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种的复仇》 奇特的旅人 廉价马车裹着泥浆在肮脏的雨水里挣扎前行,同车夫的牙齿一样又黄又破,前者因为蛀虫,后者则得益于唾手可得的劣质烟草。车内安装着两排窄窄的木板,油的发亮,松垮钉在两侧。乘客必须把行李撑住下方才能让它们勉强变成座位。更糟糕的是行李的高度永远不能恰到好处,人们总是东倒西歪,肌肉紧绷的度过漫长旅途。车顶挂着一盏早已干涸,布满灰尘的油灯,是马车第一任主人的杰作。玻璃只能勉强覆盖住一部分窗户,大量的雨水顺着缝隙冲进车厢,把靠窗乘客半边身子淋的透湿,头发像破布一样挂在耳边,瑟瑟发抖。靠门的一边坐着一对状如杂草的夫妻,男人矮而结实,肩膀像煤矿工人般宽厚,同妻子紧紧挤在一起,鼻梁上灰蓝色的疤痕被雨水冲刷的发亮。厚重,蜡层驳落的男士大衣裹在女人腰间,遮住隆起的小腹,那里孕育着逃离祖辈命运的希望--他们期待出生于城市的后代能驱散在家族中徘徊不散的贫穷鬼魂。夫妻的旁边蜷缩着困倦的瘦小旅行推销员,畏于刻薄吝啬的上司,他不得已上了这辆廉价交通--大部分的预算要留给旅馆的热水澡。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层不浅的雨水,他只好缩起双脚避免弄湿鞋子。潮湿的靠垫上压在脸颊上散发出阵阵霉味儿,推销员打了个喷嚏,没有睁开眼睛,他要尽量多睡一会儿,才能有力气在夜里烘干湿透的衣服。对面大半位置被层层叠叠的行李和杂物占据,剩下的两位乘客只好在夹缝间勉强支撑。身材颀长的男人穿着膝盖处发白的裤子和带有白色罗马领的上衣,双腿并拢,大腿上放着顶刷的非常干净的毡帽,脊背微微弯曲,一只手压在帽檐上,一只搭在身边姑娘的肩头,以免她触碰到箱底的污泥。 男人原名叫约翰·亨特,来自某个并不富有,却受尊重的乡绅家庭,介于小农阶级和有产者之间。根据父亲的意愿,他读了几年大学,学术之路并不顺利,先是修了拉丁语,紧接着语言学,最后甚至考虑过历史,总之不论如何努力,都只能勉强及格,过去的兴趣所在一旦成为需要刻苦钻研的专业就让他头疼不已,毕业后更是迫不及待的回到故乡当牧师。老亨特先生起初对这个决定很不支持,但毕竟算是一份体面的工作,只好同意。亨特牧师并不机灵,甚至善良的有些迟钝,他用自己不丰厚的年金里养活了一个在战争中残疾的老头,哪怕对方把大部分的钱都花在了酒馆里也无一丝怨言。他看到每次礼拜后空空如也的募捐盘只是叹气自责,挖空心思也不会想到指责村民小气或是用地狱威胁。牧师脸上生着雀斑,温和的棕色眼睛像只好骗的小狗,面颊饱满快乐,穿着不带搭扣的皮鞋走在路上,快活的像镇上的大学生,时不时抬起软毡帽致意。直到来到城市亨特牧师才意识到自己囊中羞涩,在村子里人们很少需要置办新衣,善良的农妇经常会多做一份面包给教堂,正因为如此他得以拿出绝大部分钱去做慈善,几乎没有积蓄。得知马车车夫要价一个人五十先令时,他不禁扬声道:“您这是诈骗,先生,我打听过了,从火车站到市区是二十先令的路。” 车夫眯起眼睛嚼着烟草,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我在市区这么晚可拉不到客人,回程相当于空跑。下雨车轮会打滑,木头也会腐烂,我还要买油来除锈,这部分损失得算进去。我的马又老又倔,淋了一夜雨第二天绝不动一步,还得吃燕麦才愿意跑,再加上燕麦钱和明天的误工费,五十先令已经很划算了。” 亨特牧师捏住皮夹咬牙想了想,“我可以给五十先令,可赫尔加,”他指了指身边冻的脸色发青的姑娘去,“才八岁,她只用付一半儿的钱就够了。” “除非您能找到另一个八岁的姑娘跟她一块儿坐,不然我可不干,她占半个位子和一个位子都得让我少拉个客人,她也得五十先令。” “那让她坐行李上,或是我腿上,不占座位,行么。”男人把赫尔加拉过来,搂着她的肩膀。“她绝不会捣乱的。“听到这里,赫尔加热切的从他的身后伸出半张脸,期待的眼神在车夫和牧师间流转。 “不行,看她那副长手长脚的模样活像个蜘蛛,行李上肯定塞不下。您要是抱着她马车就不平衡了,您想把我们害死么。”他说着看向其他已经付了钱的乘客,得到不少支持的目光。风越来越大,寒冷和迟到的列车早已让人们满腹怨言,他们自知被敲了竹杠,却也绝不希望有人能讨到便宜。车夫有了底气,接着说:“我也没法再加上一个大人,马车会翻的。五十先令,一个子儿不少!” 牧师瞠目结舌的看着车夫精明无赖的模样,最后泄气的点出一把硬币,数了两次才递过去。他看着那些闪闪发亮的银色圆形金属碰撞着发出悦耳的声音,从车夫裹着破布的粗壮手指间滑进结实的麻布口袋里,感到深深的恶意。他像出现在错误场景里的演员,别扭又难堪,失去在村子里游刃有余的风度。 赫尔加敏锐察觉到亨特的紧张和压抑,用孩童特有的天真方式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指,直到对方做出同样的动作回应后才放心。 赫尔加出生在堆满货物的车厢里,被烟灰呛出第一声啼哭,躺在破烂的篓子里以稀释的羊奶为食。她会一点俄语,一点德语,和某个东欧小城的粗野方言,她把杰克念成雅克,皮特读作佩特,还能不顾语法结构的用六七种语言咒骂。她非常迷信,却不曾受洗,祷告词里包含至少一打不同宗教里的神明精怪,从斯拉夫人的列利亚到寒冷北部的芙蕾雅,一边用稚嫩的声音说上帝保佑促销复活节花环一边露出绘满如尼文图腾的手臂。 她的血统同语言和信仰一样混杂,母亲是个忧郁的流浪罗姆舞女,名叫叶尼娅,因为罕见的诅咒白的像雪貂,父亲则是个油嘴滑舌的诗人,年轻时刚刚继承一笔遗产,痴迷于异域姑娘,怀着近乎猎奇的心理疯狂迷上苍白妖异的叶尼娅。他用俗气的诗歌和廉价的莱茵石珠宝铺了一条通向她帐篷的路,整夜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呻吟。清晨来临,他看着怀中熟睡的白发女孩,她雪一样的皮肤和淡成浅金色的眉毛,呼吸里淡淡的烟草气息,逐渐感到说不出的怪异。昨晚迷幻甜蜜的熏香现在刺鼻的令人睁不开眼睛,骨头疼的难受,与叶尼娅接触的肌肤传来阵阵灼烧刺痛,曾经痴迷的一切都变的作呕起来,他在叶尼娅醒来前逃走,把家中过去收集的有关罗姆人的一切全部烧掉,确定一切变得焦黑,没留下任何痕迹时才感到稍许平静。很快,在他的证词下,叶尼娅的族群因为偷窃和诈骗被赶出城市,永远不得回来。人们欢天喜地的看着罗姆人颜色鲜艳的篷车消失在天边,市长宣布文明和秩序再次被重塑,叶尼娅蜷缩在母亲怀中,小麦色的眼睛默默注视着隆起的小腹,长发随着颠簸的篷车颤动。 叶尼娅随着族群迁徙到了亨特牧师的教区,在那里以手工制品和算命为生,偶尔也悄悄向虔诚的农妇们出售挽回丈夫的魔药或是帮助繁殖的粉末。赫尔加早上帮助母亲推销她的布艺品,晚上则将一个个小纸包偷偷塞进客户的门缝。她经常被村子里的孩子围攻,他们更高,更壮,让赫尔加顶着粗糙编织的篮子跪在地上爬行。杂种狗,男孩们用少年特有的嘶哑声音叫骂着,吐出带着烟草的褐色唾沫。没有人会在意这场闹剧,这是再普遍不过的现象,赫尔加所代表的罗姆人入侵了这个虔诚的小镇,她受到的欺凌不过是一笔小小的代价。在村子里时她就不讨人喜欢,野蛮瘦小,肤色浑浊如劣质石灰,生有雀斑。杂乱卷发褐色里掺杂着灰色,留得很长,编成歪歪扭扭的辫子直到腰部。过分浓密的上下睫毛来自不知多少代前的希腊血统,蓝灰色的眼睛总是蒙着一层泪光,像只肮脏委屈的小兽。如今她脱下过去层层叠叠的套衫和颜色艳丽的肮脏波西米亚裙摆,穿上了套黑毛线裙和一件硬邦邦的白色衬衫。卷曲的长发早上刚刚洗干净,按照亨特牧师记忆中寄宿女校学生的模样束在脑后,扎了一个黑色的绸带,一副还在服丧的村丫头样子。她很不习惯这幅打扮,绸带和裙脚在指尖卷来卷去,揉作一团后又缓缓松开,布满划痕的皮鞋不断相互踢打敲击,在后跟上留下难看的白色印记。 她轻轻靠在牧师身上,耳朵紧贴潮湿呢外套,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直勾勾的盯着对面销售员-他疲惫而忧伤,好像出生就是这副模样,三十年后也依然会是这副模样。男人让她想到了叶尼娅-白色的长发胡乱扎在脑后,露出困乏混沌的眼睛,五官沉重的挂在脸上,眼角嘴角融化似的下垂,眼神像搁浅的鱼,睁着却什么也没看见。紧接着赫尔加回忆起最后一次见到叶尼娅的场景:张开双手,身下洁白的布裙像盛开的花瓣,以水母一般的优雅形态招摇着。赤裸的双足布满划痕和创口,缓缓起伏。她的神色骄傲又纯真,阳光下好像即将融化的雪少女。叶尼娅从未如此美丽动人又充满活力,以致于直到一只肥大的苍蝇停留在呆滞的浅色眼球上时,他们才意识到天气已经转暖,雪少女很快就会变成瘟疫之源。紧接着胆大的村民把叶尼娅拖回背风的山脚,烧成灰烬。没人敢看她透明的眼睛和逐渐狰狞的脸,于是她脸朝下趴在柴堆,四肢僵硬伸出,布裙满是拖拽的斑驳污渍,湿漉漉的长发挂着污泥,像无人问津被随意抛弃的便宜玩偶。肉店老板吐了口痰,在脚跟处滑亮火柴,弹向柴堆,便转身离开。 这就是叶尼娅苦难的一生,因为诅咒她不被族人所接受,在街头舞蹈时只有最差劲的乐手伴奏,虚浮拖拉的曼陀林永远跟不上节拍,收到的打赏也只勉强果腹。处境在被驱逐出城后变得更糟,长者和首领视她为害群之马,连父亲和手足走过她的马车都会淬上一口唾沫。尽管拒绝被称为母亲,叶尼娅还是付起了最后的责任-将赫尔加拜托给亨特牧师,她唯一认可的善人。 叶尼娅死后的第二天罗姆人的棚屋便消失的一干二净,留下女孩和那封满是拼写错误却令人心碎的遗书。亨特本打算将这个孤儿抚养长大,可很快教民们开始抱怨,十月的一个弥撒后,一致推选出的村民代表,广受尊重的乡绅理查德·布兰森在大家离开后要求同牧师单独谈谈。 他首先说了一长串穿插着许多不伦不类拉丁语的祷告词,感谢上帝和亨特牧师的服务,并请求牧师理解,自己并不是想越界或是不敬。 亨特双手平放在快被翻烂的福音书上,好脾气的看着他。 布兰森画了个十字,“上帝保佑那可怜的孩子,海伦,她最近怎样?” “赫尔加?感谢上帝,她现在已经不那么容易被噩梦吓醒了。早餐的时候我递给她一块面包,安东夫人做的那种,您还记得小伊万吃饭时的样子么?孩子们吃东西时可真可爱,他们的小嘴塞不进那么大的面包,于是把外面那层硬皮撕下来,再一点点揪着吃。赫尔加把夹心留到最后蘸着硬皮吃,梅子果酱都弄到脸上了。”亨特牧师的眉眼舒展开,脸上露出初为人父的笑容,手舞足蹈的模仿起女孩的动作,紧接着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长舒一口气,不好意思的摸了摸白色罗马领,“我好像终于意识到亚伯拉罕多么伟大,卢杰里多么残忍,我不敢想象经历那些,尽管才照顾她半年多。” 布兰森浓密的络腮胡里钻出红色,潮湿的嘴唇,微微撅着,发出缓慢又略有所思的笑声。“养育一个孩子是件非常有成就感且困难的事儿,尤其是对一个单身男人来说。”他向后仰去,像铺垫伏击的蛇一样轻轻摇晃着,“我想向您提出一个解决方案。” 牧师皱起眉头,轻轻的吸了口气,却没有打断他。 “您的出发点当然无可挑剔,但她会长大,牧师与没有血缘关系的少女同住总归是不雅的,您的名声,在教区的威望必定会受影响。想想市政府那些挑剔的官员们会怎么想您,他们可不像您那么纯真,他们透过肮脏,被肥油填满的眼睛,只能看见一个窝藏异教女人的牧师,然后您猜怎么着,噗的一声,本就不多的拨款不见了,蒸发了,上哪儿去了?被他们混着法国来的葡萄酒和巴掌一样大的牡蛎吞进去了。”布兰森被呛的大声咳嗽起来,脸颊不均匀的发红。 亨特并没被冒犯到,他温和的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理查德,感谢您的好意。不必担心,我不会做出任何危害教区的行为,事实上,这周结束后我就要动身前往市政大厅,我会说服他们的。” 布兰森强忍怒意,接着说:“您也要考虑到您教民的想法,母亲们不希望他们的孩子和吉普赛人相处,稍稍有些教养的男人也不会容忍他们辛劳的善款变成穿在野种身上的衣服。教堂是上帝的住所,您难道指望在礼拜时信徒和那杂种狗一同分享耶稣的血和肉么?” 这次他激怒了牧师。 “您也是这么认为的么,布兰森先生?”亨特颤抖的向后仰去,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发出一声刺耳尖叫,眉毛近乎要扬进头发里“难道我的布道早已一文不值,还是说你们傲慢到连圣父本人的话也不足以消除偏见,,我赐给你们一条新命令,乃叫你们彼此相爱,我怎样爱你们,你们也要怎样相爱,。她从未有过父亲,又失去母亲,难道她不同所有孩子一样值得温饱的生活和合理的教导么?您说的不错,我并没有为人父母的经验,也许未来永远如此,能给予她的更是少之又少,但要我说,比起赫尔加,我才是真正被赐福的。您叫大家等着瞧吧,赫尔加一定会是个正直善良的好基督姑娘,我每晚都用圣经教她识字儿,现在她能背下两章诗篇了。布兰森先生,请您告诉大家,我绝对不会坐视任何人在我的郊区被称为那样,那样,”他在房间内愤怒的踱步,手臂直直的指向门口,激烈的动作导致罗马领在青筋凸起的苍白脖子上留下一条红色浮肿的印记,似乎光是回忆起那些词汇都令人厌恶作呕。“那些....粗俗且恶毒的称号。” 布兰森从没见过牧师如此气愤,他苦思冥想,冗长复杂的的战线节节败退,溃不成军。金钱,名声,虚荣,这一切在他看来至关重要,亨特却毫不在意。若不是因为牧师的身份,布兰森简直想冲这个蠢货淬口唾沫。可他还得仰仗牧师拯救灵魂,于是只能咬着后槽牙,努力压抑夺门而出后去酒馆大骂一场的冲动,盯着亨特的背影思忖良久后字斟句酌的说:“我当然不是这么认为的,我是说有些人是这么认为的,上帝作证我可不是其中之一。同您一样,我是真心为她考虑。您还没听我说过另一个方案。”见亨特没有阻止,他有了接着说下去的底气。“我的儿子,您还记得他吧,伊万,一个善良正直的小伙子,眼下在城里当车夫,他打听到有位富裕虔诚的先生正想领养一个孩子,年纪要五岁到十岁之间,健康有教养。他去了很多次孤儿院,可那儿的孩子除了婴儿其他都满嘴脏话,偷鸡摸狗,料想不会有什么成就。这位先生非常体面,受过良好的教育,家境优渥,乐善好施,小有名望,并且非常愿意接受姑娘,她将会比在这儿快乐几十倍。” 亨特感觉心脏被狠狠的按了一下,他想到赫尔加蓬乱头发下瘦小的脸和发青的脸颊,他并不富裕,甚至不敢保证一定能从村民的留言蜚语里保护她,同布兰森描述的慈善家相比,自己能提供的简直太少太少。从厨房中的一隅安身之所到剪裁不合身的破烂衣物,亨特认为她并不快乐,只是礼貌的感激着一切,她小心翼翼的做力所能及的家务,近乎讨好的冲每一个来教堂的村民鞠躬,害怕再次被扫地出门,永远不会有属于自己的家。她的未来又是怎样的?她会长大,不能永远住在厨房里;他会老去,会有新的牧师来接替,将她扫地出门;她得工作,可谁会雇佣她?通奸者的孩子,自杀者的女儿,流淌着疯癫的吉普赛血脉,她更不可能找到一个体面,和她品格相配的丈夫,最后会沦落到什么地步? 晚祈祷后,赫尔加用早熟儿童那种令人难过又害怕的眼神盯着他问道:您要赶走我么?”。亨特更悲伤了,不能自已的把她揽进怀中:“那儿更好,相信我,赫尔加,相信我。” 两个月后,亨特和赫尔加踏上了前往城里的列车。 赫尔加紧紧扒住窗檐,凛冽的秋风将嘴唇吹的干裂发红。车缓缓行驶,木板撞击着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咿呀声,曾经尿在她身上的男孩沿着铁轨蹒跚行走,捡起没烧尽的煤灰塞进破烂吊带裤里,一边哼唱着一首关于无毛狗的童谣。赫尔加吹了声口哨,捡起一块煤炭冲他晃着,男孩笑起来时牙齿在肮脏的脸上亮的奇怪,似乎忘记几个月前自己最爱的游戏还是“烧死那个女巫”,孩童间的感情总是这样,纯真而残忍,友谊在一瞬间就能构成。 赫尔加瞄准,男孩的身子像弹弓上的石块一样,向后倒去,滴落在茂密的灌木丛里,伴随着轰鸣和汽笛,男孩瘦小的赤脚也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她蹭干净煤灰,回到座位上,用做梦一般的纯净语气悄悄对牧师说:“我会想念这儿的。” 不合时宜的客人 年长管家打开门,皮鞋像一对儿箭簇对着前方,裤子笔挺,两腿微微分开,腹部被挺括光滑的洁白马甲包裹出平滑且庄重的弧度,彰显出某种舒适的特权身份。他在地毯上跺了跺,甩掉这片刻落在身上的浮尘,一只手贴在腰侧,一只手举着用银链连接在胸前的怀表,毫不掩饰的皱起嘴,漂亮的灰色胡子也跟着翘了起来,“三小时二十七分钟四十一秒。” “非常抱歉,火车晚点太久,镇上的马车.....”雨水顺着头发滑下,亨特的声音和五官都模糊成一团,他搂住赫尔加努力挤进干燥的前廊,瑟瑟发抖地解释着“霍斯特先生还醒着么?拜托请让我们进去,我们湿透了,一天也没吃饭,这附近没有旅馆” “您没有考虑过早一天出发么?我想对于你们来说预估天气并不算是什么过分的要求。”管家停顿了一会儿,直到亨特羞愧的低下头再次道歉后才侧过身子,“请不要把污泥带到地板上,更不要让水流到任何家具上,它们的杂质会磨损日本漆面,造成无法修复的损害。” 整洁的长廊铺着厚重的地毯,吞噬细碎的脚步声,钟表沉重的齿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缓慢的压缩着空间。除去潮湿刺骨的寒风,屋内几乎不比室外温暖多少,只有奄奄一息的烛火照明。亨特的手被赫尔加捏的发痛,这儿的一切都陌生而怪异,她从不知道房子可以造的如此之大,如此之高。肖像贵族们居高临下的审视着非法入侵的野种,那画里的珠宝栩栩如生,散发着幽幽光亮,银烛台,铜把手,掐金丝的木框,是她梦中都不曾出现的富丽堂皇。这里同样也很阴森,一眼望不到头的盘旋的台阶是死去的利维坦,偌大的房子只有那刻薄,举着灯的白胡子老人,没有壁炉,没有络绎不绝的侍从,她甚至没来得及用上牧师教的屈膝礼。想到这儿,她看了看亨特苍白脸庞上发青发抖的嘴唇,没来由的难过起来。 不知走了多久,管家站定在一面沉重的木门前,清了清嗓子,曲起指关节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敲击。“霍斯特老爷,来自...伯斯的...牧师。”他的声音里带着教养良好的讽刺,他不知道,也不屑于知道亨特的名字,如此通报同给所有书都镶上金框的富豪一样--只为炫耀自己能负担起这多此一举。 管家打开门,霍斯特先生端坐一尘不染的桌子前低头祈祷,手指交叉相握。他用标准的拉丁语祷告,手边的圣经是古希腊语的,装饰漂亮的花纹,现代希腊语也会儿一点儿,但远没有那么熟练,仅限于《新约》中的几个章节。他身材瘦长,年轻却衣着古板,除了马甲边外露出的一截银色表链外再无任何装饰。轮廓深刻的眼睛因许久未眠而显出疲惫,鼻梁俊秀,嘴唇单薄,紧紧抿着,神情漠然,整张脸苍白而寡淡,毫无血色。 他看到来访者,愣了一会才缓缓起身,似乎不情愿把从祷告的世界中抽离出来。他似乎有些轻微不良于行,拄着一支油亮的黑色手杖,尽力维持平稳和优雅,用温和而谦逊的力度同亨特牧师握手,接着蹲下身来,直视赫尔加:“你好,小姑娘。” 赫尔加眨着湿漉漉,纠缠在一起的眼睫毛,笨拙的照着亨特提前指点的模样行礼,鞋底在红褐色的地毯上蹭出一条污渍。“您好,老爷。” 霍斯特先生似乎被她谨慎腼腆的态度逗乐,嘴唇边露出一点要微笑的迹象。“你真是个懂礼貌的小家伙,我想我们会相处的很好。” 在主人的坚持下,亨特先生在这儿留到了大雨结束,也就是三天以后。 霍斯特先生是个既普通与古怪的人,身上融合着许多本应冲突的特质。他没有牧师身上常见的悲悯气息,也没有那个时代贵族男性引以为豪的硬朗骄傲。举止优雅,神情却好像总在受苦,被来自更高的维度,只属于他和神的精神劳役所折磨,凡人不可触碰。但同时他又享受这种微妙的压力,它们让他毫不费力的在举手投足间流露出宜人的哀伤和疏离,年轻的面孔呈现出老式的节制和谨慎。他从不大笑,也不动怒,在为数不多几次参加过的沙龙里只是礼貌性的点头致意。他并不是个很好的朋友,事实上他没有任何朋友,也绝非理想的交流对象。当对方滔滔不绝的分享自认为有趣的奇闻逸事时,他偶尔点点头,轻声说:“我想是的。”或“非常引人入胜的故事。”,眼神却毫不掩饰的穿过激情澎湃的演讲者,悠悠落在远方,好像在不存在的地平线缓缓埋葬生命。年轻时他已经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除了照本宣科的寒暄只剩下某种不合时宜的诚恳。他称伯爵小姐的歌喉“勉强中庸”,直白的告诉不断追问他意见的男爵夫人“她价值数千英镑的花园在他看来矫揉造作,让人想起一盘腐烂的水果。”他从不妄言撒谎,也说不上无礼傲慢,只是单纯不屑于将渊博的知识浪费在奉承讨好的艺术上。霍斯特先生有一套自己的寒暄之道,既不会过分冒犯他人,也足够疏离冷漠到让对方失去亲近的欲望。在必须出席的圣诞宴会上,他永远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姿势-一只脚微微向前,重心靠后,好像随时打算离开。左手护在胸口的第二颗扣子处,右手握着一本儿写着外文的书,下巴抬起,冰蓝色的眼睛透过镜片跨过欢庆的人群,跨过在钢琴边纵情高歌的伊丽莎白小姐,跨过满脸通红的卡恩斯夫人和她神经质的高瘦丈夫,跨过落地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和叫卖炭火的穷小子,一直向远方飘去。他很痛苦,任谁都会看得出来。带金袖扣的诗人认为他曾被人伤了心,又或是伤了别人的心,是以如此自我放逐。而他的表亲贝洛斯则声称这只是单纯的迟钝-常见的童年高烧后遗症,这都是经过科学验证的。和霍斯特相熟已久的克莱辛伯爵更善良,说的也更隐晦“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一直都是,可怜的孩子。”老人吃下一块布丁蛋糕,“如果他的哥哥还在事情就会大不一样。”总之,人们最后达成共识,霍斯特先生的没落萧条和美好的节日气息相排斥。从此不再强迫他的出席。把所有的钱交给父亲生前信任的律师和公诉人打理,保证每年固定投资一大笔钱作为慈善捐赠后,他彻底退回自己的世界,过上深居简出的半隐士生活。 “您一定要讲讲您的牧师生涯”晚餐时,霍斯特先生穿着一件黑色的羊毛呢长礼服外套,领口别有单面镜的夹扣。苍白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忧虑而憔悴,唯有那双温和的眼睛里还勉强燃烧着些活力。“我相信,就像拉撒路的寓言,穷人比富人离上帝更近。” 亨特被呛住了,用餐巾掩着嘴压抑的咳嗽起来,满脸通红。没等站在角落的管家反应过来,赫尔加就已经滑下板凳,迅速估算绕过那张巨大长桌所需要的时间,最后决定从底下爬过去。她四肢并用,从桌子的另一端钻了出来,粘了汤汁和糖浆的手在裙子上抹了几把,一边拍打牧师的后背一边把红酒推到他手边。 “请您原谅。”他的人中处因慌乱留下了一条浅浅的印子,脸颊发红,额头上爆出一条竖着的筋脉。 霍斯特先生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观看方才的闹剧,他微笑着举起酒杯,示意牧师不要慌张:“很高兴赫尔加在,她非常会照顾人-一个可贵又少见的品质。二位的关系实在是令人羡慕。” “哦,她令人心碎,如果不是您这样善良的圣人,我绝对不忍心同她分离。”亨特牧师快活纯良的性格再次冒出头来。多好的少爷,彬彬有礼又不显傲慢,让早先对管家的不满也消失殆尽了。“她的母亲在天有灵,一定会跟上帝感谢您的。” 霍斯特先生矜持的点点头,表示感谢:“您的表姐,是的,愿她安息。” 亨特先生疑惑的眯起眼睛。 “您的表姐,赫尔加的母亲,”霍斯特先生的语速不易察觉的加快了,因可能犯下的错误感到尴尬,急切的想为自己开脱:“格里森家的车夫是这么跟你说的,不是么?”他几乎有些无助转向巴瑞思先生。后者威严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是的,霍斯特老爷,格里森家的车夫伊万·布兰森的确是这么说的。” “他一定是弄错了,这不怪他,他很久没回去,对那儿不熟悉。”亨特轻快的解释道,“我同她母亲并不熟悉,她从不来参加弥撒,是个苦命的女人。” 霍斯特先生沉默了,礼节让他无法在当下刨根问底,只好同亨特讨论些圣经和风景民俗方面的话题。后者性质勃勃,以为遇到知己,前者却大失所望。牧师对世界的理解都着泥土一般的包容愚钝,且引以为豪,对一切充满盲目的信任和欣欣向荣的期望,思绪发散易乱,像易碎器皿边的亢奋孩童,令霍斯特先生疲惫万分。他吃的很少,常常每道菜只常常酱汁就放下餐具,亨特先生则放心大胆的大快朵颐,赞不绝口。 他应该多吃些。亨特牧师心想,可惜这不是村子,如果能和我一块儿回伯斯,他身体一定会迅速好起来的。 离别时,亨特带着霍斯特先生的慷慨捐赠-二十英镑,在门口最后一次拥抱赫尔加,温暖柔软的嘴唇在女孩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做个懂礼貌的好姑娘,认真祷告,听你父亲的话。”他第一次用这个词,意识到自己很快就会被另一个男人所取代,感到格外酸楚。幻想中为赫尔加构想的种种未来里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她会画画,刺绣,领圣餐,同女友们手腕着手舞蹈,甚至结婚。为了她能拥有这些,他不得不放弃成为其中的一部分,那些场景也将只存于他的脑海中。 赫尔加穿着面料暖和的便裙,灰蓝色的眼睛留下两串泪珠,她的鼻子红红的,抽抽噎噎,“您要走了么?我不想您走,这儿好黑好大,我夜里会害怕。” 男人宽大的手捧住她的脸颊,用拇指抚去泪水,“我会来看你的,我发誓。”他强忍着泪水微笑道,“嘿,在你长成大姑娘前,我一定会来看你的。你喜欢吃安东夫人的果酱面包和酥皮派,我请她给你做一打。” 女孩潮湿的脸上露出哭泣的微笑。 车夫不耐烦的打了个响鞭,亨特先生恋恋不舍的钻进车里,随后半个身子探出那木料光滑的高级车厢,“做个好姑娘,听父亲的话,懂礼貌....”与其说是嘱托不如说是祝福。 开往乡下的列车上,一个探亲的老人被压抑的啜泣声吵醒,那穿着朴素黑外套的年轻男人正盯着手心里一截黑色缎带流泪。 “您怎么了?”他半恼火半好奇的问。 男人抬起红肿的双眼,带着哭腔回答,“我刚送走了我的女儿。”说完再次把头埋进手心里抽泣。“而我很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老人翻了个身,接着睡去。 赫尔佳从不做亏本的生意 打发走代理人老莫克和他的那牙齿森白的儿子后,霍斯特先生回到铺满催债信的屋子里大病一场。他每况逾下,几乎无法从噩梦与冷汗里抽身,神志和肉体都在抗拒现实。 二月初他曾收到了一封青绿色的华丽信封,与法院的牛皮纸格格不入,来自多年不曾回忆起的养女。光滑柔软的像一只早逝的雏鸟,甚至没被打开便淹死在无数言辞粗鲁紧急的账单里。 哦,赫尔佳,他从没爱过那个姑娘。 上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在巴瑞斯絮絮叨叨的抱怨里霍斯特逐渐回忆起那个不告而别的女孩。 他不可能忘记赫尔佳,却也很少回忆她,黏菌一样的生物,在房间四处角落留下无法清除的印记,悄无声息,不细心观察无法发现,然而一旦意识到就无法忽略。 --------------------- 距离她上次打开那扇沉重的大门已经过去了将近五年,除去颜色更加陈旧外,变化几乎微不可见,细心还能看到圣诞节时烛泪和烟熏的痕迹。皮靴的金属撞击在木板,造成震耳欲聋的摇晃,可怜的老古董门从未受过如此粗暴的待遇,丝丝缕缕的蜘蛛网降落在赫尔佳褐色的卷发上,随即被粗鲁地一把抓下。 老人用毛茸茸的手打开门,带着上年龄的人常有的颤抖嗓音:“听好了,你这鲁莽的家伙,不论霍斯特先生欠了你多少钱,这都是.......”他有些惊诧的眯起雾蒙蒙的白内障眼睛,接着嫌恶的向后仰去,“赫尔加小姐?” 赫尔加挤了挤嘴角,露出一点莹白牙齿,大步流星地推开老人向昏暗宽大的屋内走去,行走间扬起许多浮尘。“你好,我善良的老巴瑞思,见到我很惊讶么?我可是特意从俄国回来的,”她如女高音谢幕一样抬起双手,在二楼的走廊边转过身,双手按在灰蒙蒙,雕刻精美的栏杆上,衣摆像有流动的风般滚动。阳光从身后的花窗里射入,剪影居高临下的站着,帽子和手杖上的金属配饰闪闪发光,与沉重破败的景象格格不入,声音轻浮的跳动着,“父亲还好么?我迫不及待的想见他了。” 霍斯特先生靠坐在有金色流苏的刺绣枕头上,瘦削的身体近乎被被褥吞没。头发依旧浓密,却白了将近三分之一,因为姿势稍稍有些凌乱,老态毕露。胡须得益于管家的悉心照料刮的非常干净,也因此暴露出被病痛和律师的日夜折磨而形销骨立的下巴轮廓。袖口外伸出细瘦苍白,青筋凸起的手,紧紧握着本装订精致的小巧祷告书。长时间翻阅,本来深色的鹿皮封面已经有些掉色。那双手同所有久病之人一样不可控的颤抖着,手肘外侧关节把皮肤撑出一个带着蓝色血管的突兀弧度。他穿着一件本应合身的宽大印度棉睡衣,在壁炉的映衬下幽幽发光,胸口的口袋则有细细的金线绣着花体缩写。男人骨头轮廓顶着柔软的布料若隐若现,脖颈肌肤毫无血色,苍白的发青,如同将死之人。他缓缓转过头,抬起眼睛,又收回视线,似乎眼前的景物令人失望至极,一系列动作短暂的在眼周附近留下一些印记深刻的褶皱,让这个本应正值壮年,活跃于猎狐场和沙龙的英俊男人显出同年龄不符的疲惫。 “介于你聒噪的鹦鹉一样的声音。”他的眼神锁在书上,“希望你是因为我失败的礼仪教育而从俄国赶来羞辱我的。” “您对自己这么没信心么?”她满不在乎的回应道,轻浮灵巧的挪动着避开障碍物来到床边,浓密漂亮的卷发四散开来,随着动作在密闭的空间中散发出浓郁的脂粉香气。“我一直很关注您。听说您身体抱恙的时候我正在圣彼得堡去莫斯科的列车上,您有机会一定要去试试,车厢外的茂盛丛林移的飞快,远处的山脉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尖儿,漂亮的跟画一样。可惜我急着下火车,根本没看时间表,只好在火车站漫无目的的晃荡。幸运的是我遇到了一个朋友,德米特里,您也许认得他,他有整个欧洲最古老的武器收藏,其中包括一只号称射伤过圣塞巴斯蒂安的箭头,不过我认为他被骗了。总之,他告诉我最快也最方便的到这儿的方式是等到他们的圣诞节后,铁轨上的冰融化后的直达列车。于是我等了又等,俄国的冬天无聊又难熬,外面除了雪就是雪,白的人发怵,好在德米特里是个健谈且好客的主人,善于用各种方式打发时间,现在我的俄语可是熟练的他都无可指摘。开春都快到四月了,有天早上,我用俄语严肃的告诉他“米嘉,跟你在一起的日子非常愉快,可亲爱的霍斯特先生还在等我,我必须马上动身回到他身边。”他真是个贴心的绅士,亲自把我一路送到这儿来,并打算等到猎狐季节结束后再离开。” 霍斯特先生用历史学者纠正一个可笑错误的语气气定神闲地说:“如果你指的是别洛佐夫斯基伯爵,他是公开的万物有灵派信徒,从未摸过猎枪。并且,相信我,他并不喜欢被晚辈直呼昵称。” “那是老别洛佐夫斯基伯爵,他去世了。现在是他儿子,德米特里·德米特里维奇·别洛佐夫斯基。一个英俊迷人的年轻人。”她说着俯下身,分享秘密一样轻声道“您猜老尼古拉斯怎么死的,他想扮演现代曼弗雷德,却没等来自己的猎人。米嘉只好派人把他一点点捡起来,看到他说起这事儿时的悲伤模样,真叫我对您思念的无以复加。” “我让您不舒服了,”她似乎意识到男人正努力的向后靠去,重新站直,满怀爱意的从上到下打量他:“这五年来我可从没忘记您,一直在打听您的状况。” 霍斯特先生不为所动的盯着前方,冷漠的连眉毛都没动,“是么?可惜我不能说我很关心你的行踪。听说你去做生意了?不体面的职业。” “霍斯特老爷”,年迈的管家气喘吁吁的出现在门口,那一段楼梯他足足爬了五分钟,现在膝盖处正传来一阵阵酸疼:“抱歉。她闯进来的速度太快了,我没能拦住他。你,年轻小姐。在我叫人来之前快出去,不要打扰老爷休息了。” 没等霍斯特先生说什么,赫尔加气势汹汹的站起来,把他逼出房间。“巴瑞思,别让你愚昧的忠心蒙蔽了你的礼仪。我比你在这间屋子里的理由充分的多。不论如何,我姓霍斯特,病榻上的人是我的父亲,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跟我的父亲单独聊聊。”她用脚尖勾上门,拧好门锁,留下巴瑞思气急败坏的咒骂她是个不知感恩的野种,威胁要去叫园丁和厨子来赶走她。 屋内两人沉默的等待巴瑞思逐渐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霍斯特先生慢悠悠的开口道,“我早就料到你会像秃鹰一样嗅到即将死亡的气息,要寄生在这里,蚕食我的生命,就像你过去做的那样,一只蛀虫。” “听到您这么评论我可真叫人心碎,”赫尔加在房间里漫无目的的徘徊,丝毫没被刻薄的评价所影响。房间的墙壁上包裹的昂贵墙纸因为岁月已经暗淡无光,壁炉烟熏的痕迹像禁锢着被诅咒的灵魂,床头面板的上方挂着一个纯金的受难耶稣,轮廓清晰而光滑,四肢拉长,头沉重的搭在胸前,成为整个房间里熠熠生光的神性来源。她盯着十字架,有些讽刺的扬了扬嘴角,转身背对男人,“更何况,您还有什么财产?我以为他们都跟圣乔治号一起消失在好望角了。” 套着宝石戒指的细长手指过抚摸壁炉上方的灰尘,“就像我说的,我一直很关心您。我知道您欠了三个银行,六个贵族合计五万三千零四十七金币。普里兹沙龙里金袖扣的绅士们一直在猜测您什么时候会宣布破产,甚至有个小小的赌注。七月前是一比九的赔率,九月前是一比七。不过犹太人魏斯曼笃定您撑不过去一个月了,六月的报纸里一定有您负债的消息,现在看来亲爱的魏斯曼先生也许要赢了。”她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甜蜜的热情和轻佻的活泼,取而代之的是对任何情感的冷漠和不屑,竟然很像霍斯特先生。“所以,请告诉我,您还剩下什么财产?不过是苟且残喘维持体面罢了。” “如果你想羞辱我,令我愧疚痛苦,那你来晚了。没有人能像我一样惩罚自己。”霍斯特先生丝毫没感到冒犯,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还是那副提不起兴致的样子,只想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手中的圣经上。“很抱歉让你失望,但我已经平静的接受我是个失败的投资者的事实。” 床脚一阵下沉,男人感到赫尔加的手压在了他的脚踝旁边。“事实上,我是想向您提供一个解决方案。如您所说,我的职业并不体面,但实实在在的赚了一笔不小的钱,从这点来看,我和您还真是不一样。”她戏剧性的停顿了一会儿,沾沾自喜的抽抽鼻子掩饰笑意,“我可以帮您一次性还清所有贷款,欠债,赊账,不论您怎么称呼,也就是说我买下这栋房子以及您所有的财产,提前继承--也可以这么理解。” “你要取代我么?”霍斯特先生费力地用手肘撑起身体,想坐直却被剧烈的咳嗽阻拦。他感到一阵熟悉的撕裂疼痛从气管和胸腔传来,又疼又痒,重新倒回枕头上有气无力的咳着。 赫尔加把枕头拍蓬松,小心翼翼的在不进行肢体接触的情况下扶他坐直,递来一盏温热的淡茶。“我绝无取代您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我只是不希望您的名声再受损罢了。现代社会可真令人头疼,一次或几次投资失误就有可能把高贵的家族拉进泥土里。法国的圣克莱尔庄园破产后变成了一所寄宿学校,您能想象么,没礼貌的粗鲁孩子把雕塑当成玩具攀爬,植物园荒芜的只剩下一堆土豆和芜青。而那些无所事事记者和沙龙的夫人简直是豺狼,巴不得给运气不好绅士冠上花花公子的耻辱名号。他们毫不在意您的苦楚,只是兴奋的添油加醋,编织些不实的丑闻,在周六的下午茶上交头接耳,举起该死的香槟说:“我在就知道他是个败家子。”您一定不希望变成那样。我们甚至不需要告诉别人您把庄园的所有权转移了,您还是霍斯特老爷,我还是您忠诚的女儿,家族姓氏稳稳妥妥的写在所有的财产上。唯一的区别是,您提早几十年签了文件,但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她一只手按在胸前,虔诚地对黄金耶稣说:“只要我活着一天,您就不需要为自己的生活担忧。更何况,如果厄运再度到来,”她用食指敲击两下桌子,意味着话不会成真:“人们也不会责怪您,只会说我是个糟糕的继承人。”赫尔加从抽出一张光滑厚重讣告似的文件,同便携钢笔一块放在他膝盖上。 霍斯特先生苍白的脸颊上有肺结核一样的红晕,眼底泛起被失眠和虚弱折磨的阴郁神情,泛灰的嘴唇上留下血色牙印,单薄胸腔迅速起伏,发出细微的杂音。他像教皇检查湿壁画一样苛刻的审视着,赫尔加嘴唇的形状很精巧,湿润而富有光泽,且非常对称,微微上扬,有些促狭。鼻梁上架着一只装饰用的银边水晶单面镜,脸上涂抹微微带珠光的香粉,呈现出不真实的瓷白细腻。灰蓝色眼睛周围的睫毛不如小时候一样浓密,却依然显出像动物一样的活力。褐色卷发一部分被两根缀有宝石的帽针梳起固定在脑后,剩下的则松散的搭在背后,斜斜的带着一只明显无任何实用价值,有羽毛和小巧金徽章的礼帽。她衣着相当时髦,薄皮斗蓬用银链固定,里面是当时单身且热爱冒险的的富有女继续人常穿的旅行套装--男性化猎装和没有裙撑的呢裙,脚踩包金属的高跟长靴,用一只镶宝石的玳瑁柄手杖代替淑女们常用的玉石柄阳伞。这身打扮价格不菲且额外装饰了不少漂亮的小玩意儿,例如精致的旅行表,镀金六分仪,两只珐琅胸针和一条工艺复杂,跨过肩膀的长腰带。她看上去像养尊处优的年轻人急切需要跟上时尚的探险潮流,但对此概念的理解局限于鲁迪亚德·吉普林和伊莎贝拉·伯德,甚至从不曾读完罗伯特·史蒂文森或儒勒·凡尔纳。他们也许会在晚宴上大谈自己对亚马逊雨林和土着的向往或是无数变个不停的旅行计划,这周还是黑色大陆,下周就变成了海得拉巴。但当真就他们出门,连行李都要收拾三四周,直到行程再一次搁置为止。归根结底,他们只是喜欢“探险”这个概念,却始终无法抛弃温暖的壁炉,干燥的床铺和呼之即来的仆人。霍斯特先生本人并非旅行的狂热支持者,只是单纯厌恶女人着男装和扭捏作态的装饰, 不得不承认,赫尔加过的相当不错。他不自觉地拢紧被子,期望自己的寒酸没有太过明显。同所有濒临破产的贵族一样,勉强维护体面已经令人筋疲力竭。他不得不遣走所有的仆人,只留下忠诚没用的老管家。而后者潮湿的老人气息布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惆怅的昏黄眼神随着颤悠悠的脚步紧紧粘着主人,让霍斯特先生觉得自己又老又没用。消减开支的速度赶不上利息的翻滚,他宁愿不去算账也不愿坐实破产者的身份死去。圣诞节前的寒风,过度祷告和消失的圣乔治号让他染上严重的风寒,一病不起。好在形容枯槁的样子吓坏了银行,提出等他痊愈后再商讨事宜。然而他知道自己不会也不愿好起来,只求油尽灯枯的日子快些到来。眼下,赫尔加的身上散发的健康活力让他倍感威胁,如同老去的头狼看到族群里健壮的年轻雄性一样,羡慕且痛恨那份生命力,为自己的无力垂老而耻辱。 钢笔在纸上划过,最后落下一滴细小的墨点,霍斯特先生紧绷的脸稍稍放松了一些,眼神哀伤的望向窗外,他并不打算在此久居,等到身体好转后就搬到南方母亲娘家的房产去,那是个漂亮考究的小庄园,常年温暖如春,四季都有累累果实。多年以来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过这处财产,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对阳光灿烂,以葡萄酒闻名的山谷和那群好客庸俗,脸颊通红的村民的厌恶,他们操着奇怪的口音,毫不为耻,没一个词儿的重音放的准确。他们不去教堂,常常把上帝挂在嘴边,例如:“上帝都没吃过比这更好吃的桃子”“他比上帝还富有。”那儿的一切都令人生厌,但这儿,哦,他看着赫尔加把文件锁在箱子里,感到恶心的眩晕。这份协议强迫他们更亲近了,好像不光彩的搭档或是困在一条锁链上的流放者,被切身利益紧紧相连,分享同样的秘密。 “为什么帮我?”他本该早点问。 “是帮助我们,”赫尔加倾斜茶杯,紧紧盯着流淌的液体,不动声色地说:“您不认为我们曾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么?” 不适和紧张让霍斯特先生脆弱的的心脏疼痛不堪,他无法忍受和这个浅薄聒噪的女人日夜为伴,却碍于面子不能当下就命令她离开。 明年四月,他暗自发誓,下一个春天,他就动身前往南方。 那里也许有很多讨厌的陌生人,有刺眼的阳光和糜烂的果实,但还是胜过同赫尔加生活太多。 --------------------------------- 处于对尊严的维护,管家从霍斯特先生口中得到的是美化且不真实的事情经过,只隐隐约约的明白赫尔加回来了,主人的事情也得到了较为妥善的处理,并把两者都归结于上帝的安排。“我要亲自照顾父亲,阿门,我曾是个多么失职的孩子啊。”赫尔加说着,把大衣塞进老人手里。“您也老了,好好休息吧!” 巴瑞思先生几乎从来没年轻过,唇上始终留有一抹修剪整齐的胡须,眼皮耷拉着,声音威严带有颤音,身躯魁梧且骨节粗壮,处事是一贯的严厉刻板,倒是很符合主人的品味。他每天五点半起床,摸黑穿戴整齐后在厨房角落的桌子边吃下三片抹黄油的面包和两个鸡蛋以及一杯非常浓的茶,接着把偷懒的佣人叫醒,保证在六点半前烧锅炉,为霍斯特先生提供洗澡水和热茶。他的午餐和晚餐一样,通常是一碗加了黄油的粥,昨天剩下的肉和早上剩下的面包以及果农送来的烂熟水果。过去他习惯在睡前喝一杯酒,但霍斯特先生非常讨厌饮酒,于是只好忍痛摒弃了这个小小的爱好。他很勤快,但缺少些机灵和实际的能力,这意味着他能迅速策划出一场完美的舞会,却不知道如何加热食物。他引以为傲的管理能力在主人破产后迅速沦为无用的累赘,如同在风暴时妄想用治愈破船的名医,讽刺又可笑。 经济状况的窘迫另霍斯特先生也发掘出对老人的不满。终日与管家作伴令霍斯特先生的心头升起难以忽略的恶意,多日来压抑的焦虑和痛苦迅速找到出口,争先恐后的堆积在唇边。老人同情担忧的神情像被雨水沾满的破布,不足以取暖,只令人作呕窒息。他看着那双耷拉眼皮,覆盖着白内障的眼睛,觉得他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知道,而两者同样难以忍受。巴瑞思先生在社交场所里不断为主人的失败开脱,宣称他只是被欺骗的受害者,然而霍斯特先生,尽管起初不愿承认,很快意识到破产乃咎由自取。他能勉强承担投资失败,家族覆灭的压力,但老人无条件的信任与亲密却令他心生恐惧。教养,或是虚荣,使霍斯特先生无法赶走为家族鞠躬尽瘁的管家,只能默默容忍巴瑞思先生终日嘟嘟囔囔回忆曾经的辉煌。他们的关系类似于赎罪神父和麻风病患者,巴瑞思无用苍老的体态,散发出的腐朽气息,干瘪的嘴唇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男人,窘困将两人逼近同一个狭小的角落,他只想尖叫啜泣,才能不立刻死于绝望与惶恐。 在赶走巴瑞思先生一事上,两人因此达到了空前的默契。赫尔加从刺绣手包中点出一叠纸钞,单手它们对折,用大拇指抵在管家胸口,“走吧,父亲现在有我了。”她迫不及待的把他和行李一起送上马车,“不要再回来了。” 巴瑞思先生努力把头挤出窗子:“老爷知道我要走了么,我不能这么失礼的不告而别。” “是的是的,他说他太难过了,没法告别,再给你五镑,他的礼物。”她心不在焉的塞进一把乱糟糟的硬币,用力拍了拍马车,“随便去哪儿,架!” 赫尔加很富有,这是件好事儿,至少证明她不是为了财产而来。老人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象在颠簸中渐渐消失,用粗糙的手把钱币一张张抹平,小心放在大衣内侧,祈祷赫尔加能做件真正的好事儿。 巴瑞思先生在傍晚时分到达旅馆,有生以来第一次支付了小费,车夫致意时他意识到自己竟在晚年成了个阔绰的老爷。旅馆三层楼高,老板尼克莱特大妈正在用晚餐:红光满面,丰满高大,像狮子似的蓬松金发,面前摆着一盘丰盛的晚餐,半只冻鸡,一打短香肠,一叠煮豆子和一盘抹好黄油的面包。她的眼圈是粉红色的,手指宽厚,又白又软,腰间别着红色的手帕,高大的身躯用难以形容的优雅姿势起身邀请他一同进餐。 在随后的二十多年里,巴瑞思再也没有离开这儿,他结了婚,买下了临街的房子,帮尼克莱特大妈管理旅店,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家庭和乐园,变得心宽体胖,也更和蔼善良,唯有每年准备寄给前主人的圣诞贺礼时才短暂恢复过去那副不怒自威的严苛模样。 亲昵的酷刑 起初他什么也没意识到。 随着巴瑞思先生的离开,赫尔加包揽了所有工作,还清欠款,重新雇佣仆人,大张旗鼓搬来漂亮的家具和无数精巧的小玩意儿;只是稍稍有些磨损的金丝地毯被丢进地下室的角落,上面堆着着同样被替换下的书桌和衣柜。在霍斯特先生看来,它们结实耐用,离被抛弃的命运至少还有几十年的服役时间。 “你太过铺张,”他拄着拐杖,少见的出现在楼梯口,面色发白,似乎才从噩梦中苏醒:“吗哪和鹌鹑蛋也会变成臭虫,上帝给予的我们要珍惜。” 赫尔加站在大厅中央,身穿她称之为“公务套装”的宝蓝色马甲和与之相配的长裙,领口钉着一只贝壳雕成,缀有巴洛克珍珠的胸针。霍斯特先生不得不注意到那无底洞一样的华丽衣橱和奇妙的风格。她很讲究,也可以说得上时尚,却不是巴黎或伦敦推崇的那种。她不在意完整性,穿着或配饰中总要带着些男人气,譬如表链,皮靴,马甲甚至是双排扣的西装。指挥搬运的第一天她穿着一件雪花呢的黑色日间礼服出现在楼梯口,霍斯特先生看到裤子时冷漠的上下打量一会儿,便回到房间祷告,直到赫尔加主动换上女装才出来。赫尔加确信他本来会要求自己穿的更像个家教良好的淑女,只是付清贷款给她买来了暂时的服饰自由。 “这个,”她冲一张桃花心木的写字台扬了扬下巴,“请您放到书房的角落里去。不,不用担心,书房从来不会有太多张桌子。是的,搬起来,不要撞到,它比想象的脆弱。那是莳绘漆,不是金子。没错,它非常漂亮。”搬运的仆人是个活泼的年轻人,用崇拜的眼神打量家具,粗糙的指腹在花纹上打转,似乎不敢贸然抬起它。 “这远称不上奢靡,是您过去的生活方式太过简朴了,”赫尔加穿过还没来得及挂起的土耳其刺绣挂毯,挥舞着细长的玳瑁手杖,“您看,那是内隆和古勒的作品,用薄乌木和黑梨木做成,与这个一块儿的另一件柜子还躺在凡尔赛宫的房间呢”她点了点一只镶嵌螺钿的屏风,“我打算把壁炉上的镜子换成鎏金的,再在会客厅里挂上一副画,贝利尼或是威尔森。那间屋子可以做收藏室,展示些精巧的小玩意儿。我有一只会唱歌的机械鸟,看上去同真的一样。”紧接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小心翼翼的转过身,摆上标志性的微笑,眼睛亮亮的,露出一点牙齿,微微耸肩,好像准备分享一个甜美的秘密,又有些诚惶诚恐的尊敬,“当然,如果您不愿意的话,我们可以都回归原样。” “这是你的房子。”他看都没看那美好的陈设,转身回到房间,传来一阵门锁转动的声音。“除了卧室以外,你随便处置。” 他拒绝赫尔加请来的裁缝,摆满衣柜的漂亮礼服一动未动。温暖书房金碧辉煌,摆满珍贵古籍,当犹太人魏斯曼皱起那着名的大鼻子,谄媚的露出牙龈时,他也没表现出任何一雪前耻的得意。霍斯特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资助,被愧疚和模糊的虚荣折磨的夜不能寐。“那是你的钱,我没有权利告诉你怎么用自己的钱。”他始终只吃白面包和水,连黄油也不抹。“我不会命令你节俭,同样我也不会接受任何来自你的礼物。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这都是你的房子了,我只是个暂时的住客,不需要多余的享乐,过去如此,现在亦然。”他声称赫尔加付清全款是上帝的旨意,但他也不可以滥用上帝的善意。赫尔加则很厌恶“暂时的住客”这一措辞,认为把死亡请进日常交流实在过于不祥。 慢慢的,他逐渐意识到了一些问题。 在一个宁静的下午,霍斯特先生靠在长扶手椅上假寐。温和的空气裹挟云雀细微鸣叫和花苞蒸腾的水分,悄无声息钻进斜开的窗子。他有些沉醉的重心向后,竖起的硬领下露出一截带有鲜活跳动血管的苍白脖颈,略带病容。眼皮上生着几抹非常浅的蓝色血管,鼻梁的一处眼镜压痕和隆起的眉骨衬得眼眶发青。哪怕在休憩时,他也紧抿嘴唇,在沉思中裁决哲理。得益于严苛禁欲的生活方式,他保养的很好,岁月描上庄重惆怅的细纹,也使那张寡淡忧郁的脸多了些细腻的情愫。眉骨和眼睛的距离稍稍有些窄,在闭目时显出些眉眼低垂的温顺气质,非常微妙,就像深秋薄雾,转瞬即逝。 她的手停留在半空中,像海葵一样轻轻招摇,在男人胸前投下一片摇曳的阴影。它缓慢上滑,从凸起脆弱的喉结到紧绷的下颚线,直到停留在面部。脸颊上轻盈的浅色汗毛,翕动的睫毛和形状美好的嘴唇在微微颤动着,似乎因为光线变化而不适。他睁开眼睛,只看到赫尔加负手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殷勤地笑着:“我敲门了,但您没应声。晚餐准备好了,先生,鲜鲑鱼和奶油芦笋,都是巴瑞思先生送来的。” 霍斯特先生条件反射的眯起眼睛,举起左手举遮住阳光,圆润的指甲发出同袖扣一样的温和光泽。“谢谢你。”声音沙哑而疲惫,似乎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找回自己的喉咙,“但我在殉难日不用晚餐。”说完,他有些僵硬的移步至窗边,惆怅的盯着一只灰色羽毛的小鸟衔着树枝盘旋,寻找不知何处的巢穴。“以后让仆人来通知就够了。晚安。” 霍斯特先生在惩罚自己,这点毋庸置疑。他把整栋庄园连同后面那片漂亮的草场都留给赫尔加随意摆弄,后者则像用树枝当积木的孩子一样肆意挥霍。跑马场和露台装了又拆,高灌木迷宫里装饰硕大精致的石雕喷泉,霍斯特先生只从窗户里远远了望过几次,大致认出是几只神话中的巨兽造型。棚屋盖在掘开的菜园上,篱笆越筑越高,直到变得像个小城墙。一串用圆润的鹅卵石铺成的小路通向铺天华丽帷帐的室内,天鹅绒的光泽温暖厚重,流淌的火焰一样燃烧。昂贵家具和做工精湛的艺术品目不暇接,齿轮机关轻轻旋转的声音伴随栩栩如生的机械鸟鸣不绝于耳。巨大的赫姆勒坐地钟表盘像米尔顿诗中的月亮,指引来访者的视线,指针和数字皆有铜鎏金制成,钟摆闪闪发光,外壳用纯黑胡桃木制成。霍斯特先生也无法掩饰对它的喜爱,那沉重,均匀的撞击声总是保持在一种很好的平衡里,既不太重,也不太轻,悄无声息的吻合思维的步伐,把杂念一一剔除。 霍斯特先生的起居范围收缩到了自己的屋子里-唯一没被改造装修的屋子。还是灰蒙蒙的,整洁冷清,装饰蓝色墙纸和过去的老旧被褥,跟屋外相比简直像仆人的房间一样。他不生火,哪怕晚上冻的瑟瑟发抖也不妥协,拒绝赫尔加三番五次的好意,负隅顽抗,像破产时一样穷酸度日,几乎从未吃过除果腹以外的食物。他固执的守住自己的牢房和避难所,同外界相隔,日夜不休地用过去的错误折磨自己。年轻时便有旧疾日益严重,心脏和血管疼痛引起手指筋挛颤动,霍斯特先生担心时日无多,迫切希望能在过分虚弱无力自保前抵达南方。 起初赫尔加会殷勤的邀请他一同用餐,用无数礼物诱惑他走出房间,这其中包括一打多的手杖,拜占庭钱币收藏,初版《植物学:拟态植物的生长周期》,乃至数不清的丝绸领带和宝石袖扣。她不厌其烦的敲门,用最尊敬,最温柔的语气呼唤他:“先生,您确定不出来么,今天的天气非常可爱,花园里来了两只云朵一样的小羊,摸摸它们对您的身体一定有好处”,“晚餐是安森瑟先生拿手的炖鸽子和牡蛎,您一定要尝尝。”她妄图用这些在她看来无法抗拒的珍宝引诱他,而他的回答也始终如一,彬彬有礼,斩钉截铁,“谢谢你的好意,以后不必打扰我了,再见。” 他现在不讨厌赫尔加,至少不特别讨厌。她只是不巧的近距离分享了他对人类这个总体的反感。霍斯特先生看守着一所缄默修道院,完美平衡死气沉沉的阴霾,不欢迎任何来访者和改变。 他发现时已经太晚了。 直到一群大雁从窗外飞过时,霍斯特先生才意识到夏天已经结束很久。他忧郁的抚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和刮伤,为自己笨拙虚弱的体态而困扰苦闷。南方,他想,去了那边一切都会好的。 过了不知多久,他的沉思被打断。 随着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布满破碎地毯尘埃和干涸墨水的空气里飘来浓郁的沙龙香和酒气。 赫尔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好,先生。” “你好。”他声线平淡的答道。 “您在修面么?”她用两根手指勾住下巴把男人的脸颊转向自己。皮肤接触到皮革的瞬间霍斯特先生缩了一下。他拒绝任何人直接触摸自己的皮肤,连巴瑞斯都不可以,只能在一旁服侍。那种被侵犯的亲昵感让浑身肌肉绷紧,下一秒就要弹开。“我来帮您吧。”她没注意到男人的僵硬和厌恶,保持着这个轻浮的姿势说。 “手。”他忍着恶心闭上眼睛,不自觉地颤抖。 赫尔加被逗乐了,撑坐上桌子。“您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不是你可以坐在我桌上的关系,这太不雅观了,站好。”他斥责道,努力不去看她。“你喝酒了么?为什么这么放肆?” 赫尔加发出一声表示怜悯的长音,“哦——,可怜的霍斯特先生,您在害怕什么?”她再次伸手想在拧他的脸颊。“放尊重点!”他用手背拍开女人的手,努力站起来,向后退去,“恐怕我要请你出去了,小姑娘!” 赫尔加哈哈大笑起来。 她好整以暇的凝视着霍斯特先生的疑惑,小腿带动裙摆在空中慢悠悠的摇晃着。“我想我们很快就不得不更亲密了。还记得您的欠款么?”她笑的眉毛都弯起来了,“将近六万的欠款。” “怎么了?”他靠着床边,手掌紧张的摩挲墙壁。“它们怎么了?” “代理人老莫克先生,上帝保佑,去世了,他的儿子,彼得·莫克,能干的年轻人,子承父业。今天午餐时他告诉我,从咱们这儿的法律来说,不是由您本人亲自支付的债务并未还清”她举起一只手指,晃了晃,“那我的钱去哪儿了?这当然是我的第一个问题。相信我,我和您一样关心这件事儿。您猜猜,我的钱上哪儿去了?” 霍斯特先生顺着墙无声无息的滑了下去。 “我买下了您的债务。”她笑眯眯眼睛像一对儿玻璃球,“您现在欠我六万镑。” 轻微的沉吟从绝望的泥沼中传来,他的脸埋进膝盖,手包裹着头轻轻抽搐,又像在拥抱自己一样小幅度挪动,喃喃自语。前几个月的记忆迅速从眼前划过,他由衷的后悔当初不尽人意的冷漠。下一步是什么?宣告破产后所有的财产都会被拍卖,包括南方的小屋,名誉尽毁,扫地出门,成为第一个欠了养女六万英镑的蠢货。他能尝到喉咙深处的腥味,心脏把血挤进了气管,不得不屏住呼吸才勉强压制呕吐的欲望。 “不论如何,先让我来帮您完成要紧的事儿吧。”她拍了拍板凳示意。 男人呆滞的靠在椅背上,双手平放,任由赫尔加用粘了肥皂的锋利刀片顺着脸颊移动。融化的泡沫渗进早先尚未愈合的伤口,引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刺痛。空气里满是皮革,薰衣草肥皂,清水以及呼吸间的薄荷气息。她靠的非常近,以至于男人看不见她,唯有余光能察觉到晃动的模糊影子和那双灰蓝色,狡猾的眼睛。他凭尽全力才忍住缩起肩膀的欲望,一动不动屏住呼吸。 “我做的怎么样?”粗布挤压刀片,发出令人愉快摩擦声。“虽然一定比不上您,但作为一个女孩已经很不错了。诀窍是先左后右,开始和结束时都要用温水。” 霍斯特先生沉浸在卷土重来的债务里,怔怔的用眼神哀求着什么。他与镜子中的自己对视,心头一颤,那苍白阴沉的男人带着怨气和指责,狭长的伤口成了一道阴影,满脸病容,熟悉又陌生,令人生厌。 “这是我割的?”赫尔加忽然掐住男人的两腮向一边扭去,手指深深陷进脸颊。“疼么?”她几乎有些期待的问。细细的创伤突兀地出现在细腻苍白的肌肤,好像昂贵画卷被割出一道平整的裂缝,或是碾碎一朵精心栽培的珍稀玫瑰,带着哀伤又肆意的刺激。这满足破坏欲的快感在孩童身上尤为常见,撕扯蝴蝶的翅膀,再用沾满鳞粉的柔软小手拆下甲壳虫闪亮的背壳,他们乐此不疲,探索自然的同时也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力量。随着年龄增长,如此背德快感逐渐被压抑,最终以不同的方式得到宣泄,有人热衷观赏悲剧时的痛哭,作家用无数笔墨创造出缪斯再将她杀死,土耳其人砸碎康斯坦丁堡精致的彩色马赛克大理石壁画,乃至莫名产生的从高处跃下的欲望,一切都衍生于生命最初的,与生俱来的破坏欲。男人保养得体,鲜少出门,似乎从不曾被太阳和风沙摧残过的脸趋于完美,带着一种盛气凌人的阶级骄傲,甚至不可想象竟有利器残忍放肆到破坏它的光洁-某种亵渎的成就感,好像圣物上印刻了红唇,莎乐美亲吻约翰冰冷的嘴唇,给独角兽锁上粗糙黑铁的马嚼口。伤口因此具有了象征意义,暗示他是脆弱的,可以被伤害,毁掉他甚至是“美”的。 霍斯特先生的眼神顺着动作垂向一边,避开了女人灼灼的目光,她的语气,动作,神情都像野狼在打量瘸腿的猎物。“不是。”他轻轻的尝试挣脱。 赫尔加温和又失望的用拇指指腹触碰伤痕,“那是怎么弄的?” “我不小心刮的。”他意识到自己无法逃离被触碰的厄运,痛苦的扭开视线。 “您看看,您吃的太少,虚弱的连刮胡刀都拿着直发抖,以后我来帮您刮吧。” 他能说什么?直到赫尔加离去他都保持着沉默僵硬的怪异姿势,像一截被卡在椅子里的原木,过了许久才蹒跚的扶着墙挪到床上。少见的蜷缩起来,用柔软的被褥将自己包裹,断断续续的祷告。下午的羞辱令霍斯特先生恐惧作呕,她触摸他,用对犯错的孩童和下仆的方法摆弄他,她嘲笑他,清楚他无力反抗,只能默默消极应对。她甚至带走了那只刮胡刀,大约是怕他自杀。她在威胁他,每一次接触到暗示着她接下来还有能力做出什么。 随后的日子里,这种亲昵温和的侮辱愈演愈烈。 “您要下楼用早餐么?”赫尔加打着哈欠出现在门口,珍珠扣子的长绒睡衣松垮的系着,长发凌乱的披散在肩上。她的皮肤带有蒸腾水汽,大约刚洗完澡。 “我用过了。”他颤抖的说,握紧手杖,庆幸自己已经穿戴整齐,同时恼火的意识到自己的慌乱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她没经过允许,甚至没敲门就闯进来了。他本想着指责一番,随后意识到最好的做法还是尽量回避与她接触。 “您要拒绝我么?”赫尔加的声音带着放荡女人的喉音和慵懒,手掌在男人裸露的后颈方盘旋。霍斯特先生感到危险,方寸肌肤上不可控的竖起一层透明的细小绒毛。救救我,上帝,我不该被如此对待,他的心脏替舌头歇斯底里的尖叫:她要碰我了,她要摸我的皮肤,我会受不了,我会叫出声,天啊,我甚至会反抗做出一副丑样子。”他痛苦的闭上眼睛,迎接折磨。 那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隔着一件呢子外套,一件马甲,一件衬衫,以及一件内衣,轻轻的按在了他的肩上。他长出一口气,总归比直接接触要好太多。前些天的皮革在脸上流连的触觉记忆再次袭来,男人赶紧睁开眼睛,努力忽视肩头的压力。 赫尔加看着他鬼鬼祟祟,自以为高明的小动作,几乎能盘算出他在胡思乱想着什么-无非是无穷无尽的祈祷和言语克制的诅咒罢了。她像寻求刺激的孩子用石头捉弄马戏团的狮子一样,看着那高贵骄傲的生灵在笼子里无助挣扎怒吼,这成了她每天早上醒来最大的乐趣。“您也许应该多吃些,走吧,一杯热茶会让您快点康复。”她说着捏了捏他的肩膀。 霍斯特先生难捱的随着动作轻轻扭动着脖子,好像在偷偷甩掉看不见的水珠。“嗯,”他发出细小,类似于呻吟的垂软声音,“你先下去,我马上就来。”见对方没有离开的意思,他虚弱的加了一句:“我保证我会下去的。” 这样的苦闷生活过了大概几周有余,因为赫尔加的存在他寝食难安,她灰蓝色的眼睛透着令人生厌的神情,像守财奴在清典私藏的黄金。她的手指常常按在男人的肩膀上,把服从慢慢揉进他的身体。“您确定不想.....”“也许您应该.....”或“这只是个想法....”她从来不直接命令,只是提出关怀的建议。她也绝对不接受拒绝,只是用无穷无尽的亲密代替威胁。 赫尔加尤其喜欢站在他的身后,俯视男人整齐斑白的头发,硬领里后颈和消瘦的肩部线条。她可以小心翼翼的凑近,轻轻呼吸他的味道。 他闻起来很独特,不是巴瑞斯那腐朽的甜味儿,也不是亨特牧师稻草和蜡烛混合的干燥味道。在离开家的日子,她无意识的嗅着每一个人的气味,希望能与印刻的记忆重合。水手身上的朗姆酒和海水散发着酸味儿,面包房老板又沾满黄油,天主教的神父和东正教的长老闻起来又不一样,前者有股潮湿的霉味儿,后者则像装香料的盒子。贵族男人抹古龙水和月桂油,中产小姐扑白花花的香粉。长满皱纹的老人闻起来有去年圣诞的布丁的香甜,她的外孙则是金盒子的德国香烟夹杂女仆的床铺。没有一个人的气味能让她想起霍斯特先生,甚至没有接近的。事实上,这个世界不存在接近的他的气味,世上只有两种气味,他的,和不是他的。 他闻起来很干净,让人无法将其与实物相连。它是属于霍斯特先生的气味,不完整的气味,模糊成一个幻影的气味,带着一点点体温的气味。它甚至不能算气味,因为你闻不到,连猎犬也闻不到,只有凑的很近才能通过非嗅觉的感官捕捉到,那来自受苦灵魂的味道。 獠牙初露 最近一周霍斯特先生变得比以前更平易近人了,他主动出现在餐桌上,偶尔吃上一小块儿白面包或是一杯浓茶。他开始称呼赫尔加的名字,甚至还会叫她孩子,而后者显然十分受用,对前者愈发恭敬起来。 他意识到要是希望未来几十年在南方无忧无虑地度过,最重要的是讨得赫尔加欢心。他不认为那姑娘是彻头彻尾的恶魔,她只是个有点蠢的奇怪孩子,而孩子总是很好对付。于是他决定尽量顺服,调养身体,等天气转暖,女人的心也会暖和点时,就可以顺利离开这儿了。 他盘算着,用小刀割开赫尔加为自己买来的藏书,假装自己在,感到一切都令人放心的清晰起来。 迅速而刺耳的铰链声从背后传来,赫尔加站在门口,俨然一副主人派头,头发盘在脑后,耳边按照潮流不庄重的垂下两缕卷发,身穿浅灰色的套装,披着小兔皮坎肩,头戴一顶覆盖蕾丝的礼帽。她没有关门,眼睛圆睁,似笑非笑,双手抱臂,重心放在脚跟,像捉到仆人偷东西的主人一样站着---标准的兴师问罪姿势。 “好嘛,”没等霍斯特先生下逐客令,她抢先开口,声音尖锐,“您可真伤透了我的心。” 霍斯特先生看上去更困惑了。他摘下眼镜,微微仰头,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撞见刚从巴比颂回来的贝洛斯先生了。嗯,您不记得他了?不奇怪,但他可对您很是关心。”她停顿了一会儿,希望对方自己反应过来,可霍斯特先生还是眯着眼睛,一副不知所云的模样。“贝洛斯,中等个子,浅色头发,有点结巴,喜欢在每一句话后面加上“这都是科学”,您的表亲。”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最后一个词几乎是喊出来的。 霍斯特先生感觉有些不妙,不自觉地攥紧开信刀:“贝洛斯先生怎么样?”他的眼皮紧张的颤动着,嘴唇也开始轻轻抽搐。 “您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么?” “抱歉,孩子,我想不出什么。”他语气温和的奇怪,几乎有些拖延时间似得缓慢。 “贝洛斯的死表姐留下了一个庄园,”赫尔加狞笑着走来,把帽子随手扔在一边。“我在合同和契约上都没看到。” 霍斯特先生向后缩去,努力避开熏人的浓郁香气,压着嗓子解释道:“那远谈不上庄园,是个不值钱的小屋,你不会感兴趣。明年春天我就搬到哪儿去。”他脸色苍白,心虚的加了一句。“我提到过在这儿我只是个临时客人。” 她挺直身子,灰蓝色的人眼睛向上转去,露出一副认真沉吟的模样,“哈,临时客人。”霍斯特先生屏住呼吸,心脏跳的飞快,疼的像有只兔子在踹。赫尔加的脸上这时候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表情,嘴唇在微笑,眼睛却直勾勾地瞪着他,有点像嘴巴可以一开一合的大眼睛木偶。“您可真贴心,都准备好了,您打算什么时候走?”后面半句话基本是被挤出来的。 喉咙里干燥的奇怪,霍斯特先生习惯性的想用些礼节性用词糊弄了事儿,却发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舌尖僵在空气里,只发出些模糊的,嘶哑的声音,“呃,嗯,是可行的,嗯,对,不过,您....不,我.....”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哑口无言却必须开口的的惶恐,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用了敬语。“三月。”小腹传来一阵紧张的酸痛,他小声喘息着补了一句。“我马上走。” 迎接他的是一记耳光。 霍斯特先生扑倒在地,牙齿酸疼,右脸像被晒伤了似发痒发烫。他贴在地上,闻到地毯里尘埃的味道,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没这么认真的观察过它。那些绒毛远看倒是干净,但原本的鲜亮的颜色已经磨损殆尽,简直脏的难以置信。他条件反射的在地上轻轻扭动,小声呻吟起来,似乎还没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赫尔加扣住肩膀把男人从地上拖回椅子,在地上留下两条浅色的痕迹。“别出声。”霍斯特先生腰间一凉,意识到那只小刀同自己的肉体只隔着一件衬衣。“您要是受伤了会很麻烦的。” “你疯了。”他低声沙哑的警告道,脸上狼狈的挂着掌印。他没出声,并非不气愤,而是出于对尊严的保留。他不希望多嘴的仆人看到这幅光景后在集市上大肆宣扬。 赫尔加命令他趴下。他拒绝了,像往日一样平静的坐在板凳上整理服装,神情漠然,脸颊违和的浮肿,冷冰冰的盯着女人。她诧异的扬起眉毛:“老天,您可真麻烦。” 赫尔加用村妇给兔子剥皮的姿势掐着后颈把霍斯特的头按在桌上,接着踢向膝盖,顺势踩住脚踝,将男人固定成了跪在桌子前的姿势。他的喉咙压在桌边发出窒息的咳嗽声,双手虚软地挥舞。“发不出声音是么?这是我在酒馆里学的技巧。别担心,你的声带和气管都没事儿,我只是需要你暂时安静下来。” 他的眼神因为缺氧逐渐涣散,四肢也慢慢的瘫软下来,赫尔加抓住机会将他双手反按于腰上,在指尖打了一个双普鲁士结,穿进去,收紧,再绕两圈,接着收紧,最后拉出来,剩余的绳子系在床桅上。一切妥当后,她在昏迷的男人嘴里固定好手帕,关上窗帘,悄声离开房间,直到晚饭后才回来。 霍斯特先生已经苏醒多时,她打开门时正撞见男人慌乱地扭动,尝试把手帕从嘴里吐出来。这是一幅十分可爱的场景,他跪坐在地上,头被迫向后垂下,腮帮和脸颊被粗糙麻绳勒的通红,嘴角的手帕用金线绣着两个重叠的H,双手反绑,微微拉起,手心向外,因血液不流通而发红,指关节却白的吓人。 他看上很适合那儿,跪坐在床尾的地毯上,头发凌乱,衣衫齐全,领带却歪向一边,惊恐而愤怒的冲来者扭动挣扎,发出呜呜呻吟。 赫尔加将托盘留在桌子边,跪坐下来。“您的头发乱了,”手帕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尖叫,男人向后仰去,一直到无路可退还左右扭动着想要避开女人的手。赫尔加抓住住他脑后的绳子,向下用力拽去,脖子传来一阵可怖的骨骼摩擦声,他嘴角渗出鲜血,染红麻绳。“不要这样,”她抚摸着因为疼痛而颤抖的男人,将碎发别在脑后。“我心都要碎了,我一点都不想伤害您。” 她自言自语的安抚了一会儿,从托盘上拿起一张纸,放在男人面前。“事实上,我完全可以不伤害您,只需要一个签名,我们可以当作今天什么都没发生。”她将镶着珐琅的手枪抵在他膝盖上。 霍斯特先生,出乎意料的,并没有反抗。解开束缚后,他干呕着吐出手帕,用稍稍有些变形的字体在虚线上签下名字。 “为什么不挣扎?”赫尔加递给他一杯温热的水。后者已经整理好衣冠,正对着镜子擦拭口边的鲜血,“也许会有仆人听到您。” 杯口落下几抹零星的红褐色,血液将水染成淡黄,他嫌恶的推开已经沾染腥气的茶。用置之度外的冷漠语气回答:“何必呢,你会揍到我说不出话来。” “您这么了解我,相信以后的相处会简单许多。” 他冷哼一声,靠在床上弥补养神,任由赫尔加在房间里翻箱倒柜的搜寻,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床头柜的圣像里拽出房门的钥匙,丢给女人:“拿好然后滚出去。我要休息了。” 霍斯特在不擅长的社交上栽了个大跟头 “我打算和您做爱,”她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今晚就不错。” 距离霍斯特先生被软禁在房间里已经过去了一周有余,除了更平静外,生活同过去无甚区别。霍斯特先生从不是勇于抗争之人,将所有苦难在沉默中咬碎消化后以近乎木讷的方式接纳生活。这种行为在许多人看来冷漠且凉薄的,实则是因为忍受内心的痛苦已经精疲力尽。他不主动提到过去和愁苦,却无时无刻不被往事的自责与羞愧所折磨。悲观地说,霍斯特先生几乎从记事起就在等待死亡的缓慢降临,以至于很难对眼下的事儿作出正确及时的反馈。比如刚破产时,他惶恐了一段时间,没有醉醺醺的哭泣和歇斯底里的尖叫,只是因为过度悲伤而无法理解破产的后果。“眼下这看起来很糟糕,但我死后它们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也就是说,他们的影响只有三十五年左右。如果我死的早一点,就更短了。”如果思维境界停留在这个阶段,他也许会是个出尘的哲学家或隐修者,但身为社交场所的一员,霍斯特先生同样不可免俗的为荣誉所困,这点在童年时就初露端倪,如今更甚。他不希求赞扬和奉承,亦无法接受抨击或诽谤,因此以不作为的消极态度在世上挨日子。 霍斯特先生有很多时间权衡利弊。赫尔加显然是为钱而来,这点毋庸置疑,她的眼神里写满勃勃野心和对金钱的欲望。被剥光全部财产后他的眼前有三个可能性。第一,她杀了自己,伪造成意外或是旧疾复发,介于霍斯特先生本身的情况,这点鲜少人会质疑。第二,她把他囚禁在这儿,横加折磨羞辱,或干脆不管,直到饿死在房间里。第三,允许他动身前往南方,俩人永远不见。在他看来这三个想法除了第二个都不错,即便第二个都没到让人慌神的地步。他本就活的清贫苛刻,吃的也很简单,饿死在房间也不失为个有趣的死法。赫尔加可能会揍他,但暴力于她只是手段并非消遣,所以也说不上难熬。他不认为那愚钝冒失的女人能有多少新花样。 理清楚一切思路后,霍斯特先生决定开诚布公的同赫尔加谈谈。 他们坐在桌子两端,沉默的盯着对方。霍斯特先生细瘦的手指筋挛颤抖,指甲和桌面发出咔哒咔哒的细碎撞击声,最后悄无声息的退回到袖子里。他好像要出门一样穿的非常整齐,甚至换了一件崭新的衬衣,脸颊的伤口也完全看不出了,只是因为失眠显得愈发憔悴而苍白。赫尔加露出被逗乐的神情,微笑着打量霍斯特先生,眼球闪闪发亮。 “会发生什么?”他嘴唇几乎没动。 赫尔加疑惑的露出扬起眉毛。“Pardon?” 像所有不太会说法语的人一样,她只在几种情况下使用这门优雅的语言:和法国人做生意时以及扮演自己并不擅长的角色时。 见男人没有应声,赫尔加有些无趣的摊开手,耸耸肩膀,模仿某个一面之缘的意大利布料老板:“哦,我最亲爱的先生,为什么要让这些事儿影响我们的生活呢。难道您对现状不满意?”她顿了一会儿,见对方没能分享到自己的幽默,只好失望地放弃口音:“好吧,如果您一定坚持的话。” “我打算和您做爱,”她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今晚就不错。” “什么?” “做爱,热情的社交,面包和黄油,织龙虾笼子,您想怎么称呼都行。” 这下轮到霍斯特先生用法语了,他说的很好,冒出了一长串惊慌失措,满是喉音的流畅指责。 “所以您意下如何。” “令人恶心的下流胚,你以为借着那些放高利贷得到的不义之财就可以如此践踏我么?”拐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气的浑身发抖,脸颊泛红,显然被男女之事戳到了痛处。“我不该允许你进我的家,带来索多玛和蛾眉拉的诅咒,罗马淫妇,我从未想到你会下作到这种地步,连人伦道德都弃之不顾。”说完,他攒足力气霍的站起来,向大门口走去。“上帝诅咒你和你的钱。” 这是很长时间来他第一次离开家。 ------------------------------------- 晚餐后,仆人通报安东尼·科莱辛伯爵前来拜访。他是老霍斯特的总角之交,亦是霍斯特先生的教父。在那场悲剧后,他几次提出代为照看那可怜的孩子,却因各种原因作罢。待到霍斯特先生到了中学年级时,科莱辛伯爵屈尊向学校要求将霍斯特先生同幼子亚瑟安排在一块儿同吃同住,希望能驱散少年头上的阴霾,无奈效果不佳。尽管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交往不再亲密,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霍斯特先生还是每年固定拜访自己的教父两次,一次生日,一次圣诞。科莱辛伯爵为人宽厚,健壮结实,头发花白,微微谢顶,留着旅行家一样的胡子,他爱美酒,美食,戏剧和新奇的珍宝,掌握东印度公司的一笔股份,却从未离开过欧洲。他常说如果不是因为妻子和六个孩子,他会过上辛巴达或基督山伯爵的生活,这句话真假掺半,在最后一个女儿出嫁后,他的确认真考虑过冒险生活,却因无法在亚洲和非洲见选择而作罢。对于一个老人来说,他少见的保持着孩童般的好奇和活力,时常向霍斯特先生介绍各个大陆的奇闻逸事,“克莱伦斯,你这么年轻,为什么不出去走走。我建议你去俄罗斯看看,那儿的女人眼睛分的很开,又非常漂亮,聪明坚韧,你可以娶一个出身良好的姑娘,我记得圣彼得堡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阿索耶夫的女儿与你年纪相仿,讨人喜欢,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但同时他们那儿也有最令人匪夷所思的长老文化,我相当反对这样过分的依赖。当然,你也可以去看看英国,那儿的人严肃博学,但阴霾的天气会令你不适。法国人敏感又有才气,在我看来比英国人更聪明也更灵活。意大利人最讨人喜欢,在撒丁岛有个村子,里面的人从不会哭泣,连出声都在咯咯笑。你可以参加朝圣之旅,顺带欣赏些艺术,开阔眼界。西班牙更是有趣,除了海盗基本没什么可担心的。你可以去比利时,也可以去奥地利,但一定避开普鲁士,他们粗俗又没礼貌,语言非常难听,食物也令人生厌,女人的骨架结实粗壮好像男人,男人则跟牛没有区别。”需要指出的是,科莱辛从没去过普鲁士,唯一能同普鲁士沾边的是他的妻子是个意大利出生的普鲁士匈牙利混血,他非常讨厌粗声粗气的矮壮老丈人,因为对方私下里称他为个没有奶油就活不下去的小白脸。妻子比科莱辛年长七岁且曾是个寡妇,科莱辛也因此时常以迪索雷利自嘲。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科莱辛先生都是上流社会的典范,他的婚姻和谐,孩子们同父母亲近适度,也说得上虔诚。在年轻时他就是个健谈而英俊的小伙子,为人热情,随着年龄增长,科莱辛先生逐渐以睿智和蔼的老者形象成为社交场的中心。他口若悬河的谈论着从未见过的场景或从未踏足过的世界,而人们亦全盘相信,不做疑问。那些故事通常改编自别人的经历,再添油加醋一番,挪为己用,并对细节深信不疑。在他看来这无非是社交技巧罢了,讲故事本来就是从记忆中诉说,它们由水手,警察,生物学家和灵媒第一人称诉说,那么再由科莱辛先生重复第一人称诉说也无伤大雅。曾为约瑟夫·巴泽尔杰特工作的贝洛斯先生从伦敦大都会博物馆回来时,尚不理解这种双向的信任,质疑他故事里的真实性。“抱歉,先生,”他说:“我只是很难相信我在伦敦生活了十年之久,却从未见过您描述的会飞的老鼠,也许您指的是蝙蝠?”这件事儿惹怒了科莱辛先生,可怜的贝洛斯被孤立整整半年,不被邀请到任何老人举办的茶会上,直到他承认自己见到过会飞的老鼠,只是尾巴被猫抓掉了,自己又视力不佳,才误以为是蝙蝠。霍斯特先生相对的,要聪明许多,他虽半点不信老人的夸夸其谈,却也绝不挑衅,只是温和的表示自己恐怕没听说过,但对此非常感兴趣。 在赫尔加小时候,科莱辛曾见过她几次,印象并不深,只记得是个不算漂亮的瘦高孩子,非常忧郁沉默,同霍斯特有点像。这次回来,赫尔加首先拜访老人,送上了一件半蕨类植物半水族箱的陈列柜,希望他能介绍自己进入社交界。后者欣然接受了礼物,承诺下次晚会一定邀请她到场。 “你十五岁的时候就应该加入社交场了,可惜你父亲不同意。”他惋惜地说,“告诉我,孩子,你这几年干什么去了。” “四处旅行,先生。” “旅行,好样的,你和克莱伦斯不一样,这很好。趁着年轻,趁着还未缔结婚姻,趁着还没有孩子攥住你的裙角,你要多旅行,亚洲,非洲,美洲,欧洲。不论哪里,你都应该去。” “是的,先生。” “你父亲的身体非常差,你现在回来也是正确的。你去看过他么?” “承蒙关照,暂时还没。请问他发生了什么?” 科莱辛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谈不上幸灾乐祸,但显然很高兴能借着这个机会讲故事。“该从哪儿说起呢,你是哪一年走的?“ “五年前,玛格丽特结婚那年。”玛格丽特是科莱辛的幼女。 “玛格丽特已经结婚五年了么?哦,我都快成个老头子了。时间真快,我一点也没意识到,但这是件好事儿,如果不意识到时间就不会老。你还太年轻,不明白这点。”他紧接着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关于衰老和时间的事儿,“总之我说到哪儿了,哦,你得原谅我,我每天想的事儿太多了。 赫尔加微笑的摇摇头,轻声说:“哪里的话,我喜欢同您聊天,您是个有智慧的绅士。” 科莱辛先生胡子颤抖起来,慈爱的拍拍赫尔加的手,接着说下去。 那个下午,赫尔加花费了数小时听完科莱辛先生事无巨细的故事,其中不乏老人臆想的细节,勉强拼凑出霍斯特先生过去几年的生活和投资失败的前因后果。 赫尔加离开后,科莱辛夫人按照惯例问自己的丈夫:“你觉得她怎么样?” “懂礼的姑娘,有点沉闷,但没什么坏心眼儿,克莱伦斯把她养的不错。”他敲打着水族箱的玻璃,兴奋的叫道:“索尼娅,快来看这只海螺的触角,它会转动,这真令人兴奋!” ----------------------- 面对科莱辛先生的突然拜访,赫尔加早有准备,她憋红脸把头发弄的乱糟糟的,鞋子在花园踩上泥浆,擦掉口红,做出一副慌乱模样。 “幸亏您来了,”她从楼上跑下,先声夺人,“您必须得帮帮我,我找不到他了。” 科莱辛先生被打了措手不及,愣了一会,用不太确定的严厉语气质问道:“你在说什么?克莱伦斯为了躲避你才逃出去的。” “他是这么说的,不是么?”赫尔加嘴唇一抿,眉头一皱,眼球向上面一扫,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精疲力尽的靠在椅子上,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把他带走吧,我再也忍不下去了。上帝作证,虽然父亲对我一贯严苛,但我从未停止敬爱他,这些日子来更是有求必应,可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科莱辛彻底糊涂了,他坐下来,示意仆人拿嗅盐给赫尔加,“不要慌张,慢慢说,我自有定夺。” 赫尔加抽泣着从指缝里看了科莱辛一眼,似乎有无尽的难言之隐。“起初我帮父亲解决了债务,以为两人就此能相安无事,谁知他,他,他,”她哭的踹不上气来,“患上了一种可怕的病” “什么病?”老人惊诧地问。 “如果只是普通的身体顽疾,我到毫不在意,可惜这事儿更是糟糕。父亲旧疾复发,惯用吗啡阵痛。我知道现在不少人都会借助它,教堂的老牧师摔伤了手也会服用止痛,可父亲四个月前开始出现幻觉,时常对着空气自问自答,半夜更是胡言乱语,梦游不断。越往后频率越高,他发起病来好像被魔鬼附体,污言秽语层出不穷,没有半点往日风度,清醒时也是一副形销骨立的憔悴模样,闭门不出,拒绝同我交谈,在房间里不知干些什么。最近几天情况愈发严重,声称要杀了身体里的恶魔,为了防止他伤害自己,我不得不将他暂时束缚起来,但他开始口吐亵渎之词。我想父亲一生虔诚,决不愿因为一时糊涂侮辱上帝,只好往他嘴里塞了手帕,等病一好就拿开了。”她不知道霍斯特先生说了多少,所以多说了些更改后的细节增加可信度。“我今早见他状态不错,本想求他少用些吗啡,谁知父亲暴跳如雷,又被附身一般疯癫起来,竟然......”她左顾右盼,凑近科莱辛先生的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又迅速的撤回身子,抽抽噎噎的哭起来,一副难堪的模样。 老人难以置信的倒抽了一口冷气,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架。他站起来,一边走着一边唉声叹气,“你,”他指向拘束的站在一边的仆人,“霍斯特先生真到了如此地步?” 那仆人没预料到会加入讨论,结结巴巴地说自己睡的很早,但的确经常在半夜听说话声。小姐对老爷也很好,吃穿用度无一不是上乘,可惜老爷却始终不领情,也总爱锁着房门。 “我也不知道这算病还是着魔,”他等到赫尔加平静下来后字斟句酌的说,“但我听说越是虔诚善良,良好作风的人越容易招惹,得了病后更是会性情大变,分不清善恶。你给他画十字,洒圣水,他要冲你吐唾沫,你恶言相向,他反而对你毕恭毕敬。总之这是个麻烦的毛病,学者还没有达成共识。但他不论怎样生病,你也不该嫌弃,那毕竟是你的父亲,那身体那灵魂,还是给你养育之恩的人。” 赫尔加长叹口气,哭的满脸泪痕,面颊浮肿,“抱歉。您说的对,我只是太累了。请允许我去您府上将父亲接回来。” “不,我会亲自叫人把他送来。他若是看到你不知又要怎样发疯。”科莱辛回想起在家的女眷们,不禁打了个冷颤。 霍斯特先生本以为自己德高望重的教父要带他前去同赫尔加对质,于是一个人坐在会客厅等待,专心致志地盯着那巨大的座钟发呆。 赫尔加作别老人,保证对父亲会更有耐心,随后锁上大门,嘱咐仆人们先行离开。 “想洗个澡么?”她靠在门框上问。 霍斯特先生皱起眉头,思索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没好气的回答:“这同你有什么关系?科莱辛先生呢?” 赫尔加将手杖在空中挥舞的呼呼作响:“科莱辛先生走啦,没有人可以救您啦。”说完,她揪着他衣领向门外拉去,男人蹒跚地摔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又是一个踉跄,手杖也丢在一边。 赫尔加把孱弱,头疼欲裂的男人拖进堆满杂物的废弃酒窖里。他仰面摔在一张曾是会客厅地毯的柔软垫子上,接着双手被举过头顶与称重柱束缚在一起。男人萎顿在被抛弃淘汰的家具里,像一只受伤的鸟哀悼被捣毁的窝。再确定一切准备妥当后,赫尔加退后几步,面色潮红的颤抖着用火柴点燃油灯。“我要看着您做,”她跨坐在腰部,温柔的俯下身在男人的脖子旁摩擦着,“您真干净,闻起来过去一模一样。我一般会叫对方洗个澡,但您是特别的,对么?”喘息间手指摸到衬衫扣子,“我保证您会喜欢的,父亲,只要闭上眼睛放松就好。” 霍斯特再也无法忍受内心的恐惧,扭动着胯部想将女人甩落,又挨了两耳光。“下贱的野种,”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别叫我父亲,你这下贱的野种,你不是我的孩子。” 腰上的压力忽然消失,他长舒一口气,等了半天才惶恐地睁开眼睛,正看见赫尔加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 在地狱中保持尊严贞C何其艰难 霍斯特成功的保住了他的贞操,尽管代价昂贵。 他萎靡的蜷缩在床边,黑眼圈浓重的挂在凹陷的眼睛下方,嘴角发青,手腕周边的肌肤红肿破碎,头发湿漉漉的挂着水汽。昨晚赫尔加要求他为称呼她是野种道歉,被拒绝后用手杖将他打的近乎昏迷过去,开始两下她还在自己身上试了试力道,接着便放心大胆的开始折磨。赫尔加小心的避开了躯干和面部,只往四肢招呼,打的他压抑不住的呻吟起来才罢休。他被留在地下室,直到清晨才得以离开。热水碰到布满淤青的小腿的一瞬间,他捂住嘴巴,在铜浴缸里抖的近乎昏厥。 赫尔加疯狂又冰冷的手指像无处不在的潮湿菌类,附着肌肤,留下或青或红的斑驳印记。他竭尽全力保存着贞操,哪怕那意味着要像孤儿院的八岁孩子一样被按倒在桌子前用藤条抽打。他抓紧桌角,屏住呼吸,默默忍受着后背肿胀的刺痛,深知到了晚上伤口会变得更糟。出于对霍斯特先生身体状况的同情,赫尔加有所保留,不过多折磨,任由他躺在床上呻吟喘息,不会再进一步。他一次又一次刻意激怒赫尔加,用肉体的折磨换取精神无瑕。藤条痛击瘦骨嶙峋的脊背,一直到不再挣扎为止。她松开压在脖子上的手,霍斯特软绵绵的顺着桌子滑倒在地上,面如死灰,满头是汗的喘气。他的洁癖变得更加严重,带着淋漓鲜血的伤口也要蹒跚走进浴室,削瘦的手探到身后摸索那片不忍直视的鞭痕。瘦骨嶙峋脊背在镜子里看上去像一张印毁的画报,新伤压着旧伤,层层叠叠,在热水里火辣辣的刺痛,如同死后的乌贝尔蒂一样被永恒的地狱烈焰灼烧。 当然,比起另一种选择,这压根算不上什么。他如此安慰着自己,用恶毒刻薄的言语讽刺羞辱她,这比想象的要难许多,霍斯特先生几乎不知道什么粗鄙之语,只好绞尽脑汁,搜肠刮肚称她是个累赘的废物,只会带来厄运。她总是从一个耳光开始,先将他扇倒在地,连踢带踹,小心的避开脸部,直到男人哆嗦着摊开四肢才停下。他翻过身子,咬紧牙关,绝不求饶,也不肯道歉,用布满血丝的眼睛哀伤的看着天花板微弱喘息。 除去这种几天一次的暴行外,赫尔加非常关心他的身体健康。他尝试过绝食,双手被捆在椅子上咬紧牙关,扭个不停,拒绝吞下伸来的一勺燕麦粥。赫尔加掐住他的鼻子,直到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憋的通红,笨拙地张口呼吸。巴掌响亮清脆,直打得男人头皮发麻,眼冒金星。拇指压住下牙,他除了吞咽混着血水的食物外别无选择,粗糙温热的糊状物从舌头滑进食道,水银一样沉甸甸堵在胸腔,难以下咽。 “我不想下楼,”他扶着手杖面色惨白,双腿直发颤,“我一点也不饿。” 赫尔加伸手将微微有些偏移的领带扶正,手指接触到下巴的一瞬间男人闭上眼睛,喉结紧张的动了动。“我知道您不饿,我也不准备给您吃的,但出席晚餐是礼节,您不会忘记这点吧,”她恶作剧似得凑近快速舔了舔他的耳垂,“父亲。” 于是,霍斯特先生每晚忍受彻骨的疼痛,端坐在桌前长达三四个小时陪赫尔加用餐。他觉得自己同眼前的空盘一样,除了装饰,别无他用。 夏季的最后一天,霍斯特先生照例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来到餐厅,闭眼等待新一轮的言语羞辱。 “霍斯特先生,”她用力揉搓男人的头发,“我最近发现了一件令人难过的事儿,您来猜猜看是什么。” 他想避开女人的手,却被狠狠拽了回来。“我不想猜。”他忍着头皮撕扯的疼痛说。 “您不想,但您应该这么做,您知道,以免我生气。” 他沉默良久,直到小腿的肌肉抽搐的疼起来:“生意上的事儿么?” 赫尔加的舌尖抵在后牙上,发出可惜的啧啧声。“再猜。”她的手指已经摸到了脖子上,并且持续下滑。 霍斯特先生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坐立难安,连骨头都颤微微的疼起来:“是沙龙里有人去世了么?” 赫尔加哈哈大笑。“天,您可真是出人意料的邪恶。不,答案是-----准备好了么-----您的小秘密。” “你在说什么?” “您真以为我意识不到么?您在用挨打逃过做爱,但今天不会了,”她狠狠亲了男人一下。“今天我要好好对您!” 他嘴唇蠕动,轻声说了句什么,接着鼓足勇气似的闭上眼睛,用稍大一点的音量,大着舌头重复:婊子。 赫尔加扬起眉毛,露出同情地笑容,“哦,霍斯特,我的老圣人”,她用力怕打着他的后脑勺,“这词儿几乎是我的绰号了。您知道么,自从被滥用和误用以后,它的伤害程度已经大打折扣了。” “来吧,”她拽住男人的手腕,“我们洗个澡,再去我的房间。做个好孩子,别反抗,那没意义。” 霍斯特先生嘴唇翕动,眼眶发红,额头青筋跳动,“打我,”他缓缓站起身,趴倒在桌上,把脸转向一侧,“您打我吧。” 赫尔加撅起嘴巴,几乎委屈的说:“都开始用敬语了,您当真这么不想做爱么?”她抚摸他的后背,引起一阵战栗,“这一切没那么糟糕,我是个个温柔的爱人,我准备好了您的初夜,保证不会跟想象的一样难熬。” 霍斯特瘫倒在地上,双手掩面,肩膀颤抖个不停,用歇斯底里者发病结束后的疲惫声音啜泣:“乱伦,这是乱伦。” 赫尔加没听见似的伸出细长手臂将他搂在怀里,不停亲吻着男人散乱的头发,“我准备了红酒,还有柔软温暖的香油和药膏,您可以先用一点放松。床单是丝绸的,如果您不喜欢还有埃及棉,都是刚裁回的料子。您只用躺着,闭上眼睛好好享受,然后好好的睡上一觉。等您醒来,”她吻了吻男人发青的眼皮,“一切都好了。没有惩罚,没有藤条和鞭子,一切都会好的。”她沉浸在自我满足的幻境中乐不可支,声音里都变得轻盈起来。 霍斯特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残破的哀求和绝望,在病怏怏的削瘦脸颊上显出不忍直视的苦楚,他变得贫穷,卑微,像被夺走最后一只羊的农民等待对方给自己戴上镣铐。赫尔加的心头涌起一股怪异的欲望,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痛苦和无助,甚至不免同情,但同时她又很高兴知道自己是他痛苦的唯一来源。她享受这一切,享受一举一动都让男人屏住呼吸夹紧双腿颤抖不已的施虐快感,为她能创造出如此残忍的恶作剧而骄傲兴奋。“记住,我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她刮了刮霍斯特的耳垂,亲昵叮嘱。 ------------------- 赫尔加还住在儿时的房间里,在那之前它不属于任何人,只是杂货间。除了这里,霍斯特先生念旧到了病态的地步,他拒绝搬进父母曾今的主卧,本雅明的房间也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然而,女孩消失的那天,他还没等到午餐结束便迫不及待的指示巴瑞思先生将她的家具和物品全部丢掉。霍斯特先生打定主意所有被她触碰的东西都必须消失,哪怕这有悖于一贯推崇的勤俭节约。厨娘涨红了脸,哭哭啼啼的问小姐回来了该住哪儿。“她已经是个成人了,我不需要负担她的生活。”霍斯特先生冷漠的说,看着杂货间再次上锁。 如今这里被装饰的非常漂亮,红褐色的玫瑰木板上镶嵌着精致的铜鎏金浮雕,地毯厚实干净,踩上去悄无声息,各式各样的灯架上点满蜡烛,散发出浓郁,令人昏昏欲睡的香气,温暖宜人。繁复的家具在狭小的空间里显的有些拥挤夸张,墙壁上甚至钉有三四副不大不小的油画,内容因为光线难以看清。 赫尔加像邀请下午茶一样,将他让进房间,随手锁上门。丝绸拖鞋在脚尖一晃一晃的荡着,她倚靠在床头,绸缎睡裙外松垮披挂一件深红色的袍子,露出白皙的脖子和一点儿锁骨。“您躺下。”她说。 霍斯特先生缓慢的挪到床边,不是直直躺下,而是磨磨蹭蹭的一点点摸索,好像床铺上面有滚烫粘稠的焦油一样痛不欲生,每个动作都在小心翼翼的忍受烫伤。过了好一会儿,他被烤焦了似的蜷缩起来,背对赫尔加,顺着墙壁滑倒在床上,神情痛苦又恍惚,死死护住扣子,显然单单目光注视已令人痛不欲生。 她满腹柔情的抚摸着男人的脸颊,用手指搜索头骨的轮廓,兴奋的心头发疼。“您需要放松,”赫尔加皱着眉头说,“我有些....小玩意儿可以帮助。” “我不饮酒了,”他把脸埋进手里,疲惫地说:“好像我犯下得罪过还不够多一样。” “不是酒,只是一种舒缓精神的植物,就像柑橘茶一样,唯一的副作用是记忆模糊。” 霍斯特先生沉默了很久,久到赫尔加以为他要拒绝才难堪的说。“我不想记得这一切,让我忘掉吧。” 上锁的抽屉里有只两个手掌那么长的漂亮小马臀皮箱子,锁扣是两个重叠的花体H。赫尔加背过身子摆弄了一会儿,随着咔嚓一声轻响,箱子弹出两个隔层。左边摆满了干瘪的果实和枯萎的草药,用麻绳扎成一束束的,活像晒死的小鱼儿。右边则是一个长长的皮夹子,插着三只颜色各异,两指粗的试管,用塞子封的严实。其中只有绿色的有明显使用痕迹,红褐色和蓝色的连蜡封都还在。箱子底部还有一对儿矮胖的瓶子,足有两个拳头大小,盛满某种乳白色的晶莹液体。她用同样来自箱子里的细长银棒沾了一丁点儿乳白色的液体,在一旁的木杯子里搅了搅。 “别急,”她把杯子举到他碰不到的地方。“您得赢得它。” 霍斯特呜咽了一声,背过身去,过了很久才发出颤抖的呼吸声,似乎刚才一直在安静的流泪。“对不起。” 赫尔佳爬到床上,膝盖顶住霍斯特战栗的脊背。“您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挣扎着从赫尔佳的膝盖处逃开,依靠床角喘息,叹息中带着字词碎片,“我要先洗澡。”他捂住脸,“一个人。” 赫尔佳笑嘻嘻的爬过去,脸搁在他的肩膀上,“我不嫌弃您,更何况总会变脏的。”她伸手去掰养父的下巴,指腹在湿淋淋的泪水上打滑。霍斯特退后,再次被困在女人和墙之间。他似乎突然意识到两人都在床上,猛的弹了起来。一瘸一拐的退到门口。他像死到临头的牲畜,手指扭成一团,无意识的做出哀求的姿态,说出来的话却异乎寻常的冷静。“我要求一场公正的谈判。” 讨价还价 赫尔佳原形毕露后,霍斯特饱受折磨,濒临崩溃,对上帝的承诺如同一根细线将他岌岌可危悬挂在地狱的上方。这栋房子成了那女人的的猎场,她把玩着养父的痛苦,在嗅到他愈发强烈的恐惧和绝望后兴奋的露出獠牙,而对方毫无还手之力,甚至应景的翻过身子,露出肚皮,他的心理和身体状态只能勉强维持清醒,苟活在赫尔佳的身边,一举一动都给她带来许多乐趣。事实上,赫尔佳把养父无害的挣扎当成了消遣,她的“愤怒”往往带着些表演的色彩,铺垫一次次更残酷的殴打。她甚至有些期待对方的反抗。 过去的几周里“父亲”展现出的情感和人性比过去十年更多。她几乎是抱着猎奇的心态折磨霍斯特,剥下霍斯特层层叠叠一丝不苟的礼仪,就像剥下他的衣服,直到露出不曾示人的隐私。这是一场实验,重新解刨,认识,研究霍斯特的实验,在这个过程中,纵使痛苦,他却实实在在的变得越来越像人了。而这让赫尔佳感到奇妙而刺激。她的好奇和求知欲让她愿意时不时的放缓强奸的进程没错,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么骇人听闻,因为她相信这是不可逆转的过程。一旦失去贞操,他就被破坏了,变成碎片,虽然美丽依旧,总归失去了一点意思。 霍斯特从未停止让他的女儿惊奇,眼下更是如此。 他要求两人下楼谈谈,步履蹒跚,撑着手杖,却似乎难得的恢复了往日的精明和神志。赫尔佳动作轻快的跟在他身后,好像要去郊游。 他们即将分坐在桌子两侧,仆人端来茶水,霍斯特认出那是在装修房子是把箱子搬进书房的年轻人。他似乎变得更谨慎了些,但依然好奇,目光投向霍斯特明显布满泪痕的脸颊。 “这里不需要您的出席。”霍斯特用嘴唇粘了一点茶水,随后示意那仆人将它带走。他迫切的需要挽回一些颜面。 仆人离开时正撞上赫尔佳,她披了一件晨衣,语气依然轻浮。“对茶不满意么,父亲?真是可惜,亲爱的老管家不在了。约翰,做个好孩子帮父亲重新烧一壶。”她很聪明,从不当着别人的面侮辱霍斯特,也绝不允许仆人随便上楼。 “我彻底放弃对财产的全部权利,包括南方的房产。”霍斯特打出全部底牌。 “多么慷慨。”赫尔佳仰着身子居高临下的打量他,隐隐觉得兴奋 “我唯一的要求是你允许我离开。霍斯特避开她灼热的视线,“完整的离开。” “完整的离开?你像是讨价还价的妓女。”赫尔佳残忍的嘲笑道,“就算我允许你离开,你能去哪里?一个身无分文,没有一技之长的瘸子,难道打算乞讨度日?” 霍斯特闭上眼睛,没有说话。他现在只想离开这里,未来的迷茫已经超出考虑范围。“你为什么在意?知道我不会影响你的继承权还不够么?” “但您还欠我钱,五万多个金币呢。”赫尔佳说,“别做梦了,我的好父亲,您不可能离开的。”她站起来,懒洋洋的伸展着四肢,轻快的走向满脸戒备的霍斯特。 赫尔佳抓住养父的手腕,好像要把他吊起来一样抬到半空中,吻了吻无名指上刻着C.H的古老戒指。她的嘴唇从戒指滑倒第一根骨节,慢慢蹭过整根手指,最后停留在指尖。霍斯特像他钟爱的中世纪宗教画上受难的圣人一样,垂着头,脸庞被阴影遮住,几乎有种艺术化苦难的味道。 因为这个动作,赫尔佳可以清晰的看见他苍白的后颈。那么细瘦,掐住他和扼死一只天鹅一样轻松又罪恶。她幻想男人死去的模样,一如她小时候常做的那样。从死亡徽像一样的完美侧脸,平静单薄的嘴唇,扣在一起的瘦削手腕到穿着黑色羊毛袜却依然隐约可见的脚踝,全无血色的霍斯特安静的躺在深色丝绒布料上,好像送给天堂的珍贵礼物。赫尔佳不希望霍斯特死去,但她喜欢死亡附带的,连霍斯特都无法反抗的无力感。她渴望霍斯特失去力量,任凭处置,比如现在,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单手掐着脖子把霍斯特钉在餐桌上,任凭他扭动哀求,哭泣怒骂,也不放手。她可以扒下他的裤子,用餐刀夺去他的贞操,然后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养父忍着巨疼收拾身上的狼藉。 她半是满足半是可惜的打了个哆嗦,松开他的手腕,“晚安,父亲。” ------------------------ 送赫尔佳和亨特牧师来的车夫名唤欧尔纳斯,是个地地道道的城里人。他从十六岁起开始驾车,如今已经三十三年了。“和咱们的好耶稣传教的时间一样。”他这么介绍自己。他没孩子,为了照顾瘫痪在床的母亲耽误了婚姻大事。母亲死后他娶了个健壮的寡妇,比他大四岁,跟塔一样,不很漂亮但也不难看。人们叫她芭芭拉大娘,欧尔纳斯则称她为亲爱的。她的第一段婚姻持续了十三年年,对方是个萎靡的蜡烛匠,比她大很多,得肺结核死了,留下正值壮年芭芭拉和一个女儿。好在她很快得到了一份旅馆的厨娘工作,并与老板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芭芭拉的女儿安娜在音乐方面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为了支付音乐学院的学费,芭芭拉不得不找份更赚钱的营生。她带着尼克莱特老板娘的推荐信找到了巴瑞斯管家,在霍斯特府上找了一份半是保姆半是厨娘的工作,照顾主人的养女。赫尔佳出逃后没多久她也被解雇了,回到尼克莱特的旅馆里,因为还算不错的积蓄和离职金,芭芭拉成了备受追捧的未婚女人,她本不想再婚,但欧尔纳斯不一样。“这个年轻小鬼,”她告诉尼克莱特,“他让我挺快乐,让我觉得像个姑娘。“ 他们在安娜的伴奏中结婚了,尽管两人都到了中年却也激情不减,过着法式欢快大结局一样的生活。欧尔纳斯虽不能生育但身体还很硬朗,哪怕芭芭拉赚的足够两人使用,但出于男人的尊严和个人爱好他还是坚持每天当车夫,直到黎明才回家休息。 这晚欧尔纳斯的生意不太好,他百无聊赖的坐在马车头上含着那只被磨的光滑的烟斗,打算抽完这份烟草就打道回府。他想赶在芭芭拉醒来前洗个澡,然后和她腻歪一会儿再送她去拜访安娜。她刚刚当了祖母,每天都高兴的不得了。 “请问去圣约瑟夫修道院多少钱?” 欧尔纳斯低下头,看到一个穿着全套黑礼服,带着德比帽的虚弱男人。他怕冷似的缩着身子,步伐不稳,嘴唇发灰,眼神飘忽。 “一个人?“ 男人点点头。 “没行李?” 他默认了。 欧尔纳斯摆出两个手指。 “两个列伊?” 欧尔纳斯哈哈大笑,差点跌下马车。男人赶忙示意他小点声。欧尔纳斯擦着眼泪问他,“您是生活在城堡里么?两个列伊顶多能买半打鸡蛋。我说的是两个金的。” “行,只要能在天亮前到。”男人拉车车门就要爬上来。看着客人急切的模样,欧尔纳斯改变主意了,他决定在这个看上去又蠢又有钱的家伙身上大捞一笔。 “等等,你说的是天亮前到?”他把重音放在最后几个字上,“到城外的圣约瑟夫修道院?”他摆摆手,就要把男人推下去,“那我可做不到,老爷。我的老马不能跑这么快,它会受伤的。您得知道,我跟它比跟我爹都亲。它养活了我和我老娘,还有我老婆和孩子。我爹可一点没喂我吃过饭。我不能让它这么跑,不行,老爷,您等明天再走吧。” 男人看上去要急疯了,他一边从口袋里掏硬币一边说:“我可以加钱,我必须今晚走,我没法等。我可以加钱。” 欧尔纳斯假装苦恼的抽了口烟,忧郁的吐出一个漂亮的圈:“哎,谁叫我是个基督徒呢,您看上去也是个体面人,哪个体面人没遇到点儿急事过呢”他拍了拍马结实的臀部说:“怎么样,老弗兰克,能努力帮帮这位老爷么?” 那客人露出近乎讨好的僵硬微笑,他显然不擅长,却还是逼迫着说些破碎的客套话,类似于,上帝保佑您,辛苦您的马之类的。 “三十个金币。”欧尔纳斯说,“保证您到。” “您疯了?”男人声音稍稍大了一些,接着紧张的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您涨了十五倍。” “这不仅仅是路费,还包括封口费。您看上去惹了事儿,不,不,我一点也不关心您惹了什么事儿或谁在找您,您可以杀了主教我也不在乎,谁没遇上点麻烦事儿过呢?要我说,只有耶稣才会坐着等罗马人抓他,咱们可不敢说自己是耶稣。我不关心别的,我只负责送您到圣约瑟夫修道院,然后忘掉您,彻彻底底的忘掉您。如果有人问起您,我就是鸡叫前的彼得,我从来没见过您。” 男人摸了摸口袋,难堪的垂下头。“我的钱不够,也许您能把我送出城,我可以步行过去。” “您走不了那么远的!这样,您告诉我,您有多少钱,咱们一起来想想怎么办。” “十一个金币。” “这可难办了。”欧尔纳斯用烟斗嘴儿敲击着牙齿,啧啧吸气。他用余光打量着男人,想找出些值钱的玩意儿,“十一个金币加您的戒指和袖扣。 戒指? 男人迟疑的摸了摸自己的戒指,那是纯金的,上面刻着铭文和花体姓氏,价值远超十九金币。“我可以给你袖扣,但是戒指不行。” “我要戒指。” 他咬了咬牙,像割舍一块肉一样摘下那枚从未离身的珠宝,“珍惜好它。”他恋恋不舍地说。 霍斯特先生消失了,圣约瑟夫修道院多了位隐居者,而那仆人还不知道自己会因为忘记锁门倒大霉。 赫尔佳受过良好的教育-这点毋庸置疑 在她可亲的保姆芭芭拉的帮助下,赫尔加很快弄清楚了霍斯特的行踪。她为安娜的孩子准备了一笔丰厚的礼金作为感谢,保证安顿下来后一定常联系,接着便开始计划如何劫持养父。 圣约瑟夫修道院是个典型的保守派修道院,一群穿着粗糙褐色长袍的修士们带着千篇一律的兜帽遮住面孔,彷佛一尊尊泥土做成的雕塑。他们除了祷告时几乎从不开口,每天吃的都是自己种植的蔬果和面包,住在像笼子一样的房间里,冬天冷的吓人,夏天热的难受。总而言之,这是你能想到的最乏味压抑的地方。 然而霍斯特很喜欢。 因为腿伤加上本是修道院募捐者的关系,他不必参加每日劳作且分到了一间不错的屋子。院长马西莫长老特别允许他可以选择在屋里用餐祷告,不加入集体仪式。他好像一个富有虔诚的寡妇,在丈夫死后开始隐居生活。 尽管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孤寂和安宁,霍斯特还是无法彻底享受。他觉得自己有一部分彻底被损坏了,灵魂也不再纯净贞洁。他无法接受成为养女的性幻想对象。当然霍斯特先生也经历过自我怀疑的阶段,认为是教育出了问题。他选择性的告诉了马西莫自己出逃的真相---当然小心翼翼的掠过了被虐待和觊觎的部分,只说自己的养女忘恩负义,他无法和异教徒共处一室。 “我没有做到父亲的责任。”霍斯特疲倦地说,他逃的太匆忙,没来得及带上拐杖,以至于腿伤复发,只好长时间坐在扶手椅上。 作为一个虔诚的禁欲者,马西莫长老出人意料的和蔼而肥胖。他坚信“爱你的邻居”,对每个基督徒都如手足般热情,认为是否受洗是评价人的第一准则。如果由马西莫做决定,愿意在死前忏悔的杀人犯应该把绞刑架的位子让给放高利贷的犹太人。他亲切的安慰霍斯特再善良的基督徒也没法挽救没有灵魂的异教徒。 “被绵羊哺乳的山羊无法长出卷毛,由喜鹊养大的布谷也会杀害同窝的雏鸟。”他说,“连万能且无处不在的上帝都舍弃了索多玛和蛾眉拉的居民,我们又何必自责无法挽回早就被打上罪恶烙印的人?” 在马西莫的开导下,霍斯特把赫尔佳的疯狂归结于她罗姆人血统和在大篷车里生活的童年。这让可怜的男人至少在白天的清醒中得到了片刻安宁,然而那些被刻意压制的恐惧在深夜也更恐怖的方式向他显形。他不得不在梦境中一遍遍回忆赫尔佳满怀爱欲的下流眼神,那绝不该是看父亲的眼神,女人不应当有这样放肆不知羞耻的视线,他,作为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绅士,更不应该被如此可鄙的注视。 不过霍斯特总是因这样那样的事情而痛苦,比起过去的日子,修道院生活已经是最理想的状态了。他不用担心凡俗之事,可以全身心投入更高维度的精神折磨中去,一如过去希望的那样。 ------------------------- 过分苦修的日子大大改善了霍斯特先生的精神状态,然而他的身体状态却很不理想,在连续咳嗽发烧两周后,马西莫院长为他请来了一位医生。对方隐晦地表示霍斯特生理上的痛苦很有可能来自于长久且慢性的精神疾病。马西莫起初半信半疑,联系了霍斯特的教父克莱辛先生,对方显然不大愿意和精神病患者扯上关系,但还是怀着基本的礼仪和残存的责任心告诉马西莫,对于一个在发作时会用污言秽语侮辱上帝的人来说,教堂也许不是最适合他的地方。 这下寡断良善的马西莫也不敢冒险了,用一封语气诚恳的回信请求克莱辛联系能为霍斯特负责的人。一来二次,他们两人商量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就这样,霍斯特,天真的以为自己只是短暂的去医院,登上了回到赫尔佳身边的马车。 ------------------------------- 霍斯特先生拼命挣扎,拒绝走下马车。他对那两个扭着他胳膊的看护哀求的恳求:“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放开我,我不能再回到那个房子里去。”对方的回应是更用力的扣住他的肩膀和腋下,将这个瘦削的男人吊起来。几乎双脚离地。 他被连扶带拽的锁进卧室,只来得及从窗户里远远撇见仓皇而逃的马西莫院长。随着马车消失在视野里,他绝望的瘫倒在扶手椅上,满心恐惧等待来自杂种的复仇,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他醒来时太阳还没下山,一睁眼便对上了赫尔佳那令人作呕满腹柔情的眼睛。 “您醒了,”她抚摸着霍斯特额角的碎发,“看着您睡着的恬静模样,一点也想不到您给我造成了多大的麻烦。” 霍斯特尝试着坐起来,感到四肢酸软,动弹不得。他挣扎着想扭头去看,却被养女掐着下巴扭了回来,不得不直视对方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睫毛很长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他,不是对视,而是打量,好像要穿进他大脑一样冰冷。 “我让那老山羊在您早餐里下了药,不要担心,您再睡上一觉就好了。”她用毛骨悚然的语气轻声说,“依我看,您要一辈子这么躺着才好呢,把您放进木头轮椅,穿上金色袖扣的礼服,我要一刻不离的带着您,”她凑近霍斯特耳边,手指慢慢滑进他耳后敏感的肌肤,“就像您不准我拥有的洋娃娃。” “杂种的报复。”他说。 赫尔佳站起身,缓缓向门口走去。“可惜的是,父亲,您的小伎俩已经不管用了,更何况,我怎么能体罚病人呢?我毕竟不是野蛮人,不论你们这些绅士们怎么想。”她将一直紧锁着的门打开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哈,这屋子可真暖和,壁炉烧的热乎乎的,您不介意我打开门透透气吧?” 霍斯特困惑的眨了眨眼睛,也许我逃过一劫了?他想,她一贯很小心的,折磨自己之前都会关上门。 赫尔佳站在床头,在摇曳的火光里好像她疯狂的东欧祖先,“父亲,您做出任何反应前,”她提醒道,“请记住,仆人们还没休息呢。” 说完,她俯下身,将霍斯特的衣服一件件剥落。 这成了他人生中最耻辱的几分钟--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四肢被拉开绑在了床头,像只等待宰杀的畜牲一样绝望。他先是盯着门缝低声咒骂,小幅度的挣扎扭动,叫她滚开,等繁复的外套和马甲被脱去后,赫尔佳和男人赤裸的身体只隔着一层衬衣了,他的态度也软和下来。 “别这样,求求你,”他的声音不可控制的带上哭腔,泪水都蹭到了赫尔佳的衣襟,“我错了,对不起,孩子,让我走,不,不,我不会走了。” 听到这句话,赫尔佳忽然停下,微微一笑,用指腹揩去他脸颊上的滚烫泪珠。“发誓么,父亲?” 霍斯特颤抖的挤出一个谄媚而苦涩的笑容,“我发誓,求求你,停下,我再也不走了,我会做你想要的父亲。对不起,我忏悔,我会用后半生弥补你的,求求你,我会陪你吃饭,我错了,放过我吧。”他是真心实意的,他再也不敢走了,他的大脑在压倒性的绝望下开始失控,他无法思考一天后,一年后,十年后的生活,他好害怕,只想叫一切都停下,平安度过今天才好。“我做不到,”他闭上眼睛低声哭喊道,“求求你。“ 过了许久,他感到赫尔佳在轻轻吻着他的额头,像所有女儿安慰病重的父亲一般,“睁开眼睛,父亲。”他不得不服从,正好看到她用小刀从衬衣领口一直到割到裆部,哧啦一声,霍斯特被活活剖开了,以鱼躺在砧板上的姿势躺在床上。 他就要尖叫,却被赫尔佳捂住口鼻,对方轻轻指了指门,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仆人们还在外面呢。”随着衣服被从身下扯出,扣子砸在地板上,霍斯特听见尊严破碎的声音,眼泪决堤。 他四肢大开的躺在床上,没有任何遮挡,如同吃下善恶果之前的亚当,他不再哀求,好像没反应过来,呆望着天花板,嘴唇缓缓地呢喃着什么。“上帝啊.....”他不断地重复,“救我。” 赫尔佳没有搭理他,她甚至没有驻足观看父亲狼狈的模样,她只模糊的知道那具永远被繁复的黑色衣物遮盖的身体苍白修长,在柔软的丝绒床单上呈现出可怕的诱惑力。她想看,她必须要看,但她不得不延迟享乐。在她精心谱写的疯狂蓝图中,她应当在霍斯特神志清明,敏感多虑的情况下慢慢欣赏,就像新鲜蝶鱼要搭配在秋天的莱茵河流域成熟的考赫斯堡酒,鹅肝要用黑麦蕈烹饪,克莱伦斯·霍斯特先生一定要跟他清醒绝望的脸蛋一起食用。是的,赫尔佳等待了很久,她在旅途的过程中吃了不少异域美食,但肚子总是忠于家乡,她饥肠辘辘,满腹期待,愿意为这道儿时就馋涎欲滴的佳肴再等上一会儿,但也只是一会儿,然后,她就要大快朵颐,把香喷喷,热乎乎的养父生吞活剥进肚子里,连骨头渣都不吐出来。 她要把他,连同他的钱和房产一起,吃的一干二净。 赫尔佳给壁炉里添了几块柴火,房间烧的更暖和了。“没盖被子很容易着凉的,父亲,”她幸灾乐祸地说,“但我也不乐意您闷死在屋里,所以我给您的门留上一条小缝吧。” ------------------------- 等赫尔佳再见到霍斯特时,他的精神已经彻底失败崩溃了。 过去的数小时堪称度日如年,霍斯特的肉体以最羞辱的姿势被束缚在床上,灵魂则处以达摩克利斯一般的刑罚,利剑悬挂在头,绝望惊恐。他从没意识到这偌大的房子里竟有如此多无所事事走来走去的仆人,每个脚步声都能让他屏住呼吸,肢体紧绷,抖个不停。他几乎开始精神恍惚,无法控制地幻想起被仆人发现后的狼狈,他想呕吐,想咳嗽,想尖叫,却不得不保持缄默,他甚至连挣扎都不敢太过放肆,生怕会引来好事的偷窥者。门缝明亮的光线如同地狱之口,他不知道那里面能钻出什么来。 上帝啊,他默默祈祷,我的确不是完全纯净的灵魂,因此我请求一件事儿,让我早点有尊严的死去。 看到赫尔佳走进房间,霍斯特张了张嘴,好像要说点什么,然而喉咙因为缺水而沙哑干涩,难以辨别。她走到床边,把耳朵凑了过去,听到男人有气无力的声音,“请把门关上。” 关好门后,在霍斯特颤抖的注视下,赫尔佳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身旁,把腿搭在床上。 “别伤害我,”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留下。“求求你。” 赫尔佳爱怜的将他被汗水浸透黏在额头的头发慢慢梳理整齐,露出那张难得因为热度和耻辱而发红的面孔。霍斯特生了一张五官很淡的脸,鼻梁和嘴唇都很薄,眉宇间隐隐有点郁结的忧虑,叫人一眼就知道他生命中从未有过快乐,那双颜色非常浅的蓝眼睛盈满泪水,把睫毛都粘住了,随着每一次眨动流下更多咸涩的液体。 “我怎么会伤害您呢,父亲?事实上,没有您的允许,我都不会对您动一根手指。” 过了不知多久,就在霍斯特觉得自己泪水都要流干时,他忽然感到小腹一疼---赫尔佳正没轻没重的把脚搭在他肚子上碾压。 他感到酸痛,紧接着下体抽搐起来。自然召唤,他急切的需要去解决体内满是水分的充盈器官所带来的压力,但以他的修养是断然不可直言的。他难耐的夹紧大腿,不动声色地轻轻扭动,脸红的更厉害了。 赫尔佳头也不抬,重复着这个动作,在他肚子上跳踢踏舞似的,来来回回不肯挪开,随着力度逐渐增大,霍斯特的额头上渐渐浮现出了汗珠,呼吸也乱了,连哭泣都变得三心二意起来。 “抱歉....”他咬着牙闭上眼睛。 年轻的女继承人抬起头,一脸殷切,“您请吩咐,父亲。” 霍斯特哆哆嗦嗦的抖了一会儿,又小声祈求起来。“放过我吧,我求您了,您要怎么样对我都行,别这么折磨我了。您到底想要怎么样呀?” “我当然是希望您健康快乐了,重要的是,您想要什么?”她说着,脚后跟用力往下一按,让霍斯特整个人绷直身子扭动起来。他咬着嘴唇,呃呃呻吟起来,最后在赫尔佳得意洋洋的恶意里被击破了最后的防线,“请允许我去......盥洗室,小姐。” 赫尔佳像照顾病人般抚摸着男人汗涔涔的额头,解开束缚,“不要这么生疏。来吧,您如果听话,就会很开心的。” “我会听话的,孩子,我保证。”霍斯特抽抽噎噎的抚摸着青紫麻木的手掌,小心翼翼的夹起双腿遮羞。他扶着床,一点一点蜷缩起来,顾不得依然赤身裸体,只想快点逃离那让自己备受折磨的方寸天地。赫尔佳起初还很有耐心的等他磨蹭,欣赏男人羸弱苍白的身体可怜巴巴的蠕动挣扎,但霍斯特动作幅度小的可怜,过了许久还没太多动静,赫尔佳也不想再等,把他从床上拖起来,摔倒在地,然后将一块绒线披肩随意丢落在霍斯特面前。 霍斯特浅蓝色的眼睛里露出被碾碎的水晶杯一样的神情,好像被痛打了一场,浑身都在疼痛似的,小心翼翼的捡起来裹在身上,扶着床尾站起来。房间里安静的只剩下男人颤抖的呻吟和呼吸,叫霍斯特直臊的发慌,他宁可赫尔佳说点什么,揍他打他骂他,也不想对方用欣赏一场畸形秀的沉默打量自己。 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叫他直不起身子,只得肩膀一高一低的站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胆怯,不敢去看赫尔佳,垂着眼睛裹紧布料,低声下气的请求养女给自己穿上衣服。 “您要知道,”赫尔佳把玩着披肩的一角,带着点下一秒就要将它夺走的威胁意味,口吻却很漫不经心,“我清楚什么对您最好,您需要的我都会给您,如果我没有提供,那一定是您不需要的。”她凑近男人的耳朵,隔着披肩按住他筋挛的肩膀,“您教给过我,拥有的越少,灵魂越富裕。” 说完,赫尔佳越过他,推开大门,寒风刺激的霍斯特抽搐的更厉害了,四肢瘫软,彻底失去斗志,倒在了赫尔佳怀里。 “别这样,我求您了,别这样让我一个人出去,我会死的。”霍斯特咬牙切齿地说。 “我会一直保护您的!”她温柔又坚定,不顾哀切和泪水,将他推出了房间。“不远,走到浴室就好。” “我房间也有....” 赫尔佳恶狠狠的掐住他的下颚阻止了任何诉求的可能性,嘴唇贴在霍斯特的耳边,语气依然带着阴翳的柔和,“我比您更清楚什么对您好,您这么不听话,我们以后的相处会很麻烦的。” 霍斯特赶忙呜呜道歉。 狭长的走廊灯光昏暗,大约已经半夜,仆人也都睡下,整个庄园一片寂静,唯有沉重的钟声轰鸣。披肩太短,勉强可以遮住臀部,剩下两条细长匀称的腿不雅的裸露在外面。他觉得自己害了大病,冷的直打哆嗦,头重脚轻,浑身都疼的要命,精神也虚弱恍惚,除了脚底的冰凉外什么都感觉不出,全凭赫尔佳的驱使,像被灌下毒酒的祭品般任人宰割。 霍斯特佝偻着身子,一瘸一拐,脚步蹒跚,时不时扯扯披肩。赫尔佳贴心的将他揽入怀中,指尖若有若无的触碰到他光裸的肩头,好像真想照顾病人一样。霍斯特是个瘦高个子的男人,眼下却窘迫的像条被夹断腿的狗,随着泪水越流越多,他脚底开始打滑,踉踉跄跄的走在一条自出生起走过无数次的路上,尽头却是绞刑架。无穷无尽的耻辱之路另男人痛不欲生,他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受到如此折磨,像个犯罪的妓女般在家中游街示众。 在浴室里,赫尔佳踢给霍斯特一个小木桶,示意他开始排泄。霍斯特嘴唇都咬出血了,最后裹着披肩跪倒在地上。他不需要说什么,赫尔佳也清楚他的意思。过了许久,她叹了口气,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膝盖,便转身离开了。 “好好整理一下,”她说,“不要着急,我在外面等您的。” 普罗米修斯的骗局 霍斯特双腿并拢,拘谨的蜷缩在床边,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一样被雪白的披肩从头顶遮住。赫尔佳用手杖轻轻碰了碰他的腰,“坐直。”霍斯特打了个哆嗦,顺服的挺起身子,动作间露出赤裸小腹。 赫尔佳轻轻挑开披肩,其动作中复杂的暴力与欲望令审视新获波斯女奴的骑士也为之咂舌。霍斯特想用滑落的披肩遮羞,却被蛮横抽走。披肩如死去的羔羊,静静躺在他大腿上,俨然已成为献祭。 “您有很漂亮的肩膀,被遮住太可惜了。”她抚摸着那对儿凸起的骨头,暧昧的夸赞道。霍斯特不是蠢货,即便不能很快的理解,潜意识里的不适也让他恶心的浑身发抖。 “求....,”下一秒他的喉结被按住,被迫噤声。 赫尔佳碾碎每一个音节,“神喜欢寂静的美德,这点您比我更清楚。” “上帝啊”,他用哭腔呻吟着,“除了这个什么都行,求求您了。” “什么都行?”赫尔佳忽然停下动作,饶有兴趣地问。 “是的,除了这件事,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赫尔佳咬文嚼字儿地说,“除了和我做爱,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您想上天堂么?”她问。 霍斯特没说话,而是警觉的看着养女,一言不发,肩头神经质的抽搐。 赫尔佳从抽屉抽出一本崭新的科斯洛式圣经,皮质漂亮,用华丽的金色字体写着她的名字,几乎能称得上艺术品。 “您跪下,父亲。” 一股寒意卷上霍斯特的脊背,他好像在被抽了一鞭子,滑倒在地毯上,哆嗦个不停,四肢和躯干僵如木块,胡乱堆砌成双膝跪地的姿势。 赫尔佳抓起他的右手---一贯被认为是男性的,更有尊严的那一只,放在膝盖上的圣经上。霍斯特辨认出皮革的触感,想要抬头,却被赫尔佳踩着后脑勺压的无法直起脖子。“你要干什么!”他恐慌的尖叫起来,“难道折辱我还不够满足你肮脏的欲望么?你连神都不敬畏么?” 赫尔佳的圣经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霍斯特的后脑勺,好像主日学校教师在训斥喋喋不休的孩子,“闭嘴,父亲,我只是需要你发誓,发誓你从现在起好好听话赎罪,直到死亡让我们分离。” 霍斯特哆嗦了一下,没有动作。“那您保证不会......”他欲言又止,“这样对待我?” “您要相信您的教育,”赫尔佳说,“毕竟,我是一位基督教绅士的养女。” --------------- 霍斯特先生陷入恐惧漩涡。他化为被代达罗斯利用的蚂蚁,在狭窄的海螺里身负枷锁,迷失方向。赎罪之路总是艰辛,更何况霍斯特的目的地并非耶路撒冷,而是各各他。 赫尔佳是名副其实的新主人,把偌大的庄园操持的井井有条。她富裕的可怕,以霍斯特失败的金钱观来看她的财富只可能是与魔鬼做了交易。仆人们称赞赫尔佳是个慷慨公正的女主人。他们被两倍,三倍薪水蒙蔽双眼,从未怀疑过她奇特的三个要求,一,不准进入关闭的门。二,任何人都不可霍斯特先生交流,以免打扰他休息,三,九点敲钟后,住家仆人不准离开房间,直到第二天清晨五点。 霍斯特先生的窗户后多了一层厚重的窗帘,平日被钉死,透不出半点光线,只有深夜才偶尔打开。赫尔佳对外宣称这是因为父亲神经过敏,不能忍受噪音和阳光的刺激,必须遵照医嘱在温暖安静的环境休养。魏斯曼对此发表“就像回到母亲腹中一般”的感慨。 然而若是无意间闯入,便会发现此地绝非子宫而是地狱--尽管两者区别也许并无太大不同。屋内一片漆黑,没有灯光也没有蜡烛。壁炉被铁质栏杆锁住,屋子里冷的好像无止境的寒冬。来访者悄然离去,默认它是被记忆抛弃,被时间遗忘的空间,也因此忽略了它的囚徒。 霍斯特先生的脖子和手腕被拇指粗细的锁链连接,末端固定在床架。锁链并不长,为了避免被刺耳的摩擦声羞辱,他不得不尽力平躺在床上保持同样的姿势长时间纹丝不动。很快,被拘束在胸前的双手开始发麻发酸,指尖一片冰凉,可怜的霍斯特先生却连起来盖好被子的勇气也没有,只能像一具尸体似的忍受这古希腊式的酷刑。 赫尔佳是杂种,摇着混血旗帜的恶魔,同时继承了父亲的伪善残忍和母亲的阴晴不定。她几乎艺术化的享受复仇,而可怜的霍斯特甚至不明白她到底在愤怒什么。 她每天早晚八点进入他的房间,用令尼禄侧目的方式羞辱这个她大言不惭称之为父亲的男人。不谙世事,对一切凡尘产物都深恶痛绝的霍斯特不得不放下脸面和市侩的赫尔佳交易,并且不出意料的损失惨重。他用每天的早餐换取读圣经的权利,为热水澡和遮羞的衣物心甘情愿带上重型镣铐。即便如此,他真实得到的还是大打折扣,整日衣衫不整的困在床上,连也成奢望。 “您何必呢。”赫尔佳拿着镣铐走近时霍斯特苦苦哀求,“我已经向上帝发誓我不会再忤逆逃离了。我本就残疾,您何必如此折辱。” 霍斯特领悟到哀求的艺术,开始接受阶下囚的身份,自然而然的对赫尔佳以“您”尊称。 赫尔佳莞尔,示意霍斯特先生伸出手,将为死囚准备的重枷紧紧锁上养父瘦削苍白的手腕。 “哦,不,”霍斯特毫无还手之力,唯有虚弱呻吟,“慈悲,求您慈悲。”他蜷缩在被褥里,悲切的微微驼背,泪水在眼眶里积蓄,薄而无色的嘴唇不住颤抖。当赫尔佳要求他低头引颈就戮,给脖子戴上沉重金属项圈时,他再也忍不住,猛的扭过头,蜷缩成一团,泪如雨下。赫尔佳没有强求,而是将镣铐和钥匙一齐摆在霍斯特面前,轻声抚慰。“哭吧,父亲,没有泪水的人注定要比别人多承受痛苦。”说罢,她用指甲蹭了蹭男人的脖颈,如此轻微的刺激也让霍斯特惊恐的往角落缩去。 “希望您明天在早餐前穿戴整齐,不然咱们的生活就要变得更有想象力一点儿了.”赫尔佳说着,捧起霍斯特的手指吻了吻,“我有很多很多能对您做的事儿,父亲,您都不敢想象。” 她的动作并不轻浮,甚至有几分虔诚和温柔。而恰恰是这种虔诚让霍斯特胆战心惊。她在神化霍斯特,或是神化霍斯特的肉体,好像那是阿卡迪亚,世外仙境,是她的locusamoenus。嘴唇接触皮肤的刹那他能清晰地感到她在烙下一个诅咒,在如圣殿般的躯壳上凿一个小小洞。他被玷污了,他非常羞愧,终日流泪不止,枕头都泛着潮气,他怎么能让养女觊觎自己的身体。 他开始反思,毫不意外。他妄图从过去的几千个日夜里找到一个答案,到底是什么时候赫尔佳变成了如此可怖的模样。他从没吻过她,除了初次见面的握手礼外几乎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他不曾有过任何“不雅”的举动,他符合他所在阶层对男性的一切要求:自律禁欲,严谨虔诚。他不明白祸根到底从何是埋下,于是不得不惊恐地承认他曾和每日妄想凌辱自己的巴比伦大淫妇共处一室长达数年。 然而随着回忆越来越多,他意识到作为养父,他对赫尔佳的了解聊胜于无。她是一场骗局,从一开始就是。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赫尔佳,不是这个赫尔佳。他想要的是牧师的侄女,受过洗的虔诚孤女赫尔佳,不是私生子,吉普赛人,满嘴俗语的赫尔佳,连祈祷都不会的赫尔佳。她是残次品,是滥竽充数,混杂在良驹里的骡子。他恨不得当场退货,让那个连乡绅都算不上,不知分寸的牧师把她带回属于她的村庄。时至今日,他已经无法回忆起那男人或是村庄的名字,但他依然记得两人可笑的言行举止。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在正式晚餐上,你不应该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光,更不应该当面评论菜肴,哪怕是褒奖也不行。 脏兮兮的牧师和他脏兮兮的杂种,霍斯特昏昏沉沉的流泪,颇有童趣的暗骂。他应该把她送走,或者早早找个理由打发到寄宿学校。可他不敢,他太需要维系名声了。整个欧洲的社交界都在以收养为乐,以慈善为风尚,他作为霍斯特家族最后的血脉必须得跟上脚步。他只是做的比他们都认真,他真心实意的以为可以用圣经感化她。“高贵的野蛮人”,自作多情的启蒙主义害惨了他呀!他本来想要一个男孩,一个可以继承霍斯特姓氏的基督徒男孩,双亡的父母都是诚恳老实的农民。这个孩子不需要多么聪明,只要他诚实可靠,知恩图报就好。然而克莱辛先生和巴瑞斯先生都暗示过他,一个女孩更能堵住悠悠众口。克莱辛先生彼时还未完全丧失对霍斯特结婚生子的期望,告诉他没有什么比一个顶着霍斯特姓氏却没有血缘的男人更难对付的了。想想你未来的孩子,他说,女孩更方便,她们可以争取的很少,只要一份还算体面的嫁妆就能解决麻烦,更易于被重塑成霍斯特可以容忍的模样,不论如何都是比男孩更好的选择。然而赫尔佳是个巨大的诅咒,让霍斯特耗尽心思,不到一年就彻底放弃扮演“父亲”这个角色。他确实做不到,他无法爱她,他甚至从没尝试过爱她。他不知道爱是什么,然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给她提供了最好的教育,甚至请来专门的家庭教师培养她的礼仪规范。他已经仁至义尽,比很多亲生父亲对孩子都要更好。他没有做错,他不该忏悔,他不该受罚。 霍斯特先生曾有那么多逃离苦海的机会,可每一次都恰恰做了更糟的选择。如今沦落到这种生不如死的境地也是咎由自取。他是有罪之人,除去兄长和父辈的罪恶,还有傲慢之罪,他不该不听从上帝的旨意,将未曾受洗的灵魂迎入家中。他不该假扮上帝,妄图拯救堕落的女人。如果我可以再向您要求一件事儿,霍斯特在心中向主哀求,求您给我支撑下去的力量或是解脱。 楼上的卧室里,霍斯特先生静悄悄地度过了自己的三十七岁生日。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今天是他生日,直到赫尔佳带着一篮新鲜的果蔬走进房间。“巴瑞斯先生给您送来的。”她说,“生日快乐,父亲,谁能想到您可以活这么久呢?” 他无暇搭理,正沉浸于腿伤旧疾复发的刻骨刺痛和高烧的折磨中。很快赫尔佳就意识到他脸色潮红的可疑,于是弯腰凑近观察。带着玫瑰香水气味的吐息喷到霍斯特脸颊上,烫的他浑身紧绷。“您在受苦。”她一针见血,“父亲,您生病了。” “不......”霍斯特呢喃道,“我没有,请让我休息。” “您生病了。”赫尔佳伸手抚摸他的额头。霍斯特呻吟着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浮起细密的汗珠。他冷的浑身发抖,消瘦的身体在单薄的被单下扭曲的瑟缩起来。他很饿,却难受的想呕吐,肚子里有团发麻发胀的火,四肢却冻得筋挛。 “您需要医生!”赫尔佳斩钉截铁的宣布,转身离去。 不,让我死吧。霍斯特混沌的想着,下一秒陷入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