涯也不例外,哪个男孩心中没有个英雄情结。 桌子上堆积的都是昌涯嗑的瓜子壳,酒楼里杂人众多,邻桌的几句议论传进了昌涯的耳中。 “这叫怪胎。” “可不是吗,健康的孩子哪有他那样的。” “这种小孩啊就不该生下来,生下来也是造孽。” “你当真见过?” “见是没亲眼见着,但我一个亲戚和那家是一块的,这事可做不了假。” “这可真是个拖累。” “可不是吗,注定被遗弃。” …… 怪胎?这个词昌涯可听的多了,也是他最不喜欢的,也不知那些妇人议论的是谁,昌涯的兴致顿时无了,连说书人讲到高潮处也没跟着底下的群众喝彩。 此乃神智寡欢,精神恍惚者求方处,“还听吗?”岑肖渌注意到了昌涯的异样,“不听的话我们就走吧。” “嗯。”昌涯点了点头,站起身准备离开时被几个孩子嘻嘻哈哈着叫住了。 “那不是昌涯吗?” “是他,还是穿的那么奇怪。” 昌涯扭头看去,是敏理学堂那几个跟在付楼身后看他不顺眼的男孩子。他不欲和他们产生冲突,没搭腔就想离开。 “叫你呢,走什么啊?” “你叫错了,人家当然走了。是不是啊,小怪物。” “哈哈哈……”几个男孩子哄堂大笑。 感觉到岑肖渌想朝他们过去,昌涯拉住了他的胳膊:“别理他们。” “我们走。” 岑肖渌回头狠厉地看了眼几人,跟着昌涯离开了。 …… 岑肖渌自从上手了处理询灵信后便没再出过错,昌涯在他的对比刺激下态度都严谨了不少,每天的效率大幅增高。 岑肖渌已筛选完一轮了,挑下了几封放到了一边。只见昌涯拿着封询灵信迟迟未做定夺。 “不好判断便交由师父吧。”岑肖渌出声。 “不是。”昌涯陷入了纠结,“这封应该被筛掉。” “那便放下。”昌涯比他经手的还久,他不认为昌涯会出错。 “你看看吧。” 岑肖渌接了过来,这是一封来自戈青里的询灵信,戈青里临近边塞,与南边的平浔府相去甚远,信上所书询因为一对年迈的老夫妇为他们的孙儿求唤灵医师相助,孙儿异于寻常幼儿,罕见的头部胀大,气息微弱,生机渺茫…… 岑肖渌看完后直接把这封询灵信放到了一边待销毁处。 “你忘了询灵条目上所书其一了?此乃神智寡欢,精神恍惚者求方处,这上面所述因由又岂是我们能看得了的。” 昌涯呆呆地看着那封即将被销毁的询灵信总是说服不了自己:“话是这样没错,但说不定其中有别的因由,我们接了的话那孩子或许有别的转机。” 岑肖渌不赞同:“要有转机也只能是大夫给的。” 昌涯把那封信拿了回来:“那便先暂时留下吧。看看信的内容也知道老夫妇家长那边对于他们孙儿的病情是无能为力了,这才寻求外面的帮助,如果能让谈神医诊断一番给他们去封信都成。” “那便交由师父吧。” “嗯。”昌涯心内是有些忐忑的,爷爷肯定……会把这封挑出来的。 果然,晚上昌甫敛二筛后剔除了几封,其中就包括昌涯特意留下来的。但是昌甫敛并没有就此事质问两人,只让他们把这些不符合要求的询灵信烧毁掉。 昌涯犹豫着还是想问问爷爷:“爷爷,你可曾看过这封?”说着,昌涯挑出了那封询灵信。 昌甫敛:“看过,烧了吧。” “爷爷。”昌涯努力想表达自己的意思,“我能留下去找谈神医问问吗?” 昌甫敛:“涯儿,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不该管的事别管。” “可是……” 昌甫敛打断了他:“肖渌,这些信件交由你处理。” “是,师父。”岑肖渌领命,昌涯无法只好和他一同退了出去。 “给我吧。”岑肖渌向昌涯讨要信件,打算烧毁。 昌涯攥着没给他,想了想下了决定:“岑肖渌你别跟爷爷说,这封信件我暂时先留下来,待问过谈神医后再烧毁不迟。” “你别担心,如果爷爷发现了迁怒于你的话你便说是我强迫于你的,我顶多多挨几下戒尺,不会怎么样的,但我如果不去谈神医那确认下的话心里始终也会想着这件事,不安的。” “拜托你了,师弟!” 面对昌涯恳切的请求,岑肖渌终还是心软了。 “好,之后你自己处理吧。” 昌涯顿时开心起来,瞬间忘形地上前揽住岑肖渌的肩拍了拍:“师弟,你真好。” 昌涯的逼近让岑肖渌僵硬了一下,但他沉浸在喜悦中并未察觉。 隔天,岑肖渌从后山回家时撞见了从爷爷房内沮丧着张脸出来的昌涯。他心里大概有了计较,也没多问,与昌涯错身而过。 昌涯颓丧着回了房,今日拿着询灵信去谈氏医馆找谈神医没能得到什么好结果,谈神医说这种病他未曾听闻过,不曾面诊,他也束手无策,但大概率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医治无效了。如果连谈神医都束手无策的话他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 “我见此封信为老夫妇所求,观其描述依为代笔,未见幼儿父母,这个家庭恐确实有所艰难,你要真十分在意的话也不妨去趟戈青里,或许能给予一些别的方面的帮助,此去虽路途遥远,但不乏是种历练。” 谈神医最后跟他说的话在脑海中回荡,昌涯是动了意的,如果他能跑一趟的话…… 过年 酱骨架、红烧藕、小鸡炖蘑菇、清蒸鲈鱼、松仁玉米…… 之前家里就爷爷和他两个人,他是断不会留下爷爷在钩月自己出远门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如果他去了戈青里后还有岑肖渌留下来。从昌涯有印象以来就一直住在钩月,未曾出过远门,8岁之前的记忆都不大清楚了,只是听爷爷说过那年他生了场大病,幸而挺了过来,只是于记忆有些影响。对于出远门,还是去离水镇那么远的戈青里,昌涯是有些惶惶的,但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应该要去一趟,思考良久下了决心后告知爷爷自己心里的想法得到的不出意料是不同意,可他也不能瞒着爷爷跑出去,难道这件事只能这么算了…… 转机来的很快,在昌涯以为已经没有希望了时,他被爷爷叫去了房里。 “那封询灵信可还留着?”昌甫敛问道。 实际上那封信还在,没有依爷爷所言销毁:“……嗯。” 他想爷爷定是要责怪他的,不想昌甫敛只道:“你越发大了,也不能总是把你拘在钩月这小地方,你的想法是好的,爷爷都知道,只是担忧你碰壁遇到困难,我们这边还算安生,去戈青里路途遥远,光路上就能发生很多意外,你一个人走如何能应付得了。” 昌甫敛对待昌涯一贯是严厉的,此番吐露心声也出乎昌涯的意料,他想自己是否太想当然了,爷爷的顾虑不无道理,他的力量杯水车薪,说不定也帮不上什么忙。 就当昌涯决定放弃,不再给爷爷添事时,昌甫敛却同意了他的出行。 “这封询灵信你留着也罢,但面诊信就不必出了。” “爷爷,这……”昌涯不敢确定。 “不出面诊信便还是没有接这位询灵者的委任,算是你自己私下援手,你可以去趟戈青里,但一个人不行,让肖渌跟你一起过去,两个人也好照应。” 昌涯还一时不敢相信,爷爷之前可是极力反对他的请求的,现下却安排岑肖渌与他同行。 “爷爷,若我们都走了,那你便一个人在钩月了。” 昌甫敛摸着昌涯的头:“涯儿,我在钩月一切都好,反倒是你需机敏着点,外面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遇事切记和肖渌商量着来,保护好自己。” “嗯,我会的。” “你们去戈青里应该会路过雷荻,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们在那打听下一户姓李的人家,李更来是我的旧友,你6岁前我曾把你托付在他家,能找到的话便去拜访一下。” 昌涯完全没印象了:“那我在那边住了很多年?我都不记得了。” “我去接你来这边时他们把你照顾的很好,你要是见上了说不定能记起一些事情。” 能记起来吗?如此说来,李家也养育了他很多年,他迫切地想过去看看,也许能找到在那儿的记忆。 昌涯和爷爷交谈后,戈青里之行便定了下来,昌涯看岑肖渌的样子想必是已经知道了,爷爷应私下和他说过。 昌甫敛确实私下找过岑肖渌,并托付了他一封信。 水小姐一事让昌甫敛看到了那个组织势力的渗透之广和越加的残暴,肆无忌惮,想要独善其身也不是那么容易了,他所做的唯愿涯儿和肖渌两个孩子能平安顺遂,不要卷进纷争。 近来岑肖渌得到了些讯息,踪迹直指戈青里,正好昌甫敛托付了此事给他,去那边走一趟是必要的了,这边的事也可暂且缓缓。 昌涯心急,跑去跟岑肖渌商量出行的日子,此番还得准备好多东西呢。 “我和师父禀告过了,年后出发。” 昌涯敲了下自己的头,还真是糊涂了,这都快过年了,可不是过完年再出发吗,这匆忙一走,没有个几个月是回不来的。 “年后好,这是你来这我们一家一起过的第一个年,得好好热闹热闹。” 一家?岑肖渌看着昌涯掰着手指算着过年要准备的东西,心里波动了下,他……还能有家吗? 昌涯似突然想到了件事,拉着岑肖渌的手兴致勃勃道:“你喜欢看烟火吗?舞龙呢?爱不爱看,镇上每年都有呢,到时候我带你去玩。你要是会舞龙的话我们还可以去参加舞龙队,实在不行你在前面举个龙灯也行,这没什么难的,我们挨家挨户舞过去还能收获些报酬,主要是喜庆,可好玩了。” “你要去吗?要去的话我们还要先去跟主事的说声,他们那边会先选人,人数齐了后是要一起训练的。”昌涯睁着大眼睛巴巴地望着岑肖渌,只差他点头了。 舞龙?这都是多久远的记忆了,岑肖渌犹记得那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响声烟气中舞动的红色影子,涟儿最喜欢钻进去玩了…… “怎么样?去不去?”半天等不到岑肖渌的回答,昌涯追问道。 “去吧。”嘴比脑子更快做出了回应。 “太好了,我们今天就过去说声,免得人都选满了。”昌涯兴致很高,说走就走,不给岑肖渌一点反悔的机会。 昌涯是舞龙队的老熟人了,岑肖渌虽从来没有舞过龙,但上手也快,有模有样的,主事的瞧着可满意了,两人便都被选上了。年前这些天几乎每天都有训练,只为了最后的精彩。 大年三十这一天很快来到,水镇上到处洋溢着过年的喜庆气氛,昌甫敛也由着两孩子玩去,拍板今年年饭在镇上最好的酒楼开享酒楼吃。昌涯可开心了,只是有些肉痛,这一顿大概要抵得上他们平时一个月的口粮开销了,但日子特殊,开心最重要,钱以后还能挣,这不他们今晚挨家挨户舞龙也能挣些碎银了,还是很划算的。 夜幕将沉,家家门口都掌了灯,吃完了年夜饭早早准备好了鞭炮盼着龙过来热闹喜庆,赐予下一年的福运。 昌涯和岑肖渌随大众都换上了统一的服饰,领头的一声吆喝,敲锣打鼓的先行,举龙珠的引路,龙头跟上,一条滚龙摇摆着浩浩荡荡出发了。 两人都在中部的位置,岑肖渌在前,昌涯在后,中间还隔了个伙计,托训练有素的福,大家配合默契,很快便到了第一户人家,鞭炮齐鸣,滚龙在烟雾缭绕中进了户主院子,颇有那么些仙气儿。在院子内,后面的人紧跟着前面人的步伐绕着圈上下错落着舞动龙身,绕了几圈后龙头进家门舞拜一番,主事的跟户主说上几句吉利话收下了份红包,这便算是完事了一家,锣鼓再起,调转龙头,下一家赶过来看热闹的已急急跑着回去准备鸣炮迎接了。 如此一家家走完,等回去重新换回衣服,分得报酬后已经很晚了。昌甫敛已点好了一桌菜在开享酒楼等着他们呢,舞完全程可累人了,累但也开心,昌涯红扑着脸拉着岑肖渌笑嘻嘻着告别了主事的和舞龙队里的伙伴,直奔开享酒楼。 别看今个年夜,可来开享酒楼吃的人家也不少,毕竟数这的厨子手艺最地道了,昌甫敛定了个包间,安静不受打扰,昌涯说明名字后,小二领着两人上了二楼。 进了包间里,看到那满满一大桌丰盛的菜肴昌涯瞪大了眼睛,酱骨架、红烧藕、小鸡炖蘑菇、清蒸鲈鱼、松仁玉米……直看得他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一晚上舞了这么久的龙都是体力活,昌涯的肚子早就饿得不行了,赶紧坐了下来。 “爷爷,这么多菜我们三人吃的完吗?” “一年一次的,平时也难得来这吃,你们两孩子多吃些,吃不完可以带回去留着明天还可以吃。”说着,昌甫敛倒了杯酒,酒是烧酒,还热乎着呢,喝下去辛辣但暖脾胃,很是舒坦。 凑着特殊的日子,昌涯和岑肖渌都分别喝了些。这次昌涯不敢再贪杯了,浅尝即止,一口总也不能喝成个胖子,这点道理他还是能悟出来的。 酒足饭饱后,三人带着未吃完的菜肴离席,醺醺然驱着马车回了钩月,开享酒楼的老板热情,还特意给唤灵医师准备了份饺子带上回去当夜宵吃。 昌涯在酒楼吃的太撑,只吃了一两个饺子就吃不下了,昌甫敛和岑肖渌亦是只尝了一个便搁下了筷子。按照旧历,除夕夜是要守岁的,大家便聚在前厅说说话…… 起初昌涯还有精力剪剪烛芯,后半夜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脑袋越发昏沉,眼睛也渐渐合上了,岑肖渌只看着昌涯的小脑袋前点下后点下,最终歪在了他的肩上。 “昌涯。”岑肖渌叫了声,昌涯只从鼻子里“哼”了声,并未有醒转的迹象。 昌甫敛对岑肖渌说道:“你带涯儿回房睡吧,你两舞龙也够累的,这岁也守过了,可以去休息了。” 岑肖渌应了声,扶正了昌涯歪斜的身子,昌涯任他摆弄就是站不起来,岑肖渌无法只好一鼓作气打横抱起了昌涯,送他回了房间。 昌涯一挨着床便转了个身子,裹上了被子,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再瞧他睡得可沉了,完全是无意识之举。 岑肖渌觉得好笑,这人倒不会埋汰自己,那也没他什么事了,吹灭烛火后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原应该是很累的,岑肖渌也感觉很困了,但一躺到床上他却反而睡不着了。过年代表着团聚,代表着满心欢喜,代表着对来年美好的祈愿,这么多年来他过的每一天都是相同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而今天,他觉得他是欢喜的,因为心里很充实。 大头娃娃一 渐渐地他感觉到了难言之处的异样,瞬间臊红了脸。 昌涯好梦正酣,梦中已十八九岁,高大威武,街上遇一个毛贼摸去了一女子的荷包,女子大喊,昌涯路见不平上前一脚踹翻了那毛贼,帮女子夺回了荷包,女子感激不尽,美目洋溢着倾慕之情。昌涯觉着女子颇为面熟,仔细一瞧,可不就是杏儿姐姐吗,顿时潇洒一笑。 杏儿嘴唇一张一合,说了些什么,昌涯听不大清,侧身附耳倾了上去,骤然一声怒喝炸了他一耳朵。 “死丫头!还不快滚回来接客。” 昌涯被那声音刺激地捂住了耳朵,再一转头,居然是在雀园春门口,哪还有什么杏儿姐姐,只见一个涂脂抹粉吊梢眉的妇人一盆洗脚水兜头向他泼来,昌涯闪避不及,洗脚水湿透了半身。 水浸透了裤子,湿哒哒的,难受极了,昌涯心里暗自气愤,这人怎么能这样呢,胡乱往人身上倒洗脚水,他一定得找她理论一番。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昌涯慢慢醒转过来,正对上岑肖渌的脸,他眨了眨眼睛,原来不是那妇人,是梦啊! “醒了?”岑肖渌直起了身子,“醒了就起来吧,今天我们得收拾采购些出行需要的物品。” “哦。”昌涯还有些迷迷糊糊,“我正梦见有人泼我洗脚水,我想找她理论来着,这还没骂上她呢……” “什么洗脚水?你快些起床,我出去等你。”岑肖渌没兴趣听昌涯的荒诞梦,说完后便径直走了出去。 昌涯“啧”了声,扭动了下身子准备起来,这一动不要紧,他怎么感觉身下湿湿的呢,难不成梦里的洗脚水这么厉害。昌涯忐忑着掀开了被子,手伸下去一摸,可不得了,湿了一大片,渐渐地他感觉到了难言之处的异样,瞬间臊红了脸。 被子又悄摸被他拉盖上了,他伸头瞅一眼门的方向,确定岑肖渌已经出去后暗自松了口气,太糗了,幸好岑肖渌没看见。 昌涯鹌鹑样把头埋进了被子里,咬牙在床上滚着,好不容易平息了那股气后才小心翼翼地下了床。 …… “你去哪?先吃饭吧。”岑肖渌看着昌涯从房内走了出来,手上抱着一大团包裹贴边往门口去,便出声喊住了他。 “啊……你先吃,水不小心被我打翻了洒了一身,我先去洗衣服凑着今天阳光好可以晾晒一天。”昌涯就怕岑肖渌询问,已在房内打好腹稿了,这便把瞎编的理由拿来搪塞他。 “哦。”岑肖渌倒没多问,“那你快些,我们赶早去镇上。” “嗯,我很快就好。”昌涯不欲多留,赶紧跑了出去,把那团成一团的衣服被子什么的一股脑塞进了桶里,拎着就走了。 岑肖渌看着昌涯急慌慌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失笑了下,犹记得进门叫昌涯时,他转了个身子,床单露出了一块较周围颜色略深的痕迹。 这下他该懂了。 昌涯可不敢多耽搁,生怕岑肖渌等急了追问他干什么了,真真是使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洗完了一通难以言尽的衣服。 回去时,昌涯从窗外看见了岑肖渌在他房内温习功课,他在院子里快速把衣服晾晒好后随意吃了点东西便去喊岑肖渌了。 “我弄好了,我们走吧。” 岑肖渌闻言放下了课本,与昌涯一同出门,经过院子时岑肖渌的眼神轻飘飘扫过挂在衣杆上的衣服,转头问昌涯:“你打翻的水也泼被子上去了?” “嗯。”昌涯的脸隐隐红了,他不想岑肖渌关注在他洗过的衣服上,揪着他快步出了院子,“时辰不早了,我们快些出发。” 昌涯一直以为他隐藏的很好,岑肖渌定不会知道他的糗事。某一天他灵光一闪,突然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敢情之前岑肖渌冬天大早上的去河里洗衣服是因为这事啊!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现在的昌涯小脑袋瓜里满脑子都是快点离开罪证现场。 他们首先去谈神医处抓了几贴药,准备带着去戈青里,不知道是否有用,但谈神医的方子总还是有些帮助的。谈迹泯额外赠给了他们一些跌打损伤的药物,防止路上意外情况的发生能稍稍应急。 此去戈青里要途径抚州、安县,北上漠闾,过淀河,戈青里便位于淀河西北部,接临游牧部落堪那。路程顺遂的话三、四个月便能到,干粮只需带上一周所需,到下个城便有客栈可以歇脚。银钱须得备足,路途中免不了需要多处损耗,他们家本就没余什么钱,昌甫敛几乎拿出了大半的银钱给了他们,可把昌涯内疚坏了。 昌甫敛开解他钱财乃身外之物,话虽这么说但还是心疼啊,昌涯下定决心一定要学好本领以后家里就能多个人挣钱,日子也能越发的好起来。 出发当天,把所有要带的行李在马车上安置好后,昌甫敛送他们到院门口。 昌涯有些不舍,昌甫敛上前摸了摸他的头:“涯儿,路上担心些,到了那别忘了去李家拜访,爷爷在家等你们。” 昌涯点了点头,内心有些惆怅。 昌甫敛复又叮嘱岑肖渌:“肖渌,你和涯儿路上有事互相帮衬着些,凡事切不可太过冒头,平安到达地方最重要。” “知道了,师父。”岑肖渌应道,“我们路上会小心的。” “嗯,去吧。”昌甫敛挥了下手。 马车渐行渐远,昌涯看着昌甫敛的身影渐渐变小直至看不见一下涌上了股离愁别绪,心里难受极了。 岑肖渌看他那样还真怕他哭了:“你要架车吗?我可以教你。” 昌涯闷闷不乐地转过了头:“不了,你驾得稳,我们赶早在天黑前到落脚处吧。”往常昌涯总要坐在外面辕座上,一路和岑肖渌说着话,兴致勃勃地看他赶车,现下却是半点兴致也提不起来了,直接钻进了轿厢里。 岑肖渌看着门帘掀开又合上,他居无定所惯了,而昌涯不是这样,只能让他自己慢慢适应了。 …… 他们一路沿着官道赶路,天黑便找家客栈歇息,如此行了半月有余也快到抚州了,这一路都挺顺遂的。这天他们宿在了客来客栈,客栈规模不大,里面陈设瞧着倒都挺新的,店小二见来人了,迎了上来。 “两位小哥是住店?”这个时辰,又背着包裹,打眼一瞧便是舟车劳顿的,小二识人精着呢,一眼便瞧出来了,“我们这还有一件空房,你们看着要不要住下。” 昌涯近日来颇为晕马车,颠簸了一天浑身都快散架了,这儿还有一件房正好,省的再找,他和岑肖渌为了省钱住店都是开一间房的,客栈的床够两人住了,他迫不及待应承了:“我们就要那间房。” “好嘞!” “我们的马车在外”岑肖渌对店小二道。 “两位客官先跟我来,马车自会有人给你们停好。”店小二很会识人,这百姓出行多是走水路,只有那富贵人家才会驱使马车,但也少不得随从二三,这两位小哥架着马车出行,却是单独两人,不是大富大贵也算小有富余,这世道总有那么三两劫匪,犹以山路边为甚,敢独自二人上路的,肯定有些厉害功夫。他殷勤着领着二人上了楼,完了还不忘提醒一嘴,“我们店的饭食很不错的,要不要给二位准备些。” “麻烦你了。”岑肖渌客气道。 “无事,你们之后要热水叫我一声便成,马上给二位送上来。”店小二很是周到。 “谢谢了。” 店小二离去后,昌涯便坐了下来,这屁股落到实处总算是舒服多了。 岑肖渌卸下了包袱,两人隔炕桌分坐于榻上,桌上有泡好的岩茶,品一口回味甘醇,淡淡的岩骨花香溢散在鼻端,清润解乏。 昌涯一口气喝光了,总算不饥渴了。 “这什么茶真好喝,我在家就不曾喝过这样的。” 岑肖渌放下了杯子:“岩茶,产自武夷,属上品的乌龙茶了。” “我也尝不出好赖,好喝便行了,但这么看来店家还蛮舍得的。你这么了解是曾经喝过吗?” “没有。听说过罢了。” 不过片刻店小二端着饭食过来了。简单的三样小菜刚好够两人吃,味道也不赖,昌涯连吃了三碗饭填饱了肚子。 饭后店小二算计着时间送来了热水,澡桶就一个,昌涯便让岑肖渌先洗,他吃的有些多想下楼先消消食。 夜里有宵禁不好出去,昌涯便只在大堂里逡巡,店小二是个好谈的,凑了过来和昌涯聊着天。 “小哥要在这停留多久?打算去往何处啊?” “我们要去戈青里,明日便走了。” 店小二咋呼了声:“那地界可远着呢,要不是我们这有一位客人提到了那处,我都没听过这名字。你们去那是访友?”小二没问归家是因为这两位小哥细皮嫩肉的,瞧着也实在不像是那边地的人。 “算是吧。”他们此行还要去雷荻拜访李家,也算是访友了。 “我瞧你们就两人同行,路上可得注意着些……” 正聊着,二楼一间上房跑出来了个公子,急急地下了楼,差点撞翻了椅子,被店小二拦住了。 “客官您这是要去哪啊?我们这晚上可不得出去的。” “让开,我要找大夫,我夫人病了。”说着那人推了把小二。 “哎哎……”小二赶紧又拦住了,“客官你现在出去也找不着大夫,你看看现在这个点哪还有开门的医馆,不严重的话客官您等明天再喊人吧。” “能不严重吗?” 眼瞅着那人急了,昌涯赶忙出声:“可以让我看看吗?” 大头娃娃二 “你还负责断别人家务事的?” “你?”年轻人打量了眼昌涯,明显不相信的样子,“你能看病?” “你现在也找不到大夫,何必为难店家,我略通些医理,可以帮你夫人检查一番。”昌涯受爷爷叮嘱,在外不能说出唤灵医师的名头也不可暴露自己特殊的能力,便只说他懂些医理。他帮着检查一番,也好知道症状的危急情况。 店小二可算是抓着了救星,跟着劝说:“客官您今晚是真找不着大夫了,您要实在担心让这位小公子帮您家夫人检查一番也无妨,这位小公子既这么说了,必是有把握的。” 昌涯也不着急,静等他的回应。 年轻人明显被几番话说动摇了,也没再一意孤行着往外冲了,沉思了下后点了头:“好吧,你跟我来。” 昌涯跟着他上了二楼,他住的上房在最东侧,跟他们住的房间隔了三个屋子。年轻人推开门,引着昌涯往内走:“有劳你了,我姓柳,你唤我柳兄便成,内子在里边床上。” 柳兄话说的客气,想必刚刚楼下的推搡也是情急之举。 昌涯在屏风前站定了脚:“不方便的话我就在这边也成。” “在这里如何看?”柳兄怀疑,“小哥还能隔物望病。” 昌涯确实能不近身检查,但他忘了一事,柳兄请他来看病的,看病讲究个望闻问切,隔着一道屏风又如何使得,不怪柳兄心疑。 昌涯拱了下手,姿态做足:“那就打扰了。” “无事。”若是陌生的成年男子说这话柳兄是断不会放他进来的,但这位小哥吗他倒真没介意。 “少爷,您回来啦。” 绕过屏风,昌涯看见出声的是一丫鬟,想是服侍夫人的。这位柳夫人靠坐于床头,丈夫进来了为没转头看眼,一声未吭,脸色看着是不大好。 不会很严重吧,昌涯心想。 丫鬟衣着不俗,还带了珠钗,见有外人进来先是惊讶了一瞬,后小跑着到柳兄身边说悄悄话去了。 “少爷,你不是找大夫去了吗?这位小公子又是谁?” “这便是我请来给夫人看病的。”柳兄解释道。 “他……”丫鬟不避讳地打量着昌涯,“能行吗?” 柳兄没再搭话,看向了昌涯:“有劳了。” 昌涯朝柳兄颔了下首,看向了床上的这位柳夫人。柳夫人虽不似那娇弱小女之姿,但胜在气质出众,那份优雅大气是寻常人家女子比不得的,但此时柳眉紧蹙,面色不耐,叫人有不敢接近之感。 “我感觉好多了,让他出去吧。”柳夫人冷然下了逐客令,这话却是对柳兄说的。 “可我观你似胸闷郁卒,气血不通。”昌涯此时开了口。 柳夫人抬起眼皮看了眼昌涯:“我说好多了便好多了,有劳了。” “夫人,你……”不待柳兄把话说完,昌涯便阻断了。 “柳兄,能麻烦你们暂且退避一下吗?我和柳夫人聊聊。” 柳兄叹了口气出去了,丫鬟紧随其后走了出去,昌涯听到了丫鬟的劝说。 “少爷你别生气,夫人身体不舒服你得稍稍宽容下……” 等两人走后昌涯搬了把椅子坐到了床边。 “柳夫人,我看你有些气堵,可有哪儿不自在。” 柳夫人在丈夫离开后倒不似先前那般冷淡了,昌涯能感觉到柳夫人的哀怨中夹杂着一丝苦涩,只闻柳夫人幽幽吐了口气。 “麻烦大夫跑一趟了,刚刚我说话有些不得体之处望勿见怪,我是真没什么大碍了。” 柳夫人并没有因为昌涯的年龄而看轻了他,说话客客气气。 “我当不起大夫一说,只是略通医理罢了。柳兄刚刚下楼急着找大夫,说是给夫人看病,夜间宵禁不说出不去,医馆也都关门了,柳兄这才找了我来看看。”昌涯细致解释,“我叫昌涯,夫人叫我名字就成了。” “难为你过来了。”柳夫人的态度温和了不少,她有些迟疑道,“其实我并没有生病,是故意说与我丈夫听的。” 昌涯倒没想通这其中的关窍,假意跟自己的丈夫说生病了这又是为何,瞧柳夫人态度的几番变化肯定与柳兄有关。 许是看昌涯友善,又不大,柳夫人慢慢放开了心防,说出了自己的心事。 原来这柳夫人与柳兄在一起已有两三年了,但柳夫人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没能给柳家增添香火,柳夫人是十分内疚的。柳夫人认为丈夫虽然嘴上不说,但心内必定是介意的,这不柳夫人这次是回娘家探亲,丈夫随行,这回去的路上两人都不曾在一个屋子里待过。柳夫人想引起丈夫的关注,这才假意说自己病了。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在其中?”这只是柳夫人的一面之词,柳兄担心夫人的情态昌涯是看在眼中的,这做不得假。 “还能有什么误会,他不着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说罢,柳夫人叹了口气,“我这样的女人,也难怪他……” “夫人你别妄自菲薄,事情可能不像你以为的那样。得知你生病了,柳兄别说多急了,刚刚在楼下店小二拦着不让他出去,柳兄差点和他打起来了。”昌涯略略夸大了点说法。 “真的吗?”柳夫人神情起伏了下,后又渐渐黯淡下去,“我没想着拖累他一辈子,你也见着了我身边那丫头,可人疼的,若能得她陪在夫家身侧留个一儿半女的我也放心,总比外头什么不知根底的女人要好。” “柳夫人,你也不能给柳兄做决定,你又怎知他是如何想的。”昌涯记起那丫鬟打扮的样子以及对柳兄的举止,玲珑心思该是知道了夫人的想法。 “我不为他打算又能如何呢……” …… 昌涯之后又劝慰了柳夫人几句,算是暂时安稳了她的情绪。柳夫人实乃无大碍,只是心思敏感,思虑过重,若总是钻牛角尖,不想开些的话也难保之后不积虑成疾。 出了房间,柳兄和丫鬟在外候着,柳兄迎上来问道:“夫人可还好?” 昌涯安抚道:“没什么大事,夫人准备睡了,你要进去看看吗?” 柳兄看了眼房门的方向,迟疑了下后摇了摇头:“既已准备睡了,我就不打扰了。” “那柳兄你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聊聊。” “可以。”柳兄答应的很爽快,他转头对丫鬟道,“浮荷,你先回房吧。” 浮荷摇了摇头:“我就在这等少爷,等您和夫人都睡下了我再回去。” 柳兄也没多劝说,只点了点头,同意了浮荷留在这。 昌涯眼见那丫鬟眼睛都快沾柳兄身上了,怕是对她家少爷情意不浅。 两人走远了些,昌涯说道:“柳夫人气色不大好,乃心中有郁,柳兄不妨多陪陪她,抒发掉心中的郁结,这人的精气神也能好上不少。”昌涯未直接点名,但柳兄应该能懂。 “多谢公子关心,我以后会多陪陪夫人的。” 人话都说这份上了,昌涯再说些什么就是多嘴,过界了。 “那就别过了,我先回房了,若柳兄有何不放心的,明日再请大夫不迟。”话还是要说全乎的。 “有劳。”柳兄拱手。 推门回房,岑肖渌正团坐于榻上凑着油灯看书,见昌涯回来了,问道:“消了这么久的食?” “不是。”昌涯坐到了他对面,把他刚刚遇到柳兄的事事无巨细地跟岑肖渌说了遍。 岑肖渌听后没什么表情:“你还负责断别人家务事的?” “这不赶巧碰上了吗!” “别多想了,你还没洗呢,洗好了好早些睡觉,明日还要赶路。”说着岑肖渌指了指木桶,“水是店里伙计新送来的,还热着。” 昌涯打了个哈欠,折腾这么一通他确实是困了。 “要我回避吗?”岑肖渌合上了书本。 昌涯豪气地解开了衣带,拿手一指床,“不用了,你先去床上躺着吧,前面还有个屏风呢,够用了。”他自忖没有岑肖渌那么多规矩,他时常觉得岑肖渌有那么丝公子范,举手投足间都有些讲究。 岑肖渌瞅着那朦朦胧胧的屏风似乎也起不了多大的遮蔽作用,但既然当事人都不介意他还能说什么呢。岑肖渌顺势而为绕过屏风去了床边。不多时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后岑肖渌听见了昌涯入水的动静。 “岑肖渌,不准偷看啊!”昌涯边洗边不忘提醒他。 往往越是不让人做某事,人的心理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岑肖渌本来都侧身朝床内侧了,听昌涯这么一说反而想转过身子,念头起来了很快又被他打消了,他和昌涯较什么劲呢,多傻! 昌涯没得到回应,自讨了个没趣,他对着岑肖渌的方向做了个鬼脸,撇了撇嘴,安生地洗他的澡去了。 昌涯洗好了吹灭烛火准备上床,岑肖渌转过了身子。 “还没睡呢?”昌涯麻溜地爬上了床。 “嗯。”岑肖渌让了让,让昌涯躺进了里边,“睡吧。”他翻了个身,拿背朝着昌涯。 昌涯又打了个哈欠,拉了拉被安心地合上了疲倦的眼皮。 大头娃娃三 “你别动我,驾车呢。” 岑肖渌觉浅,寅时听到屋外传出了动静声,争执声中夹杂着女子的哭声。他转头看了眼昌涯,他还在熟睡中,便没惊扰他,披衣下了床。 推开半扇门,岑肖渌看见与他们房间隔了三个屋子的一间房门口站着一男一女,男的表情不善,撇开了头,女的一手掩着领口,一手抓着男的衣袖啼哭着,一副受了欺负的模样。 男女争执中。 “你放开,你是夫人的贴身丫鬟,今后若不再犯,这件事我也不会声张。” “少爷,不要……浮荷对您的心意都是真心的。” “况且夫人,夫人她……如果能让浮荷替您延续子嗣,浮荷心甘情愿。” “你莫以为仗着夫人我便不敢对你如何,夫人岂能容你随意揣测。” “浮荷错了,浮荷再也不敢了。但少爷,今日我便已经是您的人了,况且夫人其实是有此意的。” “休得胡言。” “我没有乱说,是夫人,是夫人告诉我的……” …… 听到这,岑肖渌大概了解了个七七八八,结合昌涯晚上同他说的事想必这两人便是那柳兄与柳夫人身边的丫鬟了。 岑肖渌没再听下去,他不像昌涯有那闲心,也不准备去管别人的家务事。他重新掩好房门躺回了床上,不一会儿外面的动静便没了,想是两人暂时熄火了。 离起床也没多长时间了,岑肖渌只打算闭目养一下神。 辰时,昌涯醒了过来,看见岑肖渌正端坐于榻上优雅地品着茶。 “你起这么早?”昌涯翻身下床准备洗漱。 岑肖渌放下了茶盏:“还行,你睡得比较沉。” “怎么?谁吵着你了?不会是我吧!”昌涯随口一问,指了下自己。 “不是,只是听闻了些动静。” “什么动静?” 岑肖渌本没打算提柳兄和那丫鬟的事,昌涯问了,他便顺势说了所见。 “啊?怎会如此?”昌涯洗漱好后坐到了岑肖渌对面,“你确定你没看错?” “没有。” “那这么说那丫鬟讹上柳兄了。” “你怎么不认为是柳兄欺负了那丫鬟呢?”从他描述的情景看,浮荷确是处在弱势的一方。 “你当我傻啊?”昌涯没好气道,“柳兄就不是那样的人。想必你也看见了那丫鬟的样子,打扮的比之柳夫人也不差了,我看他对柳兄是早已有意的,一个夫人身边的服侍丫鬟晚上不说留在夫人房间照顾夫人,也不回房,却出现在家里少爷房间,这如何也不单纯啊!可怜柳夫人还想着把浮荷留在自己丈夫身边呢。” 反正没当你多聪明就是了,岑肖渌心里想道。他没想到昌涯看着没什么头脑,却能想到这层。 “不管她有意还是无意都与我们无关了,你既已收拾好了我们便下楼用早膳吧。” “不成。”昌涯突然站了起来。 “什么不成?”岑肖渌望着他,“你不吃早饭了?那会饿吧。” “不是。”昌涯以手撑桌弯腰看着他,“既然我昨天插手了此事那便与我有关,无论如何我也该去提醒声柳夫人,至于之后如何行事便看他们自己了。” “那你还吃早饭吗?”没出乎岑肖渌的意料,这确实是昌涯的性格。 “不吃了,我去找柳夫人。”说着昌涯便往外走,走至门口还不忘回头叮嘱岑肖渌,“你先去吃吧,不用等我。” 岑肖渌看着昌涯匆匆离去的背影,端起茶杯喝了口。 昌涯叩响了柳夫人的房门,屋内不时传来问话。 “谁啊?” “是我,昌涯。昨天晚上来看过你的。”昌涯应答道。 “你稍后。” 不过片刻,柳夫人开了门。 “你怎么过来了?有什么事吗?” “柳夫人,柳兄来过吗?”昌涯问道。 “不曾来过。”柳夫人让开了门,“进来说吧。” 昌涯走了进去,柳夫人半合着门。她请昌涯坐到了桌边,给他端了杯茶。 “谢谢。”昌涯端起茶轻抿了口,斟酌了下措辞,便把岑肖渌看见的柳兄和浮荷之事以及自己的一些想法通通告知了柳夫人。 柳夫人听后面色不虞:“浮荷怎会如此……我本就有意撮合她和夫家的,怎么会……” “柳夫人,我昨日也说过了,你不能替柳兄做决定,柳兄对浮荷看来也无意,你们如今这种情况最需要的便是好好沟通,不互相倾诉又怎能知道对方是如何想的呢,光靠猜测会有失偏颇的。”昌涯耐心细致地跟柳夫人表明自己的看法。 柳夫人半晌不语,后讽刺地笑了下:“难怪啊,一切都有迹可循。” 她面向昌涯,真挚道:“我们素昧平生,难为你跟我如此推心置腹了。都说当局者迷,你这一番话也算点醒了我,我是该和夫家好好聊聊了。” “柳夫人不必如此客气,相逢一场便是缘分,我是真心希望夫人和柳兄能够重修旧好。”昌涯不愿看着两人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误会而生疏了彼此,“夫人可是想通了什么?” “是想通了。”柳夫人点了点头,“想来夫家在外面的踪迹都是浮荷告知于我的,我心思敏感,猜疑便重了些,难免会与夫家争执,之后也都是浮荷帮我劝慰的,可夫家却待我越发生疏,这么看来,浮荷怕是动用了些心思。” “那柳夫人打算如何?”这种丫鬟再留在身边必是不妥了。 “我待浮荷可不薄。”柳夫人叹了口气,“罢了,这也是她照顾我这么久应得的,她本家同我娘家在一处,我们刚离开那不远,派人送她回去也不算耽搁,她离家多年是该回去了。” “那柳兄那边?”昌涯怕柳兄不理解。 “我会与他好好聊聊的,没了争执什么都好说。” “太好了。”昌涯的欣喜之情是真心的,“那我便不打扰夫人休息了。” “谢谢你了,昌涯。”柳夫人把昌涯送到了门口,温柔笑道。 昌涯回房后看见岑肖渌在收拾行囊。 “你吃好了?”他上前问道。 “嗯。”岑肖渌指了指桌上,“给你拿了两包子,将就着吃吧。” “得嘞!”昌涯拿起包子就啃,讲了这么久的话可把他饿坏了,“好吃,我最喜欢肉馅的了。” “解决了?”岑肖渌靠在桌边看他。 昌涯嚼着肉包子含糊不清答着:“嗯,柳夫人要把浮荷送回家去。” “也好,留在身边不安分。现在舒坦了?” “舒坦啊!”昌涯快速干完了一个肉包子,“憋着不说我才难受。” “我想也是。”岑肖渌转身收拾书册去了,“等你吃好了我们就上路。” “好。” 店里伙计帮他们把马车牵了过来,昌涯和岑肖渌依次上了车,准备出发时被人喊住了。 “小公子,昌涯,等等。” 昌涯转头去看,居然是柳兄跑了过来。他便下了车,等柳兄到了近前问道:“柳兄,你怎么过来了?” 柳兄平复了下气息方道:“我是来感谢你的,夫人都和我说过了。” 昌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试探道:“你们和好啦?” 柳兄笑了:“我们本来也没什么嫌隙。” “是是是。”昌涯应和着,只要好了一切都好说。 柳兄摆了摆手:“嗨,不说我了,我有东西要给你,听店小二说你们要去戈青里,我以前曾在那边行商逗留过一段时日,那边诸多关卡,行事不便,犹对外人检查颇为精细,弄不好还会被扣留,我这儿有一物是那边的朋友赠与我的,你拿着遇事能方便不少。”说着柳兄拿出了一大荷包递给了昌涯,“里面有块令牌,对你们应是有帮助的。” 这真是意外之喜了,昌涯开心地收下了:“恭敬不如从命,这对我们确实有用,谢谢柳兄了。”荷包拿在手上分量不轻,他打开一看发现里面除了令牌外居然还有金元宝,难怪这么鼓鼓囊囊了,这可着实惊着他了,他推拒了过去,“柳兄这怎么还给了这么多钱,我也没干什么,令牌便罢了,这钱我是万万不能收的。” 柳兄又给推了回去:“你一定要收下,这于我和夫人而言是一点心意,之后你们路途遥远,会有派上用场之处的。” 最终昌涯推拒不过柳兄还是收下了。与柳兄告别后他们便正式上路了。辕座上,昌涯拿着荷包咧着嘴:“这可真是意外之财了。” 他瞅了眼岑肖渌,高兴道:“怎么样?跟着师兄混没错吧?之后我们也不用多省了,你想开上房便开上房。” 岑肖渌看昌涯那得意的姿态摇了摇头:“上房就不必了,你想开可以,我住普通的就行。” “哎!”昌涯一把揽住岑肖渌的脖子,“不开就不开,你是不是不好意思说,其实我也跟你住惯了,两人睡一起热乎着呢,没你我一个人脚都捂不热,还是住一起好,钱留着不坏,可不能嚯嚯完了。” “你别动我,驾车呢。”岑肖渌动了动身子。 “哦。”未免发生意外,昌涯讪讪松开了手。 岑肖渌想昌涯可真能耐,想他未想之事,什么全被他说了去,自己认为的便是对的。罢了,他也不想多费口舌了,住一起便住一起吧,只要昌涯不再压他身上,他也无所谓。 大头娃娃四 “哥你真善解人意。” 一月后,两人过抚州,进了安县范围。城外,他们遇到了流民,一家四口人,夫妻两带着一儿一女,女儿8岁,儿子6岁。昌涯同他们打听城里的消息便与之攀谈了起来。 男人名唤黄民,妻子同姓,名唤黄代妹,8岁的女儿叫黄小囡,小儿子叫黄子非。他们是安县下涤陵乡人,受天灾影响加上匪盗频出,不得不举家迁往漠闾。他们一家算走的晚的,涤陵别的人家该走的都走过了,便也没有同行人。 从黄民处得知,安县内如今动荡的很,据说差役们在抓人,查的非常严,他们只知道要抓的人不是本地的,所以近来的外来人口犹要严加排查,如今已被抓进去好多个了。 “你们也被查了?”岑肖渌问道。 “可说呢!我们就一逃难的穷苦百姓,那也是再三盘查才给放了出来的。”黄民上下打量了两人,“话说到这了,我也好心提醒你们一句,两位公子这衣着这状态莫不是都太扎眼了。”虽然此处并没外人听见,黄民还是放低了声音,“你们是不知道,那被抓的人就如同你们这样的。” “爹爹,我知道。”小男孩黄子非说话了,“我看见了一个被拖走的人就和这个哥哥差不多。”说罢,小孩拿手指着岑肖渌。 黄代妹拿手拍了下小孩,呵斥道:“别插嘴,爹爹和人说话呢。” 小男孩不满地撅起嘴,但也不敢再出声了。 “不知二位公子要去往何处?”黄民问道。 “戈青里。”昌涯回道,“我们要经安县北上去戈青里。” “那岂不是要经漠闾。”黄民黝黑的脸上绽出讨好的笑容,“与我们顺路啊!两位公子要不要考虑与我们同行?”怕他们不答应,怎么说一起上路也是他们讨了好处,至少能坐上车,黄民复又解释道,“我们打算沿城外断横山走去漠闾,虽然绕了些,但能省了不少麻烦,你们想必也不想在安县被拌住吧,我们正好顺路,你们两人单薄了些,人多些也能更安全。” “这……”昌涯一时拿定不了注意,照黄民的说法,确实跟他们一起走划算些,再加上黄民的盛情邀请,他就是有意拒绝也不好下口。如此这般,他便把目光投向了岑肖渌,“你怎么看?” “都行。”岑肖渌倒无所谓,只是这都行中似乎没包括和黄民一家一起上路,“从安县还是绕断横山走都行,我们两人赶马车不费事。” “你们可千万得听我一句劝,安县是走不得的,绕断横山最为合适了。”黄民在岑肖渌话音刚落便急急跟着再加把劲,话说完后突然反应了过来什么,面色顿时有些尴尬,听这公子的意思竟是即使从断横山走也是不想带上他们的。 寻常人若知晓了话外音后肯定也就不巴着了,但黄民偏生异于常人,他看准了两人中昌涯好说话便从他这里突破:“你看那便从断横山走吧?” 面对黄民殷切的眼神,昌涯看向岑肖渌,确认道:“要不我们和黄叔他们一起走吧。” “行,你既已决定了,那就这样吧。” “太好了。”黄民拉着昌涯的手,“你放心,那一带我走过,跟着我也不会错路的。” 昌涯憨笑了声:“那好。” “你是留这还是跟我进去一趟?”之前柳兄那事刚刚让岑肖渌对昌涯有所改观,现在一下又回到了原点,真没看他聪明到哪儿去。 “不是不经安县了吗?还进去干什么?”昌涯不解。 “补给。”岑肖渌面无表情地甩出了两个字。他的目光在黄民一家四口身上扫了遍,眼里的意味不言而喻,这不路上又多了四张嘴,看起来也不像是有余粮的。 这下昌涯反应倒是快,立马道:“我跟你去。”黄民家本身就是逃难的,看这两孩子面黄肌瘦的样,昌涯也于心不忍,他们一行多人确实是得多备些干粮。 黄民在一边听着他们的话提醒道:“你们可不能这样进去?两位要是不嫌弃的话,我这边倒是有两身没穿过的布衣,你们换上进去也好不引人注意。” 黄民心下倒是会计算,知道他们是去备干粮的了,也不拦着进城了。 “说的是,多谢黄叔提醒。” 马车留给黄民一家看管,昌涯和岑肖渌换好衣裳经过几番盘查后进了城。黄民所言非虚,城内确实查的极严,这一打眼便看见三五个差役从面前走过了。虽然岑肖渌并不赞同和黄民一家一同走,但就目前情况来看,至少有一条是合适的,绕断横山去漠闾。 他们也没多在城内逗留,备好干粮后便出了城与黄民一家会合了。岑肖渌赶车,黄代妹带着黄小囡和黄子非坐进了轿厢,昌涯不好和他们挤在一处,便让黄民也进去了,自己在外面陪着岑肖渌。 依着黄民的指引,傍晚他们宿在了一间破庙里。 “你们多担待着些,这儿无人迹,也没客栈,在这边将就一晚至少能抵挡些风寒。” 黄少妹把庙里的茅草挪到一处,堆了块地让两孩子坐了下来。 “娘,我饿了。”黄小囡拉了下黄代妹的袖子。 “我也饿了,娘。”黄子非也嚷了起来。 “饿了就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黄代妹哄着两孩子。 岑肖渌正从马车上抱下一床毯子,找了块略微干净些的地准备铺了晚上给他和昌涯睡觉当垫子。昌涯听黄代妹这么跟孩子说,马上出声道:“黄婶,我们这有干粮,可不能让孩子饿着了。” 黄子非听着眼睛都亮了起来,他巴巴地望着黄代妹:“娘,我不想睡觉,我想吃。” “就你馋。”黄代妹伸手重重拍了下黄子非。小男孩瑟缩了下躲进了姐姐怀里。 “喏。”岑肖渌铺好毯子,打开了布包,从中拿出了一块饼递给了昌涯,“吃吧。” 昌涯接过岑肖渌递来的饼,又多拿了三个走到了黄家那,把饼分给了他们。 “黄婶别打孩子,他们只是饿了,你和黄叔也吃些充饥吧。” 两孩子接过饼快速咬了口,那狼吞虎咽样可见他们饿的有多狠。 “谢谢你了。”黄代妹和黄民也分别接过饼吃了。 等昌涯回来岑肖渌又拿了块饼给他:“别只管别人,你自己也吃吧。” “谢谢。”昌涯接过咬了口,他见岑肖渌只吃了几口,悄悄拱了他一下,撕下自己未咬的那一半递了过去,“我的给你,多吃些,你赶车消耗大。” 岑肖渌看着那半块饼嫌弃地扭过头站了起来:“你吃吧,我出去看看。” “哎……” 岑肖渌说走就走,昌涯只好讪讪缩回了手,狠狠咬了口。 黄民一家饼也吃完了,见状黄民便过来和昌涯搭着话:“昌涯,你那兄弟是不是不高兴了。”昌涯和黄民一家已互通了姓名,对他们只说他和岑肖渌是兄弟关系,鉴于岑肖渌的义正言辞及昌涯耍无赖无效,只能含恨当了人家的弟弟。 “没有,没有。”昌涯连连摇头,“黄叔你别误会,我……哥他就是这个个性的,这饼可全是他买的。” “那就好,那就好。”黄民摸了把头,“我还怕你哥嫌我们一家累赘来着。” “怎么会呢,黄叔你别多想了。”昌涯赶紧解释。 看看黄叔一家坐的茅草堆,再看看自己身后的毯子,昌涯问道:“黄叔,你要不要叫婶带两孩子过来这边睡,晚上我守夜便成了。” “你守什么夜。”岑肖渌不知何时进来了,他看着昌涯不容置喙道,“你就安生睡着吧,你守夜就不怕守睡了过去。” 黄民见势不对,插话打着圆场:“不用过来了,他们娘三在那挺好的。”他莫名地有些不敢惹岑肖渌,总觉得他是个厉害人物,不似昌涯那么好拿捏便是了。 昌涯征询着岑肖渌的意见:“就那两孩子?” 僵持了下,最终岑肖渌妥协了,他抱臂靠坐到了一根柱子旁:“你让他们两过来吧,我来守夜。” 昌涯笑了:“师……”话出口,意识到差点暴露了赶紧改口,“哥你真善解人意。” 黄代妹感谢着把两孩子送了过来,昌涯让黄子非睡中间。晚上便是这边昌涯三人垫着毯子,对面黄民夫妇两枕着茅草堆,岑肖渌靠在柱旁。 渐渐地,黄民的鼾声起来了,昌涯往边上看了看,两孩子也睡熟了。姐姐把胳膊给弟弟枕着当枕头。 年久失修的破庙屋门也合不严实,也正好让月光漏了进来,昌涯放轻手脚起来了。他借着月色分辨方向走到了岑肖渌坐的地方,靠着他也坐了下来。 岑肖渌睁开眼睛,看了眼昌涯。 “没睡着?”昌涯问道。 岑肖渌:“我没睡。” 昌涯对他竖了个拇指:“你真厉害,我要是闭着眼睛准是睡过去了。” 岑肖渌:“你睡吧。” 昌涯摇了摇头:“哪能让你一个人守夜,我陪你。” …… 过了一阵子,当昌涯的脑袋歪到岑肖渌肩头后,岑肖渌才恍觉昌涯口中的陪人时效性有多短。他托着昌涯的下巴微微移动了下他的脑袋好让他枕的更舒服些。 大头娃娃五 天无绝人之路。 第二日起来,几人快速收拾了一番,吃了些食物后便重新赶路了。 黄民仔细观察过昌涯和岑肖渌这两个外来人,他们能去安县购买诸多干粮,又有马车,穿着也不算差,身上肯定带了不少银两。此前在他们去安县补给,把马车留给他看顾时,他便跟家里婆娘搜寻了遍马车,只看到了些衣物还有一些看着像药包的东西,并没见银两,想是钱在两人身上带着呢。 黄民也不是没想过趁着他们不在,直接赶着马车跑走,这还能得些东西。但仔细斟酌过后还是不妥,一来马车目标太大,太显眼了,他也怕被抓住,二来什么也没钱来得划算,车上的物品又怎比得上真金白银,即使侥幸逃离拿着着马车对于他们这种家庭来说也没甚用处,还不好折卖了换钱。 如此一合计还是跟着这两个外人来的划算,行路的队伍壮大些能少去好多麻烦,他也看出来了昌涯心肠是软的,简而言之就是好骗,他再寻机取得他们的信任,把银钱摸了来,那可就美了。 黄民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中,沾沾自喜于自己的精明,这不一不小心笑出了声。 “黄叔,你这么开心?”昌涯坐在辕座上,回头看坐在车帘口的黄民咧开了嘴,脸上挂着笑。 “啊?”黄民回过了神来,摸了下鼻头,“这不遇上好人了嘛,多亏了你们载我们一家,不然靠我们几双腿还不知走到猴年马月呢。”黄民不忘随时捡着好听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你还分给我们吃食,真真是好心肠的活菩萨啊,我们一家都感激不尽。” “别这么说,黄叔。”昌涯连连摆手,“我们也没做什么,也多亏你告知我们安县的情况,不然估计我们也走不了了。” “这不老天注定让我们相识一场,有一段同行的缘分。”黄民张口就来,如此又奉承了几句。聊着,他还不忘打探他们的情况,“你们是从何处过来的啊?” “平浔府。”昌涯答道。 黄民摆出惊异的神情:“那离戈青里可远着呢,你们去那里干什么啊?这一路上也要花费不少吧。” “我们去那是拜访友人的。路上省着点用也还好,加之遇到件事也意外得了些钱财还是够用的。”昌涯不设防,人家问什么他便什么都说了。 岑肖渌咳了声,拉过了昌涯的注意力:“你不是要学马车吗,我教你。手拿过来,握着缰绳。” 昌涯一脸懵,他什么时候说过要学驾马车了,难不成岑肖渌忘了上次他驾车差点造成的惨烈事故了,他这边还正和黄民大叔说着话呢。 岑肖渌可不管昌涯懵不懵的,再让他聊下去估计家底都得给倒出来。他直接抓住昌涯的手让他握住缰绳,自己的手再覆在他手背上。 黄民见状说道:“昌涯,你驾马车我便不打扰你了,你们小心着些。”说着,黄民便进了轿厢。 “岑肖渌,我驾不好,我还是不学了吧。”昌涯内心惶恐,这还有一车人呢,他可不想待会出了什么事故。也不知道岑肖渌抽哪门子的疯,想一出是一出。 “我想你也是别学了。” 昌涯没想到岑肖渌居然同意的很干脆,立马松开了他的手。他真的是…… 如此沿着断横山走了些天了,除了没有客栈住,没有热乎菜吃,一切倒都挺顺遂的,也没遇到匪盗拦路抢劫。 这天傍晚歇息时,黄民自告奋勇出去抓了只野兔回来了,大家都好久没吃上口肉了,见着兔子都馋的不行,犹以黄小囡和黄子非最甚,两小孩嚷嚷着想吃肉,黄代妹一人一巴掌喝住了他们的躁动。 黄民把野兔交给了黄代妹处理,黄代妹拿着死掉的兔子在河水里清洗了番,收拾好了熬了一锅兔肉汤。他们人多,兔子如果烤了吃每人分不了多少,也不顶饱,熬成汤大家都能喝上点。这熬汤的锅还得亏昌涯他们临行前准备了,原想着用不上的,这不现在也派上了用场。多带些东西也没坏处。 虽然没什么佐料,但那锅兔肉汤确是实打实的肉啊。一锅兔肉汤熬好了后黄代妹首先给昌涯和岑肖渌分别盛了一大碗,兔子身上最嫩的肉还有两个兔腿都分给了他们。眼看着锅里没剩下什么了,黄子非看着兔腿离他而去馋的口水都要留下来了。 昌涯接过鲜美的兔肉汤,忙说道:“黄婶,这兔腿我不要了,你留着给黄子非他们吃吧。” “那不成。这一路都是你照顾我们,这好不容易我家那位抓了只兔子,怎么的也得让你们吃好些。”黄代妹的态度很坚决,为此还又掐了下黄子非的胳膊,骂道,“就你嘴馋,昌涯哥哥给你多少吃的了,你要还敢盯着他碗里的今晚你一口也别想吃了。” 黄子非被掐的眼泪都涌了出来,咬着嘴不敢出声了。黄小囡把弟弟紧紧抱在怀里低着头不敢看妈妈。 眼见着黄代妹又要打姐姐,昌涯都能猜出来她要说什么,“让你不管好弟弟!”赶忙出声拦阻:“黄婶,你别怪孩子,这兔腿我也不让了,我们吃就是了。” 这一路他也见了不少黄代妹对孩子门的管教,虽然昌涯不赞同,但那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别人的家事,他说几句都会讨人嫌了,更加不好再插手了。 吃完较丰盛的兔肉汤晚饭后,大家便准备休息了。今晚没有合适的落脚点,便选了处场地就地整顿,黄代妹带着孩子们进了马车休息,黄民和昌涯岑肖渌一起在外面火堆边休息。 岑肖渌照常要守夜,每次他守夜的话就休息几个小时,白天还要赶车,虽然黄民有时也会替下,但主要还是靠岑肖渌赶,昌涯看在眼中,也实在是心疼,甚至坚定了等回去后一定要学会赶车的念头。 昌涯没让岑肖渌守夜,硬逼着他睡了,还说要是不放心的话他会守着,保证不会睡过去,岑肖渌勉强同意了,他也不是铁人,这些天折腾的确实很疲累,加上也一直没什么意外,放松一晚应该也没什么大碍。 岑肖渌临睡前还想着没什么大碍,这早上骤然醒来便出事了。这一觉出乎他的意料,一直睡到巳时才醒过来,昌涯已经醒了,面色惊慌,黄民一家也在一边。 “怎么了?”岑肖渌问道。 昌涯停下了翻包裹的手,绝望道:“我们的钱丢了?” 岑肖渌眼皮一跳,怎么偏生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出事了。 “你先别急。”他安抚了下昌涯的情绪,“你还记得把钱放哪了吗?再找找。”他们的银两都是交给昌涯保管的。 “没有,都没有。”昌涯头都大了,急的跟什么似的,那可是一大笔啊,他们从家带的还有柳兄赠他们的都丢了,这还没到戈青里呢,该如何是好,“我到处都找遍了,就是没有。我应该放身上了,还是在包里,都没有。”昌涯都快急哭了,他拉着岑肖渌的袖子,“岑肖渌,我把钱弄丢了,我们该怎么办啊!” 黄民:“肯定是半夜有偷盗的趁我们睡着了摸去的,我们也检查了下自己的包裹,少了些东西。” 岑肖渌握了下昌涯的手:“别急,我再找找,许是你忘了塞哪里了。”晚上是否有偷盗的来过,他还真不能肯定,他是一点儿动静都没听见,怎么会睡的这么死,难道他太累了。 等岑肖渌找完一通后彻底确定了他们的钱就是丢了,黄民甚至把他们的包裹也都打开翻找了遍就是没有。 昌涯懊恼不已:“都怪我,是我不好,明明是我守夜的,可是我却睡死过去了,我怎么这么没用。” “岑肖渌,都怪我,我连累你了。”昌涯都想到了他们之后的境况,两人远在异乡,身无分文,他们还能回的去吗? “没事。”岑肖渌冷静道,“天无绝人之路。” 经过查验,他们只有钱丢了,柳兄给的令牌,衣服,带的药包什么的还都在。岑肖渌劝了阵昌涯,此地不宜久留,几人快速收拾了下重新上路了。 轿厢内,黄民和黄代妹交换了个眼神,此事妥了。晚上给昌涯和岑肖渌喝的兔肉汤里面是加了些料的,黄民还特意在岑肖渌那碗中下重了些,就怕事还没干完他们就醒了。同路了这么久,他已摸清了昌涯把钱放在何处,夜里拿到那笔钱时可真真出乎了他的意料,居然还有金元宝,这下可要发了。为了取信于他们,他还主动翻了自己的包裹,假意说自己也丢了些东西,实际上那钱早已被他小心藏在了某处,绝对不会被找到,只等他之后过去取便行了。 只要一想到那黄灿灿的金元宝,黄民心里还是激动的不行。 黄民和黄代妹耳语:“一样的手段不好使两次,我说的你可都记着了?” 黄代妹:“记着了。” 黄民早已计划好了,他这次只是拿走了钱,别的东西他自然也是想要的,但却不好藏,也没那么多时间让他干事,现在只等代妹演戏好脱身再带着钱远走高飞,如果能再多要些别的东西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大头娃娃六 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昌涯一整天都闷闷不乐,整个人完全蔫吧了,时不时就要喃喃着问一句岑肖渌:“我们的钱丢了,这该如何是好啊。” 岑肖渌固然也是担心的,他很清楚没钱的寸步难行,落魄之态,可也经不住昌涯三五分钟便念叨一次,直听的耳朵都起茧了。 今晚比较幸运,路上下了些雨,正好有一间破屋可以避避。岑肖渌停好马车,架着昌涯进了屋子。 屋子内有一股陈腐味,也不知道荒废多少年了,蛛网遍布柱角,到处都是灰,简直是无处下脚。 黄民主动上前铺了一块地,让岑肖渌把昌涯带了过来。昌涯任岑肖渌驾着坐了下来,像一根没感情的木头,整个人失去了对生活的希望,已然了无生趣了。 岑肖渌把饼喂到了昌涯嘴边:“吃些东西。” 昌涯愣愣地看了会儿饼,突然推开了:“我不能吃了,我们食物本就不多了,得留着了。” 岑肖渌硬塞到了昌涯手里:“吃吧,你再留着也有吃完的一天,别担心,快到漠闾了,到时候我们想想办法挣些钱,总不能撑不到那现在便饿死了。” 岑肖渌说的好像也有道理,昌涯稍微振作了一点点。 黄民也说话了:“昌涯,你要不吃的话,我们便更不能吃了,本来多我们几张嘴就多分了你们不少吃食。” 昌涯:“黄叔,哪有这么说,我也是一时糊涂了,饿着自己不划算,你们也吃吧。” 昌涯拿着手里的饼啃着怎么也不香了,虽然之前也没觉得有多好吃,但能填饱肚子还是快乐的,如今却是连这点乐趣也无了,填饱了肚子随之而来的是对未来的担忧。 岑肖渌敲了下昌涯的头:“别想那么多。” 昌涯和他商量道:“晚上我们都不睡了,一起守夜吧。”说完又想到他们钱都没了,还守啥啊,顿时沮丧起来,“我真是傻了,如今怕是连小偷也看不上我们了。” “谁说的。”岑肖渌不赞同,“我们是没了钱,但还有别的物品,保不齐没人惦记。你说的没错,今天我们两人一起守夜。” 夜里,昌涯和岑肖渌都没睡,如今是让昌涯去睡他也睡不着了。黄民一家已经歇息下了,过了几刻,黄子非突然醒了,吵吵着要去上厕所,黄代妹便带着他出去了。昌涯还问了下要不要他跟着去,怕两人不安全,黄代妹表示他们就在屋后,不走远,一会儿就回来。 黄代妹和黄子非这一去就去了好久,再上厕所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就在昌涯隐隐坐不住时,黄代妹回来了,却是不大好的状态。 黄子非不知怎么的,整个人的衣裳都湿透了,人也显得很虚弱,面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黄代妹横抱着他,那水珠还往下滴着,简直就像在河里泡过一样。 这一动静也惊醒了黄民和黄小囡。黄小囡急忙跑到妈妈身边接过弟弟立刻脱下自己的衣服就把弟弟裹上了,嘴里急急叫到:“子非,子非,你怎么了?身上怎么这般烫。” “代妹,你们发生什么事了?”黄民急切问道。 昌涯和岑肖渌也都赶了过来,观黄子非的情状,明显受了凉。 黄代妹喘了几口气,看起来是一路跑着回来的,他握着黄子非的手,语带哽咽:“都是我不好。” 黄民拍了拍黄代妹的背:“你慢着些说,发生什么了?子非怎么变成这样了?” 黄代妹:“子非要解手,我带他出去本就想让他在屋外空地上解决了,可他偏生事多,面子薄,说是要找个有遮掩的林地,我拗不过他便带着他稍微走远了些,哪知道那块有个水潭,天黑也看不清楚,子非便失足掉了下去,幸亏我拉住了他的胳膊,这才把他从水里捞了上来。可怜子非本来就体弱,这又是浸水又是受惊的,便……便发热了。”说到这,黄代妹低低啜泣起来。 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好事没见到影儿,坏事倒是一件件追着找上门,他们这一行真是路途多波折。 黄民安慰了下妻子,便去检查黄子非的状况:“发热的有些狠了,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找不了大夫。” 黄代妹哭的更狠了:“我们这种人如何能找的起大夫,我可就这一个儿子啊,子非,你千万要挺住啊,你没了,让娘可怎么办啊!” “黄婶你别着急,子非没那么严重的。”昌涯可让黄代妹说的吓着了,这就是猛一下病了,不至于没了的。 黄民:“那只能祈盼上天保佑我儿能自己挺过来了。” 黄小囡也哭了,不知是着急弟弟的,还是被妈妈吓的:“子非,子非……” 黄代妹摸着儿子的脸嚎着,突然似是想起了什么,转身抓住了昌涯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昌公子,你们是不是带着药的,求求你们了,看在我们家子非命悬一线的份上,给我们家子非用吧,你也知道我们不可能请得起大夫的,你们不知道,子非以前也大病过一次,那次孩子他爸就是去山上寻摸到了药材这才救了子非一命。昌公子,那些药可能会救子非的命,求求你们大发慈悲给我们吧,我们家一定会念着你们这份恩情的。” 面对着黄代妹一把泪的哭求,昌涯真是措手不及,他是带了药,可那是让谈神医配着带去给那大头幼儿家的。也不是说这边情况紧急,他也不拿出来,这药当然是也不能乱服用的,黄子非的病症用他带的药不一定能解的了,弄不好的话还会加重病情,是切不可胡来的。 昌涯只好耐心和黄代妹解释:“黄婶,我是带了药没错,但那药并不一定对的上黄子非的症状,如果适得其反反而不好了。等明天,明天我和我哥去临近的城里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找来大夫,让大夫看看对症下药最为稳妥了。” “哪能找得到大夫,你们钱都丢了怎么可能还找得到大夫。”黄代妹松开昌涯,把黄子非搂进怀里,“我们子非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昌涯哥哥,岑肖渌哥哥,求求你们救救我弟弟吧。”黄小囡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妈妈说昌涯他们那边有药能救弟弟,她便跟着求他们。 岑肖渌:“昌涯说的对,药确实不能乱用,等明天吧,我和昌涯带黄子非去城里。” 黄代妹不依不饶:“现下就有药还等什么明天?我们都同行这么久了,我原以为怎么的你们也不会拿我们当外人,哪知道。”说罢,她叹了口气,“我看你们就是不舍的那药,什么等明天帮忙找大夫都是托辞,如何我们家子非也是一刻也等不及了。要是子非有个什么好歹我也不活了!”黄代妹又哀嚎起来,连连说着“我儿命苦!” 黄民劝道:“那药毕竟是别人的东西,你也不能强要啊,要不我们就再等一晚,子非肯定能挺过来。” 黄代妹此时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只一味地抱着黄子非哭。 昌涯属实被黄代妹的言辞说懵了,这一路他和岑肖渌对黄民一家怎么说也是多番照顾,他没曾想竟被如此误会,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只能自我开解黄民夫妻两只是过于担心儿子了,担心则乱啊! 岑肖渌也没争辩,只是道:“你们别都围着他,让黄子非好生躺下来。” 看黄代妹那激动的情态,死搂着孩子,黄子非的脸上已然流露痛苦之色,莫不要被她先折腾了去。 此事暂时没办法达成共识,黄民夫妻两想从昌涯他们那讨药又讨不着,目前各守一方,双方间的距离也代表着无形的隔阂行成。 黄代妹终于是也不哭了,木着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可幸的是黄子非被放平了下来,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孩子最要紧,黄小囡在岑肖渌的指导下帮弟弟把湿衣服脱了下来,换了套干净的衣裳,黄代妹也没有阻止他们的作为。 中间黄民和黄代妹耳语了句什么,两人起身一同出去了。岑肖渌把两人的举动看在眼里,觉的有些奇怪。 外面,黄代妹一改之前的哀凄,抱怨道:“我可是狠心把儿子浸到了水里,这可好,药也没捞着。别看他们平时对我们倒挺大方的,也不知道那几包药是什么宝贝疙瘩,我话都说到那份上了,就是不给。”想到这,黄代妹还觉得怨愤,牺牲了儿子却什么好也没得着。 黄民:“这不正说明那几包药的珍贵。呸!都是些假惺惺的货,之前的那些叫施舍,你还真指望他们能把我们这些贱命放心上,那才叫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黄民不屑地啐了口。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黄代妹摊手,“那小崽子也不知道能撑多久,现在肯定是不能跟他们继续走下去的。” 黄民:“小崽子贱命好养活,烧一阵也能好。” 本来黄民都打算好了,让自家那婆娘演这么出戏,问昌涯他们讨到药后,再寻摸个借口去投奔亲戚,自此和他们分道扬镳,等分开后再回头把藏的钱拿出来,到手的药也可以倒卖了,他们之后的日子自然可以逍遥了。如此一来皆大欢喜,他们也不会被找上麻烦,可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 黄民思考了下,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们不能白折腾这么一通,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只能直来了。” “怎么来?”黄代妹问道。 “等明天让他们去城里,我们拿了药后直接跑路。” 大头娃娃七 “我叫壶野。” 过了一会儿,黄民夫妻两回来了。这一夜闹的如此不安生,谁也没有再睡了,一直枯坐到了天亮。 天亮后,黄民主动走向了昌涯他们,开口道:“你们不是说要帮忙找大夫吗?子非都说胡话了,我和代妹在这里守着他,你们要真心想帮我们就快点去吧。” 昌涯看了眼黄子非的状况,确实不宜再拖下去了。 “黄叔,我们这就去。” 岑肖渌牵过马套上缰绳带着昌涯往最近的城赶去。 走了没多久,昌涯突然想起昨夜他们怕受潮,把马车上的物品都搬运到了破屋里,其中就包含着那些带给大头幼儿的药包。这些黄民夫妻两都是知晓的,如果他们等不及擅自拿了那些药给黄子非服用的话,后果…… 昌涯不敢想下去了,急急对岑肖渌说道:“岑肖渌,我想到了药放那儿不妥,我们没走远,先回去一趟吧,正好把黄子非接上带着一起,免得一来一回又费去不少时间。”他还担心这一趟并不能很顺利,无钱也请不动大夫,他甚至都想着自己身上可有什么能抵押的物品。 岑肖渌没耽误功夫,两人即刻调转马头往回去了。等他们赶回破屋时却听到了打斗声,昌涯心下一惊,有股不好的预感。 门扉洞开,屋内有四个身影缠斗在一起,有三个看着是一伙的,手上各握了把刀,另一个人手上拿着鞭子,穿梭于三人之间,极力抵抗着。 黄民摔坐于一旁,惊魂未定,眼见着一人瞅着空隙举刀往他这边砍来,岑肖渌快速迎了上去,一脚踹在刀上,直踢的那人刀脱了手,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黄民看着那刀向自己当头劈下,吓得一颗心吊到了喉咙口,原以为自己要血溅当场了还好得岑肖渌相助捡回了一条命。黄民两股战战,腿在地上胡乱蹭着往后退了些距离,他是想顺东西可更要命啊!如今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东西,他趁着场中打斗激烈,暂时没人注意到他这边,当即爬起来,逃也似地往门口跑。 “黄叔!”昌涯只来得及叫一声便听见了屋外马儿的嘶鸣声。 他此刻也顾不上驾着马车逃跑的黄民了,场中的形势现在变成了二对三,岑肖渌和那持鞭人联手对抗着对面三人。这边黄代妹搂着两孩子缩在角落动也不敢动,昌涯看着场上那来去的刀影,心内揪的跟什么是的,可他又帮不上忙,冲上去只是找死,只好就地寻了根木头握在手中挡在黄代妹三人面前。 持鞭少年抢在当头,鞭影道道迫的两个拿刀人乱了阵脚,近不了身。那被岑肖渌一脚踹飞了刀的人只能和逼近的岑肖渌徒手搏斗。岑肖渌偏头躲过他挥来的拳头,抓住他的手腕反拧过来卸了他的力道,一脚蹬在膝弯上,那人跪倒在地,疼的连声求饶。 “饶我一命,饶我一命,我什么都没拿啊!” 岑肖渌掐在他咽喉上,只要一用力便能捏断他的喉管。 他的两个同伴注意到了同伙的情况,他们本只是来盗东西的,怎知被横空冒出来的一少年拦截了,他们据山为王,打的就是这沿途旅人的主意,横行霸道惯了,当下便掏出武器来战成一团,本以为他们三人合力能轻轻松松解决,哪知却是轻敌了,缠斗至此,现如今还有一个人被抓住了。 两匪盗已无心恋战,两人对视了一眼,一人奋力挑开少年的鞭子,趁少年鞭子偏移时和同伴极速逃了出去。 被岑肖渌捏住命脉的盗匪眼见着两同伴离自己而去瞬间心如死灰,直觉自己小命便要丢在这里了。 昌涯见危机解除顿时松了口气,手心都冒汗了,他扔了木头跑到了岑肖渌旁边关切道:“你没事吧?” 岑肖渌摇了摇头,他手下的盗匪脸憋得青紫,“嗬嗬”着发不出声音。岑肖渌松了些手劲,盗匪终于喘息着说出了话。 “你放过我吧,我再也我敢了,我什么也没拿,东西都被那逃掉的人拿走了……” 岑肖渌手起掌落,劈晕了盗匪。 “这是怎么回事?”昌涯都懵了。 这时那持鞭少年说话了:“那三个拿刀的是山上的盗匪,早盯上了你们这块大肥肉过来偷东西的,哪知撞见了那边的人也在偷东西。”说着,他指了指黄代妹那边,“这不起了冲突,我看他们拿了刀出来便进来抵挡了。” 持鞭少年话里的信息量太大,昌涯一时不能完全消化完,他这才能仔细打量起面前人。鞭子已被少年收了起来绕了几圈挂在了腰间。少年一身短打,脚上穿的不只是什么毛皮的靴子,手臂上套的也是一样毛皮的护臂,他的头发编成几股束起,皮肤偏棕色,整个人挺拔强健,散发着狂放的野性。 这种装扮异于常人,可并不常见,昌涯就重来没见过,对这少年也越发好奇。 岑肖渌也打量着他,眼里满是戒备。 “你是谁?” “我可不是坏人。”少年举起双手,“我还帮你们打跑了坏人呢!” 岑肖渌继续逼视着他。 “好好好,我告诉你们便是了。”少年道,“我叫壶野。” 久久不见他往下说,昌涯问道:“没了?” “你还要知道什么?”壶野一脸无辜,“我还要把自己多高告诉你们不成?” “不是。”壶野并不配合,昌涯只好自己问了,“你是如何出现在此处的?” 壶野挑眉道:“这路这么宽,我说我碰巧路过你信吗?” “不信。”昌涯心道哪有这么巧的事,他还有些紧张,怕这个自称壶野的人也是来找他们麻烦的。 “你看我说的是真话你又不信。”壶野摊手,“我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你们最应该审问的是那边的人,这看着和你们同路,可却不是同伴啊!”壶野冷笑了声。 “你跟踪我们?”岑肖渌语气不善。 “我还真没那癖好,跟踪你们两乳臭未干的小子。我都说过了,这路这么宽,我也正好从这边走罢了,倒是无意中看见你们睡的死去活来时你们那同伴把你们钱给顺走了。” 壶野句句直指黄民一家,黄代妹不知是丈夫抛下她和孩子受了刺激还是受到壶野指控内心心虚,大嚷道:“就是我们干的你们又待拿我如何?” 昌涯的震惊之情不予言表,他自问对待黄民一家是真心实意的,到头来得到的却是欺骗,偷了他们的钱财也骗了他们的感情。 “黄婶,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干?”昌涯难以理解。 “我们不这么干怎么活命,饿都要饿死了!”黄代妹情绪激动起来,“你们现在倒是可以施舍我们,还以为问心无愧,自认为高人一等,你有想过我们之后吗?没钱我们一家又要怎么活下去。” 昌涯彻底被黄代妹颠倒黑白的话说呆了,他们何曾认为自己高人一等了,都是普通人罢了,而他们的好意相帮在黄代妹口中却变成了施舍,实在让人心寒。 “我们没这么想过。” “呸!”黄代妹啐了口,摆出了泼妇样,“反正现在我也没什么可顾的了,东西可都被那狗杂种卷跑了,你们就是弄死我们娘三也没用。” 岑肖渌质问:“你们对我们下了药?”难怪在钱丢的那晚他会睡的那么沉,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察觉。 “是有如何?”黄代妹彻底破罐子破摔了,“你以为那么多兔肉是便宜你们的,我只恨没多下些吃死你们。” 昌涯都快气晕了,他们素昧平生,无冤无仇,他们的善意却换来了如此大的恶意。黄小囡被黄代妹吓得抱着弟弟缩在角落,眼泪吧嗒吧嗒掉着。黄子非的脸通红,嘴唇干燥起皮,难受的哼哼着。黄代妹看着这两个拖累的就来气,呵斥道:“哭什么哭,两个吃白饭的!” 昌涯努力压住情绪跟黄代妹说道:“黄子非快撑不住了,你要还可怜孩子就让我们带他去城里看大夫。” “用不着你们假惺惺。”黄代妹丝毫不领情。 “你还真够大度的。”壶野在一旁说风凉话,“这种人就不配别人的好。” 岑肖渌:“你不用我们帮忙就滚。”他没有说一些辩驳的废话,这话跟讲理的人说还能听,跟黄代妹这种人就完全没必要了。也是他大意了,就不该和别人同路。 岑肖渌自有那股气势在,话说的又不留情面,黄代妹嘴上不饶人,心里还不是想离开的,她真是恨急了他们家那死鬼,一个人跑的倒快,一点儿也不顾及他们娘三了。 “走就走。”黄代妹从黄小囡手中扒过黄子非抱起来了,她踢了脚黄小囡,骂道,“死丫头,还不跟上。” 黄小囡也不敢嚷痛,擦干眼泪跟在黄代妹身后。路过昌涯他们身边时,黄小囡含着泪的目光看了昌涯一眼,那一眼直看得昌涯心内五味杂陈却又无能为力。 “没事吧?”岑肖渌扶了下昌涯的肩。 昌涯摇了摇头,他只觉得很无力,内心满是苦涩滋味,这比他知道钱丢了要来的难受多了。 壶野拍着手道:“真没见过你们这么好心的,就这么放人走了?”壶野这好心说的还留算了情的,可不就是傻吗,“你们可真够能耐的,这钱没了,东西被人卷跑了,连马车也没了。” 昌涯崩溃了,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壶野说的句句属实,却也扎心。 大头娃娃八 “放松点。身手不错。”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啥都不剩,现在可真真是一穷二白了。 “你们要去哪里?”壶野问。 “戈青里。”昌涯回道,“但现在是哪儿也去不成了,就算想回去都回不去了。” “哦?”壶野托腮考究了下,“你们要去我家那边?” 昌涯抓住了壶野话里的重点,眼睛亮了起来:“你是戈青里人?” “嗯。”壶野点了点头,“你们去那边干什么?” “找人。”既然壶野是戈青里人,昌涯便想着还可以跟他打听一下,却并没曾想过壶野可能是骗人的,“你有没有听说过你们那边有一户人家,两个老人带着孙儿,那幼儿有些异于常人,头部胀大,存活艰难。” “大头娃娃?”壶野反问道,后又解释了句,“这是我们那边人的说法。戈青里是有这么一户人家,你们跟他们家有关系?” “没有。”昌涯摇首,“我们是……”他本想说出实情,但又想到爷爷叮嘱过他在外不能说出自己的身份,而且他们并未接这份请求,不是来唤灵的,这趟完全属他个人的意愿,便更不能说出唤灵医师的名讳了,“我们只是听说了此事,心内不忍,想去看望下以尽绵薄之力。” “真是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人。”壶野不信昌涯说的不忍托辞,但既然人家不愿意说,他也没那么好奇,“反正我也要回家,你们要不要考虑跟我一起走?”壶野向他们抛出了橄榄枝。 昌涯眼里燃起了希望,如果有壶野带路的话,他们是不是就不怕走不到戈青里了。 “可以吗?” “可以啊。”壶野应得很爽快。 昌涯看向了岑肖渌,征求他的意见。 岑肖渌没接话,他们刚踩过一次坑,他在考虑壶野是否可信。 “兄弟,你别这样看我。”壶野对岑肖渌说,“我和他们可不一样,你别忘了刚刚我们还并肩作战呢,这可是过命的交情。” 岑肖渌:“最好是这样。”他这话里含着警告的意味,壶野也知晓他的身手,他是不介意扫去路途中的障碍。 壶野没被岑肖渌冷硬的语气惹恼,反而带着欣赏的目光看他:“放松点。身手不错。” 至此,三人同行算是定了下来,三人互相了解了下,昌涯这才知道壶野竟和他们同岁,可却比他整整高出一个头,也强壮不少,他顿时自惭形愧,也不知道他是吃什么长的。 戈青里离这边可不远,平常人非有要事都很少出远门,昌涯便问了壶野为何会到这边来。壶野神秘一笑,卖起了关子,只说替心上人办事。 好家伙,昌涯心中腹诽,这人不仅长得高还先人一等已经有了姑娘的青睐了,这人和人的差距就是如此之大。 没了马车代步,几人只能甩着两条腿步行,壶野告诉他们可以从水路直接过淀河要快些,由壶野安排,他们在码头上了艘船。 上船前需要搜身,检查是否携带有违禁品,还要查户籍身份,以防逃犯或身份不明的人混入其中。壶野给船夫塞了些钱,带着他们逃过了检查。 昌涯他们现在全靠壶野接济,简而言之壶野现在便是他们的衣食父母,一路上他们都听凭壶野安排,到了船舱里没人注意他们这边后,昌涯才开口问壶野:“你为什么要多给钱给那些人?” “不给钱我们能轻易进来吗?你一看便是不常在外面跑的,我猜你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吧?这检查只是个幌子,多的是人从中捞油水,他们一张嘴说你带了些什么东西你还能进来吗?弄不好被关起来都有可能。我这叫花钱省事。” 不得不说壶野看人是极准的,一说就中,这可真是哪哪都可能踩雷啊,昌涯心下庆幸还好这次是由壶野带着他们的,要不然怕是又得一波三折。 他们三人只开了一间房,也是出于安全考虑,在一起最为稳妥。可此刻面对着一张床,如何睡觉成了问题。 昌涯率先举起了手:“壶野,你睡床吧。”他的想法很简单,这钱是壶野出的,自然该由他来睡。 岑肖渌用行动表明了一切,他远离了床,转身往榻边而去。 壶野豪气地一把揽住昌涯的脖子:“这有什么好让的,我们三个大男人难道还像小姑娘一样扭扭捏捏吗?三人一起睡不就行了。” 岑肖渌无声表达了他的抗议,压根没理壶野。壶野没办法奈何岑肖渌但对付昌涯还是绰绰有余的,他无视了昌涯的反对,硬把他薅上了床,推去了里边,一口气吹熄了蜡烛。 “睡吧。” 一切已成定局,昌涯无语凝噎。 一天后,船靠岸。 一下船,昌涯便吐了,昨夜他一宿都没睡好,船身颠簸,摇的他晕晕乎乎的,差点就忍不住那翻涌而上的恶心感,毕竟身边还有个壶野,这路上可都得靠他呢,怎么地也不能在他手上让这份友谊断了。 “你还好吧?”岑肖渌看昌涯脸都绿了的惨样,有些不落忍又好笑。 昌涯喝了两口水漱了漱口,话都不愿多说,对着岑肖渌摆了摆手,“不好”的意味不言而喻。 “嘿!”壶野驾起昌涯一边胳膊,好心问道,“还能走吗?要不要我背你。” “不用,不用了。”昌涯连声拒绝,抽回了他的胳膊。让壶野背他,他还真怕一不小心吐他身上了,那就悲剧了。 壶野也没勉强昌涯,待昌涯稍微调整下没那么难受后,三人便离开了码头上路了。 这一路走走停停,终于踏入了戈青里的地界。 昌涯现在的心情绝对不是两行热泪能诠释的了的,能顺利到达这真是太不容易了。俗话说,福祸相依,黄民一家是他们遭遇的祸,壶野便是那之后的福。 “别高兴得太早,我们这边对外来人员是有辖制的。简而言之就是没有通行证进不来。”壶野出声道。 “你有办法对吗?”壶野答应带他们一起回戈青里,他也经常出入这里,昌涯相信壶野不会带他们到门口然后把他们甩在这的。 “说实话……”壶野下一句话就毫不留情地打破了昌涯的期望,“我只能祝你们好运了。”说完,壶野也没顾昌涯目瞪口呆的脸,在两人的目送下坦然地过了关卡。 “壶野,就这么走了?”昌涯现在还难以置信。 “是走了。”岑肖渌重复了这个事实。 所以,壶野不是他们的福?现实给了昌涯沉痛一击后立马又喂了他一颗糖,还没待他咂摸化了咽下去时又给了他一脚,让他把那咂摸得不成样的糖果核儿又给吐了出来,怎一个难言了得! “没事,不怕进不去。”岑肖渌不慌不忙,淡定从容。 昌涯表示很怀疑,他很想摇着岑肖渌的头大吼:师弟,你清醒一点! 当然,岑肖渌并不知道昌涯的这些心理活动。 …… 几个时辰过后,昌涯坐在担担臊子面摊上大口吸溜着浮着层红油的缀着点点葱花的臊子面,边上是慢条斯理喝着清汤的岑肖渌,对面是翘着二郎腿抱臂老神在在的壶野。 是的,这个场面是真实存在的,几人分别不久后又在戈青里内市集上重遇了,并且这顿饭就是壶野请的。 “你们还算有点能耐,我们也算有缘,我猜你们也没落脚的地方,这顿饭吃完后就跟我走吧,野哥还是能给你们提供个容身之处的。”壶野话说的豪迈,丝毫没有之前抛下两人的愧疚以及再次相遇的尴尬之情。他好奇问道,“话说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不告诉你。”昌涯也学聪明了,不再什么话都忘外倒了。 “嘁!”壶野不以为意,“我也没那么乐意听。” 这次还多亏了柳兄赠的令牌,就是这块令牌令他们顺利过了关,进了戈青里。看来之后还是要多行善事。 岑肖渌率先吃完放下了筷子,昌涯吐过后胃都空了,现下也缓了过来,要了两大碗面吃了个精光,看得壶野直咂嘴,感慨到这南方之人也有豪迈之辈,并不全然婉约啊,还是他孤陋寡闻了,果然人不可貌相! 因为戈青里临近游牧部落堪那,风土人情与中原地区有很大的差异,最突出体现在服饰与语言上,别看壶野与他们一直以来都用官话沟通无碍,实际上这边的当地人说的都是地方语言,听不出个所以然,壶野在旁不时做着翻译。 戈青里人面貌深邃,身形高大,看着颇有那么股不易亲近之感,实际上他们对于外来人员并没有过多排斥,反而因为新鲜,会好奇地盯着看,还有一些小贩主动对着昌涯和岑肖渌指点,昌涯看那人的架势,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忌讳,在壶野的解释下才知道那些小贩是想请他们两个外来人试吃当地的美食…… 戈青里的地貌沟壑纵横,风沙粗砺,刮地两腮生疼,所以随处可见以布遮挡着眼睛以下部位的人,不论男女。昌涯扭头一看,壶野不知从何处变戏法一样也抽出块黑布,裹住了脸部。 他朝昌涯眨了下眼睛:“别这样盯着我,心上人叮嘱的,不用没办法。”说完双手一摊,做出颇无奈之态。 好家伙,昌涯算是长了见识,这不情不愿的心甘情愿啊! 大头娃娃九 “没事,路是脚踏出来的,我们不会被困住。” 路途中,壶野跟昌涯和岑肖渌讲述了下大头娃娃家的情况。湃和家和当地很多人家一样,家中留有两个老人带着孙儿,儿女远走他乡谋生去了,但他们家的情况又有所不同,留下的孙儿是个带病的大头幼儿,养不养得大都是个问题,而幼儿的父母杳无音讯,自生下孩子后便离开了戈青里……他们住的地方是聚居地,没有客栈一说,而湃和家和壶野家也有上一段距离,几人商议后决定第二日再由壶野领他们上湃和家。 一路走来,他们看到的都是分散布置着的四方高墙围合的结结实实的民居,直到来到这小四居组成的院落面前,才意识到壶野家的不同凡响,敢情还是个地方豪绅,富家小少爷那种,也不知他们这边是不是这么个说法,怪不得壶野大大方方邀请他们去家里住了,依昌涯看这再住个三五人都不成问题。 “你们家……和别家有些不一样啊!”何止是有些,简直是十分,昌涯在心中咆哮,收敛着没说出口。 壶野翘起一边嘴角,神秘道:“家母地位比较受尊崇。” 嗯?大官?这是昌涯的第一个想法。壶野可没打算让他想明白,推开门便领着两人走了进去。 “小野……”一束着两粗辫的女子小跑了过来,话在看到壶野身边身着异装的两个男孩子身上时转了话头,“你带谁回来了?” “新交的朋友。”壶野爽朗一笑,指了指两人,“昌涯,岑肖渌。”他拽着女子的胳膊摇了摇,软着脸色求道,“好朗姐,你先别告诉我阿娘我回来的事,这两位就拜托你了,给张床就行,不用管饭,他们吃的饱着呢!”说完,也不待女子表态就急急走了个没影。 “哎……小野!”女子生气地叉腰跺了下脚,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又带着点宠溺笑了。她这才注意到还有两位被自家小主人抛下的倒霉蛋呢,看那木样,朗苓还是要好生帮小主人安顿好这两位客人。 先前朗苓和壶野说话时用的是地方话,面对外地人,朗苓从善如流地改口了官话。 “你们跟我来。”她不多做解释,大步走前领路,“我叫朗苓,你们叫我朗姐就成。” 昌涯和岑肖渌互望了眼,他们只看见壶野一咕噜溜没了,没对他们嘱托只言片语,也不知道两人之间说了什么,真真是两眼一抹黑。但都已经到这了,他们便跟在了朗姐身后,唯有先安顿下来再说。 “朗姐,您是壶野的?”朗姐会说官话,昌涯便尝试着与她交流。 朗苓闻言回道:“我是照顾我家小主人的,在你们那边应该叫丫鬟,我听说过,但我们这,我是达玛。” “哦……”昌涯只觉得这地区差异是真大,他看这位达玛姑娘可和他们那边的丫鬟太不同了,说是壶野的婢女,实则说成壶野的阿姐更为贴切。 朗苓依言把两位客人安顿在客房后便离开了。朗苓走后,昌涯抓着独处时间与岑肖渌讨论起来:“这儿还真是别致。” 房内有一张大床,没有床架,看着像贴着墙搭的台子,上面铺了层被褥,床身很高,都到昌涯腰间了,躺四五个人都不成问题。 昌涯瞧着稀奇得很,但他现在更关心壶野的去处和他们之后的安排。这壶野也忒不靠谱了,现在昌涯有点后悔被两碗面收买了就跟壶野走了。 “这壶野也不知去哪儿了,我们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也只认识他一人。”昌涯有些担忧。 岑肖渌心下也有计算:“等等看明天能不能见到他吧,若他能带我们去湃和家正好,若没见人的话我们就自己去。” “自己去?我们两人?” “嗯,我们已经来到这地界了,还怕打听不到湃和家在哪儿吗?” “可是……”昌涯有些纠结,“我们并不会这儿的话啊,沟通起来是个问题,还有我们能顺利出去吗?”他是被黄民一家害怕了,进了这宅院,门一关,里面全是他们的人,如果他们有意不让两人好过的话,就凭他和岑肖渌两人是万万出不去的。 “没事,路是脚踏出来的,我们不会被困住。” 昌涯自然是信服岑肖渌的,有了他的安稳,心下也安心了不少。 就在他们以为不会再有人出现时,朗苓又去而复返了。 “在吗?” 昌涯跑去开门:“朗姐,怎么了?可是壶野回来了?” “不是,是小野的娘亲,我们的巫主,格哀大巫请你们相见。”朗苓右手贴于左胸,微弯腰做出请的手势。 “格哀大巫?”岑肖渌听闻这个名字后神情变了变,“可是这里的族长?” “你认识我们巫主?”朗苓奇道。 “听闻过,只不知道竟是壶野的娘亲。” “小野大概没跟你们提过,你们先跟我过去吧,巫主已经候着了。” 跟在朗苓身后时,昌涯悄悄扯了下岑肖渌的袖子,轻声问道:“你何时听说格哀大巫的?我都不知道。”即使格哀大巫名声再大,也只是地方族长,消息闭塞,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又怎能听闻。 “在来钩月之前听说的。”岑肖渌轻声回道。 “行吧。”如此也算说的过去,不定人家以前走南闯北听了一嘴记下的。 “朗姐,格哀大巫找我们干什么啊?”昌涯找朗苓打听,就要见戈青里受人尊崇,有势力的大巫了,准备都不带做的,他实在是有些紧张。至此,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壶野家如此与众不同了,还有壶野口中家母地位受尊崇的缘故,没想到他们在路上结识的竟是戈青里大巫的儿子。 “不知道。我猜就是想见见小野领回来的外地人,要知道小野可从没领过来路不明的外来人进家,巫主也只是不放心。”朗苓道。 这戈青里人还真是直言不讳,至少他们那边即使心里存疑,也不会当客人的面说他们来历不明的。朗苓这么一说,昌涯更紧张了。 岑肖渌看出来了,安慰道:“没事,我们来对地方了。” 但愿如此,昌涯心下祈祷。 “到了。”朗苓停下了脚步,转身对两人道:“我去知会巫主声。” 昌涯和岑肖渌便在门口候着,等朗苓出来说可以进去了时便迈步进了屋内。 转过道毡帘,格哀大巫正坐于毡毯上,手边靠着根骨杖。出乎人意料的,在昌涯想象中的大巫该是年龄偏大的古怪的目如鹰隼看透人心的老者,可这位格哀大巫却颠覆了他的想象。 格哀大巫很美,这是给人的第一感受,即使那眼角的皱纹,暗沉的肤色也掩盖不了骨子里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美。格哀大巫目光不错地在两人身上逡巡,清透的眼神让昌涯有种无所遁形之感,好像任何事情都逃不过她的一双眼。 “你们是小野带回来的中原朋友?”格哀大巫出声问道,用带着些地方音调的官话。大巫自带一股压迫人的气势,使人不敢侵犯。 “是,见过大巫。”两人不懂戈青里礼节,便行了中原礼以表达对格哀大巫的崇敬。 “坐吧。” 格哀大巫让朗苓给他们上了茶水,昌涯喝了口,口味怪异得很,他强忍着不表露出异状,吞咽了下去。 格哀大巫解释着:“这是我们戈青里的油茶,喝了能暖身子,可还喝的惯。” “喝的惯,喝的惯。”昌涯连连点头。 “嗯。”格哀大巫对朗苓招了下手,朗苓给昌涯又满上了。昌涯看着那满满一大杯油茶,心中欲哭无泪。 格哀大巫:“我们这油茶很多,小野的朋友,别拘束。” “谢谢大巫,我们喝这些便够了。”岑肖渌道。 格哀大巫又招手让人送来了烤羊肉。 “吃吧,二位可别嫌弃我招待不周。” “怎么会。”为了让大巫信服,昌涯身体立动吃了一口羊肉,“好吃。” 格哀大巫欣慰地笑了:“能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跟小野认识的吗?” 昌涯嚼着羊肉不便回答,岑肖渌便简要说了他们与壶野认识的经过以及来戈青里的缘由。 格哀大巫感慨:“没想到你们两个小小年纪竟有如此的好心肠,不远千里也要赶过来,小野能结识你们是他的幸运,你们且放心在这里住下,有什么事情跟小野说就行了。” 昌涯吞下了羊肉,他没想到格哀大巫如此好说话,便向她打听:“我们来后便跟着朗姐,大巫您知道壶野去哪了吗?” 格哀大巫闻言眉头一皱,望向朗苓,用地方话问道:“小野去哪了?” 朗苓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我猜他应该去乐琅什那了。” “知道了,不着家的小鬼。”格哀大巫重新用官话和昌涯说,“小野出去玩了,明天让他回来,小野妹妹和她阿爹出门打猎去了,等她回来让她带你们去找小野也成。” 昌涯:“麻烦大巫了。” “让朗苓带你们回去吧,今晚先好生休息。”说罢,格哀大巫拿起手边的骨杖站了起来。 昌涯这才注意到这骨杖骇人得很,看着有些像狼的头骨,那尖利的獠牙,空洞的眼珠,无不透着股森冷感,令人毛骨悚然。昌涯不自觉打了个冷战。 随着朗苓出了门,昌涯不自觉卸下口气,全程格哀大巫对他们都好声好气的,却有种不怒自威感,让人不敢轻易放肆。 他不自觉道:“格哀大巫的那把骨杖好吓人!” 朗苓闻言警告道:“可千万别跟那头骨对视!” “怎么了?” 朗苓压低了声音:“小心被摄去心魂。” “这么厉害!”昌涯心有余悸,他对视了吗?好像…… 朗苓转开了话题,笑道:“我们巫主好说话吧!巫主就是关心小野的情况,毕竟这小孩是个往外跑的性子,很难让巫主抓住,现下也没事了,你们今晚好生休息。” “朗姐,你先带昌涯回去吧,我去方便下。”岑肖渌突然出声。 “你知道地方在哪儿吗?”问罢,朗苓给他指了一处,“右边拐进去就能看到。” “哎!”昌涯道,“要不我等你?” 岑肖渌拒绝了:“不用了,别耽误了朗姐的时间,你跟她先回去,我认得路,待会我自己回去便行。” 昌涯主要是不想一个人,但既然岑肖渌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继续留下,只得跟着朗苓先行离开了。 等昌涯和朗苓走后,岑肖渌又绕回了格哀大巫的住处,他轻敲了敲门,出声寻问:“格哀大巫在吗?我是刚来过的岑肖渌,有事求见。” 门自动从内打开了,岑肖渌走了进去。 “何事去而复返?”格哀大巫拄着骨杖转过了身子。 岑肖渌双手合拢举过头顶弯腰一拜,恭敬道:“家师昌甫敛有信相托于大师。”说罢,岑肖渌把信呈了上去。 “唤灵医师?”格哀大巫沉吟片刻,接过信,“你们是唤灵医师的徒弟?” “是。”岑肖渌点头,“但此次我和昌涯过来寻湃和家大头幼儿是出自私愿,与师父无关。” 格哀大巫:“你刚才怎么不说?” 岑肖渌:“请大巫原谅,师父嘱托过我不能声张。” 格哀大巫拆开信,粗略扫过一遍后对岑肖渌道:“我已知晓,等你们走时我会随信一封,你带回去给你师父便可。” 岑肖渌拱手:“谢格哀大巫。”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一切皆有它的定数。”骨杖点地,格哀大巫隐没了身形。 …… “你终于回来了。”看见岑肖渌回来,昌涯跳了起来,“还以为你迷路了呢!” “是绕了些路。”岑肖渌褪去了外衣,“还没睡?” “这不是在等你呢吗!你是吃坏肚子了?” “没有。”岑肖渌绕过毡帘,“我洗漱一番就来,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等都等了,还差这么会儿吗!昌涯在心中腹诽。 “哦。”拖长音回后昌涯重新躺上了床滚到了一侧给岑肖渌让出了位置。 岑肖渌洗漱回来后,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昌涯已经睡着了。他帮昌涯拉了拉被子,除去靴子也上了床。 第二天,昌涯伸了个懒腰,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眨了又眨,聚焦到面前的脸上,心内纳罕,岑肖渌怎么长变了样子,变得……变得跟个女孩子似的,还打扮得挺好看的,看着和戈青里人一样…… “岑肖渌”嘴巴动了一动,迸出了几句话,奈何他就是听不懂,像当地的小摊贩说的话一样,他什么时候还学了地方话,一大早的拿他这儿来逗趣呢! 沇柔看昌涯怔愣着,突然想到他不是这边的人,赶紧转换了官话。 “你醒啦?” “嗯……唔。”这句昌涯听懂了,也发现了不对劲之处,他瞪大了眼睛,彻底惊醒了,这哪是什么师弟岑肖渌,这分明就是个姑娘,怎么会出现在他的床上,“你……你是谁?”昌涯下意识拉了拉被子,都结巴了。 “拉什么被子,起床啦!”沇柔上手扒拉开了昌涯的被子,把他从被窝里薅了出来,“你是我哥带回来的朋友吧,我是他妹妹,今个早上才回来的,我叫沇柔。” “啊!”昌涯还没见过这么热情的女孩子,顿时有些招架不住,“岑肖渌呢?就是跟我睡一起的人,他去哪了?”下意识他便想去寻自己的师弟。 “他跟朗姐走了。” 沇柔一大早和阿爹外出归来,便听朗姐说壶野带了两外地人回家,她听着稀奇,便跑过来看。她看昌涯睡得沉,便没叫他,一改往常的咋呼,细细端详了好一会儿,要说这中原人和他们戈青里人真是不同,瞧这细皮嫩肉的,看着就想咬上一口。沇柔没委屈自己,咬是不能咬的,咬坏了壶野那家伙肯定要找她算账,但摸还是能摸上一把的。果然如她意料中的一样,软嫩嫩的,触一下就缩回了手,都说中原人体质弱,磕碰不得,那她要是想带他去打猎不知道成不成…… “那壶野呢?” “我阿哥还没回来呢!”沇柔双手托腮趴在了床上盯着昌涯放肆地看,“你长得可真俊,比琅什哥还要好看。” 昌涯还没受过这么直白的夸呢,况且还是个漂亮的姑娘。沇柔和壶野长的很像,一条长辫拖到腰间,眉眼间带一种天真的纯粹感,瞳眸是褐色的,很亮,虽比不上格哀大巫的风情,却有一种小野马般的烈性率直,叫人迷恋她身上那股朝气。 他瞬间羞红了脸,结巴道:“没,没有。” “我就觉得你好看。”沇柔眼睛亮亮的,上下打量着昌涯,“但你的胳膊没有阿哥的粗,看着一阵风就能吹倒。” 任何一个男孩子都不愿意被女孩子看轻了,昌涯当下立马反驳:“我是没壶野强壮,但风又如何能吹得倒我,我可是能一手提一大桶水走上十公里的。” 沇柔噗嗤一声乐了:“你还没体会过我们这边风的烈,我一手可就能提两桶水。” “我,我也可以。”昌涯自然地信了沇柔所言,强撑着不让自己掉面子。 “你真好玩。”沇柔笑得更大声了,“哎,我听朗姐说你叫昌涯,那我叫你涯哥哥可好?” 昌涯感觉别扭得很,涯哥哥?听着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他连连摇头:“别,你就叫我昌涯就好。” “不成。”沇柔很坚决,“我怎么能和别人一样的叫法,那我叫你阿涯哥吧,这你不会不同意了吧?” 还没待昌涯有所表态,久不见人的岑肖渌和朗苓一起回来了。 岑肖渌:“醒了?” 昌涯喜形于色,也不管沇柔了,立马跳下了床,跑到了岑肖渌身边,抱住了他的胳膊:“岑肖渌,你去哪了?你总算回来了!” 沇柔不满地哼了声:“阿涯哥,你见我怎么没这么高兴呢,难道我不好看吗?” 昌涯:“不是……” “好了好了。”朗苓出声,“小柔你看你像个什么样子,你小心巫主一个月都不让你出门,快从客人床上下来。” 还是朗苓的话奏效,沇柔立马下来了。 “朗姐你可不许去阿娘面前说我的坏话,要是我被关在家里了,我就天天去烦你。” “我不说,你给我规矩点。” 朗苓把沇柔送走了,回头像他们解释了声:“她是小野的妹妹,和小野是双生子,性子跳脱了些,你们别见怪,小野还没回来,待会你们收拾好后我让小柔带你们去找小野。” 岑肖渌:“麻烦朗姐了。” 朗苓走后,昌涯拉着岑肖渌问道:“你去哪儿了,早上我醒来把沇柔当成你了,可吓了我一跳。” “格哀大巫找我问了些话。”岑肖渌回道。 昌涯:“没事吧?格哀大巫说什么了?” 岑肖渌:“就是问了我一些之后的打算。” 昌涯收拾了一番,两人用了些食后,朗姐便过来领着两人出门了。 她嘱托沇柔:“好生照顾二位客人,直接带他们去小野那,切记不可在路上贪玩。” “朗姐你真啰嗦,我一定把他们好生送到我阿哥手里。”沇柔束起三根手指保证。 “行了,去吧。”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找壶野?”路上,昌涯问道。 “琅什哥那。”沇柔折了根草茎拿在手上把玩,“阿哥和琅什哥关系最好,也最听他的话,要是找不见他人了,那一准是在琅什哥那。” 昌涯:“所以壶野昨晚没回来就是去他朋友那了?” “是啊。阿哥经常在那过夜,我都习惯了。” 昌涯有些无奈,壶野怕是忘了还有他和岑肖渌这两人了,昨天还说好了今天带他们去湃和家找大头娃娃,今个就不见人影了,还得他们过来找。 沇柔巴巴地望着昌涯:“阿哥不跟我玩,我天天跟阿爹出去都腻了,阿娘也不让我出去,我是第一次见外面来的人,你们要待多久啊?留下来陪我玩好吗?我家地方大得很,你们想住多久都行。” “这……”昌涯看向岑肖渌。 岑肖渌:“我们办完事就走了。” “啊……那你们办慢些,我好不容易等到小伙伴。”沇柔把草茎子揪断扔了。 大头娃娃十 “他不是一个人。” “阿哥!” “琅什哥!” 沇柔带他们来到一栋平房前,叩响了门扉。 她转头对昌涯道:“我们到琅什哥家了。” 这栋房子很不起眼,是远远比不上壶野家的,和村落里大部分民房一样,高墙窄窗。 不一会儿门开了,来人正是壶野。 “嘘!”他把手指竖在嘴边,“小声点。” 沇柔以手拢着嘴,压低声音:“阿哥,我把你朋友带来了,快让我们进去。” 壶野看向昌岑二人,换了官话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昌涯:“怕你把我们忘了。” “哎!”壶野一拍脑门,“算了,你们先进来吧。” 沇柔当先窜了进去。 “阿哥,怎么不见琅什哥?” “他还没醒,你别咋呼。”壶野走在最后关了门。 “知道啦!”沇柔撅起嘴,略显不满。 “去大厅吧。” 壶野轻车熟路带着几人去了厅堂。 坐下后,岑肖渌直接谈了正事:“壶野,今日能带我们去湃和家吗?” “嗯……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得先跟什儿说声。” “阿哥,你们要去哪也带上我吧。”沇柔巴巴地看着自家阿哥。 “好啊!”壶野狡黠一笑,“你要愿意把你那宝贝疙瘩给我我就同意带你一起。” “你耍赖!” 壶野说的宝贝疙瘩是沇柔和阿爹一次出门时发现的玛瑙,可珍贵了,阿哥这个马大哈,给他还不得糟蹋了。 “你要去又没用。” “谁说没用了?”壶野心想他可以送人啊,他知道什儿眼界高,他就想把稀罕物都给什儿,只要什儿开心。 “小野,你在和谁说话?”清悦的声音从内屋传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说的是标准官话。 壶野闻声立马走了过去,几人的视线追寻着他的脚步,只见门打开又关上,壶野的身形隐没其间,一扇门隔绝了外人的视线。 沇柔:“琅什哥醒了。” 不一会儿,壶野出来了,身后跟着走出一俊秀少年。少年面目柔和,肤色白皙,完全不似戈青里人的长相,身上带有一股清幽的草药香,所着服饰也不是短打,而是青纱质的长袍,称得人越发文雅。 “小野,不给我介绍下。” “什儿,这是昌涯,岑肖渌,过来寻大头娃娃的。”壶野听话地给乐琅什介绍。 乐琅什:“二位好,我叫乐琅什,昨日小野已跟我说过你们的事了。” 昌涯:“你不是戈青里人?” 乐琅什淡然一笑:“是。” “琅什哥自小跟着我们一块长大的。”沇柔抢着解释。 乐琅什:“我自小便跟着师父在此定居,便是戈青里人了。” “琅什哥可厉害了,我们说的官话都是他教的。要不然我怎么能和你交流,你说是吧?阿涯哥。”说罢,沇柔挽住昌涯的胳膊摇了摇。 “沇柔……”人家哥哥还盯着呢,昌涯赶紧抽出了胳膊。 壶野:“沇柔!” 沇柔朝壶野做了个鬼脸,并不理睬。 乐琅什:“沇柔,过来。” 乐琅什发话了,沇柔立马安分了下来,乖乖地走到了乐琅什身边。乐琅什揉了下沇柔的头发,柔和道:“你乖些,回头我请你阿娘让你在我这玩。” “真的吗?”沇柔咧开嘴笑了,她抱着乐琅什的胳膊靠在了他肩头,“琅什哥,你最好了。” “女孩子家家的一点儿都不知道矜持。”壶野抱臂立于一侧,显出些吃味态。 沇柔扮出凶样:“要你管!只许你一人霸占琅什哥吗?琅什哥是我们大家的。” 乐琅什:“沇柔!” 沇柔不说话了。 岑肖渌:“壶野,既然乐兄已知晓了,不知我们可否即刻启程?” 乐琅什轻咳了下:“不必如此见外,叫我琅什便可。” 壶野心思全在乐琅什身上,见状面露担忧:“别着凉了,我去给你拿件披风。” 乐琅什摆了摆手:“不用了,你带他们先去湃和家吧。” 沇柔:“阿哥,我也一起去。” 乐琅什:“人多了恐打扰人家,你留下陪我吧。” “好吧。”沇柔依依不舍的目光在昌涯身上流连,“阿哥,你帮我照顾好阿涯哥。” “人家有手有脚。”壶野怼了沇柔一句,“倒是你,在这不许给什儿添乱。” “好了,快去吧,别耽误时辰了。”未免兄妹两继续拌嘴,乐琅什推着壶野出了门,“事情办完就回来。” “嗯。”壶野目光在乐琅什脸上流连了阵。 “走吧!” 三人出门离开了乐琅什家。 走在路上,昌涯和岑肖渌有了之前的教训,把从朗苓那讨来的布巾麻溜地包住了脸。 “有进步。” 壶野一样遮住了面部。 昌涯顶着风和岑肖渌说话:“我看琅什好亲切啊,就像看见自己人一样。” 壶野:“怎么?你看我不亲切吗?我和他不一样。” 昌涯:“那哪能一样。”首先长的就不一样,其次壶野还有抛下他们的劣迹,亲近感自然差了一大截。 岑肖渌:“乐琅什的师父是谁?” 按照师父留下的线索,联系到乐琅什模糊的身世,他有一种直觉。 壶野扭头看了眼岑肖渌:“说了你也不一定知道。” 昌涯:“你说吧,没准我们听说过呢。”他也有些好奇,乐琅什明显不是当地人,他的师父何以带着一个中原的孩子不远千里来戈青里定居,乐琅什的身世又是如何的呢。 “怎么没见他师父?” 壶野:“他师父已经过世了。” “啊,对不起。”昌涯有些怪自己多嘴了,“那他一直一个人吗?” “他不是一个人。”壶野顿了顿,“他还有我……和沇柔,我们一家。” 昌涯:“看来你们关系很好。” “黄涘。”壶野道,“他师父叫黄涘,我们都喊他黄师,他是当地的药手,什儿继承了他的手艺,聚落里人身体有些毛病都会来找他。” 师父……岑肖渌的心绪一沉,他已经多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昌涯:“那……” 壶野意识到了昌涯要说什么,回道:“什儿给那大头娃娃看过,没希望的,现在只是拖些时间,最好也只能让他少受些痛苦。” 现实总是残酷的,尽善尽美在话折子中也会为了波澜而改成冲突。 湃和家路程不近,三人走上大半日才望见了门户。 “就是前面那家。”壶野指了前方一处低矮破落的民宅。 来到门前,壶野叩响了门扉。 “湃和伯,您在家吗?我是小野。” “哦……小野啊。” 门开了,一位头发苍白,脸上布满皱纹的老者出现在三人面前,老人拄着根拐杖,左脚有些跛。 “这位就是湃和伯,大头娃娃的爷爷。”壶野用官话向两人解释。 湃和伯:“小野,你带朋友来啦?” “嗯,我们过来看看,瓦倪在吗?” “老婆子带着在里面呢。”湃和伯往里让,“你们快进来。” “你们进来吧。”壶野对两人道。 湃和伯拉着壶野问:“他们不是这的人吧?我瞧着不像。” 壶野:“不是。” 湃和伯犹豫着:“那,那你一个人去看瓦倪就好,就别让你这两位朋友进去了,别吓着了孩子。” 壶野安抚道:“没事的湃和伯,他们和什儿都认识。”说到乐琅什湃和伯肯定是信任的,瓦倪全赖琅什不时照看。 “那,那好。” “湃和伯说什么了?”昌涯问壶野,“我们现在能去见大头娃娃吗?” “跟我来吧。”壶野主动领着他们往内走,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边,“湃和伯只是怕你们忌讳,我没跟他说你们想帮忙,免得给人希望又让人失望。大头娃娃叫瓦倪,湃和嫂带着的,你们先看看吧。” 此举壶野确思虑的周全些。 “湃和嫂。” 从前厅绕到后堂见到一位老妇人怀抱一熟睡的幼儿,幼儿头大得骇人,与小小的身体极其不匹配,老妇人让幼儿的头靠在自己胸口,以免他身体失衡导致呼吸不畅。 “瓦倪睡了?”壶野给昌涯和岑肖渌端了矮凳,自己坐到了湃和嫂边,他熟络地从湃和嫂身上接过瓦倪,调整好姿势把他圈在怀里,瓦倪没什么反应,掀开了点眼皮又合上了。 湃和嫂对壶野做了个手势后便出去了。 壶野解释道:“湃和嫂说不出话,她出去忙活了,把瓦倪托给我们照看下。” 听说和亲眼见到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即使昌涯心中已经有数了还是被瓦倪的样子吓到了,瓦倪的头身极其不协调,头部鼓胀着,细嫩的脖颈根本承受不住,只能靠人托着借力。他张着小嘴费劲呼吸着,那不谙世事懵懂无知的样子,看着属实可怜。 壶野好生护住瓦倪的头,让他不至于太不舒服。 “瓦倪日常全靠湃和嫂呵护,他生来便受罪,什么也不懂,只这么活着,也不知还有几天的日子。什儿说玛祖是怜爱每个新生儿的,瓦倪投错了胎,玛祖不会让他白遭罪,来世他会有双倍的福运。” 看着瓦倪,昌涯心里很不好受。 “瓦倪的爹娘……” 壶野轻声陈述:“瓦倪娘生瓦倪时遭了一场大罪,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瓦倪的降生给这个家笼罩了一层乌云,瓦倪爹娘接受不了孩子的残缺,没几日便双双离开了,留下瓦倪和家里两个老人。瓦倪即使天生残缺,也是新生命,新生命是不能亵渎的,老人们怜爱孙儿,隐瞒了儿子儿媳弃幼而去的事实,对外声称是外出做活去了。” 大头娃娃十一 拿刀者,立于刃上,挥斩万物,守心立命 瓦倪挣动了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孩子哭声孱弱,紧紧闭着眼睛,挥舞着小胳膊抠抓着壶野的衣服,头靠在壶野怀中难以挪动。 “不哭,不哭了。”壶野轻柔地颠着瓦倪,嘴中哼着不知名的歌谣,瓦倪渐渐停止了挣动,安静了下来。 “他不自在。”壶野搂着瓦倪,目光中没有惊惧,也没有嫌弃,而是平静,“我希望玛祖快些带瓦倪走……” “湃和伯和湃和嫂两人尚且难以维持生计,再带着病孙儿更加艰难。”壶野接着叙述了下去,“瓦倪体质弱,经常容易生些小病,好在这些什儿都能帮上忙,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两位老人不愿放弃,找遍了他们所能找的大夫能人,没有一个人能保证治好瓦倪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因着瓦倪的异状,邻居们心中芥蒂,背后议论纷纷,渐渐地也不与湃和家来往了。” “事实便是如此,通常听说此事的人都当一桩异闻,你们却千里迢迢赶过来?”壶野审视着两人,“你们救不了瓦倪。” “壶野……”事情都说到这份上了,之前的借口也立不住脚了,经此种种,昌涯也相信壶野的为人,便打算跟壶野坦诚实情。 听了昌涯所述,壶野沉吟了会儿。 “我是听湃和伯提过一嘴找唤灵医师的事,没想到你们真来了。” “这是我们个人私愿。”昌涯赶紧解释清楚,“瓦倪不属询灵者的范畴,是我,我也听了些非议,求爷爷让我们过来的,我就想着能亲自过来看一下情况,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我们那有一位谈神医,医术精湛,我把瓦倪的病症和他说了,他给开了些药……”说到这,昌涯还很懊悔,“就是被黄民一家偷走了。” 壶野:“你们现在也看过瓦倪了,待如何?” 昌涯看着瓦倪犹带泪痕的小脸,请求道:“能让我抱下吗?” 壶野没拒绝,抱着瓦倪放到了昌涯腿上。 “担心些,托好头。” 昌涯小心翼翼地搂好瓦倪,把他的头圈在了臂弯里,岑肖渌坐在昌涯身边托住了他的胳膊让他能轻松些。 昌涯看着瓦倪,幼儿闭着双目懵懂无知,仿佛感知不到外界的变化,魂灵缩在这幅小小的躯壳中,动荡着。他抬起右手轻柔地抵于瓦倪额心,探访心魂。 一方池塘的正中心漂浮着一片青叶,青叶收拢叶齿蜷缩着,水波荡动,青叶飘摇不定…… …… 良久,昌涯撤回手掌。瓦倪睁开了眼睛,澄澈的眼珠望着昌涯,好奇地眨巴着。 岑肖渌:“还好吧?” 壶野适时接过瓦倪把他抱到了自己腿上。 昌涯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水波安宁,青叶浮于其上舒展着显示了脉络。昌涯用自己的精神力钩织了一张网,网住了一方静谧世界,让瓦倪的心魂不再受飘荡之苦。 “瓦倪能安稳些了。”昌涯松了口气。 “谢了。”壶野不清楚昌涯具体施为了什么,但他懂昌涯的意思。他的母亲是格哀大巫,昌涯的爷爷是唤灵医师,他信昌涯的能力,什儿也说过,在瓦倪身体受限下能拯救他的魂灵便是最大的恩赐了。 湃和嫂过来了,对壶野打了个手势,从他手中接过瓦倪。壶野指了下昌岑二人,也对湃和嫂做了个手势,湃和嫂感激地看着两人。 “瓦倪易受惊,哭闹,湃和嫂感谢你们的陪伴,她感激每一个对瓦倪施以善意的人。看!瓦倪笑了,瓦倪开心湃和嫂就高兴。”壶野解释道。 临别时,湃和伯和湃和嫂给他们装了三个大馕饼让他们留着路上充饥。 “我们先回什儿那,然后你们跟小柔回去。”路上,壶野安排道。 “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昌涯吃了一嘴风沙,赶紧蒙上了面巾。 壶野:“我陪什儿。” 得亏有湃和伯给的馕饼,他们路上就着水壶的水啃了几口垫肚子,回到乐琅什家时天都黑了。 “你们终于回来啦?”沇柔跳着过来开了门。 “快进来。”乐琅什带着他们往内走,“我备了些菜,先坐下用些食。” 几人肚子也饿了,吃什么都是香的,很快饭菜便被扫荡一空。 “你们要不嫌弃的话今夜可以留宿在我家,我这儿地方虽小还是能腾出张床给两位歇息的。”用完食后乐琅什向昌岑二人提议道。现已入夜,再让两位客人走夜路回壶野家已不妥了。 没待昌涯说话,壶野先道:“你这儿也不宽敞,我送小柔他们回去。”壶野也考虑到夜深,让沇柔带他们回去不安全,他也不愿意许多人留在什儿这,只有他亲自送一程了。 乐琅什睨了壶野一眼,令他噤了声,复又转向昌岑二人:“你们怎么看?” 昌涯犹豫不决,望向岑肖渌。 岑肖渌接收到了昌涯的视线,沉吟了会儿,看向了乐琅什:“叨扰琅什兄了。” “那我也可以留下来吗?”沇柔问乐琅什。 “留什么留?”壶野把沇柔提溜到身边,“这么多男人,你看什儿这还有多余的床给你吗?再说你想在外留宿问过阿娘吗?你老实着跟我回去。” “好了。”乐琅什拉了把壶野,柔声跟沇柔说明,“小柔,即使琅什哥想让你留下来也要经由巫主的同意,下次我请示巫主后带你来玩,我保证。你先跟着你阿哥回去,免得巫主担心。” 沇柔被自家阿哥一顿说,还是在昌涯面前,面子上都挂不住了,恨恨瞪了壶野一眼。但既然琅什哥都这么说了,她再不愿意也只能跟着阿哥回去。 “琅什哥,你说话算话。” “决不食言。” 沇柔依依不舍和昌涯告别:“阿涯哥明天见,你要想着我,我们在梦里相见。”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壶野点了下沇柔的额头。 沇柔捂着额头反驳:“我没胡言乱语,这是阿爹跟我说的,当你想念一个人,而那个人也想念你时,你们的梦就能互通。” “唔……”昌涯挠了挠头,也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只呆呆道:“明天见。” 壶野有些头大,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把沇柔拉到身后,遮住了她快粘昌涯身上的目光。 “走了。”他对乐琅什说。 乐琅什送他们到门口。 “路上小心。” 壶野捏了下乐琅什的肩:“快些进去,外面凉。” 乐琅什“嗯”了声,看着兄妹两步入夜色中。 回到屋内,乐琅什带昌岑二人去了间偏房:“就这一间屋子,你们将就着歇息,有什么事喊我便成,我就在隔壁。”说罢,乐琅什指了下自己的寝卧。 两人早已习惯住一处了,以他们现在的身家,有人收留有地方住已经要知足了。乐琅什很周到,给他们备了热水。昌涯让岑肖渌先洗,戈青里风沙大,两人皆是一身的尘土,岑肖渌还有事要单独找乐琅什确认,便先去沐浴了。 沐浴后,岑肖渌穿上了乐琅什准备的衣裳,倒也合身。在昌涯进去洗澡后,岑肖渌出了门往乐琅什寝卧行去。 站在房门口,他叩响了门扉。 房门打开,乐琅什略显惊讶:“有什么事吗?” “可以进去说吗?”岑肖渌开口。 乐琅什让岑肖渌进去了。屋内陈设简单,空气中飘着股淡淡药草味,两人坐于榻两侧。 “给你和昌涯准备的两身衣裳是小野外出带给我的,没穿过的,你穿着可还合身?” “合适。” “壶野很看重你。”岑肖渌心思敏锐,又在那种地方待过不短时日,也看出了一二。 乐琅什浅笑:“自幼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哥哥的小孩,看着长这么大了,我们不是兄弟胜似兄弟,小野看重我,我自然也是看重他这个弟弟的。” “肖渌过来应该不只是来找我谈天的吧?” 自然不是,壶野只是个话头,他也没必要说破。 “今日在路上听壶野说琅什兄有个师父——药手黄师,名唤黄涘。” “确为家师。”乐琅什收敛笑意。 “肖渌幼时也曾得黄师指点。”岑肖渌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这是师父临走前赠与我的。” 乐琅什接过匕首,匕柄上刻有黄涘亲书的“黄”,此标记乐琅什再熟悉不过了,这是他师父的匕首没错。 “我有幸与师父在阙县相识,师父怜我身世,授我武功。” 乐琅什忆起五年前师父把他托于格哀大巫,一去杳无音信,至此再也没能相见,两年前他得到师父去世的消息…… “师父两年前去世了。” 即使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再一次从乐琅什口中听到,岑肖渌还是很痛,含着恨。 “怎么回事?” 乐琅什缓缓道来:“五年前师父离开戈青里说是有事要办,经你之言,他便是去了阙县,这一走便是三年,三年后格哀大巫告诉我师父要回来了,可是我等来的却是噩耗。” “师父被谁所害?”岑肖渌眼里晦暗难明,他笃定黄涘发生意外事出有因。 “破灵会。” 听闻这个名字,岑肖渌的眼神愈暗。 “你如何会来这?”乐琅什问道。 岑肖渌压下翻涌情绪,回道:“我和昌涯是因为大头娃娃瓦倪而来,但我也是为了戈青里此地而来。” “与师父有关?” “是。师父在匕首内藏了张纸条,告知我若走投无路时可去戈青里寻他。” 岑肖渌所言与黄涘所留遗言具一一对上了。乐琅什起身走到床边,弯腰摸着床沿按了下把床掀开了,他从内抽出把封存完好的刀,他拿着这把刀横呈在了岑肖渌面前。 “格哀大巫拿到师父的遗信,信中说到师父在外结识了个孩子,若他找到这里的话便让我把这刀给他,若没人过来,这把刀便永远封存。” 岑肖渌慢慢拿手覆上这古朴厚重的刀:“师父可留了什么话?” “拿刀者,立于刃上,挥斩万物,守心立命。这刀名唤揠晏,你收了便要相随一生。”乐琅什一字一句,仿若黄涘在耳边谏告。 “我知道了。”岑肖渌收拢手掌握住了刀柄,也握住了他的命运。 两人各有心事,背负不同,但因为黄涘他们联系到了一起,有着共同的仇人。 “你可有何消息?” “师父没能回来也是为了保护戈青里最后一方净土,为了保护我,有巫主在,此地暂时是安全的,破灵会的爪牙还伸不了那么远,但我们同样也难以探测其根系,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嗯。”岑肖渌知道急不得,都已经这么多年了,师父告知他凡事不可冒失,不能激进,他都记在心里。 他不要成事前毁己,也不要两败俱伤,他要一击毙命,在所不惜。 “揠晏可以先放我这,等你走时再带走。”乐琅什提议。 岑肖渌同意了,揠晏一直由乐琅什保管着,放他那自是最为稳妥。 “你去哪了?”昌涯见岑肖渌回来,撑着床身坐了起来,“我洗好出来就不见你人了。” “我去找乐琅什了。”岑肖渌褪去外衣,坐到了床边。 “去干什么了?” 岑肖渌挨着昌涯躺了下来:“乐琅什熟知医术,我去问了下瓦倪的情况。” “嗯?”昌涯也躺了下来,示意他往下说。 岑肖渌摇了摇头:“不乐观。” 昌涯叹了口气:“可怜了瓦倪。”他面向岑肖渌侧过了身体,“你有什么想法吗?” “你呢?”岑肖渌反问。 “我想留下来,留下来找瓦倪的父母,总能找到的。” “找到了又如何?他们已决意抛下自己的孩子,你觉得他们能回头吗?”岑肖渌觉得昌涯把一切想的太好了。 “不是的。我没有想着劝他们回头,劝他们养瓦倪,我是心疼两个老人,瓦倪懵懂不谙世事,但两位老人是在乎的啊,他们在乎自己的孩子,也在乎瓦倪父母给予瓦倪的。如果瓦倪父母能给两位老人一个心安的话,他们也不至于在失去瓦倪后余生遗憾,心痛。”这是昌涯在岑肖渌不在时思考了好久的,他的想法很简单,他只想尽自己的力为湃和家做些什么,这件事是可行的,所以他想办到。 岑肖渌看向昌涯:“这是你想的话,听你的。” 大头娃娃十二 “管好你家男人。” “吱呀”一声窗户被推开,一个人影潜入了进来。人影蹑手蹑脚着爬上床掀开被子抱住了一具温热的躯体。 “唔……”乐琅什被骤然入侵的凉意激地打了个冷战,他摸索到腰间箍着的结实有力的手臂扭转过了头,“你怎么还回来了?” 壶野捞住乐琅什的身子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头在乐琅什颈间蹭着,炙热的呼吸喷洒下来:“在家睡不着。” 乐琅什推开了壶野的头:“别贴我身上,冷。” 壶野紧了紧手臂还是松开了,他把被子裹在乐琅什身上,隔着被子抱住了他:“这样就不冷了。” 乐琅什挣了下:“松开。” 壶野不敢不听乐琅什的话,极度不愿意地松开了手:“怎么了?” 乐琅什摸上壶野的脸,壶野舒服地叹了口气,在软热的手心蹭了蹭,冷不防乐琅什收拢手指掐了把壶野的脸蛋,壶野疼地“嘶”了声。 “什儿。” 乐琅什嗔怪道:“你当自己是铁人,不盖被子是打算受一晚上的凉?你要是这样生病了我可不医。”说罢,他掀开被子,“进来。” 壶野傻乐着乖乖盖上了被子。乐琅什捉住他的手放在了肚子上,没待壶野想再贴过来时警告道:“安分睡觉,不然自己慢慢捂热去。” “好嘛。”壶野翘着嘴角,感受着乐琅什肚皮上的温度,不妄动了。 “我怎么看岑肖渌从你房内出去了。”壶野睁着双眼,丝毫没有睡意。 “你看见了?” “我过来正撞上他出去。他来你房内干什么?” “他怎么不能来我房内?”乐琅什想逗逗壶野,“我让他来的。” 看壶野吃味的样,又不敢反驳,乐琅什实在觉得好笑:“聊聊天而已,反应那么大干什么?你还偷偷摸摸来我房内了呢,是谁在我床上?” “我和他能一样吗?”壶野把乐琅什搂到怀里宣誓主权,“你的床只有我能睡。” “好,让给你了,明儿我就搬出去。” “你……你不许走。”壶野搂紧了乐琅什,不留一丝缝儿。 第二天早上,昌涯撞见壶野从乐琅什房内出来时“咦”了声。 “你昨天不是和沇柔回家了吗?怎么在这?” “我一早过来的不行吗?” “行,行啊。”昌涯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犯了壶野什么忌讳。 看到岑肖渌出来,壶野与昌涯擦身而过时丢下了一句话。 “管好你家男人。” 昌涯迎着壶野的目光在岑肖渌身上定住了,他瞬间炸了毛:“什么啊!他是我师弟。” “你说壶野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昌涯对岑肖渌吐槽。 岑肖渌不甚在意:“他可能意思表达错了。” “我看他官话还得找琅什加强加强。”昌涯无语极了。 早饭后,凑着大家都在,昌涯说了自己的想法。 “找瓦倪的父母?”壶野掏了掏耳朵,“我没听错吧?” 昌涯忍住了白他一眼的冲动,现在毕竟还在别人的地盘上,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 “你没听错。” “押着他们回来又有什么意思呢?人在心也不在,还不如让瓦倪跟着爷爷奶奶过剩下的安稳日子,你对瓦倪做的已经够了。”壶野很不赞同。 乐琅什:“昌涯说的也不无道理。” 看壶野的态度,昌涯已做好了和岑肖渌两人上路的准备了,无论多艰难,他也不想轻易放弃。没想到这个时候乐琅什会站在他这边。 “你同意我说的?” 乐琅什点头:“湃和伯腿有疾,湃和嫂口不能言,两个老人生存艰难,若能说服瓦倪父母回家一趟留些银钱,看望瓦倪也算是宽慰两老人了。我们不强求瓦倪父母留下,只要他们对自己父母,对孩子有个过得去的交代。” 昌涯:“嗯,能这样最好了。” 乐琅什:“小野?” 壶野:“你们要都这么想,我没什么异议。” 乐琅什:“事不宜迟,我想你陪着昌涯去找瓦倪的父母。” “我也要去。”这时,门外沇柔和朗苓一起过来了。 朗苓:“我受巫主之命送小柔过来。” 沇柔跑过来抱住壶野的胳膊,求道:“阿哥,我跟你们一块去吧,你们男人说不明白,有我在保管事成。” “小柔,你真想去?”乐琅什问道。 “嗯。”沇柔很肯定。 昌涯假装没看见沇柔灼灼的目光,拜托人自然要有拜托人的姿态,有壶野在他们能方便不少。 “壶野,麻烦你了,我和岑肖渌路上都听你的。” “不。”乐琅什望向岑肖渌,“他留下来。” “什么?”昌涯不理解,“我们要一起的。”他从没想过要和岑肖渌分开。 乐琅什解释道:“小柔和小野陪你一起,为了让格哀大巫放心,他得留下来,照看瓦倪我也需要一个人帮忙,肖渌留下来可以帮把手。” “可是……”昌涯不想和岑肖渌分开。 “没事的。”沇柔挤到了昌涯身边挨着他坐,“你别担心,有我和阿哥陪着你呢。” 岑肖渌和乐琅什对视了会儿,接受了。他转向昌涯:“你尽快找到瓦倪的父母,我在这边看着瓦倪等你。” “你真不去了?”昌涯望着他。 “怎么弄得和生离死别似的。”沇柔看不下去了,“阿涯哥,小鹰才缩在巢里飞不起来,戈青里一直在这,肖渌哥也跑不了,我们也不是一去就不回来了。” “我和他单独说。”岑肖渌带着昌涯回了房间。 房内,昌涯想着即将和岑肖渌分开,心里很不安定。 “岑肖渌……” “我昨天不赞同,你也会去找瓦倪的父母是吗?”岑肖渌认真看向昌涯。 “……嗯。” “你总是有自己的想法。” 昌涯腹诽这根本不是重点好吗,事已成定局,重点是你要留下。 “你想做像师父那样的唤灵医师吗?” “想啊。” “那你必须有独当一面的能力,我们不可能时时刻刻在一起的。” “我知道……” “你害怕了?” “没有。” “那去吧,我等你。”说完,岑肖渌不待昌涯回答,拉过了他的手,“带着他,别弄丢了。” 他解下了一直以来束发的梵带绕到了昌涯手腕上。 昌涯摸着手腕上的梵带,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把这个给我?你不是不让人碰……” 屋外,壶野不理解乐琅什的决定。 “非要一个人留下的话我倒希望是昌涯。” “不能是昌涯。”乐琅什很肯定,“你别耍小性子,把事办成最为要紧。” 壶野抱臂扭过头不说话了。 朗苓:“巫主那边?” 乐琅什:“我会去知会。” 至此,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隔日,昌涯三人启程,乐琅什带着岑肖渌拜会了格哀大巫。 格哀大巫听完乐琅什讲述后叹了口气。 “我是戈青里的族长,玛祖的信徒,守护戈青里是我的职责,我本不愿卷入纷争。” 乐琅什起身恭敬一拜:“巫主,从您知晓我的身世还让我与师父留在这里时便已经踏入漩涡了。” 格哀大巫闭起双目,口中念了一句哩语。 “琅什感激大巫庇护,琅什待师如父,与破灵会必不共戴天,他日铲除异己,重回正统时必感念大巫恩情。” 格哀大巫缓缓睁开双目:“罢了,唤灵医师亦找上我,我早知不能置身事外。你自幼在戈青里长大,便是戈青里人,玛祖的儿女,我不用你他日感念我的恩情,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如何,护小野和小柔周全。” “琅什记住了。” “破灵会是一柄杀人于无形的箭,也是一根难以拔除的刺,宗主仇束天必死,只是此人疑心重,又行踪不定,非必要不轻易出头,难以琢磨。不过谋事在人,我有一线人据悉已潜入破灵会内部,待时机成熟时可设陷阱引蛇出洞,届时还需大巫出手助力。” “我去。”岑肖渌沉声道,“让我做那引蛇的诱饵,我必已其血祭揠晏。” 乐琅什佩服岑肖渌的胆识,但此事只能成,不能败。 “你可想好了。” “我一直很清楚。” “我要手刃仇束天,为师父报仇。”为爹娘,为岑家满门报仇。 “多行不义必自毙,我会尽我之能助你们一臂之力。”格哀大巫握紧狼头骨杖,狼眼部分两簇蓝紫冥焰闪现。 …… “水镇泰安书局乐掌柜,届时会给你传递讯息。”乐琅什最后向岑肖渌叮嘱。 “他是你的人?” 乐琅什默认了。 “你们有过交集?” “曾去过泰安书局。” 乐琅什浅然一笑。 这边,昌涯三人一路打听,从一位渔夫口中得知了瓦倪父母的消息。 “依你们的描述,必是那对夫妻没错了。我记得那男的说他们出来的匆忙,没带凭证,坐不了官船,他出手很大方,我便载了他们一程,这年头生计都不容易,我跟你们说了你们可不能声张。”私自渡河过界在明面上是禁止的,但管辖不严,还是有很多人为省麻烦私渡。 “那女的脸色苍白得很,看着像大病了一场,我还问过那男的要不要待他娘子病好些后再过河,这路上奔波很容易加重病情的,我虽想挣这份钱,可也不愿摊上人命啊,那便得不偿失了。那男的很是忌讳我提这个,打岔遮掩了过去,只急迫着催我赶快出发,我看他都不在乎,那我还跟着瞎担心毛子,便载着他们过淀河了。” 大头娃娃十三 猝不及防,没顶的水淹没了口鼻。 沇柔用官话向昌涯解释着渔夫的意思。 壶野问道:“你可知他们去了何处?” “我就是个摇船的,不好打听别人的行程。”渔夫捋着小胡子话里有话。 壶野摸出了几颗碎银塞进了渔夫衣兜里:“他们言语间可透露了什么?” 渔夫就欣赏这小子上道,他摸着衣兜,也不摆谱了,立马换了副脸色:“我不打听却也听他们说了一嘴,荷伯。” 壶野问话,沇柔就尽心尽力跟昌涯解释着,两人各司其职。 “荷伯在哪?远吗?”昌涯是没听过这个地方的,只怕离这边太远,不好追过去了。 “不远。”沇柔有些惊讶,她本来还以为这两人跑了有多远呢,敢情也就去了临近戈青里的柏狸州的一个小镇上,“荷伯是个小镇,属柏狸州,柏狸州与戈青里接壤,荷伯就在边界边。” 壶野考量了会儿,拿出了一锭银子塞给了渔夫。 “我们三也急着赶路,还烦请渔伯送我们一程了。”以前壶野直来直往,不懂迂回及人际交往间的门道,因此碰了不少壁,乐琅什教了他很多,他用上果真方便了不少。他虽不喜也不屑假门假道,但他更不喜无谓的麻烦占去他的时间。什儿比他聪明,懂得也比他多。 渔夫恨不得当下就咬一口银子,但他忍住了,看这伙人面貌不俗,出手阔绰,给他的这点也就是毛毛雨,他只怪自己没见过世面被点碎银就收买出了话,耽误了他吃口大的。 渔夫皱起了面目,似有难言之隐:“送你们一程是小,你们不知道我要担的风险之高,你们一共三个人,我这小船来去一趟可耽误不少功夫,你算算可划得来。” 壶野不耐,原想省去麻烦却架不得别人贪得无厌追加麻烦。 “我说你这打渔的。”沇柔把渔夫的话传递给昌涯越说越来气,这种人软的不吃吃硬的,她可不是那任人拿捏的柿子,指着渔夫鼻子就骂,“你别跟我在这扯皮,你要不想要这银子,趁早还给我,你要还想要钱,也得有那个本事拿,你尽可以试试我阿哥的鞭子,看你这小破船撑不撑得住。” “你,你!”渔夫被一个女娃娃指着鼻子骂的颜面尽失,“你个女娃娃口气倒大的很,现在可是你们求我办事,你拎拎清楚。” “谁说我们要求你了,把银子还回来,快点!”沇柔伸出手,语气强硬无比。 渔夫的眼睛骨碌碌转动,暗自打量三人,在心内斟酌着两方差距,这小女娃和那没说话的男娃倒不足为惧,就是这个跟他问话的小子看起来有把子力气,他是不想轻易尝试那鞭子的能耐,可又舍不得这到手的银两。 思虑再三,渔夫决定先忍下这口气,腆着笑脸打哈哈:“小姑娘,这本是一桩你情我愿的买卖,不要伤了和气,你们三坐我这小船正正好,你们稍微挤挤,保证在日落前把你们摇去对岸。” “哼!”沇柔收回了手,这种人还得靠她治。 “阿涯哥,你先上。” 昌涯虽听不懂沇柔和那个渔夫说什么,看也看出来两人在争执,他也插不进嘴,末了得了沇柔的话,这是谈拢了? “可以上了?” 沇柔以手拢嘴,和他耳语:“快些,免得这人反悔。” 在昌涯上船后,壶野扶了把沇柔让她接着上去了。 “这时候小声干什么?他还能听懂了不成。” “他听懂了我也不怕。” 等到三人都上了船,渔夫收锚,解开尾缆收上船板,撑着桨推着船离了岸。渔船在渔夫的划动下慢慢向淀河中央飘去。 昌涯三人坐在船舱内,沇柔说道:“知道他们去荷伯了,也不怕找不到。” 壶野:“到时候打听下。” “你们干甚么去找那两个人?”渔夫站在船首上好奇地探脑袋。 沇柔:“讨债。”他对渔夫印象已经极差了。 “啊?他们欠你们钱?”渔夫将信将疑,他忆起当日那两人的神态,不会真是躲债主连夜奔逃的吧。 “欠了不少,怎么也得要回来。”壶野顺着沇柔说的瞎糊弄渔夫。 “乖乖!” “阿涯哥,你还好吧?”沇柔注意到了昌涯脸色的变化。 “没事,就是有点……”本来昌涯还怕自己晕船,也不知是不是之前那次给他治好了,现下倒是没晕船的恶心感了,只是这鱼腥实在是熏人得很,“熏。” “什么?”一不留神一条鱼挺着身板出溜出了渔网弹到了沇柔脚背上,她这才注意到一兜死鱼虾就堆在她脚边。 “啊!好臭!”沇柔捂着鼻子往壶野身边挤,扯着他急迫道,“阿哥,快,我们换个位子。” 昌涯看沇柔麻利地跟壶野换了位子,是他想错了,他原以为沇柔的耐受力比较高。 “你之前没看到?”他指了指那堆鱼虾,那条惊醒沇柔的鱼还在船板上蹦跶。 沇柔无辜地摇头:“真没有。” 壶野起身眼明手快抓住乱蹦跶的鱼丢进了水里。 “唉,我的鱼。”渔夫看见好不容易捞上来的鱼就这么被这小子丢进了水里心里那叫一个肉疼。 “送它一程。”壶野丢完鱼后坐回了船舱内。 渔夫明面上不敢骂他,恨恨地重重划了几桨水,真是倒霉,钱没得多少还白搭上一条鱼,他倒真想送这不知好歹的几人一程去水里。 “阿哥!”沇柔看渔夫吃瘪的样畅快得很,“扔得好!” 渔夫生怕自己的鱼虾再遭毒手,在看出壶野有下脚的意图前连忙拖到了自个脚边,苦哈哈卖惨:“我的小哥,这些鱼虾可再经不起你送一程了!” 壶野撇了撇嘴,抱臂坐回了之前沇柔坐的位子:“死了的送不回去。” 出了这茬渔夫也不乐意腆着脸插进去说话了,偷着懒划划歇歇,也不愿意累着自己。离了那令人窒息的鱼虾昌涯感觉呼吸都畅快了不少,脸色自然也好转了。时候尚早,三人各自靠着船壁歇息着,沇柔闲不下来,看昌涯也没睡着,便拉着他说话。壶野闭着眼睛,耳朵里就听见自家妹妹不停叭叭,他忍了忍,实在受不了了。 “你一直说话不累吗?不休息别影响别人,昌涯不用休息的?” “他不用。”沇柔理直气壮说完又有点心虚,难得主动问起当事人的感受,“阿涯哥,你不用吧?” “呃……”昌涯目光在沇柔和壶野两兄妹身上转了转,也不知道怎么说好。 “人家不是不用,是不好意思不搭理你。”壶野起身直接坐到了他们中间,推了把沇柔,“没味了,过去。” 沇柔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回了原位,这下船舱内真正安静了下来,谁也没说话了。 船破开水波渐渐往对岸靠拢,东边厚重的云层堆叠压低,慢慢往西边压过来,渔夫抬起斗笠沿,眯起眼睛看着乌云遮住天空,树叶摇动,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暴风雨怕是要来了。 此时离岸还有三个船身的距离,渔夫也不敢偷懒了,开始卖力地划动桨。 “有些冷了。”沇柔缩着肩膀搓了搓手臂。 壶野睁开了眼睛,察觉到外面天色不对后探头出去询问渔夫:“还有多久?”若他们没能及时上岸的话就难寻觅到躲避场所了。 “快喽,快楼!”渔夫也想尽快划过去,他想起自己之前经历的一场暴风雨天气,差点连人带船掀翻在水里,至今还心有余悸。这段是逆着水流的,渔夫划的幅度大,汗都淌了出来。 昌涯也担忧,不过在渔夫的卖力下船眼见着离岸越来越近,上岸就好了。 天不遂人愿,在离岸仅一个船身距离时,暴雨说来就来,哗啦啦地砸在船板上脆响。 “这鬼老天!”渔夫被淋了个正着,雨是斜着打的,瞬间湿透了背心,此刻他也顾不上再去穿蓑衣了,顶着风雨稳住船身。 随着雨砸下,风也呼啸了起来,河水越发不平静,一波一波翻涌着,推着小小的渔船晃晃荡荡,船头的渔夫都快站不稳脚了。 “阿哥。” 雨打进船舱,三人也没能幸免被淋透的命运。 “到这边来。”壶野把沇柔拉到了自己身后,用身体给她挡些雨。 “要了命了!”渔夫还在骂娘,本来离岸只有一个船身的距离,此时因为浪推的反而还更远了。雨越来越大,船身摇晃的也越加厉害。 “扶稳了。”壶野对昌涯吼道,两人面对着面,此时不用吼的也听不清了,“我去帮他。” 昌涯抹了把面上的水,点了下头,牢牢抓紧了船框。 “你抓着我。” 沇柔抱住了昌涯的胳膊。 壶野这才顶着风雨冲了出去,他捡起渔夫丢掉的一只桨,冲着渔夫大声吼:“我们一起,不远了。” 在危及性命的暴风雨面前,之前的恩怨都微不足道了,渔夫卯足了劲和壶野一道奋力往岸边划去。 两个人的努力堪堪稳住船身没被旋流冲走,豆大的雨滴砸在脸上生疼,眼睛都快睁不开。 突然,一个浪头打了过来,渔船从船尾整个被掀翻倒扣在了河里。 猝不及防,没顶的水淹没了口鼻。 大头娃娃十四 他一定不能弄丢了。 …… 河面上依次冒出了三颗人头,最先出来的是壶野,随后是呛水还不忘骂骂咧咧的渔夫,沇柔冒出水面后壶野朝她奋力扔出了鞭子,大喊道:“小柔,抓稳了。” 沇柔从小野大的,自幼跟着阿爹上树掏鸟蛋,下河叉鱼,水性也是极好的,在壶野把鞭子甩过来时便一把拉住了。 水流湍急,她身子轻,水性再好也容易脱力,串在一起不易被冲散。 渔夫见状拍着水面也想靠近两人,个娘老子的,刚他直接被拍在了船底下,浑水灌进口鼻,肺管子都快炸了,这好不容易露出了水面,他也怕再被卷走。早知道就不该受这几个小鬼头的托,可真是倒了血霉了。 “哎!带上我。”渔夫嚷嚷着划着水。 这当口,却有一个人迟迟没露出头。昌涯呢?壶野把鞭子在手腕上缠了几道,不敢松手,水面上看不见人,他也不知道昌涯的水性,还没出来,很可能被水草缠住了脚,或者被急流冲走…… 这时,渔夫也游了过来,壶野当机立断把鞭子缠到了他的手上。 “你和小柔先往岸上游。” “阿哥!” 壶野转头“噗通”一声钻进了水里。 “小姑娘,你跟着我往岸边游。”渔夫有心也没那余力去救人了,先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 沇柔知道他阿哥的水性,她现在很担心昌涯,但她不能再下水,不然救不了昌涯还成为阿哥的负累,她只能跟着渔夫奋力往岸上游。 水下,壶野睁着眼睛搜寻昌涯,水底被搅动的浑浊,视线严重受阻,壶野憋着气仔细寻找昌涯,终于,他看见了一个人的身影拌在一堆水草那,他快速向前方游去,到昌涯身边时很庆幸发现昌涯还是清醒着的。他对昌涯比着手势,指了指脚底的水草,问他是否被缠住了。 昌涯鼓着腮帮比了个叉的手势,壶野见状拉着他的胳膊就要带他游上去,昌涯急迫地比着手势指着那堆水草不愿上去,但最终还是被壶野强制带出了水面。 出水后,两人都大口喘着气。 “你知不知道你会没命的!”壶野气急败坏,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昌涯没有发生意外,但他有再长的气也耐不住这样憋,人是他带出来的,怎么也要囫囵个带回去。 “不是,我有数,我,我的东西拉底下了。”昌涯喘着气解释,那东西可千万不能丢。 “什么东西也没有命重要,跟我走。”壶野不由分说拉着昌涯就要往回游。 昌涯奋力挣开了壶野的钳制,吸足一口气又一猛子扎进水里。他重新潜回水草边,伏低身子努力够着缠绕水草间的泛着幽幽金光的梵带。 他落水后被急流裹挟着冲了段距离,手腕上的梵带脱落了,被水流带着缠到水草上才没继续飘远,但却纠结着勾缠到了水草根部,昌涯费力试了好多次都没能把梵带解下来。看见壶野过来了,他原想让壶野帮他看能不能把梵带解下来,哪知道壶野二话不说把他拉了出来,他没怪壶野对他生气,他明白壶野是担心他的安全,但事态紧急,他也没办法和壶野解释更多了,先把梵带拿回来要紧,之后他再向壶野赔罪。 昌涯已经拽住了梵带的一端,使了劲,就是拽不动,水草深深根植于水底,几股缠绕在一起,水底浑浊,不好分辨,水下也不好使力,想直接□□也拔不动。昌涯相信自己的水性,现下也有些吃力了,但他却不愿放弃到手的梵带,这不仅仅是根普通的束发梵带,它是岑肖渌交付他的信任和陪伴,这是他们师兄弟之间情谊的象征,他一定不能弄丢了。 突然,壶野再次出现在他身边,他游到了另一头,使力拨开大片水草,抓住勾缠梵带的水草,沿着根部用手指上的指刀划断了。 昌涯只感觉手上一松,断了的水草顺利脱离了梵带,昌涯抓着梵带和壶野一同往上升浮出了水面。 “谢谢你,壶野!”昌涯看着失而复得的梵带,别提多兴奋了,他小心翼翼把梵带揣进了怀里,贴着胸口放好,紧了紧衣带,确保不会在游动过程中再掉出来。 “还能游吗?”壶野抹了把脸,原本束起来的发辫在游动过程中也全散了,一根根细辫散落肩头。 “嗯。”昌涯肯定点头,在水面上透过那口气后他又恢复了些力气。 壶野没再拉着昌涯的胳膊往回带,他打头往前游,昌涯跟着他一起往回游。前方,沇柔和渔夫已经快要靠岸了,沇柔在前游,拖着渔夫。 在往岸边游的过程中,渔夫被水底冲过来的木板边缘断裂的木刺割伤了腿,严重阻碍了行进的速度,沇柔便主动往前游,把鞭子绑在了腰间,以一人之躯奋力拖着渔夫往岸边靠拢。虽然她并不待见渔夫,生他的气,但也没动过把他丢进河里喂鱼虾的念头。 “小姑娘,你可不能松手,松手我就没了。”渔夫沉浮着呛了口水,这当口还不忘啰嗦,他也不怕丑了,雨哗哗冲刷着面部,谁能知道他有没有淌泪,“我今个要不是为送你们过河,早就收船回家了,坐在家里娘们儿烧的暖炕上,哪用泡河里受这份罪……” “你省点力气吧!”拖着个成年男人,沇柔着实十分吃力,“省点力游啊,你光靠我这身板,小心我两都栽进去。” 渔夫也不敢含糊了,忍着腿痛划着水。沇柔憋足了最后一口气总算摸到岸了,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解开腰间缠绕的鞭子,把渔夫拖到了岸边。 渔夫这下真是喜极而泣了,猛然间力气大增,甩掉一直牢牢抓在手里的鞭子,撑着岸边爬了上去。一爬上岸,渔夫就蹬着地和这差点要了他命的淀河退了个安全距离,伤腿破了个大口子,还在往外流血,抽着疼。 “拉我一把。”沇柔没想到渔夫一下变这么利索,求生的意念不容小觑啊,她本来还担心着如何把渔夫拖上岸呢,这下好了,不用她再使力了,她的力气在游回岸边的这一段路程中已经耗尽了,现在两胳膊两腿都是酸疼的,再没一点多余的力能支撑着她爬上岸了。 渔夫像是没看见救他命的沇柔还没上岸,也没听见她的喊声一样,跛着腿站了起来,掉头一瘸一拐地跑走了。 “哎!”沇柔眼睁睁看着渔夫跑掉了,气得胸闷。现下只能靠自己了,沇柔抠着岸边的石块,缓了缓肌肉的酸涩,咬紧牙往上攀,试了一次还是因为脱力又重新掉回了水里。沇柔不信她都已经到岸边了还能折在这里,说出去还不笑掉人大牙,她重新蓄力努力往上攀,几次三番都没能上得了岸。这下是一丝力气也无了,浑身绵软,感觉身体直往下沉,沇柔甩了甩头,努力保持清醒。 暴雨还在不停地下,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架势,“哒哒”地马蹄声由远及近,有人!沇柔重新燃起了希望。 果然,一辆马车出现在沇柔的视野中,沇柔挥舞着手臂,极尽所能地大喊着。马车停了下来,马车夫冒雨下来跑到了岸边。 “救救我。”沇柔被雨淋得眼都要睁不开了,嘴唇煞白,狼狈地看着车夫。 车夫直接跳进了水里,把沇柔托了上来后自己再爬上来。 “谢,谢谢……”沇柔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姑娘,还能走不,我们主人让我带你去车上。”车夫询问着。 “等等。”沇柔挣扎着坐了起来,她远眺河面,远远地看见有两个小小的身影再朝岸边游,她激动地拽住车夫的胳膊,指着河面上的那两个人影对车夫说道,“我们还有两个人,我阿哥他们还没上来。” 车夫利用沇柔给他的鞭子,等水面上的人靠近后甩出鞭子依次把两人拉了上来。 “阿哥,阿涯哥,你们没事吧!”沇柔扑到两人身边。 “没事。” 在车夫的帮助下,三人都上了马车。马车内坐着一位胖胖的中年男人,穿着长袍,他一点儿也没嫌弃几人弄湿了他的车厢,而是立马拿出毯子让他们拿着裹身子。 中年男人自己介绍到他叫宋海,是个商人,途径这是要去柏狸州进货,问起几人的遭遇,沇柔喝了口热茶,把他们的事都跟宋海说了。 听到他们惊险的遭遇,宋海也是连连惊叹,直言:“最后安然无恙就好。” “你们要去荷伯的话和我也顺路,我正好去柏狸州城里进货后还要去荷伯看望下我的一个亲戚,我可以先把你们送过去顺便去看望我的亲戚,再去城里进货也行。” “啊,那麻烦宋叔了。”沇柔很开心,这下他们不用问路便可以直达荷伯了,也能早点找到瓦倪父母。 别人好心带他们一程,他们自然不能白坐人家的车子,虽然在水里泡了一遭,但壶野摸了摸身上带的银钱还在,他便拿了出来要给宋海当他们的路费。宋海起先是不接的,这本身就是稍带一程的事,也不多他麻烦,而且他看这三个孩子也着实怜惜,壶野很是坚持,宋海只好象征性地拿了点。 大头娃娃十五 “你这剂药下猛了。” 宋海在天黑前带几人进了城,夜宿在了一家客栈。壶野给每人开了一间房,昌涯在来戈青里的一路上一直和岑肖渌睡一间,即使后来短暂的有钱了也没分开过,这猛一下一个人有一间单独的屋子他总感觉有些空落落的。 昌涯关上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梵带,他从怀中拿出那根失而复得的梵带,梵带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干了,缠绕在指尖很轻柔。和这根梵带接触,昌涯有种很奇妙的感觉,一种被净化了的感受。仔细观瞧,梵带中间书写有很小的梵语,密密麻麻,组成了中间的纹路。昌涯认不得这种字体,却有种奇异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相似的字体,他仔细从记忆里搜寻,恍然大悟,惠尼大师给他的平安福上也有这样的梵语。 昌涯把梵带凑近烛火,梵带中间的不起眼的纹路慢慢闪现金光,梵语凸显。一般正常情况下看这根梵带很稀松平常,只有迎着光时中间的梵语才会闪烁金光,昌涯看得痴了,实在是太神奇了。他第一次发现岑肖渌束发的带不同寻常时便想看看,谁知岑肖渌对这东西在意的很,是碰都不可能让他碰的,如今岑肖渌能亲手交予他,还是很能说明在同患难中他这个师兄在师弟心中的地位是与日俱增的,总有一天他要听得一声师兄的称呼,这件事他可一直记着呢。 烛焰“噼啵”一声闪烁了下,昌涯怕火燎着了梵带,赶紧拿远了些,重新收进了怀内。 第二天一早,昌涯不是自然醒的,而是被沇柔摇晃醒的,一睁眼入目便是沇柔放大的笑脸。昌涯搓着眼睛,反应还有些迟钝:“你怎么在这?” “叫你起床啊!”沇柔说的有理有据,丝毫不觉得自己出现在一个男孩子床上有什么不妥,要说唯一的不妥应该就是阿哥的唠叨了,所以她很有先见之明,是躲着阿哥跑过来的。 “早上了?”昌涯朦胧间看向窗外,还是黑的,他又揉了揉眼睛。 沇柔拉下了他的手,把他从床上拉坐了起来:“还没呢,不过也快了,宋叔说早点出发到那正好是上午,也方便我们找人。” 壶野敲门进来看见的便是妹妹沇柔跨坐在昌涯身上拉他起来的一幕,虽然隔着一层被子,他顿时脸黑了。沇柔听到了动静,转头看见是自家阿哥来了后识相地在他发飙前主动跳下了床,窜到了门口,在溜出门外前还拍了下壶野的肩,说道:“阿哥,你陪阿涯哥吧,我去找宋叔了。” 壶野眼看着沇柔溜走,那嘴角还噙着笑呢,鬼精的丫头指不定心里偷着乐,他看着床上的昌涯,说了声:“准备出发。”也没停留,出去时还体贴地给他带上了门。 整这么一通,昌涯也够清醒了,他估摸着自己在壶野心中的印象已经跌落地不能再低了,先是个不可理喻的要发带不要命的蠢货,再是个带坏自己妹妹的黑心肠,昌涯顿感前途无望,找个机会他一定要尽力挽回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形象。 昌涯不再耽搁,快速收拾好自己便和他们会和了。 马儿在出发前最后吃了几口草,努了努嘴,被车夫牵到马车旁套上了马鞍。 “你们要找的人姓甚名谁?我也来过几次荷伯,没准听过,我也可以帮你们问下我家那亲戚,他们是本地人,听你们所言,他们落脚荷伯也没有很久,外来人还是比较容易打听的。”马车内,宋海说道。 壶野:“他们是一对夫妻,是我们戈青里人,面相,口音上可能也有所差别,丈夫姓湃和,只不知道他们去了荷伯后有没有改名字。” “湃和?如果改了名字的话便有些难知道了。”宋海显然没听过姓湃和的,他摸着下巴,随即又展颜道,“我见你们面貌也有所差别,你们也不用担心,肯定能找到。”他说着指了下昌涯,“不过这位小哥看起来倒跟我是一路人,听你们说的官话也没有什么口音。” 沇柔:“我们可是练过的。” 昌涯笑了笑,胡诌道:“我是他们远房表亲。” 宋海:“怪不得!” 从天未明到天光大亮,接着又行驶了一段路程,来到了荷伯小镇。路上,他们吃了点夜宿客栈打包的食物,填饱了肚子。昌涯他们决定先跟着宋海一起去他那个亲戚家,问问看能不能打听到瓦倪父母的消息。 下车后,他们来到了一座砖屋前,宋海在门口唤着亲戚的名字,喊来人开门带他们进去了。 落座厅堂,宋海和亲戚们简易寒暄了下便帮着昌涯他们说明他们的来意,亲戚中姓季的男主人想了下,说道:“我们这边的几十户人家都是本地人,我们邻居间都经常串门的,也没听说过有谁家来了人的。” 女主人不知想到了什么,拉了下男人的袖子。 “代梅,你想到了什么就说。” 唤代梅的女主人说道:“我去买菜时倒是见到过生面孔,和你们描述的大差不大,不知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壶野:“你是在哪见过他们的?” “庙邸,你们可以去那里问问,他们在那里出没,那边的人应该有认识的。” 事不宜迟,他们谢过季家夫妻和宋海,准备赶去庙邸,宋海让车夫送他们一程。 到了庙邸,壶野付给了车夫钱,让他回去了。 庙邸是一条街,沿街有一些小铺子,街上稀稀落落有一些人,在各个铺子前挑选。三人走在街上四顾,昌涯没注意看前路,不小心和抱着一蓝菜的男子相撞,菜篮子里的菜掉落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昌涯连声道歉,立马蹲下身来帮忙捡菜叶。 “湃和扎纪。”壶野认出了和昌涯相撞的男子,这人正是瓦倪的爹,他们此番前来寻找的人。 “壶野。”湃和扎纪捏着菜叶子抬头看向出声之人,他也认出来了,格哀大巫的儿子,“沇柔也在,你们怎么在这里?” 昌涯已经帮着把菜全部捡回了菜篮子里,湃和扎纪提着篮子站了起来。 壶野:“我们是来找你的。” …… 他们跟着湃和扎纪回了他在庙邸租住的屋子,门口邻居看见扎纪回来了,笑着打招呼:“吕师傅,买了新鲜菜给媳妇做饭呢!” “哎。”扎纪憨厚地笑应了声。 “今个有人来啊?那不得多准备些了。”邻居的目光在昌涯三人身上转了转。 “是了。”扎纪是用官话回应邻居的,听得出来尚不熟练,口音也很重,回答的都比较简短。 应付完邻居,扎纪带他们进了屋。这屋子不大,只有一进,但比较高,隔出了二层,上面也能住人。 壶野进屋后打量了一番,问道:“你换名了?” “嗯,入乡随俗嘛,就改了个吕纪。”路上时他了解到此番跟壶野兄妹两一起来的昌涯是他们的朋友,听不懂戈青里话,他便没改口,还是说着蹩脚的官话。 屋内扎纪妻子,也就是瓦倪的亲娘听到声音后从房内走了出来,看见来人惊了一瞬。 扎纪妻子名唤吐戈,换了身有别戈青里人的装束,头发用布巾包裹了起来,令几人吃惊的是吐戈的肚子,瞧着像是怀上了,有些显怀。 “吐戈,刚刚在街上碰见了壶野他们,便带着他们回来了。”扎纪来到妻子身边,只讲撞上了,没说壶野他们是专程过来找他们的。 “啊,哦。”吐戈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和丈夫来到庙邸,已经动了和戈青里一刀两断的念头,是不愿再和过去有任何牵扯,瓜葛的,也不愿再见到一个过去认识的人,他们想重新开始,以另个身份,以新的家庭。她勉强扯起面部肌肉,招呼着来者,“你们快坐,让扎纪去炒两个菜,吃了再走吧。” 沇柔看着吐戈:“你不问我们来这儿做什么吗?” 吐戈似有所感,看了眼自家男人,面上掩了过去:“你们出门自是有正经事要办的,我一个妇人问这个做甚么,你们不嫌弃的话就在我家吃顿便饭。” 沇柔也不客气,当即应承了下来:“我们奔波了许久也饿了,这好不容易见到熟人,自然要好生叙叙旧。” “唉。”吐戈笑得有些僵硬。 沇柔伏低身子,故作惊讶地瞟着吐戈的肚子说道:“恭喜啊!我没看错的话瓦倪要有弟弟妹妹了吧,他知道了肯定高兴。” 沇柔这句话一说出口,吐戈表面的笑颜再维持不住,瞬间迸裂,这个名字触到了她的禁区。整个气氛变得异常诡异,刚刚还旧人寒暄的场面变得争锋相对,一触即发。扎纪脸色也难看得很,他扶着自己妻子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对三人道:“吐戈有些累了,你们自便,我送她回房。” 看着两人消失,壶野敲了下沇柔的头:“你这剂药下猛了。” 沇柔拉着昌涯的胳膊躲到了他身后,持反对意见:“早下晚下都得下,我们来这不就是跟他们提这事的,你难道没看见他们那样,吐戈现在怀的孩子是为什么来的,瓦倪又是什么提不得的吗,我偏要说。” 昌涯真为猛女子沇柔的行径抹了把冷汗,他一向奉行有事好商量的原则,这顿饭也不知还吃不吃得成了。 “阿嚏!”沇柔捂着鼻子打了个喷嚏。 “谁在说我坏话!” “没人说你坏话。”壶野真想翻白眼。 “昨天落水了,你不是染风寒了吧?”昌涯皱着眉。 大头娃娃十六 “哎,我算是见了个绝人!” 昌涯伸手探了下沇柔的额头,果不其然微微发热。 “你发热了!” “不是吧!”沇柔自己拿手背试了下,“好像是有点。” “太神奇了,我从来没有得过风寒。”别看她和阿哥体型相差悬殊,体质也是,不过是反着来的,她从小到大大病小病都没得过,反而阿哥小时体弱,常染风寒,说来好笑,因着这事她还和阿哥争风吃醋过,因为琅什哥会把病了的阿哥接他那儿去住,悉心照料,有啥好吃的好玩的都可劲地哄着阿哥,可羡慕死她了,为此她还干过蠢事,大冬天的晚上不睡觉偷偷跑外面“罚站”,被臭阿哥告状给了阿娘,吃了一拐棍,改到了面对着炉火面壁思过…… 昌涯:“……” 壶野:“小事。” 昌涯:“……” 沇柔:“阿涯哥,我阿哥说的没错,以前我追獾猪跑狠了也就这个热度,睡一觉就消了。” 昌涯对着沇柔神采奕奕的瞳眸,虚弱是不存在的,他对沇柔又多了层认识。 “那你今晚好生休息。” 扎纪去而复返,瞧着脸色比刚见时生冷了很多。 “我这地方小,也没什么拿的出手的东西,我带你们去福如饭堂,虽比不上庙邸的大酒楼,但经营的都是一些地道小菜,口味有保障的。” 刚刚还邀请家里做客,这一进一出便变了天。 “扎纪兄快算的上半个庙邸人了,哦,不,叫吕纪才匹配,吕兄介绍的饭堂自然信得过,有劳作陪了。”壶野话说的文绉绉的,也不知膈应了谁。 扎纪沉了沉气,看在格哀大巫的份上,他也不能如何。 “那便走吧。” 福如饭堂内一座桌上,四人落座。扎纪也不过问三人的口味,径直报给了小二几道菜,大抵是也不愿顾全何体面了,只想赶紧请佛走。 候菜间,昌涯清了清嗓子:“吕兄,我们三人不远赶来,有些话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们这次前来就是专程寻你们夫妻二人的。” 扎纪嗤笑了声:“我与小哥都不认识,小哥又怎的说是来寻我的呢?” “是为瓦倪。”扎纪摆明着装糊涂,昌涯直接挑明,“是为湃和伯和湃和嫂,为你的儿子和父母来的,这些人你总认识吧!” 扎纪嘴角抽搐了下,冷硬的话从口中说了出来:“你说的名字我吕纪一个字也没听过,这儿人人喊我一声吕师傅,我叫吕纪,你说的那些人与我没有干系。” 木桌“砰”地一声被沇柔重重拍响,惹得旁边桌的人惊讶回望。 “这种话你也说的出口,你还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呀!瞅那小丫头怎么骂人呢!” “瞧不出,看着倒标致。” 邻桌有两个妇人窃窃私语。 “那不是吕师傅嘛!”有人认出来了被个小丫头指着鼻子呵斥的事吕纪。 “吕师傅,你这是咋滴了?”那人主动询问。 “没事。”扎纪朝熟人又露出了招牌憨厚的笑,“没事的,菜没上来,有点饿了。” 那人也不知信没信,还招呼着扎纪:“要不你们过来我这,让小二并个桌。” “不用了,不用了。”扎纪摆摆手。 “催声呗!” 要不是昌涯拽着她,依沇柔的脾气,她早上前去跟那些碎嘴的婆子理论了,再揭开这表里不如一的人渣的面目,让所有人看看她骂的在不在理。 “菜来咯!”小二适时地上了菜,在他人看来这桩小事解决了,但昌涯他们一桌事情远远没完。 壶野挑起颗毛豆看着扎纪说:“你生是玛祖的儿女,以为跑去柏狸州便没人识得你的面目了吗?玛祖怜爱子民,不加罪于良善之人,你如此背德忘祖,夜里能安然入睡吗?良心能安吗?” 扎纪:“你少耍这套说辞,玛祖要是真的怜爱子民,就不会赐给我这样的孩子。” “你现在承认啦?”沇柔讽刺道。 扎纪冷哼了声,不欲多言。 “吃菜吧。” 潜台词吃完赶紧走人?这可不成,他们来这不可一事无成。昌涯说道:“湃和伯和湃和嫂两个老人在家,身体尚有病痛,为瓦倪很是操心,照顾的可说是细心周到了,老人们只对外说你们夫妻两人在外做活挣钱。我们很关心瓦倪,也担心湃和伯和湃和嫂,此番过来找你也是有诉求的。”他把事实说与扎纪听,希望他能动容。 扎纪看似在闷头吃菜,但昌涯说的话他都听进去了,可是这些他一个字都不想听,他就想开始新生活,吐戈也又怀了孩子,找大夫看过了,胎儿一切安康,为什么现在非要让他正视过去,他不愿想起那时的挫败,那是他人生的败笔。 “你们还吃吗?不吃就走吧。”扎纪抹了抹嘴,拒绝和昌涯沟通。 这桌菜最后也只有扎纪一个人动了,小二看着客人离开后过来收拾碗筷,看着没动几口的菜肴啧着:“真浪费,不是还抱怨菜上慢了呢,我看是吃饱了撑的。” 前桌客人结账时向掌柜的说了一嘴吕纪他们桌发脾气的事,小二在旁边听了一嘴,他把剩下没动的菜收进了自己带的袋子里,嘴里喃喃着:“小黑子今个有口福了!” 初次遭遇不太友好,几人最后不欢而散。 “哎,我算是见了个绝人!”沇柔气都气饱了。 昌涯也没想到此行如此不顺,扎纪否认一切,也不和他们沟通,这别说带他们回去和家里人说些贴心话了,就连让他们稍些银钱回去都难。 “不知再上门找他们行不行得通。”昌涯有些愁。 沇柔把拳头捏的“咔咔”响:“他要敢闭门,我就一脚踹开。” “小心腿折了!”壶野道,“得不偿失。” “先让他们缓口气,明天我们再上门。” 福如饭堂到底有啥地道庙邸菜他们也没尝着,皆五脏庙空空,亟待修整一番,壶野豪气干云领着两人直奔那外观上瞧着最奢华的酒楼去了,亏啥也不能亏了自己的肚子,咱这点钱还是吃的起的。 酒足饭饱使人气也顺了,壶野还有闲心跟昌涯开玩笑:“这顿饭钱我可要记上。” 昌涯跟着吃香的睡好的都差点忘了他现在是个穷鬼的事实了,虽然他也曾经富有过,啊!金元宝,转瞬就没了…… “呃……”钱如何还,这倒真是个令人头秃的问题。 “记我账上吧!”沇柔这时跳了出来。 壶野:“记你账上?你拿什么还我?” “你不是一直想要那玛瑙吗?”沇柔豁出去了,拿她的宝贝疙瘩解阿涯哥的忧,能赢的阿涯哥的倾心,她愿意。 “呦!不是宝贝着吗?现在舍得了?”壶野调侃。 “别。沇柔,我怎么能让你替我还,这饭钱,还有一路上麻烦壶野的,我……再想办法。”沇柔帮她是情分,他不能拿情分当本分。 壶野喝了口酒,笑了:“逗你的,你来戈青里做客我还管你要钱吗?我也不至于抠搜至此。还有你。”他指了指沇柔,“既然那么宝贝那疙瘩就不要轻易许诺给了去,日后掉珠子也没人心疼,你阿哥我现在不稀罕你那疙瘩了,依我的本事还挖不着好的吗?”他的好东西都给什儿,什儿是他的就够了。 玩笑后,遭逢的不顺也一扫而空了,沇柔真乃奇女子,果如她所言,风寒不治而愈,热度消退了个干净,面色红润如初。今夜他们就在庙邸找了间小客栈,明日再上门找扎纪夫妇谈谈。 …… “我要出去干活,没时间,你们请离开吧。” 第二日,三人再次来到扎纪家。扎纪把他们拦在门外,开始撵人了。 “你听我们说几句话就好,我想你应该也不愿我们在此议论被邻居听见,你先让我们进去。”昌涯好生劝道。 扎纪当然怕被人知道自己的过往,他审视着三人,既怕他们嚷出来惹来目光,又不想让他们进去,当下有些拿不定主意。 “你不让我们进去说话也行。”沇柔双手抱臂,口气轻蔑,“反正我站着也不累,也不怕别人听见,我就在你家大门口跟你掰扯掰扯。” “你!”扎纪怒视沇柔,说不出话。 “扎纪,让他们进来吧。”屋内突然传来吐戈的声音。 扎纪回头望了眼吐戈,吐戈朝他点了下头。也罢,就听听他们要说什么,免得之后的纠缠。 “进来吧。” 尊门难得开启。 “坐吧。”吐戈没了昨天初见时的平易近人,多的是防备,冷漠。 “要说什么说吧。”扎纪坐到主位上,紧绷着身体,竖起一道无形的屏障,时刻准备着应付他们。 壶野示意昌涯说,本来也是昌涯提出来的来找瓦倪爹娘,他讲出诉求最合适。 昌涯斟酌了下措辞,开口了:“我们希望你们两人能跟我们回去戈青里一趟,回去湃和家见见瓦倪,看望下两位老人,湃和伯和湃和嫂生活不易,你们若能补贴些家用,两位老人也能更好的陪伴瓦倪。” “我这么说不是强留你们在家里,只是考虑到你们依然是家里两位老人的牵挂,他们最疼惜瓦倪,瓦倪的病没法好起来,哪一天瓦倪不在了,对两位老人来说是非常沉痛的打击,只有你们是他们牵连最深的人,最能给他们支持。希望你们能好好考虑一下。” 大头娃娃十七 “你注意分寸,我母亲的名讳岂是你一背德之人能提及的?” “不用考虑了。”昌涯刚说完,扎纪就回答了,“我们不可能回去。”他说的斩钉截铁。 “你不认你爹娘了?也不要你儿子了吗?”沇柔问的直白,一针见血,句句扎心。 扎纪抿着嘴没吭声,吐戈亦沉默不言。 “呵!”沇柔看透了,这两人心肠硬的很,是听不进任何劝告的。 昌涯想到湃和伯和湃和嫂脸上的沟壑,想到瓦倪懵懂的样子,无比心寒,内心酸涩不已。 “你们要说的我也让你们说完了,该回答的我也回答了,你们回去吧。”扎纪不客气地赶人。 吐戈一直在旁边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过,昌涯也有一直观察她的反应,很明显的,她在听到瓦倪时情绪起伏很大。昌涯不信爷爷奶奶都能对瓦倪如此,瓦倪的亲娘会如此狠心。 他抱着丝试探和希冀,越过扎纪,直接问吐戈:“你不想回去再看看瓦倪吗?” 吐戈睁大了眼睛,呼吸越渐急促,不停摇头。 “不,我不去,我不见……” 扎纪狠推了把昌涯,转身面对吐戈抱着她的头,安抚着:“没事,我陪着你呢,我们就在这,哪儿也不去,没事,没事了。” 吐戈在扎纪的安抚下情绪慢慢稳定了下来。 昌涯也没想到瓦倪对吐戈的影响如此之大,扎纪那一把推的很了,搡得他撞上了桌角,硌得尾骨生疼,眼泪差点没冒出来。 “阿涯哥,你没事吧?”沇柔扶住昌涯,急切问道。 “还好。”昌涯忍过那阵痛意,对沇柔摆了摆手,“我没事。” “你脑子坏啦,干什么推人!”沇柔心疼昌涯,气急败坏骂扎纪。 “你问他干什么听不懂人话!”扎纪怒指昌涯,“说了不去不去,还要问什么?” “对不起。”昌涯下意识道歉。 “用不着。”壶野对昌涯道。他上前问扎纪,“你们夫妇二人在庙邸过的还行吧?房子也能租的起。” “干什么?”扎纪很是警惕,他把吐戈护在身后。 “不干什么?我又不吃人。”壶野拍了拍扎纪的肩,“我们大老远地过来寻你们,为此还遭了暴风雨落了河,那也不能白折腾一趟,跟你商量下,拿些钱出来。” “怎么?你想讹人?” “绝对没有。”壶野假模假样竖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你的钱我不要,我带回去给你家老爹老娘,你认不认我不管,但你们血亲上的联系可是抹不去的,这一家人用一家人的钱又怎么能叫讹呢!你说是不是?” “我再不灵光你也别想绕我,要钱你们找错人了。”扎纪振振有词,“你们几个外人吃饱了撑的管别人的事,要真的良心大发的话你们还过来找我要钱,怎么不自己管他们?”扎纪情绪激动,“你们爱管闲事管闲事去,我管不着,也别扯上我,我今天这话说的够明白了吗?” “话别说的太满,我不只要你的钱,还要你写一封信,我怎么说的你就怎么写。” “你说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吗?壶野,我再是不济也是长你一辈的人,巫主便是这么教你待人的?”扎纪恶狠狠道。 壶野出手快捷,扎纪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制在了手中。 “你注意分寸,我母亲的名讳岂是你一背德之人能提及的?” 扎纪挣动着,壶野顺势松开手推开了他。吐戈扶住自己的丈夫,怕壶野再发难,挡在扎纪身前:“你们要钱我们可以给,我们本身也没多少积蓄,可你们别指望能要到多少。我只要你们保证拿到钱后再也不要过来打扰我们。” 壶野冷嗤了声:“按我说的做。” “你保证!”吐戈提高音量,“永远不再过来,也不能告诉任何人我们的住处。” “你还有脸提要求?”沇柔直接盖过吐戈的音量,“腿长在我们身上,我们想来庙邸还得经过你的同意吗?我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请问您是哪路神仙,竟比我娘还有话语权,指使谁呢?” 吐戈气的脸色铁青,胸膛起伏着,看样子下一秒就撅过去也不无可能。 “吐戈,你先回房,这事你别管了,我来解决。”扎纪不容分说把吐戈推回了房内,关上了门。 双方谈话崩成这样,有违初衷却实属无可奈何。扎纪一去一回拿来了一个扎着口子的灰扑扑的荷包,丢到了桌子上。 “里面是我能给的所有钱了,拿了走人。” 壶野示意沇柔去拿,沇柔拿过荷包解开了系绳,里面散落着七七八八铜板。 “嚯!”沇柔笑了,“账房先生的算盘可都没你会打,你这点钱是想请我们三吃一碗面尽地主之谊吗?” “就这么多了,你们爱要不要。”扎纪咬着后槽牙憋着气,他肯退步拿钱已经很给他们面子了。 壶野摸着下巴扫视了圈屋内,目光停在了案台上摆的一个花瓶上,他径直走了过去,单手拿起了花瓶把玩着:“扎纪,别说你还挺识货,这玩意值点钱,不够的就拿这抵吧,我拿当铺里去给掌柜的看看,也能换回些银子。” “那个你不能动!”扎纪看壶野托着花瓶在手上转心都勾起来了,生怕花瓶摔了,这是一个恩人送的宝贝,他们刚到从戈青里来荷伯辗转到庙邸最难时都没有卖掉它,怎么能被壶野拿走。扎纪急着跑过去要从壶野手上夺过花瓶,壶野举高手后退一步避开了扎纪,反手一抛,花瓶朝着昌涯的方向就飞了过去。 “接住了!”壶野朝昌涯道。 天上骤然飞来一个花瓶,还价值不菲,昌涯慌慌张张地拿衣袍兜住了花瓶抱到了怀里,挽救了花瓶即将身首异处的命运,为此他差点没绊倒。壶野丢给他这么个烫手山芋,他实在是欲哭无泪,看扎纪红着眼盯着他的眼珠子,狠不能从他身上剜下快肉来。 “哎!止步。”壶野拦住了扎纪要往昌涯那边冲去的身体。 “把花瓶还给我。”扎纪气急败坏,“你们擅自拿别人的东西,小心我去官府里面告你们几个私闯民宅还抢劫!” “你倒给我提了个好点子。”壶野气死人不偿命悠哉说道,“我正好有个故事正愁没人听,想必官老爷会是个很好的听众,你猜他会不会感兴趣他管辖的地域上来了个没身份的外人,这人抛父弃子,不认自己的祖宗。”世人最重孝道,如扎纪夫妻两这样的被人问起家里人时也只敢骗说家人都去世了,若是被人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换去哪个地方都是无法立足的,唾沫星子一人一口都能淹死他们,别说还被官家的人知道,打几板子都是轻的人,加上扎纪夫妇是偷渡过来的身份,弄不好就会被关起来。 “你!”扎纪指着壶野,他没想到壶野能这么狠,这是要置他们于死地啊! 壶野抱起双臂在扎纪面前晃悠:“官老爷差务繁忙,你不去麻烦人家,我也不好意思去勉强人家做我的听众,你说是不是?” “哼!”扎纪冷哼了声,没再提报官的事了,但他的目光依然盯着昌涯抱着的花瓶,仍然想要回来:“花瓶你们不能拿,你们要是,要是嫌钱少的话……我可以再拿一些。”为了花瓶,扎纪忍了。 “真费劲!”沇柔吐槽。 “嗯……”壶野摸着下巴做思考状,“也不是不能商量。” 扎纪捏着手指咬着牙僵硬道:“我这就去拿。” 不一会儿,扎纪从房内出来又拿来了一个荷包:“这是我和吐戈来这边后存下的所有钱了,再多也没有了。” 沇柔拿过后打开来看了下后对壶野点了点头,早这么爽快多好。 “现在可以还给我了吗?” “等等。” “你还想怎样?”扎纪已经濒临爆发了。 昌涯抱着花瓶轻声跟沇柔说道:“他要受不了了?” “受不了才好。” 昌涯能感受到扎纪的愤怒已经快到峰值了,像火焰一样燃烧着,只差一点就要燎原。奇异的是此时他就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皮肤没有感受到热度,精神上没有共感,他极易受他人情绪的波及,这种感受在以前是前所未有的。 要说之前他感受到的是裸露,是不安全,是被侵入的恐慌,那么他现在感受到的就是保护,是安生,能冷静地判断,观察。其实仔细想想好像至从岑肖渌来到他们家,他的思想很清明,感受也很放松,有个兄弟真好,爷爷,他和岑肖渌,三个人,这才叫一个家。 壶野:“信,照我说的写一封信。” 扎纪纵是再不甘不愿还是拿来了纸笔。 “让我想想。”壶野托腮敲着脑门,“帮你圆话可真难,比先生布置的作业难多了,我还是更乐意做什儿出的题。” “昌涯。” 被叫到的昌涯望着壶野,表示疑问。 “你来,看你的样子肯定文采好。” 昌涯愣了,难道他脸上写了文采好三个大字? “我说什么?” 沇柔自然从昌涯手中接过花瓶帮他拿着。 “加油!阿涯哥!” 壶野:“说他的交代。” 大头娃娃十八 酒不醉人人自醉。 昌涯把自己代入扎纪的处境,想象自己是湃和伯的儿子,瓦倪的父亲,他远在异乡,心中是对家里的牵记,对父母的关切,对儿子的想念与关心,联系到湃和伯夫妇两人知道儿子儿媳出走的原因,写在信中的话必然还要有发自肺腑的悔悟,以及内心深处的放不下。综合所想,昌涯在脑中梳理了遍,缓缓道了出来,由扎纪落于纸上。 …… 信写完,满满当当一页纸,承载着情意。昌涯多么希望这封信是由扎纪所念而写下的,却是不可能的,即使强迫他自己写了,也是违心的,还不如由他来陈词,这封信是他的希冀,情意真切,希望扎纪代笔写下来也能带给他一些触动,最重要的是熨帖在戈青里等待人的心灵。 墨迹未干,写满了信的纸被铺陈在桌上。 “渴了吧?喝口水。”沇柔不知什么时候接了杯水在昌涯讲完时适时递给了他。 “谢谢。”昌涯接过喝了口。他看沇柔的眼睛红红的,褐色的瞳眸盈着层水光。 “嗨。”沇柔眨巴了两下眼睛,赞叹道,“你讲的太好了,我觉得可惜。” 扎纪撂下了笔:“可以了吗?钱你们也拿了,信我也按你们说的写了,花瓶可以还我了吗?” “给你。”沇柔伸手一抛,花瓶落进了扎纪怀里。 “哎!”扎纪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他瞪了沇柔一眼,也不把花瓶放回原位了,撂下三人,抱着花瓶起身回房藏起来了。 壶野拿起桌上的纸吹了吹,等墨迹干透后仔细折好装进随身携带的细竹筒里。 “走吧。” “阿哥,要不我们为瓦倪出出气再走吧。”沇柔虽然一刻也不想多留这了,但总感觉便宜了他们。 壶野斜瞟了沇柔一眼:“你打算怎么出气?打一顿?” “也不是不可以。”沇柔还当真了,“阿爹教了我几套拳,我正好试试有没有学到家。” 壶野二话不说捞着妹妹的后脑勺直接带出去了。 “昌涯,跟上。” 乐琅什在山上为黄涘立了衣冠冢,岑肖渌带着揠晏随他特来祭拜。 石碑上刻着吾师黄涘四个字,碑前干干净净,可见经常有人过来清扫。 岑肖渌解开背的揠晏,横放在碑前,面对石碑跪了下来。 “师父,肖渌来了。”岑肖渌以手贴地,磕了三个头,“谢师父把揠晏留给我,我在,揠晏便在。” 乐琅什特意带了一壶私酿的酒:“师父生前最爱饮酒,无所顾忌,也不听劝,外面的酒生烈,我怕师父喝坏了身子,便到处搜罗制酒的方子,照着改进最终制成了一款特殊的酒,我叫它慢饮,慢饮里加了一种药材,可以保健身子,还拌和有桂花,闻起来清幽淡雅,喝到嘴中齿间回甘。慢饮就是照着师父的口味制的,所以他很是中意,从此便戒掉了别的酒,去何处都挂着的酒葫芦里填满的必是慢饮。”说到这,乐琅什拔开瓶塞,倒了两杯酒,其中一杯递给了岑肖渌,“敬师父一杯吧。” 岑肖渌接过酒杯,双手捧杯对着一拜,倾倒在了碑前。 “我见过师父的酒葫芦。” 乐琅什笑了,看着墓碑,目光温柔,记忆回溯过去:“说到师父的酒葫芦,常常是喝的见了低而我酿的慢饮还来不及续上,为了防师父贪杯,我故意慢慢酿,馋得师父几次三番过来催我。” “能让师父如此念念不忘的佳酿必然不俗。”岑肖渌掀开衣袍转身坐到了墓碑前。 乐琅什随之坐到了他旁边,给他手中的酒杯斟满了。 “你尝尝。” 岑肖渌闻着酒香一口饮了下去。酒不辣,清凉润喉,桂花香萦绕齿间,弥久不散。 “我不喜饮酒,制作慢饮全为了师父,师父去了后,我每月还是会酿几坛慢饮,祭拜师父时就带过来,闻着味儿师父也醉了。说来小野也尝过慢饮,很是欢喜,时常去我那讨要,这点倒是跟师父很像,但他尚小,我都会止着他,免的他没了度,日后成了个嗜酒如命的人。” “怎么样?” “好喝。” “很特别。” “独一份呢。”乐琅什笑了,他向岑肖渌摇了摇酒瓶,“再来点?” “嗯。” 酒不醉人人自醉。 谈意兴起,乐琅什与岑肖渌聊起了黄涘:“外人所知的师父是医术精湛的医手,殊不知他还武力高强,是天资卓绝的武士,医者质善身弱,武者性厉人畏,你说是不是医手黄涘更无害,易于取得信任呢?” “我与师父相遇时并不知道他还会医术。” 乐琅什转头看着岑肖渌:“那你必有过人之处,让师父以武相知,倾囊相授,还赠予了揠晏。简单来说就是根骨奇佳,我身子弱,也能耍几个花招,但都中看不中用,所以师父教我医术也可傍身。” 一阵风略过,乐琅什掩鼻打了个喷嚏。 “你还好吧?要不我们回去?” 乐琅什噗嗤一声忍俊不禁:“我就是鼻子有些痒,我虽说自己身子有些弱,倒也不至于风一吹就受寒,你莫紧张。” “……无事就好。”岑肖渌掩饰性地又喝了口酒。 乐琅什以手盖住瓶口,提醒道:“虽说慢饮清醇柔和,但却不似果酒,喝多了也是会醉人的。” 岑肖渌放下杯子朝乐琅什微笑了下。 “其实我挺好奇你的际遇的,如何又认了唤灵医师为师?” 岑肖渌后倾身体,以手撑地,仰头望天:“家道中落,受过唤灵医师一助,遂投奔了去。” “是吗?瞧你倒像养尊处优的。” 岑肖渌自嘲一笑,他双手皆布满厚茧,早已不知锦衣华服为何物了,活着最重要,只有活着才能尽未尽之事。 “我还不知你多大了呢?”乐琅什好奇问道。 “我十五。” “和小野一样大啊,我长你两岁。说来我们都师从黄涘,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师兄。”乐琅什偏头望向岑肖渌。 师兄?岑肖渌一下想到了昌涯,想起他让自己叫他师兄的样子,他怎么可能会叫,真傻。 “算了,我们这同门请叫有名无实,你不想叫我也能理解,以后再好好培养。” “……嗯。” “你不好奇我的身世吗?” “能说吗?” “不能说。”乐琅什说完捂嘴乐了,“等我们培养好感情再告诉你。”他开了个玩笑。 “走吧,该回去了。” 乐琅什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站了起来。 岑肖渌拿起揠晏绑系到了背上最后对着黄涘的墓碑一拜。 出了扎纪家壶野就松开了手,沇柔抱着自己的头,对着壶野的背影极度哀怨:“你把我头发都薅乱了!” “放心妹妹,你这样还是很美。”壶野捞过昌涯拢上他的肩,“不信你问你的阿涯哥。” “啊!”还让她怎么有脸面对阿涯哥,臭阿哥。 壶野搭着昌涯的肩进了一家成衣铺。 昌涯:“你要买衣服?” 壶野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出来了就给什儿选几身适合他的带回去。” 随着壶野的目光,昌涯看回自己这一身的穿着恍然还是住乐琅什那时他给准备的,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嗯……这衣服我穿过了。”而且还穿着它落了一次水,在客栈烘干后再穿上的,这怎么好再还给人家,人家也不一定要了。 沇柔理好头发跟着进了成衣铺,他看着壶野在挑选衣裳问道:“你给琅什哥买啊?”她猜就是这样,这里的衣服他们穿不上,也就琅什哥需要,这也不是阿哥第一次给琅什哥买了,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嗯。”壶野专心挑选着衣裳。 沇柔来到昌涯旁边问他:“阿涯哥,你要不要也挑一身,我帮你参考参考,我的眼光很好的。” “不,不了。”没钱的人不配买衣裳。 沇柔看出了昌涯的窘境,直接道:“你挑身吧,我送你。” “不用了。” “你不拿我当朋友。”沇柔佯装生气。 “没有。”昌涯赶紧解释。 “那我帮你选。”说完,不待昌涯回答她便挑了一身对着昌涯比划,点评道,“这件好像有些太成熟了。” 架不住沇柔的热情,他最终还是被推着试穿了沇柔选的一件衣裳。 “真好看。” 昌涯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尚未长开的脸还显得很稚嫩,左边眉尾有一道疤痕,瞳眸很深很黑,像一汪清泉,唇色浅淡,他穿着一身白衣,气质像便了个人一样,不再是那个畏缩,不自信,软弱的昌涯了,变的清正了起来,像个无忧无虑被所有人喜爱着保护着的小少爷,但这不是他,疤痕还在,被欺负指点他的小孩说成吃人的眼睛也还在,他不习惯现在的样子,太惹人注目了,这不是他。 昌涯跑回去换回了自己的衣裳。 “不喜欢吗?”沇柔拿着昌涯换下的衣裳观瞧着很是满意,“很称你,感觉你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不合适吧,感觉袖袍有些大了,有些不方便。”昌涯找着理由。 “有吗?”沇柔扯着袖袍查看,“你这么说好像是有点,大了的话有些累赘,行事也不方便。” “这件吧,这件挺好的。”昌涯看了看成衣铺里的衣裳,指了一件灰色的外罩薄纱的衣裳。 “这件……”沇柔捏着下巴打量,“看着不怎么起眼,但还有点特色。” “我挺喜欢这件的。”昌涯为了杜绝沇柔再帮他挑别的衣裳的可能,一口盖章了。 “你喜欢的话那就买这件吧,你穿肯定也好看。” 付钱时老板说他们店最近要进新货,客人买两件以上的衣服可以不用钱送一套,壶野给乐琅什挑了两身,他们一共是买了三身衣裳,壶野和沇柔都不穿这边的服饰,昌涯想到岑肖渌也没有可以换的衣裳,便给他挑了身。 大头娃娃十九 “昌涯在里面。” 客栈内,三人商量着回程事宜。 壶野:“走陆路吧,租辆马车,经雷荻上戈青里,雷荻属戈青里下治域,方便通行,这样我们一路都比较畅行。”没来时的折腾。 沇柔:“可行,回程反正也无事了,就安生舒服回。” 昌涯:“雷荻?” “嗯,怎么了?”沇柔看向昌涯。 昌涯:“我爷爷的旧友住在雷荻,本来我与岑肖渌来戈青里就有计划去拜访一番的。” “那正好啊!”沇柔道,“我们经那时陪你过去一趟。” …… 一路走走停停,到雷荻时已经是七日后了。壶野找了当地的族长问询得知了李更来家的住处,很快他们循着地址到了地方。 叩响门扉,屋内一个小男孩跑着过来开了门。看见门口站着三个陌生的哥哥姐姐,小男孩好奇地打量着三人,问道:“你们找爷爷吗?” “你爷爷叫李更来吗?”小男孩瞅着就六七岁的样子,昌涯伏低身子,目光与他平视,表现出友善。 “唔。”小男孩点了点头。 “赖宝,谁来了?”屋内传来声音。 被唤作赖宝的小男孩扶着门框回头应答:“爷爷,有三个不认识的大哥哥大姐姐找你。” “谁找我?”随着声音一个老人来到门口。 老人一身素衣,衣摆扎在腰带上,袖子撸起至手肘,干活干一半的样子,瞧着不到六十,体格健朗。 “你们三位是?”老人明显没见过三位陌生人。 “李伯伯,你可还记得我?”昌涯上前一步。李伯伯一下认不出他们,昌涯对他也没印象了,要不是爷爷告知他曾在这住过六年,他是已想不起在这儿的日子了。 “你?”李更来打量起昌涯,眯着眼睛仔细瞧莫,忽而一拍脑门,“是薛家小子不,你随你爹回来了?” 昌涯还没欣喜起来便知道李更来认错人了,他哪是什么薛家小子。 “都长这么大啦,我这老眼昏花的都快认不出来了。”李更来善在自说自话。 “李伯伯,我不姓薛,我叫昌涯,你还认得吗?” “不是薛家小子啊!” “昌什么?” “昌涯!” 李更来扶着昌涯的肩膀凑近细看,口中喃喃:“……昌涯?我想想……你可是……可是甫敛的孙子?” “正是。”昌涯展颜笑了,“你认出我啦,李伯伯。” “哎呀!”李更来拍着昌涯的肩,满脸故人相见的喟叹,“这都一别多少年了,瞧瞧之前的小人儿如今长的多么俊俏!” “你怎么过来了?我家老婆子看了你肯定高兴,你小时候可爱跟她后头呢,本来我都以为甫敛把你接走后至此再也不能相见,没想到啊没想到,老头子还能再见着小涯儿。” 李更来拉着昌涯的手往屋内走,昌涯虽没了之前的那段记忆,但见着李更来也觉着很是亲切。到屋内,李更来大声喊来了李婆子,李婆看见昌涯后拉着他两手湿润着眼睛又是好一阵寒暄。 昌涯向他们解释了自己来此的缘由,又向他们介绍了同行的壶野和沇柔兄妹两。李更来原在砍柴来着,这下柴也不砍了,招呼着几人坐下,拉着昌涯问起他离开后的生活。李婆忙着去厨房做饭去了,小涯儿回来了,她要好生做几道菜给涯儿吃。 这一聊便到了晚饭边,乡下里难得开荤,只有逢年过节能吃上几道肉菜,今个李婆却是做了两道荤菜,一道闷咸肉,还宰了只老母鸡炖了汤。 赖宝乐的合不拢嘴,伸筷子就要夹鸡腿肉吃,被李婆打了手,把那鸡腿肉夹进了昌涯碗里,赖宝不服气,当即就哭了出来。 “赖宝,涯儿哥哥难得回来,你听话,过年让爹爹给你带城里的好玩的回来。” 赖宝听不进李婆劝,只觉得奶奶偏袒一个外人,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了,遂越哭越凶。 昌涯看赖宝哭得鼻涕都流出来了,实在不忍,把李婆夹给他的大鸡腿给了赖宝。 “李婆,我不爱吃鸡腿,给赖宝吃吧,我喜欢吃鸡翅,我吃鸡翅就行。” “鸡翅哪有什么肉。” 得到鸡腿,赖宝总算一抽一抽着停了哭声,李婆见他已经啃上鸡腿了,无法,又捞了个鸡腿夹进了昌涯碗里。 “看你这么瘦,吃个鸡腿补补。”本来另个鸡腿她想留着等明天再给昌涯下面吃的,赖宝这小馋嘴。 一顿饭吃的有滋有味,李更来家儿子儿媳出门做生意去了,留两老人在家带孙子,今日昌涯三人拜访,人多热闹,两老人也高兴,席间直招呼着他们多多吃菜。 李家屋子不大,只有两间客房,一间是儿子儿媳的卧房,另一间是李更来和老婆子带孙子睡的。晚上分房间时,李婆带着赖宝和沇柔去了儿子儿媳的大房间睡,昌涯和壶野跟着李伯伯睡小房间。 “涯儿,你和你朋友壶野兄弟就在伯伯这挤挤了。”李婆已经帮他们准备好了床褥,好在家里被子有剩余,多拿了一床出来给他们盖。 “没事,李伯伯,我睡这儿挺舒服的。” 夜半,两道身影由草丛中出没,快速移动。一锯齿状圆形刻痕烙印在树干上,湿白的树芯破于空气中,一箭头斜着穿过圆纹,指向东南方向。 修长手指磨过刻痕,划向箭头所示方向。 “方位标记,东南方,跟上去。” 草丛被人穿过的风带起窸窣响动,跟了几里地,方位标记发生变化,最终斜横箭头消失,只余锯齿园纹刻印树上,丑陋地疤印着。 “走了。” 两道身影停在树前。 一人抽出匕首划花了标记。 “此地不再安全了。” “总要回去的,行动得加快了。” …… “你确定要?” 两个身影悄摸逼近一栋民宅,檐下月辉中岑肖渌冷凌着脸皱眉对乐琅什的提议表示质疑。 “我闻着味儿呢。”乐琅什苍白着张脸肯定点头,“你确定不要?我在夜里追了这么久是撑不住了,你要不想待会儿全程背我回去的话就听我的。”说罢,他拎出串铜钱在岑肖渌眼前晃悠,“放心,我还是有原则的。” 岑肖渌看着乐琅什破开窗,吸溜一下攀上窗台,爬进了东厨。他站在窗前,警戒着四周,小心把风。 西屋传来微微鼾声,主人家睡得正沉,岑肖渌摸摸鼻子,虽然不白拿人家的,但也脱不了强买强卖。鬼使神差地,他注意着东厨的动静移了几步靠近了西屋,屋内静悄悄的,鼾声已经停了。他学过武,师父也教过他听声识人,听着屋内的错落不一的呼吸声,人还挺多。 突然,静谧中响起几声呓语,岑肖渌竖起耳朵,面显疑色。 “肖渌,我拿到了。”乐琅什蹑手蹑脚爬出窗口,手上还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上面飘着几条鸡丝,香气浓郁。 “我在里面喝过了,这碗你拿着……” “嘘!”岑肖渌偏头告知他噤声,他侧耳凝听,呓语声再次响起。 “怎么了?”乐琅什摸到岑肖渌身边。 岑肖渌转头看向捧着鸡汤的乐琅什。 “昌涯在里面。” “啊?” …… 寅时三刻,西屋亮起烛火,床上披头散发三人与床前两黑衣人大眼瞪小眼。 “你们怎么冒出来了?”昌涯使劲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还没醒过来。 “呃,说来话长。”乐琅什尴尬地挠了下头,嘴角晶亮亮的,鸡汤的余味还在舌尖呢。当然,本来准备拿给岑肖渌喝的那碗在遭拒后已悉数进了他的腹中,他无可避免地打了个饱嗝。 岑肖渌不忍直视:“就是……” “就是我们受格哀大巫所托来雷荻跟这里的族长商议祭祀事宜的,经过这里时肖渌听见了你说梦话,所以……”乐琅什指了指昌涯,他们便出现在了此处。他脑子转得快,当即胡乱编了个理由。 最后,一间小小的屋子又添了两个地铺,岑肖渌和壶野睡在上面,壶野把自己的铺位换给了乐琅什,昌涯本来也想照章换给岑肖渌,怎么滴做师兄的也要照顾好师弟,但他这个师弟并不领情,郁闷地昌涯闷起被子倒头就睡,热气都跑没了。 没一会儿,闷地受不住了,昌涯又没志气地冒出了头。 迷迷糊糊大家各怀心事睡了也没几个钟头,天就亮了。 老年人觉浅,李更来早早起了床忙活昨天没劈完的柴去了,李婆也起来了,正在东厨准备早饭。 当沇柔从房间内出来看见大变活人时瞪大了眼睛,不文明的话差点脱口而出,差点点毁了她在阿涯哥面前的形象。 “你,你,你们是人是鬼?” 乐琅什上手掐了把沇柔的脸蛋,掐得她哎呦痛叫了声。 “看来睡醒了。” “琅什哥,你和肖渌哥怎么跑这里来了?” 壶野弹了下妹妹的头:“这你就不懂了吧,我离开了那么多天,什儿自然是想我了。” 沇柔白眼差点没飞上天。 “乱说什么?”乐琅什横了壶野一眼,真是带坏小朋友。他把昨天瞎编的那一套又拿出来应付了遍沇柔。 “大晚上的,族长都不留你们住宿一晚吗?晚上走夜路多不安全啊。我们也见过那个族长,阿涯哥来找李伯伯就是问的他,看起来还挺好说话的啊!” “我们执意要走的,族长家也没地方休息,肖渌身手不凡,跟他走夜路还是没问题的。”乐琅什朝岑肖渌眨了下眼睛。 壶野看着那两人眉目传情十分不满地酸道:“改天找你试试身手。” 岑肖渌:“那就请教了,我也十分想领略下壶野兄的鞭子。” “哼!”壶野撇过了头。 “哎呀,哪个臭小鬼跑我李婆子家偷东西!”东厨传来李婆的一声大喝,震耳欲聋。 几人跑了过去一看,李婆手上攥着一吊铜钱,气急地拿手点着空碗,里面本是她留的鸡汤早上用来下面吃的。 长这么大都没做过这种事,还一做就被当事人提溜到面前的乐琅什汗都冒了出来,一句话都不敢吭声。 “真是自作聪明的臭小鬼,以为丢几个破铜板就能白拿我李婆的鸡汤了!”李婆对着闻声赶来的李更来就一通数落,“叫你早早把坏掉的窗栓加固,你非拖着不早些搞好,这下好了吧,贼都偷家里来了!” 李更来被自家婆子数落地抬不起头,弱弱抗议:“这贼还有给钱的嘛。” “你还有理了!” 壶野探手摸到了缩到他身后去的乐琅什的手,都湿了。 “你没事吧?” “吓到了?”壶野就这么一问,乐琅什行医的,什么样的伤患没见过,自然不会被李婆的训夫吓到。 “嗯。”乐琅什胡乱应承,他此刻心虚得很,只想降低存在感。 壶野乐得笑了,第一次看到什儿这一面。 他把乐琅什的手摊开,把自己的手指扣了进去,偏头在他耳边轻声道:“以后都你训我。” 最后李婆含恨收起了铜钱,不要白不要,怎么也是她的鸡汤换的。早饭从鸡汤面改成了面疙瘩,虽吃着有些粘牙,还有些噎,比不上香喷喷的鸡汤面,但好在裹了腹。 大头娃娃二十 “坐马车坐厌了,换个牛车看看风景。” 用过早食后,昌涯寻了个借口单独带岑肖渌回了房。他把床里侧的包袱拎了过来,解开从里面拿出了一套新衣裳在岑肖渌面前抖落开了。 “瞧!我在庙邸镇上一家铺子里给你带的。”昌涯语含期待。 衣裳是丝帛制的,鸦青色打底,白边交襟,袖口收拢。 岑肖渌:“你哪来的钱?” 昌涯把衣带解开披到了岑肖渌身上。 “不用钱,老板好心送的。” …… 岑肖渌换好衣裳出来了,昌涯决不会承认他被帅到了,只摸着下巴品评道:“嗯,挺合身的。” 这修长身形,清秀脸蛋,以后不知得多少姑娘倾慕。 “这梵带。”昌涯从怀中拿出岑肖渌的梵带,“我帮你束发吧。” “嗯。”岑肖渌淡淡应了声,坐了下来。 昌涯站在他身后,把梵带缠绕在指尖,拢起了岑肖渌的头发。他给爷爷梳过发,几下便帮岑肖渌束好了,梵带垂落下来,落于肩头。 “好了。” “哎,我说你这会儿倒改性了!” “怎么了?”岑肖渌理了理衣摆。 昌涯抿唇一笑:“肯让我碰你那宝贝啊!”说罢,还撩了下垂落肩头的发带。 “别动!”岑肖渌捉住了昌涯作怪的手。 “嘁!”昌涯抽回了手,小样! …… 外间待大家齐聚大堂后,互相讲了讲境况。壶野向乐琅什和岑肖渌陈述了在庙邸见到扎纪夫妇的遭遇,并把从扎纪那搜刮来的钱和昌涯口述,扎纪代笔写给湃和伯夫妇两的亲笔信交给了乐琅什。 “什儿,你保管着吧。” “嗯。”乐琅什接过仔细收好了。 “瓦倪的状况还是如之前一样,只是昏睡的时日多了,但没什么大恙。” “唉。”沇柔叹了口气,“这真是有父母也似无父无母。琅什哥你是没见到那夫妻两的嘴脸,尤其是那扎纪,起先还跟我们装傻,看着就来气!还有吐戈竟然又怀孕了,你懂那种感受吗?实在是让人一言难尽。” 乐琅什:“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 “没事,之后湃和家我们帮忙看顾着,这点银两也用不了多久,之后给湃和家的钱和物品就以扎纪的名义,老人家也能安慰不少。” 事情暂定,他们也不多留,打算拜别李更来夫妇后便启程回戈青里了。李更来还想留小涯儿多留几天,李婆也万分不舍,悄悄抹泪,就连赖宝也拉着昌涯哥哥不让他走,赖宝想的简单,昌涯哥哥留在家里奶奶会做肉吃,他想每天都吃肉。 昌涯抱起赖宝,戳了戳他的肉脸蛋,逗了他一阵。总有别时,李婆给他们准备了些干粮放马车上带着路上充饥,李更来坚持送他们一程路,赖宝吵着也要跟,李更来便推出辆牛车带着赖宝在马车前领路。昌涯想和李家人再相处会儿,便坐着李更来的牛车,把赖宝抱坐在腿上。 此时天候尚早,河边路上三五成队的妇人结伴交谈着去洗衣服,壮劳力们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 “李伯,送亲戚啊!”一半大少年和赶牛车的李更来打招呼。 “小五,做工去啊!”李更来笑着回应。 “哎!” “呦……”叫小五的少年眯着眼睛打量抱着赖宝的陌生少年,似是想起了什么,指着他大喊,“你你你,你不是那个谁,那个爱哭鬼吗?” “嗯?”昌涯看着那少年,指着自己,一脸迷茫。 小五跑着跟上牛车,一撑车板坐上了牛车。 “你不记得我啦,我小五啊!小时候你是不是在这儿住过,我们还一起玩过呢,后来你就不见了。” 赖宝揪着昌涯的袖子:“坏蛋,他爱捉弄人。” “小坏蛋,谁捉弄你了?”小五揪了下赖宝的耳朵。 赖宝怒瞪着小五,昌涯微侧身子隔开小五还想扯赖宝头发的手。 “哎!我真不记得你了。” “真没良心。”小五叉着腿坐到了车板上堆的茅草上,“你小时候可爱说胡话了,都没人愿意跟你玩,也就我还跟你玩。你不知道你那时候莫名其妙总动不动就会自己难受,也没个头疼脑热的,还经常被吓到,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可嫌弃死人了!” “哦,对了,我还没见过你这么爱狡辩还固执己见的人,我们说东你们非说是西,就爱对着干……” 昌涯听着小五侃侃而谈,眉头越皱越紧,听着极其不舒服,忍不住打断了他。 “我都不记得了。” “咋滴,不想认了?”小五挑起一边眉毛,逼近昌涯,不怀好意地讥讽道,“你现在还动不动就哭鼻子啊?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小鬼头,白蹭我的车坐,快给我下去,小心我抽你!”李更来作势要打小五。 小五缩写脖子求饶:“哎哎,伯,我跟昌涯叙旧呢。” “你这是叙旧呢还是找不自在呢?回头找你爹去。” “别啊,伯!我爹啥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后面马车上的岑肖渌已经观察牛车上昌涯那边的情况很久了,他拍了下壶野的肩朝牛车那边示意了下:“你先赶着,我先去前面。” 说罢,岑肖渌跳下了马车几步快跑上了前面的牛车,这下,牛车小小的后板上坐了三个人加一个小孩,挤挨在一起,都快伸展不开了。 “你过来干嘛?”昌涯看着岑肖渌。 “坐马车坐厌了,换个牛车看看风景。”岑肖渌淡然道。 小五无法大剌剌打开腿坐了,让了让位置,试图跟岑肖渌套近乎:“哎,兄弟,叫啥啊?和昌涯认识?” “嗯。”岑肖渌往昌涯身边挪了挪,轻倚靠在他身上,“怎么?” “都是朋友。”小五想伸手拍下岑肖渌的肩,还没挨到他肩头时就被岑肖渌的眼神冷缩回了手,掩饰性地拉了拉靴子,“正好跟你求证求证,昌涯是不是还跟以前爱哭鼻子,爱说胡话,绝得很!” 岑肖渌以手支颐:“我看你比较严重。” 昌涯看着岑肖渌轻飘飘的回击,心里暗爽,为他竖大拇指,真乃高人也! 岑肖渌以手揽过昌涯的肩,眼睛看着小五,又补了一刀:“我们一同的伙伴还有三人,其中一个会医术,既是朋友,我可让他帮你看看眼睛,不收你钱。” “你!”小五哪能听不出对方话里的意味,摆谱反被人摆了一道,脸都黑了。 “哎哎哎!下车下车,我这老牛可承受不住。”李更来拿小棍敲敲小五的肩,“你小心工头敲你脑壳。” 小五瞪了岑肖渌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下了车。 岑肖渌随即放开了昌涯,坐到了他对面。 “那家伙真蠢!” “是呵。”昌涯抿嘴乐了,他这师弟面冷心热,懂得给他撑腰了。 “啊,坏家伙走了。”赖宝冷不防冒出一句。 …… 这之后的路程岑肖渌便没再回马车上,直到李更来送到路口和他们告别后,他才和昌涯一起回了马车。 马车一路畅行,不多久就回到了戈青里。到达后他们率先去了湃和家,交付了钱和信,湃和伯和湃和嫂老泪纵横,连连道谢。 昌涯再次探查了番瓦倪的情况,尚算稳定,这之后就要拜托乐琅什他们多多看顾了。 岑肖渌已拿到了格哀大巫给昌甫敛的回信,回程已提上日程。 在这边与壶野他们相处许久,昌涯有些不舍,沇柔表现的尤为明显。 “阿涯哥,你什么时候再回戈青里来找我呢?” “说不定啊。”没有特殊的事情他恐怕再也不会过来了,毕竟路途遥远。 “不行,你一定要回来看我。” “我会想你的,阿涯哥。” “你别走了好不好?”沇柔拖着昌涯的胳膊极尽挽留。 “小柔,我是要和肖渌回家的。” “那就带上我!”沇柔的眼中放着异彩,“你们也带我走吧,我还没看过你的家乡呢!” “小柔!”乐琅什阻止了她的天马行空,“别说胡话,这儿有你阿娘阿爹,还有你阿哥,你又想走哪去?” 沇柔撅起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按沇柔的性子真可能什么事都做的出来,偷偷一走了之也不是不可能,为了防止此种情况发生,壶野提议瞒着沇柔在天未亮时就送他们出戈青里。 天未明,一辆马车滚过戈青里的黄土地。 “就送你们到这了,路上注意安全。” 壶野挥着手,遥望着马车远去。 “一路风顺。” “有缘再见!” 车厢里,昌涯看着沇柔送给他的香包,针脚粗犷却也图案完整,是用了不少心思的,据她说里面放了莹纹草,幽幽暗香,不只助眠,夏日还有驱虫的功效。他想沇柔早起发现他不告而别时肯定会勃然大怒的,唉! 有姑娘爱慕着应该是甜蜜的,他却感到了愁绪,这大概就是甜蜜的负担吧! “唉,我说你在我不在的时候和乐琅什相处的挺好啊!还有刀相赠,看着不俗。” “我讨的,看着摄人罢了。透个眼缘,我也耍不了。”岑肖渌搪塞过去。 “没成想你喜好这个。那这葫芦里的酒呢?”昌涯食指套着葫芦绳坐到了岑肖渌身边,他拔开赛子嗅了口,“好闻得很呐,我能尝一口吗?” “你尽尝去吧!”以昌涯的酒量,即使是慢饮,岑肖渌也赌他最多三口。 “你们骗我?明明说好了阿涯哥明天走的。”沇柔醒来后不见昌涯,愤然地跑去找壶野和乐琅什理论。 “昌涯思乡心切,再说了人爷爷不惦念孙子?早一天回去无可厚非啊!”壶野道。 “即使早一天怎么没跟我说声?”沇柔心里难受极了,又因着昌涯招呼都不打一声委屈得要命。 “临时决定的。”壶野假装忙碌,避重就轻,“你阿涯哥不好打扰你睡的香甜的梦境,这叫体恤你。” “你在讲歪理。”沇柔眼眶红红的,快被气哭了,“阿涯哥肯定讨厌我了,我天天缠着他,他连送都不愿意让我送了。” “小柔,不是这样的。”乐琅什出声宽慰,他摸了摸沇柔的头,拿出了一个便条给了沇柔,“喏,这是昌涯的家乡,他说了以后有事可书信联络,你收好。” 沇柔揉了揉眼睛,把不听话要跑出眼眶的眼泪忍了回去。 便条下是两行楷体小字: 平浔府下水镇钩月 诸君安好? 挺身 “大哥。” 离开钩月时是寒意未消,一别七个月,再回来已到了落叶的季节了。 回家后,昌涯发现爷爷染了风寒,东厨瓦罐上小火烹着中药。询问过后知道了是换季的影响,不严重,注意不贪凉就行。 昌甫敛盼着望着两个孩子可算回来了,人老了老了,很多事也力不从心了,一个人在家面对唤灵事宜还有家中的一堆琐事,他真是脚不沾地。 晚上,岑肖渌单独去了昌甫敛的房间,把格哀大巫的回信交托给了他。 昌甫敛看完信后收了起来。 “辛苦你了,大巫一切都好?” “不辛苦,师父。”岑肖渌颔首,“格哀大巫问师父好,大巫镇守一方,庇佑民众,不会容人染指她的土地的。” 这便是表明态度了。 “我知道了。”昌甫敛转了话头,“你和涯儿这一路如何?还顺遂吗?” “遇到了一些人……” 岑肖渌简要说了说他们一路的际遇,隐去了他和乐琅什的渊源一段。 听罢,昌甫敛点点头:“是不错的历练,涯儿该成长了。” …… 事务堆积如山,昌甫敛并没因为两孩子舟车劳顿而宽限他们几日空闲,在外便会疏忽了学习,在昌甫敛的严苛要求下,两人苦追落下的进度。 如此足足忙活了一月有余,才被放了假。 昌涯撑了个懒腰,活动了活动筋骨。 “岑肖渌,我们去水镇逛逛吧。” “嗯。”岑肖渌收起桌上散落的书册,搁置好毛笔。 昌涯背着双手走在水镇的街上,这一个月看书看的他眼睛都花了,如今只这么和岑肖渌一块散着步,他都觉得很惬意了。 “你不是一直想去敏理学堂看看吗?我带你过去。”昌涯兴致蛮高,想着今天不开课,就趁着这个时候带岑肖渌去那走一遭,应无大碍。 岑肖渌正有此意,两人便一同去了敏理学堂。 学堂内看不见学生,只有一些侍者在扫地上的落叶。 “你看,那一排各间便是听课的地方。”昌涯指了指前方拾阶而上的长条砖楼,“西边是先生们批改作业的地方,东边是马厩,后面还有一大块场地,用作学生们的娱乐场所,经常举办蹴鞠比赛。” “走,我们过去看看,你会踢吗?我们可以玩几轮。”昌涯拉着岑肖渌穿过前楼往后奔去。 昌涯跑到场地中,兴奋地用脚勾起一个蹴鞠在脚尖颠着。 “接着!”一个转向,昌涯把球踢向了岑肖渌站的方向。 岑肖渌看着迎面飞来的球,退了几步下意识拿手抱住了。 这一举惹得昌涯哈哈大笑。 “不可以用手接的,只能用脚踢,当然你头够铁也可以拿头顶。” 被嘲笑了,岑肖渌也不生气,他把蹴鞠放在地上学着昌涯刚才的样拿脚一勾飞踢了出去。 “是这样吗?” 这一球飞的方向不错,直向昌涯,就是有些过了劲,从昌涯肩上飞了过去被后面站着的一高壮少年一手接住了。 昌涯转身,付楼一手扣球,扯起一边嘴角轻蔑一笑,身边四个跟班抱臂以玩味的目光看着昌涯。 “付,付楼?”昌涯一下就笑不出来了,越不想撞见的人却偏偏撞上了。 付楼把蹴鞠丢给了身边一小弟,拍了拍手说道:“不错,没忘了小爷。这么长时间没见你人,你躲那去了?” “楼爷,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肯定哭着找爷爷要抱抱啊!”一小弟扮了个鬼脸。 “哭不是去找爹娘,哭爹哭娘啊!”另一个小子阴阳怪气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哪有的爹娘哭去,没人要的小孩赶明儿家里老头子死了只能去大街上要饭去,说不定还能打个旗号招摇撞骗着骗些钱。” 两人一唱一和,什么话难听往外说什么,说完了还直乐。 昌涯憋着气,手握成拳头死死攥着,有冲上去打人的冲动,对面五个人,他们就两个人,结果不用过脑都知道会很惨。 付楼朝后一摆手,示意小弟们噤声。 “这么有兴致跑敏理学堂踢蹴鞠呢?来之前打听过这儿是谁的地盘了吗?” 昌涯抿着嘴唇不语,考虑到敌我悬殊,他不欲跟他们多计较,转身想走。背过身去还没走两步一球破风尖啸着正中他的后脑,砸得昌涯一个踉跄。 “往哪跑呢?留下来陪爷踢蹴鞠玩。” 昌涯捂着后脑,看岑肖渌站的远,当下便做了决定。他朝岑肖渌大喊:“岑肖渌,你先走,快跑!” 别说对面有五个人,还是半大小子,就是对面有十个武功高强的成年人岑肖渌也不怕。看着他们欺辱昌涯,他有意想过去教训一番的,却听到了昌涯大嚷着让他跑。 面对这些小流氓,跑可不是上策,有一就有二,直到打服为止,他再清楚不过了。 这时,他余光里跑过一道身影,瘦高个,穿着学子服,穿过前楼往西边楼而去。 “是他吗?” 岑肖渌看看昌涯和他身后不怀好意的五人组,再看熟悉的人影消失的方向,略一思忖,转身追着人影去了。 太好了。看着岑肖渌跑远了,昌涯松了口气。 “跑哪去?踢了爷的蹴鞠还想跑?” “岑肖涟!” 被喊住的少年人转过身子。他手上抱着几册书,身躯细瘦,个子到岑肖渌肩头,可能因为瘦的缘故两颊有些凹陷,突出显得眼睛格外的大,此刻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我不叫那个名字,你认错人了吧?” 岑肖渌心绪震荡,这张脸小时候圆润可爱,过了这么多年,何时变成得这般瘦,身条也抽高了,轮廓突出,眉目间尽是娘的影子,额角的那抹红色胎记他怎么也不会认错。透过这眉眼,时间穿溯回那年冬天,红梅飘满地,一个幼童坐在秋千上,另一个大些的孩子推着幼童,秋千高高扬起,幼童“咯咯”笑的欢愉,美貌妇人坐在亭下浅笑着品茶,英武的男子为她披上氅衣…… “你叫什么?”岑肖渌目光刻在面前这张脸上。 “余之林。我叫余之林。” “余——之——林。” 岑肖渌一个字一个字念道。 “你住这?”看着面前谈氏医馆的招牌,岑肖渌略显讶异。 “嗯。”余之林领着他走了进去。 “你回来啦。”蔚童在后院忙活,看见余之林招呼了声,“带朋友了啊!”蔚童看见来人脸时“咦”了声,“岑兄啊!” 岑肖渌朝他点头示意了下。 “我们上楼吧。” 看着余之林带着岑肖渌上楼后,蔚童挠了挠头,这两人什么时候认识上了。 “你就住这?”岑肖渌看着弟弟住的这小小阁楼,细细用目光观摩过每一处角落,想象着他在这里生活的点点滴滴。 “坐床上吧,我去给你倒杯水。”余之林转身要去忙活。 岑肖渌拉住了他:“坐吧,我不渴。” 余之林腼腆地坐了下来:“你要来看,我这边就这样,也没什么东西。” “挺好的。” “你之前把我认错的,那人是谁啊?”余之林好奇问道。 “我弟弟。” “和你长的很像。” “啊?”余之林有些不解,“你弟弟?” “小时候走散了。” “对不起。”余之林自觉碰了别人的伤疤,当他对着自己喊出弟弟的名字时心里该有多期待,“你很想你弟弟吧?”他小心试探着问道。 “嗯,很想。”岑肖渌回答的肯定,他的目光盯在余之林脸上,“我一直在找他,找到就好了。” “一定会找到的。” “跟我说说吧。你和谈大夫是什么关系,没听说过他家里有什么小孩的。”岑肖渌打听起余之林的过往,他迫切地希望知道弟弟是如何生活的。 “我和谈大夫没什么亲缘关系的,一年前我来到水镇结识了谈大夫,他体恤我的身世便收留了我,还资助我去学堂上学,我闲下来时便帮着谈大夫整理药材,谈大夫也会教我医术,多亏了谈大夫我才能有住处,还有学上,谈大夫真是个好人。”余之林把自己的事悉数告知了岑肖渌。 “一年前?你今年该十三了吧?” “是的,一个月前刚过完生辰。你怎么知道我十三了?” “我猜的。” “猜的真准。”余之林不好意思地缩缩肩膀,“我长得瘦小,蔚童总说我看着比同龄人要小上一两岁呢。” “是很瘦。”岑肖渌眼中流露出疼惜,“吃的不多?” 余之林露齿一笑:“吃的足,就是不长肉。” “你说一年前来水镇,你之前是在何处的?为何会过来水镇?” 余之林没什么防备心,没觉得把自己的身世告知第一天认识的人有什么不妥,况且他对面前的少年有种莫名的信任,或许因为他和少年的弟弟很相像,这也何尝不是一种缘分。 “我之前一直生活在柯周府忝江边的非淇,我爹娘在我十二岁那年因疾去世了,家里没别的亲戚,爹娘一直希望我好好读书,临终前我爹还拉着我的手让我莫要荒废了学业,所以爹娘去了后我便带上所有家当外出求学。起先不是那么顺遂,没那么容易在一个地方安顿下来还能够进学堂,我是一路打着零工最后来到了平浔府的,有幸在水镇结识谈大夫,这才算是有了栖身之所。” 余之林平静叙述过往遭遇,岑肖渌从他的话语中想象的出弟弟有多难,可如今却能坦然面对,小时躲在他身后的涟儿也长大了。 “你养……”说到这岑肖渌噤了声,如余之林所言,养育他的人家并没有告知他的身世,一直把他当亲生孩子看待的,“你爹娘待你好吗?” “嗯。我爹娘就我一个孩子,从小伴着我长大。”说起爹娘,余之林眼中是怀念与温存。 岑肖渌很欣慰弟弟能过的好,余家给涟儿的名字,给他的身份只要能让他健康成长便是好的。 “之林,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当然可以。”余之林笑着点点头,他喜欢这个哥哥。 “你就叫我大哥吧,可以吗?”岑肖渌目含期待,私心里希望能听他的涟儿叫他一声哥。 “大哥。” 岑肖渌的眼圈骤然红了。 畏寒 畏寒症 天擦黑后岑肖渌才回到钩月,听到昌涯房间传出动静,他走了过去敲了敲门。屋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回来了?怎么比我回来的还晚,去哪了?”昌涯拷问道。 岑肖渌目光在昌涯脸上描摹一圈,干干净净,没有被打的痕迹。 “你后来如何了?” “还能如何?陪他们踢蹴鞠呗!”昌涯笑笑,说的轻松,摆出一副嫌弃的语气,“其实我不爱跟他们玩,他们一伙人踢蹴鞠不按章法来。” “哎,你还没回答我呢,去哪了?吃过了吗?别是跑去雀园春了。” 昌涯答的轻松,岑肖渌反而不相信了,他试图从昌涯脸上看出端倪。 “吃过了,我去了谈氏医馆。” “去了谈神医处?你怎么了?” “家里檀香不足了,本来准备去谈大夫那里带些,但他那儿暂时没货,让下次去拿。” “哦,我都忘了,下次我们一起去。那你先去休息吧,我再写会儿心得也就睡了。”昌涯说完便准备合上门,岑肖渌手按在了门上,走进去关上了门。 “怎么?你还要监督我?”昌涯玩笑,“放心,我现在还不困,会认真对待的。” “把衣服脱了。”岑肖渌的话近乎于命令了。 昌涯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岑肖渌,双手抱于胸前:“你想干什么?” 行动大于口动,岑肖渌扒开昌涯护在胸前的双手,抓着他的衣襟扯了开来,大片胸膛暴露于空气中,白皙的肌肤上爬着一块块青紫的淤青,看起来触目惊心。 昌涯仓促打掉岑肖渌的手,恼羞成怒地合上衣襟:“你干什么?” “这就是你说的陪他们玩蹴鞠?”岑肖渌冷声质问。 “你不懂吗?玩这个磕磕碰碰在所难免。”昌涯牵起一边嘴角笑了,“我都忘了,你根本就不会踢,那我告诉你这很正常。” “昌涯!”岑肖渌上前揪住了他的衣领。 昌涯梗着脖子不服输地回望他。 在对视中,岑肖渌的目光几番闪烁,终是败下阵来。他松开了手,移开目光。 “对不起。” 听到这声道歉,昌涯的鼻子骤然泛酸,难言的委屈涌上心头。他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明明是自己让人家走的,现在又在这难受个什么劲。 “你倒什么歉,我没事。” 岑肖渌伸手抱住了昌涯,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头。 “昌涯,对不起。” 面对岑肖渌的示弱,昌涯彻底软乎了下来,反而安慰起他来:“我都没什么感觉,真的。” “怎么回事?”两人坐到了床边。 “就是挨了几球,你掐我一下我皮肤都能泛红老半天消不下去,这些淤青只是看着吓人,实际上没那么严重。”昌涯不想让岑肖渌愧疚,尽量说的无足轻重。 “我帮你上药吧。” 岑肖渌回自己房间拿来了药酒,一点点细致地帮昌涯涂过胸膛的每块淤青。 “你不恨他们吗?叫付楼的那个人。” “讨厌死了。”昌涯也不避讳,“他们最爱欺负人了,主要我这样……” “他们为什么总是找你麻烦?”岑肖渌放好药酒。 “嗯……”昌涯有些难以启口,想想告诉岑肖渌也没什么,“因为我不同于常人吧,你也知道的,我有一些特殊的能力,能感别人之感,我又不像普通的小孩一样上学堂,比较特立独行,在他们眼中我是一个,一个‘怪胎’。”亲口说出这个词,昌涯感到很艰难,“他们会说我的眼睛很可怕,能吃人,说我神神叨叨,脑子有毛病,说我招摇撞骗……” “他们什么都不懂。” “嗯。”昌涯低头系好衣带,“我也觉得他们不懂,其实我有这能力挺好的,这样可以跟着爷爷帮助更多的人,你说对吗?” 岑肖渌想到了那方的人,同样和昌涯有着一样的能力,却是无数人的梦魇。 “有能力并不是错。”他看进昌涯的眼睛,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怎样的答案,“你的天资是不凡的,我知道你可以潜入他人的精神领域,你,从来没想过给那些恶劣的人一些惩罚吗?” “惩罚?”昌涯不太懂岑肖渌说的意思,“付楼怕他的姐姐,他姐姐可以管教他,我不是他的任何人,我如何能惩罚他?” “你可以摧毁他。” “……”昌涯不太喜欢岑肖渌此刻的眼神,有种要诱他往深渊去的感觉,他偏开了头,“我不会的。” 岑肖渌收回了目光,他是疯了吗? “我失言了,你睡吧。” 今年的寒意来的格外早,十月初就要换上厚衣了。 一日,到了晨读时刻了,还不见昌涯从屋子里出来。天气转冷,昌甫敛便要求他们晨时站在院子里读书,锻炼他们的毅力。 岑肖渌进了昌涯房间,如果迟了的话免不了要遭师父的责骂,还要挨戒尺。屋子里床上昌涯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紧紧闭着眼睛。 “昌涯,起来了。”岑肖渌推推他,只看昌涯紧皱着眉头,额上溢出薄汗,嘴唇干裂,下嘴唇被咬出牙印,破了口流出丝丝血迹。 岑肖渌拿手指拨开他的齿关,解放了残破的唇。他拿手背试他的额头,冷的,没发热。 “冷,好冷。”昌涯闭着眼睛哼哼着。 岑肖渌看他盖的如此密不透风怎么还冷呢?他把手伸进了被中握了下昌涯的手,冰凉的,昌涯把自己蜷成了个虾子,手插进膝弯中,岑肖渌顺着而下触到了他的脚,依然是冰凉的,手脚冰凉,不应该啊,按理说睡了一晚的被窝该被自身的热度捂暖和了。 “昌涯,能听到我说话吗?”岑肖渌双手捧着昌涯的脸贴近询问。 昌涯不安地蹭着岑肖渌的手心:“岑肖渌,我好,好冷。” 岑肖渌捂热了昌涯的脸颊,赶紧跑回自己房内拿了自己的被子过来给昌涯加上了。 “怎么了?”昌甫敛也过来了。 岑肖渌转头焦急道:“师父,昌涯好像生病了。” 昌甫敛检查一番后吩咐岑肖渌去准备暖壶,岑肖渌依言照办,很快拿了两个暖壶过来。昌甫敛把暖壶塞到了昌涯的被中,一个放脚边,一个放手边。 “打些热水过来,帮涯儿擦擦汗。” 做好这一切后,昌涯总算不嚷冷了,但脸色依然苍白,陷在枕中阖着双目。 “师父,要去找谈大夫过来吗?” 昌甫敛摆摆手:“不用了。” “昌涯是怎么了?” “涯儿是畏寒症发作了。” “畏寒症?” “事情要从他八岁那年说起……” “那是涯儿第一次独自外出办事,你也知道,他虽有唤灵之能,但因天生体质特殊,极易受灵魄有损之人的情绪影响。那一次不会跟询灵者有直接接触,本着历练涯儿一番,我便让他去了,谁知……” “谁知却让涯儿受伤了。涯儿年少,那户人家不信任他的本事,决意试探一番,他们把精神濒危的询灵者和涯儿关在一间屋子里,涯儿被动承受他的痛苦,受不了强烈的精神冲击昏死了过去。那年冬天雪下的格外大,涯儿在雪地上醒过来,四野白茫茫一片,他赤足走一步踩一脚雪坑,雪野令他迷失了方向。” 昌甫敛怜爱地抚摸昌涯的脸庞:“等一天后我在山洞中找到他时,他蜷缩在地上不省人事,冻得嘴唇青紫,身体摸上去僵直,不停地发着抖,两足溃烂流血,再晚一步,他便不能够再站起来了。” 岑肖渌静静听着,目光放在昌涯脸上,他不敢想象这幅瘦弱的身躯当时承受了怎样的痛苦,心灵又受到了多大的伤害。 “那之后涯儿便患了畏寒症,体寒,冬天易手脚冰凉,不注意保暖的话,便会易复发。”昌甫敛转向岑肖渌,“涯儿笨拙,不懂得照顾好自己,肖渌,以后有你在身边,便多拜托你了。” “我懂了,师父。” “他的病症没办法治愈吗?” 昌甫敛摇了摇头:“也为心结,只能好生注意,调养。” 傍晚时分,昌涯醒了过来。 岑肖渌看着他睁开眼:“还难受吗?” 昌涯摇了摇头。他感觉很舒服,被窝里热烘烘的,脚心触到了温热的暖壶,不是很烫,覆在上面很暖和。他转头看了眼窗外,现在天暗的早,已经不见日光了。 “我睡了一天?” “嗯。”岑肖渌给他掖了掖被子,“饿吗?我做了晚饭,端进来给你吃?” 昌涯不好意思的笑了:“饿了。” 用过晚食,岑肖渌重新用热水灌满两个暖壶塞进了昌涯的被窝里。昌涯躺进暖烘烘的被窝里,享受着师弟的体贴照顾,心里美滋滋的。 “岑肖渌,谢谢你啊!我最怕冷了。” 岑肖渌忙着收捡桌上铺陈的书册,背对着昌涯:“我听师父说了。” “嗯?” “畏寒症。” “哦……”昌涯往下滑了滑,让被子盖到下巴上,“爷爷跟我提过,说我体质虚,天寒要尤为注意。” “你不记得了?”岑肖渌转身看床上躺着的人。 “没印象了,只记得好冷好冷……” 岑肖渌顿了顿,继续转身归纳好书册后对昌涯道:“今晚好好睡一觉,今天的晨读落下了,明天记得补回来。” 昌涯脑仁疼了下,师弟有时候体恤得过了头也不好。 淮岸新生一 “志趣相投。” 冬去春来,信差给住钩月的唤灵医师送来了远方的信件。昌涯在院子里扫地,岑肖渌在劈柴,信是署名壶野的人寄的,昌甫敛让两孩子暂放下手上的活计,把信交托给了他们。 离开戈青里后他们和那边的人便断了联系,能收到壶野不远千里寄来的信,昌涯很是激动:“不知他们过的可好。” 展开信件通览后,昌涯的表情从最初的喜上眉梢变的越发凝重。岑肖渌看在眼中,接过信件了一遍。 “瓦倪走了。” “嗯。”岑肖渌折好信纸,拍了拍昌涯的肩,“对于瓦倪来说是解脱。” …… 玛祖收回了瓦倪的魂灵,母亲于十一月初四亲自超度,我们与湃和家陪同在侧。瓦倪面容安详,湃和父母情绪安稳,勿惦。 一切都好,沇柔时常念起昌涯,问好! “我第一次见这样的询灵信。”昌涯拿给岑肖渌看,“询因是一幅画。” 其实都算不上一副画,就是小孩子随意的涂画。画中一共五个小人,其中四个小人勾肩搭背连合在一起,具是横眉怒目的表情,被画的十分高大,看起来比例失调。另一个小人缩在墙角,戴着大大的帽子,帽檐遮住了面部,显得很是弱小无助。 “可能是糊弄人的。”岑肖渌看罢便想丢了。 “等等。”昌涯阻止了他,“看起来可能很不正经,但我总觉得不是个玩笑。” 岑肖渌还给了他:“留着吧,让师父定夺。” 昌甫敛二筛过询灵信后叫来了昌涯,他抽出一封询灵信放在桌上,正是那幅小儿涂画。昌涯手背在身后绞缠着。 “这封你怎么看?”昌甫敛以食指敲敲信笺。 “嗯……”昌涯有种被抽查的心慌,搜肠刮肚想着合适的措辞,“看起来画这幅画的人内心缺乏安全感,有一些人是他所害怕的。” “嗯。”昌甫敛点点头,“日后你也要独当一面,涯儿,你跟着爷爷学了不少东西,是时候用一用了,这封特殊的询灵信便交于你和肖渌一起解决。” 昌甫敛的话出乎意料,昌涯只想过可能会是他的误判,没想过爷爷并没拿这以画为询因的询灵信为玩笑,还把这件差事放手交于他和岑肖渌完成。 “要为这位询灵者排忧解难可没那么容易,首先你们需要找到他是谁。” 一语点醒梦中人,该询灵者不只以图表因,还未署名,所帮何人,确实是要费一番心思弄清楚的。 吃过晚饭,昌涯拉着准备回房的岑肖渌去了他的房间,他想再仔细看看画中的内容,说不定能发现一点端倪。 岑肖渌陪着他,两人头凑着头在烛火下仔细研究,研究到最后都会徒手临摹了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岑肖渌站起来活动了下筋骨:“不着急,先放着吧。” 昌涯撑着额头,满脑子都是画中的内容在打转,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岑肖渌抽出昌涯手中拿的纸:“别看了,明天再想。我先回房了,明天还要去谈大夫处取些檀香,你也早点休息。” 翌日,谈氏医馆。 医馆里只有蔚童一人在忙活,谈迹泯嘱托过蔚童等昌涯他们来时便把包好的檀香拿给他们,蔚童让他们稍坐一下,回后屋放药材处取檀香去了。 昌涯见岑肖渌四处打量,拍了下他:“你看什么呢?” 岑肖渌收回了目光坐了下来:“没什么。” 很快,蔚童带着檀香过来了。 “一共三股,给。” 昌涯付了钱,问道:“谈神医出诊去了?” “嗯。被人接走的,大概要留宿一晚,明天才能回来。”蔚童看着岑肖渌,突然想起余之林跟他闲聊的话,便顺口提了一嘴,“肖渌,之前和之林聊天说到你爱吃的那款糯米糕,他找着了,说是哪天带给你尝尝来着。” “之林?”昌涯听着疑惑,岑肖渌在这边什么时候有认识的人了,“谁啊?”他看向岑肖渌。 蔚童:“就是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谈大夫收的小弟子,住在这医馆阁楼的。” “哦?”昌涯很是意外,岑肖渌什么时候和他认识的,他到现在也不曾见过这人呢。听蔚童的语气,岑肖渌和这人认识怕是不久了,意外之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本来他和岑肖渌是最形影不离的两个人,突然岑肖渌便在他之外多了个朋友。 岑肖渌:“蔚兄,我知道了。既拿了檀香,我和昌涯就先走了。” 蔚童送他们出了门:“路上慢点。” 水镇街上,昌涯忍了又忍,看岑肖渌丝毫没有要就那个叫之林的人跟他说明的意思,只能自己主动出击了。 “喂,你跟那个谈神医的小弟子是怎么认识的?” “某次出入谈氏医馆结识的。”岑肖渌淡然答道。 “他全名叫什么?多大了?”昌涯拷问。 “余之林,十四了。” “你和他关系不错啊!还要给你带糯米糕吃。”昌涯自己都没察觉他的语气是喝了几坛子醋。 “志趣相投。” 好一个志趣相投! “什么时候介绍给我认识认识,我这个人爱交新朋友。” “他认生。” 昌涯磨了磨牙,这是几个意思,拒绝喽? “没准他也和我志趣相投呢,你不介绍下怎么知道,我会关爱好小弟弟的。”昌涯不死心。 “有机会再吧。” 这算松口了? 临回去前,昌涯想去小摊上给爷爷带些甘蔗糖,小贩拿了一根给他试吃,昌涯咬了一口,嘎嘣脆,味道很正宗,让小贩给称了一袋。 拎着称好的甘蔗糖,两人准备回钩月了,这时,昌涯耸了耸鼻子,闻到了一股芝麻香气,香气从卖甘蔗糖的摊位后面传来。 “老板,哪来的芝麻香啊?” “哦,你还不知道吧,后面有一家新开的芝麻饼店,这会儿刚出炉呢,香气自然飘了过来。你可别说,虽是新开张的店,但那芝麻饼做的可真是地道,我都在他家买过好几次了嘞!” “这样啊!” 岑肖渌看向昌涯:“不走吗?” “岑肖渌,老板都说那家的芝麻饼好吃了,我们也去买几个吧,带回去给爷爷尝尝。” “那去吧。” 越往里走,刚出炉的芝麻饼香味就越浓重,昌涯嗅着这气味,好像在哪闻过一样,但他们镇上原先是没有卖这种食品的店的,到底是在哪儿闻过呢?思索着,就走到了店门口。 “买饼的吗?刚出炉的,要几个?” “来三个吧。” 师傅在装饼,昌涯嗅着空气中的饼香,脑袋突然灵光一闪。 “岑肖渌,我知道了。”他抓着岑肖渌的胳膊非常激动,“我知道了,就是这个气味。” “怎么了?” 昌涯激动的语无伦次:“就是那副画,那副画上面有种气味,就是这家芝麻饼的香气。我昨天趴上面睡着了,闻到过,纸张的边角还有一块油渍,决对不会弄错的,就是这个味儿。” 定榷里面的询灵信是定期整理的,以此可以推测出询灵者投信的大概日期,昌涯迫不及待地问卖饼师傅那几天有哪些人过来买过芝麻饼。 “这都有些久了,买饼的人来来往往,我也记不很清楚了。” “师傅,麻烦你仔细想想了。”水镇不大,镇上的人基本都能叫的出名字,师傅仔细思索,说出了一些人的名字,“我记得那几天应该是我们刚开店不久,来的人也没有很多,我能想到的就这些人了,是否一个不漏我是没有保证的。” “谢谢师傅了。” 师傅列出的人都是水镇上的老住户了,家中没听说过有恙,家里人具是不可能画些小儿涂画的东西塞进定榷内的,这么一一排除过去,竟是没一个符合的。 “你们是要找人?我家芝麻饼生意好,这还真不是我自夸,吃过一回的都会想吃第二回,做的也是回头客的长久生意,说不定你们要找的人之后也会再过来买饼呢。” 师傅的话给了他们启发,蹲守一段时间或有收获。 这之后他们每天中午闲暇时间便会过去芝麻饼店守上一段时间,师傅也会帮他们留意买饼的人,如师傅所说,过来买芝麻饼的回头客不少,逮着新来的人一个个比较过去,依然没发现符合的人,如此过了十来天。 这天中午,昌涯和岑肖渌依然准时出现在芝麻饼店里,他们现在已经和师傅混的很熟了,师傅忙不过来时他们还会帮着给客人称饼,师傅也让出店里的位置给他们歇息等候。 今天来买饼的人依旧很多,摊前围满了人,昌涯和岑肖渌便去帮师傅分担压力,给客人装装饼。 人堆里有个小孩混在中间,小孩瘦骨嶙峋,脏兮兮的,被挤到了角落。师傅在卖饼的间隙里瞥见了这个小孩,“咦”了声,随手拿了一块饼塞进了小孩的手里。 “好久没见你了,拿着吧,送你的。” “呦,师傅这么大方,怎么不送我一个。”一个买饼的人说道。 师傅笑呵呵的:“你要是和他一般大,我也送你一个。”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昌涯看着这一幕有些好奇:“师傅,这小孩谁啊?” 师傅装饼的动作不停,偏头回道:“哦,就是一个讨食吃的小孩,之前刚开店时也过来这边晃悠过,我瞧着可怜,就给他个饼。” “他在开店的时候也来过?” “嗯,来这儿晃悠过。” 昌涯再往墙角看,那小孩把饼揣进了怀里,舔了舔手指后挤开人群跑走了。 “师傅,我们先走了。” 昌涯当机立断拉着岑肖渌追着小孩离开的方向跑过去了。他边跑边跟岑肖渌解释:“那个小孩说不定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他在开店时去过芝麻饼店,师傅还给了他个饼,我们之前一直问师傅的是谁在那时候去他那里买过饼,哪知道不是买饼的小孩去过得了饼。” 淮岸新生二 “我没有名字,我叫小狗。” 前方小孩拐进了一个巷子里,昌涯他们跟进去追着小孩的背影转过几道弯后绕出来突然找不到了。他们面前有两条岔路口,小孩不知道进了哪边。 “这边。”岑肖渌选了右边的道路。 昌涯跟着他往右走:“你怎么知道要走这条的?” “不知道,凭感觉。” 看来你很信任自己的感觉啊。 “走错了再换一条,一个活人不会凭空消失的。要不我们分开行动也行,一人一边。”岑肖渌也就这么随口一说。 “算了吧,走都走了。”昌涯往后一看,离路口至少得有两百米了。 走到路尽头往左拐几步后便可以走出来,岑肖渌走在前面突然脚步一停,昌涯及时刹住步子,差点他的鼻子就要和岑肖渌的背来了个亲密接触。 “怎么了?”他看着岑肖渌贴墙侧身站好,谨慎的样子,不由放轻了声音。 岑肖渌把食指竖在唇前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听!” 昌涯竖起耳朵果然听到了左边有人声传来,不止一个人,似乎在争执着什么。岑肖渌对后一招手,示意昌涯跟着他。前面有一堆撂起来的柴火,躲在后面可以遮住身形,也可以看到左边传来声音的空地上发生的情况。 一前一后,两个人躲在了柴火后面,空地上的一幕清晰地呈现在了他们眼前。 四个个子高挑,壮实的男孩,围成一圈,个个凶神恶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蹲着的一个孩子。昌涯仔细辨认着,那蹲着的小孩正是他们追赶的人。 其中一个男孩一脚踹在小孩肩膀上,踹的他跌进了积水未干的泥坑里,泥点子溅了小孩一脸,半侧衣服都湿透了,染上了泥水。小孩被踹倒,一声也不敢吭,撑着地往后退,直到退到一堵墙上,再也无路可退,他大睁着眼珠,眼睛里都是惧怕。 岑肖渌按住了昌涯的肩,止住了他想要冲出去的势头,冷静在他耳边道:“再看看。” 昌涯的肌肉绷紧后又松了下来。 一个男孩慢慢走到小孩面前拿脚尖抬起他的下巴,伏地身子奸笑着。他说话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两人耳中。 “小狗,爷几个大发慈悲找你玩儿,你跑个什么劲,害我们追得脚脖子都酸了,这么不听话,不听主人话的狗可不是一条好狗,你知道一条坏狗的下场吗?坏狗狗吃不了肉骨头还要被主人打的。” 小孩被迫昂着下巴瑟瑟发抖,男孩脚尖朝上一勾一挑,踢在了小孩的左脸颊上,踢的小孩歪过头倒了下来。 其他几个男孩像看了一出好戏一样猖狂地哈哈大笑。 “仔子,怜香惜玉对着小丫头们哄去,我看你的脚脖子是真酸了,软绵无力啊!”笑着的男孩嘲讽了踢人的男孩,话落,对着小男孩撑在地上的手就一脚踩了下去,用力碾着。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 小孩怀里的饼滑落到地上滚了几圈掉进了臭水沟里。一个眼尖的男孩看见了狠踢了一脚小孩的屁股,骂道:“小贱种还敢藏食,又是偷的哪家的,坏狗可没有肉骨头吃,你给爷几个磕几个响头,爷爷们考虑让你去啃沟里的饼。” 小孩捧着红肿流血的手疼得直“嘶”气,眼里写满了恐惧,他看着掉进臭水沟的的新鲜的一口未动的饼,心疼的眼泪涌出了眼眶。 “磕头!” “别装死,快磕头!” “磕头啊!磕响点儿,磕得爷高兴了让你吃三口。” “磕,磕啊……” 最后一个喊的最凶的男孩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脖子被岑肖渌挟制在手间,指骨挤压在喉间,肺里的空气越发稀薄,男孩抠抓着少年的手腕,脸憋成了猪肝色,颈间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嗬嗬”声。 男孩的同伴们被突然冒出来钳制住自己人的少年惊呆了,一时竟愣在了原地,任凭自己的伙伴在少年手中垂死挣扎。 待几人反应过来要一拥而上时,岑肖渌飞起一脚踢飞了抓着的男孩,抽出袖中的匕首横划在眼前,被踢飞的男孩撞到墙上后反弹砸到了地上,当即胸一闷,一口腥甜的血溢出了齿间。 男孩们被拿着匕首阴狠的少年吓到了,他们看着个个个高腿长,人模狗样的,实际上也都是未及弱冠的毛头小子,同伴被放了血,他们也不敢轻易往上冲了。 其中一个男孩不死心,自觉失了面子想偷摸上前夺走少年手上的匕首,岑肖渌余光瞟到他靠近,迅疾如风,在男孩手快触到刀柄时翻转手腕割破了他的手心。 “啊!”男孩惨嚎着滚到了地上,被划破的手心顿时血流如注,他只感觉整个手掌都要被割断了一样,痛彻心扉。 有了男孩的前车之鉴,剩下的两人再也不敢轻易上前挑战少年了,他们架起受伤的同伴马不停蹄地跑走了。 昌涯在一旁护着小孩,看着岑肖渌教训这几个男孩都看呆了,竟不知他出手如此果决,以一敌四,还放倒了两个人。 岑肖渌蹲下身,就着地上水坑的积水洗去了匕刃上残留的血迹,擦干水迹后收进了袖中。 小孩也呆住了,瘫坐在地上睁着两个大大的眼睛,泥点子干结在脸上被泪水冲刷过形成两条沟渠,一边脸蛋上还有个大大的脚印,很是惨烈。 意识到欺负他的四个人都慌不择路的跑走了后,小孩才似回过神来。他推开了昌涯,忙不颠地爬到臭水沟边捞起了掉进去的芝麻饼。芝麻饼已经被污水浸泡的胀大起皱了,散发着一阵阵恶臭。 小孩双手捧着饼,用袖口蹭了蹭,送入口中就要咬。昌涯看见了连忙跑过去拦,赶不及还是被小孩吃了一大口进肚中,剩下的被昌涯赶紧夺了过来。小孩误会了昌涯要抢他的食物,嚼巴了几口就往下咽,大块的饼堵在喉咙口哽的小孩呛咳得不行,眼睛通红,眼泪都逼了出来。 昌涯赶忙帮小孩顺着背,怕他还要抢着吃脏饼,便把剩下的饼远远丢进了垃圾堆里,小孩“哇”的一声把吃下去的脏饼全部吐了出来。 “你还好吧?”昌涯还在一下一下帮他顺着背。 小孩抹了把嘴,擦掉了嘴角的口水,不安分地看着昌涯,身体往后缩。 昌涯尽可能地把语气放轻放软:“你别怕,那几个坏人已经走了。” 小孩不语,沉默地盯着他看。小孩瘦骨伶仃的,脸色蜡黄,极度营养不良的样子,眼神中是畏缩的姿态,早春时节天气还未还暖,小孩衣着单薄,头发用一根粗麻绳系在脑后,乱糟糟的,如枯草般。 “别在这,先离开。”岑肖渌走上前来,这里确实不是一个谈话的好去处。 昌涯耐心跟小孩沟通:“你住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小孩依然不说话,很是警惕的样子。 昌涯想了想,他和岑肖渌两个陌生人于小孩而言确实难以取得信任,尤其在刚刚岑肖渌还露了那样一手后,便更加难上加难了。幸好他随身带有那副画成的询灵信,此刻,他从怀中取出那副画铺展开呈现在小孩眼前。 “你看看,这是你画的吗?” 小孩在看到那副画的一瞬间劈手就从昌涯手中夺了过去,紧紧攥在手中,目光几番闪烁,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出口的样子。 昌涯笑笑:“你拿走就是你的喽?你把这个。”他指了下小孩攥着的纸,“投进了定榷内是吗?你别怕,我们是来帮助你的。” 讲明来意后小孩逐渐放下了心防,他带着昌涯和岑肖渌回了他的住处。小孩住的地方很是偏僻,寻常人轻易发现不得,因为入口门在一个坑里。这其实是一条废弃的沟渠,小孩带着他们跳下沟渠,他移开了一块铁皮,入口的洞便显现在他们面前。 “要爬进去。”小孩说完率先爬了进去。 等昌涯和岑肖渌都进去了后,小孩拉过铁皮又盖上了入口。里面倒不像入口那般狭窄,是个小小的圆形空间,人至少是能直起身子的。屋内角落里堆满了破烂,另一边是由稻草铺起来的床,上面铺了层打了无数补丁的布。他们站的位置有一些灰烬,是火堆熄灭了后留下的。 这个地下空间并非密不透风,应该是一个废弃的防御工事形成的,上部有气孔,能通风,不至于让人在里面待的憋闷。 小孩重新燃起了火堆,小小的空间骤然亮了起来。 三人围坐到火堆边,小孩在地上垫了一层塑纸,隔着土地。小小的一方空间堆着各种杂物,却不脏乱,可以看出一些东西小孩捡回来后有好好的处理放置。昌涯想象不出这么一个小小的人儿是如何自己一个人在这儿生存的。 小孩拿棍子拨动了下火堆,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显得他的眼睛亮亮的。 “你们是我唯一带回来的人。” 这也说明了小孩已经认定了他们不会伤害他。 “你这儿,很别致。”昌涯笑了笑,他决定跟小孩聊聊,“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没有名字,也不知道自己几岁了。” “啊?”这是昌涯没想到的回答。 “不过他们都叫我小狗。” “怎么能叫这个!”小狗什么的就是欺负小孩的人说出口羞辱他的,“你该有自己的名字。”小孩说不出他多大,昌涯看着他的身形样貌也就十岁左右的样子,顶多身形瘦小拉低了年龄也就十一二岁。 “我没有名字,我叫小狗。”小孩重复道。 淮岸新生三 人善被人欺,人弱更会被人欺! 昌涯还待纠正小孩的观念,岑肖渌出声了。 “小狗。”岑肖渌看着小孩,“你喜欢我这么叫你吗?” 小孩木愣愣的,有点不太敢直视岑肖渌的眼睛,他低下头从喉咙里“嗯”了声,随即又摇摇头。 “算了,不纠结这个了。”只是一个称呼而已,昌涯也不强迫小孩了,“我们来说说你的画吧,你画中的四个小人就是刚刚那些男孩是吗?” “嗯。”小孩点点头。 “你遇到了什么困难能跟我们说说吗?我们来找你就是接了你的询灵信,你可以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告诉我们,我们会尽所能来帮你的。”昌涯话语诚恳。 小孩抠着地上的塑纸,良久才小心翼翼道:“我付不起诊金。” 小孩的担忧完全不足为惧,来询灵的人确实需要付不同酬劳的诊金,诊金定额依人而定,不收诊金的询灵者他们也不是没有接过。当他们找到这幅画的主人时,便没考虑过诊金的事了,爷爷希望的是锻炼他们的能力,对于这点也不会有所异议,他们只愿能好好的把这份事情做好,帮助小孩排忧解难。 昌涯:“那你如何要投递询灵信?” 他觉得小孩有些太紧绷了,决意逗逗他,放松下来也能更好的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小孩:“我,我不觉得自己的画能被看到的。” 昌涯:“凡事没有绝对,你的画被我们看到了,而且我们决定接收你的询灵请求。既然你知道要找唤灵医师寻求帮助,那么你应该也听说过询灵条目,询灵条目第五条,诊金不定。我们看过了你的询灵信,已经有了决议,不收你诊金。” 小孩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 通过小孩的讲述,他们大致了解了他的过往。 小孩的父母在饥荒年饿死了,他还有个年幼的弟弟,也没能熬过去。家人都不在了后,小孩便独自一人流浪,靠着乞讨和捡些别人扔的剩饭剩菜过活,夜里便宿在无人的破屋破庙里,实在找不到地方夜里偷偷爬到鸡窝里也有。 有一次他去码头捡渔夫丢弃的死鱼,被一个码头工人抓住说他偷鱼,狠狠教训了他一顿。在工头的阻止下侥幸捡回来一条命,工头让他做事抵债。别的工人干苦力活都是为了挣些快钱,而小孩需要跟工人们做一样的活,工作一样的时长,甚至更长的时间,但却一块铜板也没的拿,工头说他干的所有活都要拿来抵债的。 起先小孩没有想那么多,他之前找不到吃的经常挨饿,还有连续三天什么也没吃的时候。在码头做事虽然很累很累,还经常会遭到打骂,但他不用为吃的发愁了,工头会发餐食给工人们,即使小孩有时候一天只能得到一个硬邦邦的大馒头,但就这个大馒头他已经很知足了。他可以省着吃,剩下的偷偷藏起来,等第二天没饭吃很饿的时候还可以拿出来充充饥。 除了不用为吃食发愁,他也不用奔波着找地方睡觉了,有时候他跑去鸡窝里和鸡挤在一处,鸡都会嫌弃他占了地方,半睡半醒间总是会被啄醒。工头把他安排在船舱底层住下,那块的空间是用来放置鱼虾的,堪堪能仰躺着睡一个人。但对于小孩而言,有个地方睡觉已经很好了。 就这样,他在码头给工头干了两年的活。一次意外,他被锁在了船底层的内舱里,被一路带着漂到了另一个地方。船靠岸后,工人打开舱板,小孩藏在鱼虾下面躲到夜里等码头人都走光后才悄悄跑出来逃走了。他走在街上,听别人说才知道这儿叫水镇。 至此,小孩就留在了水镇。 小孩在码头做过活,有些经验,到了水镇后便主动去找事干。工头们不相信小孩这幅瘦弱的身板能干得了搬运的活,驱赶走了他。小孩不死心主动加入干活的队伍,工头看他确实能干一点事,这才勉为其难同意他加入进来。 但搬运货物的钱也没有那么好拿,工头瞧着小孩好拿捏,经常拖欠着钱不给小孩,钱拖欠着拖欠着也就没后文了。小孩没法讨回钱,他只能每天去那儿干活,他只会干这个,虽然工头经常不给他结钱,但只要他干活了,偶尔工头还是能给他些钱的。他需要这些钱活下去。 凭着这些少的可怜的钱,再捡些别人不要的东西,吃的,小孩就这么一天天过了。这个住处也是小孩无意之中发现的。以前住在破庙那些地方时有时会碰见别的乞讨的人,遇上个不好说话的会独自占领整个地盘,不让外来的人住,更有甚者后来的人也会仗着小孩好欺负把他赶出去。所以当小孩找到这个地方时很高兴,这儿地处偏僻,背靠的山头上有很多野坟,不会有人经过这里的,即使来了人,地下的空间也很难有人发现。 这是属于小孩自己的小天地,他很珍惜自己的家。 像小孩这个年龄的孩子本来应该是在父母的庇护下过着最无忧无虑的时光,可小孩却因家庭变故吃了无尽的苦头。这些经历即使放在一个成年人身上都是极为艰难的,更别说一个孩子了,但他却依然顽强地生存着,即使跌进泥潭里也没有分毫的自怨自艾,而是勇敢地面对自身的处境,努力存活下去。 这样的人就因为弱小便受到那些自以为强大的人的欺负,昌涯认为小孩比那些人更强大,他强大在心灵。 昌涯怜惜地想要伸手摸摸小孩的头,小孩往后缩了下。 “脏。” 昌涯不由分说把小孩按到怀里揉搓了一顿。 “不许躲着哥哥。” 闹过后小孩放松了不少,第一次露出了笑颜。小孩平时因为环境所迫,身体跟不上成长的需要,整个人显得很不起眼,没有精神,但此刻他笑着,昌涯觉得真挺好看的,好好养养的话以后也是个标志的人儿。最主要的是长点肉,现在骨头看的太明显了,而且在长身体的时候如果条件没有跟上的话很容易长不高了。 小孩被碾过的手只进行了简单的包扎,现下血有些渗出了,脸肿了起来,身上不知还有多重的踢伤。昌涯提出先带他去找大夫,小孩忙不迭地拒绝了,说自己不找大夫,找大夫要花钱的。 “我们带你过去。” 小孩摇摇头:“不用了。过几天就好了,不碍事的。” 昌涯知道小孩是不想他们花钱。 “你知道水镇上的谈神医吧?他和我爷爷是私下关系很好的朋友,我平时哪儿小伤小病了都是过去找他的,我们带你过去,没关系的。” 小孩最后总算被昌涯说动了,出去前他简单处理了下自己,把脸上手上溅的泥洗掉了,昌涯帮他简单扎了下头发。因为没有衣服可换,便只能穿着脏衣服,好在这一会儿在火堆边烤的也算半干了,只把沾上的泥,灰尘拍掉了。 万幸过去谈氏医馆时谈神医刚刚出诊回来,便给小孩诊查了一下伤势,上了些草药包扎好了。 谈迹泯拍了拍小孩的肩示意他好了。昌涯带小孩在门口侯着,岑肖渌独自过去后屋拿诊金给谈神医。 谈迹泯正给炉上煨煮的中药扇风。 “那小孩怎么搞成了那个样子?” “遇上些事了。”岑肖渌付了诊金。 谈迹泯“唔”了声,也不多嘴。 “对了,之林说见不着你人,他还没下学堂,给你带的那糯米糕在厨房呢,你给带走吧。” 岑肖渌微颔首:“有劳谈大夫了,等之后我再去找他。” 昌涯在门口和小孩说着话。 “芝麻饼没吃着,肚子饿不饿?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去。” 三人离开了谈氏医馆,来到了街上。 为了能让小孩吃上一顿热乎的饱饭,昌涯特意选了一家饭馆。小孩从来没有进过饭馆,看着一桌的菜都不敢伸筷了。 昌涯夹了个鸡腿到小孩的碗里:“我们三都放开吃,不许浪费。” 说到不许浪费果然有奇效,小孩立马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昌涯看他那样还真怕他过食被噎着了。 “慢慢,慢慢来。” 食用过半,昌涯和小孩谈起了欺负他的那四人。 “他们总是来找你麻烦吗?” 小孩两腮撑了起来,咀嚼着,说话含糊不清:“是,是,他们……” 昌涯放弃挣扎了,给他倒了一杯茶。 “吃完再说。” 小孩艰难地吞咽了下去,喝完了一满杯的茶总算是解放了一张嘴。 “碰上了就会拦我。” 昌涯:“有多久了?” 小孩颇为认真地掰开手指一根根数着,直到数完十根手指头也没算明白,遂摇摇头:“不知道多久了。” 昌涯心想看来这种事情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了。这不免让他想到了付楼那伙人,其实和欺负小孩的那四人如出一辙,可他是如何面对的呢。 躲! 他永远想着息事宁人所以把这个字眼按放在了自己身上,然而他却不希望小孩一直躲避欺辱他的人,这只会让他在水镇乃至换了个地方还是生存艰难。 人善被人欺,人弱更会被人欺! 低头并不会让邪恶的人手下留情,只会为他们提供压人一头的乐趣,逃避并不能让问题迎刃而解,只会让难除的病根积成痼疾。 淮岸新生四 “因为不会有人带我吃这么多好吃的,你们是好人。” 直面永远比逃避更能解决问题。他和岑肖渌既然结识了小孩,必然要为他考虑之后的何去何从,但眼下为他解决受欺负的事最为迫切,这也是小孩的心结。腐败都是从细微处溃烂的,若不帮小孩解决心患,长此以往下去必会对他的心灵造成极大的影响。而如何处理好这件事,首先昌涯需要看到小孩面对那些男孩时心中的声音。 心里有了打算后,昌涯找小孩商量:“你相信我们吗?” 小孩肯定的点了点头:“嗯。” 昌涯:“那好,等下我们送你回去,明天我们过来找你,你带我们去找那四个男孩。” “好。”听到昌涯要他主动找欺负他的人,小孩答应的也没有任何迟疑。 昌涯:“你不问原因就说好吗?” 小孩:“你们让我干什么我都成。” 昌涯:“为什么?” 小孩:“因为不会有人带我吃这么多好吃的,你们是好人。” 昌涯第一次被发好人牌,感觉有点美,看着小孩认真的样子又很是心疼,他懂小孩的意思,小孩潜意识里就不认为会有人对他好。 他为了安小孩的心,多加解释了一句:“明天我们只是想了解下那四人的情况,不会跟他们直面撞上的。” 岑肖渌早已结束了用食,此时多问了小孩一句:“你还需要去做活吗?” 小孩点点头又摇摇头:“工头不管我的,我明天跟你们一起,不过去了。” 岑肖渌所言倒是提醒了昌涯,这工头也是占了小孩不少便宜了,这比单单压榨工人更恶劣,等解决完那四个男孩的事后,工头这边怎么说也要为小孩讨回公道。只是现在有个问题,小孩是主动每天去工头那边干活的,工头虽嘴上没要求,但他偶尔施舍小孩给的那些钱可以说就是看小孩干的活来算的,如果缺了一天的话,难保工头计较起来,最后讨不到一点好处还吃苦头的是小孩。但反过来一想,这种极度不平等的事不做也罢,少了它也并非就被判了死刑,总会有出路的,说不定会更光明。 小孩看来真是饿惨了,在三人的齐心协力下,主要靠昌涯和小孩出主力,最最主要靠小孩的风卷残云,最终给店小二节约了收拾餐盘的时间,只是掌柜的家的猪今天要缩缩胃了,少了一桌的残羹晚餐。 把小孩送回去后,昌涯和岑肖渌回了钩月。 回到家后,他们首先跟昌甫敛汇报了今天所发生的事,跟他讲了小孩的经历。昌甫敛告诫他们此事需认真对待,好好为询灵者除忧,他们不因年龄,性别,身份地位而对询灵者区别对待,他们尊重每一位前来询灵的人。 晚上,岑肖渌在昌涯房里,讨论着小孩的事。 “那几个男孩看来也在敏理学堂上学,父母没钱送去学堂的都早早干活去了,不会有那个闲工夫找别人的麻烦,那样也是找自己的麻烦,他们已经有大人的成熟思想了。”昌涯分析道。 “嗯,你是怎么想的?” “看看小孩对他们的反应强度,制服那几个男孩现在想想不难办到,你就可以。”说着还看了眼岑肖渌,赞道,“你比他们强多了。不过靠武力压制住他们可办到,但让小孩自己正确地面对这件事带来的影响更为重要,不是说让他看着我们,不,主要是你,打服那几个人就可以了,所以我想先听听他心里最真实的声音。” “说来你今天出的那几手也挺狠的,短时候内他们应该不会聚在一起了,只怕他们怀恨在心,之后寻机报复。” “或许有更好的办法能让他们彻底消停下来。” “这也是我所想的,之前我说的那种法子太粗暴了,是完全的以暴制暴,我们若一直在小孩身边还好说,一旦只剩小孩一个人了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必须想个万全之计。 “最好让他们从心底里不敢再做这种事情。” “是啊,明天打探一下他们的消息,看看有没有什么弱点。” 夜已深,岑肖渌掌着油灯回房了,昌涯也吹熄了床头的烛火躺了下来。 第二天,昌涯二人按约定好的来找小孩。去找男孩们的途中,昌涯从小孩那儿得到了证实,他们确实在敏理学堂上学,而且三人现在要去的地方正是敏理学堂,因为小孩说那些人在午休的时间点通常都会聚集在学堂内的空场上。 步入敏理学堂,他们果然看见了昨天见过的四人中的其中两个男孩,也是没受伤的那两个,和他们在一起的人让昌涯吃了一惊,是付楼和他身边的一个小弟,瞧着也眼熟。 再想想也不奇怪了,他们同在敏理学堂上学,又一般大,家世估计也相近,自然会玩在一起的。 此时那四人正坐在空场边的坎上说着话,昌涯三人所处的位置正好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而不至于被对方发现。 “昌涯?”是付楼的声音。 昌涯冷不丁听见自己的名字,还是从付楼的口中说出来,瞬间感觉不好了。小孩还看了昌涯一眼,岑肖渌拍了下昌涯的肩,示意他专注。很快,说话声接着响起,拉过了三人的注意。 “你没看错?”还是付楼的声音。 “他我怎么可能会认错。”是昨天那两个男孩其中一个在说话,“和他一起的那个男的可是把哥几个害惨了。” “和他一起的人?他们家倒是来了个来路不明的人,说是他师弟,还真是可笑,那小白脸我可是见过的,你别蒙我。”付楼道。 “我蒙你我是狗,波明和谢义还在家躺着呢。” “真受伤啦?改明儿我去看看去。” “波明伤的重些,刚好借口不用来听老驴念经了,谢义手差点给割断了,没波明严重,但也赖在家修养呢,这么好个由头,鬼才想回到这破地方受罪。” “王立照,听着怎么你很向往呢?我不介意代劳让你也待在家养老。”付楼开他玩笑。 “屁话。”被称作王立照的男孩正了正脸色,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说真的,楼哥,我们四个是真不服,说出来这脸都没地方放,我们也不怕你知道,整个水镇谁敢压楼爷你一头啊,怎么能轻易放过那小白脸和那个昌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让他们尝尝厉害才知道我们楼哥两个字怎么写。” “小怪物。” 王立照反应过来:“怪物,怪物,都是他妈一群孙子。” “人孙子也照样踩你脸上碾了。”付楼不屑道。 “楼哥,你可真得帮我们出了这口恶气,还有那个小狗,自以为攀上靠山了,我让他知道他这靠山靠不靠得住。” “我帮你我有什么好处?”付楼不像他一样激愤,嘴里叼了根草杆子,悠哉哉的。 和王立照一起的没说话的男生此时凑近付楼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付楼听罢嘴角上扬,颇为满意的样子。 “不就是几只蚂蚁吗?还能踩不死?” 三人都很沉得住气,即使听到了那些人讨论对他们的打击报复也没有冲动地冲出去,这儿是学堂,也不宜发生冲突。他们先离开了。 学堂门口,就刚刚听到的事情昌涯道:“不能让他们有反击的机会,最好一招制敌。” 岑肖渌:“放心,他们不会得手,要加快脚步了。不过,单独一个人的时候还是要注意一点,尤其是你。”他点了点小孩,昌涯有他在身边无碍,但小孩的话,他们没法和他时时刻刻都在一起。 小孩昂起头:“我跑的很快的,我也会避开他们,那天遇见他们是想着快点回去,走了近路,通常我都会绕一段路,他们不会从那里经过的。” 岑肖渌点点头:“嗯,总之多加小心。” 三人等到学堂下课后,不出他们所料,那两个男孩和付楼他们是分开的,他们悄悄跟在王立照两人后边,直到走进巷子里,与大人流分开。 “走,我们出去。”昌涯手按在小孩后背上。 小孩回头看他:“不是说不跟他们照面吗?” 昌涯感受的出来小孩此刻是有些紧张的,也很不安。 “就他们两个人没事,我们陪着你。”昌涯安抚道。 小孩虽然心理上抗拒但还是听从昌涯的话,三人一同走了出来,和那两个男孩打了一个照面。 那两人看见突然出现的冤家明显怔愣了一下。 “你,你们,你们怎么在这?” 岑肖渌上前一步:“这路段写你的名字了。” 两个男孩被逼的后退了一步,同伴的负伤仍让他们心有余悸,面对罪魁祸首岑肖渌难免害怕。 “你们想干什么?” 岑肖渌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无害:“不干什么,老朋友碰上了,随意聊几句。” “你打伤了我们的人也好意思自称朋友,我们没什么好聊的。”虽然他们在付楼面前极尽贬低岑肖渌,但当着他的面也不敢太放肆。 “你也对我们的人出手了。”昌涯喊道。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很明显,对面的两人已经很暴动了。 岑肖渌:“说了,聊聊。” 岑肖渌在跟对方拖时间,昌涯和小孩在一起问着他的感受:“怎么样?你感觉还好吗?” 小孩深呼吸了口,目光直视对面的两人:“我没事,他们伤害不到我。” “嗯。”至少他和岑肖渌的存在给了小孩一部分心理支撑。 昌涯牵着小孩的手,放开五感,此刻两人的精神互通。害怕但没有后退,没有看到欺负自己的人处在弱势地位的快意亦或反击的仇恨,小孩奇异地一派平和,这是昌涯所见过的最干净的灵魂。 往往所处环境清明的人反而会滋生出逆反的念头,而小孩所处的环境给予他的是遍体鳞伤,却没有在心内留下一丝伤痕,这需要有极强的信念和治愈的能力,可以说小孩是个天生乐观派的人。 “小怪物!”突然,从昌涯的后方传来了一道讥讽的声音。 昌涯松开小孩的手,回头望去,付楼抱臂站在巷口,身后还跟着三个人,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淮岸新生五 说什么胡话呢?这世间哪有什么鬼 王立照和仔子看见自己人来了,瞬间气焰就涨起来了,一改之前巴不得赶紧逃走的落败态,拍手大笑起来。 “爷几个心情好,既然你们那么想凑上来聊天,我们是不介意陪你们玩玩的,反正都是找乐子吗?你说是吧?” 岑肖渌没有他们意想中的慌乱,看了看堵在巷子口两头的人,缓缓朝王立照和仔子走去。 两个男孩看着岑肖渌朝他们走过来,后背顿时发寒,不知道他憋着什么坏呢,若他出手,付楼他们跑过来帮他们必是来不及的。 正当他们脑中这样想时,岑肖渌也没让他们失望,果断出手了,他顺手抽起一根手臂粗,半人高的木柴重重砸在了王立照的膝弯上,王立照被砸得往前一扑腾,正正倒向了自己同伴仔子身上。仔子下意识伸手接他,两人上下叠在一起,砰的一声砸到了地上。 “走!”岑肖渌解决完前方的障碍,护着昌涯和小孩先行离开。 付楼几人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岑肖渌推翻了柴垛阻碍了他们的来势。昌涯拉着小孩,后面岑肖渌也跟了上来,快速拐过几个弯后总算甩脱了追兵。 小孩领路,翻过一道矮墙,从一条隐蔽的通道回了小孩住的地方。 疾跑消耗掉了肺里的氧气,直到坐进洞里才得以喘息。 昌涯吁了口气:“没想到付楼他们会来,不过我还以为你能应付的了呢!” 岑肖渌:“双拳两脚能抵得过那么多人吗?” “也是。”昌涯不疑有他,毕竟双方力量悬殊,不过虽然出了点岔子,但也有收获,至少他进一步地了解了小孩。 在小孩那里休息了一阵后,岑肖渌独自出去买了些食物回来,食物留着给小孩吃,他便不用出去了,临走前他们再嘱托了小孩几句。 波明和谢义在家修养了几天后又被重新赶回去上学了,这几个男孩家里人都知道他们什么秉性,受了伤那铁定是又跟人闹事呢,也好叫他们吃吃亏,收敛收敛性子。 四个人又重新聚在了一起,王立照和仔子自然跟他们讲了两人不在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四人皆是咬牙切齿,誓要讨回这口气。王立照还吐槽了几句付楼没本事,他也就敢私下里痛快几嘴,明面上还要讨好付楼,靠他出力的。 这几天小孩如非必要基本待在他的住处,昌涯和岑肖渌会每天去他那里一趟,给他送些吃食。 对于男孩那边的动态,他们也是时刻专注着的,四人重新聚头也看在眼中。目前没有一个好口子突破,只能伺机寻找机会。 接下来的行动他们不打算带小孩一起,等有所眉目再好好谋划一番。 月上枝头,黑夜最有利于隐蔽。 昌涯两人已经摸清了那四个男孩的行动轨迹,今晚雀园春的艺魁会登台献唱,像他们这样的客人老鸨本是不能接的,还不怕触得那几位家里的霉头,她这雀园春没那些大官的默许庇护,也没法这样红红火火,吸引诸多文人墨客。可几位小公子呢也是不能得罪了去的,两头为难,许多时候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他们在四人去雀园春的一条必经之路上等着,远远的便听到了四个男孩的说笑。 “柳儿姑娘那嗓子可真叫一绝,直听得人心都酥了。” “你哪里听过的?也是听别人说的吧!今个我们去会会,看看是不是让人心里直痒痒。” 说说笑笑间声音越来越近。 “哐!”猛然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分外诡异。 男孩们说话的声音停了,个个心里都有些发毛,这儿一眼望得到头,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连风都不吹,又是哪里来的响动。 板车后,岑肖渌把昌涯按在怀里,不让他再乱动。刚刚那声“哐”地一响是昌涯手肘不小心碰到个葫芦瓶掉到板车上弄出的响声。 昌涯任岑肖渌箍着他,呼吸声都放轻了。 四下寂静,冷不防木门“吱呀”一声响,直直敲在了四个男孩的心上,四人更觉诡异。他们这时从家溜出赶到雀园春去就是瞒着家里人的,自然也没带什么照明的灯火,本来四人胆子都大,就着月色勉强也能认路,不甚在意这些细节,但此刻真面对着这寂静的夜里突然奇怪的异动,还是慌了神。 仔子先承受不住,他大睁着眼睛,惊恐地看了看四周,颤声道:“不会有鬼吧?” 谢义没好气地敲了下他的头:“说什么胡话呢?这世间哪有什么鬼,再说你不做亏心事,还怕鬼敲门?” 波明没底气地吞咽了口口水,不知是不是心理暗示,他无端端地感到胸闷:“我们干的事算的上亏心事吗?” 仔子有些不服气谢义敲他,要跟他讲道理:“你还别不觉得世上有鬼,我奶奶信佛的,大师傅普法的时候都说到了有地狱的,况且我奶奶她有一次真的撞见了鬼火!” 越说几人心里越瘆得慌,王立照打断了他们的瞎叨叨:“别胡说了,快走,走出这里就能见到人影了。” “是,是,赶快走。” 四人加快脚步离开了。 等他们离开后,岑肖渌才放开了昌涯。昌涯也松懈了身体,跟着岑肖渌走出了板车。两人踩着那四人的步子坠在后面,果然见他们大摇大摆地进了雀园春。 “走吧。” 波明在这四个人中家里的势力最大,昌涯和岑肖渌经过他家门口时,敲了敲他家的门。一个老管家模样的人开了门。 “我们在雀园春门口看见了你家少爷。” 老管家当即了悟。 雀园春门口,刚刚多耀武扬威进去的四个男孩,如今就有多么的垂头丧气,为首的被一个中年男子提溜着耳朵的正是波明。老鸨跟在后面连连道歉,中年男人从鼻子里冷哼了声,带着男孩们走了。 谢义和波明咬耳朵:“肯定是你出来时被家里的下人发现了。” 波明抗议:“绝对没有,我很小心的。” 谢义可听不进去他的抗议:“害得连累了我们。” 这下好了,屁股还没坐热乎,柳儿的歌喉也没听着,就被抓回去了,也不知道要被禁足几天,真他妈坑死人了。 男孩们自认倒霉,最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还数老鸨了,这么一闹,他这盛会也办不成了,少了多少银子那是肉疼,这之后还不知会有什么麻烦呢!他可真是怕了这么些个公子哥儿了,生意难做啊! 回到钩月,昌涯房中。 “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岑肖渌:“什么?” “他们不是怕鬼吗?”这个鬼当然是他们心内的不安,“除了欺负小孩的那些事,这四个人估计也没少干别的亏心事,今夜才会因一点小动静而如此心虚。” 岑肖渌:“你是说吓唬他们?” 昌涯:“嗯,找个由头把他们引去一个地方,然后我们扮鬼吓唬他们一通,让他们知道人在做天在看,以后再不可行恶事。” 岑肖渌思量了下:“可行是可行,只是要好好谋划一番。” 昌涯:“我可以放大他们的恐惧心理,让他们的记忆更加深刻。” 岑肖渌“嗯”了声:“我们要先想想把他们引去一个地方的理由,还有地点,必须要没有外人。” “唔……”昌涯蹙眉思索着,梳理道,“因为这次的事情,他们肯定会被家里禁足一些天数的……对了,今夜他们不是去听柳儿姑娘唱曲的吗,如果以柳儿姑娘的名义召集他们的话绝对可行。” 岑肖渌:“我倒是可以通过绿凝传达柳儿,她应该会卖绿凝一个面子帮我们这个忙的。” 昌涯:“是啊,是啊,你和绿凝熟,这下就好办了。” “地方的话,听曲不可能在外面,也不能太过于偏僻,还要方便我们进出,这只能是熟人的宅子借与我们用用了。”岑肖渌分析道。 这就比较难了,这不是借谁家的场地的问题了,而是无人的场地可借。 昌涯苦恼了:“那怎么办?不行的话这个计划也行不通。” 岑肖渌脑中突然想到了一个人,泰安书局的乐老板乐籽述,他和乐琅什之间的约定,时机成熟时会通过此人与他联系,若找上他的话,肯定会有能力办到。 “我来找地方。” “你去哪儿找?”昌涯不解。 岑肖渌:“万事通,只要肯拿钱,他就能办事。” 昌涯与岑肖渌再推敲了一些细节问题,此事基本上便这么定了下来,明天他们还要去小孩那讲与他听,小孩是非常重要的参与者。再便是去找绿凝了。 第二天,昌涯和岑肖渌二人分头行动,岑肖渌去雀园春找绿凝帮忙,昌涯去找小孩说下他们的计划。 岑肖渌与昌涯同行到水镇后两人便分开了,他改了道,没有先去雀园春,而是去了泰安书局找乐籽述,之前的那次碰面太过匆匆,这次他们是站在同一边的。 如今肖涟已经找到了,最重要的心结放下,便可以放手去结束旧怨了,他需要同乐籽述了解行动的细节。 淮岸新生六 “来接师弟啊?我可把他完璧归赵了!” 泰安书局,岑肖渌拾阶而上,走了进去。书局内几个少年少女在挑书,不时攀谈几句。老板靠在角落躺椅上,吸着烟斗,一派悠闲,店里有伙计结账,招呼顾客,他做个尽责的看客就好。 岑肖渌绕过书册区,径直向老板的方向走去,脚步在躺椅前定住。 老板缓缓抬起双目,一口烟吐出,散尽后露出少年俊秀的面容。 “来啦!” 手上摊着本翻开来的书册的少女惊奇地看着百年难得从躺椅上挪动的乐老板竟然领着一个面容不凡的少年进了里面。 “看见没有?竟然有人能让老板起身相迎。”少女和朋友讲述这一奇闻。 朋友的脸上也写满了惊讶。 这时,伙计走了过来:“我们老板只是不爱动罢了。” “坐。” 后屋正堂,岑肖渌与乐老板相对而坐。 岑肖渌拿起手边一杯热茶轻抿了口。 “龙井,我的最爱,可还行?”乐籽述也品了口。 “好茶!”绝为上品。 “乐老板,煮茶的火候上佳!” 乐籽述开怀一笑:“岑公子过誉了,离炉火纯青还差了一着。” “敢问还差几分?” “不多不少,正好三分。” 两人明面上在谈茶,实则双方另有所指,彼此心知肚明。岑肖渌心中已有底了,这隐于世的乐老板还有另一重真实身份,如此看来乐琅什与他已经通过信了。 “只差三分火候,乐老板技艺要大成了。” “哈哈!”乐籽述举杯示意,“那就借岑公子吉言,待乐某大成之时在邀岑公子品茶。” 岑肖渌也拿起杯子。 “岑某必当赴约。” “乐老板,岑某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不知乐老板可有闲置的私宅借于我一用?” “竟不知我乐某看起来是个家大业大的人。” “乐老板谦虚了。” 乐籽述烟瘾犯了,忍不住拿起烟斗又吸了口,烟雾袅袅。 “乐某不才,经营偌个书局,几年下来也积攒了些家财。我孑然一身,也懒得出门,平时就赖在这书局里。岑公子需要的话,我让伙计带你过去。” 岑肖渌拱手:“谢乐老板了!” 这边,昌涯带了几个肉包子给小孩。 “你先吃,我跟你说个事。” “嗯。”小孩咬了一大口肉包子,鼓着腮帮子,大眼睛看着昌涯等他说事。 昌涯伸手帮小孩擦了下嘴角的残迹。 “我和我师弟商量了下,决定找个由头把那几个男孩喊到一个地方去,届时我们再出现好好教育他们一番,让他们不再恃强凌弱。” 小孩快速吃完了一个肉包子,嘬了下手指。这是他长久以来养的习惯,拿在手上的食物要赶紧吃进肚子里去,只有踏踏实实待在肚子里才能让他安心。 “是像敏理学堂的老先生一样说教吗?” “你这么形容也行,不过老先生心平气和的教书育人他们可能听不进去,所以我们要让他们害怕。” “怎么让他们害怕?” …… 昌涯简单解释了几句。 “到时候你跟在我们后面就知道了。” “嗯,昌涯哥,我听你的。”小孩现在的观念就是昌涯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昌涯看小孩还留着两个肉包子问道:“还有两个包子怎么不吃?吃的下去就都吃了吧,留着晚上也不热了,吃冷食对肠胃不好。”他看小孩第一个包子吃的这般快,肯定是还没有饱腹的。 小孩摇摇头,把包子往昌涯手上送:“给你和肖渌哥吃。” 昌涯感叹于小孩的懂事,笑着把包子推了回去。 “你吃,岑肖渌和我都吃过了。” 小孩捏着肉包子,突然道:“昌涯哥,以后我努力干活挣钱给你和肖渌哥买肉包子吃,我能扛货,长大了就能搬更多重物了,我要给你们一餐买两个肉包子吃,这样你们一天就能吃六个肉包子啦!” 看着小孩神采奕奕的眼睛,昌涯感动之余噗嗤一声笑了,他揉揉小孩的头。 “一天吃那么多肉包子不腻歪吗?” 小孩憨憨地笑了:“那就买别的,买好多好多好吃的!” “嗯,昌涯哥等你长大了挣钱买好吃的。” 雀园春,后院厢房内,两位娇艳动人,涂脂抹粉的姑娘和一位清淩,与粉尘地的环境格格不入的少年相对而坐。 “这位便是柳儿了。”绿凝向岑肖渌介绍身边的女子。 叫柳儿的姑娘起身对着岑肖渌福了福身子:“岑公子好!” “柳儿姑娘不必多礼。”岑肖渌虚扶了她一把。 柳儿抬起头来,端的是一副好皮相,娇弱地惹人怜爱,那一双嫩白的柔荑,看得出是经过细心养护的,让人不觉好奇在这双手下该弹奏出怎样美妙的曲艺。 “柳儿,我与你说过的岑公子,我朋友的弟弟。岑公子有事相求于你,让他自己与你说吧。”绿凝为岑肖渌牵线。 岑肖渌接道:“久闻柳儿姑娘曲艺高超,不知可有这份荣幸让岑某和三几好友共享妙音。” 柳儿浅浅一笑:“岑公子谬赞了,承蒙公子不嫌弃,柳儿愿为诸君奏曲。” “在下的好友们本来约定于昨日去看柳儿姑娘演奏的,奈何临时出了点小差错,无幸识得。若柳儿姑娘能亲邀约的话,想必在下的友人们会欢喜之极。” 柳儿微敛头:“公子所言极是。” “如此便有劳柳儿姑娘了。”岑肖渌拱手施礼。 送走柳儿,房内独留下了绿凝。 “绿凝姐姐,到时候还得烦请你送柳儿姑娘去地方,登台后不用露面,一曲罢从后门离开便行了。” “嗯,我记住了,不过你要当心些,不会有什么问题吧?”绿凝有些顾虑。 “没事,你只管把柳儿姑娘安然送回。” 绿凝点点头:“我晓得了,你也放心,柳儿不是个多嘴的,她懂得分寸。” “我信得过绿凝姐姐。” “行了,我送你从后门出去吧,要是被妈妈看见了我的厢房里藏了个男人,那可少不了挨顿批。” 绿凝送岑肖渌到后门,门开,却是见到了个熟人。 “绿凝姐姐好!”猝不及防和两人对上,昌涯尴尬地挠了挠头。 “呦!涯哥儿啊!”绿凝把岑肖渌推向他,逗弄道,“来接师弟啊?我可把他完璧归赵了!” 昌涯被岑肖渌撞了下,耳尖微微泛红。绿凝乐呵着关上了后院的门。 “看完小孩了?”两人一起往回走着。 “嗯。”昌涯找着借口,“从这边路过,想着也许能碰上你,巧了,这就碰上了,刚好一起回去。” 这可一点都不顺路,岑肖渌心想,昌涯还真不会撒谎。 这边昌涯心里也犯嘀咕呢,师兄来接师弟明明是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他何苦弃之不用呢! “柳儿姑娘那边已说妥了,私宅也置办好了。” “太好了!明天,不,先缓两天,我们还要先去私宅熟悉一下,部署好了才行。” “岑肖渌,你可真能,不过……从万事通那边借到这座私宅用一天有没有要花很多钱啊!”他们家没什么积蓄,平常都很节约的。 “还行,我和万事通做过一次生意,没要多少钱。” “那就好。” 王立照四人不约而同收到了柳儿姑娘的邀约。 柳儿仰慕四位公子的才情,特以曲会友,邀四位公子于十八日亥时于百合堂一聚,柳儿恭候诸位公子的来临。 四人互通消息后具欣喜若狂,能得名声远扬,才貌双全的柳儿姑娘仰慕,顿时飘飘欲仙,脚像踩在棉花上,走一步都要弹三下。 付楼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心里不屑王立照四人蠢样的同时又痒痒的不行,柳儿姑娘谁人不想见上一面,若能攀谈上几句的话那是要跟人吹上天的。他不信柳儿能看上这几个蠢蛋,论家世,论才貌,他不比这四个家伙强多了,也不知道这邀约是不是那四人传出去糊弄人的。 为此事,付楼特意找上了王立照。 “听说柳儿姑娘约你们会曲。” 王立照鼻孔朝天,掩饰不住的意气风发:“可不是嘛,柳儿姑娘就是有眼光。” 付楼白眼一翻,在心里啐了好几口,表面上不动声色:“我此前有幸曾听过柳儿姑娘唱曲,嗓音确为一绝!你说有她的邀约,不知这邀约所在何处啊?” 王立照被付楼一激,当下拿出柳儿的亲迹,以证实情。 付楼扫过后心中不免憋闷,敢情这四个蠢货还真收到了邀请。 “看来你四人忙得很啊!是了,有这天大的好处又哪里还有闲时间跟小白脸出气呢。” 王立照眼珠几转,见柳儿的好处他私心里不愿和付楼分享,但他又不能得罪了付楼,付楼确有几分本事,他们几个好指望着付楼给他们出气呢! 思及此,王立照收敛了些得意,陪着笑脸:“楼哥的名气多大啊,柳儿姑娘心中肯定倾慕不已,女儿家心思内敛,这不私下里托我转叙呢,楼哥不嫌弃的话,跟哥几个一起品佳酿,赏美人,听上音,岂不美哉!我们与楼哥始终是一条心的,此心天地可鉴啊!自然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王立照耍尽嘴皮子,违心话说的比真心话还要真。 “嗯。”付楼从鼻腔里哼了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勉为其难接受了王立照的奉承。 淮岸新生七 “无常开道,判官笔伐……恶事罪行,藏无可匿!” 十八日亥时,百合堂戏台。 后台柳儿正在做着临上台的准备,绿凝在旁帮忙。 岑肖渌朝她们走了过去。 “绿凝姐姐,待会儿麻烦你了。” “行。” 岑肖渌转向柳儿:“柳儿姑娘,待会你且不用露面,一切交给绿凝姐姐即可。” “嗯,我全看绿凝姐行事。”柳儿微敛头。 小孩跑了过来:“肖渌哥,昌涯那边布置好了。” 岑肖渌摸了下小孩的头:“行,你和昌涯先去看台后隐蔽好,估计他们快到了,我马上过去。” “好的,肖渌哥。”小孩又一溜烟地跑走了。 “绿凝姐,这边交给你,我先过去了。” 百合堂诸人各司其职,静候鱼儿咬饵。 王立照四人,现在又多了个付楼,一共五人,浩浩荡荡向百合堂进发。付楼被簇拥在中间,一路侃声不断,间或夹杂着几句荤段子,不时爆发出一阵阵哄笑。 不知不觉,循着指示百合堂已近在眼前了。付楼当先上前推开了门。 绕过照壁,走过天井,一个戏台子赫然呈现在眼前。戏台两头廊柱上各挂了一串灯笼,照亮了戏台中央。幕布后隐约能看见女子的影子,低眉含笑,颇有让人上台一把掀开幕帘一睹芳容的冲动。 五人立于台下,台前有一排座椅,中间还放了个案台,上面摆了瓜子果仁,还上了几盏茶,冒着热气,想是刚上不久。付楼坐在了主位,其余四人分别坐于两侧。 王立照塞了个果仁进嘴里:“这柳儿姑娘还真是体贴周到,说不定还给我们准备了惊喜呢!” “什么惊喜?”波明探过头来。 坐他旁边的谢义拐了他一下,坏笑道:“当然是柳儿姑娘的姐姐妹妹们啊!” 仔子听了血气上涌,看着台上朦朦胧胧的倩影,已经等不及要见柳儿姑娘了,听听广为盛传的天仙歌喉是不是能甜的腻死人。 他朝台上大喊:“柳儿姑娘,不要害羞啊!收到你的邀约我们可是片刻没有犹豫按时赴了约,你快些出来,我们等不及要听姑娘的曲艺了!” “公子们别急啊!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台后缓缓走出来一个袅娜身影,正是绿凝。 绿凝是何人,那可是雀园春的头牌,身价那是一等一的,今晚居然也出现在了百合堂。这一下五人的尾巴更要翘上天了,心里美不滋儿的。波明信了谢义的话了,暗自期待着待会儿搂美人入怀。 付楼:“见到绿凝姑娘我们自然是不急的了。” 绿凝掩唇笑了,甩了下帕子缓缓退到台后,留下清脆的声音。 “好曲只因天上有,淌入人间几回闻,诸君且好生欣赏!” 戏台灯灭,幕布骤然亮起,一婀娜倩影印于帘上,女子怀抱琵琶,素手弹拨,悠扬曲调流淌在这个静谧的夜间。 台上曲声悠扬,看台后隐蔽处的昌涯盯着台前正中坐着的那个背影有些出乎意料,他没料到付楼竟也过来了。 “昌涯哥,怎么了?”小孩拉了拉昌涯的袖子。 “没事。”昌涯回过神来,一切还是按计划行事,“待会儿照我说的做就好。” “嗯,我知道了。” 后台岑肖渌换好了宽大的黑色衣袍,戴上了兜帽。 …… 最后一个音调随着柳儿素手回拨终止,柳儿抱着琵琶站起来福了下身子。 台下五人皆听得醉了! 波明嚷嚷起来:“这么美的曲儿该配上何等天仙的姿容啊!柳儿姑娘你不必藏着了,快出来让我们会会。” 幕后身影未动,响起的却是绿凝的声音。 “诸位公子,这犹抱琵琶半遮面才最有意境,莫急,柳儿这就出来相见……” 话未落,突然灯笼随风摇曳起来,戏台上光火骤灭,四下皆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台下五人两眼一抹瞎惊了一下,付楼一颗瓜子卡在喉咙口差点没被呛死。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谢义大喊起来。 仔子情急之下踩了王立照的脚,疼得王立照哎呦一声!黑暗容易滋生恐慌,五人不知发生了何事,心都揪了起来。 “柳儿姑娘!柳儿姑娘你在吗?绿凝姑娘!”波明朝戏台的方向大喊着,然而四周一片死寂,一丝儿人声都无,活像见了鬼一样! “啪”地一声,台上架子倒地,这像是一声不详的预兆一样,幕布后面一个偌大的身影透印在上。 “柳,柳,柳儿……”波明目光死死盯着幕布上的影子,吓的都结巴了,这哪是什么柳儿啊,这分明是,分明是…… 幽幽火光明灭交替,显的浑身罩袍的影子异常诡异。仔子心中惊怕,“鬼”字含在喉咙口也没敢吐出来。 五人再也坐不下去了,围拢到一起,付楼身体强壮,胆子却是孱弱的很,抓住手边人就往前推,挡在自己身前。 “别推我,别推我啊!”仔子最是胆小,此刻被推搡地顶在最前头简直要魂飞魄散了。 趁着前方混乱一片,昌涯对小孩道:“扇风!” 付楼原以为缩在后面要安全些了,哪知突然一阵阴风起,整个后背凉嗖嗖的。 “过来!”付楼钳着王立照的胳膊就把他拉到了自己身后,被拉垫背的王立照左脚拌右脚险些栽倒在地上。 火光随之灭了再也没有亮起来,四周重新陷入一片死寂,伸手不见五指。阴风越来越大,五人缩着脖子,不住地搓着手臂,腿肚子直打颤。 岑肖渌褪下了罩袍,静悄悄地来到了昌涯和小孩的藏身处。 昌涯与他对了个眼神,岑肖渌来到了昌涯身边,伸手搭上了他的肩。 昌涯放下了扇子,对小孩道:“不要停,继续扇风。” 小孩越加卖力起来。 “准备好了吗?”岑肖渌在昌涯耳边轻声道。 昌涯点了点头,凝聚心力,阖上了双目。 第一次同时连接五个人的感知,这是极其耗费心力的,风险也极大。他需要潜入他们的意识层面,放大他们的恐惧心理,释放出他们心中的魔鬼,在他们意识混沌时送音入神。 …… “无常开道,判官笔伐……恶事罪行,藏无可匿!” 五人脑中具同时响起声音,目光大睁着,神智已处于迷蒙状态了。 昌涯睁开双眼,岑肖渌接住了他倒下的身子。 “我没事。”昌涯喘了口气,扶着岑肖渌的手臂站稳了,抹掉了额上渗出的冷汗,“走,我们出去。” 三人从隐蔽处走出来站在付楼他们面前。五人颠颠倒倒横七竖八地趴在地上,座椅板凳倒了一地,口中喃喃着碎语,以手抱着头,不住求饶。 他们目光已经涣散了,看着身前有人影,瑟缩着挤成一团。 “鬼,鬼啊!”仔子控制不住地喊了出来。 “行恶事必将受到惩戒,你们几人自己陈述。”昌涯出声。 瘫在地上的五人已经辨不清是非了,脑中满是有恶鬼来索他们的命。波明最先承受不住,跪在地上惨嚎道:“我说,我说,绕我一命吧!”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我,我不该为了一时痛快明知路中央横躺了一个跌倒的老者还让车夫赶着马车从他腿上碾了过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知错……” “我,我说。”在波明说了三桩事后,付楼跟在后面抢着招供,生怕晚了一步就没命了,“我不该,不该在侍女红梅极其抗拒的情况下强要了她的身子,还,还污蔑她勾引我让母亲赶她出了府,让她名声尽毁……不该,不该为了寻乐趣让小乞丐吃猪食,舔泥水……” …… “我说……” 五人一个个的把自己干过的恶事桩桩件件悉数说了出来。若不是在这种情况下,这些事情永远得不到施暴者亲口承认的一句错了。 昌涯拳头捏紧了,恨不得上去一人狂揍一拳。 “你们好生抬头看看,我们是谁!” 五人闻声颤巍巍抬起头来,他们好像看见了昌涯,看见了小狗,看见他们脸色苍白,七窍流血,他们眼前出现重影,看见了一个个不同的人,一个个被他们害过的人阴冷地盯住他们,一步步朝他们走来。 “不,不要!”五人心头的惊惧害怕堆到了顶点,直觉下一刻就要没了命。 昌涯晃了晃脑袋,身形有些不稳。岑肖渌在旁撑住了他。 “去台上。” 五人连滚带爬地攀上了戏台,岑肖渌走到幕布边伸手一扯,巨大的幕布劈天盖地倒下砸在了挤挨在一起的五个人身上,盖了个严严实实。 岑肖渌丢了根木棍给小孩:“去,你想干什么都行。” 小孩咬了咬牙,目光中是燃烧的怒焰,他紧紧攥着木棍对着幕布底下的人一阵猛砸,惨嚎声不绝于耳。 岑肖渌精准地踩中了一个人的头颅重重压到了地上。付楼在幕布底下喘着粗气,脸挤压地几近变形。 岑肖渌居高临下:“说出你对昌涯的所作所为。” 付楼断断续续道:“我,我肆意欺辱,欺辱昌涯,以他取乐,因为,因为他是个,是个不正常的小怪物……” “啊!” 岑肖渌重重一踩。 “你凭什么叫别人怪物?你有什么资格评判别人?心底脏的人才是怪物,你这颗心比谁都脏,你才是当之无愧的该下地狱的怪物!” “我是,我是怪物,我是……绕了我吧!绕了我……” “过来!”岑肖渌对昌涯招招手。 昌涯走到了他身边。岑肖渌示意了下脚下。 “他交给你了。” 淮岸新生八 “昌涯,你的心要再硬一点。” 昌涯看着幕布上凸起的肥壮的人形,眼神快要刺穿幕布盯在他身上,对这个人的怒意不只是为自己,更是为他亲口说出的施以暴行的那些人,他所伤害的那些人,和他遭受过一样对待的人,甚至更甚者,谁能为他们讨回公道? 岑肖渌挪开脚,付楼在幕布底下痛哭着求饶。 岑肖渌看见昌涯蹲了下来,慢慢把手放在了付楼的颈间,缓缓收拢五指。 付楼发出喘不过气的濒死声,昌涯手背青筋凸起,死咬牙关,在付楼快不行了时终是松开了手。 岑肖渌接住了昌涯卸力的身子,他摸着昌涯颤抖的手,把一把小巧的匕首塞进了他的手中。 “昌涯,你的心要再硬一点。” 岑肖渌一手蒙住了昌涯的眼睛,另一只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带着他握匕的手缓缓举高,朝着付楼的手背狠狠插了进去。 “啊!” …… 昌涯和岑肖渌送小孩回住处后,昌涯有问他打那些人时心中所想,他当时一心应对付楼,无暇他顾,他怕小孩陷入极端的报复心理。 “我不想打他们的,因为我不希望别人那样对我,所以我也不能这样对别人,但,但是我很生气,因为他们对那些人做的事,他们该打!”小孩讲到这还很激动。 昌涯摸摸小孩的头:“你做的很好。” 五个鼻青脸肿的人被各家在大门口捡了回去,家中人在他们身上发现了自家孽子写的血书,血书上陈述的桩桩件件让主人家的脸都丢尽了,各自醒来后得到了各家老爹一个大大的耳光。 家主们骂他们打架闹事,祸事做尽,丢人现眼! 五人醒来脑袋尚不清醒,跟家人解释说自己于十八日应柳儿的约听曲去了,没有打架,此番又遭到了痛骂。 “脑袋里尽想着凭空鬼混,一天到晚不干正经事,腿给你打瘸了再叫你不能去瞎胡闹!” 家主们痛定思痛把自家孩子关在家中立志要让他们改掉坏毛病,踏实跟在先生后面学知识。 后来,五人被获准出门打听后才知道柳儿姑娘早在十五日便离开了水镇,哪里还能给他们邀约。那百合堂亦是泰安书局乐老板的家宅,也不叫什么百合堂,而是叫乐水斋,几人闯进去一看,哪里有什么戏台子红灯笼,就是一普通家宅正堂。 他们跑雀园春找绿凝,被老鸨直往外赶,这几位哥儿家里可是下了死命令的,那是分毫也不敢让他们沾上一粒姑娘们的脂粉啊!好不容易瞅见绿凝,人家姑娘见了他们陌生的很,完全不识得他们是哪几号人。 妈呀!这真是撞了鬼了! 打架打伤脑袋了? 那些惊惧依然残留在他们脑内,被他们伤害过的人问罪的惨白面孔依然历历在目,时时刻刻警醒着他们人在做,阎王在看,再不敢生恶事。 十八日一事过后,小孩的询灵请求便算是完成了。但基于他们了解到小孩的过往,工头那边拖欠小孩的钱也要想办法给他讨回来,这事不能闷亏往肚子里吞,如此便算了,若继续这样下去,小孩还是会被差别对待。 一日,昌涯和岑肖渌带着小孩准备去找工头时,在大街上撞见了付楼在闲逛。付楼见了三人,尤其是昌涯,脸色变得青白,绕着道就想躲过去。 岑肖渌心念一动,上前揪住了他的后脖领,把他拉了回来。 “哎哎!别扯,别扯,我自己走。” 岑肖渌放了手,让付楼站稳了。付楼此后秉性大变,在家人的说服管教下性子完全收敛了,出门不再呼朋引伴了,说话不再阴阳怪气,看人也不再鼻孔朝天了,只是那学识是一下填不满的,好在不再把先生的话当耳旁风,至于是不是左耳进右耳出那就不得而知了。 昌涯也不再像之前一样怕他了,见到这曾经欺辱,嘲笑过他的人已经能以平常心处之了。这可以说是一个意外收获,本来他们此趟独自接手询灵者要务,是为了帮助小孩解决他的困扰,却也顺带帮了自己。 岑肖渌偏头对昌涯道:“带上他吧,能派上用场。” 付楼起先有些不情不愿,听了他们要去干什么后勉强算是同意了。 来到堆积货物的场地,一个个工人把重物抗在肩上排着队往前走,一个眼尖的看见了小孩“呦”了一声。 “这些天你咋么消失啦?” 小孩挠挠头:“嗯……”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昌涯搭住了小孩的肩,上前询问工人:“请问你知道工头在哪边吗?” 工人好奇地目光在几人身上打转,随即往一个方向指了指:“在那儿清点货物呢!”说罢,抗起地上的货物,“哎,我不跟你们说了,我得走了!”走了两步,还回头提醒了小孩一嘴,“你可别跑过去触工头的霉头啊,回来了就赶紧去搬货吧。” 工人走远,小孩抬头看向昌涯。 昌涯摸了摸他的头:“没事。” “快,快!这个记上!这个搬去那边。” 他们按工人说的方向走过去,果然看见了一个壮实的中年男人在堆的小山高的货物前大声指挥着工人们干活。中年男人颐指气使着,脸上堆着横肉,面相凶恶,看着很不好惹的样子,在这些工人中很有威慑力。 “就是他,王工头。”小孩朝中年男人指了指。 昌涯拍了拍小孩的背。 “知道了,我们过去。” 几人走到工头近前,昌涯出声询问:“是王工头吗?” 王工头转过头来看见了几个少年,他瞳孔一缩,眼睛盯在了小孩身上,伸手就要来拉他,被岑肖渌抬手挡了去。 王工头怒瞪了小孩一眼,那眼里的意思不喻而明,待会儿再找你算账。他转向挡他的少年,目光不善,质问道:“你们是何人?来我这里干什么?” “我们是来问你追债的。”岑肖渌直面他的目光,丝毫不退怯。 “追债?”这两个字从眼前这个男孩口中说出来,王工头皱了皱眉,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岑肖渌把小孩拉到了自己身边,“你这个作坊不仅雇佣孩童,还拖欠工人应得的工钱不结,这笔帐是不是要算算清楚。” 王工头把目光从岑肖渌脸上移到了他揽着的小孩身上,慢慢回过了味,敢情这些人是为了这个小乞丐来打抱不平呢。这小孩也不知道在哪里找来的人为他出头,依他看这些哥儿们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咸吃萝卜淡操心,还想跑到这找他的麻烦,要逞英雄还真是找错人了。 “呦,我当你们来干什么的呢,我告诉你们,别在这碍我的事,有多远给我滚多远,我可没工夫陪你们磨洋工,玩过家家。” “我们自然是没那个身份请的动王工头挪用你的宝贵时间的。”说罢,岑肖渌拍了拍站在后面的付楼,“不知付老爷家的大公子能有这个脸面请王工头小叙吗?” 付楼顺势站到了前头,摆足了派头。 “王工头,我请不动你,那就只能拜托家父请你去府里喝杯茶了。” 王工头没有想到来找事的人中竟有个身份背景大的。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他还只是个徒有银子没有地位的商人,这要是惊动了付家那位,他也就别想在这儿混下去了。 思及此,王工头很快想通了,脸色变的那就一个精彩纷呈,立马摆出一副笑模样。 “恕在下眼拙,竟没有认出付小公子,小公子有何事我们好商量,来来来,我这边灰尘多,也没个招待的地方,万望见谅啊!” “小孙,搬几把椅子到外头来。” 王工头把事交给了一个大师傅,领着几人出了厂间,来到了外头僻静处。 被喊的小孙搬来了几把椅子。 “坐,坐,大家快坐下,我们坐下聊。”王工头直招呼,“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了。” 付楼偏头看了眼岑肖渌,后者给了他个眼神,意思是全凭他发挥。这事付楼在行,借着他的爹的名号好好打压下这王工头。 “误会不误会的还得好好说道说道,首先我问问你,你怎么让这么个小孩在你这干活呢,他是当工人使的吗?别的作坊可没有开过这个先例啊!”言下之意是你这不合规矩,没个合理的解释是要查封的。 “哎呦,付公子,这你就冤枉我了。”王工头直叫屈,“这小孩他是自己跑过来的啊,死赶也不走,非要死皮赖脸赖在这,这我也没办法啊!” “我就这么问你,人家可帮你干活了,是不是像那些普通工人一样做事?没有你的默许他能在这儿留下来?”付楼翘起二郎腿,“我看你这是白拿的不可能给推出去,贪图免费劳动力呢!” 王工头被戳破了脸皮,也不敢再使劲狡辩了,转了个态度求饶,尽力撇清自己的责任。 “付公子说的是,我做错了,我不该看这小孩可怜就默许他留在我这里,他自己赶着要做活,我也不好拦啊,就想着给他些钱也让可怜孩子买点吃食,不至于挨饿。” 付楼抬手一拦:“你打住,你也别在这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装老好人了,小孩在这干的可是和那些成年人一样的活,你可怜他给些钱?亏你也说的出口。” “昌涯。” “王工头,请你拿出账目本,算算清楚小孩一共帮你干了多久的活,把那些少了的钱通通补给小孩这事我们就不追究了。”昌涯说出他们的需求。 “等等。”岑肖渌道,“拖欠天日也要算钱的,王工头,劳驾你的账房师傅辛苦一些折合下算在一起,可别漏了天数。” 淮岸新生九 “你有没有想过读书?” “这个要求不过分吧?”付楼对王工头道。 王工头磨了磨后槽牙,敢怒不敢言,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咬着牙根道:“不过分,不过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那就好。”付楼站起来拍了拍王工头的肩,“还等什么呢?快去叫账房先生吧。” “唉,我这就去。”王工头一转过身子就收了笑意,腮帮子上的两块横肉颤了颤,暗啐了口,真是倒霉! 有付楼老爹的声名在,王工头也不敢糊弄他们,只要跟小孩一对就知道出入了。小孩的钱是连本带息地要回来了,王工头以压榨工人们出了名的,这会也算是栽跟头了,放了次血,虽说这点钱与他的根本而言无足挂齿,但对于他这种奸商来说,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刮一刮还有二两油呢,心怎么地也是要痛一下的。 拿钱走人,他们也没再跟工头过多废话,当然了,王工头估计巴不得他们赶紧走的越快越远越好,眼不见为净。 不得不说带上付楼确实派上了用场,但他们不会因为付楼诈糊王工头而对他从此改观,他做的那些事是磨灭不去的事实,看他今日摆出的派头,也是仗势欺人惯了的,本性并非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他从此以后能安安分分的,不故态复萌也算是他家里人对他的期冀了。 “我可以走了吧?”事也办成了,付楼也不乐意与他们再待在一处。 “行了,你走吧。”岑肖渌放人。 付楼马不颠儿地离开了,他都不太敢和昌涯对上眼神,心里总是有莫名的心虚感,这下总算是不用面对他们了。 小孩第一次手里握有这么多钱到现在还不敢置信,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能够讨回王工头克扣他的钱,没想到昌涯哥和肖渌哥最后还帮他要回来了,他心里感激地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小孩攥着钱,也有了底气说话:“昌涯哥,肖渌哥,我请你们吃饭,我还要给你们买肉包子吃,你们想吃多少我就去买多少。” 昌涯揉揉小孩的头,笑意糅在眼底。 “钱不是这么花的,这笔钱都是你辛辛苦苦挣来的,一定要收好了,留着日后会有用处的。今天我们不在外面吃,你还没去过我们家吧,今天你就跟我们回去,我们在家里吃饭,你肖渌哥的手艺比起开享酒楼的厨子也不差的。” “真的吗?我可以去你们家吗?”小孩的开心直白地写在了脸上。 “当然可以啦,走,我们回家,爷爷也很想见见你呢。” 昌涯当然不可能让他师弟一个人忙活,晚饭是两个人合力做好的,准备了好几道菜上桌,做出了花样。 本来昌涯还担心小孩与爷爷两人单独相处,会让小孩放不开,哪知道等众人聚齐吃晚饭时小辈与晚辈和乐融融。 用过晚膳,昌甫敛叫来了昌涯和岑肖渌去了后屋诊室。 “你们两这次事情办的不错,你们在东厨忙活时我与那小孩聊了聊,人家对你们可很是感激的。那小孩身世如此凄苦,却没有从此堕落,是个积极向上的好性子,只是心性太直,心思过于纯粹在这个世道是不那么好生存的。” “涯儿,你可有何想法?” “爷爷,对于小孩之后的生活我和岑肖渌也讨论过,这次我们帮他讨回了银钱,这笔钱足够他去上学堂了,我们也打听过了,有些私塾先生会带几个学生,在他们那边学习所交的费用不是很多,先生也很有学识,若小孩能去读书的话是最好不过的了,之后我们可以继续拿钱供他上学堂,小孩很聪明,若他肯上进,之后一定能挣一个好前程,改变自己的命运。只是这事我们还没有与小孩说过,不知道他意下如何。” “好。”昌甫敛摸了下昌涯的头,“涯儿思虑的是,你和肖渌与小孩商量去吧,爷爷如何都是支持你们的。” “事情告一段落后唤灵心得记得好好完成,此番你们必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晚上,昌涯让小孩留了下来,没有多余的房间了,小孩便跟昌涯睡一个屋子。 两人并排躺好,昌涯与他聊起了之后的打算。 “你有没有想过读书?” “没有。”小孩偏头看了眼昌涯,又望回了床顶,“我不读书。” “为什么不读书?”昌涯侧躺着面朝小孩,耐心劝说,“你看你现在有了一笔钱,这笔钱留着花光是不是太浪费了,你可以拿它上学堂,或者去私塾先生那儿念书,当你学到了很多知识你就会变的很厉害,看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以后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读书要花掉钱,我可以把这笔钱留着,然后再出去找活干,干的多了就能拿更多的钱了,慢慢攒着我就可以给你和肖渌哥买好多好东西了,要是去念书的话就没钱给你们买东西,买肉包子吃了。”小孩想的很简单也很纯粹。 昌涯心里很熨帖,但他还是要和小孩讲道理:“你不能这么想,你要真想给我和岑肖渌买好多好多东西,那你就要有上进心,现在的钱花了只是一时的,当你学有所成了,努力争得了一个好前程后,你一定会觉得当初花的那笔钱是值得的。到时候你的生活也好起来了,自然是想买什么东西给哥哥们都行。我和岑肖渌一定不忘了问你要肉包子吃,两个不够,你要买十个肉包子分给我们吃。” 小孩认真听昌涯说话,他听进去了,可是也还有犹豫:“可是,可是念书要好长好长时间的,以前爹爹跟我说过,我们村一个外出念书的人学了快二十年也没有回家。这么长时间的话是不成的,那岂不是要让你们等好久,我不能不干活,我也没那么多钱念那么多年的书。” “没关系,你也不用读那么多年。”昌涯宽慰道,“你好好跟在先生后面学知识,努力考取功名就行了,别的事情不用想太多,你还这么小,本不应该考虑生活上的许多事的,你知道吗?人与人能在万千人中相遇是有缘分的,我们会帮你的。” 小孩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至从父母去世后,他就一直是一个人,从来没有人会为他打算。昌涯说人与人相识是一种缘分,小孩认为对他来说能认识昌涯哥和肖渌哥这么好的人,是他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小孩摇了摇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不行,我不能让昌涯哥你们出钱供我念书。”他知道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以前他的家乡那边只有村里的富户才念得起书,穷人家的孩子早早就跟在父母后面耕田去了。 昌涯心知不能急,退了一步。 “要不我和岑肖渌陪你去敏理学堂看看,你去试试听先生授课。” “我不去敏理学堂,你和肖渌哥也不在那。” “我们……”他和岑肖渌确实也没去学堂上学,一来跟着爷爷的特殊性,二来爷爷的学识就够教他们了,他们算是在家里上私塾。 “我们又有所不同,我们虽不去学堂上学,但我们也是要念书的,每天都要完成功课,爷爷便是我们的先生。” “那你教我好不好?”小孩眼睛亮了起来,“昌涯哥,你读过很多书,你教我吧,你教我识字,我跟在你身后学好吗?” 昌涯完全没料到小孩会这么说,他突然有了个别的想法,既然他和岑肖渌可以在家里学习功课,那如果小孩可以跟他们一起的话也能念书了。 “可以吗?昌涯哥。”小孩眼中满是期待。 “待我明天问过爷爷好吗?”昌涯摸了下小孩的头。 “嗯。昌涯哥,那我们睡吧。” “好,你睡吧。” 看着小孩闭上了眼睛,昌涯暂时还没有睡意,他脑子里想着一些事,准备明天先与岑肖渌商量下再问过爷爷。 第二天天明,众人吃过早饭后,昌涯和岑肖渌把小孩送了回去。回程的路上,昌涯与岑肖渌说起昨晚他与小孩之间的对话。 “就是这样的,小孩不愿意去学堂,我在想他最后说让我教他,如果他可以和我们一起的话,也是能学习功课的,至少先教会他识字。” “让他每天过来钩月吗?如果他想再出去做活也不是那么自由可以每天过去钩月的,另外我们如果接手了唤灵事宜,时间上也不是那么的方便。”岑肖渌分析道。 “你说的是,所以……”昌涯看向岑肖渌,目光透露的是认真,“所以我在考虑有没有可能让爷爷同意小孩过来钩月跟我们一起住。” “你看小孩孤身一人,实际上是很孤独的,他的那个家,只是个废弃沟渠里的破败弃置的防御工事所形成的空间,这种住处又能支撑多久呢?小孩一个人,没有任何朋友,他去投递询灵信也是个机缘,认识了我们,现在我们便是他最信任的人。” “你说呢?岑肖渌,你怎么看?” 岑肖渌半晌后开口了。 “问过师父吧,若师父能同意,我们就带他回钩月。” “好。” 淮岸新生十 “我叫昌淮!” 岑肖渌陪着昌涯一起去找了昌甫敛,昌涯把昨天晚上与小孩谈过后小孩的态度和自己的想法通通告诉了爷爷。 “就是这样的,爷爷,小孩能过来钩月和我们一起住吗?” 昌甫敛听罢捋着胡须沉吟着。 昌涯心中万分紧张,等着爷爷的回应。 “涯儿。”昌甫敛开口了。 “嗯。”昌涯提起心。 昌甫敛看着快与他一般高的涯儿心里很是感慨,涯儿从小跟在他身边,事事听从他的意见,同意涯儿出走戈青里想来是个正确的决定,有了将近一年的外出历练,涯儿确实成长了很多。以后的路终是需要孩子们亲自走过,成长是为了将来能够独当一面。 “你认为这样是好的就让那小孩过来吧,留下跟在你二人身后学些东西,小孩受你们教导,切记这份责任要时刻扛在肩上,他来了这,从此以后我们就是他的家人,不分彼此。” “嗯,爷爷,我一定会牢记的。”昌涯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迫不及待地想跟小孩说这个好消息了,小孩定会很欣喜的。 岑肖渌:“师父,我和昌涯会照顾好小孩的。” “行了,去吧。”昌甫敛挥挥手,“家里东西都齐全,让小孩带些必须的东西过来就行,不过是没有多余的房间给他睡了,涯儿,你的房间比肖渌的宽敞些,就让那小孩去你房里,你和肖渌下午帮他搭个板床。” 昌涯:“嗯,那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今日的功课做了吗?”昌甫敛拷问,“你们两先把功课做好了再过去,早点做好,就能多留些时间出来,下午还有很多活儿要干呢。” “好的,爷爷。”昌涯暂时把急迫的心情按捺下来,和岑肖渌一起沉下心先回房把每日的功课做了。 心里有了惦记的事情,完成功课的效率奇高,在午饭前昌涯与岑肖渌就出门了。他们去了小孩的住处准备带上他一起去街上吃些东西再回去收拾下随他们一起回钩月,谁知来到小孩的住处却没有看见他人。 小孩不在王工头那干活后,这个点一般也不会出去了,他们在周边找了找,最后在山涧的一条溪湾处看见了小孩。 小孩在河水里洗澡,他们找过来时正上岸穿衣服,小孩见他们过来了,脸上扬起大大的笑。现在天气还没完全回暖,洗冷水澡还是很需要毅力的,小孩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也湿着,哆嗦着快速把衣服套上了。虽嘴唇发白,但小孩的笑脸却很明媚,像浸润过雨水刚冒尖的嫩笋一样,有着破土新生的朝气。 两人走近,小孩跟他们打招呼:“昌涯哥,肖渌哥,你们怎么找来了?” “本来想去你住的地方带你去街上吃午饭的。”昌涯问道,“你都是在这里洗澡吗?冬天也是?” “嗯。”小孩搓了两下手臂,“这儿没人,我都过来这边。” “不冷啊?”昌涯明显看着小孩在扛冻。 “还行,我都洗习惯了。昌涯哥,夏天在这溪涧里泡着可舒服了,我最喜欢在这里玩水,有时候还能叉到肥鱼,拷起来吃可香了,等时节到了我带你们过来玩可好?我可会叉鱼了,我给你们烤鱼吃。”小孩兴致勃勃道。 昌涯看着这条从山间蜿蜒而下的溪流,问岑肖渌:“岑肖渌,这溪流是不是横跨平浔府的淮河?” 岑肖渌:“淮河过平浔府,西接汾泰,东去伊宁,起源于答麻山,这应是它的一条支流流经此地所形成的溪流。” 昌涯看了眼小孩,目光在眼前这条溪流上停留,突然道:“我们不能一直小孩小孩的叫,你该有个名字。”他看向小孩,认真道,“淮河孕育着河岸两畔的人们,你从今之后便算获得了新生,经淮河洗涤,就叫淮如何?单名一个‘淮’。” 小孩愣愣地看着昌涯:“淮?” “是,淮。”昌涯语气肯定,“从此以后你就叫昌淮。” “昌淮,我叫昌淮。”小孩咂摸着这两个字,有一种很神奇的感觉,他喜欢这个名字,他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了,他要牢牢记住这个名字,“我叫昌淮!” 昌淮得知自己能跟昌涯哥和肖渌哥回钩月同住时,简直不敢相信,不住地拉着昌涯询问以求证实。 “是真的,快些,你看看你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都带上。”昌涯含笑看着他。 “我,我没什么要带的。” 昌涯四顾,昌淮这里确实没什么需要带上的,他的衣裳都破旧了,需要添置些新的,用的东西家里也不缺,最后,昌淮只带上了他积攒的钱。 “昌涯哥,以后我还能过来这里吗?”这里毕竟属于他的小小天地,骤然离开昌淮心中还是有不舍的。 “当然可以了。”昌涯点点头,指了指他们三人,“这儿以后就当我们三的秘密基地,随时都可以过来玩,还有那条溪涧里的鱼,还等着你叉来烤给我们吃呢。” “昌淮,以后我们就是你的亲哥哥,爷爷和我们都是你的家人,以后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我们说。” 昌淮点点头,他下定决心努力学习,快快成长,只要是昌涯哥和肖渌哥,还有昌爷爷说的话他都会听,也会努力做事,他希望以后长成能有能力报答他们的恩情,有能力保护他们一家人。 “昌涯哥,回去后你能教我写我的名字吗?” “可以啊,我会一笔一笔地交给你,你要好好记住了,多多练习几遍,熟了后你就能写自己的名字了。” …… 岑肖渌看着前方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听着昌涯和昌淮构画他们一家的未来,心里很复杂,很快,很快他就要离开这个家了,昌淮虽还小,但总会长大,他留下冥冥中是一件好事,岑肖渌知道昌涯内心很容易孤独,他离开后昌涯或许会生他的气,会恨他,能多一个人留下陪他也能填补他内心的空缺。 带昌淮回去之前,他们在水镇上给他添置了几件衣裳,昌淮换上新衣,头发也好好的梳到头顶绾着了,整个人显得有气色了很多,只不过身子骨还是很瘦,脸上也没多少肉,新衣穿在身上有些宽大,但昌淮还在长个子,衣服大些之后吃的跟上了,好好养养就能撑起来。 三人回到钩月,昌涯先回房收拾屋子去了,好腾出位置来给昌淮放床。岑肖渌去后院锯木板,做一个小板床,昌淮也一起帮忙。 昌涯收拾好屋子后去了后屋诊室找爷爷说了些情况,然后便去后院帮忙去了。三人忙活了一大下午,板床做了一大半好了,基本上已经成型了,明天再赶一天的工应该就能做好。 家里的饭食主要是岑肖渌在做,晚上,昌淮也想帮忙做,但他不会,只能先看着岑肖渌做,他在旁边学着,偶尔帮肖渌哥干些洗菜的小活,他看的很认真,想快些学会,这样以后都他来做饭给大家吃。 吃过晚饭后,因为板床还没有做好,昌淮便还是先跟昌涯一起睡。 第二天,在三人齐心协力忙活了一天后板床终于完工了,板床就放在昌涯房里东边靠墙的位置,昌甫敛拿来了被褥,昌淮接过给铺上了。 昌涯对昌淮道:“试试,可以吗?” 昌淮坐下来弹了两下:“可以,特别好。” 昌甫敛:“好了,小淮以后就踏踏实实住下了,涯儿,肖渌,小淮的功课就交于你们了,务必认真学习,不可懈怠。”说罢,他转向昌淮,“平时闲暇时间你可以跟在我后面,我教你如何整理分类唤灵志,这份活就交给你了。” “昌淮一定好好学习,不辜负爷爷,昌涯哥和肖渌哥的期望。” “好孩子!”昌甫敛笑着摸了下昌淮的头。 家中多了个人就多了份生活气儿,昌淮干事特别积极,原来岑肖渌和昌涯两人分担的家务活现下几乎快要被昌淮一人揽了过去。 昌淮学东西很快,昌涯教他写了几遍他的名字,他便记住了。每当岑肖渌或者昌涯做饭时,昌淮便会在一旁看着,现在也能上手炒些菜了。 昌淮习惯早起,每天都会早早地挑着洗衣桶,里面是一家人的衣服,挑去河边洗,在昌涯起床后,通常昌淮已经从河边回来了。他还有一把子力气,以前搬重货物练出来的,跟在岑肖渌后面搬柴火,推石磨什么的完全不再话下。 如此这般过了一个月,这一个月昌淮在认字上大有长进,虽然还不能理解一篇文章的意思,但文章中的字也能认的七七八八了,读也是可以读出来的。 伙食跟上,每天的生活也很充实,昌淮脸上也长些肉了,个子瞧着都有窜了几分的趋势,笑容也是时时刻刻挂在嘴角的。 昌涯有时会跟岑肖渌一起外出办事,昌淮便留在昌甫敛身边,学习整理唤灵志,他做事情仔细,归类书册基本上不会出什么差错。 生活有条不紊地前进着,最近这段日子昌涯却观察到岑肖渌有些反常,时不时总是要一个人外出,在外面待的时间还长,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乌龙 “怕我耽迷美色吧?那还是觉得我品行不正。” 这天,岑肖渌和昌淮一起出门,回来时,昌涯只看见了昌淮,带着买的米面。 “岑肖渌呢?”昌涯问道。 昌淮把米面拿去东厨放好。 “肖渌哥让我先回来,他还有点事。” “什么事啊?”昌涯早就想问了,岑肖渌最近神神秘秘的,与他在一起的时间也少了。 昌淮摇摇头:“肖渌哥没说。” “你等等。”昌涯止住了昌淮的去势,“你有看见他往哪里去吗?边上是什么店或者什么人家?” 昌淮想了想,回道:“有一个院子门口站着漂亮的姐姐。” 漂亮姐姐? “门顶有没有挂有什么牌匾,上面写了何字,你记得吗?” “好像是雀园春三个字。” 昌淮话一出口昌涯就惊住了,岑肖渌不会日日不见人便是去了那种地方吧,他越想越有这种可能性,岑肖渌和里面的绿凝也熟识。不行,他如果醉在了温柔乡里不思上进可怎么是好,也难保不会被爷爷发现,昌涯越想越觉得这其中厉害可大了,作为师兄,他一定要把师弟拉回正途。 “昌淮,我们走。” “去哪啊,昌涯哥?” “去找岑肖渌。” 站在雀园春门口,昌涯立马想起了之前在里面的遭遇,萌生了退意,但想到岑肖渌可能现在正在里面玩乐,那就太罪过了。他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我就是去找师弟的,别的什么也不看不问不碰。 “进去。” “好。”昌淮不知昌涯内心的几番纠结,只是照着他的吩咐行事,跟着就要进去。 突然,昌涯醒悟过来,转身按在了昌淮的胸口上:“你别进去了,我一个人进去就行。”他四处看了看,指了下西边树下的一个面摊,“你去那边坐着等我出来。” “昌涯哥,我和你一起进去吧。” “不行,听话,去那边等我。” 他是进去抓岑肖渌的,别说这种地方本来给小孩子进去就不好,若待会儿再让昌淮撞见了岑肖渌什么不雅的样子,那岂不是崩塌了岑肖渌在昌淮心中正直的肖渌哥的形象。 昌涯自觉自己真是煞费苦心,他一直觉得他这个师弟挺稳重的,怎么就想不开了…… 进入雀园春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娇声软语,秀靥珠钗,软榻薄纱,暗香漂浮,直叫人想赖在这里挪不动脚步。 昌涯却是个异类,一进来就感到了浑身的不自在,看着满堂搂搂抱抱的男女,还有那缩在角落里亲嘴的,羞的他眼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但他又不能总是低着头,他还得搜寻岑肖渌的身影。 穿过前堂,穿过廊子,后面是一间间的厢房,里面不时传出女子细细地娇喘声,直叫昌涯面红耳热,他不像以前一样啥都不懂,那里面在行何事他自然是清楚的。 这时候他真希望是自己弄错了,若真在这边的房间里找到岑肖渌的话,他都不知道自己会作何感想。 心下纠结着,也没注意到前方有一扇房门竟开了,一位衣衫不整的女子从内走了出来对上了迎面走来的昌涯娇笑了声。 “呦,公子可真是心急呢,真是让奴家半刻也不得歇啊!”敞开的门内走出一位人模人样的男子,看见女子对话的人后,斜瞟了昌涯一眼,带着三分轻蔑,眼中分明写着“弱鸡”。 “恩客慢走啊。”女子送走了男子,转身对着昌涯勾了勾手指,“进来吧。” “我我,我不是……”昌涯自觉女子弄错了什么,急得都口齿不清,额上汗都沁了出来。 女子只当这嫩哥儿害羞,移着轻柔地步子上前就要依靠进昌涯怀里,昌涯连忙后退了一步,让那女子扑了个空。 女子扶了扶歪掉的发髻,含嗔瞪了一眼昌涯。她又不好发脾气,所以说这生客就是矫情,来都来了,还装什么纯呢,不管再如何,她也得哄着,不然妈妈还不得给她一顿好果子吃,她这一月可不能白干了,尽砸这小子手里了。 女子放软语气哄着:“公子,你看我这样,在外面站着终究有失妥帖,我们进去再好好叙家常。” 昌涯看女子衣裳半遮不遮的样,确实也不好在外面多留,他偏开头结巴道:“那,那姑娘你就,就进去吧。” “那不得公子陪我进去吗?公子不陪我可是不依的。”女子说着就要来抱昌涯的胳膊,昌涯没躲开,被她一把拽住了手腕。 女子贴着他的手臂整个身子都软倒了下来,呵气如兰,吹在昌涯耳边:“公子,奴家两脚酸软无力,你抱奴家进房可好?” 在女子贴上来的那一刻昌涯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这时,突然昌涯感到刚刚还贴着自己的温热的身子猝然被拉开了,转眼一看,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绿凝!女子正被绿凝提在手中。 “枝儿,妈妈托我转告你,你的那位恩客临时有事来不了了。”绿凝松开手,让女子自己站稳了。她轻移到昌涯身边,虚挽住了他的胳膊,“这位公子已与我有约了,第一次来,不认识路,误打误撞跑偏了。” 叫枝儿的女子拉上了滑落肩头的纱衣,把鬓角的碎发撩到了耳后:“不知公子竟是绿凝姐姐的客人,我也是昏了头了,出门撞上个人以为是下位恩客来了呢,也没问问清楚。绿凝姐姐,你这位小公子可真好玩儿。” 昌涯此刻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现在十分后悔为了找岑肖渌如此豁出去了。 绿凝:“枝儿妹妹要是没事了我就带公子先走了。” 枝儿:“绿凝姐姐慢走,这么俊的公子姐姐可要看好了。” 昌涯跟在绿凝身后离开,还能听见身后枝儿的娇笑。绿凝带着他来到了后院,这里是姑娘们的住处,与前院接客的地方是分开的,寻常人不得进来。 看着昌涯一脸窘样,脸上的热度还没消退下去,绿凝心想这孩子可真单纯,面皮子又薄,一点儿也经不起逗弄。 “你怎么会过来这里的?肖渌也来了?” “岑肖渌!”昌涯此刻也顾不上害羞了,他来这里就是为了找岑肖渌的,“绿凝姐姐,你看见岑肖渌了吗?他在哪里?” 绿凝咂摸出昌涯话中的意思了。 “你来这儿找肖渌的?” “嗯。” “他可不在这儿,也没来找过我。” “他不在这儿?”昌涯追问道,“前几日也都没有来过吗?”难不成是昌淮看错了。 “不曾来过。”绿凝摇头。 “怎么会……” “行了,你还是不要久留这儿了,我送你从后门离开吧。” 绿凝送昌涯到了后门口,打开门,岑肖渌正好从对面走来。 绿凝推了把昌涯,笑吟吟看着走过来的岑肖渌。 “你要找的人儿不就在那吗。” “昌涯。”岑肖渌走至跟前,“你怎么从雀园春里出来了?” “绿凝姐姐。” 绿凝对岑肖渌说:“肖渌,你可得看好你家人啊,我们这儿你家这小哥哥可招架不住哦。” “我,我……”昌涯也解释不清楚,难道要他说他以为岑肖渌意志不坚定,沉迷温柔乡,他过来匡扶正道吗? “我还有事,你们师兄弟慢慢聊。”绿凝识趣地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少年。 这时,昌淮小跑着找了过来。 “昌涯哥,我久等不到你,就过来找你了。” “你找到肖渌哥啦!” 岑肖渌看看昌淮,再联想到从雀园春出来的昌涯,眼中的复杂一言难尽:“你怎么,还带昌淮来这种地方?”教坏小孩子怎么办?明明之前还瞒着不告诉他这里是何处。 “不是的。”昌涯有口难辩,“我没让昌淮进去。” “你进去了?” 昌涯身上有很明显的女人脂粉香气。 “你身上好香啊,昌涯哥。”昌淮也闻到了。 肯定是枝儿蹭到他身上的,昌涯不自在极了,昌淮不懂,但他明显能感觉到岑肖渌想歪了,“我是进去了,那还不是为了找你,我进去后遇到绿凝姐姐就立马出来了,什么也没有发生。” “嗯。” 嗯?昌涯要毛了,这声“嗯”到底是相信还是不相信啊! “你找我干什么?”岑肖渌问道。 “就,就我看见就昌淮一个人回来了,怎么?过来找你不行吗?” “可以是可以,但……”岑肖渌指了指前方雀园春,“我不在那儿。” “我听昌淮说你往这个方向去了的。” “嗯。”昌淮还无比肯定,“就是这儿。” 岑肖渌笑了,他指指怀中抱着的书,又向他们示意了下后方的书局,就在雀园春对面。 “我是经过了雀园春,但去的是泰安书局,我让昌淮先回去是发现还有东西没买,看。”他把书拿给昌涯看,“这是几本诗经,买来给昌淮看的。” 昌涯脸上一个大写的窘,闹来闹去只是他弄错了罢了。莫名地感觉自己蠢得没边儿了。 回去时,岑肖渌还问昌涯:“你以为我在雀园春里面?” “是,是啊。”昌涯回答的底气不足。 “你认为我品行有问题?” “没有,不是的。”就他的行动来说,若没个合理的解释,他的否定过于薄弱了,“我就是怕,怕你行差踏错……” “怕我耽迷美色吧?那还是觉得我品行不正。” “我……” 无话可说,百口莫辩。 网鱼 涟儿平安,仇人被手刃,他死了才有脸去见爹娘。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读书族网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孤勇 “弟弟叫,岑——肖——涟。”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读书族网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梵带 梵带映雪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岑肖渌在钩月已经待了快满三年了。昌涯坐在房内窗台前掐着手指头算着,恍然惊觉快三年了他还没有讨的师弟亲口喊他一声师兄,唉!他不知道别人师门之间是怎样的,但他这个师兄也当的太失败了,都不为自己师弟所承认。 从去年岑肖渌得知他有畏寒症后,一直都很注意他的身体,每个寒夜都会为他准备好暖壶,防止他着凉。今年天刚有降温的征兆,岑肖渌便给他把厚被子拿出来晒足了一天的太阳,铺在床上蓬松暖和,每天都要烧热水给他泡好了脚再上床,被窝里也有提前放好的暖壶,一进去就热乎乎的,舒服得很! 眼见着又快要长大一岁了,昌涯有意和师弟培养培养感情,希望能早日感化师弟,让师弟从心里接纳,承认他这个师兄。 这天,昌涯抢着在岑肖渌前面烧好了热水,灌了暖壶悄悄跑去了岑肖渌的房间,他把暖壶塞进了岑肖渌被窝里,脱了外衣上床躺好了。 不多时,在外忙活的岑肖渌推开房门进来了。他走到床边,看着床上躺的昌涯,伸手进被窝摸了下,热乎的。 “你烧过热水了?怎么灌了暖壶来我这边躺下了?” 昌涯盯着他,笑着掀开了被子,拍拍床褥:“进来,我都捂热乎了!” 岑肖渌按下了昌涯掀开的被子,塞紧实了:“捂好,别让热气跑没了。” “你今晚要在这边睡?”他坐上床边,瞟着昌涯。 “嗯。”昌涯肯定地点点头,他把一只胳膊伸出来扯了扯岑肖渌的袖子,“我们一起睡吧,我一个人睡冷。” “暖壶不热吗?”岑肖渌每次都确保过了昌涯的被窝是热乎的,知道他只是在找借口。他边说边把昌涯作乱的手塞了回去,“冷还不盖好?” 昌涯乖乖缩好了,眼巴巴的望着岑肖渌:“可以吗?我跟昌淮说过了。” 岑肖渌没给正面回答,只是站起来俯视着床上的昌涯,问道:“泡过脚了吗?” 昌涯摇摇头。 “我去给你打热水,谈大夫给的草药泡脚对你的身子有好处,我去给你放好,你泡好了才可以睡觉。”岑肖渌这番话便是默许了,昌涯开心地笑了。 “好。” 乖乖泡好脚后,昌涯睡到了床里侧,岑肖渌褪去外衣,脱掉靴子后也上了床。昌涯侧躺着面朝岑肖渌,眼睛在夜里睁着,亮亮的。 “哎,岑肖渌。” “怎么?”岑肖渌仰躺着面朝上。 昌涯的手在被子里无意识的抠着岑肖渌的衣服:“你信任我吗?” 岑肖渌偏头看了昌涯一眼,又转了回去,似是不知道昌涯问此的用意。 “怎么了?” “你就回答我?” “信任。” “嗯……”昌涯翻了下身,也仰面躺着,“我也信任你,你是我师弟,我是说爷爷也是我师父,我们一样的,你知道吗?” “嗯,所以你想表达什么?”岑肖渌歪头看向昌涯的侧脸。 “就是……就是我们是师兄弟,是很亲近的人,这你心里认可吗?”昌涯总感觉岑肖渌虽然对家里的每个人都很好,大家之间相处的也很和谐,但他始终认为岑肖渌没有完全的敞开心扉。 岑肖渌静默了一瞬后翻了个身,面朝昌涯,昌涯转过头,夜里虽然一切都看不明晰,但这么近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对上,对方的脸都看的很清楚。 “我认可,因为我信任你。” 岑肖渌这句话说的郑重其事,昌涯看着他的脸部轮廓,莫名的心漏跳了一拍,他掩饰性地转过了头。 “唔……”犹豫着,昌涯还是问出了口,“我还没听你叫过我师兄呢?” “你想我叫吗?”岑肖渌说话的气息吹拂在昌涯耳侧,痒痒的。 “当然了。”昌涯再次转过身面朝岑肖渌,又再次强调了遍,“我想听。” 岑肖渌静静地看着昌涯的眼睛,那两个字滚在舌尖,终于落到了昌涯耳里。 “师兄。” 这声师兄来的太迟,却在一瞬间填满了昌涯的心。他从来没有为哪一个称呼如此满足过,欣喜中参杂着难以置信,以前怎么让岑肖渌说他都不开口,今晚居然这么轻易就说出了口。 岑肖渌从被子中拿出手捏了下昌涯的脸,昌涯的欣喜情绪从他那咧地大大的嘴中就可想而知了。 “叫你师兄这么开心吗?” “开心啊!”昌涯上扬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昌涯,以后你是师兄就要当好一个师兄,有作为师兄的担当和责任。” “你是说我当不好师兄吗?”昌涯收起了笑。 “没有。” “那你怎么又叫我名字了?” “习惯了。” “我想再听一声,你再叫声吧,好不好?师弟。” 岑肖渌拿手盖上了昌涯的眼睛:“困了,先睡吧。” 昌涯从鼻子里“哼”了声,不怎么情愿地闭上了眼睛:“这事是有个先来后到的,若我后入门,我也叫你师兄,今晚过了你别不认喊过我师兄,我可都记着呢。” 岑肖渌默默看着昌涯阖上双目的侧颜,我喊过你师兄就不会忘,昌涯,你要成长地足以当个师兄。 这一声师兄便当是告别了! 岑肖渌的脑子里不断闪回着在钩月的日子,如今想来这段日子是他这些年来最轻松,快乐的时光了。 岑肖渌走的悄无声息,没带走一件物品,也没留下任何只言片语,凭空一个人人间蒸发了一样,就这么离开了,钩月的这个家再没出现过他的身影。 昌涯不懂,前一晚还和他睡一个被窝喊他师兄的人,怎么第二天便会无缘无故地失踪了。当他等到天都黑了还不见岑肖渌回来时,心里担心他出了什么意外,要和昌淮去寻他,却被爷爷拦住了,只说岑肖渌走了,不用找他了。 昌涯怔在了原地,走了是什么意思?走去哪?还回来吗? “涯儿,每个人自当有属于他的归宿,肖渌的归宿不在于此,亦强求不得。” 爷爷只和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昌涯不信的,岑肖渌独身一人,好不容易来到钩月,拜爷爷为徒,与他成为师兄弟,钩月就是他的归宿,他甚至肯叫他师兄了,他不可能离开的,他离开又能去哪儿呢? 一天又一天,昌涯一直在等,他倔强地守在窗前,眼睛盯着院门口,期望能看到那道瘦削单薄的身影,他都想好了,等岑肖渌回来时,他一定会先揍他一拳,让他知道自己有多担心,他会拉着他进门,指给他看书桌上属于他的书册都完完好好地摆放着,他房间的物品一样都没有移动过位置。 他还会狠狠告诉那个人:“我知道你穷讲究,你的物品该怎么样还是什么样,我们一下都没动过。” 这终究只是幻想,昌涯在脑中构想了无数遍的场景,无数次的话都没能发生,岑肖渌再也没有出现过,昌涯意识到了一个事实,他的师弟真的离开了,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意识到这个事实后,昌涯沉闷了好一段时间,天天坐着发呆,话也说不上几句。昌甫敛一反常态地没管着昌涯,任由他自行慢慢消化心中的郁结,昌淮看着昌涯哥消沉的样子心中不忍,想尽办法逗他开心也没什么成效。 昌涯自己也知道他因为岑肖渌的离开心中郁结难消,干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他也不知道自己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也许十多天,也许一个月,两个月,一年…… 事实上并没有他想的那么久,直到一个人的出现。 这个人是爷爷带回来的,如他第一次带岑肖渌回家,爷爷向他介绍的一样。 “涯儿,以后他便是你的师弟——岑肖涟,肖涟日后便住在钩月,你们要处之如兄弟。” 昌涯看着面前瘦小的少年,眼睛大大的,额角有一道红色的胎记,眉眼间依稀能看见岑肖渌的影子,只是前者温和,后者冷凌,气质差别很大。 昌涯和少年对上,看着他这张脸。 “你多大了?” “十五。”少年也盯着他看,探究打量写在眼底。 昌甫敛:“涯儿,肖涟是肖渌的弟弟。” 昌甫敛和昌涯说,岑肖涟当时被人救出,但与哥哥失散了,后来辗转来到水镇,原来他就是谈神医家那个外来的孩子——余之林。 屋里,昌涯,岑肖涟,昌淮聚在一起烤火,昌涯问岑肖涟:“你哥知道你?”想起之前他还吃过余之林的味,没曾想人家是岑肖渌的亲弟弟。 “嗯。”岑肖涟搓着双手,“我和大哥失散时还小,都记不清了,是大哥认出我的。” “你们长的真的挺像的。”昌涯的目光在岑肖涟脸上描摹了遍,仿佛透过他便能看到岑肖渌,“你大哥他离开前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岑肖涟摇摇头:“没有。”大哥告诉过他不能说。 昌涯垂下了头,讲不清的失望,这个人连自己的亲弟弟也没嘱托半句吗?他越弄不懂岑肖渌了,他既然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弟弟,本来应该一起享受重逢的喜悦的,又为何会狠心独自远去。 “师兄,你能跟我过来一下吗?” 昌涯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声师兄是在叫他,如今有人大大方方地叫他师兄了,却再不是那份滋味了。 “好。”他跟着岑肖涟出去了。 他在岑肖涟手中再次看见了属于岑肖渌的物品,那根梵带。 “这是大哥让我转交给你的。” 昌涯看着那根挂在岑肖涟手间漂浮的梵带,心中不知名处突然破了,汹涌的情绪倾泻而出,他红了眼眶,瞪大双眼,心胸起伏着,就快压制不住破碎的□□。 “师兄?”岑肖涟担心着昌涯的异状。 昌涯喘息着一把夺过那根梵带,狠狠摔到了地上。 “师兄!” 昌涯忍了又忍,撇过了头去抹了下眼睛。 “肖涟,别去捡,他的东西留给我算什么,我不要。”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岑肖涟几番犹豫,想起大哥说的话,还是追着昌涯去了。 “涟儿,这根梵带帮我交给昌涯,别管他如何处置,你给了他就好,他会收着的。” 孤零零地梵带躺在地上,梵语的金光闪烁了下又熄灭了。 月上枝头,昌淮推开窗户兴奋地喊到:“昌涯哥,你快来看,下雪了!” 昌涯走至窗前,鹅毛般的雪一片片飘落下来,他伸出手接了一片,一会儿雪便融化成了水滴。 “下雪了!” 雪静谧地下着,很快就把大地盖上了一层白纱,这个夜昌涯睡的极不安稳,辗转数次后终是受不了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上氅衣,悄悄走过熟睡的昌淮身边,出了门。 天上还在飘雪,昌涯踩在雪上,一步一个坑,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冷意激地昌涯打了个寒颤,他缩了缩肩膀,拢紧了氅衣,坚定不移地往前走着。 白茫茫的雪原盖过万物,丢失的梵带已经不见了踪影,昌涯跪在雪地上,不顾冻得通红的双手不停地挖着,氅衣不知何时已经脱落,露出其下单薄发抖的身躯。 昌涯的眼泪莫名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雪地上,他的手已经冻的麻木了,但还是不停地挖着,寻找着,那是岑肖渌留给他的,他不能弄丢了…… 白茫的雪原有一处闪着微光,僵冷的双膝已让昌涯站不起来了,他揪住这点希望爬了过去,扒开遮掩的雪,露出了底下闪着金光的梵带。梵带散发出来的光芒刺痛了昌涯的眼,他用冻红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梵带贴近了心口。 一直隐而不发的情绪骤而溃堤,昌涯紧紧攥着发带仰头嘶吼着,泪水早已淌了满脸。 岑肖渌,你把梵带留给我究竟算什么! 岑肖涟躲在树后看着捧着梵带情绪崩溃,痛哭流涕的昌涯,鼻子酸涩不已,眼眶中盈着水光。 “大哥!” 终结 他的生辰日,亦是终结日。(第一卷完)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读书族网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重逢 “肖渌哥回来了。” 事不如人愿,昌涯和岑肖涟被蔡姓女子家人轰出了门,原来这蔡姓女子是瞒着家人偷递询灵信的,在家人的阻挠下,她也消了询灵的念头。 岑肖涟护着昌涯离开了,再晚走一步,那户人家恐怕就要放院子里栓着的口流涎水的大狼狗了。 “师兄,你没事吧?” 今日发生的这种情况已不是第一次见了,自从唤灵医师的名誉受损后,询灵者不仅是逐渐变少,更多的人不再信任唤灵一事,甚至认为此为巫术,会反受其害,谣言久了,水镇的居民已经到了容不下他们的地步了,人人看他们的眼神均带异样,避之不及,刚刚的蔡姓人家便是如此,看见他们带着面诊信上门,脸色立时变了,不管他们如何解释,依然被扫帚赶了出去。 昌涯把沾了灰尘,上面还留了个脚印的面诊信一撕两半丢给了岑肖涟。 “扔了吧。” 送面诊信失败了,昌涯转而准备改道去镇上带些粮食回去,家里的余粮已经不多了。现在他们家去镇上买粮食也不易,需要花比别人多两倍的钱,不然粮贩是不卖给他们的。 岑肖涟怕昌涯一个人去镇上受欺负,自是要跟着他一起去的。等两人如往常一样回到钩月后,还不知道此时家中多了个人。 “昌淮。” 院子里没见昌淮。 岑肖涟去东厨放粮食,昌涯先去了爷爷的屋子看望下。爷爷闭着双目睡着了,床头放了个空的药碗,昌涯放轻脚步上前给爷爷掖了下被角,把空碗带着出去了。 合上房门,昌淮正从岑肖涟房内出来,对上了昌涯。从岑肖渌两年前走后,岑肖涟入住钩月,他的屋子便给了肖涟住,昌淮也搬了过去,但屋内岑肖渌的物品他们一概没有动过,还是完完好好地放置着。 “爷爷喝过药了?”昌涯问道。 昌淮点点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昌涯拿着碗往东厨走,昌淮跟了上去,“我和肖涟带了些粮食回来,晚上可以做些饭食。” “昌涯哥,给我吧。”昌淮接过碗去水池边洗,岑肖涟升起炉火,给昌甫敛煎煮晚上的药膳。 昌涯要去淘米,昌淮洗好碗后过来拦住了他。 “昌涯哥……”在昌涯的疑问目光下,昌淮几番犹豫后终是说出了口,“肖渌哥回来了。” 两年来,岑肖渌这个名字默认成了不可提,离开的人便离开了,留下的人还要接着生活,谁也没有想过岑肖渌的再次出现,如他走时一样,毫无预兆。 “他在房内睡着了。”昌淮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昌涯的反应。 “哦,是吗。”昌涯越过昌淮抓了把米,未对岑肖渌的回来发表任何看法,表现地无波无澜。实则昌涯心中五味杂陈,那个两年前不告而别的人回来了,他苦笑了声,在这个时候回来又有什么用呢,在他们最难的时候他却不在他们身边。昌涯有时候真恨岑肖渌的我行我素,离去的不留痕迹却要任性的回来。 相比昌涯的表面冷静,岑肖涟已然坐不住了,他放下扇火的扇子立时出了东厨,奔去了屋内。 他的大哥回来了! “昌涯哥,你不去看看肖渌哥吗?”昌淮跟在昌涯屁股后面,他挪到哪里便跟到哪里。 “有什么好看的。”昌涯动作利落地把淘好的米加水蒸上了,“还能看出花不成。” “肖渌哥他……”昌淮观察着昌涯的神色,“他受伤了。” 昌涯拿锅盖的手顿了下,很快恢复了神色,“嗯”了声。 “昌涯哥,今晚我多炒几道菜吧,我们好久没好好地吃上一顿好的了。”昌淮征询着昌涯的意见。 “不了,简单准备些就行,如今去镇上买菜品不易,家里的银钱用的也快见底了。”爷爷的药,家里的开支都需要用钱,钱花出去如流水,再这样下去怕是难以为继了。 “昌涯哥,我明天再去镇上转转,没准会有人要我。” 昌涯拍了拍昌淮的肩:“你在家照看好爷爷就好,其余的事我来想办法。”照如今镇上的人们对他们家的态度,是不可能给活干的,即使给了,也是白受欺压,拿不到钱。 岑肖涟推开房门,大哥正安然地睡在床上,面容恬静,仿佛一直在这,不曾离开过一样。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蹲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大哥的脸,两年的时光还是在这张脸上留下了印记,棱角更分明了,瘦了,面颊也苍白了不少。 他轻轻握住大哥的手,大哥的手瘦削修长,骨节突出,掌心有磨出来的厚茧,还有一道道愈合后泛白的疤痕。 久别重逢后是欣喜,更多的亦是心疼,这次他不会再让大哥离开了。 岑肖涟感到大哥的手指微微动了下,他激动地盯着大哥的双目,岑肖渌缓缓睁开了眼睛。 “大哥。”岑肖涟轻唤着。 慢慢地,岑肖渌的目光聚焦到了面前少年的脸上,他伸出手摸了摸少年的脸,拇指划过他额角的红色胎记,微微弯起嘴角。 “涟儿,你长大了。” 听到大哥的声音,岑肖涟霎时红了眼眶。 “大哥,你回来了就别离开了。” 岑肖渌摩挲了两下涟儿的脸,轻“嗯”了声。岑肖渌蹙起眉头,掩嘴咳了声。 “大哥,你没事吧?”岑肖涟很是担心。 岑肖渌摆摆手:“无碍,只是染了点风寒。” “大哥,你回来就好了,以后我们都在一起,再不分开。” 岑肖渌身体欠恙,没有出门,岑肖涟跟昌涯说了些大哥的情况,昌涯也没进去看过岑肖渌,只嘱托昌淮去他房里睡后便回屋了。 今晚岑肖涟睡昌淮的床,昌淮搬回了昌涯房里。 昌涯躺在床上丝毫没有睡意,睁着眼睛看着床顶。墙边床上传来昌淮的翻身声。 “昌涯哥,你睡了吗?” 良久,床上传来了昌涯的“嗯”声, “昌涯哥,今天肖渌哥突然回来给我吓了一跳……” 阔别两年再次回到钩月,眼前的这座小屋,门口的定榷,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熟悉却又陌生。 岑肖渌拿手贴上玉石,一股奇异的温润涌入心间,给了他归属感。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昌涯哥!”昌淮听到院门的响动从屋内跑了出来,看到来人时定在了原地,“……肖渌哥?” “昌淮。” 岑肖渌认出来了,当初那个瘦小的男孩已长成个高腿长俊秀的少年了。突然,胸口一阵闷痛,他忍着不适问道:“师父在屋内吗?” “昌爷爷……昌爷爷他睡了。”昌淮一时还没恍过神来。 “带我去看看师父吧。” 昌甫敛喝过药后尚在沉睡中,岑肖渌望过后便出去了。 “师父身体如何?” “卧床好久了,谈神医开了不少方子,一直在吃药。”昌淮解释着。 路途疲惫,岑肖渌感到脚步有些虚浮,身子骨酸乏。昌淮看出了他的异样,扶着他回屋歇息去了,睡的还是他的那张床,如今是岑肖涟在睡。 岑肖渌躺了下来,昌淮给他盖上了被子。 “昌涯和肖涟呢?” 昌淮坐到了床边:“昌涯哥去送面诊信去了,肖涟哥不放心,也跟着去了。” 岑肖渌握拳抵在唇边咳了声。 “肖渌哥,你没事吧?”昌淮看他面色苍白,眼尾染红,嘴唇干裂,很是虚弱的样子不免担心。 “无碍,赶路回来倦了,休息休息便好。”岑肖渌摆摆手。 “我接点热水给你喝。”说着,昌淮就要起身,却被岑肖渌拉住了手臂。 “这是?”岑肖渌指着昌淮头顶束发的那物,犹疑不定,“怎用这个束发了?” “嗯?”昌淮伸手摸到了头顶的狗尾巴草,笑笑取了下来,“是昌涯哥给我弄的。” 昌淮也不知道昌涯哥哪来的兴致,突发奇想要用狗尾巴草给他束发,还说用这个束发别致,好看,昌淮不懂什么别不别致的,昌涯哥有这个兴趣,便由着他去了。狗尾巴草作束发的绑带容易坏,维持不了多长时间,今个早上昌涯哥给他绑上后他也一直忘了取。 岑肖渌接过昌淮手中的狗尾巴草,捻在指间转动了下,牵起了一边嘴角微微笑了。 “很别致。” “昌涯哥也是这么说的。” 昌淮接了杯热水给岑肖渌暖胃,岑肖渌喝了两口放在了床头。依偎进久违的被窝中,很快岑肖渌便安心地睡了。 …… “所以我也没来得及问肖渌哥这两年的情况,等明天他醒了后我们再问问他吧。”昌淮讲述了岑肖渌回来的经过。 “昌涯哥,肖渌哥回来了就好,他在外不知情况如何我们也惦记着,如今我们的处境虽然艰难,但只要一家人好好地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难关。” 昌涯没表态对岑肖渌回来的看法,只说:“一切都会好的。” “昌涯哥,你明天去看看肖渌哥吧,他似乎身体不虞。”昌淮看着床上被子里隆起来的人形。 “……嗯。”良久,床上的昌涯才回了声。 “肖渌哥还问起你了,他肯定有些话要跟你说。”昌淮知道昌涯哥心里很是记挂着肖渌哥,只是嘴上从来不说,他是因为昌涯哥和肖渌哥才获得新生,没有人比他更希望两人能消除隔阂,和好如初了。 “我知道了,睡吧。” 昌涯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一墙之隔的岑肖渌睡着了没,心里是不是像他一样煎熬着。 变故 我记得你喜欢吃来着,便买了 早上,昌涯起床后去了爷爷房间,推开门发现一个人半跪在床前,那人回头和昌涯的目光对上了。 “……昌涯。”这是岑肖渌回钩月后两人正面碰上,也是两年来岑肖渌再次喊出口的名字。 这个人瘦了,这是昌涯看到两年来一直忘不了的那个人的这张脸的第一想法,瘦了,高了,也成熟了。他下意识想退出去,却被床上的昌甫敛叫住了。 “涯儿。” “爷爷。”昌涯顿了下脚步,开着门走向床边。岑肖渌适时站了起来,在昌涯走近时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后退出去了。昌涯惊觉岑肖渌已比他高出一个头了。 昌甫敛拍拍床侧示意昌涯坐下来。 “肖渌已跟我说了他回来的事了。” “嗯。”昌涯低下头。 昌甫敛拽过昌涯的手:“涯儿,爷爷的身体日渐衰弱,还不知能撑到几时,我们这个家中孩子属你最大,爷爷知道你的不易,如今肖渌能重回钩月是好事,你也有一个凡事可商量,能互相依靠的人。肖渌两年前的离去自有他的难处,你莫要太过纠结于此,肖渌既叫我一声师父,我们便还是一家人,日后你们要如以前一样好好相处,互相扶持,爷爷便也能放心了。” 昌涯回握住昌甫敛的手,指腹抚过他掌内积沉的纹路。 “爷爷,我懂得的。” 他会照顾好爷爷的身体,让爷爷早日康复,至于岑肖渌……他没想好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他,但要如曾经那样毫无保留怕是回不去了。 昌淮在院子里忙活,岑肖涟准备去谈氏医馆,他如今已不在学堂上学了,一心一意跟着谈迹泯后头学医术,在医馆里干些杂活,谈迹泯会给他些工钱,他拿着也能贴补些家用,他们家如今的艰难处境谈迹泯都看在眼里,能帮的都尽量帮一把,给昌甫敛开的药材也全是赠的,不收一分钱。 岑肖涟在谈氏医馆待一天下午再带几包药回来,上次谈迹泯开的那些已经吃完了。岑肖渌听闻便跟着弟弟一道去了。 路上,岑肖涟问起大哥这两年的经历。岑肖渌避重就轻,只说当时又有了些新发现,便和人追踪去了,后来受了点伤,遇灾情封路便在外面住了下来,后听闻唤灵医师的情况才赶了回来。 “那爹娘的事?” “那些人死了,爹娘能瞑目了。”当日之凶险,致使岑肖渌足足躺了一年多才能下床,但他如今说出口的却只有寥寥几句话。 “大哥!”岑肖涟的心揪了下。 “没事了,涟儿。”岑肖渌摸了下弟弟的头。 “我在外只是听说了一些大致情况,家里具体如何了?”这也正是岑肖渌在身体未完全调理好的情况下回来的原因。 谈起这个,岑肖涟幽幽叹了口气。岑肖渌走一年后水镇上渐渐谣言四起,主要的源头是戈青里大头娃娃的事情不知被何人传开了。瓦倪因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无法医治痊愈,夭折无可避免,可话头传着传着就渐渐变了味,有人说唤灵医师派家里两个孩子去过戈青里,大头娃娃的死与他们脱不了干系,还有人说本来大头娃娃是有救的,是唤灵医师那派的巫术害了娃娃,说他们信口胡诌,误导了大头娃娃家里人寻医给孩子看病,导致了最终的这场悲剧。 三人成虎,此事只是一个导火索,在大家心中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唤灵医师名声鹊起,江湖上一些术士能人道士之流早已对此不满了,他们从中搅局,往唤灵医师身上泼脏水,引导民众,翻起过往的诸多旧账,把那些后来身体或精神有恙的询灵者通通盖章成接受过唤灵行为的后遗症,民众犹疑更甚,身体是自己的,不容被人控制,可若精神被入侵了的话,难保不被有心之人加以陷害,因为精神方面的侵害并不为人所察,更能让人心慌慌,失去安全感。 信任的建立需要一个长期的慢慢积累的过程,而溃堤就像指缝间滑走的沙一样,只要一瞬便一滴不剩。水镇上的居民不再对唤灵医师持有尊重,他们自认揭开了唤灵医师不为人知的神秘面纱,暴露出了底下隐藏的黑暗本色,以前的敬仰有多深,如今的唾弃就有多切。慢慢地,不再有询灵者上门求助,甚至有那群情激奋者自发汇聚到一起自诩为民办事,要铲除恶势力,对住在钩月的特殊一家势如水火,教唆大家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不让他们轻易有好日子过活。 岑肖渌懂这种处境,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所相信的,即使你曾经帮了他们多少,也抵不过他人心中的怀疑,这时再多的解释也是苍白无力的。 “昌涯哥一直没有放弃,想着再帮助一位询灵者好挽回水镇居民的信任,但没人愿意再来了,遭到的全是冷眼与驱赶……我们如今在水镇已经举步维艰,难以为继了。” 岑肖渌拍拍弟弟的肩,无声安慰。 谈氏医馆里,岑肖涟和蔚童一起整理药材去了,岑肖渌和谈迹泯在一处,听他讲昌甫敛的身体情况。 “年长者身体亏损便易生病,你师父的身体有一方面这个原因,但更主要在于他的费神,他用自身的能力做起唤灵医师这行,长此以往于心神是慢慢积累的损害,而心身两者相辅相成,身体被拖垮了,气虚体亏,就很难调理过来了。” 说到此,谈迹泯苦笑了声:“唤灵医师半身为人,却落得个如此下场,实在令人唏嘘,心寒呐!”不像他,龟缩一隅当个医者便是好的了。 谈大夫既如此坦诚布公,岑肖渌心中也有数了,他追问道:“师父的身体症状已到何种地步了?” 谈迹泯叹嘘一声。 “……最多到来年开春。” …… 回去时谈迹泯给岑肖渌号了一脉,开了些调养身体的药和昌甫敛的一起让他们带回去了。岑肖渌没有告诉弟弟谈大夫与他说的话,这些事他一人知晓便行了。 路上,岑肖渌闻到一路边小贩卖炒栗子的香味,记起昌涯爱吃这个,买了一包带上了。 回到钩月,岑肖涟自去东厨煎药去了,岑肖渌揣着尚热乎的栗子准备拿给昌涯。问过昌淮,他在后屋诊室找到了昌涯。 昌涯听到推门的动静转过了头,见是岑肖渌后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佯装继续整理唤灵志。 岑肖渌走了进去关上门,走到昌涯身边把炒栗子放到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和肖涟出门看到有卖这个的,我记得你喜欢吃来着,便买了。” 昌涯闻着炒栗子的香气,瞥了一眼没吭声。岑肖渌从开口的袋中拿出一颗栗子,完好地剥出栗仁送到昌涯嘴边,带些讨好意味:“你尝尝是不是那个味?” 昌涯的目光从嘴边的栗仁挪到了拿着栗仁的岑肖渌脸上,皱了下眉:“你不必这样。”说罢,偏过了头,“我不饿,你给昌淮吃吧。” 岑肖渌收回了栗仁,目光黯淡了下,顿了顿把栗仁塞进了自己嘴里:“给你买的,放这了,你拿给昌淮吧。” 昌涯心中思议着依岑肖渌的脾性接下来就该走了,哪知他非但没走还帮忙整理起唤灵志。其间两人各干各的,沉默无言。 晚饭是昌淮和岑肖涟一起准备的,给昌甫敛的那份是单独留出来的,易食的粥汤。饭桌边围坐四人,席间就昌淮和岑肖涟说几句话,岑肖渌偶尔会答几句,昌涯全程默默吃自己的饭。 晚饭过后收拾好了各人分别回了自己的房间,昌淮坐在桌前做昌涯布置给他的抄写作业,房门被敲了几声,岑肖涟提着热水进来了。 岑肖涟给昌涯把热水倒进了盆里,拿手试了下水温。 “师兄,热度刚好,可以泡了。” “哎,肖涟。”昌涯喊住了准备提着空桶离开的岑肖涟。 “嗯?”岑肖涟回过头来。 “……你今天和你大哥一起出去的?” “嗯。”岑肖涟点点头,“大哥和我一起去的谈氏医馆。” “他……你大哥。”昌涯记着昌淮跟他说过岑肖渌受伤了,虽然他明面上看不出伤痕,但还是能感到岑肖渌的身子骨孱弱了,时不时会咳上几声,“他身体如何了?” “谈大夫给开了些药,大哥说他是舟车劳顿身子有些疲乏加上吹了冷风染了点小风寒,休息一阵就没事的。” “嗯,谈神医看过就好。” “那师兄我先出去了?” “好。” 岑肖涟出去后,昌涯走到桌边丢了包栗子给昌淮。 “抄写好了再吃。” 昌淮扒拉开纸袋,炒的黄澄澄的栗子裹上层糖衣很是诱人。 “昌涯哥我现在能先吃一个吗?” 昌涯轻声笑了。 “吃吧,但只能先吃一个。”末了,他补充道,“这是岑肖渌买的。” 昌淮很听话吃了一个尝了味后就没再多吃了。 “昌涯哥,这栗子可好吃了。” “嗯。”昌涯抚了下昌淮的头,检查了一番他抄写的情况,“继续,写完了收拾下就早些上床吧。” 昌淮听话地点点头。 出身 “那个婴儿就是昌涯?” 昌淮收拾好课本,吹熄油灯后摸到了昌涯床边在昌涯没防备前塞了个东西进他嘴里。昌涯舌头舔到嘴里那物的味,是栗仁。 “昌涯哥,肖渌哥买的栗子真不错!”昌淮偷偷笑了,快速闪回了自己床上。 昌涯咬碎了嘴里的栗仁,在黑暗中瞪了昌淮一眼。 第二天,昌涯再见岑肖渌时一眼就定在了他束发的发带上,这根烟雾色的发带没什么繁复华美的,却特殊在是他亲手挑选满怀期待送出的礼物。 岑肖渌这是什么意思?他不知这是岑肖渌在哪儿翻出来的,现在稀罕起来这些旧物又有什么意义…… 昌淮随着昌涯的目光看到了岑肖渌的发带上,不明白昌涯哥停顿的目光为何。 昌涯甩了甩脑袋,摘去了胡思乱想,岑肖渌爱拿它束发便随他拿去吧,换做以前他定欢喜得紧,但现在也随意了,只是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罢了。 岑肖渌与昌涯擦肩而过时看了眼他,昌涯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有何变化。 他两年前离开钩月时除了揠晏,便只带走了这根发带,就当做是和昌涯交换的了。两年间他以这种发带代替了梵带一直到他重回钩月才取了下来,如今重新束起,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何在,也许是想再看见昌涯热切的目光吧,谁知道呢! 这天昌甫敛的精神好转了不少,能自己靠坐起来了。岑肖渌端药进房内,昌甫敛让他扶着去了窗边躺椅上靠了下来。屋外阳光洒进来,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岑肖渌抱了床毯子盖在了昌甫敛腿上。 “师父,该喝药了。” 岑肖渌吹了吹汤匙上的药,喂到了昌甫敛嘴边。 昌甫敛就着岑肖渌的手喝下了大半碗药后摆了摆手。 “放着吧。” 岑肖渌把药碗放到了一边,拿了个矮凳坐到了躺椅前。 昌甫敛眯了眯眼,喟叹了声。 “肖渌,涯儿的过往我可曾跟你说过?” “不曾。” “我本不愿再谈起过往,但事关涯儿的身世,这些事情也就说与你听了。” “半仙惠僧的名讳江湖上人都有所耳闻,但曾经与他齐名的洄国师却几乎无人知晓,洄国师名唤万俟洄,与惠僧是挚友,两人是先帝亲命的双国师,权力凌驾于万人之上,备受尊崇。万俟洄和我,和涯儿是一类人,感知能力已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涯儿远不及他,却是最为像他。能力过人的背后潜伏着极易走火入魔的危机,观如今世上几乎无人知晓还有万俟洄这个名字便知他最终的结局了,万俟洄利欲攻心,滥用灵力,最终走火入魔。他是死了还是逃了无人知晓,只是至此之后再无名震朝野的双国师之说,只有江湖上不知年岁的带发修行半仙。” 这一段从昌甫敛口中说出的隐秘辛闻岑肖渌是闻所未闻的,只是不知这个被提及的洄国师与昌涯又有何根源。 昌甫敛接着说了下去:“万俟洄入朝前收过一个女弟子,那名女弟子性格叛逆,不听管束被万俟洄放逐了,后与一普通男子诞下一子,那人便是涯儿的爹。这个新出生的男孩天赋异禀,被他的娘亲寄予厚望,从小便把他送去了洄国师身边教养。随着男孩渐渐长大,有些事情却超出了国师的控制范围,长成的少年和公主相爱了,而公主早已定了出走塞外和亲,没人可以改变她的命运,也没人能和朝廷的利益相抗衡。没人想到的是公主怀孕了,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生下了孩子,自己却因难产大出血去世了,少年知道此事后心神崩溃,一蹶不振,在洄国师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自杀了。” “皇帝龙颜大怒,深以为耻,下令要除掉这个新生的婴儿,被洄国师拦了下来。最后代替公主出嫁的是选出来的顶替公主名讳的外室女儿,公主和那少年之死被压了下来,那个婴儿也如人间蒸发般消失了。” “那个婴儿就是昌涯?” 昌甫敛点点头,声音低沉像从记忆深处回响:“是的,那便是涯儿。涯儿被洄国师藏于府内养着,不久后洄国师走火入魔不知影踪,我经人介绍刚来府中当幕僚便遭逢此变,府中众人遂被解散,正是这时我知道了这个婴儿的存在。混乱过后,一个势力突起快速收拢起众人,这便是仇束天建立破灵会的雏形,婴儿辗转被我接手,我当时无处可去,随众人一起归拢了破灵会,而婴儿被我提前带去了戈青里下的雷荻,寄养在了李家。” “直到涯儿六岁那年我脱离破灵会才去雷荻接他回钩月。” “也是师父救我和涟儿出来那年。”岑肖渌接道。 “是。”昌甫敛的双目蒙着层浑浊的雾气,“那次仇束天破戒了。” “……”岑肖渌沉了沉眸子。 “肖渌。”昌甫敛望向他,“你叫我一声师父,师父的路走到头,涯儿便托付与你了。” …… 哪怕没有希望,昌涯还是没有放弃唤灵一业,除此之外,敏理学堂的柯沐之给他介绍了些写文章的活,至少能在没有收入来源时挣些外快。 这些天,昌涯都在忙自己的事,与岑肖渌也没有过多的交流。岑肖渌一直想找个机会和昌涯破冰,这天遇上昌涯要去镇上买菜,他拦下了准备跟着一同前去的涟儿,在昌涯没注意时默默跟了前去。 岑肖渌距离掌控的很好,并没让昌涯察觉有人缀在身后,一直到沿街兜售的菜摊前。 “我这都新鲜的……”卖菜的妇女话说一半抬头看见昌涯立马噤了声,拧起眉头,话头转而变成驱赶,“去去去,你可别站在我这摊位前嚯嚯,这不是赶我的客吗!” “大姐,我想买几颗白菜,几头蒜。”昌涯往边站了站,说出了自己的需求。 “我不卖,不卖,你赶紧着给我走开,你一来我还怎么卖菜。”妇女的语气已经极度不耐烦了。 昌涯左右看了看,周围摊位卖菜的大叔大婶都拿看戏的眼光瞅着这边的闹剧。这些眼光他都看惯了,忽视掉便好,他试图和妇女讲价:“大姐你卖我一些吧,我可以给多些钱。” 妇女直摇头,摆手催促他离开:“我可不挣你们家的黑钱,你赶紧给我起开!” “大姐……”昌涯想着再磨上一磨。突然,一颗鸡蛋飞来砸中了他的额头,“啪”地一声碎了,蛋液顺着额角流下,滴落到前襟上。 “滚开,滚开!”原是坐在妇女旁边的小孩子砸来的,小孩子叉腰鼓着脸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指着昌涯,“叫你赖在我娘摊子前,砸死你!砸死你!” 昌涯一身狼藉,面对个娃娃的指责哑口无言。 妇女一把抱起孩子打了下孩子的手,嘴里骂道:“哎呦喂!我的小祖宗,这么个好鸡蛋可要一铜板一个呢,就这么被你给糟蹋了!” 小孩子不服,在妇女怀里扭打踢蹬着。边上人笑着哄孩子:“小娃娃莫糟蹋你娘的好鸡蛋了,叔这里还有几个臭鸡蛋给你砸着玩。” 妇女觑了说白话的大叔一眼,按住怀里的孩子,语气不善地对昌涯道:“你可别跟我这祸害了,我这么个好鸡蛋就算白送给你了,你赶紧着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脸上黏答答的,周围人都在看好戏,昌涯直觉自己现在就是个笑话。岑肖渌本想任昌涯自己处理的,见此站不住了,立时冲了出来。他拉过昌涯的胳膊,拿袖子给他擦去脸上的蛋液。 昌涯躲了躲,没防备还是让岑肖渌擦尽了。 “给你袖子都弄脏了。”这是昌涯对岑肖渌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没事。”岑肖渌拉起昌涯就走,路过摊位前顺势绊了砸鸡蛋的小孩一脚,小孩立不稳前扑撞上了装鸡蛋的篮子,整篮鸡蛋摔到地上四分五裂,蛋清蛋黄混在一起涂了一地,也给小孩蹭了个大花脸。 “我的亲娘哎!”妇女一阵急呼手忙脚乱拎着小孩后脖颈就提了起来,心痛地都要滴血。 恰逢一辆马车路过,蔚童唤了两人的名字,岑肖渌托着昌涯的腰就把他送了上去,自己随后撑着车板也上了辕座。马车疾驰而过,甩下身后一片兵荒马乱。 “跟我回医馆吧。”蔚童说。 昌涯点点头进了轿厢内,岑肖渌看着掀开的帘子又落下转过了头。 “还得劳烦蔚兄帮我们采买一番了。” “哪的话,你们自去医馆等着就好。” 蔚童把两人送到医馆便离开了,肖涟出来接二人入内,谈迹泯出外诊去了,现下只有岑肖渌一人在医馆内。他看见昌涯头发上还有大哥袖上的污渍,连忙问道:“是不是那些人又逞凶了?” “没事,洗掉就好了。”昌涯越过岑肖涟去了后院水缸边。 岑肖涟看向大哥,岑肖渌拍拍弟弟的肩:“买菜时出了点小差错,无大碍,蔚童帮我们去采买了。” “下次我去吧,大哥你和师兄都不要露面了。” “都行。”岑肖渌向着昌涯的方向去了。昌涯正在舀水洗脸,抬起头来便见岑肖渌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这里还有。”岑肖渌沾了点水抹去了昌涯发梢上的污迹。 昌涯看着飘到岑肖渌肩头的烟雾色发带微微出神。 魂归 一代唤灵医师魂归去兮! “好了。”岑肖渌收回了手。昌涯恍觉失态,连忙移开了目光。 “你自己也洗洗吧。”昌涯指了下岑肖渌的袖口,与他错身而过。 蔚童帮他们采买了不少食材,为了方便运回去,把马车借给了他们。岑肖涟还要在医馆内忙碌,没跟他们一起回去,岑肖渌从蔚童手中牵过马绳,掉头拉上了道路。 他率先上了辕座,对昌涯伸出了手。昌涯看了眼还是借他的手上来了。 “你进去歇着吧,我来赶车。” 岑肖渌眉头一挑,不确定道:“要不还是我来吧。”他还记得以前让昌涯赶马车的光荣事迹,实在过于险象环生了。 昌涯没理岑肖渌,兀自扯过缰绳“驾”了声,马儿哒哒跑上了路。 “你不在的这两年我们没少借谈神医的马车用,赶得多了也就会了。” 岑肖渌坐的很稳,看昌涯娴熟的样确实不是生手,是他错估了。他也没进轿厢,就坐在旁边和昌涯搭话:“谁教你的?” “看着看着就会了,等真正上手起来也不难。”昌涯语气平淡。他没说出口的是自己被颠下了车好多次才驯顺了马儿,这些话又怎么能说出来让岑肖渌看笑话呢。之前不会又如何,多摔几次就会了。 “驾的很好。” …… 熬过了一个寒冬,昌甫敛的身体明显变得更差了,一天中几乎只有半日是清醒着的了,昌涯嘴上不说,心里对于可见的未来日日担惊受怕。 他和岑肖渌的关系算是缓和了不少,只是他没主动问过岑肖渌两年前不告而别的事,岑肖渌也没跟他提起。 泰安书局的乐老板两年前就把店盘给了另一个商人,自己不知去了何方云游。岑肖渌不知如何和新老板沟通的,倒是成功在书局里找了个差事做,站店给客人结账,介绍书册墨宝每天也是早出晚归的。 生活暂时平稳下来,但随之昌甫敛的身体就传来了噩耗。因长期卧床,病体折磨使人消瘦了不少,昌甫敛如今看来骨上覆皮,整个人已苍老憔悴的没形了。 人将魂归时面貌上便已呈现出来了,今晨昌甫敛睁眼,昌涯喂他喝下了半碗药后出门泪便莫名地涌了出来。 他没见过爷爷这个样子,此前爷爷身体再虚弱时都不至于呈现如今的灰败之态。如今这种样子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最坏的情况。 岑肖渌和昌涯迎面撞上,昌涯抹了把脸,错身离开了。岑肖渌回头望了眼昌涯,推门进了昌甫敛房间,没多久就出来喊过了岑肖涟。 “涟儿,你脚程快,立马跑一趟谈氏医馆请谈大夫过来。” 岑肖涟得令二话不说立马冲了出去。前堂三人或坐或站,脸上具是焦急之色,数着一炷香的时间,院外马车声响,岑肖涟总算带着谈大夫赶来了。 谈迹泯提着诊箱,匆匆和屋内焦急等候的众人对上眼后便直奔昌甫敛房内关上了门,留下一众人等在门外内心煎熬着。 “别着急,有谈大夫在。”蔚童同被隔在门外,安抚道。 随着香灰的掉落,时间不断流逝,昌涯一直盯着紧闭的房门,直到眼睛酸涩也不敢分心,期冀着谈神医能带来好消息。 在昌涯的背后岑肖渌同样不安着,师父恐难挺过这一关……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这扇门终于开了,谈迹泯脸色沉重着出来了,唤了声昌涯。 “小涯儿,进去见你爷爷吧。” 昌涯一瞬间绝望涌上心头,忍着鼻酸冲进了房内。房内昌甫敛靠坐床头,微阖着双目,见昌涯进来了对他招了招手。 “涯儿。” 昌涯扑跪到床前,一把搂抱住爷爷的腰身,把头埋到了被间。 “……爷爷。” 发上有双温暖厚实的大手盖上,昌甫敛轻抚了下。昌涯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 “涯儿,你要记住爷爷的话,有能者悯之,你要善用自己的能力,切勿误入歧途。爷爷不强求你接过唤灵医师之名,做个常人安分度日也好。水镇如今民情激愤,已不适宜再下去了,我已与谈大夫商议过,届时他会为你们指示一个好去处,在那儿你们可以重新生活。” 昌甫敛仔细交代着。 “爷爷,你会好起来的,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守在钩月。”昌涯说出口的话已带了哽咽之声了。 “傻孩子。”昌甫敛怜爱地看着涯儿,继续叮嘱,“有一事我并没和你明说,我收肖渌为徒,可这孩子却并没有通感共情之能,但肖渌也并非常人。他虽没你我之能,却是天生屏蔽体,杜绝外物的精神入侵,我们观他如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是看不透还会碰壁的,肖涟亦是如此,这是他们家族的传承。” “涯儿,我也与你说过,你体质特殊,能力外放过之而不可控,易受他人极端情绪拉扯牵连,有肖渌在你身边能缓解此状,拉你回头。不管之后如何,你都要答应爷爷和肖渌好好相处,互相扶持,承担起责任,带好肖涟和昌淮。” 昌涯的脑中塞满了爷爷说的话,可却一点儿也不想消化,他唯一的念头只剩下留住爷爷了。 “爷爷你不要离开涯儿,涯儿什么都听你的。” “乖涯儿。”昌甫敛以粗糙的指腹抹去昌涯眼角滑落的泪。 昌涯吸了吸鼻子,把头埋进被上,声音闷闷地:“……爷爷,我不会放弃唤灵一业的,我会让自己更强大,配得上唤灵医师的名声。” 他不能浪费爷爷的心血,有其能某其职,人们有询灵的需求,便需要有唤灵医师的存在。 昌甫敛轻抚昌涯后背,浑浊的目光中蕴藏着无尽的往事。 “爷爷相信涯儿。” …… 昌涯从房内出来后面对迎上来的岑肖渌道:“你进去吧,爷爷有些话要交代于你。” 岑肖渌匆匆从昌涯脸上扫过后推门进去了。从昌涯的脸色上便可窥一二,大家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地等待着。 岑肖渌来到床前蹲了下来。 “肖渌,你来啦。”昌甫敛的精神已有些不济了。 “师父,你要说什么,我听着。” “孩子,你……你恨我吗?”昌甫敛以拳抵嘴闷咳了声,他掀起眼皮俯视着床前的少年。 “不恨,师父。师父救了我和涟儿的命,于我们有恩。” “可我没能救出你们的爹娘,没能护你们平安……还归属过破灵会,这些你都不介意吗?” “为爹娘报过仇,我的夙愿也了了,您还是我和涟儿的师父,这点永不会变。” “你们年幼便流落在外,该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涟儿有幸遇到了一户好人家,我也能和师父取得联系,过来钩月生活,如此肖渌便很满足了。” “孩子,我知你一直有心结,原愿你在我的庇护下居于一隅,放下过往,展开新生,但你心结未解,执意赴险,我亦拦阻不得。你把肖涟交托于我,我想你已做好了终别的决心。上天怜悯,你能平安归来,师父即将魂归,只愿你卸下重负,今后做自己想做的去吧。” “师父!” 没有哪一声比他最后喊出口的这声“师父”更真心的了。岑肖渌膝行着后退两步,两手掌心贴地,伏身以额磕地。 房门大开,众人依次进入,昌甫敛躺在床上,慢慢合上了双目。 一代唤灵医师魂归去兮! 谈迹泯迈着沉重的步伐上前拉过薄被盖过昌甫敛的面部。 “甫敛兄,一路走好!” 昌甫敛的丧事在谈迹泯的帮衬下低调地办完了,遵循昌甫敛遗愿,葬于钩月后山太阴峰。 事后,谈迹泯给他们指路祈宁府,为他们准备好了上路的盘缠及马车。在钩月的最后一夜,屋顶上两人面对太阴峰,并排而坐,看着月亮从山那头爬上来。 昌涯拿指间勾了下岑肖渌垂落下来的发带。 “你在哪儿翻出来的?” 岑肖渌偏头看了眼昌涯,昌涯转着发带缠到了自己指间上。 “不是翻出来的,我一直随身带着。” 昌涯松了手指,发带滑脱下来。他盯着岑肖渌的眼睛仔细观摩,试图判断他这话有几分玩笑在里面,结果以看不透而失败告终。 昌涯转过了头:“我以为你什么都没带走呢。” “算是吧。” 昌涯在怀内摸索着取出了一物,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金光。 “瞧!你把自己的东西落下了。” 岑肖渌的目光移到梵带上,缓缓开口:“没有落下,这是我想留给你的。” “你想留给我?”昌涯觑了岑肖渌一眼,笑了,“师弟,你亏了,我在路边摊子上随意挑的发带可没你这根宝贵。” 昌涯说的轻蔑,岑肖渌也不恼:“这根梵带给你比在我身上有用。” 这根梵带是岑家祖上传来下的珍藏,在岑家被灭门时由岑主亲手交托给了尚且六岁的岑家大公子岑肖渌。 这根梵带便如岑家人的□□,也是洄国师遍寻不得的宝物,对寻常人或者如昌甫敛一类人起效甚微,但对昌涯来说却是不可多得的护身之物。 “此话怎讲?” “便如同我在你身边的作用一样。” 联系到爷爷临终前与他说的话,昌涯了悟了岑肖渌话中的意思。 “这根梵带是我们家的传家之物,是我爹亲手交托于我务必珍藏好的,孤身在外时我一直带在身上,” 所以碰不得,问不得……若此物如此贵重又为何要给了他? “两年前你不告而别是去了哪里?”昌涯突然问道。 “……你记得我被你救回钩月时师父如何讲述我的身世的吗?” “你家失火,而你当时在外逃脱了此难。”昌涯重复着爷爷说过的话。 “此话对也不对。” “我六岁那年家中确实失火,却不是意外事故,而是人为纵火,为了掩盖岑主及其夫人被杀害的事实,而我并不是在外侥幸逃脱此难,我和涟儿都是被师父所救才幸免于难,只是逃难路上被一伙人冲撞才失散的。” 昌涯怔住了,他没有想过真相是如此…… “两年前……”岑肖渌转头面对昌涯,“我得知了杀害我爹娘的人的去处,便追过去了,用揠晏手刃了仇人!” “你……”昌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你的身手?” 岑肖渌自嘲一笑:“自小流落在外摸爬滚打中得人指点过一二。” 良久的沉默。 “你怕我吗?”岑肖渌问。 昌涯摇摇头:“我觉得你很厉害,若我是你的话,我恐怕做不到你这样。” “逞强罢了。”岑肖渌低吟。 “你回来是因为放不下肖涟吗?” 落脚 “怎么睡?” 很明显是这样,岑肖渌在这世上只剩下肖涟这一个亲人了,记挂在心,放心不下再正常不过了。无端端问出这个问题,昌涯也不知自己还要听什么别样的回答。 等待着,岑肖渌开口了。 “在外听说了你们的处境。” “是吗。”那这里面也包括他了,昌涯心里想到。 岑肖渌从昌涯手中接过梵带:“转过来,我帮你带上吧。” 昌涯莫名地任岑肖渌拿去了梵带,转过身体背朝他。岑肖渌的手轻柔地抚上他的发,缠绕着发带。 在岑肖渌缠绕的过程中,昌涯微低着头,轻声开口了。 “你下次要去哪告诉我一声吧。”免得他焦急、不安、胡思乱想。 岑肖渌的手顿了一瞬。 “不会去哪了。”这句话说出口便是给了保证了。 岑肖渌束好梵带松开了手,昌涯回望向他,岑肖渌,你说了这句话我会当真的。 告别钩月这座承载了诸多记忆的小屋,几人收拾心情,带上行囊,踏上了前往祈宁的路途。 几人轮换着赶车,夜里便就地露宿,如此行了一个月。这天,昌淮在外赶车,轿厢里昌涯、岑肖渌和岑肖涟在闭目小憩,突然马车震荡,昌涯身子一歪倒到了岑肖渌身上。 岑肖渌伸手扶了下昌涯帮他稳住了身子。 “怎么了?”岑肖涟也被震醒了。 岑肖渌掀开轿帘,探身出去。外面昌淮跳下了车,正着急忙慌地拽着缰绳引导马儿走出不慎踩进去的坑洞。 “怎么回事?”岑肖渌跳下马车帮昌淮一同把马儿拉上了正道。 昌淮呼哧大喘着气,两颊染上红晕。 “对不起肖渌哥,我闪了会儿神,没看见前方的坑洞。” “你人没事吧?”岑肖渌看他脸红得很,额上也覆着层薄汗。 昌淮连忙摇头:“我没事,怪我不好,惊着你们了。” “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岑肖渌问道,“你进去眯会儿吧,我来赶车。” “不用了肖渌哥,我现在清醒了,昨晚都是你在赶车,再熬一个白日太累了。” “先上去。”岑肖渌扯着缰绳让昌淮重新上了马车。昌涯掀开车帘,对上昌淮潮红的面色,伸手探了下他的额头。 “你体温有些高啊。” 岑肖涟出声:“昌淮你进来,我检查一番。” 由岑肖涟号过脉后,证实了昌淮染上了风寒,还不轻,他们随身并没有带适应的药材,需尽快就医,卧床休养,再在颠簸中行进的话难免病情会加重。 昌涯赶紧让昌淮躺了下来,让他喝了几口热水。 “难怪我总感觉有些晕乎乎的。” “你别说话了,我们尽快带你就医。”岑肖涟照看昌淮,昌涯下车与岑肖渌商量,“昌淮病了,我们不能再赶路了,得马上进城。” 岑肖渌当下做了决定:“你在这守着,我去问问路。” “好。” 等了有半炷香的时间,岑肖渌回来了。 “如何?”昌涯焦急询问。 “离这边最近的是阙县,大概还有七里路的距离。” “那我们就去阙县,我来赶车。” “我跟你一起。” 阙县,岑肖渌想或许冥冥中自有指引让他再经一遍曾经的印迹。 顺利进城后,岑肖渌驾着马车送昌淮去了医馆。大夫看过后给昌淮施了几针,开了几副药让他们带上。 昌淮需要卧床静养,几人便暂时留在了阙县进了一家客栈,为了节省开支,便只开了两间房。昌淮睡一张床,昌涯主动要求跟昌淮一间,他打地铺,让人家兄弟两一间。 这个提议被岑肖涟否了。 “师兄,不能让你打地铺,你和大哥一起睡吧,我跟昌淮一间打地铺。” 跟岑肖渌一起睡?疯了吧!昌涯还想据理力争一下,岑肖涟为了说服昌涯,抢先说了自己的理由。 “由我照看昌淮若半夜有何情况的话也能照料好。” 岑肖渌也出声帮衬了:“让肖涟和昌淮一起吧,肖涟跟过谈大夫,有他照料更好。” 就是说他不比肖涟让人放心,昌涯想反驳却也不能不承认岑肖渌说的是对的,肖涟会些医术,自是比他强。 晚上,一间房内只剩下了昌涯和岑肖渌两人。 “怎么睡?”话问出口昌涯才直觉自己这问题着实傻得可以,还能怎么睡?脱衣,上床,盖被,闭着眼睛睡觉! 岑肖渌看昌涯懊恼的样抿着嘴乐了。这一来昌涯更觉无地自容了。 “睡吧。”他转身就想上床,好摆脱这尴尬的处境。 “等等。”岑肖渌也不笑了,喊住了昌涯,免得给人真惹恼了,“你睡床,我抱床被睡榻上就行。” 不等昌涯回应,岑肖渌径直抱着被向塌边走去,铺好被后躺了上去。 “睡吧。”说着他吹灭了油灯。 昌涯一个人躺在大床上辗转反侧着怎么都不是滋味,怎么的最后就演变成他睡床,岑肖渌睡榻了,要说他也是名义上的师兄,不管岑肖渌现在还承不承认,他怎会把师弟照顾去了榻上,就不是这么个事儿。 在脑中磨了好久,昌涯还是下了床。他轻步走到榻前,在黑暗中观察了会儿岑肖渌,犹豫着伸脚隔着被踹了下岑肖渌的腿。 “喂!” 岑肖渌果然也没有睡着,睁开了眼睛看向沉着张脸的昌涯。 “怎么?” “去床上睡,我冷。”说完,昌涯就掉头走了。 没一会儿,昌涯就感到身边床榻一沉,一具温热的身体挤进了被窝里。耳后传来岑肖渌低沉的声音。 “还冷吗?” 昌涯忍着耳旁的气息,狠狠闭上了眼睛。哼!得了便宜还卖乖。 没得到回应的岑肖渌也没再追问,他一直盯着昌涯的后脑看了好久…… 经过数不清多少个日夜窝在马车里的坎坷生涯后,这一夜昌涯在踏实的床铺上睡的格外香甜。 软乎,温热,舒坦…… “醒了?” 昌涯缓缓睁开眼睛,舒服地喟叹一声,蹭了蹭热源,慵懒地“嗯”了一声。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整个人挂到了岑肖渌身上,头枕着胸膛,一条腿塞进了岑肖渌两腿之间,右手沿着他敞开的衣襟伸了进去,停留在揉捏的状态,最为不详的是他的大腿好死不死正压在了不该压之处。 意识到现状的昌涯手忙脚乱地撤离了大型挂件,一跃跨过岑肖渌跳下了床,伸手拿过挂着的外衣快速披上了身,整个动作可谓一气呵成。 “我……我去看看昌淮如何了。” 昌涯哪敢抬头看岑肖渌,羞愤欲死地推开门逃离了。 看着门打开又合上,岑肖渌动了动酸麻的肩膀,拢好了衣襟。 岑肖涟和昌淮都已经醒了,看着昌涯满脸通红,薄衫披身,发丝凌乱地推门进来,岑肖涟发誓他绝对没有想歪。 “师兄,你怎么了?莫不是也传染上了风寒,我来帮你看看,若情况危急的话是要去看大夫的……” 昌涯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阻止了岑肖涟的过度慰问,他走到床边。 “我没事,早起跑了几圈而已。昌淮如何了?” 随口胡扯不打腹稿,昌涯自己都佩服自己。 “哦,那就好。”岑肖涟放心了,“但师兄你还是要注意一二,不要跑太多了,晨时寒露还是挺重的。” “昌淮的身体好转了不少,热度在消退,只是还需休养些时日。我们恐怕不能立马赶路,要在阙县住上些时日了。” “知道了。” 这时,岑肖渌进来了。 “大哥。”岑肖涟喊了声。 岑肖渌听见了他们说话的尾声:“就暂留在阙县吧,你们收拾一下,我出去买些早点回来。” 昌涯还是无法释怀早上的情状,光听着岑肖渌的声音,也不敢回头跟他对上面,这今晚还怎么能再睡一张床,要不他还是打地铺吧,实在不行跟肖涟挤挤,就说多一个人照看昌淮…… 没等昌涯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见岑肖涟说:“大哥,你早上是同师兄一起跑步的吗?如今天气还未完全回暖,你得叮嘱师兄当心些,多加件衣裳。” 昌涯想死的心都有了。 “跑步?”岑肖渌琢磨着岑肖涟的话,昌涯何时晨起跑步了,他明明记着是压他身上睡的正香来着。 “行了肖涟,我自己会注意的。”昌涯赶紧插进去话头,免得岑肖涟再多说多失。他转而对岑肖渌道,“你不是要去买早点吗,快些去吧,我们都饿了。” 岑肖渌观昌涯着急的情状在心内笑了。 “好。” 躺在床上的昌淮目睹眼前的一切其实很想小声说“我不是太饿,肖渌哥你待会儿再去买早点也行”,但他也只是在心中想想罢了,真要说出来,他怕昌涯哥该上床揍他了。 岑肖渌离开后,昌涯终于松了口气。他酝酿着和岑肖涟开口:“肖涟,我知道你关心师兄,但你跟我说就行了,你看你大哥他要顾的事这么多,小事我们就不要让他操心了。”此事皆因他一时口快造成的误会,肖涟不知其中内情,他只能寄希望肖涟能懂他话里的意思了。 岑肖涟一想,师兄说的却是有理,不能凡事都依赖大哥:“我知道了,师兄。” “好。”昌涯勉强笑了笑,但愿此事就此揭过了。 不多时,岑肖渌带着早点回来了,另外还带回了一个消息。 “你租了个宅子?怎么办到的?”昌涯已收拾齐整了,闻听岑肖渌所言,惊了,宅子可不是他们现有的盘缠能租得起的,岑肖渌莫不会豪迈地一掷千金吧。昌涯只是想想就自己先否了,这不是岑肖渌一贯的作风。 “是正好撞上的,那户人家要移居京城,听我在打听住处,便把他家的宅子便宜租给我了。”岑肖渌说了一个数,在他们可承担的范围之内。 “你不会被骗了吧?”昌涯还是有些犹疑,谁家的宅子能这么便宜出租给别人。 岑肖渌解释:“宅子不是很大,仔细清扫一番住起来还是好的,我带你们去看看便知道了。” “我想着因昌淮的病情,与其在客栈内仓促住着再赶路去祈宁,不如就此先在阙县落脚,这比一直住在客栈能省不少银两,昌淮也能好生休养,我们亦能修整一番,适应下当地的风土人情,之后的去处再从长计议不迟。” 岑肖渌说的条理分明,落脚阙县便就此定了下来。 谋生 “以后少多管闲事!” 这个租下的宅子并不如同岑肖渌像昌涯他们讲述的那样是正巧碰上一户转租的人家出手的,而是拜托葡灵姐姐帮他租赁的。 十岁那年岑肖渌逃离谢家,流落到阙县被葡灵捡回了仙鹤栏,葡灵为此还狠受了一通教训,但终是把他留了下来有了个容身之处,即使只是个四面无窗,暗黑的柴房,但好歹能够遮风避雨,葡灵也会时常偷偷塞些吃食给他。就这样,他在仙鹤栏一住四年,每日做些清扫杂役之活。五年后再次回来,葡灵也从当初没名气的红牌身边的侍女一跃成为仙鹤栏名气大涨的门面了。 当岑肖渌找上葡灵时,葡灵见到当初的小孩已长成人,容貌端方,俊朗非凡,成熟稳重,心下感慨不已。岑肖渌与葡灵叙了会儿旧,简要与她说了几人的情况以及他的需求,葡灵怜惜岑肖渌的身世,与他同在仙鹤栏的情谊自是不同一般的。 葡灵以前没被卖进仙鹤栏时有一个弟弟,因为家里穷苦没东西吃生生被饿死了,当她看见蹲在街角面黄肌瘦,眼神却无比明亮清澈的小孩岑肖渌时,立时便动了恻隐之心,在明知道妈妈会责备的情况下,还是把小孩领了回去。 她待岑肖渌便一直如自己亲弟弟一样。 葡灵二话不说便托朋友动用了些关系帮岑肖渌找到了这座宅子。宅子不大,但给四人居住也是足够的了,宅子久不住人积灰挺重的,墙垣上有爬壁植物攀上,屋内一些构建局部也老化开裂了,但就是如此比整新敞亮的宅子更符合岑肖渌的需求,这样他还能跟昌涯他们解释成是花了较少的租金租上的。 葡灵原还想借些丫鬟仆役给岑肖渌帮着他打扫宅子,岑肖渌谢过了葡灵的好意,请些人过来打扫的话这阵仗就大了,也不合理。除去昌淮需要卧床休养,他们剩下的三人合力收拾两整天应该也行了。葡灵理解岑肖渌的顾虑,也没强求,只让他有何事随时去找她便成。 看到岑肖渌租下的宅子后,昌涯的犹疑少了不少,主人家未尝不会少些银两出手,他们也不在这住了,放着也是积灰,租出去好歹也有些租金可拿,不算吃亏。 清扫整座宅子工程量实在巨大,三人比预计的两天多花费了一天才收拾了干净。宅子里房间是有的多的,左右厢房一共清出了四间,正好一人一间房够住。后院有马厩,食槽里添上些草料,刚好可以放置马儿。 住进去后,众人才算感觉到踏实下来,阙县于他们来说是陌生的,阙县里人对他们也是陌生的,不认识最好,没有先入为主的偏见,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昌淮的身体调理得当,精神恢复得很好。刚住在阙县,熟悉当地的风土人情花了些时间,好在当地民风淳朴,对于外地人也不排斥,四人融入地还算融洽。 长住于此便不能坐吃山空,还需得谋生。岑肖涟有技艺傍身,便尝试着去医馆找活干,遇到妙手堂缺人手,便让他留了下来。昌淮恢复康健后和岑肖渌一起去了码头找活干,昌涯本是跟着一起去的,但最后工头只挑了两个力气大的留下了,没多的名额再给一个人了。 眼见着大家都找到了各自的活计,就剩下了昌涯一个人闲赋在家,岑肖涟怕昌涯多想,还特意为此安慰他家中也是需要有人看顾的,都得由人照看,不比在外干活少。 昌涯心想他也无非就是喂喂马,清扫几片落叶,做做饭而已,有时候昌淮回来的早甚至不要他做饭,这又有何辛苦的,简直无用极了。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地过着,岑肖渌和昌淮通常干六天活,有一天休息时间,岑肖涟特殊些,妙手堂每天都开门营业,闲下来的时间很少,好在妙手堂里坐诊的老中医人不错,每月放他们五天假,岑肖涟和堂里另一个学徒轮换休,保证妙手堂里一直有人手。 这天便是岑肖渌和昌淮在家的日子,昌涯一早起来收拾清扫完院子后,岑肖涟已经吃过早饭去妙手堂了。他找了一圈在后院看见了昌淮在劈柴。 “昌淮,你放着待会我来,你好不容易得一天空闲需得松松筋骨,你坐着去吧。” 昌淮抹了把额上的汗:“昌涯哥,你不用担心我,你让我闲一天我是坐不住的,我晚上歇着早些休息第二天就又有劲了。” 昌涯劝阻不了昌淮便只能多嘱咐几句:“这一捆劈完就不许再劈了,你把我活都干了我明后儿可都没事了。” 昌淮笑呵呵地:“知道了昌涯哥,砍完这捆我就不干了,都听你的。” 昌涯心内腹诽都听我的让你别劈柴时你就该停手了。 “对了,岑肖渌呢?” 一大早的也没见他人,屋前屋后都不在。 昌淮摇摇头:“不知,我今早也没见肖渌哥。” 昌淮起得通常是最早的,他没看见的话岑肖渌去哪了。 “肖渌哥可能出去了,没准一会儿就回来了。”昌淮补了一句。 本该待在家里却一大早不见人,无声无息地没和任何人碰上面,昌涯瞬间有了种不好的预感,不怪他多想,而是岑肖渌有前车,他没把握,没把握岑肖渌会就此留下一直和他们在一起。 昌淮感受到了昌涯哥情绪的转变,自觉自己失言了,要是他说看见过肖渌哥就好了。他弱弱道:“家里的粮油不多了,肖渌哥肯定出去买了。” 昌涯满脑子都是自己的猜测,岑肖渌很可能又不告而别了,是啊,这里又有什么值得他留念的。他已经听不进去昌淮的话了,肖涟!对,肖涟。要说岑肖渌走了的话,肯定会把弟弟带上,他想没人能比得过肖涟在他心中的分量。 “昌涯哥,你去哪?”昌淮眼见着昌涯奔了出去。 “妙手堂。” …… 妙手堂里岑肖涟正在给一位老者施针,却迎来了一脸急容的昌涯。昌涯是一路疾跑过来的,此刻站在岑肖涟面前扶腰大喘着气。 “肖涟,你……你没走?” “呦!这是发生何事了?”老者惊呼。 岑肖涟稳稳地施完了最后一根银针,嘱托老者不可乱动待会儿他来取针后便拉着昌涯去了外间。 “怎么了?师兄。” “肖涟。”昌涯拽住岑肖涟的胳膊,“你大哥有来找过你吗?” “没有啊。”岑肖涟摇头,满脸疑问,“大哥今天不是不用出工在家吗?他出去了?” 岑肖渌没来找过肖涟,肖涟也不知道,昌涯绝望了,难道他就真走的如此决绝,连声气儿也不吭,连亲弟弟也未透露分毫。 岑肖渌,你说过你不会离开,我是当真了的。也是他傻了,如今他们的现状于岑肖渌而言就是累赘,他有毅力为父母报仇,自有那个能力一个人闯出一片天地。 “师兄,你没事吧?”昌涯的神情太糟糕了,不得不叫岑肖涟担心。 “没事。”昌涯推开了岑肖涟的手,神情恍惚地走了出去。 “师兄!”岑肖涟担心昌涯的情状想跟上去,但里间老者还等着他取针,妙手堂也不可离人,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昌涯走远了。 家中,昌淮久等不见昌涯哥从妙手堂回来后坐不住了准备出门寻他,正这时后门方向传来响动,岑肖渌回来了。 昌淮跑过去一看,岑肖渌扎着袖口,穿着雨靴,放下了一桶洗干净的衣裳。 “肖渌哥,你去洗衣了?” “嗯,我看昌涯房内有些穿过的衣衫,凑着今天阳光好给他一起把床单洗了,回头晒干了换上清爽的也舒服。”岑肖渌说着拧着湿衣抖着水,对昌淮道,“你过来帮我一起晾下。” 昌淮看着岑肖渌被水浸湿了一半的袖口,面色复杂地走过去帮他一起拧着床单的水。 “肖渌哥,昌涯哥找你去了。” “嗯?”岑肖渌专注着手上的动作。 “早上我们在家都没看见你,昌涯哥他着急……”昌淮说着停住了。 岑肖渌停下了动作,抬眼以询问的目光看向昌淮:“他去哪了?” “妙手堂。”昌淮补充道,“应该是去问肖涟哥你的去处了。” 这时大门突然“吱呀”一声开启,谈论着的对象出现在院子里。 “……昌涯哥,你回来啦。”昌淮弱弱地叫了声。 昌涯在看到岑肖渌好好地站在面前的那刻说不上庆幸、惊喜,怒火不受控地蹭一下窜上了头顶。他大跨步走到岑肖渌面前,冷声质问道:“你去哪了?” 昌淮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洗衣去了。”岑肖渌说。 昌涯一声不吭,气氛降到了极点。 “今日无事看你房内有些穿过的衣裳便想着和床单一块洗了。”岑肖渌补充道。 说着他弯腰想去拿桶里的衣裳展开给昌涯看,没等他手触到衣边,便被昌涯一脚踹翻了桶,洗干净的衣裳床单散落了一地,裹上了沙石。 岑肖渌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眼睁睁看着桶里的衣服倒了一地。 “谁用你给我洗衣裳了?”昌涯怒喝。 昌淮吓的惊呼了声,连忙扑到地上去捡衣裳。岑肖渌抓住昌淮的胳膊,阻止了他的动作。 “放着吧。” 他直起身子,面对着气头上的昌涯:“我自己愿意的。” 看着互相对峙的两人昌淮都快急哭了却又束手无策。 “谁稀罕你的愿意。”昌涯丢下一句狠话掉头离去了,“以后少多管闲事!” “肖渌哥?”昌淮呐呐站着。 “没事。”岑肖渌安抚道,“是我出门前没跟你们说声,这些衣裳脏了我待会再重洗下,还能晒上半日的太阳。” “肖渌哥,我来吧。” “不用。”岑肖渌拒绝了,“你过去看看昌涯,他现在应该不太想跟我说话。” 重启 “不过我确定下你帮我洗衣裳包括亵裤吗?” 昌涯踢完桶后其实就后悔了,但又拉不下面子立马跑去找岑肖渌和好,冷静下来想想后这件事确实是自己太敏感了,岑肖渌好心帮他去河里洗衣裳,他却凶言相向,肆意糟蹋了人家的一番好意。经过此事,昌涯想即使岑肖渌本来没走的打算也该被他的差性子寒了心了,以后如何还说不一定呢。 昌淮依照岑肖渌所言过来看看昌涯,他敲了敲房门。 “昌涯哥?” 良久屋内传来闷闷的声音。 “我没事。” 昌淮也不好再打扰他,满脸忧愁的离开了。 岑肖渌重新拾缀好衣裳,打来井水就地再清洗了遍沾染上的沙粒,洗好后展开挂上了竹杆。 因惦记着家中情况,岑肖涟与老中医钟老解释了番,钟老表示理解,放人先回去了。 岑肖涟赶到家中见大哥和昌淮都在,问过他们昌涯后才算是知道了这其中的误会。 “没出事就好。师兄急急忙忙跑我这里问起大哥的去处,后又失魂落魄地离开,我不知道情况,担心坏了,还好只是一场误会。” “不过大哥,你要不要跟师兄再解释解释,师父离世后师兄一直很缺乏安全感,他也是太惦记你了。” “嗯,先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我晚上再去找他。” 岑肖渌清楚昌涯今天为何如此大的怒火,还是他做的不够,让昌涯没有归属感。 “肖涟,你待会儿去叫声昌涯,让他出来吃饭,若他不想出来的话你便给他送进去。” 昌涯没有出房门,晚饭是岑肖涟送进去的。岑肖涟出去后,昌涯呆坐着看着饭菜出神,怎么事情就让他弄成了这个样子。想起爷爷临终前与他说的要和岑肖渌好好相处,担起责任照顾好昌淮和肖涟,他的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他兀自对岑肖渌发了脾气,来到阙县后除了他大家都在外忙碌,只有他待在家中,又担起了什么责任。 向爷爷保证的不放弃唤灵医师一业,如今他又是怎么做的……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大家都在向前看,他不能停留原地。 想通了后昌涯也不在纠结了,晚上还没等岑肖渌过来找他,他就先去了岑肖渌房内。 “今天……”岑肖渌以后昌涯会生气几天不理他的,没想到他当晚就自己找过来了,既然人来了他想着那就好好说开也好,可没等他说明今日的情况,昌涯就先开口了。 “抱歉!”昌涯第一句就是道歉,“今天是我小题大做,过于失态了。早上我没见你在家,问过昌淮和肖涟后都不知,以为你……以为你像之前一样离开了。”本来以为会很难说出口,但真正说了出来反而轻松多了。 “……我只是去河里洗衣裳去了。” “嗯。”昌涯从喉咙里哼了声,鼓起勇气看向岑肖渌,“你罚我吧。” “为何罚你?”岑肖渌瞧着他。 “我糟蹋了你的好意还对你恶语相向。” 岑肖渌观察着昌涯的神情,暗自思量:“罚你什么?” “就罚我给你洗一个月衣裳。”见岑肖渌不回话,昌涯以为他说的一月期限岑肖渌不是很满意,“再加一个月也行。” “不用,一个月足矣。”岑肖渌说话了,“不过我确定下你帮我洗衣裳包括亵裤吗?” 昌涯霎时闹了个大红脸,结巴道:“当然不包括,谁要给你,给你洗那个。” 屋外偷偷听墙角的昌淮和岑肖涟相视一笑。 昌淮:“你说昌涯哥和肖渌哥这样便是和好了吧?” 岑肖涟:“百分百和好了,大哥逗师兄,师兄也没有真恼。” 昌淮放下心了。两人悄摸摸地离开了,免得正面撞上随时会推门出来的昌涯,那就惨了! 误会说开后昌涯紧接着和岑肖渌说了接下来的打算:“我准备重启唤灵一业。” “可以。”岑肖渌立时肯定了昌涯的想法,“不过阙县之人不知道唤灵为何物,前期需要好好准备一番,打出名声。” “是的。”要建立起人们对于唤灵医师的信任不是那么容易的,昌涯可以想见前期会比较艰难。 “要不让昌淮留下在家中跟你一起准备,他也跟在师父后很久了,一些事情可交由他跑腿办理。”岑肖渌提议。 “那你呢?”昌涯问道。他私心里是想岑肖渌跟他一起的,就像他们两以前一起跟在爷爷身后办差一样。 “你想我也留在家里吗?”岑肖渌反问。 昌涯不语,但那双眼中已流露出想要岑肖渌留下的答案了。 岑肖渌帮他说了出来:“你想的话我便留下跟你一起。” 昌涯眼内的光彩亮了起来。 “但是,家里的生计还要续上,先让昌淮跟在你身边,等你接手了询灵者后,我便回来跟你一起。” 昌涯眼中的光彩刚亮起来又灭了下去,但仔细一想岑肖渌说的又确实在理,他刚开始准备唤灵一业,唤灵医师的名号还不知能不能成功打出去,生活便没有稳定下来,还是需要有人在外忙碌的。 “嗯,你说的对,我明天跟昌淮说声。” 重启唤灵一业定下来后,生活便跟着忙碌了起来,首要的便是宣传开唤灵何为,这事便交由昌淮辛苦点到处跑跑了,期间昌涯拾缀出一间空屋作为诊室,把从钩月带来的唤灵志一一归类整理好了。 定榷算是一个大件,走时他们有犹豫过要不要带上,最后考虑到它是唤灵的基石便拆卸下了支撑的石柱,把这块有灵性的四方玉石一起带上了。定榷重启才算是唤灵一业的开始,新宅前定榷被重立起来,挂上新拟的询灵条目。 询灵条目由此前的七条改为六条,分别为: 一、神智寡欢、精神恍惚、心内郁结不得发者可来此找唤灵医师求方 二、求方者谓之询灵者,需携所书询因入定榷 三、询因会由唤灵医师甄别,几日后收到面诊信者可于约定日期上门询灵 四、唤灵周期不定,有需求者酌情“询灵” 五、唤灵过程保密,询灵信绝不外泄 六、自定榷开启之日起一月内可免费询灵,过后诊金现议 做过预热后,定榷首次开启便收到了多封询灵信,昌涯很开心,连夜和昌淮忙了起来,仔细筛查分类。岑肖渌兄弟两晚上无事也跟着在诊室内忙碌,对于唤灵一业他们四个人的心是齐的,希望能重塑唤灵医师一名,为真正的需求者排忧解难。 忙到半夜诸多询灵信总算是整理完了,但真正留下来的也就几余封而已,由此可见大多数人都是抱着好奇的心态随意扯个询因投递下试试看的,并没能彻底理解询灵的意思。只是不知道这波热度过后,还能剩下多少人能上门询灵。 不合要求的询灵信通通销毁了,夜已深了,余下的几封昌涯决定明日再书面诊信由昌淮送出去。四人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第一批的几位询灵者所述情况不难处理,皆是生活中的一些小事造成的烦忧,没有积压成对精神上较大的损害,他们在接受了昌涯所拟议笺的处理下症状都有不同程度的好转,精神上的负压也慢慢释放掉了。 这是一个好的征兆,初次唤灵的成功应该会吸引来更多的人询灵,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如他们最开始担忧的那样,好奇试探深浅的人少了后,渐渐地就没什么人上门了,如此在开启定榷的月末时,连续几日定榷内都空空如也。 昌淮还猜测过是不是一月后的诊金不定吓退了很多人,也许他们猜测诊金高昂,没有必要花一笔钱去治表面上根本看不出异状的病症。 不管如何猜测,门庭冷落是抹不去的事实,以前昌甫敛作为唤灵医师出名时是因为他的能力出众,人们看得到确切的希望,信任于唤灵医师,才有诸多询灵者上门求助。而昌涯并没有让阙县的人们看到他的能力所带给人的希望,没有一件足够引起重视的事情,也就无法在短时间内取得大家对于唤灵医师的信任。 正在唤灵一业停滞不前时,却又出现了另一件事令昌涯头大。他发现岑肖渌近来与一貌美女子往来频繁,若这女子是平凡人家的姑娘,昌涯只会认为是岑肖渌动了少年心思,算算年纪,他两都快二十了,岑肖渌若有意于一姑娘,昌涯也不会觉得稀奇。 可令人头大就大在经打听这名貌美女子是仙鹤栏有名的红牌,而这仙鹤栏又是什么地方,那是同水镇上雀园春一样的存在,比之雀园春还要更加繁华,达官贵子出入不在少数。 为着这事,昌涯一直想跟岑肖渌摊牌来着,若他真心喜欢的话……也是难办。头牌不知费了老鸨多少心思培养的,又岂能轻易放人。 昌涯犹豫着便错失了很多机会把这事说开。 这天昌涯再次见岑肖渌与那姑娘私下相见,再坐不住了,决意自己去仙鹤栏探探究竟。不过他这次是独身一人的,没再带上昌淮,免得再发生水镇雀园春那次寻岑肖渌的误会。 青楼 对面激烈大战的居然是两个男人! 仙鹤栏里比之雀园春要奢华不少,昌涯为了防止出现之前的窘境,特意装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有人凑上来一律用有约了给挡了过去。看来木着张脸确有奇效,太过慌张反而会引得人上前逗弄。 昌涯不是盲目闯入的,他是跟在那位姑娘身后一起进来的,本来他一直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没曾想这仙鹤栏内九曲回廊,屏风纱幔阻隔视线,稍不留神人便失了踪迹。 周围暖帐升温,暗香袭人,昌涯身处其间,可谓是体验了把冰火两重天的滋味,煎熬得很。他瞧着所站立着的小桥下雾气袅袅的流水实在有下去掬一捧水抹把脸的冲动,好叫他清醒十分。 但冲动还是被压制住了,并没有化成实质。昌涯一边沿着回廊前行,一边心内暗自后悔,他还是高估了自己对此地的承受程度,但一方面他又想着来都来了,总要见到人姑娘,也不愿就此撤离。 如此思考着路过花台,把丝竹声甩在了脑后,绕过曲折回廊进入了深院。昌涯记着那姑娘应该是往这个方向去的,况且他一路走来也并未有过岔路。 深院两边对称排列着一间间房,做成穴的样式,竹篾编织的帘作门拉下,外再覆一层软纱幔,风韵十足的雅致。 昌涯属于一头撞进这里来的傻小子,只瞧得见这深院小间设计的独特,开了个不一样的眼。对于仙鹤栏的常客来说,这儿正是仙鹤栏别于他家的特色,也是专门为来此寻欢作乐人所创造的刺激场所。表面上看着的一间间房实际上内里相邻间并无隔墙,由布艺做的转门代替,朦胧而又传声,也是为了符合来客的特殊需求,至于用不用,客人自行决定就好。 没等昌涯踏出第一只脚就被一股大力抓住肩膀拖了回去,他惊呼之余一回头便对上了脸上涂抹了二斤白面,眉黑如碳,唇艳如血的妇人瞪着双铜铃眼,随之而来的唾沫星子全喷在了他脸上。 “这是你这小崽子能来的地方!再让我看见你跑出来看我不撅了你的牙,快给我滚回房里撅好屁股!” 昌涯来不及掩脸生生被唾沫星子洗了全脸,他被喷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妇人丝毫没给他说话的余地,大手紧跟着狠掐了下他的屁股蛋,连提溜带踹直把他从左侧的楼梯提了上去。 屁股被掐的那块火辣辣地疼,昌涯被一番折腾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他就这么晕乎着被妇人关进了一间房。 妇人把昌涯横甩到了地上,幸亏屋内的地上铺有一层软褥,就是这样偌大一个人摔上去也能听见闷响声儿。 妇人叉着堆着赘肉的腰,上下左右打量一圈昌涯,眉头皱的老高,嘴里不断发出嫌弃的“啧”声。 “你是哪个惫懒的教出来的,要叫我知道了给她吃老娘的巴掌,看看你这身丑了吧唧的破布。” 说着,妇人直接弯腰上手来扒昌涯的衣裳。 “时间可不等人,现在再换一身是来不及了,你也就这张脸能看,衣服穿了也是要脱的,老娘现在就给你扒了,省得倒时候坏了客人的兴致。” “哎,别,别碰……”俗话说胳膊拧不过大腿,昌涯是那细胳膊,那这蛮妇人便是那粗大腿,任昌涯如何扑腾还是被妇人扒掉了衣裳。 “小崽子还挺能折腾的。”妇人抱着扒下的衣裳站起身来呼哧着,“我劝你省点力气留着床上可劲使。” “你给我精着点,这最后一层就留着给客人享福了!” 昌涯抱着身体缩了起来,他真是怕了这个妇人了,面对妇人的最后告诫,他简直是欲哭无泪,难道还要他谢谢扒衣的人给他留了最后一丝体面,没给他剥得精光。 妇人充满警告意味地狠狠瞪了昌涯最后一眼,抱着他的衣服出去重重带上了门。 昌涯在屋内听着脚步声远离后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扑到门边拽着门栓,令他绝望的是门被妇人锁起来了,如此戏剧性的一幕短时间内就这么发生了,昌涯被关在了不知名处。 他试着喊了几声,又怕引回妇人,还不敢大声,但都如石沉大海,砸进去连声响儿都无。 昌涯瘫坐在地,绝望加未明的恐惧袭上心头,妇人言辞间透露出来的意思他似懂非懂,但总不是什么好事儿就是了。他不能一直被关在这里,得想办法离开。 对于昌涯来说是没穿几次的新衣,可到了妇人手里就是一团垃圾破布。妇人出了门,随手就把这团扒下来的破布丢进了垃圾堆里。 昌涯是没看见这幕,要是给他瞅见了,那可要心疼坏了,如今他们在阙县刚起步,挣些钱可谓不易,怎经得起这样糟蹋。 现在的昌涯可没空惦记他被扒了的衣裳去哪了,光是如何出这扇门就让他想破了脑袋,至于出去后他这幅不雅仪容将引来如何异样的眼光都已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他甚至都想到了要不破门而出算了,他认为那凶恶的妇人肯定是误会了什么,若闹出动静来,说不定他就能脱身了。可转而一想,他若破门,肯定是要损坏这儿的桌椅的,这门锁不知牢固程度几何,经不经得住屋内的物件砸破,这些损毁的物件到头来铁定要找他索赔,这屋内的摆件就是不懂行的人也能瞧得出是上好的,赔不用想他肯定赔不起,这赔不起的代价弄不好就是要被抓起来,到时候说不定还要连累岑肖渌他们陪他一起承受他冒失行事带来的苦头…… 昌涯越想越不妥,越想越心惊,急得汗浸透了后背的里衣,黏在身上很不好受。在他万般苦恼之际,突然隔间响起一声撞击,正顶在他这边的槅扇上,声音清晰地传入室内,吓得昌涯一激灵。 隔壁房间有人?意识到这个事实后昌涯朝声源处靠近,他把耳朵贴上槅扇,试图听的更清晰些。在最开始沉重的撞击声后,静了一瞬紧接而来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昌涯尚在心内猜测隔壁在干什么随之而来的越发不对劲的气喘声便让他脑子轰的一下热了起来! 是,是在干那事!昌涯像被烫着了一样连忙跳了开来。喘声甫一响起便没停下来过,并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这下不用昌涯贴着槅扇声音都无比清晰,萦绕在室内,直叫昌涯尴尬不已。 “咚!咚!咚!”槅扇被隔壁之人撞出震动,哼喘混合着秽语传进昌涯耳中,两间房的这道墙像是纸糊的,昌涯再不愿也得被迫现场听活春宫。 对面上演的活春宫的激烈程度都让昌涯担心会不会撞塌了这道薄墙,可这入耳的声音却令他眉越皱越高,琢磨过味儿过后震惊之情不是一点两点。 对面激烈大战的居然是两个男人! 一个声音粗犷豪迈确凿无疑是个汉子,另一个虽说娇喘求饶,可那哥儿的嗓音却是做不得假的。 昌涯直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冲击,他再一想自己身处的这处同隔壁是一排连房,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现在从头咂摸过那丢他进来的妇人之语,要说之前是似懂非懂,那他现在不说十分,也懂了□□分了。 认清现实后,昌涯想死的心都有了!他怎么就好死不死一头撞进了这要人命的仙鹤栏了。 正当口,昌涯追悔莫及时只听得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眼的声音,“咔哒”一声门应声而开,一个着华服,肥壮身形,蓄着胡眯着双小眼,瞅着有三四十的高大男子步入房内。 昌涯瞪直了眼,眼见着男子用目光在他身上摸了把转头关门落了锁。 男子的目光□□地盯住昌涯,把他看成即将到手的猎物一样,等不及要立马拆吃入腹了。男子上下肥厚的嘴唇一碰,说了来到房内的第一句话。 “那老婆娘倒没糊弄我,这么个美人儿叫我尝上一口花再多钱也值了。” 肥壮男子自然也听见了隔壁的动静,他淫邪地笑了,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 “够劲儿!老子都热起来了,小美人,哥哥这就好好疼你来。” 在昌涯的视野中,肥壮男子一步步朝他逼近。 岑肖渌私下里与葡灵一直有联系,现在这份搬运的活也是经葡灵介绍的,工头对他相比其他工人要宽厚很多了,至少不会挑刺来克扣他的工钱。 日常仙鹤栏内的一些重活岑肖渌也会帮着干。最近仙鹤栏内有一片屋顶需要修缮,工人材料是葡灵联系的,岑肖渌便帮着把所需用材送了过来。 葡灵知他日日上工做活,肩扛重物往来奔波,腰肌肩背多有劳损。她也劝过岑肖渌她可以帮忙找个轻省的活儿干,但都被岑肖渌拒绝了,说他也就这把子力气卖卖,加上现在干的这份活计能日结,也好快些攒点本钱。 葡灵看在眼里,心疼在心,这日得了瓶上好的精油便叫住了岑肖渌,让他用了再离开。 这精油使用起来也是有讲究的,需得沿着过度劳损的肌理寸寸推过去,使其表面最大程度的发热才能发挥出最好的功效。葡灵特意跟赠予她精油的人学了这一手,就为了给岑肖渌使上。 岑肖渌不知葡灵的打算,只以为这特殊之物不能私自带出去,即刻用了倒无妨。他便随着葡灵去了,仙鹤栏内部层级管制还是比较严格的,葡灵没法带岑肖渌去自己厢房内,格苑里倒有一间闲房日常是用不上的,可以从西边无人使用的楼梯上去,她便领岑肖渌去了那间。 误会 “你怎么在这?” 岑肖渌在听葡灵说需要他脱掉上身的外衣,由她来帮忙推精油时,他便一口回绝了。即使他们关系如何纯洁,但终究是男女有别。 葡灵清楚岑肖渌的顾虑,她也只是想能使精油发挥最有成效的作用,以使岑肖渌受益。 “要不我点个熏香,你闭着眼睛很快就睡过去了。” 岑肖渌不懂手法,葡灵还是想争取她来推压。 “葡灵姐姐,肖渌谢过你的好意,这等佳品用我身上岂不浪费了,姐姐还是自留着吧。”即使他知道葡灵的用意,但在原则性问题上还是不会让步的。说着,岑肖渌便准备离开了。 葡灵连忙伸手拦住了他:“哎!你慢着。” 她叹了口气:“该说你顽固还是如何?算了,我交于你吧,待会儿你自己用,但效果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葡灵把使用这瓶精油的细致要点都与岑肖渌细细说了,还伸出自己的胳膊比划了下推压手法,如此面面周到后才退了出去,留岑肖渌一人在房内处理。 岑肖渌等门合上后犹豫着还是褪去了自己的外衣,掀开里衣,敞露出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的上身有着许多深浅不一的疤痕横亘在前胸和后背上,左胸心脏部位的疤痕由为显眼,触目惊心地只看上一眼便能联想到烙下此疤痕的要命之处。 岑肖渌趴在了榻上,把精油倒于手心,搓热后覆上了肩颈因重压而形成的一道道紫痕上。自己推压覆盖范围有限,岑肖渌只大体地在肩颈处覆上了一层精油。腰部比起肩颈处要容易操作一些,他坐了起来重倒了一些精油于手心搓热后揉按在了腰上。 葡灵给的这瓶精油后劲挺足的,没一会儿揉按处便发了热,按葡灵的再三叮嘱岑肖渌重新趴了下来,头枕着小臂裸露着上身晾着让精油慢慢起作用,他也可借此小憩一会儿。 岑肖渌渐渐沉静下来,刚要沉眠时突然相临的房内传来人进入的动静,岑肖渌立时睁开了眼睛,屏息倾听着。 葡灵确认过临间无人的,怎么突然进了人? 隔壁的动静越发明显,嘭一声那人似乎撞倒了什么,脚步声越来越近,是往他这边过来的。 “吱呀”一声两间共用的槅扇猝不及防被推开,岑肖渌只来得及坐起拿过外衣在手便和冒然闯进来的人对上了。 “岑肖渌!”昌涯瞪圆了眼,惊呼道。 岑肖渌只愣了一瞬便立马披上了外衣,遮住了裸露的身体,拢好了衣襟。 “你,你!”昌涯逃离的仓急,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形容狼狈,如今还没逃离险境,却在这等地方看见了岑肖渌敞着胸膛,面色潮红,这如何叫他不震惊! “你怎么在这?” 两人几乎同时问了这句话。 昌涯刚刚经历过一番抗争,又目睹了说不出口的那等事情,现在看见待在这等魔窟,还呈现出如此情态的岑肖渌,如何叫他不想歪。 “岑肖渌,你怎么能堕落到来这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营生!”昌涯气得脸都在颤!此前他猜测岑肖渌心仪这的姑娘心是梗得慌,可岑肖渌若是来这干这等事的他是真要厥过去了。 “你在说什么?”岑肖渌不理解昌涯何来这突如其来的质问。 “我说什么你还不知道?你跟我装什么糊涂,都被我亲眼看见了你还想糊弄我?”昌涯真要厥过去了。 岑肖渌面对昌涯的一脸怒容,回过头来想他说的第一句话慢慢琢磨过来了。他毕竟也在仙鹤栏待了四年,即使每天只是干打杂的活,这仙鹤栏里经营的或大或小,或隐秘或张扬的营生他该知道不该知道的都心中有数。 这格苑是什么地方,他比昌涯自要清楚百倍,这是给那有不可宣之于明面上的有特殊癖好的大人物消遣的场所。 “你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了?” “你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岑肖渌避过昌涯的问题,转而质问他。昌涯这一身惨样,实在让岑肖渌想不到好地儿去。 气氛正僵持时,门外突然传来葡灵担忧的声音。 “肖渌?”随着声落,门被推开,葡灵走了进来。她是算着时候过来准备看看岑肖渌的情况,再带他离开的,没曾想一过来便听见房内多了个人说话的声音。 三人齐聚一间房内面面相觑。葡灵的到来也适时缓和了屋内僵持的气氛,一番解释过后昌涯才知他误会了岑肖渌什么,他可真是犯傻了,岑肖渌也一副这样的样子,他脑子瞬间就不好使了。 刚才昌涯注意力全在岑肖渌身上了,这才看见榻上果然有如葡灵所说的空了的精油瓶。 岑肖渌的清白是被证实了,可要轮到昌涯了。 葡灵从头至脚扫过昌涯全身,问道:“你能进入格苑?”不说昌涯根本不符合能来此的标准,即使通融他过来了,也不该是如此……被折腾的样。 岑肖渌也瞧着昌涯,听他要如何解释。 “格苑是?”昌涯发出疑问。 “便是这儿啊!”葡灵眼里意味不明。 昌涯恍然大悟了! “不是,不是,我不是要过来这里的。”昌涯连连摇头,“此事纯属意外……” 接下来,昌涯述说了自己入仙鹤栏,却被一妇人强行拖拽进入了格苑的一间房内,还被扒了衣服,锁了起来的经历说了。 昌涯这凌乱的一身绝不止被锁在屋中这么简单,岑肖渌目光已经沉下来了,追问道:“然后呢?有人进来了?” 说到那男人,昌涯还心有余悸。当时那肥壮男子向他逼近时,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被男子死死压在了地上动弹不得。男子的头凑到他脸旁,他闻到了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酒味。男子嘴里不干不净着,手上越发没规矩起来,扒着昌涯最后一层里衣撕扯。昌涯极力挣扎着,反而点燃了男子的兴致,肥厚的嘴唇凑上来就要亲他。昌涯以手死死抵着男子的头,后仰着脖子,拉开与他的距离,就在这空档间男子微微挺起身子调整姿势,昌涯抓住时间屈膝猛地顶向了男子的下半身。 这一招突袭确有奇效,也实在要命,男子全身的肥肉都痉挛了起来,疼地龇牙咧嘴,昌涯趁机推翻了他,爬了起来。男子不服气,怒意上头骂骂咧咧着要来抓他,昌涯四下摸索着抓到了一个灯座,二话不说立时举起来用了生平最大的力气砸向了男子头部。男子“啊”地痛叫一声,抱着头部哀嚎,眼神立时迷离起来,昌涯狠了心又猛击了两下,终于给男子砸晕了过去。 危机霎一解除,昌涯扔了灯座,瘫坐到了地上。一番挣扎下来,他整个人可谓狼狈至极,胸口起伏着大喘气。隔壁的响动渐次弱了下来,只余“哼哼唧唧”的软语。昌涯已没有余力再顾及隔壁了,他双手撑地站了起来,走到男子头边,两手拽着他两肩的布料勉力把他拖去了墙边,那儿有一道屏风,移动下的话可以遮挡住男子的身形。 男子满身的肥肉,十分敦实,昌涯拖得费劲,放下他后使得他的胳膊不小心撞到了槅扇,恰恰正是这一撞令昌涯发现了这两间共用的墙的特别之处。他原以为这道槅扇只起装饰作用,里面还有一道实墙,哪知两间房仅仅是以这道槅扇相分隔的,并且是能推开的。男子胳膊这一撞就正好无意中推开了一道缝,从这道缝中昌涯能看到对面房内的一小部分空间。 为免对面房内的两人有所察觉槅扇被推开了,昌涯小心翼翼着挪动了男子的胳膊,拉上了槅扇,合严实了。他紧跟着移动屏风,伸脚把男子往墙角踹,保证屏风能完全遮挡住他的身形。 他思考到既然这边的槅扇是能推开的,那另一边的说不定也是能推开的。昌涯立马去到了另一边,他先贴槅扇倾听对面房内有无动静,确保无人后左右摸索着真让他抠动了一块。这块槅扇被小心翼翼地推开,昌涯成功地来到了另一间房内。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昌涯依样连着过了七八间房,正逃到第九间房时便撞见了岑肖渌。 听完昌涯的讲述,葡灵倒吸了一口冷气。依昌涯所描述的那妇人,应当是妈妈的那个远方亲戚,今日凑巧妈妈外出了,就喊了亲戚过来顶事,谁知那妇人不清楚这格苑里的诸多小倌,又看见昌涯出现在这个地方,便误以为是那落跑的小倌,仗势欺人地便给教训了一通。还好昌涯打晕了那男子,跑了出去,若出了什么意外,她可真不知要如何向肖渌交待了。 可是那男子不能就那么放在那里自生自灭,处理不妥当是会惹来大祸的。为了防止妇人上来发现了这一番变故,葡灵当机立断做了决定。 “此地不宜久留,我先送你们出去,我得去昌涯待过的那间看看。” “麻烦葡灵姐姐了。”岑肖渌知道葡灵的用意,此事发生在仙鹤栏,也只能靠葡灵解决了。 葡灵带他们下了楼,远离了格苑。她对岑肖渌道:“你们等我会儿,你就带昌涯去北边那间,你知道的。” 岑肖渌应下了,北边那间低矮的柴房是他以前在这儿时住过的。葡灵离开后,他带着昌涯去了那间屋。 “这里是哪儿啊?”昌涯进了这间破矮的屋子,四周堆满了干柴,墙角还结着偌大的蜘蛛网,鼻间嗅到的具是腐朽呛鼻的难闻气味,光线昏暗,只有北边那道墙靠近屋顶的部位有两个小窗能稍微透点光。 “无人涉足处罢了。”岑肖渌倒显得很熟门熟路,还兀自找了个木桩坐下了。 昌涯也学他的样抽了根木桩坐到了他对面。这屋里有点阴凉,昌涯搓了搓胳膊。 岑肖渌见他那样把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披到了他肩上。 “你怎么跑仙鹤栏来了?” 岑肖渌既然把衣服脱给了他,昌涯也就不客气了,拿胳膊套进两个袖筒里就穿上了,他现在确实急需衣服。 “还不是……”说到这昌涯的声音弱了下去,“还不是来找你的。” “找我?” “哎,准确说是找刚刚那位姐姐的。”昌涯心一横说出了实情,想着正好凑这个时机便和岑肖渌开诚布公了。 “葡灵?” “嗯。”昌涯点点头,他看着岑肖渌问道,“你是不是心仪葡灵姐姐?” 岑肖渌没想到昌涯有此一问:“……何以见得?” “我都看见了,你时常与葡灵姐姐来往,有是没有?” “有。”这个岑肖渌承认。 “就是,这事你可以和我们说的……”昌涯以为岑肖渌已经承认了,“只是情况有些复杂……” “所以你来仙鹤栏是想了解葡灵的情况的?”岑肖渌接了他的话头。 “是啊。”昌涯在心里嘀咕,那还不是为了你。 岑肖渌清了下嗓子,正色道:“我和葡灵姐姐有过来往不假,但如我对她的称呼一样,我把葡灵当做姐姐来看待的。” “你不是心仪她?”岑肖渌如此解释,昌涯说不清地松了口气。 岑肖渌摇摇头:“我和葡灵早前便是认识的,我曾经在十岁那年流落到阙县,是葡灵姐姐把无着无落的我捡回了仙鹤栏,给了我一个住处。” 事情的发展远超昌涯的预料。岑肖渌指了下他们现在所处的这间屋:“这便是当年我在仙鹤栏的住所。” 昌涯重新打量了一遍这小屋子,还是一样的破旧,他轻声喃喃:“你住在这的时候便如现在一样吗?” “差不多。”岑肖渌回忆了番,指了下西边的墙角,那边如今堆满了废料,“那儿原先有一张板的,上面铺了层茅草,便算做是我的床了。” “仙鹤栏的规矩很多,那时候葡灵姐姐还只是红牌身边的普通侍女,远没有现在出名,为了能让我留下来吃了不少苦头,这一番小地方已是她能为我争取到的最好场所了。别看这地方破败,但好在能遮风挡雨,比街头桥洞自是要强上许多的,而且还不用愁饭食,我平时便干些仆役的活计。”岑肖渌说的轻省,但事实上在这儿的几年并不那么简单。 “你都没和我们说过。” “都是过往之事罢了,没什么好说的。” “不行。”听着岑肖渌每揭露一点他的过往,昌涯也会似有所感般心疼着,“即使是过往的事也要说出来,这很重要,免得我……免得我乱跑一气。”他实在是想说免得我牵肠挂肚,可又自认这话说出口也忒矫情了。 “那我还要与你说一件事。”岑肖渌道。 “什么?”昌涯心想又有何事岑肖渌瞒下了? “就是我们的宅子并不是我碰巧遇到一户转租的人家便宜租下的,而是我托了葡灵姐姐帮我们找的。” 昌涯瞪圆了眼:“我就一直觉得这么便宜能租下这么个宅子怪怪的,还当租给我们的人家发大善心了呢,事实竟是如此,亏我还信了你!” “事实便是如此。” “还有吗?”昌涯审视地看着岑肖渌,追问道,“还有什么事是没有交待的?” “没了。” “你生气了?”岑肖渌观察昌涯的反应。 “在酝酿中。”昌涯抱臂一眨不眨地盯着岑肖渌。 “酝酿好了吗?” “好了,我单方面决定给你洗一个月衣裳的期限提前结束,有异议吗?” 岑肖渌笑了,昌涯还真是酝酿了个大招。 “有异议。” 昌涯心想这多么公正啊,你还有异议,但面上不显,看岑肖渌有什么花招子。 “说!” “我申请在这一月期限余下的日子换我给你洗衣裳,包括外衣,里衣……亵裤,都可放心交于我。” 昌涯生生忍住了被逗弄地伸脚的冲动,只翻了个白眼了事。 “你说你十岁那年被葡灵带进了仙鹤栏,那之后又怎么离开了阙县?”昌涯记的很清楚,十四岁那年他在路边捡到了不省人事,形容惨状的岑肖渌。 “离开阙县自然是因为师父听说了我的消息,给我寄来了书信,招我去钩月。但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在这儿待不下去了。” “何为?” “为当初做的一件蠢事罢了。我能模仿别人的笔迹,书院里的孩子便时常找上我,我仿照他们的笔迹写文章帮他们蒙骗过先生耳目,他们为此会付我酬劳,起先事情还比较顺利,但长此以往下去还是败露了。书院里的先生大怒,告知了孩子父母们,来找我付酬劳代笔的小孩家中都有一定的背景,事情败露后他们把错全推到了我身上,那些人便认我为祸害,毒瘤,追上门来,为了不连累葡灵姐姐,我也是要离开的,恰逢此时我收到了师父寄予我的信件,便逃离了阙县。”这件事为其二,还有一件岑肖渌没说出口的是他一直都在寻肖涟的踪迹,不可能一直留在阙县,另外他在收到昌甫敛的邀请时没有马上决定立赴钩月,阙县待不下去,他仍可以换个地方生活,但想到昌甫敛的身份,说不定于寻涟儿和追踪破灵会方的动静都有帮助,便应邀赶去了钩月。 昌涯听着岑肖渌的事迹,万分专注,感慨道:“还好你来钩月了。”这样我们才能遇见。 “是啊。”岑肖渌牵动起一边嘴角。 除开外话,昌涯猛然记起刚才匆匆一瞥过岑肖渌裸露的上身时似乎是有着道道疤痕的,如何会如此:“岑肖渌,你先脱了衣服我瞧瞧。” 岑肖渌对昌涯突如其来的话表示不解。 “脱什么衣服?”人未到声先至,葡灵露了面。 昌涯条件反射站了起来,像做了错事被捉住的孩子一样。葡灵掩嘴乐了,摆摆手示意昌涯放轻松。 “我来就是告诉你们一声事情的结果的。” “如何了?”岑肖渌问道。 “那男的现在还晕着呢,喝高了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我让另一个小童去他房内了,等他醒来了再给他遣送走。得亏昌涯没给他脸上砸破相,青肿就一口咬定成他喝迷离了自己撞的。我查过了,那男的来格苑前是饮过迷仙散的,这也是为什么昌涯能闻到那么大的酒气,饮过迷仙散的人劲头上来后会目光涣散,神智不清明,到时候只让那小童说是他一直在房内的,任凭那男的自己也辨不清孰真孰假。” “至于那妇人那边,今夜个妈妈就回来了,她待不长久,今日她如此这般作为也就是可劲着抖威风,她叫不出格苑小倌们的名号,你这事后续她也管不了。把这一切都圆乎上,就是妈妈回来也揪不出如何不妥的。” “就是你那身衣裳估计早已被丢了,我给你另拿了套新的,你换上后便和肖渌离开就行。”说着葡灵把臂弯上挂着的衣裳递给了昌涯。 “麻烦葡灵姐姐了。”岑肖渌知道葡灵这一番疏通没少花功夫。 “无事,只是这事不好摆开来论道,我想着也只能息事宁人,只能委屈昌涯吃了这个闷亏了。” 昌涯穿上了葡灵给他的衣裳,把岑肖渌的外衣还给了他,另外随手拢了拢头发,对葡灵道:“其实这事怪我莽撞了,累着葡灵姐姐帮我应付,能顺利脱身我已是很感谢了。” “行了,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无事了你们就快些离开吧。”葡灵似想起什么,拿出了瓶跟之前一模一样的精油郑重交到了昌涯手上,“我说要给肖渌用这个他害羞要自己使,有你在正好,这瓶就交于你了。”葡灵附耳贴近昌涯,把精油的使用要点一一说与他听了。 “这精油自己使着总没有他人推得彻底,手法便是这些,你回去后再给肖渌使上吧。”葡灵俏皮地对昌涯眨了下眼。 昌涯握着精油,瞟了眼岑肖渌,手心热乎乎的。 岑肖渌问葡灵:“你怎生还有一瓶?” 葡灵转而一笑:“没跟你说罢了,这次总共得了两瓶的,想着这次用一瓶,下次你过来再让你使上,效果是成倍的。哪知我这白学了一套手法也没用上,昌涯在这正好,这第二瓶精油交给他比交于你自己使要强。” 岑肖渌:“……”不管怎么说葡灵的逻辑是不错的。 葡灵亲送他们出了仙鹤栏,末了还叮嘱了昌涯一句:“你要找我尽可跟着肖渌来便行了。” 昌涯微微红了脸颊。 储店诡事一 她要对唤灵医师说吗?可他也是男人…… 葡灵赠予的精油,昌涯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机会给岑肖渌用上,便一直放在自己房内的柜子里收着。 这一天,昌淮激动地跑到诊室找昌涯,手上正拿着封询灵信。定榷内已空置上一段时日了,这封询灵信来的属实不易。 “昌涯哥,看!我从定榷内取出来的,你快拆开看看有什么请求?” 昌涯也很激动,他接过信件拆开了。细致浏览完询因后,昌涯蹙起了眉头。 “何人所求?询因为何?”昌淮问道。 “是一个女孩,十二三岁的年纪。” 女孩名叫何英娘,读私塾,在殊老先生手底下念书。何英娘家境一般,不富贵但也不至于贫寒,殊老先生与何家有些沾亲带故的交情,老先生瞧着英娘聪明伶俐便带她进了私塾。何家考虑着女儿家念些书,陶冶下情操,将来在婆家也有些话语权,再加上女儿喜欢去私塾,便任由她去了。他们已给英娘寻觅了一个好婆家,定好了两年后结亲,虽不大富大贵,但与他们家也相称,能有门当户对的才最为顺心。 这封询灵信是英娘瞒着家里人,偷偷书写投递入定榷内的。她在信中写到自己上私塾的经历,和伙伴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写到有一个男生很讨厌,总是捉弄她,他爹开了一家食品店,店里的东西好吃又便宜,许多孩子都爱去。英娘写了许多她的日常,皆是欢乐的事情,几乎占满了整篇篇幅。 看到这,英娘生活中似乎没有什么愁郁之事困扰着她,她只是像记事一样倾吐了她生活中的点滴,如果一直是这样的话,昌涯要以为这位小英娘是想与唤灵医师分享她的生活了,但直到这封询灵信的末尾,昌涯发现了一个人的描述有些偏多,便是英娘那个爱捉弄他的男生的爹。 谈到那个男人,英娘的表述是友善,大方,对孩子很亲和,经常组织大家一块儿玩,孩子们也不把这位大叔当大人,爱与之玩笑。 英娘的话语引起了昌涯的注意:我常和伙伴们一起跑储叔那儿玩,储叔会分发给我们糖吃,小伙伴们都去,我便跟着去,大家才能一块玩,要是没人去的话,我就不想去了,我已经不想去了,我问过小伙伴,他们还乐意去,储叔依然对我乐呵呵的,对所有人乐呵呵的,他想把糖塞进我兜里,我不想要的,后来我一颗都没吃,喂了家里的大白鹅。大白鹅“嘎嘎”着前后摆动着脖子,吐出了卡喉的糖,它肯定也嫌难吃。 “昌淮,这个叫何英娘的询灵者我们接了,晚上等肖渌回来后我与他商量下,拟封面诊信,你明日循着住址送去英娘家。” “不,先不去英娘家,你按她所写的就读的私塾那儿去吧,找到英娘亲自交给她。可行的话同殊老先生说声,你带着英娘来我们这,有些事情我需得和英娘面对面聊聊。” 晚上,岑肖渌回家后昌涯带他去了诊室,把何英娘所写的询灵信拿给他看了。待岑肖渌看完后,昌涯问他:“明日顺利的话我准备让昌淮带何英娘过来,你跟我一起吗?” “好。”岑肖渌应下了。 第二天,昌淮带上昌涯拟好的面诊信亲走了一趟殊老先生的私塾,在那儿,他见到了何英娘。殊老正在授课,何英娘坐在一众学生的角落里,昌淮等课结束后,单独叫过了她。 何英娘在听完昌淮说明来意后,左右张望了下,接下了面诊信。 “英娘,你的询灵信唤灵医师已经阅过了,我今日带给你的这封面诊信便是约你上门详谈的,若你今日方便的话,可以跟我上门一趟,有什么未尽之言尽可以悉数告知唤灵医师,我们也能更好地帮助你。”昌淮耐心同英娘解释着。 何英娘显得有些局促,小手紧紧攥着面诊信低头不语。 昌淮考虑到英娘毕竟年岁还小,恐对一个人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有些不安,便同她商量:“没事的英娘,你今日不方便的话不用立马同我回去见唤灵医师的,我看殊老先生还坐镇堂上,你可以回去接着上课,这封面诊信送到你手上的意思便是说你任何时候想来都可以。” 何英娘抬起头来,这幅稍显稚嫩的面容白皙清秀,在一众小姑娘中是很出众的。英娘目光闪烁,犹豫着轻声开口:“哥哥……” 正当时,私塾里跑出几个孩子喊英娘:“和我们去储店玩吗?英娘。” 何英娘回头和几个孩子对视。 “去不去啊?不去我们走了!”孩子们在催促。 “我不去啦!”何英娘对孩子们摆摆手,“我还有别的地儿要去。” 孩子们闻言便跑开了。看见伙伴们跑远后,英娘转过头来面对昌淮,目光坚定起来。 “哥哥,我跟你走。” 昌淮微微笑着点点头:“好。” 何英娘重回私塾和殊老先生打了声招呼后便跟在昌淮身后走了。 宅内诊室中,桌旁点燃了一根檀香,烟雾袅袅溢散于空气中,舒缓了人的心情。昌涯端正坐于桌后,岑肖渌陪同在旁静候询灵者的到来。 昌淮引着英娘进了宅院,通过廊道来到后间诊室。诊室门被敲响,昌淮的声音响起:“昌涯哥,英娘来了。” “让她进来吧。” 何英娘攥着衣角,瞅了眼带她过来的昌淮。昌淮轻拍她的肩:“别担心,进去吧。” 何英娘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迈步进了室内。 “坐。”见着进来的女孩,岑肖渌拉了下椅子,示意她过来坐在昌涯对面。 何英娘目光看向对她说话的大哥哥,又移向端正坐于桌后观察她的另一个哥哥,木愣愣地走到桌前坐了下来。 “你是唤灵医师吗?”英娘开口问昌涯。 昌涯点点头,问小女孩:“你是何英娘?往定榷内递这封询灵信的人?”他说着指了指桌上套好的那张信纸,推到了何英娘面前。 何英娘拿手触了下信纸立马又缩了回去,看向昌涯:“你看过了?” “嗯,所以给你送了面诊信。英娘,你有什么未写下来的话,都可以跟我们聊聊。”昌涯引到正题上。 “我……”何英娘绞着手指头,她不知道从何说起,也没有想好要不要说出那件事,她很害怕,她没有可以倾述的人,她要对唤灵医师说吗?可他也是男人…… 昌涯一直仔细观察着英娘的表情变化,同时也在细细体会着她的情绪波动,他感受到了英娘的犹豫不安和想要抒发的急迫,这二者是矛盾的,却恰恰正是英娘心内的纠结。 “英娘,唤灵医师只是个名头而已,你若愿意的话唤我们声哥哥就行。”昌涯放柔语气,拉近与英娘的距离。 “我叫昌涯。”他揽了下岑肖渌的肩,“他是我师弟,叫岑肖渌。” “昌涯,岑肖渌?”何英娘跟着小声念道。 “是。你在私塾里交朋友是不是也先互相告知名字的?谈到私塾,听闻殊老先生学识渊博,不知可严厉否?学生们怕老先生吗?”昌涯自然地把话题靠到边上。 “殊老先生人很好的,但也严厉,严厉是在课业上,有时候一些男生很调皮的话,先生便会板起脸来打他们手板。” 储店诡事二 “储定保。” “这也说明了殊老态度严谨,为人师的负责,教导学子们态度端正才能学有所成。英娘,你自小便跟在殊老身边念书,想必也是很欢喜上私塾的。” “嗯,我喜欢。我交了好朋友,大家在一块玩游戏可开心了。若我在家待着的话,娘就要喊我干活了。” “你跟哪些孩子玩的好?”昌涯问道。 “月珍和丝梅,我们三是最好的朋友。”英娘回答的毫不犹豫。 “哥哥很羡慕你呢,我小时候就没人一起玩,你有两个好朋友,你有心事也能找到倾听的伙伴。我很好奇,你们什么事情都会对对方说吗?” “嗯……”何英娘斟酌着,“也不全是。”她反问昌涯,“哥哥,你不是有师弟吗?小时候怎么会没人一起玩呢?” 昌涯偏头触到了岑肖渌的目光,又收了回去,面对英娘:“我的师弟来的比较晚。你是幸运的,很早便遇见了月珍和丝梅,成为了最好的朋友,我就等了很久。” “但你也等到了。” “是。”昌涯笑了下,“你之前说有些男孩很调皮,大家一起玩的时候他们也加入进来吗?” “嗯,其实我挺烦他们的。”英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尤其是壮志,他老爱捉弄我,躲都躲不掉。” 昌涯感受到了英娘的讨厌和无奈。 “我懂,我也不爱和这样的孩子玩。” 何英娘得到了共鸣,话渐渐放开了:“是的,但他也在殊老先生的私塾里,我想留在私塾就避不开他,我也不愿意因为他就不念私塾了。” 岑肖渌一直在旁默默倾听,此时悄然离座,不多时拿回了两杯清茶,一杯给了何英娘,一杯给了昌涯。 何英娘正好有些口干,说了声“谢谢”接过杯子喝了口。清茶浮着层淡淡的果香味,清脾润肺。 “我看你询灵信上写到一个同门的父亲在私塾旁开了一家食品店,学子们都爱往那儿跑,这位同学就是壮志吗?” “……是,是壮志他爹开的。” 讲到壮志的爹新开的食品店,英娘情绪波动明显大了,她双手握着杯子,迟迟没有放下,又喝了口清茶。 第一根檀香快燃尽了,岑肖渌又点了根插入了香炉中。 昌涯明白接下来的问话便是关键所在了,即使英娘可能会排斥,但他需要知道因果,才能更好地给予英娘妥帖的帮助。 “那家食品店叫什么?” “储店。”何英娘回答。 “老板的名字你知道吗?也就是壮志的爹叫什么?”昌涯追问下去。 “储定保。”何英娘理了下并没乱的鬓发,“大概是叫这个名字,我听别人说的。” 何英娘能一口说出同门父亲的名字,表明了她对这个叫储定保的男人是有一定关注的,后面英娘的补充说名字是从别人口中听闻的,表明了她不想让人把她与这个男人联系到一起,有逃避、掩饰心理。另外还有一点,昌涯能体察到女孩的厌恶,这种情绪是不常见的,除非发生了什么。 “储老板店里有什么特别之处吗?能得学子们的欢迎。” “储店里卖的小吃便宜别致,老板人很大方,经常会分些小食给我们,伙伴们都爱去。而且……而且老板时常带我们去看影子戏,有影子戏看很稀罕,所以大家都爱跟在储老板身后。” “带你们去看影子戏?这倒少见。”正如英娘所说,那这储老板真不是一般的大方,还对孩子们十分亲和。但昌涯有种直觉,事情没他想的那么简单,“你也跟着去看过影子戏?” 何英娘点点头,错开昌涯的目光,视线聚焦在桌上的水杯:“看过,影子戏是很有意思,在家是看不到的。月珍和丝梅也爱去,大家都爱去看,同门的学子们都去。” “一场就你们私塾的学子们在吗?” “嗯。储老板请我们看影子戏时都包场的,幕布前大家在一排排长条凳上坐好。壮志总能坐第一排最好的位置,影子戏是他爹出钱请大家看的,也没人跟他抢,壮志每次都可得意了!储老板他一般坐最后面,把前排的位置让给学子们,但……”说到这何英娘犹豫了。 “还有什么吗?” 何英娘摇摇头,摒除了杂念:“没什么。就是储老板会给女孩子们特别的待遇,表现乖的他会……抱着坐在他腿上看影子戏。” 昌涯嗅到了一点不寻常。岑肖渌听到这眉头也皱了起来,他接过昌涯的话头问何英娘:“你坐过储老板腿上吗?大家怎么看?” “嗯。”何英娘轻声应道,心中有些慌乱,“大家就觉得这是储老板的优待,不是每一个女孩都能得到储老板的另眼相看。” 听到这,岑肖渌突然拿腿退开和桌子的距离,拉过昌涯的胳膊就把他抱坐到了腿上。昌涯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在岑肖渌身上了,他偏头瞪向岑肖渌,以目光询问他这突然是作什么疯。岑肖渌箍紧了他的腰,嘴唇贴近他耳旁,轻声道:“放松。” “是这样吗?储老板让你这样坐腿上?手是这样放的吗?”岑肖渌转而看向何英娘,两手交错虚环着昌涯的腰,摊开手掌示意何英娘注意他手的动作。 “配合我,感知英娘。”这声岑肖渌是说给昌涯听的。 昌涯理解了岑肖渌的用意,他放轻了呼吸,放开五感抓取面前英娘细致末微处的情绪变化,同时对英娘略施引导,让她的思路循着岑肖渌的问话走。 何英娘先是因突如其来的变动怔住了,目光透露着无措,后渐渐凝聚到岑肖渌身上,准确来说是盯住了岑肖渌的手部动作。 “不,他是握住的,抱紧腰身。” 岑肖渌随着她的指示握起手指,慢慢收紧双臂,直到贴合上昌涯的腹部。 “他箍紧你,让你坐稳腿上,前方幕布上的影子戏正演到精彩处,吸引了你的目光,你完全沉浸其中,对于身边的事物,你后背靠着的人已一无所觉了。” 何英娘跟着岑肖渌所描述的画面走,呈现在她面前的就是一场精彩绝伦的影子戏,精彩到让她忽略了箍着她腰的男人沉重的手臂,忽略了那越加贴近她后背的宽阔胸膛,不知不觉中她整个人已被有力的臂膀拢进了怀里,陷入了未知的深渊。 何英娘佝偻起身子,双臂交叉着抱紧自己。 岑肖渌目光暗沉下来,手下用力让昌涯贴近自己胸膛,用双臂拢住他,像把他禁锢于囚笼中一样,限制他逃脱。 “前排的伙伴们爆发出欢喝声,扭身和同伴激烈地讨论着戏本,你也想和朋友分享,却猛然发现朋友不在身边,而自己动弹不得,大家互相笑着,闹着,而你像个局外人一样旁观着他们的喜乐。身后男子的呼吸声骤然清晰起来,你意识到影子戏的精彩让你忘了身后还有另一个人。” 岑肖渌能明显地感觉到在他说完这些后怀内昌涯的身子颤了下,他不动声色地轻抚了下昌涯的手背。 何英娘拿手搓着后颈,拼命想要阻挡那沉重的呼吸喷吐出的热气,那热气像火焰一样,灼烧的皮肤生疼。 “……手!手……”她嘴唇泛白着吐出单字。 “手,他的手动了,顺着衣襟慢慢……”岑肖渌特意拉长语调,手一边沿着昌涯的衣襟慢慢上移,一边观察着女孩的反应。 何英娘的目光随着岑肖渌手的走势移动,突然摇头。岑肖渌见状停住了手的走势。 “往下?” 他转而换了方向,手心贴着昌涯的腹部下移。昌涯绷紧了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岑肖渌的手指隔着布料慢慢滑过他的腹部。 何英娘紧紧盯着岑肖渌手指的移动,昌涯感受到了英娘那呼之欲出的真相。岑肖渌似有所感,突然拿指尖挑开了昌涯的衣摆,冰凉的指腹触到了温热的皮肤上。 何英娘看着岑肖渌的动作,面部拧结在一起,紧紧闭上了眼睛。同时,昌涯受到了无形的精神力的弹击,撞进了抵着他的岑肖渌的怀里。 岑肖渌立时撤了手扶住了昌涯双臂。 “可以了。”他心中有数了。 没了禁锢,昌涯借着岑肖渌的力站了起来。他走到抱着头,挣扎纠结的何英娘面前拿掌心贴住了她的前额,慢慢的,何英娘松开了抱头的手,目光慢慢趋于平静。 昌涯收回了手,蹲下了身子和英娘平视,语气轻柔:“英娘,你和我们说的这些我们清楚了,感觉累吗?你可以休息会儿。” 半晌,何英娘摇摇头。 “还好。” …… 这以后昌涯和何英娘谈了些家常,既是舒缓她的情绪,也能更一点点了解她的家庭和生活环境。 长时间的交谈解除了英娘刚来的陌生感,真诚的笑靥是最有亲和力的,昌涯能感到英娘心防的渐渐打开,走时她甚至主动喊了他们哥哥,并约定着下次见面。 岑肖渌问英娘要了份名单,名单上记下的是储定保认为的乖女孩的名字,这其中便包括了英娘一起玩的两个好朋友,月珍和丝梅。 储店诡事三 “叫玉姝是吧?爱看影子戏?” 送走英娘后,昌涯和岑肖渌就刚刚从英娘那得到的信息再梳理了一番。 “你应该看出来了,储店的储老板储定保是关键。”岑肖渌剪灭檀香,收掉桌上剩余的茶水。 昌涯扶着下巴来回踱步。 “这个叫储定保的男人我们肯定是要会上一会的。”但肯定不是上门质问,人的嘴巴会说谎,需得先试探一番。 这世上多的是道貌岸然的禽兽,他们披着伪善的外衣,转身便会露出丑恶的獠牙。 “不能让英娘再去储店了。”昌涯道。 “或许我们可以跟她一起。”岑肖渌抛出了一个想法,他的手指划过从英娘口中记下的女孩们的名字,食指敲击了两下桌面,“不止是英娘,我看英娘口述的那些女孩都要远离储老板。” “英娘说两天后储定保会再带他们看影子戏,这是一个接近他的机会。” “储定保是请学子们看影子戏的,我们以什么身份过去呢?另外,我们都是男的,恐怕不好接近他,他对我们的到来肯定会有戒心的。” 这时,昌淮进来了,他刚送完何英娘回来。昌涯简要跟他说了何英娘的情况。 “储店?我去私塾邀她过来时正好有听到她同门的学子们喊她去储店玩儿,英娘是拒绝了他们跟我回来的。”昌淮说出了他去私塾送面诊信给英娘时发生的事。 “看来储店很得学子们的欢迎,这件事不可再拖,下次的影子戏不管我们以何种身份都要跟储定保碰上一面。”岑肖渌意识到多过一天,再让孩子们和储老板接触,恐怕就要多一份伤害了,还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昌涯也意识到此事的急迫性,突然他看着白白净净,因童年营养不良,骨架较同龄男孩子小上许多的昌淮,脑子里立时冒出了个大胆的想法。 “我有主意了。”昌涯嘴角上扬。 昌淮面对昌涯哥虎视眈眈的视线,心里无端发毛。昌涯把他的计划悄悄告诉了岑肖渌,两个人比起一个人至少有人数上的优势,少数服从多数,当昌淮知道了昌涯想让他干什么后,起先极度抗拒的他最终还是为大义屈服了。 有了想法后,大家又一起把想法圆乎了下,确保在行动上是行得通的。当然此讨论昌淮作为唯一参与人员全程旁听大家对自己的行动规划,答应了是一回事,心理上接受起来还是有难度的。 这次行动需要何英娘的配合,事不宜迟,第二天他们再次找到英娘,和她大体地说了些情况,让她到时候配合好昌淮就行了。 何英娘听完后意料之内的惊讶,她不确定地问昌涯:“昌涯哥哥,昌淮哥他行吗?”在她看来,这让昌淮哥完全变一个人还要让别人察觉不出异样还是有些难度的。 “没事。”昌涯信心十足,“你只管照我说的应付就行了,我们家小淮清秀得不亚于大姑娘。” 昌淮听的只想抹脸,他咋就没这份自信呢。 “不过……”何英娘有一个疑问,“为什么要让昌淮哥做这样的扮相?我可以和壮志提一声,他和他爹说过后应该会让你们也一起去看影子戏的。” 昌涯不可能直白地说出来是想让昌淮去探储定保的虚实,但小姑娘聪明得很,到时候看了也能猜出些。 “这是唤灵的一个环节,一些事情我们要了解并掌握情况。” 何英娘似懂非懂,但也没再追问了。 这一天很快到来,一大清早昌淮房内便聚齐了四人,足足捣鼓了一刻钟后昌淮从屏风后转出来时有一瞬是惊艳到了昌涯的,若不是他非常熟识昌淮了,面前这位第一眼便是个标志的美人。 美人皱着张小脸,走路都有些同手同脚,上下左右打量起自己,尤其是胸前那不属于自己的物件尤为突出,直叫他尴尬不已。 跟着走出来的岑肖涟憋着笑,拉着昌淮的手转了圈,全方位呈现给品评的昌涯和岑肖渌看。他自得道:“如何?我这手艺还凑活吧!” 不只是凑活,而是惊为天人!昌涯鼓了两下掌,赞叹道:“神奇!只是……” 岑肖渌接了他的话:“只是较同龄女子来说高了。” “对。”这正是昌涯要说的话,“肩臂也稍微宽了些。”昌淮再怎么纤细也是男子的骨架,仔细端详还是能看出不同的。 “我们之中也就昌淮的骨架适宜扮成女子了,虽没办法完全相似,但好在我们小淮的脸耐看又清秀,涂抹几笔便能以假乱真了。”岑肖涟道。 “我怎么有点心虚呢。”昌淮都不愿再看镜中的自己,昌涯哥他们莫不是哄我的,这个鬼样子出去真不会吓到别人吗?他连腰都不敢挺直。 昌涯走上前拍了下昌淮的背:“没事,储定保没见过我们家小淮,糊弄他还是绰绰有余的。”说着他对昌淮眨了下眼,“到时候就看你发挥了,我们在外做你坚强的后盾。” 昌淮简直要泪流满面了,责任艰巨啊!而他是如此的没把握。 岑肖渌:“我们相信你。” 我不相信自己啊!昌淮在心中无能咆哮。 何英娘在约定时辰到来了,昌淮羞于见她,但还是被众人推到了面前。何英娘在看见昌淮的扮相后嘴巴可见地张大了,眼内写满了不可置信。 昌涯:“你姐姐漂亮吧?” “……漂亮。昌淮哥,你这样真的好不一样。”把一个男人活脱脱变成了一个“女人”,这种事还是她生平第一次见。 “现在就该改口了。”昌涯提醒道,“免得到时候出了差错。” “哦,是……玉姝姐姐。”何英娘叫得还有些磕巴。 昌淮捂脸,他并不想应怎么办。 储店后面有一个比较大的敞厅,储定保特意布置了幕台,请会影子戏的人过来演出。师傅们已经到位了,孩子们吵吵闹闹着陆陆续续也进来了。 昌淮和何英娘是最后到场的。屋内光线暗暗的,只有幕布上亮着光,师傅们在后操作着,小人儿摆着胳膊跳跃着。 昌淮深呼吸了一口,英娘拉着他的手凑近他身旁轻声道:“别担心,有什么问题我带你跑。” 英娘捏了下昌淮的手示意他看向最后面靠右边的角落,那儿光线更暗了,不注意可能都发现不了那儿还坐了个男人。 “他就是储老板。” 昌淮循着英娘的指示看了过去。储定保前面坐了两个女孩,两个女孩回头正在和他说着话。 “我们过去吧。” “好。”英娘依然牵着他的手没有松开,无形中也给昌淮注入了力量。 两人是贴着墙边的过道往后走的,动静不大,别的孩子们具被影子戏吸引了,便也没注意到英娘身边跟了个没见过的人。 储定保正和两个女孩逗趣,随着英娘两人走来,他抬头看见了。英娘带着昌淮走到储定保身前停住了。 “储老板,这是我姐姐玉姝,她也爱看影子戏,能让她也留在这儿看吗?” 昌淮微低下头,做出一副害羞样,肖涟哥之前就提醒过他,让他尽量少说话,最多应几声,免得落了马脚,所以他是故意做出这幅情态的。 “哦?”储定保瞧着四十多了,中等身材,衣着朴素,小眼,唇上两撇小胡子,他微佝着背,双手套进相对的袖筒里架在身前,拿眼斜着在昌淮身上打量,“英娘,你竟还有个长的这么标志的姐姐,可没听你提起过。” 何英娘拿出之前准备好的说辞:“玉姝姐姐是我姑姑家的,前几天到我们家玩儿的。” “这样啊。”储定保笑着,露出一颗飘着的牙,“叫玉姝是吧?爱看影子戏?” 昌涯微掀起眼皮瞅了眼储定保,轻应了声。 “嗯。” “不爱说话?没事。”储定保老好人样地笑着,“英娘,你带你姐姐坐下吧,这次演的是一出新戏,可别看漏了。” 刚和储定保聊着天的两个女孩正是月珍和丝梅,她们拉着英娘的袖子和她咬耳朵:“你姐姐好漂亮啊!” “可不是吗!” “我坐这就好。”昌淮掐着嗓子说话,就近坐在了月珍身边,也就是储定保前头。 接收到昌淮的目光后何英娘立时挽过月珍和丝梅的胳膊,对她们说道:“前头还有空位,我们三坐前面去吧,视野也好,都在这条凳子上就挤不下了。” 月珍看了眼昌淮:“英娘,前面的好位置要不你带你姐姐去坐吧。” “前面都是一群闹腾的男孩子,我姐姐不爱跟他们挤一处。我们三去吧,我让开宗挪个位置,我们可以坐一起。”何英娘劝说着。 “那我们过去吧。”英娘成功带走了月珍和丝梅,只剩下了昌淮一人留下了。 “看得清不?”储定保的目光盯在前面女孩子的背影上,品味着,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口中满是关怀,“你往右挪挪,别叫前头那高个子小子挡了光。” “没事,我看得清。”昌淮偏头浅浅一笑。 “那就好,那就好。” 昌淮感觉到肩膀一重,是储定保从后面伸出右手按了下他的肩。 “玉姝你赶得巧,这出戏值得一看。” “储老板你真大方,经常听英娘说来你这儿看影子戏呢。” “嗨,都是壮志的同门学子,我见着也亲近,壮志就好这个,何不就请大家一起看,也热闹热闹,学子们来的勤了,我这小店生意也好,你说是不是?” “嗯,储老板想的周到。” …… 储店里昌淮和储定保周旋着,外面不远处茶肆下昌涯和岑肖渌望着储店的招牌耐心等候着。 “你说这招能行得通吗?”昌涯喝了口茶,问岑肖渌。 “要看昌淮怎么演下去了,心内有鬼的人是藏不住的。”岑肖渌晃了晃茶杯。 “但愿一切顺利。” 储店诡事四 “叫你的猪手辱人!” 储定保有一搭没一搭找昌淮搭话,问他什么,昌淮便应一声。坐了有半炷香的工夫,影子戏进行到间歇,幕布上的小人摆着胳膊,迈着腿停了下来。储定保不知什么时候离了座,不一会儿手里拿着他店里卖的茶饮回来了。 他碰了下昌淮的胳膊,把茶饮递给了她,笑呵呵道:“玉姝给,口渴了吧,拿着喝吧,这款茶饮卖的挺好的,我寻思着你肯定也爱喝。” 昌淮站起来作出受宠若惊状:“啊,谢谢储老板了。” “没事,喝吧。”储定保坐回了原位,就拿眼那么瞟着昌淮。 昌淮在储定保的目光攻势下,也不好就这么一直拿着茶饮,无奈之下当他面揭开盖轻抿了口,实际心中嫌弃极了。 “还成吧?”储定保看昌淮喝了,心里满意了,“你们小姑娘就爱喝这个,回头结束后给你拿几瓶带上,给英娘分分。” 昌淮强忍着不适感,撑出笑脸:“不用了储老板,我喝这个就够了。” “哎,客气什么,我这有得多。” 昌淮没再说话坐了下来,间歇结束,幕布上的小人儿又动了起来,昌淮定了下心,他想着接下来便是时候了。 台上影子戏演着,台下昌淮在储定保察觉不了的情况下微微挪着屁股,渐渐挨到了凳沿,他左脚一勾,伴着一声“呦”,整个身子便向左歪去,就在快要摔一个屁墩前,储定保及时扶住了他。 昌淮按着储定保的手站稳了,回头歉然道:“不好意思储老板,不是你扶住,玉姝就摔了。” “这怎么没坐稳?”储定保抚了下昌淮的后脑以示安慰,他起身检查昌淮坐的板凳,扶起按了按凳面,这左右两条凳腿被按得晃动,是不稳的,“哎呦,这怪我,怪我,这凳子腿有些毛病,我也是没注意到,玉姝你等着,叔给你拿一个好凳子去。” “哎,不用麻烦了。”昌淮适时拉住了储定保,他指了指储定保身边的位置,“我和储老板坐一块就成。” “……也成。”储定保自是乐意得很,昌淮顺理成章挨着他坐了下来。 只是这凳子坐两人有些挤,昌淮挺着身子,不敢乱动。储定保也感觉到了。 “储老板,玉姝听英娘提起过她还坐过你腿上呢。”这句话昌淮是以玩笑的语气说出来的,表达得轻松。 “嗨!”储定保道,“小姑娘人挺乖的,我看着可亲,不瞒你说,我就得这么一个傻儿子,心里可想着闺女呢,看着这么些小姑娘们,自然是亲近许多,都当女儿看待了。” 昌淮以手抵唇笑了,开玩笑道:“储老板为人可真和善,英娘她们那个年纪的小姑娘确实可以当你的女儿,我比英娘要长上三岁,不知储老板看着还像女儿不?” 储定保笑的小胡子翘起来:“我都四十五了,你这么嫩自然当得了我的女儿。”说着,他还拍拍腿,“玉姝,你也别叫我储老板了,多生分,你就和英娘一样叫我一声叔,你要不要来叔腿上坐坐,可比硬板凳舒服,视野也好,叔把着你,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昌淮暗道,上钩了,果如肖渌哥所说,有那不正当的心思是藏不住的。他表面上假意推脱:“玉姝重,恐压着叔了。” “我瞧你这小身板能有啥重量,上来吧,叔扶着你。” “那玉姝便坐了。”昌淮忍着恶心,站起来挪到了储定保腿上。 储定保在他坐上来后立时伸出双手揽住了他的腰。 “叔揽着你,稳当。” 昌淮眉头一跳,真想跳起来扇后面男人的耳光。他低头一看,惊了下,储定保揽着他的左手是有残缺的,食指和无名指少了半截指头。 这时,储定保凑近他耳旁说道:“叔没骗你吧,是不是比硬板凳舒服多了,你这样坐我两也不挤了。” “嗯。”昌淮抬起目光,也不敢太放肆地盯在储定保的断指上。 昌淮别扭地坐了会儿,简直如坐针毡,他强迫自己看台上的影子戏转移注意力,不然他怕自己要打人了。 储定保保持了一会儿揽着昌淮腰的姿势,渐渐地昌淮感觉到储定保的手动了动,他心一揪,稳住了自己不乱动。 “这出戏不错吧?”储定保压低声音对昌淮耳语。 “嗯。”昌淮轻声应着,他倒要看储定保要作什么妖。 储定保停了一下,手又动了起来。昌淮穿的是女子的对襟襦裙,虽然他没往下看,但他能感到身后男人慢慢以手指撩开他的上衣下摆,试探着把右手伸了进去,左手就搭在昌淮的腰上。 昌淮一激灵,尽管他已经极力控制了,但还是让身后男人感觉到了身体的颤动。储定保轻声道:“叔手凉,玉姝帮叔捂捂。” 昌淮一忍再忍,就快弹起来了,但偏偏这时储定保停了下来,真像他说的那样把手隔着一层里衣贴在昌淮的肚皮上取暖。 昌淮鸡皮疙瘩都起一身了。储定保可能看昌淮没有抗拒,胆子也肥起来了,他的手又接着动了,慢慢往上爬着,动作着抽掉了昌淮里衣位于胸前的系带,手指伸了进去,刚点到棉花团时,昌淮“啪”一下打掉了他的手,站起来转身踹倒条凳,储定保猝不及防失了平衡,一屁股跌坐到地上,狠狠一声闷响,昌淮就是要送这个人渣屁股开花。 “哎呦喂!”储定保惨嚎一声,脸皱在一起,摔得头晕眼花。 “叫你的猪手辱人!”昌淮啐了他一口,假意失手拿还剩大半瓶的茶饮悉数泼了储定保满脸,直呛得储定保咳得惊天动地。 这边的动静太大,前排孩子们都注意到了,男孩子们抢先跑了过来,在最前头的是壮志,他蹲下扶起储定保上半身喊道:“爹,你怎么摔了?” “哎呀,我的茶饮不小心洒了,这可咋整?”别人赶过来只听见一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子站在旁边一脸惊慌失措的样。 何英娘和她的两个朋友也过来了,昌淮默默后退,男孩子们涌上前补了他的空缺,趁这时昌淮拉过英娘的手,对她说:“我们先走。” “嗯。”英娘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储定保的惨样,跟着昌淮走了。月珍和丝梅不知情况,但英娘也喊走了她们。 等几人气喘着跑到茶肆时,昌淮扶着腰,对迎过来的昌涯和岑肖渌说道:“报,报官吧!” 看到昌淮这样,再听他说这话,昌涯和岑肖渌便明白了,他们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昌涯立时拿出了小纸包拆开把里面的白粉尽数倒进了白水里,晃了晃杯子搅拌均匀了,白粉融化在了水中。这白粉还是肖涟在妙手堂配的,有催吐功效,同时能营造出食物中毒的假象。 昌涯拿过杯子问昌淮:“你还行吗?要不然我来喝吧。” 昌淮摆摆手拒绝了,只能由他来喝才没破绽:“我喝。”说着,他接过掺了白粉的水一口饮尽了。 岑肖渌给昌淮顺着背,拿纸擦去了他嘴角溢出的水。 昌涯:“委屈你了,等这事情结束我们一起出去吃顿好的,你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跟昌涯哥说,昌涯哥补偿你。” 昌淮摇摇头,他喝完后没一会儿脸就皱起来了,这药劲来得急快,他只感到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赶紧跑到了边上。干呕了几下后,“哇”得一下,昌淮尽数吐了出来。岑肖渌适时地递过一杯清水给他,昌淮接过喝了一小口。 吐过后,昌淮整个脸都白了,胃里还绞着疼,整个人走路脚步都是虚浮的。何英娘和两个朋友在边上看着都被吓住了。 昌涯安抚了下三个小姑娘,他对英娘道:“昌淮哥哥可能吃坏了肚子,我们待会送他去医馆找大夫看看,你们三一起结伴回去可以吗?” 月珍和丝梅一左一右拉着英娘的手。英娘点点头,乖巧地应下了。 岑肖渌扶着昌淮上了马车,昌涯目送三个小姑娘走后紧跟着也上了马车。昌涯上来后,岑肖渌便驾起马车,马车疾驰而过,向着官府的方向而去。 在距官府不远处岑肖渌停下了马车接上了赶来的岑肖涟。岑肖涟进入轿厢内帮昌淮把了下脉。 “师兄,我和钟老说过了,他届时会赶过来。” “钟老同意了?”钟老医术精湛,德高望重,他的话还是有分量的。 “钟老是有他的原则,但他同意帮我们,真话不说全也无碍。” 岑肖涟手脚麻利地帮昌淮拆了假发,帮他抹去了脸上的残妆。马车内备了一身衣裳,昌淮脱了襦裙直接换上了。 如今昌淮虚弱得很,脸上尽是冒出的虚汗,嘴唇也白得吓人,但好歹肚子里没那么疼了。岑肖涟也说过,这药服下后体征上会表现得尤为明显,但对内里是没有亏损的。 “好了。”岑肖涟掀开车帘走了出来对岑肖渌道。 岑肖渌重新驾起马车,官府就在前方,这一次,他们不仅要让储店被查封,还要让储定保进去待上几日。 而在储店内缓过神来的储定保还不知道接下来等着他的恶果是什么。他是没想到玉姝看着斯文乖巧的,临了反应竟如此大,也算是他栽了,他还想着下次再见玉姝得好好与她说道说道,免得她反应过激而说漏了嘴。 但储定保是怎么也想不到漂亮清秀的玉姝竟会是个男人假扮的。 储店诡事五 “英娘,你看见这一幕了吗?” 有民报官,食物中毒,由中毒者口述在身体发生异状前喝过储店的茶饮,官府内派人前去储店调查,扣押了店主储定保,带回了中毒者口述的茶饮空瓶,瓶内残留物经妙手堂钟老检验确为有害物,乃是放置过久所致。 储定保被押解入衙门,大声呼冤,解释说他经营的乃是小本营生,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怎么会拿过了质的食品充数,他绝不敢做这等害人身体的事情的,莫不是这中间有了偏差,望求县令老爷明鉴。 县令拍板,人证物证具在,还有何要狡辩的。出自储店的茶饮空瓶被呈上了堂,受害者当事人昌淮也在。 储定保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他始终想不明白新鲜引进的茶饮里怎么会变了质产生有毒物,他今个自己还喝了呢,也没毛病,对了他还拿了瓶给玉姝喝了,他也没见玉姝有异样啊!莫不是拿货的商家那边对他有所欺瞒,给他的茶饮里有掺杂过质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可叫个什么事,他就被那商家害惨了! 县令让储定保瞅受害者的面容,已泛青紫了,若不是钟老一银针封了血脉,恐有性命之忧。储定保观之平躺在竹榻上的少年,确是中毒之相,虚弱至极。他一边心里暗自悔恨自己错信了商家,辨之不清,一边越看那少年的面容越觉得眼熟,这是在哪儿见过?可他又确信自己是不认识这号人的。 是谁呢?貌似是和一人有点像…… 正在储定保苦思时,冷不防少年掀起眼皮目光朝他望来,那一眼令储定保心一惊,心头发寒,莫名的心虚后劲涌上来。 只一眼少年便收回了目光,很快有差役过来把他抬下去了。储定保后来便一直低着头,眼睛是万不敢放肆乱瞟的,所以他也就没看见角落边还有三人陪同受害者一起出去了。 储定保实为有过,县令念在他未酿成大祸,遂关押上半月,储店就此查封,经营所得需赔付受害者所损失的,其余悉数上缴。 储定保大呼求情,求县令不要封了他的店,他来到阙县开起储店是借了债的,如今债还没还清,他愿意赔偿,上缴所得,但请求大人许他出来后继续经营或盘手他人。 县令被说的烦了,一拍案板,让差役给人拖了下去。 昌淮的中毒表征到了下午便消失了,岑肖涟号过脉后给昌淮喝下了从钟老那拿来的浮水,可助昌淮精神恢复。 昌淮感觉身体大好后把在储店内发生的事细致地说了出来。此前诊室内与英娘的一番谈话,昌涯意识到了储定保这人有问题,如今结合他对扮成玉姝的昌淮所为,竟是个如此手脚不干净的人。他对昌淮如此,那对英娘包括英娘说过的那些被他抱坐于腿上过的女孩们还不知如何过分。 现在他们只是暂且使了一计令储定保被关押起来,储店也被查封。但即使储定保被关押了半个月,那之后也还要出来,贼心不死,对身边的女孩子们就是潜在的祸害,而且最重要的是如英娘一样的女孩子们不知受到了何等的侵害,她们又去何处申冤,这一切能昭然大白吗? 四人合计后,首先他们要利用好储定保被关押的这半月时间,先去找包括英娘在内的名单上的女孩,问出她们是否曾受过储定保的侵害,女孩们的口述将会是给储定保定罪的关键证词,但仅仅如此还不够。 这也是他们为什么没把这件事一开始便移交官府的原因,不说储定保所犯事的依据,女孩们的感受也要考虑,而且这也只是他们的一面之辞,口说无凭,闹大了后没了结果,最后还令女孩们承受流言蜚语之扰那这事就大了。所以,他们要有万全的把握。 除了问询女孩们那边,储定保这个人的身世也是要了解清楚的。像他这种癖性,这次能开储店,借由请学子们看影子戏当幌子,那之前不定干过别的事。一个四十多的男人,奔五十都快黄土埋半截身子了,不会这半生一直压抑着自己。储店后暗藏的鬼心思足以说明他是个心思深沉,手段老练的人,惯会用一张笑面来伪装自己。 商议好后,还是由昌涯和岑肖渌一起走访女孩们,岑肖涟得回妙手堂跟钟老请示,调查储定保的身世需得从身边人入手,接近壮志一事便交于昌淮了。 英娘是自主过来投递询灵信的,第一次诊室面谈,他们是用了一些手法引导出了英娘心中的心结,如今他们需要英娘抛开心防,坦诚以对了。若得英娘相陪,那对和其余的女孩们谈话要有益很多。 这一次他们没去殊老先生的私塾,而是去到了英娘的家中。英娘爹不在家,是英娘的娘亲何蕙氏以及家中管事的老佣人忠伯接待他们的。来者是客,何蕙氏请他们上坐,忠伯给他们一人倒了杯茶。昌涯自报家门并说明来意后,何蕙氏略挑柳眉,显出疑惑。 “我竟不知英娘还找过唤灵医师。”之前昌涯的一番动作,何蕙氏还是听闻过唤灵医师一二的,“不知我们英娘是有何事请求?” “夫人,我是小辈,您唤我的名就好。倒不是英娘相求。”昌涯搬出在家中与岑肖渌商量过的说辞,“是我们自发地给殊老先生私塾里的学子们体察一番的,就是聊几句天,学子们学业繁重,难免有些许堵心之处,倾述出来,我们给化解了去,也能舒缓压力。” “这不我与师弟已经走访过几家了,不知英娘可在家内?” “哦……在是在的。只是这每个孩子都要聊聊吗?我瞧着我们家英娘每天都开开心心的,而且她一个女孩子家的,实不相瞒,唤……哦,昌公子,英娘一个女孩子这私塾也念不久的,小女得殊老怜爱,家主便让他跟着老先生后面长长见识了,这过两年也是要嫁人的,亲都说好了。”何蕙氏念叨着。 “殊老先生亦说英娘乖巧灵慧的,在一众学子里还特意嘱托我们多多关照英娘的,也足以见老先生对英娘的关切。不知夫人方便叫出英娘否?我们定不负老先生所托。”岑肖渌临时搬出了殊老。两家既交情不浅,那何氏便会承殊老的情的。 果不其然何蕙氏听到是殊老的关照便忙应承了:“难为殊老记挂小女了,既如此我让忠伯去喊英娘过来。” 忠伯得令退下了。 “只不知这请两位公子的所需是……” “这不用。”昌涯摆手,“夫人无需顾虑这个,我和师弟是自发前往的。” “如此啊……” 这时,忠伯带来了英娘,英娘见到昌涯和岑肖渌时有些吃惊,后立马跑了过来,昌涯给她递了个眼神,小姑娘心领神会对娘请示了声,何蕙氏让她问客人好。英娘乖巧地喊了两人。 后房传来小孩子的哭闹声,一个妇人抱着个婴儿跑了过来,何蕙氏连忙站了起来从妇人手里抱过婴儿,软语哄着。 “夫人,孩子刚睡醒一直哭闹着找娘亲呢。” 何蕙氏轻拍哄着孩子,转身对忠伯吩咐:“忠伯,你留在这陪两位公子和英娘,我得先行离开一下。” 忠伯应下了。 何蕙氏转而对昌涯二人道:“抱歉,我先失陪了。” 何蕙氏离开后,英娘说道:“那是我小弟弟。” 原来英娘兄弟姐妹一共四人,除了这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小弟弟,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大姐已经嫁人了,哥哥在外求学,小弟弟还离不开娘亲,何蕙氏一直在家和奶娘两人轮番照顾着。 英娘想问昌淮哥如何了,还想知道储老板是发生了何事?她有好多问题,但碍于忠伯在场,也不好问出口。 “忠伯,你忙自己的事去吧,我和哥哥们在这便行了。” “英娘,若两位公子有什么需求……”虽然忠伯知道英娘如此说肯定是有些私话要说不好叫他听见,但他不只受夫人嘱托照顾客人,也不太放心英娘和两个男子单处一室。 “没事的,我来就行了。”英娘坚持。 “这……”忠伯还有些犹豫不决。 这时昌涯开口了:“要不忠伯你在门廊前歇着也行,我们就和英娘聊几句天,不费多少功夫的。” 门是开着的,他候在那处也能随时进来,这样比离开要令忠伯放心多了,他当下便应了。 “哎,那好,你们有何事叫我一声便成。” 忠伯出去后,英娘舒了口气,连忙问道:“昌涯哥哥,你们怎么过来了?昌淮哥呢?他身体如何了?” “昌淮看过大夫了,身体已无碍了。英娘,我们今日过来找你是有事情要与你说的。” “何事?”英娘睁着大眼睛。 岑肖渌做了个手势,他们往内移了移。 “昨天你和昌淮一起在储店内看影子戏,你知道后来发生何事了吗?” 英娘下意识摇头。 “我按你们说的带昌淮哥见了储老板。” “是的,昌淮见了储老板,也和他攀谈上了。你知道昌淮用的是玉姝的身份,在储老板的眼中,他就是你的表姐,婉约恬静的一位姑娘。储老板对这位姑娘的感观颇好,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把玉姝当女儿看待,对她很有亲近感。” 随着岑肖渌的言语,英娘可见地绷紧了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储老板对第一次去看影子戏的玉姝很亲和,赠了她一瓶茶饮,还让她坐在了自己腿上看影子戏。” “英娘,你看见这一幕了吗?” “我……看,看见了。我回了下头。” “你能猜到昌淮回来后跟我们说了什么吗?”岑肖渌继续追问。 “……不知道。”英娘心里发慌。 昌涯拉了下岑肖渌的衣袖,有些不忍,但岑肖渌看了他一眼,终是俯身凑近英娘,轻声说出了。 储店诡事六 “所以英娘,不要害怕!” 英娘听了储定保对昌淮所为后低下了头,岑肖渌拍了下小姑娘的肩,看了昌涯一眼后远离开了。 经由英娘讲述,昌涯原原本本地知道了她在储店经历过什么。英娘很得殊老先生赏识,在学子们中属前面那批,而她因容貌出众,男同门们私下倾慕的不少,这壮志也是其中之一,但他嘴上不饶人,小动作不少,时不时找英娘的麻烦,实在令英娘厌烦不已。 壮志私下里准跟自家老爹提过英娘,所以英娘第一次去储店看影子戏时便被储定保叫出了名字。储定保一开始就对英娘很是关照,第一天就送了她好多店里的糖果,英娘觉着储老板和壮志真不像父子,要不然怎么储老板人这么和善,而壮志是如此地令人生厌呢。她甚至在储老板要求下改口喊了他储叔。 影子戏十分精彩,储叔人也亲和,第二次有人相邀时英娘满心欢喜着和好朋友们一起过去了。第一次看影子戏时她和大家一样做的是前排的长条凳,第二次来前排没位置再容三人坐下了。丝梅坐了个边角,她和月珍被储叔喊了过去,储定保一边一个乐呵呵地把她两抱坐到了腿上。 因为之前英娘听说过有些得储叔喜欢的女孩,储叔便会抱着坐他腿上看影子戏。储叔的年龄如她爹一般,她爹不常回家,她见爹的面便也少,每当她表现的好时,她爹都会抱着她坐腿上骑大马晃荡,与她玩闹,在她看来这是亲近的表现,也是她爹对她的宠爱,但这都是她还小的时候的事了,现在爹爹每回回来都与小弟弟亲近。 所以储叔对她亲近时,英娘心里是实在的开心,她认为这说明储叔觉着她乖巧。也是这初次坐储叔腿上,英娘发现了储叔左手是有残缺的,食指和无名指少了半截,而这有残缺的手正环着自己的腰。英娘赶紧移开了视线,她怕储叔发现她看见了那残缺的手。她没看见过这样的,心里有些害怕,她担心储叔知道她的慌乱后对她印象不好,她只能强装镇定,注意力集中在影子戏上。 因为英娘看见了储叔残缺的左手,所以这次看影子戏她少了一开始的欢喜,全身都有些紧绷,脑中时不时就会浮现断指。结束后,储定保特意抓了两大把糖果,塞给了她和月珍。受了储叔的糖果,英娘顿时有些羞愧,她不该再想着那左手的残缺了。但是她想如果储叔下次还让她坐腿上的话,如果能坐在右边就好了,这样她看不见断了指头的左手,也就不会害怕了。 第三次看影子戏时,储定保抱她坐到了右腿上,英娘松乎了口气,还觉着挺开心,但没等她开心的情绪延续下去,储叔乱动的完好右手就让她惊了。她不敢乱动,也不敢声张,但心里异样别扭的感觉很重。 储定保把右手从她衣襟下摆伸了进去,贴在她的肚皮上,英娘十分不自在,但她不敢问抱着她的男人,更遑论直接把男人的手拿出来了。储定保就这么贴了一会儿,看小姑娘没有反抗,右手又接着动了起来。这一次他手指往下,直接伸进了英娘的裙里。 英娘一直默默承受着储定保的侵犯,诸般情绪挤压在心中,惊慌,生气,害怕……但最终她还是缄口未言。一场影子戏结束后,储定保抓了比上一次还多的糖果塞给了英娘,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英娘飞快地离开了,那些诱人的糖果她全给扔了。 英娘对于有些事情处在懵懂阶段,男女有别,她自然知道储定保对她做的事是过了那道界限的,她知道这是不对的,不应该的,一方面她害怕,另一方面她也厌恶储定保对她如此作为。至此,“储叔”在她心里的形象便崩塌了。 她因为发生了这事,日日惶恐不安着,谁也不敢告知,她有好多次想找娘说,但都没说出口,她也试图试探和她一样也被储定保抱坐过腿上的女孩,但都没得到什么信息。 英娘心里一直不安着,觉得自己不干净了,她见过娘怀小弟弟时的样子,她害怕自己某天会被家人发现也怀孕了,她不会怀孕吧!英娘不太懂,但她潜意识里觉着会有一些变化发生在她身上。 如果不好的事发生了的话,她肯定受不了娘看待她的目光,爹肯定会勃然大怒的,还有定好的亲事…… 储老板还是那样,笑呵呵的,月珍和丝梅拉她去储店看影子戏,她若不去的话就只能剩下一个人了,她不想去,不想面对储老板,但又不想跟朋友分开,剩下单独一人,最后她还是去了,但她特意跟朋友强调这次她们要坐在前排的条凳上看,看得清晰些,朋友们都答应了,英娘稍放下了心,想着不跟储老板对上应该就不会再发生什么了。 但事不如人愿,到了储店里,储定保主动上来找到英娘,把她带到了身边。英娘想坐前面去,但怎么也无法说出拒绝储老板的话,储老板默认英娘愿意待她身边,兀自把她抱坐到了腿上。 英娘一声不吭,整场影子戏下来一直忍受着,身心备受煎熬。 ……英娘无人可以敞快倾吐心事,她怕遭受到异样的眼光,直到她听闻了唤灵医师。犹豫了很多,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她写了一封隐晦的信投入了定榷中。这之后她心里一直忐忑着,一方面希望唤灵医师尽快看到她写的信,能读懂她的心事,她的惊慌无措,另一方面她又想趁没人发现时取回她的信撕了,那就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知道…… 昌涯能感同身受英娘的无助,惶恐,害怕,同时他又十分心疼英娘,她还只是一个小姑娘。他未曾想过世上会有储定保这样阴暗,虚伪,禽兽的人存在,人性太复杂了,也最是琢磨不透,有摆在明面上的恶,也有潜藏于名为善后的恶,这种是会在你无所防备时推你入深渊。 昌涯蹲下了身子,目光和英娘平视,放柔声音对她说:“英娘,别害怕,你告诉我的我不会和别人提起,包括你娘,但昌涯哥想告诉你的是你不必为这件事羞愧,不要让它影响你的生活,不用默默承受一切。你没有做错事,做错事的人才该承受痛苦,受到应有的处罚,接受他人的谴责,毫无疑问该羞愧的人是储定保,他必须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英娘,我明确地告诉你,储定保所行的是不轨之举,是违背道德的,他是一个心思深沉的男人,他笑着给你的不是糖果,而是封住你口的毒药。英娘,你知道储定保为什么会如此肆无忌惮吗?” “因为他赌别人会忍,他赌赢面在他手里,他有莫名的自信,因为他尝到过甜头。” 英娘听着昌涯的话,攥紧了拳头。 “英娘,当你感到不对时,不要缄口不言,默默忍受,这只会助长对你造成伤害的人的气焰。你周围有你的同门学子,有你的朋友,还有你的爹娘,他们是你最亲的人,向他们呼喊,要敢于跳出来保护自己,坏人会受万人的唾弃,会被撕开伪装曝露于烈日下,所有真心爱护你的人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所以英娘,不要害怕!” 委屈涌上心头,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英娘感到鼻间泛酸,她尽力睁大眼睛,抑制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这很难,但我们要踏出这一步,有时候一味的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心软不是给伤害我们的人的。你知道吗?以前我很软弱,经常受欺负,我当时就想着躲,不对上他们就好了,但欺负你的人不会因为你躲着而会放过你,他们嘲笑软弱的人,他们只怕比他们强大的人,只有你强大起来了别人才不敢肆意欺负你。” 这还是岑肖渌交于他的道理。 “英娘,你是一个女孩子,在体力上会天然弱于男人,所以你的心理要更加的强大,要懂得保护自己,要会想敢做,这才是你拿在手中的实实在在的武器。” 昌涯的这番话英娘牢牢记在了心里,她的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昌涯哥哥,我该怎么做?” 昌涯知道英娘听进了他说的话,这之后她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理解,这件事情结束后他也会为英娘做一次精神上的疗愈。 他把岑肖渌喊了进来。他们把储定保现在的情况大致跟英娘解释了下,昌涯说出接下的打算后,英娘表示愿意跟他们去找别的女孩。 “放心,这件事会有个了结的。”岑肖渌安慰英娘。 比起这个冷面的哥哥,英娘心理上更倾向于昌涯哥哥,她对于岑肖渌的直白一开始甚至是有些畏惧的,但如今他简单的一句“放心”却让英娘有了支撑的依靠,面对的底气,她知道她如今不再是一个人了。 “昌涯哥哥,我想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告诉娘,但……但我想再等等。”英娘用征询的目光看向昌涯。 “没事,你想好了再说都可以。” 忠伯一直尽责地候在门廊下,等英娘唤了后第一时间进来了。 “英娘,和两位公子聊好了?” “嗯,忠伯,我去送送哥哥们。” “英娘,我来送吧,你去夫人那看看。”说着,忠伯转而对两人道,“夫人有事在身,无法相送二位了,就由我代劳了。”何蕙氏不在,忠伯也要把礼数做到。 “是我们叨扰了,忠伯留步,我和昌涯也敢着去拜访下一家。英娘心智坚定,稳重大气,一切无恙,殊老也放心了。”岑肖渌道。 忠伯抱拳:“有劳二位公子了。” “英娘,我们先走了。”昌涯对她挥手。 “昌涯哥哥,肖渌哥哥,慢走。”英娘目送着她们离开了。 “好了,进去找你娘吧,别让她担心。”忠伯对英娘道。 这边昌涯和岑肖渌去何家中见了英娘,昌淮那边去储家与壮志接触后也有不少收获。 “储定保他不是本地人,家里除了他儿子,还有一个躺床上的高龄老母,壮志没娘,他们一家三口是五年前搬到阙县的,储店是储定保三年前问人借钱开起来的。”昌淮把他去储家了解到的情况说了。 昌涯:“不是本地人,那你打听到他老家在哪里吗?” 昌淮:“他老母口齿不清,说话也含糊,是壮志告诉我他们一家是从瑶畔过来阙县的。壮志从记事起就没见过娘,他一直是跟着爹住的。储定保如今被扣押,储店也被收了,他家老母是毫不知情的。壮志是看着他爹被带走的,一下子慌了神,现在也是茫茫然不知所措。” 岑肖渌抓住了一点,储定保是从瑶畔举家搬来阙县的,试问有何种情况能让一个人费大功夫拖家带口搬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要不就是在另个地方有了个更好的去处,显然储定保不会是这个原因,他来到阙县前明显没有打算,在这待了两年后才问人借钱开了储店。那就只剩一个原因了,像他们一样在原来的地方待不下去了,才会远走他处。 那么储定保在瑶畔发生过什么才会令他待不下去?还有他的断指,昌淮说起时,岑肖渌便格外在意,在官府时他特意观察过,那两指的断口不一,无名指断在指节上方,断口圆些,而食指断在指节下方,断口平齐,两指都不似天生的畸形,尤其是食指平齐的断口像是被刀斩断的。 储店诡事七 “你是宝宝吗?” 事不宜迟,昌涯和岑肖渌于旬假时与英娘相约,由她带着走访各家女孩。他们用了去何家时同样的理由,有英娘在旁,走访都进行得很顺利,他们也得到了和女孩们单独聊天的机会。 女孩们起先都比较拘谨,她们和英娘熟识,昌涯和岑肖渌便先避开,由英娘与她们相谈。多亏了英娘,她们从女孩们口中听到了从未说出口的隐言。 真相是令人心惊的,所有被储定保抱坐过腿上,有过接触的女孩都受到过侵犯,有的一次,有的是几次,还有长期受到侵犯的。无一例外这些女孩们都清清秀秀的,性格乖巧,在私塾内是让殊老先生挑不出错的那类学子。 当英娘和月珍与丝梅互相袒露隐秘心扉时,几个小姑娘都哭了,她们紧紧抱在一起,依偎着安慰彼此,共同的经历使她们互相之间更能感同身受。 私塾内一共十五个学子,女孩有六人,这六个女孩中五个都受过侵害,另外,储定保的储店开了有三年了,从开始便在私塾边,没挪过位置。私塾里的女孩一般都待不长久,来来去去的换得快。英娘算是待的最久的了,为了确保无一遗漏,英娘把那些离开私塾的,但曾经也去过储店,与储定保有过接触的女孩回忆了遍,这些女孩也是他们要走访的对象。 他们一共见了离开私塾的六个女孩,经过一番耐心引导问询后,这六个女孩都袒露了曾在储店被储定保手亵过的事。 他们征询了女孩们的意见,凭自主意愿不署名写下储定保做过的事,这十一个女孩一共愿意写下的只有四人。有一个是已经离开私塾的女孩,剩下的三人分别是英娘和她的两个朋友,月珍和丝梅。英娘率先写下,并跟昌涯说她要署名,昌涯明白小姑娘的心思,但出于保护她的目的,没让她留下自己的名字。 昌涯收好这四份陈述于纸上的真相,他唯有庆幸女孩们没有受到更进一步的伤害,但就是如此也会给女孩们留下阴影,尤其是心思敏感的女孩更甚。储定保这种人绝不能放他肆无忌惮下去,不能让他肮脏的双手再去玷污别人家的女儿,他必须要受足教训,受尽唾弃。 一天跑下来后,昌涯和岑肖渌把英娘安全送回了何家。两人回到家后从肖涟那儿得知了储家新的往事。 妙手堂里和岑肖涟一起在钟老手底下做事的学徒名唤罗丁一。储定保老母病倒卧床,储定保是找过钟老的,这之后每周都会来妙手堂拿药,他家老母躺床上已经有五年了,罗丁一是一直待在妙手堂的,储家老母有时候有一些小毛病都是他跑储家的。老太太一开始还不像现在这般神志不清,话也说的含糊,最开始她虽卧床不起,但话是能说得清的,也最爱拉着人唠叨,每次罗丁一过去,老太太都会拉着他唠老家的往事,因此罗丁一也听了不少。 储定保被关起来后,老太太的药便是壮志来妙手堂拿了。岑肖涟看罗丁一与壮志熟识,便问起来,这才从罗丁一口中听到了储家的一些事。 老太太一共生了三个孩子,储定保排行老二,上头大哥入赘了他家,妹妹也嫁了人,家里老头子死得早,老太太后来便跟着小儿子住。 由老太太讲述这小儿子也算争气,取了个漂亮的媳妇,可这媳妇三年也不见个响儿,到第四年才得了壮志这么一个儿子。老太太好不容易抱上孙子,自是疼爱得紧,一家子人都宝贝着,也是后来惯得壮志无法无天的性子。 壮志他娘就带了一年孩子便跟别人跑了,老太太骂储定保窝囊,自家女人都看不住,这后来储定保便一直光棍一个,也没再讨过媳妇。壮志也全丢给了老太太带,储定保白天早早出门,晚上天擦黑才回来,家里的事是一概不问的,老太太为此没少埋怨,但储定保左耳进右耳出,完全不放心上,反正家里有自个老娘兜着。 老太太还能干得动时家里活都是一把揽的,这干不动了倒下了储定保才知道着急。 岑肖渌问弟弟:“按罗丁一的说法,老太太躺了有五年了,那是来到阙县后病倒的,老太太有跟罗丁一说他们一家为什么会从瑶畔老家搬到阙县来吗?他们在这里没认识的人,在老家怎么说还是有亲戚们的。” 岑肖涟:“应该是储定保得罪了什么人,罗丁一说老太太每次谈到这里情绪都很激动,直骂这个儿子不是人。我想正是因为老家的亲戚们他们一家才搬离瑶畔的,因为老太太转而又骂了某个亲戚,讲他心狠,逼得他们一家无路可走。但老太太骂归骂,对此事是绝口不提的,像一桩上不得台面的丑闻,捂得严严实实。” “是吗?”看来这个亲戚是个关键,岑肖渌暗自思量。 “对了。”岑肖涟续道,“储定保的储店不是问人借钱开起来的嘛,那个借钱给他的人罗丁一也认识,说是叫黑皮,因小时候长的黑,便得了这么个绰号。黑皮去过瑶畔,因此也认识储定保这么号人,他不一定知道老太太缄口不提的事是什么,但他肯定知道储定保老家的地址。大哥,我们可以问问他,要到地址后亲走一趟瑶畔,储定保是搬走了,但他总有亲戚还留在那。” 岑肖涟说的消息属实很重要,到这个时候了,瑶畔必定是要走一遭的了。此行便由他和昌涯前往,昌淮和涟儿留守家中。 “昌涯,明天我们就去见黑皮。” “嗯。” 岑肖涟把罗丁一告诉他的黑皮的住处跟大哥和师兄说了。 “涟儿,老太太有没有跟罗丁一提起过储定保左手的断指是怎么回事?”岑肖渌问道。 “这个……”岑肖涟想了想,“哦,好像说是储定保以前做工的那家机子绞的。那家老板应该赔给了储定保不少钱,因为老太太说过他小儿子得了一大笔钱后就拿去赌了,结果挥霍一空,一个字儿也没留下。” 岑肖渌追问:“两根手指都是被绞断的?” “这就不知了。”岑肖涟摇摇头,“老太太倒没细说这个。” “我知道了。” 晚上睡觉时,昌涯抱着一床被来到岑肖渌房中。 “怎么了?”岑肖渌已经躺下了,此刻也坐了起来。 “睡不着,想找你说说话。”昌涯站在床前。 只是说话的话需要拿被子吗?岑肖渌往外挪了挪,给昌涯空出了里侧的空间。 “上来吧。” 昌涯嘴角上扬了起来,麻利地爬上了床。他跟岑肖渌说的睡不着是实话,以前他几乎不会失眠的,如今反而夜里常常很难入睡,大概思虑过重,脑子太活跃了。但他的后半句话就是借口了,睡不着可以放空自己,强迫自己不要东想西想,他就只是今晚想跟岑肖渌挨得近一点,只有在他身边,昌涯才能感到前所未有的平和与安宁。 他把这归功于岑肖渌于他而言独特的体质,所以他才能放松下来,什么都不去想。 等昌涯躺下盖好了被子,岑肖渌偏头问他:“想说什么?” “唔……”昌涯的思绪飘得很远,“在想……储定保离开瑶畔所为何事?老太太明显念旧,轻易是不愿离开家乡的。” “等问过黑皮,我们去往瑶畔便能一探究竟了。” “会顺利吗?”昌涯回望向岑肖渌,想从他那找到心里的依托。 “会的。”岑肖渌给了他肯定的回答。 昌涯发现岑肖渌有种很神奇的能力,总能让他定心。 “我们一共要给英娘和那些女孩们一个交代,储定保最好一直被关着,再不能出来祸害别人。” “放心,一切都会结束,英娘她们能开启新的生活,储定保也会为他犯下的错赎罪。”这一点岑肖渌是坚定不移的。 “睡吧,明天就要赶路了。” “嗯。”昌涯闭上了眼睛,岑肖渌也阖上了双目,却听昌涯突然说道,“岑肖渌,你哼个曲儿给我听吧,你哼个曲儿我很快就能睡着了,我看别人家的娘亲就是这么哄小宝宝睡觉的,宝宝睡得可香甜了!” “你是宝宝吗?” “不是……哎!我也没当你是娘亲,你可别当我蠢占我便宜,我就是想听曲儿了,你哼不哼?” 岑肖渌嘴角上扬:“我不会哼曲。” “很简单的,你就像这样……”最后,曲儿是昌涯哼的,被教学的人早已伴着曲儿睡得香甜。当昌涯得知这一事实时,都快被自己蠢哭了!怎么感觉到头来还是被岑肖渌白白占了便宜的说。 昌涯也不舍的推醒好不容易睡过去的岑肖渌,只能兀自吃下了一个闷亏,他心里想着来日再跟岑肖渌讨回公道,今日就让了他这一回。他背过了身去,含恨闭上了眼睛。 神奇的是困意袭来,昌涯很快就睡了过去。 而本来已经睡着的岑肖渌却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他听着昌涯就在耳畔的清晰的呼吸声,弯起了唇角。 他拿手勾着昌涯的一缕黑发,薄唇轻启,在静谧的夜中轻声地哼着昌涯教他的曲儿。 储店诡事八 大哥这么贤惠,未来的嫂子真幸福。 早上,昌涯裹着被子轻轻推开房门想偷溜回房时却跟端着碗迎面走来的岑肖涟撞了个正着。 “师兄?”岑肖涟看着昌涯一脚跨出大哥房门,心头有诸多疑惑。 昌涯捂嘴低“咳”了声,淡定跨过另一只脚。他指着岑肖涟端着的那碗黑糊糊的东西,转移话题问道:“你这是……” “哦,这是我在妙手堂给大哥配的补药。”岑肖涟回道。 “补药?”昌涯蹙起眉头,“岑肖渌还用喝这个?” “我是不想喝的,受不了这个苦味。”这时房内的岑肖渌也过来了门边。 昌涯回头,目光在岑肖渌脸上打量:“你身体怎么了?要受补?” “自是强壮得很。”岑肖渌淡然。 “是我非要给大哥配的。”岑肖涟道,“我给大哥号脉,大哥还是有些体虚,喝些补药有助益。” 昌涯:“是吗?好好的如何会体虚了?” 岑肖涟:“应是……” “应是我前两天没睡好的缘故。”岑肖渌接过了话头,“有些累着了,涟儿过于担忧了。” 岑肖涟:“大哥,这补药我都煮好了是要喝的,可不能浪费了。” “我喝便是了。”岑肖渌颇显无奈,接过碗送到嘴边,硬着头皮就要喝下去。 昌涯伸手拦住了:“等等!” 岑肖渌停住了,以眼神询问他。 “我去去就回,你等会儿喝。”说完,昌涯披着被子就跑了。路上遇到昌淮,他把身上的被子丢给了他,“昌淮,麻烦你帮我把被子带回房。” 昌淮看着昌涯哥急匆匆离开的背影,挠挠头,这咋还把被子带出来了? 岑肖涟随着岑肖渌进了房内,岑肖渌把碗放置到了桌上。 “大哥,师兄如何抱着被子从你房内出来了?” 岑肖渌失笑,坐到了榻上,岑肖涟在他对面也坐了下来。 “你以为呢?” “我不知道。”岑肖涟诚实摇头,他就没往别的方面想过。 要按平时早上昌涯一般都睡得很沉,今个悄摸摸起了床,还蹑手蹑脚地出门,岑肖渌猜到他不想让昌淮和肖涟知道昨晚来过他的房间。面对涟儿的询问,岑肖渌随意编了个理由。 “昌涯早上找我来谈去瑶畔的事。” “这么早?”岑肖涟还有疑惑,“那为何带了被子?” “他被子破了,顺便找我给他缝。” 岑肖涟惊讶了:“大哥,你还会这细活?” “以前学过。”这一点岑肖渌倒没说假话,小时候经常看娘缝缝补补,在仙鹤栏时葡灵也教过他,“以后你和昌淮有需求都可以找我。” 岑肖涟眼里放光,满是对大哥的崇拜,他在心里感慨,大哥这么贤惠,未来的嫂子真幸福。 昌涯回来了,原来他是跑去拿蜜饯了。 “给,一口气喝完后把这个含在嘴里就不苦了。” “还是师兄想的周到,大哥,快喝药吧,待会儿该凉了。”岑肖涟把桌上盛着药的碗端给了大哥。 岑肖渌看了眼昌涯,目光停留在他手心的蜜饯上。他接过肖涟递来的碗,仰头一口气喝完了。 昌涯看着岑肖渌喝完了苦涩的药,他把手心的蜜饯往前送了送。 “快拿了含嘴里。” 岑肖渌没动,突然他倾身凑近昌涯的手掌,伸舌卷走了蜜饯。那舌尖滑过昌涯的手心,留下湿痕。昌涯连忙缩回手,悄悄握起拳头,他恼怒地瞪了一眼岑肖渌,又捉弄他! 岑肖渌含着蜜饯,那眉眼间是带笑的。 岑肖涟在一旁看得都呆了,为什么只是吃颗蜜饯而已,都如此的暗流涌动…… 早上小插曲过后,昌涯和岑肖渌依然按时出门去找黑皮。黑皮人如其名,一张黝黑的面庞,人是极瘦的,整个人显得很精干。 黑皮听两人找他问储定保,可找着人吐苦水了。他可还惦记着储定保剩下的那一半钱还没给他呢,说是再给缓一年,这下可好,人给缓进去关着了,这店也被查封了,他这钱还不知几时能讨回来。 “我是看储定保老实巴交一个人,家里还有一个药罐子老母,这儿子是不是也得好生养着,供他上学,这全家可都巴着他一个人呢,我就跟他说剩下一半的欠债就不跟他算息钱了,拖就拖些时日吧,可你怎么地也得把本钱还给我是吧,本钱都拿不回来,那我不亏死了。你们说说看储定保这做的是什么事!糊涂账啊!” 老实巴交?昌涯心中腹诽储定保这面相造化堪称是炉火纯青了! 岑肖渌适时打断了黑皮还要滔滔不绝的倾述:“听说储定保原来不是阙县人,你也是认识他才放心借于他钱开店的。” “可不是吗!”黑皮眉梢一挑,“这老历是从瑶畔那地界过来的,说出口也不怕你们笑话,以前我去那赌过几把,这不全输光了,被家里老娘们骂得那叫一个狗血淋头,从此是金盆洗手,洗心革面,再也不沾那玩意了。也就是那回认识的储定保,估计那厮在原来那地界也混不下去了,这才举家搬来了阙县。他找到我说要开个食品店,经营小本生意时,我听他说的诚恳,也有那么层关系在,想着他必跟我一样想重新开始,踏踏实实生活,也愿意帮他这次,就这么着瞒着家里娘们借了一大笔钱给他。一晃三年过去了,这窟窿都还没填实呢!” 听黑皮这么说,他与储定保在瑶畔时也只有过一面之缘,至于这后来储定保如何会离开瑶畔来阙县,黑皮说的混不下去也是自己猜测的,具体怎么个混不下去法他也不知。岑肖渌就不知道黑皮对储定保有哪种程度的了解了。 “这储定保家里也没见有女人,孩子他娘呢?” “嗨,储定保留不住人,孩子出生后就跟人跑啦!”说这时黑皮还特意压低声音来着,事实上他们身边也没其他人,储定保本人还被关着呢,就更不可能听到了,“我这也是听别人说的,这种丢面的事人怎么可能自己给秃噜出来。” 岑肖渌接道:“娘走了,那也就奶奶能带孙子了。” “好在他还有个老母,能动还能帮衬着一把。这话我也就私下讲给你们听,我估摸着储定保是受了自家娘们刺激,当初那可是比我疯,要指望他顾家那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难。不过好在现在也变了,老母躺着不能动了,这不担子自然落到了他肩上,也知道要挣钱养小孩了。” 岑肖渌:“你说他‘疯’,常常不着家吧?储定保他娘没去找过他?” 黑皮:“她老母如何管得住他!别说我还跟他聊过天,让他赢了钱给小孩买些吃的,别下次都给赔了进去。” 岑肖渌:“他买了?” 黑皮:“买了啊!他自个说的,还说老娘夸他懂事呢!储定保如何是自找的,我是挺心疼他小孩的,自小没娘疼,还摊了个不负责任的爹。我离开瑶畔时口袋里也没剩几个钱了,本来还想着买点好吃的看看人孩子,这边家里娘们闹着要上吊呢,再不回去该出大事了,也就没去成。如今看这小子长得倒是壮实,名字取得好,就是莽了点。” 如此说来黑皮是知道储定保家住何处的,要不怎么准备去人家里看孩子。 “你晓得储定保住哪啊?” “他跟我提过一嘴,就在那个……”黑皮说了个地方,“别的我不自夸,我就是记性好,这不到现在也没忘。” 如此一来他们找黑皮的目的也达到了。 “叔您这记性真不一般。”昌涯适时夸赞道。 谁人不喜欢夸奖,黑皮咧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种事情我从来不拿出来吹的,好就是好,歹就是歹。” 岑肖渌另外还有一件事要求证,他问道:“不知储定保左手的两根断指是怎么回事?应该不是天生缺陷吧?” “不是天生的,我看得出来。”黑皮一口咬定,“他挺忌讳别人提这个的,平时都尽量藏起左手,经常拿袖子垂下来遮住。听说是以前做工时手指头被机子绞断的,但我见时就一个指头断了,这之后在阙县相见不知怎么成断了两指了。估摸着也是那营计害的,离了也好,赔再多钱也不够糟心的,你说是不是?” 黑皮的话和岑肖涟从罗丁一那听来的消息对上了,但黑皮又说到了一个新点,这两根手指断的时间是有前有后的,可以肯定有一根是被机子绞断误伤的,那另一根是不是这么个说法还尚且存疑。储定保已经在这上面吃过一次闷亏了,肯定更加小心谨慎,也就很难在同一个地方跌两次跟头。 “这倒是。”岑肖渌附和着。 告别黑皮,昌涯和岑肖渌一起去面馆吃了个宽面,填饱肚子后便紧跟着上路了,往从黑皮那探听到的储定保老家住处去。这一去怎么也要走上三五日才能到,这一来一回说不定就正赶上储定保被放出来了,所以他们得抓紧了。 两人轮换着赶车,于第四日午时到达了瑶畔下的希来村,沿路问人后不多时便找到了储定保原来的住处。 眼前的屋子因久不住人,篱笆围墙早已倒了,内院成了养鸡场,隔壁邻居家给占用了去。屋架塌陷,屋顶瓦片脱落,凹陷下去一片,整个一座危屋,灰扑扑的,从他们所站的视野看过去,那倾倒的墙里面已长满杂草了。 “你们找谁的?”一个妇人抱着一筐稻糠出现在他们身边。 储店诡事九 “堵人你会吗?”岑肖渌突然道。 妇人正要去喂鸡,就看见两个少年站在她养鸡的院子外看着,脸瞧着面生得很,妇人心里一咯噔,最近偷鸡贼多了起来,这两个人模人样的少年莫不是白天来蹲点的吧,可叫她瞅见了! “啊……”昌涯看妇人抱的稻糠已然猜到了这满院跑的鸡主人来了,他刚想询问,便见妇人一脸戒备地看着他们。昌涯毫不怀疑若他再多说一个字,这筐稻糠就不是喂鸡,而是要喂他们了。 事实证明昌涯的直觉是相当精准的,妇人手一动的瞬间岑肖渌揽着昌涯的胳膊带着他利落地转了个角度,那满筐的稻糠尽数泼洒到了昌涯原先站立的位置。昌涯心里苦笑,他话都还没说出口呢! 鸡群闻稻而来,“咯咯”一窝蜂涌到一处要去啄网外主人泼洒到地上的稻糠。有那些厉害的甚至踩着别的鸡当垫背振翅猛飞出了拦网,稳稳落于地上满足地啄起了地上的稻。 有了一个成功者,后来的鸡也学聪明了,纷纷效仿着你踩我,我踩你,鸡群乱成了一锅粥,鸡毛纷飞,一根甚至飘到了昌涯头上,被岑肖渌掸飞了。 “哎呀!个挨千刀的祸哎!”妇人大喝,她已没空去管边上两个来路不明的人了,接二连三有鸡跳出拦网,妇人挥舞着双臂模仿着鸡叫“咯咯咯”赶着鸡群,鸡群受惊四散奔逃,妇人忙撵在后面追。 看着这一场兵荒马乱,昌涯问道:“我们要帮她赶鸡吗?” “不用,看着就好。” 有了岑肖渌这句话,昌涯也掐灭了想上去帮忙的念头,毕竟他也没妇人有经验,不定反而帮了倒忙,把人家鸡彻底撵跑了就不好了。 岑肖渌还是有远见的,妇人也不是吃素的,虽然最后她满身的鸡毛,身上蹭的也都是灰土,头发还有一缕掉了下来耷拉在脸旁,但没有飞出来的鸡是一个不落给全捉了回去。 被抓回去的鸡扯着脖子嚎叫抗议着,妇人叉腰啐了口指着鸡群破口大骂,骂着骂着这矛头就指向了一直在旁看热闹的两人。 昌涯想声明他真没有看热闹,而是有心无力啊! 岑肖渌抢在妇人前头说出了他们来此的目的:“这是储定保家吧?我们找他来着。” “来找储定保的?他人早就不在这住了。” …… 妇人听了他们的来意后才知道原来都是误会,还整出了这么一场闹剧。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最近我们这边偷鸡贼出没得多,我看你们面生以为是白日来摸点的呢。” “……呃。”这话昌涯都不知道怎么接了,他拿眼神跟岑肖渌递话,你看我们像偷鸡贼吗? 岑肖渌拿眼神回他,来摸点的偷鸡贼有这么明目张胆的吗? 好吧,昌涯接收了,偷鸡贼有这么帅的吗?想不到岑肖渌这么自恋,不过人也没说错…… 岑肖渌看昌涯意味深长的望着他一头雾水,他自纠自己应该没有传递错信息。 妇人重“咳”了一声,打断了两人在她眼皮子底下眼神纠缠的小动作,强调自己的存在感:“你们怎生来找储定保?他早八百年不在这住了,你看这屋子破得还能住人吗?” “我们来找他……来找他讨钱的。”昌涯灵机一动,储定保以前好赌,说这个准没错。 果然妇人没有生疑:“呦!都追这来啦!你们这是讨的几时的钱,黄花菜都凉了!” “呃……” “储定保怎生地不在这住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岑肖渌追问了下去。 “还不是跟他小姑家闹翻啦!那阵仗大的可吓死个人,都闹到这个地步了还不跑?逼也给逼跑了!”妇人说的夸张。 “是个什么事?” “这白日的站外面也不是个讲事的去处,这样吧,你们去我家歇歇脚,我慢慢讲与你们听。”妇人家就在隔壁,两步路的距离,昌涯和岑肖渌受邀跟着妇人回了家。 妇人家男人出门干活去了,就一个男孩在院子里玩耍。妇人给两人一人倒了杯白水,说起储家发生的那件事可是个不小的谈资。但这事毕竟也不是什么好事,当事人都离开了,他们邻里邻居的平时也不会多嘴,省得招惹麻烦。 经妇人讲述,储定保他爹兄弟姐妹一共四个,他爹是老大,两个弟弟分家出去了,一个小妹妹嫁去了另个村子的赵家。这个小妹妹也就是储定保的小姑,虽然储定保喊她一声小姑,但他这个小姑实际上比他还要小上五岁,他奶奶连生了三个儿子,这小姑姑算是老来得女,虽是个姑娘家,那也是家里宠着的,夫家赵家也是千挑万选的,小姑姑嫁过去是没吃过一点苦头,二十岁的时候得了一个女儿,五年后又生了个儿子,这一儿一女凑成了一个好字,在夫家的地位是更稳固了。 储定保他爹死得早,到了他这一代跟上辈的人也没那么亲了,一般也就逢年过节的会礼节性地走动走动。 平时也不见储定保跟赵家多有来往,赵家人也没见来过希来村拜访储家,这不来则已,一来就来了个动静大的,就在五年前赵家赵世棠,也就是储定保姑父,一介文弱书生提着把杀猪刀凶神恶煞地上门了,当时那阵仗可吓坏了左右隔壁邻居,储家也只听见老太太惨嚎,可怜小孩子躲到猪圈里都不敢冒头。 小姑姑嫁的那户人家没有婆婆,公公是个屠户,卖猪肉的,赵家只赵世棠一个儿子,他还有个姐姐。赵世棠跟他爹截然不同,他爹是个莽汉,可他却是个文弱纤细的,好读书,爱钻研,一身书卷公子气,也该他脑子灵活,考出了功名,他爹还为此放了两大筐鞭炮,那架势十里八乡可都能听见响儿。 就是这么个书生提着他爹的杀猪刀直奔储家门,那架势说是要人命都不为过。这储定保浑是浑了点,没个责任心,但也不知道是怎么惹到了赵家这个主儿,这是连亲戚情面都不顾了,赵世棠从储家出来时那杀猪刀口是淌血的,众人跑进去一看,储定保倒在了地上,左手鲜血淋漓,一根断指滚在一旁,老太太是跪在地上声嘶厉嚎。 这之后没多久储定保连同家里老母,孩子一起搬走了,发生了这档子事,先不说邻居的闲话,就是首先避着赵家人,储定保也要搬走。 依妇人的说话,储定保怎么也是他小姑的亲侄子,就算平时不多来往了,也不至于让自家男人上门砍人,这是仇人之间才会发生的事,除非储定保对他们家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才会惹的一向斯文端重的姑父生了这么大的气,乃至于撕破了脸皮。 “不知他小姑家在哪里,离这边远吗?”岑肖渌问道。 妇人答道:“远倒是不远,隔了几个村子,在胜下村,不过他们家如今跟着赵世棠搬镇上去了,老家应该不住人了,也就老头子时不时会回去看两眼。” “哦,如此……”岑肖渌起身,“多谢告知,既然储定保早已不在这住了,那我们也先行离开了。” 昌涯随之也站了起来。 妇人客气一番还想留两人吃饭,他们接下还赶着去赵家寻究竟,便婉拒了。就这么着他们告别妇人重新上了马车,依妇人指路往胜下村行去,到了那儿问过人便知赵家如今在镇上的住所了。 储定保的食指是被自己姑父斩断的,这与岑肖渌之前对两根断指观察的猜测也对上了。储定保青天白日下被人断了一指,他不仅硬生生受了这断指之痛,没去计较乃至拼命,还忍气吞声地避而远之,足见惹得赵世棠盛怒之事理亏在储定保这边,所以他不敢声张。 依储定保的德行,岑肖渌不免要往最坏的方面想,他犯下的不定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不光彩之事。 马车行驶中,昌涯和岑肖渌谈起妇人所讲之事。 “也不知何事会让储定保和他姑家交恶如此,那可是生生被砍断了手指。”昌涯想象着那个画面都头皮发麻。 “等去了赵家便能一知究竟了。” 赵世棠断了储定保一根手指泄愤,之后默认储定保避而远之,便是选择息事宁人了,他们贸然前去恐触了别人的忌讳,可能没那么容易探听到真相。 这点岑肖渌能想到,昌涯也想到了,他托着下巴皱起了眉头。 “赵家,赵世棠,还不知能不能顺利见上面。” “堵人你会吗?”岑肖渌突然道。 “啊?”昌涯不解。 “堵到了就见上了。” 昌涯:“……”他可不想前被当成偷鸡贼,后又被当成绑匪。 “你别告诉我还可以钻狗洞偷溜进人家里。” “你这么想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不过……翻墙比较适合我。” 昌涯怎么觉得岑肖渌这话听着这么别扭呢!可他又想不出别扭之处。 “唔……”还是不接话为好。 这么一打岔后不知不觉便到了胜下村了。村口正好站着个扛锄头的农夫,问过后知道了赵家在镇上的住所,也省得他们进村了,趁着太阳还未落山便往镇上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