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B】囚鸟》 逢君 第一章逢君一 这本应是白帝城的一个普通下午。 城郊,几名老叟于江边垂钓,孩子们竞相采摘树上的野果,就连往日布衣褴褛的乞丐也放下了平素的营生,与孩童兴高采烈地打起了水漂。 沿江走来三个行色匆匆的粗犷汉子,无论是神情还是装扮,都与眼前的闲适格格不入。为首的强壮汉子扛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许是装了头鹿。他不耐烦地踢开挡在路上的孩童,痛得对方嚎啕大哭,众人责备的目光循声而来,这三人也没有丝毫停顿的意思,他们沿着一条小路向僻静处行,很快钻进了一间破烂的小木屋。 这是个废弃的民居,队伍最后的细高瘦子在木屋四周巡视一圈,机警地关了门。 门一关,三人放松下来,首领背上的麻袋也被他随手一丢,从中甩出一个活物——是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 “都颠了这么一路了,还瞪着呢?” 三人哄笑。 女孩通红的眼眸里满是仇恨的火焰,首领薅着她的头发一把提起她,疼得她不住抽搐,她嘴里骂骂咧咧的,还在不死心地乱踢。 他看了看自己一胖一瘦两个同伙:“咱们少说也往奈何庄那边卖过五六十个黄货,也没见过哪个小女娃子能凶成这样。” 瘦子笑道:“老大,你别说,这小女娃看着眼神凶,成色倒是一等一的好,咱们这几年经手的货,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像这种形貌秀丽的黄货,也算是百里挑一,咱们这回,是摊到宝喽。” 胖子伸手在女孩身上摸了两把,有些惋惜地摇摇头:“这也就是她年纪太小,要是再大点,咱哥几个享用一番再卖给奈何庄,岂不快哉?” 首领拍了拍女孩的脸,满怀恶意地问道:“小丫头,清不清楚奈何庄是什么地方?”女孩肮脏不堪的小脸一下扭曲起来,竟一口咬住他的手指。 他“啊”的叫出声来,气急败坏地掐住女孩纤细的脖颈,女孩在窒息中缓缓松了口,再看他的手,已是血肉模糊,若再迟几步,只怕这几根手指会被这小贱货当场咬下来! “小婊子,你找死!” 他掐着她,在她不滞的呼吸里狞笑着往下扯她脏乱不堪的衣物。就在这时,窗外凌空飞来一物,不偏不倚地砸中他的虎口,他手腕一麻,手上也泄了劲儿。 女孩暂时得了救,涕泪横流下,难受得直咳嗽。 再看那“暗器”,原来只是一枚普普通通的石子。 他警觉地起身,两个手下也迅速围上前,朝着屋外喊:“什么人!报上名来!” 只听屋外一名男子朗声笑道:“何老四,你不带着你的兄弟在江城附近打劫,跑到白帝城来做什么?怎么,这是打家劫舍做腻了,干起拐卖妇孺的勾当了?” 护在何老四身前的一胖一瘦两位“护法”都着急地拧过头,何老四倒是很沉得住气,朝着门口客气地拱了拱拳:“我们兄弟三人初来此地,不懂白帝城道上的……” 不等何老四说完,一个疾风般的身影破门而入,一胖一瘦两位护法因躲闪不及,被压在突然崩裂的木门下哀哀叫唤,而目瞪口呆的小女孩非但逃过一劫,还被来人一扯衣袖,转手放到了一旁的空地上。 只听声音,会以为来人是什么来头响亮的当世大侠,见到真人,原来只是个衣衫褴褛,长发披散的乞丐,男人蓄了半脸的胡子看不出什么本来面目,不像高人,倒像是个装神弄鬼的小混混。 眼看自己的两个兄弟是不中用了,何老四也不跟男人废话,摆开架势就冲了上去,男人却侧身一闪,从门前随手抄了根扫帚,与他招架。 仅过了三招,何老四便知他误判了男人的身份,这人扫帚甩得看似随意,却有着恰到好处的精准,刚柔并济,颇具大家风范,是位用棍的高手。几番碰撞,他被对方刚猛雄浑的掌风震得连退几步,男人的功法至阳霸道,他已被这气劲伤了肺腑,何老四心一沉,知道自己在男人手里决撑不过十招。 情急之下,他从怀里摸了一把暗器,朝一旁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散去,果不其然,男人救人心切,抵挡之余,连忙将女孩捞在怀里,护住她的身体。 何老四赶忙趁这个空当,撇下兄弟,逃之夭夭。 男人救下女孩,也只是看着何老四的背影,并不去追。 他把小女孩稳稳地放到地上,正要拨开她散乱的头发问她有没有受伤,女孩却一口咬住他的手,疼得他差点叫喊出声,险险将她推开,可看女孩倔强愤怒的眼眸里实际满是惊恐,他咬着牙,缓缓把她搂进怀里,护住她的小脑袋,柔声说:“小丫头,别怕,你得救了,别怕了……” 女孩根本听不进他的话,还是狠力地咬。他疼出一身冷汗,依然强忍着这尖锐的刺痛,一句一句地小声安慰。 在他的安抚下,女孩紧绷的精神慢慢松懈下来,不知不觉松了口。 泪水缓缓流过她肮脏的脸颊,她在很有节制地哭。 男人疼惜地看着她,吸了吸手上的鲜血,柔声嘱咐道:“小丫头,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他从怀里摸出绳索,刚把地上呻吟的两个男人捆起来,女童顶着稚嫩的童声问他:“为什么不去追那个大坏蛋?” 男人脸上闪过一抹惊异,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不急,穷寇莫追。” 他牵着她出了屋,在屋外放了一枚信号弹,便将女孩架在肩上,紧接着吹了声长长的口哨,只见一只盘旋在空中的老鹰竟朝两人俯冲过来,小姑娘吓得缩紧身体,瑟瑟发抖之余还蒙住了男人的眼睛。 男人哑然失笑,默默移开她的手。 从衣袖上随便扯了根布条系在鹰爪上,他吹了声口哨,便让这鹰去了。 感受到肩上小姑娘的呆滞,他笑道:“这位鹰兄是我的朋友,是不是吓到你了?” “驯信鸽不难,但能将雄鹰驯养得这么听话,非常人所不能及,这很有本事。” 这丫头年岁虽小,谈吐却不凡,男人挑挑眉,驾着她往大道去了。 才出小路,沿江正好走来一位妇人,妇人刚从城里回来,余光扫到她的背篓,男人注意到里面似乎装着孩童的衣物,他赶忙拦下她,再一探听,果然是位沿街叫卖衣物的裁缝。 一番讨价还价后,男人带着给女孩买的新衣,带她向山林深处行。 找到了处清澈的山涧,他把女孩放下来,让她去清洗身体。趁着小姑娘在山涧洗漱,男人也不闲着,四处打了些野果,待女孩上岸换好新衣,背上自己的小包袱,他正好把洗好的野果摆到她面前,拿了个最红的果子递给她。 女孩也饿久了,根本不跟他客气,捧着野果咔嚓咔嚓啃了数口,这才有心思好好打量他。 这人乍看上去像是个平平无奇的乞丐,身上却没什么异味,脖颈与耳后都很干净。他的眼眸湛亮,被胡子遮住的面孔这时正冲自己露着和善的微笑。两刻钟前,她还存着要从他手上咬下一块肉的心思,眼里蓄了一点泪,女孩斟酌着开了口:“谢谢叔叔救命之恩。” 听的女孩这一声,男人不悦地挑起眉,又嬉笑着揉揉她的小脑袋:“小丫头乱叫什么,不是叔叔,是大哥哥。” 女孩捂着头,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偷瞄到男人不再蹂躏她的脑袋了,她把手放下来,还是那副瓮声瓮气的样子:“大哥哥,谢谢你救了我。我叫解萦,家在巴陵。” 男人姿态潇洒地向她抱抱拳,全然没当她只是个身高不足量的幼童,朗声道:“君不封,丐帮人士,目前在屠魔会做事。”他又摸了几个野果给解萦递过去,“小姑娘,从巴陵到白帝城,少说也有千里,你是何时何地与父母失散的?我先带你回屠魔会的分舵,向外传递消息,等……” 解萦扯着他的衣袖,低落地摇摇头,君不封还欲追问,女孩却不发一言,只有泪珠滚滚下落。江风四起,他细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把小姑娘护在怀里。待她情绪渐缓,他冲她笑笑,重新把她放到肩上。 解萦身形娇小,坐在他肩上,身体随着他的动作一动一颤,后面整个人干脆像伞一样摊开,盖在他乱糟糟的头上。洗干净的小姑娘碰到脏兮兮的他,倒也不嫌,白藕一般的嫩胳膊细腿牢牢把着他的脖颈不放,弄得他头重脚轻了一路。 君不封从小姑娘之前的表现里听出了一点弦外之音,大致对她的遭逢有了判断,旁的话不敢再问,他只是晃晃悠悠地给她哼了一路不着边际的童谣,希望她能稍微笑一笑。 天色渐晚,小姑娘的肚子也咕咕叫起来。听到她这边的声响,君不封把满脸通红的小女孩稳稳放到地上,笑道:“饿久了吧,大哥哥给你捉鱼吃。” 他随手从地上摸了根树杈,仅在江面扫了几眼,顷刻间便从江里叉来两条鱼,这一番动作堪称行云流水,潇洒之至。无意围观的解萦也被镇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稀稀拉拉地鼓着掌,这时她再看他,眼里是很单纯的崇拜。 君不封被女童这种崇拜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身连忙去捡柴火。 两人在江畔生起火,火光照亮了彼此的面容,解萦枕着手,默默看着正在为她烤鱼的大哥哥。大哥哥的面容是被胡须糊住了,但弯弯的眉眼有股别样的喜气。留意到她在偷窥他,男人本能咧嘴一笑,她也跟着笑起来。 本来她脸上这一路都是愁云惨雾的黯淡,这一笑,倒真有点“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惊艳,刚才何老四一伙人形容解萦“形貌秀丽”,确实恰如其分。 君不封突然很庆幸,他在白帝城外乔装探听消息已有些时日,这何老四一行还是自己偶然发现的狠角色,他们的底他是早已摸清了,只是不知突然来白帝城是什么目的,仅从自己今天探听到的消息来判断,他们从事倒卖人口已有些时日,若不是他临时起意跟在何老四身后,这个小姑娘身上会发生什么,他不敢想。 一刻钟后,君不封把烤好的鱼率先递给解萦,解萦接过烤鱼,看着火光里的男人,一路憋在心里的话,藏不住了。 第一章逢君二 “大哥哥,你刚才说的屠魔会,我是听过的。奈何庄是什么地方,我也很清楚……何老四那伙人,是专门为群龙教办事的。” 屠魔会,群龙教,奈何庄,都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势力帮派。群龙教起先是一帮恶贯满盈的凶徒为方便打家劫舍建起的闲散组织,时常为祸一方,又动辄因为分赃不均而频繁内斗,早已名存实亡,但近年来横空出世了一个天机散人,御恶有术,竟将这些刺头恶徒收拾得服服帖帖,群龙教也因此兴盛。至于这奈何庄,更是由来已久,其门人久居大漠,均是顶尖的探子和杀手,更与朝廷贵人时有往来。每隔几年,江湖里就会有权贵以“替天行道”的名义招揽侠客,以图荡平奈何庄,可这小小的奈何庄就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几年更是与群龙教关系匪浅,沆瀣一气,四处为非作歹。 正所谓:群龙有首,一笑奈何。 为了匡扶正义,“屠魔会”也就应运而生。 按理说,这些江湖帮派的纷争离寻常百姓甚远,巴陵又是个相对与世无争的地方,没什么江湖势力浸染,细想女孩这一路的谈吐,君不封稍加思忖,震惊道:“巴陵,姓解……你是‘解孟尝’的女儿?” 解萦点点头。 解萦的生父名叫解孟昶,是个在江湖里颇有名气的书生,因其乐善好施,善与三教九流结交而闻名。久而久之,孟昶也就被传成了孟尝。如今的屠魔会总舵主喻文澜在微末时也曾得解孟昶倾囊相助。 君不封出身贫寒,善于混迹在三教九流中,时常作为屠魔会的前线打探情报。蜀中的这个案子,他盯梢已久,只是长期混迹在市井之间,免不了远离了江湖的是是非非,武林最近的动荡,他是一概不知。 解萦轻声道:“群龙教的那些人找上门,爹爹一介书生,哪是他们的对手,家里养的门客只能抵挡一时,他还是得带着我们一家来投奔喻总舵主。可群龙教那些人实在追得太紧……爹爹说,总要一个人留下当诱饵,所以到了渝州,我就被他们撇下了。” “什么!” 江湖中赫赫有名的解孟尝在危急时刻居然抛弃女儿去求独活? 迎着男人震惊的神情,解萦苦涩地点点头,神色愈发黯然:“我被抛下了,却侥幸活了下来,爹爹二娘还有两个弟弟……他们都死了,我在渝州竹林里看到了……弟弟们被剁成了肉泥,二娘衣衫尽碎,肠子拖了一地,爹爹他更是……”解萦哽咽了。 群龙教一贯信奉“以牙还牙,千倍奉还”,君不封与群龙教抗衡数年,对他们的狠辣作风很是清楚,能从巴陵一路追杀解孟昶到渝州,中间相隔千里,这已经是群龙教千倍奉还的“最高礼遇”。既然如此,解孟昶只怕是落得了群龙教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处刑——满天星。 这“满天星”由现教主天机散人赐名,乍听上去很是文雅,实际却是远古酷刑“五马分尸”的演化。满天星便是因尸首破碎时,尸块与血液四处迸裂像散落的满天繁星而得名。 解萦在渝州竹林见到的,只怕已经是父亲支离破碎的尸首了。 再看女孩现在的神情,她的双眸很是空洞,形容家人的死状就像形容市集的屠夫割肉一般麻木之至。想到刚救下她时女孩脸上的凄惶绝望,她噬咬自己时愤怒与恐慌,君不封手上那已经发青的牙印又在疼。 他搂紧她,小心替她挡着江风。 长久的沉默后,君不封谨慎地问:“丫头,据我所知,你父亲一向左右逢源,他虽与我们屠魔会交好,但也不至坏了与群龙教的关系,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解萦低下头:“他为屠魔会提供了一份情报,更详细的我就不清楚了。” 究竟是什么情报,竟使群龙教不惜千里虐杀,屠人满门?君不封按捺住疑惑,继续听女孩道:“我怕群龙教的人会折返回来,也不敢去埋葬爹爹他们,只能一直跑,跑出了竹林也不知该去哪儿,后面,后面就着了那些人的道。” 寥寥数语,他已然看到一个家破人亡的女童仓皇流窜的身影,他让女孩坐到自己腿上,又摸出先前洗好的果子递给她,还是沉默。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女孩晦暗不明的眼里泛着幽光,她转过身,期期艾艾地说:“大哥哥,娘亲在未过世前,教过我一些奇门遁甲之术,还给我留了一本讲机关堪舆的书。二娘不喜欢我,但我学会了做小机关,弟弟们就不敢轻易欺负我,也是借着那些机关,我才可以一路流浪到这里。”她从自己背上的破烂小包袱里摸出了一个做工精细的小木鸟,君不封接过细细打量,啧啧称奇,愈发佩服起眼前这个凄惶的小姑娘。 解萦年岁不大,却如此早慧,家破人亡后一路颠沛流离,还能全须全羽活到现在,就中艰辛不难想象。他是一路苦过来的,也曾一度衣不蔽体地流浪,可和解萦这一路经历的艰难相比,他的苦难似乎不值一提。在家里还没有因饥荒破碎时,他和妹妹是终日在田间疯跑撒野的小孩,有疼爱他俩的阿爹和阿娘。而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呢?生父留给她的最后任务,是让她为家人孤零零地赴死。 按下满溢的心疼,他把女孩搂到怀里,强提了一股喜气,安慰道:“丫头,你这木鸟做得好,即便里面机关尽失,也能看出来你花了不少心思。小小年纪技艺就如此不凡,留芳谷的解铃居士如果知道了,怕是要哭着喊着收你为徒。” 解萦得了夸奖,反而抽噎起来:“大哥哥,我知道的,你是故意放走何老四,要放长线钓大鱼。我在路上听到了,群龙教在这里有一个隐藏据点,如果他们都追上来,你还护着我……”她哽咽,“我的机关都没有了,没办法帮到你。” 解萦擦擦眼泪,竟给君不封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所以就把我留在这里,好不好?爹爹那会儿已经留下我一次了,我习惯了,不会难过的。而且这次我会做好的,不会给你添负担的。” “别说了,别说了……” 解萦的哭声越来越响,哭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是真情,还是假意。可素昧平生的大哥哥拥着她,一遍又一遍轻地拍着她的肩膀,就像救下她的那一刻般低声哄她。那横亘了一路的惊惧、恼恨与不甘,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渐渐化为无形。 待她终于不哭了,君不封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宽慰道:“你放心,我刚才出手只是试探,没有尽全力,就算是带上一个你,轻松对付三四十人也不成问题。更何况,既然都惹上他们了,就算没有你,他们也会想方设法找到我的。再者说,他们有人,大哥哥这边也有,刚才发的那几个小烟花就是讯号,你也看到了,这一路我们走走停停,留了不少标记,很快会和他们汇合的。你呀,别什么都还没发生呢,人就先泄了气。吃好鱼咱们接着上路,你放心,既然救了你这小丫头,我就不会轻易撒手不管的。”他的神情凝重起来,“我发誓。” 解萦等的就是这个誓约。 悬了一路的心放下来,她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地吃鱼。 一旁的君不封马马虎虎对付了几口,就吹起了口哨。他的“鹰兄”再度应声而来,骄矜地停在君不封的手臂上,吃着他供上的鱼肉。 男人转过头,有些炫耀地问解萦:“怎么样,我这位鹰兄是不是看着特别神气?” 解萦和鹰兄瞪着彼此,她只是吃鱼,并不说话。 迟迟得不到应答,君不封尴尬地给鹰兄顺了顺毛。 “别看它长得凶,其实很好相处的。怎么样,要不要让它这一路陪着你?当然,鹰兄陪你玩,我也得小小收一点报酬。” “我……我没有钱。”她竟又要哭出来。 君不封赶忙蹲下身,与解萦平视:“别哭别哭,我不是管你要钱,你一个身无分文的小丫头,我怎么可能会向你讨要这种东西。咱们以物易物,你做的小木鸟送给大哥哥,交易就成交。”解萦不假思索,直接将木鸟递给他。君不封看着手里的小木鸟,有点无奈地戳戳她的小脑瓜,“你啊,就不会推辞一下,亏我还想了一堆话来哄你,结果你……” “本来就想送给大哥哥的。大哥哥救了我,解萦无以为报……” 君不封哑口无言,他站起身,叹息地拍拍她的肩膀,小心将木鸟收入怀中。 向天空再度发射一枚信号弹,他牵着她柔嫩的小手,两人继续上路。 考虑到两人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小姑娘又是手无缚鸡之力,君不封思前想后,干脆让解萦行至自己身前,两人同手同脚前行,若有暗箭,以他的身手也能护她一个周全。 他们就这样僵硬地前行了一个时辰,再有半个时辰不到的路程,就是屠魔会在此地的分舵。 借着月色,这路走起来倒也顺畅。 行至一片竹林,能隐隐看到竹林深处的星星光点。这时,有数支箭矢从四面八方直直射向君不封。君不封听着风声,将解萦身体一转,揽入自己怀中,衣袍翻动,暗箭被纷纷挡向一边。他与接踵而至的暗箭周旋,却隐隐闻到一股奇特的幽香。心道一声不好,君不封连忙抱着解萦滚至一边的低洼处,将解萦死死护在怀里。 他的心跳很快,还在密切注视四周的动态。 等了一路,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老友竟迟迟没能与他会合,而刚才闻到的那股奇香,饶是他第一次中招,也不难猜出其中的名堂。这定是奈何庄有名的“入骨酥”,可以让人在顷刻间四肢无力,内力运转受阻。索性他闪避及时,药物应该摄入不多。 他连忙往嘴里塞了几枚解毒的丸药,又封住身上的几处穴道。 怀里的小姑娘已经吓得双眸紧闭,她的身体很轻,落在他怀里,就仿佛无形中收拢了一只柔弱无骨的鸟。 如今两人身陷险境,他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抱着她杀出重围。 趁现在还有气力,他向天空发射了信号弹请求支援。 盘算着自己在这围攻中能撑多久,君不封苦笑着将浑身僵硬的解萦搂得更紧。 “丫头,别怕。” 第一章逢君三 无为宫的林声竹道长与霓裳阁的茹心女侠赶来同君不封汇合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君不封和一个身形瘦小的女童被群龙教的贼人们团团围住,而两人身侧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尸首,血流成河。 君不封也受了伤,身上布满血痕,形态可怖。他握着根血迹斑斑的青竹,半跪在地,粗喘着逡巡四周,与他对视者莫不胆寒地后退三分。 最令两人好奇的莫过于男人身侧的女童,那女童面色惨白,举着把锋利的匕首,即便一直在发抖,还是死死护在君不封身前,凛然地望着不时逼近的歹人们。 林声竹和茹心十分了解君不封的能耐,凭他的功夫,断不会让自己混迹到这种绝境。对望一眼,两人屏气凝神,同时拔剑,手中快剑如行云流水,杀得这群乌合之众一个措手不及。 君不封终于等到了迟来的救兵,高声喝道:“他们带了入骨酥,小心!” 两人眼神交汇,同时冲向包围圈正中心,一个抢来君不封,一个护住女童,旋即施展轻功,轻点青竹,几经腾转,四人安然无恙离开了竹林。 竹林外是大批屠魔会子弟,林声竹说了里面的情况,便带着这群子弟重新杀回竹林,而茹心因为略通医术,先为已经力竭昏迷的君不封治疗。 君不封身上的伤处虽然看起来骇人,但都是些皮肉伤,没有伤及根骨。茹心给他喂了几枚丹药,又在伤处上好药粉,粗粗包扎一二,便准备去给林声竹帮忙。才起身,一直守在君不封身边哭哭啼啼的女童死死拉住她的裙摆,凄声哀求道:“大姐姐,你先不要走,大哥哥身上还在流血……” “放心,这点伤奈何不了他。他啊,皮糙肉厚,死不了。”茹心不再理会她,急匆匆地进了竹林。 解萦噙着眼泪,撕了几条布条,小心翼翼替君不封擦去身上不时渗出的鲜血。 屠魔会的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君不封一个伤者,居然就这么被堂而皇之丢在了大路上,那个本来应该留下照应他们的女人,对君不封的伤口也处理得很敷衍。解萦虽不通医术,但在自家宅院免不了和作为门客的侠客们打交道,处理伤口是否用心,她看得出来。 解萦替君不封心寒,难过地直想哭,又怕哭声引来什么不该引的凶残动物。大哥哥正是需要她的时候,而她手无缚鸡之力,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给他添乱。 两人倚在一棵大树下,她用稚嫩的臂膀尽可能拥住他,哪怕能传递给他一点的瘠薄的温暖,也是好的。 因为看出来君不封是个好人,解萦在江边冲他耍了个心机。目前她身无长物,想要活,只得依附于人,但单纯信任对方是不够的,还要有一些允诺,她才能彻底心安。只是真到了被围攻的那一刻,她还是无不心灰意冷地想,也许他很快就会走,毕竟自始至终她都是个累赘。带着她,两人都会死,抛下她,起码他能独活。 可他没有逃,以青竹为棍,男人护着她一直战到力竭,还替她扛了无数明枪暗箭。等他力不能支地跪倒在地,虽然仍是那副杀气凛凛的凶神模样,但她清楚,大哥哥快要撑不住了,现在,该轮到她来保护他了。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哪来的血性,从包袱里摸出娘亲留给自己的遗物,摆开架势,就这么护在男人身前,围上前的那些人都在笑,笑得她心乱,白日险些掐死自己的何老四也在其中,他最先靠近她身边。 解萦不再像最初碰到他那般尖叫无措了,这一次,她只是从容地用匕首豁了他的脸。 鲜血溅到脸上,很腥,很烫。 她唯独没觉出怕。 一旁的君不封突然咳嗽起来,打断了解萦的沉思,男人在迷糊中还在不停喊着,小丫头别怕,别怕。 解萦本来止住的眼泪,因为这一句话,又瘪着嘴去而复返了。 君不封在频繁咳嗽中睁开了眼睛,只见解萦抓着衣摆,要哭不哭地看着他。他笑着咳出一口血水,试图去揉她的小脑袋:“傻姑娘,都得救了怎么还哭哭啼啼的。”可小姑娘非但不让他摸,脑袋甚至快要摇成拨浪鼓,“大哥哥你别乱动,你身上还有伤。” “好,大哥哥听你的。”咳嗽声渐止,君不封直起身体,原地调息,因为暂时没有入骨酥的解药,稍加调息,君不封就悄悄睁开了一侧眼睛,解萦还是噙着一泡热泪,巴巴地望着他。趁她不备,他坏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成功把她的头发揉得一段乱:“好啦,别一直拉着脸,虽然看着是挺吓人,但最后也是有惊无险,吉人自有天相,横竖咱俩现在都活蹦乱跳的,你应该笑才对。” 解萦气得直骂人,拳脚也招待上来了,冲着他的大腿乱踢:“什么有惊无险!什么吉人自有天相!你差点就要死了!你那两个朋友也不是真朋友!都是王八蛋!都去抢功!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伤口也不给你好好包扎!” 解萦突如其来的发疯吓了君不封一跳,可听她嘴里的骂词,他又很是感动。嘴里嘀咕着“这小丫头片子怎么脾气这么大”,他还是笑模笑样地摸她脑袋,就像摸一只正在炸毛的小猫。 君不封不以为意的样子看得解萦十分窝火,怒急攻心,她竟一口咬到他手上,君不封疼得直哆嗦,到底没推开她。 等解萦咬够了,咬牙切齿地松口了,仍是怒气冲冲地瞪他。 君不封苦着脸看自己手上渗出鲜血的牙印,也有些气,他戳她的小脑门:“又咬人,你这丫头,属小狗的吧?” “我才不属狗!”解萦气得两眼通红,“我是气你识人不清!” 一个豆丁大小的丫头片子,居然颐指气使地说自己识人不清,君不封暗暗摇头,觉得这场景十分滑稽。可转念又想,他和这小丫头相识不过半日,已是共患难的生死之交,他保护她是行侠仗义的本分,但他倒下了,羸弱的幼童的却发着抖护在自己身前…… 他把她揽入怀中,耐心理着她凌乱的发。“好好好,小姑娘不生气,是大哥哥识人不清,闯荡江湖多年也没看出来人心险恶,不及我们小姑娘万分冰雪聪明,好人坏人一看便知。” 解萦明知君不封在借着拍马屁的方式贬损自己,但听他这话,自己身后的隐形小尾巴明显翘了起来,她骄矜地哼了一声,又小心地坐到他身侧,抱着他强而有力的臂膀,依偎在他身边。 一场生死患难,倒让这孤苦伶仃的丫头片子对自己交了心,想到自己让这孩子直面了一场残忍的血腥屠戮,君不封嘴里发苦。叹息了又叹息,他侧过身低声问:“小丫头,刚才大哥哥在竹林里……是不是把你吓到了?” 解萦摇摇头:“大哥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一路,保护我们一家的人有很多,那些熟悉的哥哥叔叔们都死了。我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她仰起头,“比起你在竹林里大开杀戒,我还是更在意你居然识人不清。” “好家伙,这是拐着弯又骂我?你这小丫头,咬人也就算了,骂人也牙尖嘴利的,真是属小狗的吧?本来我想着……杀了那么多人,可能你会怕,你倒好,这事就干脆翻了篇,醒来后就编排我,还拿小拳头砸我。” “不是不怕。”解萦轻声说,神色又是他熟悉的空洞,但那空洞只是稍纵即逝,她的脸上只有心满意足的微笑,“大哥哥是保护我的大英雄,就算再害怕,只要有大哥哥在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起初听解萦夸自己,君不封只是害臊,可这次听,心里却有把火在烧。外出行走江湖,有什么比获得孩童纯然的信任与钦佩更珍贵? 他放下了和她斗嘴的心思,只是将她揽在怀里,替她抵挡夜风的同时,也给她讲他四处听来的珍奇故事。 许是因为他脱离了危险,疲惫了一天的小姑娘彻底放了心,一个故事还没讲完,女孩就困得打了盹,而他也因为失血过多,周身困乏,两个人干脆一并点起了脑袋。 这时,有人从竹林方向迫近他们。 君不封的五感因为受伤和困倦变得有些钝,意识到有人要偷袭,来人已经晃到了他和解萦面前,看清这人是无为宫的林声竹道长,君不封长舒了一口气,还是眯着眼打盹。林声竹也不多废话,丢给他一个小药瓶,君不封挑眉,对着药瓶里面微微一嗅,便把这药瓶又丢给了林声竹,自己开始原地调息。 调息了三个周天,林声竹那边也处理好了被俘虏的群龙教教众,这时正和茹心结伴走到他身边。 “不封,怎么搞的,这次弄得这么狼狈不说,怎么身边还多了一个小女娃?” 解萦在君不封怀里美美地打了个盹,闻声悠悠转醒,却被眼前突然多出的两个人吓得直往君不封怀里窜。君不封拍拍她的后背,示意她放松,她这才渐渐回过神。 这时看向林声竹,君不封眼里是有淡淡的戏谑:“没办法,谁叫着了道呢。庆幸的是他们和我们的目的相同,虽然我一连折了他们十几号兄弟,但他们也只想活捉,并不想杀我。我倒是要问问你了,你和茹心怎么现在才来?这也就是赶上他们不想杀我,这要是想杀我,按你们今天的速度,我怕是早就命丧黄泉了。” 林声竹刚要开口,一旁的茹心抢了话:“你这傻子还好意思说我们,这一路也不知道给我们填了多少麻烦,要不是赶着来救你,你今天抓住的那两人,我们早就盘问出他们的生意规模和上下游了。” 茹心的这番话让解萦很是生气,但看茹心的神情,倒像是在和君不封在开玩笑,解萦偏头一看,果然,君不封也在笑,眉飞色舞的,全然没把对方夹枪带棒的讥讽放在心上。笑够了,君不封双手交叠,整个人舒舒服服地向后一倚:“茹心,我是在问声竹为什么来晚,他还没回答呢,你怎么就着急地跳了出来?我看这路上耽误时间的恐怕不是什么俘虏,而是我们茹心女侠吧?至于我们茹心女侠那时候在做什么,我可就不知道喽。” “你你你!你个死乞丐!不许你乱说!”茹心上要提剑来刺君不封,君不封甚至也做好了招架准备,跃跃欲试的两人被脸色通红的林声竹一把拦下。茹心冷哼一声,负气离开,一个人站在竹林边缘,显然是等着林声竹去哄。 林声竹看茹心那边的小女儿做派,不自在地咳嗽了几声,朝君不封拱了拱手:“不封,这次是我俩耽误了时间,还好你吉人天相……这样,回去我给你赔个不是,我近日新得了瓶西域的贡酒,等你伤好,我们兄弟二人好好痛饮一番。” “赔不是,只是一瓶贡酒?”君不封挠挠耳朵,眼里精光四射,“这恐怕不够吧?” 解萦保证她确实看见玉树临风的林道长面容抽搐了一瞬:“那你还想要什么?” “据我所知,你得到的应该是五种不同口味的贡酒,这酒呢,你哥哥我就笑纳了。但别的,咋也得意思一下吧?” “臭乞丐,你这是什么意思!” “哎呀,伤口疼。”君不封假模假样地往解萦肩上一倚,故作虚弱地说,“这女侠和牛鼻子小道士在路上做了什么,我不清楚。可我这趟,老命都要豁出去了,到头来命差点没了,报酬只是一壶酒,这说出去,谁听了不得骂一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君不封后面那句话干脆是唱出来的,林声竹气得脸上青筋暴起:“行了行了,别给我唱你的要饭歌了。三个月,我和茹心三个月的俸禄,都给你,满意了吧!” “成交。” 林声竹气急败坏地去不远处哄使小性的茹心,因为向君不封这边许了空头支票,只怕还得挨茹心一通好骂。果不其然,前面还十分神气的道长很快就灰头土脸地跟在怒气冲冲的女侠身后,但这二人到底没有来找君不封继续谈判。 君不封大获全胜,脸上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快慰。解萦循着他的目光,看着月光下正在追逐彼此的男女,觉得大哥哥的神色很是落寞。 第一章逢君四 稍加休整后,君不封牵着解萦,主动去找正在清点俘虏的林声竹和茹心。 两人刚被君不封宰了一波大的,看到他都没什么好气,君不封是个脸皮厚的,全然不顾这二位明摆着的嫌弃,反而笑着问他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茹心之前所言非虚,他们确实在审问何老四的那两个“护法”兄弟,这二人本来还在负隅顽抗,现在破了相的何老四也被活捉,估计他们吐露秘辛也在顷刻。 两方交换了一下信息,插科打诨了一阵,话题便又转到了解萦身上。得知了解萦的来龙去脉,本来还在同君不封嬉笑的两人,也笑不下去了。 茹心对此最是感慨,还伸出手去摸解萦的脑袋。解萦计较她之前对君不封的怠慢,但又怕因此讨了大哥哥的嫌,不敢表露出丝毫不快,只能强忍着被茹心摸。 出乎解萦预料的是,茹心问她掌握了如此程度的机关术,除了自己的天赋,是不是也离不开家人的教导?解萦便把幼时母亲是如何含辛茹苦、亲力亲为教她读书认字学做机关的事挑拣着讲了。茹心叹了口气,眼里满是解萦看不懂的情绪:“你的娘亲一定很爱你。” 在外人面前,解萦从来都是“解孟尝”的女儿,她的娘亲一直都隐在丈夫身后。她过世后,没有人再同解萦聊起过她。 眼睫挂了泪珠,小姑娘的声音一下变得很轻很轻:“大姐姐,你知道我娘?” 茹心笑着摇摇头,意味深长地拍拍她的小肩膀:“小妹妹,既然活下来了,就别辜负你娘亲对你的期待。” 解萦还欲再问,林声竹的手下这时急匆匆地跑来,何老四的两位“护法”终于招了,可他们带来的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听得群龙教那边的密谋,在场诸人神色都甚是严肃。 作为头目的三人合计一番,很快有了结论。 君不封因为身上有伤,不便参与之后的行动,干脆直接带着解萦回分舵,这几日分舵有总舵主坐镇,如今拐卖案已近收尾,他向总舵主交代情况的同时,也方便安排解萦之后的下落。 为了让君不封尽快送解萦回去,林声竹特意割舍了自己的坐骑,而他则与茹心同骑一匹马前行。 看着屠魔会大部队渐行渐远,君不封也抱着解萦上了马,情绪并不算高。 解萦仰头看他,觉得大哥哥垂头的样子活像个霜打的茄子。她小心翼翼地问他怎么了,男人看向一边,随手摸了摸马鬃,低落地说:“身上疼。” 解萦“哦”了一声,显然是不信。以解萦对君不封粗浅的了解,这会儿他大概是要解释了,可男人只是听了她的“嘲讽”,叹气得更厉害了。 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她也随着君不封叹起气来。 她一叹气,君不封先绷不住了,他好气又好笑地戳着她的小脑瓜:“我这里不自在,你跟着叹什么气。” “是失望。本来以为大哥哥是个善良正直又可靠的大侠,没想到私底下居然野腔无调,是个又爱叹气又爱计较的悭吝鬼!” “你这鬼丫头,善良正直可靠我姑且承认一下,后面那是什么?什么叫又爱叹气又爱计较,还是悭吝鬼?我哪里计较了?我是那种爱计较的人吗?” “五瓶西域的贡酒,三个月的双人俸禄……” 君不封语塞,脸红着挠了挠头:“朋友之间的玩笑话你也信。” “那这钱你拿了吗?” 君不封更不敢吱声了,茹心和林声竹的钱袋如今就悬在自己腰间,解萦一把将两个钱袋卷走,在马背上得意洋洋地转着它们:“那我说的有错吗?” “没错没错。”君不封虚心接受批评,“妹子教训的是,是大哥哥太市侩。不应该去占的朋友便宜,也不应破坏你心里我的光辉形象。” 解萦扑哧一声笑出来,君不封也在笑:“这下真面目被你看到了,以后也不好意思再在你面前装样子了。” 怀里的小姑娘晃了晃脑袋:“我知道的,大哥哥没有在我面前装样子。我只是稍微有一点吃惊,没想到你私底下会是这副做派,可靠的时候很可靠,诙谐的时候很诙谐。” “听这话,你像是在夸我?” “当然。” “金口玉言,那就多谢未来的大偃师亲赐批语了。” “大哥哥,那你现在心里有没有觉得高兴一点?” 君不封一愣,原来小姑娘之前的那些话都是障眼法,她只是想让他开心。 有这样一个善良懂事的小妹子关心他,他怎么好意思再颓丧下去? 两人本是趁着夜色信马由缰,他突然抱紧她,一路快马加鞭。 小姑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吓得不住发颤,他却旁若无人地发出数声长啸,震走了沿途的数只飞鸟。 两人很快到了屠魔会在蜀中的分舵。 这时已是深夜,总舵主喻文澜还没睡,在主厅在等着君不封的消息。 君不封和解萦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决斗,身上都肮脏得狠,饶是平易近人如喻文澜,见到这对周身泛着血腥味的乞丐兄妹都不由皱了皱眉。 君不封倒是不耽误时间,上来就汇报了拐卖案的前因后果,没给喻文澜询问的时间,他又把解萦推了出来,严肃地介绍了解萦的情况。 解孟昶的死讯想是还没有在江湖中传开,听到故友遭逢酷刑离世的消息,一向稳重的喻文澜当场失声痛哭。情绪稍微平复后,他说出了解萦也不曾获悉的秘密。 原来,解孟昶虽然表面上是个左右逢源的书生,实际却是屠魔会在巴陵一带的负责人,因其长袖善舞的性子,他知晓许多不为人知的武林秘辛。 解孟昶的死,表面上看是群龙教所为,实际与奈何庄脱不开干系。 众人皆知奈何庄门人善用毒,但很少有人知道,其门人均受庄主的蛊毒所控,三月内不得解药,埋藏在体内的蛊毒便会爆发。因各人服用的蛊毒不同,毒发效果也各异。解孟昶在无意中了解到,群龙教收罗来的孩子,会经奈何庄严格筛选,通过筛选的小孩还好说,严酷训练后终有服用秘药的一天,只是苦了那些没被选中的孩子,他们是那些疯子炼药师的天然炼药皿。 巴陵附近就有不少被无名蛊毒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幼童,毒发时身体青紫,口吐白沫,动若蠕虫,形态极为可怖。解孟昶动用情报网先行端掉几个拐卖孩童的窝点,还获取了破解这种蛊毒的部分药方,连夜飞鸽传书给总舵。可惜,他才查出这药方没多久,就被群龙教察觉出动向,最终惨死在渝州的竹林里。 喻文澜为老友痛哭,解萦眼里虽然也有泪,却对喻文澜嘴里的那个人异常陌生。那个口口声声心系天下的书生,也曾非常果决地在半道将她扔下马车。 喻文澜哭够了,这才有工夫来理睬解萦。他和蔼地摸着她的头,要乖侄女永远记住她的父亲是为了正义而牺牲。至于她那令人胆寒的存活原因,喻文澜不提,这事也就当没发生。 君不封陪在解萦身边听了全程,总舵主对此事的处理,他心里其实有准备,但即便再有准备,如此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解萦被生父抛弃一事,好脾气如他,这时也不免大动肝火。 解孟昶是为了巴陵的孩子们做好事不假,可一个侠士在危急关头连自己的女儿都可以抛弃,这样一个人,又怎能让人相信,他会保护其他孩子呢? 喻文澜自然不会留意一旁低眉顺眼的君不封在想什么,随口问了几句解萦现在的情况,他便让君不封带解萦找一间厢房住下。 从主厅通往待客厢房,需要经过一条长长的水廊。解萦自打从主厅出来,就一直沉默。君不封有心逗她开心,想邀她看个水中花镜中月,女孩也是充耳不闻,心事重重。 最后他只得先带她去了分舵最好的厢房,帮她收拾房屋,委托同样未睡的分舵管家白日去买几套女童的衣物和玩具,他还亲自下厨,为女孩煮了一碗酒酿小圆子。 端着夜宵回到厢房,解萦果然还没睡。屋里一灯如豆,女孩怏怏地看着窗外的水廊,不发一言。 他走过去,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她转过头过来看她,眼里似是蒙了一层雾。他忍着心疼,柔声道:“饿很久了吧?大哥哥给你做了点夜宵。” 女孩果然低着头闷闷吃起来,才吃了一两口,她的泪水就落到了汤碗里:“和娘亲给我做的味道好像。” 他在一旁看着她哭,看着她吃,替她擦净涕泪,又看她闷闷地哭到睡着。 最后他吹熄了蜡烛,合上了窗子,替女孩盖好被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厢房。 随手捡了些石子,他站在水廊上,百无聊赖地打起了水漂。 烛光映得四周分外明亮,水面不仅映衬着长廊与月光,也无情映照着他。 看清了自己邋遢的模样,浑身是伤的男人伸了个懒腰,又朝着那已经熄灯的厢房看了一眼,快步回了自己的住处。 第一章逢君五 翌日清晨,解萦用过早饭,在婆婆婶婶们的照顾下洗了个澡,换上了管家送来的新衣,也终于梳齐了她的长发。她被一个婆婆领着,大致熟悉了整个分舵的布局,婆婆陪着她绕了一圈,就把她送回房内,让她自己玩耍。 解萦玩了会儿管家买来的布老虎和棉花娃娃,有些手痒。这次出逃得太急,她甚至没能来得及带上自己用惯了的小刻刀,不然现在从柴房里找一块木头,也是能给大哥哥雕一朵莲花的。 想到了大哥哥,解萦从房里悄悄探出头,趁着左右无人,她偷偷摸摸钻出厢房,径直穿过水廊,要去寻君不封。 分舵的精英如今大都跟在林声竹和茹心身边,留守的人寥寥无几。主厅和书房是总舵主的领地,她不去碰,可除了厢房,也就剩下了厨房和柴房,解萦走马观花望了一圈,并没有看到大哥哥的踪影。她本是高高兴兴地寻他,迟迟看不到他,解萦脸上的笑也垮了下来。 想到昨天一波三折的遭际,她瘪着嘴坐到一棵大桃花树下,冲着天空发呆。 这时,一个矫健的身影突然跳到她面前,遮住了她眼前的所有光芒。 她本能直起身子,警觉地和来人对视。 那是一个年轻俊朗的男人,笑容和煦,眼眸灿如繁星,是一见便让人心生欢喜的长相。他身着典型江湖侠客的粗布衣袍,腰间悬着一个小酒壶,看上去很是潇洒不羁。即便是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她也感受不到任何威压。 解萦恍惚望着对方,觉得他面善,却不清楚两人在何时何地打过照面。 男人摸了摸新剃的胡茬,蹲下身和她平视,还是笑模笑样的。他冲她眨眨眼,语气欢快地问:“小丫头,怎么,剃了个胡子就不认识我啦?” “是,是大哥哥!”解萦又惊又喜,尖叫着扑到他怀里,在他怀里高兴地拱了又拱,男人笑眯眯地摸着她的小脑袋,得意地扬起眉:“我就算是个叫花子,平素也不是那种蓬头垢面的装扮,怎么样,把这一身伪装拆除了,看起来还算精神吧?” “精神,特别精神。”解萦兴奋地点着头。 和乞丐打扮的他混迹了一天,仿佛他生来就是副乱糟糟的模样,可她又怎会想到,大哥哥真人竟是个不输林道长俊朗的英挺青年,甚至因为那与生俱来的和煦,远比林道长那座冰山还要来得耀眼。 解萦高兴地将他左看右看,又后退了几步,仔细端详。她皱着眉思忖:“精神是精神了,就是……看着像个野猴子?” 君不封横眉冷竖:“野猴子?为了给你个惊喜,我特意起个大早去附近的集市上买了套精神的新衣,这怎么能看着像野猴子?” 君不封立马嚷嚷着要给解萦开开眼,他先是给解萦利落地翻了数个后空翻,随即施展轻功,在周遭的树木上浅做停留,最后又绕回到桃花树上,两腿勾着树枝,倒吊身体。他故作凶狠地问树下的解萦:“说,哪里像野猴子。” 解萦被他这一番卖弄晃得十分亢奋,因为高兴,她脸上一下挤出两个浅浅的笑涡。她摇着头,一本正经地说:“不像,哪里都不像。” “这才对嘛。”男人矫健地从树上翻下来,还是高高大大地立在她面前,迎着阳光冲她微微一笑。 强压住心底的惊艳,解萦低下头,转身背对他。君不封看出解萦有心躲她,干脆挪步蹲到解萦面前,像只哈巴狗一样两手撑地,汪汪地叫着,故意逗她。 解萦果然被他逗得直乐,又觉得大哥哥真是烦,心里来了个主意,她猛地抬起头,似是而非地对着君不封一笑:“大哥哥,昨天那个好看的大姐姐,是你的心上人吗?” 解萦这一问,堪称“哪壶不开提哪壶”,君不封本来还在和她玩闹,没想到这丫头片子居然会突然把话题茬到这里。在解萦殷切的注视下,他的潇洒也装不下去了,最后只是叹息着苦笑:“霓裳阁的姑娘,瞧不上我这个乞丐的。” 解萦认同地点点头:“是瞧不上。” “哎?不是,你这小丫头,怎么说话呢?” 女孩的声音像唱曲儿一样婉转:“如果瞧得上的话,昨天就应该为你好好治疗,而不是让你回分舵再另请高明。” 君不封一时语塞,串了一会儿词,他坑坑巴巴地回应:“也许是因为事有轻重缓急?既然我性命无虞,她去声竹那边帮忙也无可厚非。” 解萦背过身,嘴噘得很高:“你是心里有她才会这样想。换别人这样对你,你早恼了。” 君不封心胸宽广,遇到这种事也不会太放在心上,但要说他介怀不介怀,也许本来没有那么介怀,被解萦点的次数多了,也就真计较上了。接连被小丫头说中心事,君不封在她面前可谓面子全无。眼见这怄气的小丫头片子快要把嘴噘到天上,他连忙把她扭过来,轻声哄道:“好了好了,别气了,大哥哥这不是没事吗,既然没事,咱们也就不要去计较别人的怠慢,毕竟你我都不是她,也不清楚她身上还有什么担子。” 女孩不屑地哼了一声,还是支着脖子不理他。 君不封生平第一次遇到这样难哄的小女孩,越是哄,就越哭笑不得。 “好好好,我投降。”他叹了口气,“我承认,我是对她有好感。但我们,没可能的。” “为什么呀?”解萦眨着眼睛,很好奇的样子。 君不封愈发哭笑不得了:“你这丫头,刚才还嫌弃她得要死要活的,怎么转眼就变脸了?” “我……” 解萦一下涨红了脸,身子颤了半天,她又一口咬住他手背,咬到鲜血淋漓才松口。 松了口,这丫头擦擦嘴,高傲地扭过头,还是盛气凌人的模样,仿佛她生而是他的债主。君不封在短短一天内连续遭到她三次牙口袭击,三个交叠的牙印拓在手背上,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消掉。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丫头片子不禁逗。苦着脸吹了吹尚在泛疼的手,君不封柔声道:“江湖中人皆知声竹和茹心彼此倾心,他们是对有名的少年侠侣。君子不夺人所好,更何况他二人都是我的至交好友。有些事,就算是看破,也没必要说破。” 解萦懵懵懂懂地点着头,君不封小小地弹了她一个脑蹦,她捂头吃痛时,他却站起身,吹了长短不一的几声口哨,只是片刻功夫,他的手臂上落满了不同品类的鸟。 男人笑吟吟地向解萦使了个眼色:“不提扫兴的事了。小丫头,大哥哥这手功夫,你想不想学?” “不学。”解萦厌恶地皱了皱眉头,扭过身不理他,“感觉会落一身鸟粪。” 君不封身体一僵,干笑道:“以前练这功夫,确实没少被鸟粪浇。”感觉女孩是根本没有兴趣跟他学训鸟的营生,他笑着叹了一口气,抖抖双臂,看鸟儿尽数飞走。回过头,解萦还在恼哼哼地背对着不理他。 他轻叹了一口气,好气又好笑地拍拍对方。“好了,别和大哥哥因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怄气了。大哥哥也不逗你,我们聊一点正经事。” 解萦侧过身,乖巧地听他的后文。 君不封感觉自己的嗓子有些干:“屠魔会这边人龙混杂,都是些草莽的江湖人,不适合养你这么一个小姑娘。总舵主那边特意找我聊了,他想把你送到霓裳阁,正好霓裳阁阁主与他也是故交,能妥善地照料你。霓裳阁应该不用我多说了吧?以你的家世背景,应该对这里有所耳闻,你想去吗?” “不想。” “哦?为什么不想?霓裳阁阁主武艺高超,舞技精妙绝伦,麾下女弟子也各个才艺双佳,你哪怕习得阁主的一分精髓,就足以横扫半片武林,别家女子想要都要不来的福分,你就这么轻易拒绝了?” 解萦垂头摆弄自己的裙摆:“霓裳阁是很好,可是我不喜欢。” “那你心里有主意?” 解萦还是摇头。 “这……” 她蓦地抬起头,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大哥哥,昨天我想过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学医。我娘就是病死的,这次大哥哥受了伤,我除了哭,什么都做不到……我不要这样。我想学医术,我要救我在意的人。以后大哥哥受伤了,我也可以轻而易举治好你,我不会像那个姐姐那样对你的!” “这,这里面还有我的事呀?”君不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女孩眼里有波光鳞动,她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 男人被女孩稚嫩眼眸里的情深义重所撼动,也收起了自己稍显散漫的做派。他郑重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道:“你的好意,大哥哥心领了。” 他把女孩放到自己腿上,替她理了理略显散乱的发,笑得一脸温柔:“丫头,不瞒你说,昨天看到你,我总想起我早夭的小妹子。她死的时候,也就你这般年岁。我们兄妹好不容易熬过了寒冷,扛过了饥荒,她却死在了瘟疫里。以前我总在想,我们兄妹俩哪怕懂一点医术,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大哥……”解萦怯生生地唤了他一句,君不封失神片刻,随后笑问道,“小丫头,你刚刚叫我什么?” “大哥。”解萦慢条斯理,又唤了一遍,“爹爹和娘亲都死了,是大哥哥救了我,往后大哥哥就是我唯一的亲人,是我的亲大哥。” 女童情真意切的一句话,一下触碰到君不封心底最深处的弦。他呆呆地坐着,直到女孩在他眼前晃起了小手,他才回过神来。 女孩不解地问道:“大哥,你刚刚怎么了?” 他狼狈一笑,视线飘忽到一边:“因为大哥在妹子走后,一直是个孤家寡人。流浪漂泊了这么些年,到今天才重新有了你这么一个亲人。” 解萦的眼睛也红了:“大哥,我会好好学医的,以后你受了伤,我都会治好的。” “如果可以,我倒巴不得你一辈子都不替我疗伤。你看,现在我才受了这点小伤,你就哭成了昨天那样,那万一我以后伤得更重,你该怎么办?怕是在治病之前,你先把眼睛哭瞎了。” “我才不会!”解萦气得踩他,君不封倒也不躲,横竖丫头片子又没什么分量,疼不到他。 其实他自己也清楚,解萦与他的小妹子是全然不相像的。自家妹妹性情愚钝,只会傻乎乎地跟在他身后。可这小丫头呢?用君不封的家乡话来讲,这妮子的性格,是有些“孬”的。但这“孬”不坏,小姑娘心事重,怕是平常也没个宣泄的地方,她命不好,又摊上了那样的父亲…… 君不封喟叹一声,把还在试图跟他较劲的女孩虚虚搂进怀中:“丫头,现在这世道不太平,武林纷扰也就算了,西域和朝廷也是暗流涌动,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打仗。你若有一技在手,就是以后遇到了难事,这也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学医的话,去留芳谷如何?有道是‘悬壶济世,万古流芳’。留芳谷的医术出类拔萃,当世机关术第一人解铃居士也在留芳谷隐居,你去那里,益处多多。大哥那时想到你会机关术,又想着你学武的同时,还可以学一些医术,就把我的想法同总舵主说了,他说具体去哪里,还是要看你的决定,现在看来,还是咱们兄妹心有灵犀,想到了一起。” 解萦高兴得直欢呼:“我去!我要去!” 兄妹俩嬉戏了一阵,解萦缠住他的脖子让他背着她玩。君不封嘴里说着你考虑考虑我身上的伤,却还是驾着小女孩满分舵乱跑,堂前堂后都是她清脆的笑声。连在书房里处理舵中事务的喻文澜都出来旁观了一阵,连连感慨“不封真是不稳重”。 君不封并不知自己在总舵主心里的评价降了级,兄妹俩玩累了,就又回到那棵桃花树下,两人各执一边,闭目养神。 习习微风中,他对她说:“丫头,等咱俩的身体都调养好,我们就出发。” “我们?” “我对你发过誓的,我救下了你,就不会轻易放下你不管。留芳谷这一行,我送你去!” 羁旅 第二章羁旅一 君不封在分舵养伤的这段时日里,林声竹与茹心那边也不断传来好消息。 何老四的那两位“护法”为屠魔会立了大功。原来,群龙教此番聚在蜀中,为的是洗劫地处偏僻的富裕山寨,老人就地杀掉,青壮年和妇孺则各有倒卖渠道,一举多得。 两人此番不仅成功阻止了群龙教的屠戮计划,还联合了几个山寨的势力,对群龙教大部队来了一个瓮中捉鳖,重创了他们的势力。与此同时,他们还让两位“护法”策反了何老四,又让何老四在俘虏里策反有心投诚者。来交代秘密的人多了,群龙教此次行动的真正目的,也就随之浮出水面。 他们此行依然与奈何庄息息相关。 屠魔会是武林正道自发建立的组织,总舵主声望堪比武林总舵主,但他们实质还是一群江湖人,群龙教更不用多说,都是武林里十恶不赦的凶徒。奈何庄与他们两派势力均不相同,其历任庄主熟练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 奈何庄从来只收无依无靠的孤儿为门人。战争年代,奈何庄得以声名鹊起的原因便在于此。而今世道虽然不太平,但勉强有各方势力压制,不至轻易出现祸端。 但对有心做大的奈何庄而言,这一点“孤儿”,显然满足不了他们扩张的胃口。“没有孤儿,那就创造孤儿”,人口买卖就这么应运而生。只是奈何庄门人虽多,但都是潜伏在各处的钉子,真要大规模行事,求财求色的群龙教,自然就是他们最好的盟友。 奈何庄也不仅为自己“招揽”门徒,还兼做中间商,将收罗来的妇孺倒卖给西域各国为奴为婢,又间或勾结京中权贵,替他们培养了一批又一批死士。 何老四三人混迹其中,纯属偶然。他们本是江城附近的水匪,因故成了群龙教的暗桩,便以打家劫舍为名,干起了买卖人口的营生。他们来到白帝城,是因为此前待过的几个据点纷纷被屠魔会捣毁,正赶上群龙教近日有大动作,也就被抓了壮丁。 摸底摸到最后,就中枝节错乱盘桓,如他们最初所料,果然有贵人参与其中。这次屠杀山寨的主意,便是蜀中巨富那边献的策,而其家族也在暗中扶持奈何庄的人口生意。 蜀中巨富与朝廷那边关系匪浅,很难不说是宫中哪位贵人的授意。屠魔会虽然在武林中颇具名望,但与朝廷常年关系微妙。蜀中巨富的消息爆出来,这案子,也就基本算查到了头,不能再往下查了。 案子被迫了结,众人不免愤懑,但借助几方势力向贵人施压,他们还是做得到的。 而这件事,也就不归君不封这边管了。 成功解决悬了多年的大案,林声竹出尽风头,一跃成为分舵舵主,君不封虽然中途掉队,但前期探查有功,也被提拔成蜀中分舵的副舵主之一。而茹心隶属总舵,职务暂不变,还是与林声竹一起行事。 喻文澜提前启程与林声竹一行会合,与茹心还有其他几个总舵的弟兄们押解着重要俘虏回了总舵,林声竹则在不久后带着其他兄弟们返回分舵。 林声竹升官,分舵里自然少不了一番庆祝,君不封整顿宴席上都忙着喝酒应酬,好不忙碌。可这一切被解萦看在眼里,就成了靠热闹在掩盖伤悲。 在解萦看来,分明是大哥一人盯完了这桩大案,还险些为此丧命,最后却白白让林声竹长了名望,大哥只捞到一点好。流言蜚语传进来,她就很替君不封不值。 但解萦人言微轻,又知道大哥和林道长是真心交好,她这点小牢骚说出来,只会让大哥不喜,所以她只能默默坐在角落里生闷气,直到热闹散去,分舵恢复往日平静。 君不封这几日仗着自己养伤,除了蹭厨房的美酒,就是天天驾着小丫头四处闲逛。林声竹回分舵的第二天,处理积压公务忙得焦头烂额,偏偏这时候,君不封还要来添乱。 君不封直接冲到林声竹房里,向他讨债。 解萦近期在君不封的陪伴下从市集上入手了一把新刻刀,因为担心君不封这些天心里不痛快,她从柴房拿了根粗细合适的木材,想要给君不封准备一个小礼物。 她在水廊的栏杆上坐着,一刀一刀刻着花纹,也留意到君不封进了林声竹的屋子,没过一会儿,君不封被林声竹毫不客气地踢出屋,还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要钱也就算了,你还敢狮子大开口?你个不要脸的死叫花子!” 解萦最是维护君不封,一听林声竹那边骂人,哪管这是不是分舵的掌舵人,她一溜小跑冲过去,拿着雕了一半的木雕就丢他:“牛鼻子臭道士!不准你这么说我大哥!” 一句话出来,解萦后面的骂词也收不住,辱骂林声竹的话语,粗鄙难听之至。 林声竹自小在道观长大,面皮是非一般的薄,一个幼童竟把他骂得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林声竹之前对解萦的印象还是遭逢可怜的小孤女,昨夜宴席上见她,也是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这丫头明明是名门出身,之前也算谈吐不凡,怎么骂起人来可以粗鄙到这种程度?这还能是谁带坏的?一定是君不封这个死叫花子!一个大家闺秀才和君不封混了几天,就被带坏成了这样? 林声竹怒不可遏,从房中提剑,追着君不封就要刺,骂他为老不尊,带坏小朋友。 君不封也没想到那样激烈市侩的粗鄙言谈能从一个小仙女模样的丫头嘴里说出来,但林声竹越俎代庖,俨然一副替他管教解萦的样子,他又很不忿,从院里随便扯了根竹竿,他抵挡住林声竹的攻势,痛骂:“小孩子又不会说谎,骂你你就受着,你还管我们丫头说啥?你算哪根葱!” 解萦本来是想给大哥出头,没成想好心变坏事,大哥反被殃及池鱼,正副舵主在花园斗法,打得不可开交。她赶忙跑到花园,还未伤愈的君不封果然隐隐落了下风,她不清楚林声竹突然变脸的理由是什么,但大哥如果再因此受伤,那就是她的过错。 解萦越想越难过,不受控地在花园号啕起来。 她一哭,两个还在互殴的男人就地收手,君不封最是心急,连忙往解萦身边跑。嘴里念着“丫头咋了”,人才凑过去,小姑娘就委委屈屈地往他怀里爬,他一把抱起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哄她。在他的努力下,解萦哭声渐止,熟练地拿他的衣袖擦涕泪。林声竹也不太会对付一个痛哭流涕的小姑娘,想要说点什么缓和气氛,被解萦满含敌意的眼神一瞪,嘴里的话就卡了壳。 君不封完全不管林声竹那边的冷遇,解萦这里一哭,他的心就都被拴到了自己的小妹子身上。他疼惜地揉着她的脑袋,絮絮叨叨说着一堆没谱的闲话。 林声竹从未见过君不封这样的神情,再想两人之前在屋里的交际,他突然大笑起来:“你这死叫花子,我算是明白你今天怎么不要酒,改要钱了,开始还以为你是故意找我不痛快,原来你是为了这小女娃。” 君不封拍着女孩的后背,一脸嫌弃地瞪着林声竹:“我又不是你这牛鼻子,把一个舵主的位置看得比命还重要,你还真把我当贪得无厌的好事之徒了?要我说,你这位置,我才不稀罕,舵主哪有我家妹子重要,给我千金万金我都不换。横竖现在也不打了,那几瓶酒,你折算一下,给个现金结吧。” 从来最注意形象的林道长翻了个白眼,他摸出钱袋,从里面挑拣了一些碎银,骂骂咧咧地丢到君不封怀里,风似的回了屋。 解萦本来因为大哥那句“舵主哪有妹子重要”而窃喜不已,见林声竹如此,她又在不忿:“他几个意思!这点小钱!想打发叫花子吗!” “这可不就是打发叫花子。”君不封嘿嘿笑着,并不恼,小心将碎银收好,他去不远处把解萦丢出去的木雕捡回来,笑问道:“丫头,这是在雕什么?” 解萦抓着裙摆,脸红着低下头:“想,想给大哥雕一朵莲花。” “莲花?”他蹲下身与她平视,“为什么是莲花?” 解萦扭捏地摇着头:“就是想给大哥雕一朵。” 她扭捏的样子甚是娇憨可爱,君不封心里一柔,一点一点分开了她紧攥的右手。 “你要送大哥礼物,大哥也不能空着手来。”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串挂了铃铛的手镯,放到她手心,“声竹那边的好东西不少,这是我刚从他那里讨来的。本来当时看就是个女娃娃的东西,也没人能戴,现在好了,这小铃铛也终于等到主人了。” 解萦看着手镯,又回看君不封,半天不动弹。男人好气又好笑地点点她的鼻尖:“怎么,这是等着大哥给你戴呢?” 她毫不掩饰地点点头。 他把铃铛手镯戴在女孩的左手腕上,解萦晃了晃铃铛,它的声音是有别于其他铃铛的清脆。 “喜欢吗?” “喜欢!” “这铃铛名叫摄心,相传东瀛那边有人用它修炼秘术,摄人心魄。” “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傻丫头,不掌握摄魂术,铃铛也就只是铃铛,顶多比寻常的铃铛声音清脆些。你就带着吧,以后有用。” “什么用?” “秘密。” “大哥,告诉我嘛。” “改掉你骂人粗鄙的坏毛病,大哥就跟你讲。” “臭大哥!”她又踢他。 第二章羁旅二 君不封与解萦交涉半晌,到底没能用这秘密换来解萦的“低头”。解萦非但不服软,还扬言姓林的臭道士要是再敢欺负君不封,她还骂他。而且下次扔得就不是木头了,手里有什么她砸什么。 按说解萦出身名门,家教良好,嘴里怎么也不可能蹦出臊得一个成年男人都脸红的混话,君不封从听到解萦骂人的那一刻就在检讨,是不是自己平素和小丫头野腔无调惯了,让她不知不觉学了一身坏,可这检讨来检讨去,问题似乎都不出在他身上。 桃花树下的一场交谈,让他在心里彻底认了这个妹子。既然是她的大哥,想方设法对她好自是不说,平常也要以身作则。他肚里墨水不多,但孟母三迁的道理他是懂的,他不能带坏她。有了小妹子,别说是脏话了,自家兄弟最近都笑话他最近说得不像“人话”,规规矩矩的样子仿佛被平素拿腔作势的林声竹夺舍了身体。 解萦来到分舵的时间尚短,每天又不分昼夜地缠着他,似乎没什么和坏坯子交际的机会,既然不是分舵这帮人带坏的,那这混话就只能是以前学会的。 解萦虽然得了铃铛手镯,但因为君不封的话里隐隐有责备她言辞粗鄙的意思,她不高兴,人不笑了,花也不雕了,专注拿着刻刀怼木头,本来那莲花已经要成型,她这么一乱弄,就成了“朽木不可雕”,做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棒槌”。君不封腆着脸蹲到她面前,看到那本来属于自己的礼物被闹脾气的丫头片子弄成这副德行,也有些心疼。 “丫头。”他讨好地唤她,解萦负气地哼了一声,把“棒槌”丢给他,“乡野丫头登不上台面,当不了君大侠的小妹,礼物给你,拿着东西快走!” “这……”他叹了口气,把“棒槌”收进怀里,然后就蹲在原地,静静看着她。 解萦本是怄气的扭着头,但身体长久保持这个姿势,脖子就有些酸,悄悄回过头,臭大哥居然还在她面前乱晃,笑眯眯地像是在看她笑话。她更生气了,小拳头小腿招呼上去,君不封装作被她一拳打倒的样子,哀哀叫唤,最后又腆着脸凑过来,双手合十向她拜了拜:“是大哥错了,好妹子别生大哥的气。” 他一服软,解萦也不好再怄气,虽然嘴还是噘着的,人起码可以正眼看他了。君不封见好就收,赶忙借坡下驴,牵着女孩去了后厨。和厨子们唠了一会儿闲嗑,他从里面顺了半口西瓜,又和解萦找了处凉亭乘凉看景。他分好西瓜,一大一小各执一牙,默默吃瓜。 明显感受到解萦这边心情好了,他试探性着问:“丫头,你这一嘴炮仗话都是跟谁学的,我这一天天的和你在一起,也没听出来这些苗头啊。” “你又在嫌弃我?” 他连忙摆手:“怎么可能,我妹子牙尖嘴利,快人快语,还这么维护我,我高兴都来不及。” “那你还……”解萦直接抢走君不封手上的西瓜,气鼓鼓地啃。 “是大哥嘴笨,大哥给你赔不是,别生大哥的气了。但大哥是真的好奇,你这一番话是从哪儿学的……要不也教教我?你看大哥和道士哥哥凑一起,互骂也是半斤八两,你这么厉害,干脆当我半个师父,省得以后我俩闹矛盾再劳烦你出马。我这个大徒弟直接一通乱喷,先把他给解决了。” 君不封又在明着给她戴高帽,但解萦很高兴,甚至主动拿递给他一牙西瓜,男人笑得眉眼弯弯的,两三口啃完瓜,又摊着手管她要,解萦便又笑着拿了一牙,自己也拿了一小牙,坐在他身侧慢慢吃。 “其实没有人特意教过我,以前总被爹爹和二娘锁在柴房里,肚子饿,总得找点事分神,我就干脆听院子里的人讲话,我家后厨有一个大娘,骂人可凶了,家里的那些门客都不敢招惹她。我听得多了,也就记住了。” “柴房……饿肚子……”君不封已经无暇顾及解萦的“家学渊源”,前面的那几个词就足以刺痛他。检讨自己时,他根本就没往解萦的“家学”想过,解萦毕竟是大户人家出身,小小年纪,识的字比他都多,可这样早慧的小姑娘实际过着什么日子呢?在父亲二娘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时候,她在柴房里饿肚子。 君不封甚至连嘴里的西瓜都有些吃不下了。他饿过,所以最懂饥饿的苦。 要说是后母不疼孩子,也就罢了,可这亲生父亲又是在搞什么? 最可怜的还是小丫头,她甚至都意识不到这事是不对的,是不应该发生的。她习惯了它,把它当成了一种日常,还在试图拿它当个笑话讲给他听。 良久,他轻声说:“丫头,那套话,以后用的时候要分场合。声竹那边可以照骂不误,大哥给你撑腰。但在别人面前就不能这么随意了,等你以后学了些武艺傍身,底气足了,谁敢再给你脸色看,你就往死里骂他。” 解萦缠住他坚实的臂膀,撒娇道:“有大哥在身边,才没人敢给我脸色看。” “傻姑娘,我也不可能总在你身边啊。” “我不管!”解萦的驴脾气上来了,像头小牛似的顶他。小姑娘身体小小,力气还挺大,一番冲撞,撞得他肋骨生疼,但想到小姑娘以前过的日子,他只是忍着鼻酸,随她在自己怀里胡乱作祟。后面她顶累了,人犯了困,就缠着他的手臂打起了盹。君不封小心把她接到怀里,哄她睡觉的同时,心思也飘到了别处。 他的身体是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随时和解萦启程。本来他想等完全康复后再带她走,可今天这一番话,他带她出行的想法是越来越急切了。 君不封名义上是护送解萦去留芳谷学医,实际存的是和小丫头游山玩水的心思。这几日和小丫头闲聊他才了解到,原来这妮子还要再过几个月才满七岁。之前看她的身量,他一直以为,她是一个五岁的小女孩。 总被关在柴房里不给东西吃的孩子,怎么可能长得高呢。 要说外面的世界有多好,不一定,但怎么都比那个混蛋父亲给予她的世界要强,他迫不及待地要带着她出行,希望那些崭新的刺激能让她彻底遗忘过往的晦暗。 心里彻底想明白了,君不封把解萦驮回卧房,转头去后厨讨了壶酒,带着一两样下酒菜,去找林声竹。 林声竹见他去而复返,冲着他翻了个大白眼。他不跟对方多废话,把自己这边准备尽快启程的打算说了,林声竹也是一愣,结巴道:“你,你不准备帮我处理这些腌臜事了?” 君不封摊摊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最烦和那些达官贵人打交道了。” 要说近日的风头全被友人抢了,君不封心里不是没有波动,但他是天生的宽心,又不贪慕权势。林声竹新官上任,第一要务便是与贵人们周旋,看他被繁缛的事务压得焦头烂额,君不封很是幸灾乐祸。莫说是自己这里有要事缠身,就是落得一身清闲,按他腻烦那繁文缛节的性子,也只会在一旁袖手旁观。 林声竹看君不封神色坚定,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只好轻轻叹了口气:“行吧,那你就去吧。我看你这一去,没个一年半载回不来。” 君不封算了算自己准备带解萦去的地方,也点点头:“差不多。” “你这厮,把我丢在这里搞人事,你和个丫头片子游山玩水。我看我那点钱,你也别留着给她存嫁妆了,快都带上当路上的盘缠吧。” “那不行,两码事。盘缠我自己这里有,实在不行就路上挣,你那些钱我是得存着,往后我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天当散财童子了。” 林声竹嫌弃地摇摇头:“要不以前总说你呢,就好逞英雄,明明自己赚了没多点,转头做好人好事,全贴别人身上了。现在好了吧,需要钱了,一分钱就难倒英雄汉。为了给个小丫头存点嫁妆,有些人啊,脸都不要了。” 君不封神色不变地干了一杯酒:“浪子回头,为时不晚。丫头离成家也有个好几年呢,我那会儿怎么也能给她熬一笔钱出来。她那个爹,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呢,身家是比不上对方,但也不会委屈了丫头……起码别人有的,我们丫头都要有。” “解孟昶要是有你待解萦的一分好,那丫头也不会是现在的驴性子了。”林声竹呷了一口酒,迟疑道,“但你这么惯着她,那丫头的脾气会不会被越惯越坏?” “你看她对别人那副期期艾艾的样子,肯定在家里也是那样,连受了委屈都不知道哪里疼。脾气坏就被坏呗,横竖现在难过了还能发泄出来,总比硬憋着强。再者说,她就是脾气再坏,还能坏到哪儿去?要真是坏的没人敢娶,那咱也就不嫁了,省得去婆家受气呢。她要是需要,以后我亲自护送着她去勾栏院玩兔子。” “打住打住。哪有把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送去勾栏院玩兔子的,你也真敢说。不封,你也是,自己这终身大事都没着落呢,先把当爹的心都操上了。” “是大哥。”他纠正。 林声竹踹他:“有什么不同。你也不想想你自己多大年纪。这要是成婚早,你的年纪,可不就能当她爹了。” 君不封被林声竹一句话噎得彻底没了脾气,悻悻地喝了几口酒,吃完下酒菜,他带上碗筷准备回后厨。临走前,林声竹嘱咐道:“你这趟也别太悠闲,不然总舵主那边我交代不过去,最好明年过年前能见到你。还有,路上要是真遇到困难了,别好面子,该找其他分舵帮忙还是找其……” “知道了,啰嗦。” 解萦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君不封特意赶来唤她起床,叫她收拾行李,两人明日就启程前往留芳谷。 留芳谷隐匿在终南山中,离长安不远。从蜀中分舵到长安,若是徒步,少说也要三四个月。 解萦没有太多行李,除了此前添置的衣物和玩具,就是君不封买来的刻刀。 君不封常年在外,又清楚路途漫长,比起解萦的轻装简行,他显然是“负重而行”了。先前君不封有想过直接带解萦坐马车出行,这样也能放得下准备好的行李。可提到马车,女孩的笑容明显僵在脸上。 她的上一次马车出游,有的只是潦草、离散与不堪。 也许现在她还做着被父亲从马车上扔下来的噩梦。 既然马车这条路行不通,君不封删繁就简,割舍了一部分行李,选择骑马出行。 两人出发那天,天气晴好,挑了个好时辰,兄妹俩上了路。 马儿已经老了,只能载着他们慢慢走。 解萦很喜欢这匹枣红色的老马,在它背上坐着,留芳谷似乎永远是一个触手可及的梦。 沿途打尖,若是客房有两张床还好,但更多时候只有一张床,君不封把床铺让给解萦,自己打地铺。解萦担心他夜里受凉,牛脾气上来了非要同他在地上一起睡,他只得把小丫头哄上床,自己在屋里支一根绳,佯装在绳上安睡。 君不封武功虽好,并不是样样精通,起码这“绳艺”是十分不过关,夜里狼狈地栽了几次,还被幸灾乐祸的解萦无情嘲讽,他在客栈老老实实给自己编了张吊床,那吊床平素就挂在马背上。 君不封知道自己这趟出行,是堂而皇之地犯懒,盘缠也只敢拿往日的积蓄,不敢贪图屠魔会一点便宜,只是他这人平时两袖清风惯了,积蓄本就稀少,这次出行,更是巴不得带着解萦这里转转,那里看看,什么好吃好玩的都要拉着她来享受一番。 十天后,两人抵达江城。 早晨要了碗当地特色的牛肉面,再配上刚出锅的豆皮,君不封的盘缠见了底。 解萦这一路被君不封照顾的妥妥当当,除了吃就是玩,但她是天生的敏感心细,其实早就留意到了君不封的越来越瘪的钱袋。 吃了不到半碗牛肉面,她又恢复了从前那副哀哀切切的样子。她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恳求君不封不要把她就地卖掉。 君不封被她气得哭笑不得,连连点她的小脑袋瓜:“你哥哥我就是抓这些倒卖人口的烂人的,怎么你反而上赶着让我去做这种营生。” 解萦朝他做了个鬼脸,在他耳边私语,君不封一听,更是哭笑不得了。 “以前还没发现,你这鬼丫头,坏主意是真多。” 解萦被君不封这么一夸,人得意的快要翘起尾巴,但君不封只是宽和地揉揉她,轻声道:“你这个法子,是兵行险着。要照你说的,把你卖了,我再中途一截,我们讹一笔钱走人,遇见平常人家还好说,咱俩是赚了一笔大的。但万一遇见的是个难缠的对手呢?你就没有考虑过,单打独斗,大哥有可能会输?或者我们不提打不打斗,比如我们本来就遇到了人贩子呢,人家眨眼工夫把你蒙晕,装进袋子里片刻就跑出了大哥的视线,偌大个江城,你让大哥去哪里寻你?” 解萦回过味儿来,这回是真要哭了。 君不封没有批评她的意思,但解萦的脸皮是非同一般的薄,她本来以为自己出了个绝妙的好主意,可君不封这么一说,一下就显出了她的思虑不周。 在君不封面前,她很要强。 君不封把最后一块豆皮夹给她,笑道:“傻姑娘,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少说也混迹江湖多年,路上没有盘缠是常事,别慌,大哥有法子。” 第二章羁旅三 君不封牵着老马,解萦坐在马背上,兄妹俩要去一趟城郊。 路过城门时,解萦久久望着城墙,迟迟回不过神。君不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原来她是在看沿街行乞的乞丐——他的老同行。 两人去了城郊不远处的一个竹林,君不封就地削了根青竹,试了试柔韧度,便当着解萦的面给她花式耍起了竹棍,看得小丫头眼花缭乱,连连叫好。 他将竹棍背在身后,带着解萦往城里走,还随手摸了些野果给小丫头吃。马背上专心啃果子的小姑娘很是娇憨,看得君不封心内柔肠百结,想早些完成讨钱的家伙事,领着小姑娘走街串巷。 行至城门,他轻轻拍了拍解萦的小手,笑问道:“大哥刚才那通竹棍,耍得还算潇洒吧?” “超厉害!”解萦亢奋的连果子也顾不得吃了,双臂支得老高。 “那你说,如果我们在闹市卖个艺,怎么也会有一两个人为咱们投点钱吧?” “卖艺?”解萦吃惊地瞪着他,似乎没想到君不封嘴里会出现这么一个词。 君不封也疑惑地看着她:“你没猜出来?那你之前以为大哥的主意是什么?” “呃……”解萦没敢说话,只是瞄了瞄街边要饭的乞丐。 君不封当即会意,无言扶额许久,他还是为这乌龙的荒唐笑出了声:“小丫头,难道在你心里,大哥就只是一个行乞的叫花子吗?” “不是的!”男人的话里似乎隐隐有责备之意,她噙着泪,连忙解释,“大哥是我的英雄,是我最崇敬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一个行乞的叫花子’,我也没有瞧不起行乞,瞧不起叫花子,我就是被叫花子救的,大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都听大哥的。” “傻妹子,你想哪儿去了,怎么突然就哭了?”他疼惜地替她拭着泪,把她从马背上接下来,让她坐在自己肩上。 “行乞是咱们这趟旅途的下下下下策,但就算真山穷水尽了,哪怕我重操老本行,也不会带着你和我一起沦落街头的。丫头,这倒不是我瞧不起乞丐,看不起他们也就等于看不起自己,若不是早年一路行乞,没有别人的善意,我活不到今天。但大哥是在街头摸爬滚打起来的,一个乞儿所遭受的白眼,除非身在其中,否则你是很难想象得到的。行乞固然在我的考虑范畴内,但我不会带上你,我怎么可能会让你跟着我吃苦呢。” “大哥……” “不多废话了,我看这里地界儿就不错,咱们兄妹也该练摊儿了。” 解萦还是一脸懵懂,君不封蹭蹭她的小鼻子:“傻姑娘,还真以为你就在一旁干看着啊?你也得来帮忙。” 君不封把老马栓至一旁,从一直未解开的包袱里摸出一面锣。 解萦瞪大了眼睛,行李里怎么会有一面锣? 男人已经很熟练地敲了起来,还是行话般的与妹子初来贵宝刹,家财尽失,只得卖艺赚一点盘缠…… 引来了围观的人,这锣自然就交到了解萦手里,兄妹俩的默契自不多说,君不封使了个眼色,解萦立刻就明白,这是要让她在合适的时候去讨赏银。 君不封是苦出身,在加入丐帮之前,他流离失所了好些年,讨过饭,卖过艺,表演过杂耍。快要饿死街头时偶然得路过的高僧相救,在对方的帮助下入了丐帮,一路走到现在。但即便在江湖上混得再久,曾经用来活命的家伙事,他是一天也没有忘。 他开始以为像解萦这样名门出身的大家闺秀,会看不起自己这种下九流,可小姑娘看他耍棍舞刀翻跟头,就像初识那天她看他在江边捉鱼,眼里都是纯然的崇拜。孩童的价值观尚未被世俗浸染,世人眼里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在她看来倒是举世无双。哪怕自己只是个杂耍艺人,小姑娘估计也会巴巴地跟在他身后,和他一起讨生活。 解萦也确实很佩服君不封,他毕竟是个声名鹊起的大侠客,却丝毫不摆大侠的架子。寻常侠士看来掉价万分的行当,大哥做起来倒是如鱼得水。一套棍法,几个跟斗,便引得围观众人一阵喝彩。 每当听到人们抑制不住的喝彩声,解萦便翻转铜锣,瞅准机会讨钱。他们兄妹俩,兄长面容俊朗,英气十足,而小妹子天生娇弱,双眉似蹙非蹙,让人看着好生疼惜,谁被她那闪着泪光的眼眸一看,那碎银就得乖乖地到她口袋里去。 这一通卖艺下来,两人还真赚了不少碎银。他们瞅了处空当,猥琐地蹲在街角,分赃一般算好账,盘算了之后几日的盘缠归属,君不封又有了带着解萦胡吃海塞的底气,中午要带她喝莲藕排骨汤。 行至酒家点好餐,解萦的排骨汤喝得很慢,而君不封在一旁小口喝着当地的烧刀子,也是心情舒畅,小姑娘突然踢踢他的大腿:“大哥,我有个疑惑,我看之前屠魔会的哥哥姐姐们手里都有把趁手的兵器,怎么唯独你没有呢?” “因为样样精通样样稀松?刀枪棍棒我倒是都使得来,但都是外行,算不上练家子。非要说唯一强一点的,可能就是丐帮的棍法,但四处背着长棍,行动也不便。我常在外打探情报,顶多带一把趁手的匕首防身,不大方便带其他武器。而且怎么说呢,刀剑无眼,可能是随了我恩人的脾性,佛家讲究不杀生,所以我也不喜欢杀生,如果真到了非杀不可的程度,那就只好就地取材,有什么用什么了。” 解萦一知半解地点点头,又急切地问:“留芳谷里的能人异士多,会有人专门教徒弟打铁做武器吗?” “我这小妹子,主意一天一个样,这是不想学医,又想学打铁了?” 解萦脸一红,连忙给君不封夹了几块排骨:“就是想多为大哥做点事。” “好,要真有你为我做兵器的那天,大哥不管闯什么龙潭虎穴,都会把它带在身边。” 往后的路途,卖艺似乎成了一种日常,甚至是独属兄妹俩的玩乐。但这玩乐也并不总是一帆风顺,途经襄阳时,解萦险些丢了。 他们如往常那般在街头卖艺,那日正赶上城里有集市,人来的格外多,兄妹俩也因故赚了个盆满钵满,正是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投宿,君不封转头在马上装行李的功夫,解萦凭空消失了。 他和解萦朝夕共处,最清楚自己这妹子的脾性,真遇到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她也绝不会无端从自己眼前消失,只会拧着他陪她一起去看。不管是看什么新奇玩意,他们都在一起。 举目四望,只有来来往往的人群,全然不见小姑娘的踪影。他心乱如麻,又知道这种时候最不能掉以轻心,赶忙闭上眼睛,沉下心来,去捕捉四周微弱的蛛丝马迹。 东北方向隐隐有铃铛牵动的声响,他快马加鞭,循声而去。 掳走解萦的凶徒也感受到了君不封的穷追不舍,本来他还在人群中试图隐藏自己的行迹,后面干脆不要命地狂奔起来。君不封哪会给他逃脱的机会,近日一直背在身后的竹棍被他当成了长枪,手掌一削剖出一个切口,他屏气凝神,用力一掷,那凶徒直接被他钉在沿街的肉铺上,骇得当场失了禁。而他施展轻功,快步而至,剥开那人身后的麻袋,嘴里被塞了布条的小姑娘果然在里面,已经哭得要窒息。 他可以想象到解萦这一路有多绝望,心疼地把她抱起来,男人眼里也有泪:“别怕,大哥在呢。” 在解萦震天响的哭声里,君不封把这凶徒踹去了官府,又摸去屠魔会在此地的联络点,得知这凶徒是个拐卖女童的惯犯,但因为是个有些背景的地头蛇,官府和屠魔会这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事情捅到了眼前,否则不会轻易出手。 一贯好脾气的君不封也忍不住发了火,在联络点破口大骂,高声训人。可能是他发火训人的样子太过可怕,连嚎啕大哭的解萦都被吓得不敢再哭,反而是一副受惊后的痴态,两眼无神地望着他。他见她这样,心疼了又疼,人也不训了,只是抱着她颠颠地哄,这才把小姑娘哄得渐渐回了神。 因为心里有气,君不封谢绝了同僚们的招待邀约,还是要牵着老马去客栈投宿。解萦害怕自己再被人隔空掳走,连马背都不敢再坐,似乎只有在君不封背上,她才能重新感觉到安全。 女孩间或流下的泪水打湿了男人的衣领,她的声音很轻很细:“大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之前不是说送你的小铃铛有个秘密,这秘密就在这儿了,它的声音要比寻常铃铛来得更为清脆动听,对常人来说就是听个响,但对我们练家子而言,哪怕是较长的距离,只要这铃铛稍有声响,就可以轻松辨别它所处的方位。”偏头看到一脸瞠愣的小姑娘,君不封低声笑了笑,“之前讨要这小东西就是怕有类似的事发生,这不,千防万防,还是没防着。稍有懈怠,你这小香饽饽就被人给拐走了。” 解萦瘪了嘴又要哭,君不封把她的身子往上颠了颠:“傻姑娘,别哭啦。只要大哥没聋,这身内功还在,就算别人把你弄到了天涯海角,大哥掘地三尺也能把你给找回来。” “你说好的,不能骗我。”解萦又在号啕。 他把她重新抱回怀里,轻轻拭去她的泪:“不骗你,大哥什么骗过你?” 第二章羁旅四 白日的意外彻底阻滞了他们游玩襄阳的欲望,君不封准备领解萦吃顿有当地特色的晚餐,翌日清晨便启程离开。 因为行程压缩,君不封这餐也稍微下了点血本,点了两人一顿根本吃不完的饭食。那些方便携带的糕点已被他包进纸包,预备和小丫头在路上吃。解萦没什么胃口,除了那些已经被收好的糕点,她点了一小份凉面,又配了小碗胡辣汤。君不封点的菜比解萦点的要略多些,他好酒而不贪杯,每造访一个新城镇,定要尝尝当地的好酒。只是考虑到醉醺醺的自己很容易臭到小女孩,这一路他连喝酒都克制,但今天心里实在不痛快,他决定小小放纵一下,点了一壶黄酒,一碗当地特色的豆腐面,再配以盘鳝和板鸭下酒。 晚餐虽然点的丰盛,兄妹俩却都吃得心不在焉。这时,他们桌上突然多了一盘蹄髈,一个面有风霜的高挑妇人拎着一壶酒,不由分说坐到了君不封对面。 悬在君不封小腿上的匕首蓄势待发,妇人感受到他的敌意,还是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待君不封这边放松了,她笑眯眯地介绍起自己。她姓周,是“逍遥镖局”的大掌柜,白日偶然看到了君不封卖艺,还围观了他解救解萦的全程,她佩服他的身手,诚邀他帮镖局短途走个镖。 逍遥镖局才创立没几年,因其大掌柜为人仗义,颇讲信用,在江湖小有名望。但比这位周大掌柜更有名的,是她那神童一般的儿子。男孩三岁背诗,五岁成诗,七岁诗篇扬名天下,就连君不封这样的粗人都有所耳闻。 若是自己一人前行,路上碰到这种邀约,便是为了尝鲜,君不封也会同他们走这一趟镖,何况周大掌柜提出的报酬确实不菲。只是她既然都向素昧平生的自己求援了,只怕这趟走镖,不是她嘴里说的那么简单。解萦险些被拐吓得他到现在都回不了魂,他又怎会带着她以身犯险。 周大掌柜明白他的顾虑,拍着胸脯保证这趟是寻常走镖,并无凶险。只是镖局有能耐的两个老镖师家中有事,不得不临时返程。他们走后,队伍里剩下的都是些才出茅庐的青瓜蛋子,周大掌柜这一路已遇到了三次流寇打劫,虽说最后都有惊无险地熬过了,但事不过三,再来一次打劫,只怕顽强如他们也要支撑不住。 周大掌柜本来就打算在襄阳招募高手与她同行,意外看到君不封的利落身手,她也就斗胆向他发了个邀约。 君不封看她神色诚恳,不像作假,又听这目的地在洛阳,虽说与去长安的方向相悖,但洛阳也是他想带着解萦去见识的好地方。何况按两人这一路动辄把盘缠吃喝到山穷水尽的做派,总这么卖艺也不是办法,白日发生的那档子事,即便小丫头只字不提,他也明白这事究竟对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解萦在麻袋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哭了一路。想到两人有可能就此生别,那时的她该有多绝望?明明两个孤苦无依的人好不容易才搭建起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温馨小家,只是这么一个意外,那美梦就成了一戳即碎的泡影,她与他终究还是孤家寡人。 如果他到得再晚一点呢?小姑娘会不会因为痛哭憋气而窒息身亡? 从这个角度出发,混迹到镖师队伍也是好事。 君不封朝着这位周大掌柜抱了抱拳:“这个报酬我接受,只要您这一路包吃包住,能给我们兄妹俩一点自由互动的时间,这一趟,我就陪您去了。” “好说。” “大哥,你要去什么地方?”一旁默默喝胡辣汤的小姑娘看着他,显然是中途魂游太虚了,根本没弄清楚他和周大掌柜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君不封摸摸她的脑袋,和颜悦色道:“丫头,总这么卖艺下去,大哥也有些腻了。正好这位夫人给了大哥一个做临时镖头的机会,我想不如借此也带你体验体验镖师的生活,你意下如何?” 解萦小心地瞟了一眼周大掌柜,拘谨地点点头:“我都听你的,以前也说过的,大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旁观兄妹互动的周大掌柜忍俊不禁:“你这妹子倒是个好相与的。” 君不封心说你那是没看到这丫头片子发火,五头牛都拦不住的凶残。 事情既已谈妥,周大掌柜也招呼着自己的几个镖师一并加入到君不封这一桌,托他们的福,兄妹俩又蹭到了不少之前没点的好饭好菜。酒酣深处,君不封望了望屋外的天色,心里一动,对周大掌柜正色道:“如果您不来找我,这天夜里我是另有安排的,既然答应了跟您出行,那劳驾您借我两把未刻字的兵器,而且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今晚就走。” 周大掌柜挑了挑眉,应了他的要求,又想看他这葫芦里是卖的是什么药。 这次出行,周大掌柜的队伍里正好有一辆马车,君不封借用了马车,也委托周大掌柜做个临时车夫,车上就只有她,君不封和解萦,镖局的其他人则收拾好行装,牵着君不封的老马,在城门等待与他们会合。 夜里下了场小雨,略显阴凉,解萦哭了一个白天,早在上马车前就累得昏睡在君不封怀中,人事不知。 马车停在衙门的正对面。 子时刚过,里面走出来一个人——正是白日强抢解萦的凶徒。此前屠魔会的同僚有过预警,这人是个难缠的地头蛇,官府装不下他,只怕深夜就会偷偷放他出来。 君不封特意赶来蹲点,果如同僚们所料。 重获自由的凶徒朝着衙门啐了一口,便晃晃悠悠地走了。周大掌柜驾着马车,与他隔着一定距离,慢慢吞吞跟在他身后,直到他们彻底将衙门甩得越来越远。 确信已经脱离了衙门当差巡捕的视野范畴,马车里突兀地飞出两把红缨刀,气劲刚猛,来势汹汹,直接将那凶徒钉死在沿途的大树上,全程没发出丁点声响。 确认对方已经气绝身亡,君不封看了看一旁的小姑娘,解萦还在熟睡,他让她枕在自己腿上,喝了口酒葫芦里的黄酒,笑着对眼前尚在发愣的妇人说:“大掌柜,我们走吧。” 为避免逍遥镖局被牵连到自己夜里犯下的祸事,君不封给自己拟了个假名,叫封君,解萦随了他,唤作封萦。兄妹俩混迹进镖师队伍里,一路走走停停,游山玩水,也不忘关注襄阳那边的后续,但都快到洛阳了,他也没收到消息。不管是官府发布的通缉令,还是江湖几大势力联手发布的绝杀令,都没有他的踪迹。 在镖师队伍里蹭了大半个月的饭,君不封确实凭着他高超的武艺震慑住了沿途的匪徒,一行人安然无恙地到了洛阳,君不封还有些意犹未尽,直言周大掌柜没带自己的儿子出来,是这趟旅程的一大憾事,对方毕竟是个神童,他也想让自家的宝贝小姑娘和神童取取经。 周大掌柜给君不封开出了一笔丰厚的报酬,在洛阳游玩一番后,兄妹俩会折返去一趟汴州,之后便是去长安。余下的盘缠已经足够支持两人去留芳谷,之后的旅途,他们是不必再卖艺了。 虽然自己险些在卖艺后被拐走,解萦这段时日也小小体验了一把镖师的感觉,但听君不封说以后不必再卖艺了,解萦还是很惋惜。她跟着君不封走南闯北了一路,眼界大开,他们不是没碰到过卖艺同行,但只是这么粗粗扫几眼,就知道那都是些花拳绣腿,不像她的大哥是有真本事,看大哥舞刀弄棍都快要成了她的解闷儿良方,怎么能说没就没了。 朝夕相伴,君不封很清楚自己这妹子的脾性,咬着耳朵同她说以后这些真功夫就只表演给她一个人看,女孩喜笑颜开,再也不提“还不如去卖艺”的混话了。 两人从蜀中分舵出发时,尚是初夏,而今已经入秋。 结伴同行的几个月里,虽然中途遇上了解萦险些被拐卖的意外,但在君不封一路的精心呵护下,女孩脸上的阴鸷终究被开朗取代。 君不封少时多为生计奔波,妹妹的死一直是他心里多年的刺,如今年纪大涨,再看与妹妹相同年纪的女童,他也生出些如兄如父的感慨。 每天晚上,君不封都会讲江湖往事哄解萦入睡。听得多了,解萦也不甘心只做一个旁听者。 抵达汴州这天,两人讲了一路的故事正好也到了头,听君不封讲完他曾参加过的几次正邪交战,解萦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大哥,以后等我学成出师了,也要像你一样加入屠魔会,去和群龙教的人对抗吗?” 群龙教和奈何庄害得解萦家破人亡,解萦找他们寻仇,是理所应当,但君不封只是摸摸她的小脑袋,不以为意道:“两方争斗不休了好些年,中间还有个浑水摸鱼的奈何庄,都斗了这么些年也没结果,你没必要掺和进去。要我说呢,你就好好在留芳谷里学艺,不管是行医作画还是教书育人,都是好营生,甭跟江湖人瞎闹,脑袋拴裤裆上的营生,多没劲儿。” 解萦晃了晃他的手臂,笑着问:“那大哥呢?你又为什么要去屠魔会?” 君不封收起了之前的调笑神色,正色道:“我少时被少林弟子所救,丐帮又对我有大恩,少林丐帮均是武林正派,而屠魔会以匡扶正义为己任,我没理由不为他们办事。男子汉大丈夫,来世上一遭,闯荡点名头出来也好……” 解萦突然扭过头,不屑地哼了一声。 君不封被她拆台,尴尬地问道:“你突然‘哼’什么,大哥是有什么地方说得不对吗?” “真想要闯出点名头,你就不会把功劳都让给姓林的臭道士了!” 君不封被她这么一说,脸有些红:“这,这怎么能叫让呢。” “不叫让?你辛辛苦苦浪费大半年,最后桃子都被别人摘了,这叫闯出名头?” “你!你个小丫头还挺功利。” 解萦还是最开始愤愤的态度,不满地抱怨道:“我是替你鸣不平!” “好啦好啦。”他小心揉揉她的脑袋,女孩故意躲了一下,不让他碰,他悻悻地缩回手,“丫头,其实我理解的‘闯名头’,不是为得什么虚名,能切切实实帮到人就已经很好了。以前我也说过的,如果非要选,有你这么个小妹子,可比当什么劳什子舵主滋润多了。” 解萦被他一句话说得心花怒放,面上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君不封和她处得久了,渐渐能分辨出解萦的一些小表情,这时也终于敢长舒一口气。他语重心长地说:“丫头,既然你管我叫一声‘大哥’,那就听大哥一声劝,江湖事,你不要过多参与。我好不容易把你从江湖纷争里摘了出来,你却非要杀进去过舔刀口的日子,何必呢?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我已经失去一个妹子,不能再失去另一个了。” 女孩笨拙地搂住他的脖子,撒娇道:“大哥,我不会去的,我会好好在谷里学艺的,不管你受了什么伤,我都会给你治好。不生病的时候,我也会好好帮你调养身体的,一直调养到八十岁,等咱俩都老了。” “小丫头又说傻话,你现在才几岁,惦记得那么长远。” 解萦呶呶嘴:“七岁。”复又补充道,“差几个月七岁。” 君不封苦笑着叹了口气:“要不说江山代有才人出呢,明明是豆丁大小的身量,现在就人小鬼大的。我可真不敢想你长大了会搞出什么血雨腥风。”他定睛看着解萦,“此前一直没聊过,丫头,你猜猜我今年有多少岁?” 解萦仔细打量着他。君不封这人,蓬头垢面大胡子时,看不出什么好坏,收拾整齐了,便是一副风流不羁的好模样。解萦只能确认大哥年轻,但还真摸不准他的年纪。 她摇摇头,猜不出。 君不封举起她的小手,在她手上写起了字。看着解萦惊讶地张开嘴,君不封乐不可支:“也就这几年底子好,往后老了,就真的是你的叔叔了。” 解萦赌气一样鼓起脸颊:“不,大哥就是大哥,一直都是大哥。” 君不封哈哈大笑,将解萦举高向上抛,待她身体落下,又稳稳接住。 这是他每天逗弄她的日常,解萦在他的怀抱中笑得开心,复又悲伤起来。 长安近了,留芳谷也就近了。 去了留芳谷,他们的旅途,也就该到头了。 第二章羁旅五 两人赶到长安那天,正值乞巧节。才在客栈办理了入住,君不封就迫不及待地领着解萦在街边寻找吃食。两人吃了份水盆羊肉,又人手一个肉夹馍,吃饱喝足,在客栈睡了个午觉,暂缓旅途的疲惫。黄昏时分,两人换了干净衣物,君不封牵着解萦的小手,要带她去看这举世闻名的不夜城。 在客栈更衣时,外面尚能看到一抹斜阳,走出客栈,天彻底黑了,整个城池却灯火通明,绚烂如白昼。夜长安似乎才是这里本应有的样子。 乞巧节是属于女儿家的节日,君不封这一路盘算得刚刚好,总能让他和解萦赶上这种热闹。节日的夜晚比寻常时分要更为喧嚣,整个城池都染上了欢腾的气氛,车水马龙,人流如潮。待行至闹市,更是车马难行,水泄不通。 几番拥挤,两人险些松开对方的手。 襄阳发生的那件事至今让君不封心有余悸,在一处勉强能腾开手的小巷里,他把解萦架在肩上,重新汇入人潮之中。 他们随着人潮前进,走走停停,看了场皮影戏,也随手买了些女孩子家喜欢的小玩意儿,解萦甚至看上了一张形态可怖的昆仑奴面具,非缠着君不封给她买。但面具到手了,她自己也不戴,反而郑重其事地挂在君不封脸上,因其“相貌可怖,不会有落单的小娘子轻易搭讪”。君不封无言之余,也回敬给解萦一张吊眼梢的小狐狸面具,直言全长安的少年郎都会看到在他这“丑人”的肩头看到一只作祟的小坏狐狸。 兄妹俩在路上嘻嘻哈哈的,打闹着没个正型。歇脚的功夫,除了一路蹭吃的小吃和巧果,君不封还给解萦买了根混杂了豆沙的冰糖葫芦,要她尝尝这长安的糖葫芦和巴陵常吃的有什么不一样。 这次乞巧节正赶上西域的舞姬率团到访,还在城主的盛邀下开启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花车游行。舞姬们戴着轻薄面纱,在高高的花车上反弹琵琶,恣意地跳着胡旋舞。长安夜色如昼,各色灯笼映出的迷离光辉衬得花车上的舞姬愈发神秘莫测。 看着高处兀自旋舞的女人,不近女色的君不封也有些出神,不知擅长剑舞的茹心这时在做什么?他只想了一瞬,就被头上一股尖锐的疼痛拽得回了神。 人们拥趸着花车前行,饶是君不封身形高大,也被挤得站立不稳,坐在他肩上的解萦更是被晃得七荤八素,只能频繁薅着他的头发,确保自己不从他身上掉下去。 在来长安之前,解萦对长安有过很多设想,洛阳和汴州的繁华已经震慑了她,君不封却说长安要比这两地还要繁华,还要热闹,而夜色更是一绝,是京师都比不过的盛大。今日一见,君不封所言非虚。她在他肩上坐着,即便随时有下坠的风险,她依然觉得自己如入云端。舞姬的曼妙舞姿晃得她眼花,更看得她艳羡。她猛薅着君不封的头发,空着的手还在跟着舞姬的手势摆弄,整个人快要扭成一条蛇。 君不封的头皮被小丫头薅得生疼,是一点多余的旖旎都不敢再想,只能老老实实地扶着她,让她可以一门心思学习花车上大姐姐们的姿态。 一趟花车游行跟下来,再回到大路,已是子时三刻。 舞姬们的巡游还要继续。 人群渐渐退了潮,解萦也终于可以从君不封身上下来。这一路,她从他头上薅了数撮头发,因为做了错事,解萦很是心虚,甚至不敢抬眼看大哥,君不封倒是不计较,扬起了自己的丑陋面具,她一把抱起她,问她想不想吃夜宵。 温柔夜色里,迷离灯火愈发衬得男人神采英拔,器宇不凡。解萦竟一时看得有些痴,随即而来的,是心内一股陌生的钝痛。 她搂住他的脖子,在这通天的热闹里,她只想哭。 两人这一路虽然断断续续吃了不少小吃,但跟下来这趟花车游行,确实消耗了不少精力,饶是君不封体力上佳,这时也不免饿了肚子。见解萦冲他撒起娇来,君不封微微一笑,好脾气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又问了她一句想不想去吃夜宵。解萦不抬头,只是扭捏地“嗯”了一声,男人就大步流星地抱着她往客栈去了。 客栈前还有一家面铺在营业,君不封要了碗油泼面,又看一旁小摊贩的甑糕也要卖得见了底,最后两块甑糕被他及时买下,留给解萦吃。 解萦胃口小,又因为心底那股东奔西突的复杂情绪,没什么心情吃东西,油泼面与甑糕各尝了几口,就腻着声要君不封带她回客栈。君不封匆匆忙忙吃完面,收好了没吃完的甑糕,任由小姑娘作祟一般爬上他的背,带着一晚上的战利品,杀回客栈。 两人这次入住的客栈正好坐落在长安的主街道,客房位置也好,推开窗即可俯瞰长安全景,是君不封特意砸重金为解萦选的天字一号房。 解萦在外面虽然一直囔囔着要休息,回到房间却没有丝毫要睡的意图。她支着窗子,好奇地张望着外面的璀璨,而君不封因为疲倦,早在吊床上睡得人事不知。 这场热闹的花车游行直到半夜三更才结束。 三更天了,长安还是灯火辉煌。 解萦把玩着两人买的昆仑奴面具,又回过头看睡得正香的大哥。面具在自己眼前晃了又晃,大哥的身影也时远时近。她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愿景,希望自己能快快长大,大到大哥的肩头再也坐不下她,他只能牵着她的手,就像路上她碰到的那些男男女女般亲热,带她在长安夜色中漫步。 长大离她似乎还很遥远,但这不妨碍她偷偷想。 翌日,君不封早早醒了,从来不赖床的解萦反而成了小懒猫。 他有心逗她,还在她床前敲起了锣,给她唱自己流落街头时常唱的梨花落和要饭歌,哪想还没唱几句,解萦那边就飞来一个小包袱砸他。小丫头脾气冲,拍着床褥嘶吼着自己不起床,君不封讽刺她有冲他吼的功夫,自己还能再睡一阵。解萦就讨厌君不封说她,被说急了,被褥也不盖了,团了个大包袱就要砸他。 君不封也不知这丫头哪来的火气,被扔了一头包袱被褥,到头来自己还得把这被褥给睡得形同鬼魅的丫头片子送回去,替她严丝合缝地盖好。 小姑娘这里睡得香,没了她往日叽叽喳喳的热闹,他一时也不知做什么好,干脆回吊床睡个回笼觉。 日上三竿,解萦睡足了觉,也不复清晨时的顽劣,反而兴头足足地唤君不封起床,晃着他的手让他带自己在长安玩。 君不封故作倦怠,就是不起床,言辞里还在隐隐责怪解萦赖床。这丫头这会儿倒是不闹脾气了,好声好语求了他半天,他一看她这样就心软,忍不住点点她的鼻尖:“小丫头片子,两副面孔,又不是气急了扔东西砸大哥的你了?” “扔东西?”脸上闪过一抹心虚,她随即又恢复了撒娇的模样,“我才没有。” 君不封翻着白眼:“是是,没有。你脾气多好啊。才不会在梦里砸人呢。” “臭大哥!”她又踢他。 君不封也不再多逗弄解萦,带上两人夜里没吃完的甑糕,他和她在客栈附近喝了两碗胡辣汤,便又开始四处乱窜了。 乞巧节后,长安恢复了往常的热闹。解萦的许愿仅过了一夜就实现了大半。君不封布满老茧的沧桑大手紧牵着她,她对着这些扑面而来的新奇瞪大了眼睛。 留芳谷离这里很近,她不清楚等着她的未来是什么。 两人在长安附近热热闹闹地玩了五天,才依依不舍地启程去留芳谷。 若是一路快马加鞭,留芳谷与长安仅有两天路程。但不说是长安人,便是常年隐居在终南山中的隐士,机缘未到,也难以觅得留芳谷的影踪。 数十年前,昏君当道,民不聊生,避世的文人意外在终南山中发现了一处四季如春的宝地,便呼来同好一并来此居住。那还是五石散泛滥的年代,世人借以吸食五石散为荣,隐居在此的文人也不例外,甚至因为日子闲云野鹤的久了,行事反而愈发放浪,渐渐把自己吸食的不人不鬼。后来,一位在江湖中颇有声望的医者偶然流落至此,靠着自己高超的医术治好了谷主与长老们的身体,还特意留在谷中为他们调理余毒。鬼门关闯过一回,至此留芳谷上上下下奉这位医者为圭臬,不仅将谷主之位让给他,留存的几位隐士也纷纷弃文从医。在这位新谷主的带领下,留芳谷渐渐成了世间不被接纳之才的收容地。先是避世的文人,后面是身怀绝技的能人异士,奇门淫巧纷纷在此驻足。隐居的人日渐增多,留芳谷也就自成一派,会收容一些流离失所的孤儿入谷,对他们传授医术,待成人后由他们自行选择是否出谷,造福世人。 留芳谷外终年大雾弥散,为避免别有用心者的骚扰,门人更是结合几代之力,研究出了乾坤八卦大阵,布在谷口。除非知晓对应的破阵之法,贸然前往,只怕会生生困死在阵中。 君不封也是得了喻文澜这边给出的口诀,才敢带着解萦闯阵。但他对五行八卦的熟悉程度,甚至还比不过他的小妹。君不封还在依着口诀找路,偶尔吹口哨和这一路不时跟上他们的鹰兄确认方位;家学渊博的解萦已经结合了口诀和此前学过的知识,迫不及待地要给君不封带路了。 君不封找路找得身心俱疲,一路蹦蹦跳跳的解萦反倒摩拳擦掌,甚至想拉着大哥就地进行一次八卦阵法推演。 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又一圈,正午时分,他们终于踏上了留芳谷的地界。 入谷(上) 第三章入谷一 越过重重迷雾,他们在山间找到了一处狭隘的关口,道路逼仄,只得一人通行。迈过了这一线天,视线豁然开朗。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谷外本应凋零多时的各色花朵,芳香四溢。 都说这留芳谷四季如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向谷内又行数十步,四周散落着不少石榴树。眼下正是产石榴的季节,树上的石榴又大又圆,君不封随手摘了两个石榴用以解渴,又担心滋味不佳,他先尝了一口,确认这石榴颗粒饱满,汁水充盈,才将手头更大更圆的石榴递给解萦。 留芳谷鲜有外人到访,君不封才带着解萦走了没多远路,就被放哨的弟子们围了个水泄不通。解萦也就这样捧着个大石榴,见到了自己的未来同门。 君不封说清来意,向掌事弟子递了引荐文书,便气定神闲地和解萦去一边休息,甚至给解萦就地扒起了石榴,还小心替她收着石榴籽。 两炷香时间后,随手摘的石榴被兄妹俩消灭得干干净净,两人也在谷中弟子的引领下,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石子路,到了留芳谷的待客厅。 这待客厅看着很是古朴,甚至不如屠魔会蜀中分舵的主厅显眼。 进屋后,七个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的老人不约而同将视线投向他二人。 这七人就是留芳谷内有名的“活神仙”,七长老。 君不封挺挺的任他们打量,一旁的解萦也不露怯,落落大方地施了一礼,便乖巧地站回君不封身边,脸上是很礼貌的微笑。 在从屠魔会启程前,君不封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会把解萦安然无恙地送到留芳谷。但把解萦平安送到了留芳谷,不代表她就能够顺利入谷。喻文澜虽在江湖中享有盛名,但他的面子还不足以大到说服这几个年岁近百的高人收留解萦。 有了喻文澜此前书信的铺垫,君不封趁热打铁,简单说了解萦的身世,讲了其父解孟昶此前搭救中毒孩童的功绩,还特意点出了解萦的聪颖早慧。 解萦是不是真的聪颖,一试便知。 接下来的局面,就不是君不封这个粗人能够随意控制得了。 几位长老轮番出题,考察解萦。 君不封肚子里没什么墨水,也听不大懂他们在问小姑娘什么东西。但他能看到盘问之下女孩游刃有余地应对,开始他还担心,因为解萦在外人面前总是副怯怯的样子,万一没被留芳谷的长老们相中,他怕是要扭头把她送去霓裳阁,小姑娘没能学成医,她该有多难过? 庆幸的是,解萦远比他以为的要自信坦荡得多。她的出身已经奠定了今日之局,与文人骚客交际,这是她生而就在的舒适领地。 留芳谷此前收留的大多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孤儿,像解萦这样的名门之后尚属少见。几位长老问了一圈,均是面含喜色,又听得她略通机关术,二长老急不可耐地冲出去找解铃居士,剩下的长老们也不再考察解萦的学识,反而你一言我一语地和一旁喝茶的君不封攀谈起来。 从长老们的话里,君不封得知,留芳谷可传授给弟子们的知识丰富,除习武与读经外,按留芳谷的规矩,所有弟子入谷后均要随长老们研习三年的基础医术,此后若有兴趣继续深造,可跟随不同的长老研读。琴棋书画四大雅趣在谷内也是必修,但是否深造全凭弟子个人心意。在此之外,长老们也会根据弟子们的兴趣所长,为他们引荐合适的能人异士。若被高人相中,这些弟子也可跟随高人们学习他们身上的异术。 交谈之际,二长老不由分说地将黑着脸的解铃居士弄到了待客厅。 在来待客厅前,二长老冲解铃居士吹嘘,说留芳谷来了个不得了的新弟子,绝对与他投缘。他本就为二长老打断了他的午休而不满,进来一看,这所谓投缘的小弟子,也不过是个穿着粗笨的丫头片子。他走到她身边,随手摸出怀里的机关吓唬她,小丫头竟兴奋得满脸放光,说这是改良自唐门的毒蒺藜,那是雷火堂的混元霹雳珠,这是奈何庄的噬心烈焰……如此见识,倒也让解铃居士收起了自己的怠慢,两人随口聊了几句机关术,他对这丫头的研习程度有了数,又和对方聊了几句偶人的制作方式,解萦年纪小小,对答如流。这一老一少是越聊越投缘,越聊越亢奋,要不是几位长老和君不封协力打断,怕是解铃居士早就将解萦领回自己的竹庐,摩拳擦掌为她答疑解惑了。 几位长老本就答应了收留解萦,如今又有脾性古怪的解铃居士做她的亲传师傅,在君不封的见证下,他们将解萦的姓名纳入弟子名册,正式接纳她为留芳谷的弟子。 解铃居士也是潇洒惯了,他认了解萦做弟子,也没有让解萦行拜师礼的打算。和解萦嘱咐了几句,他就急匆匆地往住处赶,准备继续自己的午休。 与其他名门正派不同,留芳谷弟子分居谷内各处,并没有特别统一的弟子房,很多人在独立之后会找一处空地,跃跃欲试地筹建属于自己的房屋。对新入谷的小弟子而言,若是成功拜得能人异士为师,往往会在师父的住处附近就住,平常也只在有日课时才赶来谷内的几个学堂,来来去去,十分自由。解萦因为已经迅速确定好了自己的授业恩师,她未来的住处也就随之决定。 解铃居士性情古怪,住处也甚是偏远,跟着他的解萦也讨不了好,要收拾着去一间废弃多年的房屋居住。 留芳谷的大管事分给了解萦一些新弟子的衣物和日用品,至于那些不方便由兄妹俩携带的大件以及他们的行李和马匹,则由谷内的哑仆负责运送。兄妹两人在掌事弟子的带领下,一面熟悉留芳谷,一面向解萦的住处行。 掌事弟子说,留芳谷弟子们的住处虽然各不相同,但大多聚集在西侧,这也是整个门派主要活动的地方,读经、练武乃至琴棋两艺,均在西侧教授;留芳谷的中心位置,是最让全谷人的自豪的“百草园”,奇花异草,悉数可见,弟子们平常就在百草园外随长老们研习医术;留芳谷东侧被一道叫忘川的河流将其与百草园隔开,谷内脾性古怪的高人们多于东侧隐居,谷内的冶铁坊、裁缝铺、炼药庐都建在东侧,书画两艺亦在东侧研习。 与西侧相比,留芳谷东侧的风景要更为秀美,只是这美中暗藏杀机。 不说别的,要想去解萦的住处,便不得不通过两处地界,一曰堕月湖,二曰快活林。 堕月湖此前不叫“堕月”,而叫“映月”,但自从有人在湖中饲养了食人鱼,本来清静的看景地,也成了血腥的修罗场,偶有不知情的弟子下水玩闹,都是顷刻间被啃食得尸骨无存。而这快活林名曰“快活”,却一点也不快活,乍看上去是片平平无奇的树林,内里却隐藏着无数专在夜晚出没的凶邪异兽,便是白天路过,也让人胆战心惊。 这两处都是留芳谷实打实的禁区。 君不封一听这安排就皱了眉头,这解铃居士年纪大了想不开,住此等偏僻地界也就算了,凭什么他的小姑娘也要跟着去受苦? 君不封这里愤愤的,解萦却完全体会不到大哥的心情。 解铃居士这七十年来只收了她这一个徒弟。按留芳谷的规矩,如果一位能人异士只有一名弟子,这弟子是可以独享一间房的。 属于自己的房间,这对解萦的诱惑很大。 母亲尚在世时,解萦终日和母亲睡在一起,母亲去世后,解萦在家里的地位直线下降,要靠拼命读书学习才能在父亲心里挽回一点位置。运气好点,夜里她能和弟弟们挤在一起,运气不好,柴房或是丫鬟的房间,才是她的归宿。 一听能有属于自己的房间,甚至还会有一个独立小院,解萦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哪管平日求学路上的诸多艰难。堕月湖危险,不去湖边玩就是了,快活林凶残,不往深处走就是了。 凶兽再可怕,还能可怕得过人吗? 解萦这边拿定了主意,君不封劝说无果,只能认了妹子选了这么一处荒凉地。 这住处相传是在解铃居士之前的一位机关大师的住处,已经有多年没人居住,与纯木头材质的门派主厅不同,这住处用的都是好砖好瓦,甚是结实。 掌事弟子将两人带到住处,交代了几句,趁着天还没黑就急匆匆地折返了,两人的马匹和行李已经先一步被哑仆送到。君不封嘱咐解萦在原地玩耍一会儿,不要脱离他的视线,而他点了火折子,先进去替解萦收整房间,等把里面的蛛网走虫都清理得差不多了,这才招呼解萦进来。 君不封手脚麻利,干活痛快,在他的操持下,一个原本废弃多年的小院有了些许生机。大管事许是考虑到解萦一个人在此生活不便,甚至还送来了一个大泡澡桶。君不封前后收拾之余,也不忘给解萦烧洗澡水,等把屋里收整得差不多了,他把热水给丫头备好,自己继续清理的收尾工作。小丫头那里洗好了,换上亵衣就来唤他,他正好也收拾得差不多,也就进了水中,舒舒服服地跑了一个温水澡。 洗完澡出来,君不封换了身干净衣服,正在帮解萦拾掇她的衣物,小姑娘从他身后甜甜地唤了声大哥,他转过头,一时也有些愣。 解萦已经换好了留芳谷的弟子装。 留芳谷在穿戴上丝毫不亏待弟子,许是因为谷中就有数位手艺精巧的裁缝坐镇,解萦初来乍到,就领了绀紫、雪青、鹦鹉绿、靛蓝、花青、黛色六种颜色为主色调的衣裙,听掌事弟子介绍,这衣裙的布料用的也是苏州郑耿两家布坊的好布料。 解萦长发披散,刘海盖住额头,很是古灵精怪。在绀紫色的衣裙的装点下,更衬得她肌肤胜雪,明眸善睐。 她快步向他奔来,眷恋地抱住他的腿,他揉揉她的小脑袋,发现小姑娘脚上的绣花鞋同样是绀紫色布料,上面勾着金海棠。 换了一套衣物,解萦的周身气质也随之大变,想到她刚才与几位长老交谈时的对答如流,君不封感慨之余,也有些感伤。 初见解萦时,她是个肮脏不堪的幼童,拾掇干净了,能看出来这是个形色秀丽的小姑娘;护送她的这一路,即便他对解萦再照顾有加,路上风餐露宿,终究是灰头土脸的黯淡。便是在长安那种热闹喧嚣地,小丫头身上穿得也都是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衣。 她在他面前动辄撒泼急眼,还骂他野猴子,他反唇相讥,说我是野猴子?咱俩半斤八两,你就是个小野猴子!但小野猴子换了套齐整考究的衣裙,一下就显出了她的卓尔不群。那些清冷典雅书卷气十足的东西,才是真正属于她的。 而自己这一路给她的,多是些登不上台面的。 原来这“有女初长成”的欣慰也会夹杂着无名酸楚,可身处其中的小姑娘不知道,她只是拿着数种发饰,献宝似的给他看。 君不封随手拿了一两件,发饰也都镀了银。 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隐士之都,出手竟如此阔气。 这一路,因为自知自己做不到给好看的小姑娘每天穿新衣,他绞尽脑汁,只能想方设法给她辫好看的辫子。 她巴巴地看着他,君不封亦是了然一笑。 拍拍她的手臂,示意她松开他,两人坐到床上,他很耐心地给她编小辫,用白色蓬松毛球做装点,更显得解萦娇憨动人,冰雪可爱。 君不封看着正在冲铜镜臭美的小丫头,一时百感交集。小姑娘臭美够了,一头扎进他怀里,撞得他胸骨生疼。也许她也想对他说些什么,但想了半天,又似乎什么都不必说。 他们只是沉默而怅惘地坐着,许久,不知是谁的肚子率先叫起来。 君不封笑道:“饿了吧?刚才是谁说那个快活林里有凶兽来着?大哥去给你猎点好东西吃。” 第三章入谷二 一听君不封说要去打猎,解萦高兴地欢呼起来,君不封的能力她是见过的,正好她也好奇这个“快活林”里究竟有什么古怪。兄妹俩这边正在准备,一位管事驾车前来,要带他们去留芳谷的宴会厅吃请。 此番前来,君不封毕竟不仅是解萦的“兄长”,也代表着他背后的屠魔会。留芳谷虽不问江湖世事,但外出云游的门人有不少与君不封共事,解孟昶此前救治中毒孩童,也曾辗转求到过留芳谷帮忙。君不封下午与二长老闲谈,原来他最得意的门生就被派去了屠魔会的翠微山总部协助帮忙,帮那些流离失所的孩子解毒。 几方联系如此紧密,他们也没理由推脱这场晚宴,横竖晚饭有了着落,君不封干脆秉持着这一路吃喝到山穷水尽的睥睨气势,准备在晚宴上大展拳脚,吃个痛快。 留芳谷内高人辈出,一顿看似简单朴素的晚宴吃得君不封连连赞叹,想来背后的大厨来历也不一般,即便胃口不佳如解萦,也觉出这晚餐的滋味异常鲜美。 宴席上的酒水亦是隐居于此的酿酒师的珍藏。君不封好酒,这美食已经吃得他赞叹不已了,喝下肚的美酒更令他震惊,接连喝了几种珍藏,号称“千杯不醉”的君不封也觉得酒劲儿上头,但他自控力一向了得,赶在自己烂醉如泥前,他很果决地收了杯,也拒绝了几位长老的连番劝酒。吃饱喝足,君不封挑拣了一些好吃的点心小菜装进食盒,又腆着脸蹭了几壶高人的珍藏,以“醒酒”为名,领着解萦先行告辞,步行回住处。 夜里的留芳谷别有一番意趣,沿途的柔和灯火衬得本就秀美的景色平添妖娆。下午护送他二人的掌事弟子曾说过,谷内不论是大道小道岔路口,都悬挂着姿态颜色各异的灯笼。这种灯笼与寻常灯笼不同,布面做成,内里也不是蜡烛,而是一种会在夜里发出光亮的矿石,这即是被皇家收为国有,来自金夜城的特产——不夜石。 这不夜石是众所周知的严禁买卖,只能归皇室使用。除了产地金夜城的居民可以偶然得一点地利,寻常人家根本没有见到它的机缘。不夜石享誉盛名已久,君不封和解萦都是第一次见,而这石头居然就堂而皇之地挂在留芳谷的大小道路上。 兄妹俩忍不住窃窃私语,愈发好奇这留芳谷的背景。若此地真是无根无蒂的隐居地,这得是多大的神通,才能将皇家珍宝像草木一般随手抛洒到路边。 但也多亏了这随处可见的珍宝,留芳谷门人将不夜石运用到了极致,这里的夜色虽不像长安那般金碧辉煌,灿如白昼,却也五彩斑斓,如梦似幻。 两人一时逛得有些痴,也忘了自己究竟身在何方,只是本能逐着光,看着迷离灯火下的奇山异水。君不封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挽着解萦,一路走走停停,几乎要将谷内的风景看遍。 待到行至快活林附近,两人都笑出了声。白日来这里时,君不封只隐约记着森林里辟出了一条大道,现在再看,也终于明白为何这快活林凶险,却仍有不少隐士可以自由穿梭其中,不必担心会被凶兽袭击。 谷内其他地方都根据其景致配以合适颜色的布面灯笼,唯独快活林,灯笼以红白黄三色相间组在一起,内里不夜石的比重也有增加,映得一条大路灯火璀璨的同时又诡异万分,活像一条明亮的修罗道。 偶然路过的人都会被这灯火吓到,更何况动物呢? 君不封同时还注意到,这一路走来,不曾有追逐灯火的飞虫。 按捺下心里的疑惑,他快步牵着解萦,朝他们的住处走去。 留芳谷其实有给君不封准备客房,但解萦的住处实在太偏僻,他担心小姑娘夜里怕黑,一个人做噩梦,便婉拒了大管事的好意,还是用吊床和她暂居一室。 与谷内的光彩陆离相比,解萦这被废弃多年的住处显得尤为黯淡。兄妹俩被路上的灯火晃花了眼,再一看自己这里黑漆漆一片,便是点亮了烛火也显得屋里空当之至。解萦还没说什么,君不封心里又不是滋味了。 眼下他们仅是走通了一条线,还不算从这里去解铃居士所在的竹庐,要是这一路也是黑咕隆咚的一片,赶上某天夜里回来得晚,小姑娘胆子小,十有八九会吓得在林子里哭。 至于这不夜石,君不封席间瞅着二长老最为面善,看看到时候能不能向他多讨要几块,一块放在丫头的卧房,一块放在丫头的书房……然后再多备些碎石…… 心里有了主意,他把正在偷吃鲜花饼的解萦唤过来。 “丫头,大哥问你个事。” 君不封的神色有些严肃,解萦看他这样,心里一慌,手里的糕点渣落了一地。君不封忍着笑,把她手里的鲜花饼掰成小块,小心替她接着糕点渣,慢慢喂给她。 “我看这路上奇形怪状的丑灯笼不少,但应该都是你师兄师姐们的杰作。沿途走过来你也看到了,整个留芳谷,数咱们这里最荒凉,没道理其他地方亮着,咱们这儿就暗着。这扎灯笼的手艺,大哥以前学过,我想问你有没有学过绘画,看看往那布面灯笼上画点写点啥,或者你不往灯笼上画也行,你设计几个喜欢的样子和颜色,大哥看着帮你做,你看怎么样?” 解萦惊讶得舌头都捋不直,连连说了几声好。 囫囵吃完了糕点,她一直在偷瞟清理食盒的男人。君不封等了她半天,她都不说话,最后还得是他开口:“欲言又止了半天,想说什么呢?” 解萦紧张地抓着裙摆:“大哥没必要替我做这些的……我不怕黑。” “那不行。”君不封挑眉,“别人有的,我们丫头也必须有。大哥是没什么钱,但好歹有一双手,好穿供不了你,好吃好喝好玩起码能做到。你想想,等以后你夜里回来,大哥做得灯笼照亮了你一路,这样就算以后大哥不在你身边,也算是大哥陪着你回家。” 听到那句“不在你身边”,解萦哪管他后面还要说什么,直接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 在晚宴上,君不封就感到解萦的情绪不高,食欲欠佳。再想到两人之前在屋里的突兀沉默,他懂她在难过什么。但他的离开是一个既定的事实。人生路漫漫,他只能陪小姑娘走短短一遭。既然如此,就更要替她把所有的路都铺好。 避开她含泪的双眸,他揉揉她的小脑袋:“傍晚那会儿说要带你去快活林里转转的,晚上听长老们的安排,也是让你这些天先在谷里熟悉熟悉环境,正好现在酒也醒得差不多了,怎么样,要不要陪大哥去走这一遭?看你晚上也没吃多少东西,是宴席上的菜不合你的胃口吗?这样,大哥弄点野味回来,给你打打牙祭。” 考虑到要去夜探快活林,君不封刻意控制着自己没喝多。路上看到了那堪称诡异的“修罗道”,他暂且放了心,估计寻常时分解萦不会遇到危险,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因为自己的懈怠,没弄清楚这森林里的虚实,丫头贸然受了伤,他只会懊悔终身。其实他是想等把解萦哄睡了,自己去里面探路,但看她现在泪眼婆娑的样子,他又实在不忍心让她一个人等自己回来,只得带上她一起去。 在他锲而不舍地安慰下,解萦慢慢收了眼泪,怏怏地应了声好。她把身上这套绀紫色的裙摆装换下来,又换上了朴素的粗布短衣,还拿来了发带,巴巴地看着君不封。 君不封熟路地替她编着辫子,还打趣她臭美,去夜探快活林还要换个发型。 但解萦只是低着头沉默,连君不封给她编的好看辫子都没心情看。 出门,君不封就地做了根火把,牵着解萦的手,进了快活林。 快活林内虽凶险,但君不封对自己的能力比较有信心,也自认不会让解萦轻易陷入危难之中,两人一路向森林深处行,不得了的野兽还真没见到。山坡上有羊,湖泊附近有水牛,沿途还有兔子与鹿,见到他俩就受惊一般跑开。但君不封还是发现了一些不自然的痕迹,从地面翻动的情况来看,豺狼虎豹或许没有,但很可能有野猪。这野猪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动物,君不封的童年玩伴就有一人是生生被野猪撞死的。要说为了小姑娘,把野猪们从此杀得绝了迹,那也不至于。但万一它们有伤到解萦的风险呢? 君不封一路屏气凝神,还在试图寻找野兽的踪迹,一路沉默的解萦突然“咦”了一声,挣脱了他的手,凑去了一棵参天巨树前。 君不封害怕她有危险,也连忙追过去,解萦看着这巨树,转头指了指:“大哥,你有没有发现,之前我们路过的树上,有鸟窝,有蜂巢,还有很多虫子也在树上栖息,但只有这棵树……连飞虫甚至都不敢靠近,就像这谷里的灯笼一样。” 解萦在附近的树上徒手抓住一只落单的独角仙,刚到巨树附近,这独角仙就猛烈地挣扎起来,离这巨树远了些,它又恢复了之前的恭顺。 来回了试了三四次,解萦在巨树附近将独角仙就地放生,独角仙顷刻间就窜得没了踪影。 君不封望着这棵巨树,低声道:“看来这里是有什么东西,让动物们都不敢靠近。” “大哥,快来,这里还有一个树洞!” 巨树下有一个能塞下三四人的树洞,解萦很好奇地想向里面钻,君不封挥动了几下火把,看清楚树洞的大致构造,赶忙制止了解萦。 “丫头,先克制住好奇心,别向太深处行进。你想想,连走兽昆虫都不敢靠近的地方,人能轻易长待吗?” 解萦凝重地点点头,主动牵住君不封的手,快步拽着他离开这里。但离开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第三章入谷三 这趟夜探,除了那棵有些古怪的参天巨树,君不封还真没看出这快活林有什么异常,倒是琢磨出不少可以给小丫头打牙祭的野味。但自始至终没能寻到野猪的踪迹,他还是有些放不下心。 翌日,解萦一大早便被掌事弟子带去熟悉环境,拜访各位师父。因为有些地方涉及留芳谷辛密,君不封不便一同前去。只是小姑娘出门拜访师父,他也没道理干坐在家里,问清了留芳谷明确禁止外人踏入的地界,君不封也换了套干净的袍子,前去串门了。 他最先拜访的自然是解铃居士。解铃居士行事不羁,不拘俗礼,昨夜的宴会也没参加,见到君不封来访先是一愣,经君不封提醒才意识到这是他那个小徒弟的义兄。鉴于君不封对机关术一窍不通,和一心只有机关的解铃居士实在搭不上话,诚恳地请求对方平日务必对解萦多加照顾,得了郑重肯定的答复,君不封离开了竹庐,转而往竹林更深处行,摸去了酿酒师的竹屋。 这酿酒师名唤祁跃,性情豪放,自打来到谷里,眼前就蒙着一块黑布。君不封闯荡江湖多年,见多识广,又是好酒之人,本就与祁跃对脾气,后面一听君不封此次前来,是想向他讨几壶谷中各位师傅爱喝的酒,他带着酒水去一一拜访他们,希望他们日后能多关照解萦。祁跃有感君不封舐犊情深,便向他透露了谷中几位高人的住处和喜好,希望他能成功。 君不封胸无点墨,和文人墨客实在聊不到一块儿去,但他早年在市井摸爬滚打,和匠人师傅们一直很投脾气,也因此学了他们不少技艺。此次他选择拜访的是谷内的裁缝、木匠、石匠及铁匠。这四人的脾性爱好提前被君不封摸透,而他又是天生的爽直,除了那位寡言的女裁缝外,他和其他三位师傅都相谈甚欢。至于他这边的要求,因为不是什么难事,四位师傅都纷纷应了。 除了恳求他们关照解萦,君不封提出的另一个要求是能否让他收拣一些闲置或者本来就是废品的器具或布料,他看着能不能改良加工,去装点小丫头的屋子。 解萦此前拜见几位师傅时,木匠尤为惊诧这小姑娘做木雕的技艺,已暗暗将她视为自己的半个徒弟,因而给出的赠与也最慷慨,君不封出去外交一圈,屋里的摆件也跟着鸟枪换炮,多了几个衣柜不说,卧房甚至换了一张尚未雕花的梨花木拔步床,床内自带梳妆台。木匠平时做的小玩意也随手拨弄给君不封一些,梳妆台里因此多了不少样式精美的小漆盒。书房的书桌书架,主厅的木桌木椅均换成了全新红木制的家具。石匠则慷慨赠送了些许石雕,院里多了一合石磨,一台石臼,以及暂时没想好应该放哪儿的石桌石椅。 至于铁匠那边,君不封要了几口角落里的废弃大锅,还有些弟子们寻常煎药的器具,而裁缝那头则是讨来了制作灯笼的布料和边角料,还有她用不上的绣花针以及实在不喜欢的陈年老布。 转了一圈回来,连探望他走访情况如何的祁跃都被震得瞠目结舌,直说君不封是天底下最会“要饭”的叫花子。 两人痛痛快快地喝了几杯酒,君不封又抄起柴刀,去砍了些青竹和柳条。 考虑到自己要对这小宅院进行彻底改造,横竖解萦住的偏僻,君不封也就厚着脸皮圈了地,他以青竹为栅,堂而皇之地扩充领土。虽然估计解萦以后没什么养鸡养鸭养猪的功夫,而且在小姑娘清雅的小院里养家禽,照她那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性子,恐怕也养不好,但君不封还是厚着脸皮给她扩出了一个专门饲养家畜的小别院,给未来的动物们预留了些许空间。 晚上解萦回来,在门口揉了半天眼睛,又看到了院外的君不封,才确定这平白扩了三圈的宅院,是自己的“弟子房”。 君不封这时还在垒泥块。 平心而论,解萦这宅院确实不错,起码房屋用的是好砖好瓦,足够结实。但在他这种粗人看起来,这里欠缺的东西委实太多,别的东西姑且不提,这院内居然连间像样的柴房都没有。为了做晚饭,他在院里搭了个土灶,能勉强对付过今晚。而以后的柴房不仅要建,还要与主厅打通,到时候也方便丫头给自己烧洗澡水,不用屋里屋外来回跑。 看到解萦回家,君不封这才停了手里的活,洗了洗手,他特意蒙住她的眼睛,小心翼翼把她领回主厅。 解萦被焕然一新的内室震得原地惊呼,兴奋地在书房绕了一圈,回到主厅,她高兴地直往君不封身上扑,君不封操劳了一天,累得腰酸背痛,但还是很好地接住了这个笑逐颜开的小炮筒子,抱着她一起吃晚餐。 饭后,两人回到卧房,解萦看到那张拔步床,久久不语,君不封看她不像之前在书房里那般喜不自胜,低声问她怎么了,小姑娘摇摇头,眼睑低垂,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 嘴角瘪了瘪,她虚虚环住他的腿,轻声道:“家里以前也有张类似的床,是娘亲的陪嫁,小时候我一直和她住在上面,娘亲去世后,这床也就归了二娘,我就再也没见过了。” 她仰起头,喘了几下,向他挤出一个含泪的微笑:“大哥,谢谢你,你对我真好。” 君不封看她这样就心慌,连忙她抱在怀里。她的哭声先是细,后面是控制不住地嚎啕。小姑娘哭得伤心,他同样听得心痛难忍。 说不清是怎样的缘分,上天让这个孤苦无依敏感脆弱的女童最终落到了他怀里。 他的鼻子也在酸,甚至恍惚地想,只要解萦能够快乐健康地成长,他什么事都愿意为她做。 看解萦的情绪稍微好转,君不封瞅着空当,笑问她要不要和他一起用柳条扎灯笼。 解萦很是乖巧地点点头。 解萦做机关木雕的手艺了得,这扎灯笼许是因为第一次接触,她做得笨手笨脚,越是想在君不封面前想好好表现自己,这灯笼越是扎得一团乱。 眼见解萦的臭脾气起来要就地撕柳条了,君不封赶忙止住她,封了她一个“涂画大将军”的头衔,让她在一旁设计灯笼的式样。 君不封手巧,灯笼扎得快,很快就给她变出了金鱼,燕子……至于解萦随便涂画的古怪式样,他都是一看就通,做出来就是解萦想要的样式。 待到灯笼铺满了半间卧房,小姑娘也打起了呵欠,君不封准备先哄她睡觉,自己再操劳一会儿。听了他的打算,小丫头摇摇头,小手掐住他的腰,不轻不重地帮他按起来。除去管各位师傅“讨饭”,君不封是真弓着身子干了一天活,小姑娘错过了他的整个白天,却很体谅他的辛苦,不止给他按摩,还拗着让他去睡床铺,自己睡吊床。 君不封知道自己还有好些天的活要干,也不再推脱,应了解萦的好意。 翌日清晨,两人起了个大早。还在吃着早餐,大管事就上了门,要带解萦继续拜访谷内其他能人异士。 君不封看着解萦的身影越走越远,开始新一日的操劳。他从谷内操持杂务的哑仆那里借来了大量工具和木板车。 这留芳谷虽号称四季如春,遍地芳香,但解萦的住处是实打实的凄凉地。为了改善周遭,君不封先是四处收罗花朵,为她在小院里理出一片花圃。君不封不是花匠,没什么设计花圃的本领,这一小块地,就图一个花团锦簇的热闹。而花圃旁的另一块地他也预留出来,留着给小丫头以后种植药草。 随后他驱使着老马,将自己连人带木板车带去了入谷口。他倒拔了两棵石榴树,将它们一路运回解萦的小院,在合适的地方将两棵树重新种下。那些已经熟透了的果子,他采摘下来准备晚些时候和小姑娘一起吃,至于那些还没熟的果子,也就留在了树上,随取随用。 谷内有很多他熟悉的树木,君不封看了一圈,找了处无人的地界,挖了几棵桃花树回来。他是一贯喜欢桃花的,也觉得他家小丫头笑起来就像桃花一般明艳。 院里院外种好树,昨日弄来的石桌石椅也有了好去处。 桃花树下,群花圃前,摆上石桌石椅,方便平时喝茶看景,夜里闲谈赏月。 操持完院里的一切,他扛着斧头,又去快活林砍了几棵树。 要说精细的木工手艺,君不封没这个本领,但相对粗糙的东西,他还是有信心给小丫头做上一二的,毕竟有些东西如果不是出自自己之手,日后回想起来,他心里也会不痛快。 在两棵桃花树的缝隙间,君不封为解萦做了一架结实的秋千。 接连几日下来,猜测住处在大哥的巧手操持下有了什么新变化,几乎成了解萦最大的乐趣。她只花了三天就见完了谷内大大小小数位高人,之后的几天,是几位长老给她单独授课,以免她和同门一起进学时,跟不上他们的进度。她往往是上午从长老那里回来,和大哥一起用过午餐,稍作休息,就跑去见正在午休的师父。 解铃居士脾气大,尤其恨别人扰他安眠,但因为面前是个眼神怯怯的小姑娘,年纪小到可以当他的孙女,他实在没办法发火,只能按部就班地教导她。 与同门一起进学的前一天,解萦提早完成了师父留下的功课,老人也体谅她,让她早些回去休息,为第二天做准备。解萦离开竹庐,又看天色尚早,干脆向竹林更深处行,找到了酿酒师祁跃。 祁跃那天才和君不封见过面,两个好酒之人痛饮一番不说,他还收了对方做得两只熏兔。解萦此番造访,他有些意外,后面一听女孩这边的请求,祁栎也笑着感慨起来:“你们兄妹虽无血缘关系,彼此倒都把对方装在心里,我成人之美,没什么道理不帮你。” 解萦向祁栎提的要求很简单,希望他能传授自己酿酒的技艺。 大哥好酒,她要给他酿全天下最好喝的酒,让他以后爱喝的佳酿,都出自她手。 酿酒不是一天就可以参透的学问,半日功夫自然传授不完,解萦只是听了个大概,已至薄暮。祁栎看天色渐晚,也不再留着解萦授课,让她趁着天还亮,赶紧回住处。 才出了祁跃家门,解萦就本能发起抖。 白日来找师傅时,因为心里装着机关术,她什么也没多想,来找祁跃也是如此,因为心里装着大哥,她甚至意识不到其实她是一直在竹林里走。夜幕时分的竹林尤为可怖,即使她在拼命地想着大哥,那笼罩过她的绝望似乎又在铺天盖地地往下压,她能闻到林中的浓郁血味,仿佛不远处就有亲人支离破碎的尸首等着她。 眼前黑了又黑,解萦糊了满脸的泪,不知方向地溃逃着。恍惚间,她在一团漆黑中隐约看到了星点光亮,那一点光芒就像是救命稻草,她拼了命地朝那光点飞奔而去。又是一个恍惚,她窜回了竹林大道。 有了不夜石灯笼做装点的大道,分外明亮。 道路两侧的灯笼式样,她很熟悉。有金鱼,有燕子,有桃花,有元宝……每天夜里,她亲眼看着它们如何从大哥手里诞生,又是如何移交到自己手里,给它们糊上合适的布面。 泛着盈盈光辉的竹林暂时压住了对她穷追不舍的可怖,她身后同样传来了沉重声响,一个男人从解铃居士所在的竹庐方向快步而至,颤抖着一把将解萦搂在怀里。 来人自是君不封。 他身后不远处是被他丢在路上木板车,车上还放着数十个灯笼。 “丫头,你到哪儿去了?大哥找你找了半天,生怕……生怕你……”君不封语不成句,声音里甚至带了些许哽咽。 那追赶了自己一路的可怖终于到了头,解萦彻底卸下心防,在她的光明怀里闷声痛哭:“我想给大哥酿酒,就去找祁叔叔学习,可出来后天就黑了……” 小姑娘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君不封亦是一句苛责的重话都不敢说,他把女孩抱起来,带着她挂了一路的灯笼。两人点亮了祁跃住处所在的小道,又在其他几位能人异士的住处附近挂好灯笼,这才在星光与“灯火”的陪伴下,一起回家。 回家路上,君不封还让不时抽噎的解萦猜猜,他又给她准备了什么小惊喜。 解萦断断续续地痉挛着,却还在锲而不舍地猜,可直到回家,她也没猜出大哥又搞了什么新奇东西。 这一日,君不封终于在院里给解萦挖好了一个小地窖。 挖好了地窖,趁着时间充裕,他去找了二长老,把自己这边的意图一说,很轻易就讨要来了数块不夜石,他也就一个人拖着车,走了一路,挂了一路灯笼。 可这一路上,他一直没有看到解萦的身影,灯笼挂到了最后,他也慌了。 庆幸的是,赶在自己崩溃边缘,小丫头竟神迹一般重新出现在大道上,而且她迟迟不归,不是什么别的原因,而是为了替他酿酒,向祁跃请教酿酒之术。 小丫头心里时时刻刻都装着他,君不封很是感动。待参观完地窖,他牵着她的手回屋,打趣道:“看来我这地窖挖得也是时候,等以后酿得酒多了,年头长了,大哥就终日腻在这里,天天蹭你的酒喝,让你看到我就烦。” 想着地窖被酒罐塞满后的样子,解萦笑着摇摇头,有些怅惘又依恋地抱住他:“我才不会觉得大哥烦。” 入谷(下) 第三章入谷四 因为触及到过往的梦魇,即便在大哥怀里竭心尽力地痛哭了一场,夜里躺到床上,渝州竹林里的斑驳血影还是不时在解萦眼前晃。 她在噩梦深处沉堕,竭力呼喊,希望能有人听到她的求救。 君不封正在吊床上打盹,听到小姑娘那边短促的尖叫,他吓了一跳。后面听出解萦是在做噩梦,他干脆扯了个矮凳,握着小姑娘的左手,在床边守着她。 掌心的瘠薄温度许是给了她不少安慰,解萦不再发抖,不再呜咽,只是偶尔会对着空气挥拳——正中君不封鼻梁。君不封夜里挨了小姑娘几通狠揍,也只能在她身边干熬。 在他的陪伴下,噩梦悄然远去。出了一身冷汗后,解萦从梦中惊醒,睁着眼发了会儿愣,转头一看,至亲至爱的大哥居然就守在自己床边,握着她的左手睡得人事不知。解萦心里一暖,小心分开他披散的长发,冰凉的手掌才贴住他温热的脸颊,君不封就醒了。 看她形色憔悴,男人疼惜地替她拭去额角的汗水,又问她要不要请个病假,在家休养一天。 解萦低垂着眼睑,摇摇头。 君不封叹了一口气,起床为解萦做早餐。 解萦洗漱干净了,去院里问他自己穿哪套衣服去见同门比较好,君不封忙里偷闲,在解萦的几件衣裙上扫视了一圈,最终还是选了她最先选中的绀紫色衣裙。其他颜色在他看来,要么过于厚重,要么稍显轻佻,唯有这件衣裙既显出她的娇憨,又衬出了她的不凡。 三两下扫完了自己的早餐,君不封亲自为小姑娘编发辫,还特意为她系上两个雪白的小绒球,收拾齐整了,他家小丫头怎么看都是冰雪可爱,天真烂漫。 待解萦用完早餐,两人清点了课上要用到的书本,确认一切无误,君不封牵着她的小手,亲自护送她去学堂。 这段时间,解萦的到来在同龄人中还真小小地掀起了些许风暴。本来她的同门都是些此前没什么文化根底的孤儿,谷里突然来了一个相貌气度都非凡的女童,即便一直不曾露面,长老们的只言片语里也依稀有她的踪迹。 至于君不封——他在留芳谷算是出了名。来到留芳谷的君不封活像只回归山林的野猴子,动辄在谷内上蹿下跳。明明已经是个享誉四方的大侠了,他却甘心在谷里做不请自来的长工,天天为他的妹子修葺房屋不说,还做了恁多灯笼,点亮了留芳谷东侧的几大要道,连赠他不夜石的二长老都对此赞不绝口。 有关兄妹俩的传闻越传越多,饶是解萦还没有见过自己的同门,也有预感她可能不会太受他们欢迎,忍着身体不适也要来学堂的原因也在此,第一次照面就失约,只怕日后更不好与他们相处。 来到学堂,看清屋里的这二十余人,解萦倒吸了一口冷气。许是因为同龄的孤女大多被奈何庄掳走,解萦扫了一圈,不算自己,这里只有三个女孩,其他都是男孩。他们本来都在屋里打闹着,见突然走进来一个陌生的她,所有人都沉默了。 随后赶来的六长老向大家简单介绍了解萦。 稀稀拉拉的掌声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他们对她有很深的敌意。 解萦当然懂这种敌意。 都是孤儿,凭什么只有她身上有这么多优待? 一个人住着那样大的宅院,连睡的床都是谷里最好的木匠师傅亲手设计的拔步床,那怎么也是谷外贵人才能用得起的器物,凭什么她这个家破人亡的孤女就有权力享受这些,而他们其他人只能和别人挤在一起? 道理解萦都懂,但在本应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看见撒了红蚂蚁的一摊脏水,她还是不受控地晕眩了一下。 当然,只有一下。 她立刻对一旁两个看似面善的男孩眨眨眼睛,还是往常那副怯怯的,要哭不哭的样子,很惹人疼惜。被她这样卑怯的目光一看,两个男孩果然光速背叛了组织,热情地给解萦匀了个位置。 老眼昏花的六长老没看出解萦那边的古怪,还以为孩子们之间的气氛很融洽。 这日授课结束,给解萦腾出位置的两个男孩成了众矢之的。六长老前脚刚出门,找麻烦的人就冲到了他们面前。 他直接忽略了解萦,单问他们两个是什么意思。 解萦坐在他们三人之间,定定看着面前的这个嚣张男孩,突然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嘴一瘪,泪是很克制地流。 这间学堂数解萦的年纪最小,身高最不足量。在君不封的精心打扮下,今天的她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吹弹可破、粉雕玉琢的玉娃娃。她实在太小太瘦弱了,还有那样一副悲戚的双目,在这种悲哀眼波的注视下,仿佛连对她说一句重话都是过错。 虽然也有不太吃她这套的人——比如被她抓住衣袖的嚣张男孩,但她一流泪,在场的所有人想的都是那同样的四个字:“我见犹怜”。 不等解萦这边再说什么,给她腾位置的两个男孩已经率先挥起拳,同找茬的男孩打了起来。 解萦显然是被这个场面吓到了,眼泪流得更凶。之前没理会过她的三个女孩主动凑过来,哄她不要哭。解萦在这个姐姐怀里蹭蹭,那个姐姐怀里哭哭,又哭又蹭了一圈,把这三人的心都蹭得柔了又柔。其中一个叫朱蒙的女孩直接冲进斗殴场,薅着嚣张男孩的头发就押解过来,要他给解萦道歉。 男孩——名唤罗介晔——虽然脸上看着不服,但可能是碍于朱蒙的淫威,很不走心地说了句对不起,不该捉弄你。 解萦眼里还有雾,轻轻唤了对方一声小罗哥哥,又说你不要不喜欢我,我们都是孤儿,留芳谷就是我的家,你们都是我最亲最好的哥哥姐姐。 解萦的语速很慢,童音稚嫩,这话听起来也尤为让人信服。 在场不少人面露惭色,罗介晔更是打了个寒噤,扭头就跑。 至于那两个为她打抱不平的男孩,一个叫李贽,一个叫邱敖溪。解萦左一句“小李哥哥”,右一句“小邱哥哥”,唤得两个男孩都红了脸,也都飞似的溜了。在场其他人亦不便多留,看着他们越走越远,解萦很自然扒到了新认的“蒙姐姐”身上,成了三人组的第四妹。 因为害怕解萦在回去路上还被罗介晔欺负,朱蒙她们三人决定一并送解萦回住处。 四个女孩手牵手走了没多久,她们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飞驰而至。 解萦的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骄傲:“那就是我家大哥。” 她向三个好心肠的姐姐鞠了一躬,和她们说了再见,便快步扑到已经准备好迎接她的君不封怀里,搂住他的脖子不肯松开。 半日不见,兄妹俩都甚是想念对方。君不封任由她在怀里撒娇,他揉揉她的小脑袋,问她上午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和谁交上朋友。 解萦以为自己根本不在意罗介晔的恶作剧,被大哥这么一问,她一时语塞,还是违心地说,和同门处得不错。 君不封摇头晃脑,很是得意,说我家丫头那么活泼可人,谁能不喜欢。 解萦听他这么一说,眼泪没憋住。 察觉到脖颈上的湿润,君不封连忙按住小姑娘,问她怎么了。 解萦只是擦擦泪,向他挤出一个笑容,说:“很少有人会这么夸过我。” 君不封替她拭着泪,凝神细看,神情逐渐严肃起来:“只哭这一会儿是不可能把眼睛哭得这么肿的,丫头,你和大哥说实话,今天上午,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直接告诉大哥那人是谁,我去帮你出头。” 解萦贪恋地搂住他的脖子,嗅着大哥身上的皂角气味,她闭上眼睛,低声道:“我已经用自己的方式解决啦,虽然有些累,但大哥不用替我担心。” “可……”君不封担忧地看着她,眼角通红的解萦反而笑出来,“大哥放心,我不会把事情弄大,损害到你的形象的。” “你这丫头,自己被别人欺负了,到头来反而想着我,我有什么形象好维护的?非要说我的形象大跌……”君不封不屑道,“那也得是收拾了欺负你的人再说。” “大哥。”解萦怯怯地唤了他一声,“如果我为了报复欺辱我的人,用了你很不齿的手段……你会因此讨厌我吗?” “我很不齿?嚯,那得是什么手段,你可得让我开开眼。不过有些事咱们得事先约法三章,旁人欺辱咱们,咱们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即可,千万不要去学群龙教那帮人,动辄搞个千里追杀。大哥别的不怕,就怕你那干净的小手上染了血腥,我又怎会因你反击别人而生气呢,大哥巴不得身先士卒,帮你出气。” 君不封言而有信,从来说到做到,解萦听了他的允诺就很高兴,但之后的事,她也确实不想让大哥参与进来。 其实按她在家里的脾性,从发现始作俑者是罗介晔的那一刻起,她就把他的脑袋按到水洼里去吃蚂蚁了! 她怕什么?弟弟们也作践过她的尊严,她因为报复他们,被关到柴房好几天没饭吃,但那两个该死的东西也被她做的机关吓得连续半个月睡不好觉。 有人敢伤害大哥,她就敢拿匕首豁烂他的脸,必要时她连人都敢杀! 小儿科作弄算什么,她有的是手段来报复对方! 没有当场发难只是因为——她是君大侠的妹子,她不想给他添乱。大哥是她最敬重的人,哪怕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留芳谷,她都不希望她的英雄因为自己的缘故,声名蒙上了一层阴影。 今天她灵机一动,使了一招以退为进,又由着性子假哭几番,居然势头大好,赢得了一些人的微薄好感。 经此一役,解萦可以暂且放下心,至少保证这二十几人里,起码有五人不会对自己使坏。 君不封费尽心思套了一路话,可解萦的嘴有如铁铸,就是不说。最后他只得先领着她回家,稍微对付了一口午饭,就又护送着她去了解铃居士的竹庐,而他自己也马不停蹄,前去找铁匠碰头。 从铁匠的住处回来,已近日暮,正赶上小姑娘离开竹庐。兄妹俩在挂满了不夜石灯笼的竹林里缓缓行进,君不封突然问解萦:“丫头,明日谷里就会指导你练功,虽然现在谈这些可能还有些早,但大哥也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兵器。” 解家虽与武林人士结交甚密,但毕竟是文人之家,在此涉猎不多。解萦虽然叫嚣着日后会为君不封做出一把最趁手的武器,可她对兵器实际也一无所知。 她迷茫地看着君不封,男人宽和一笑,向她解释道:“这几日我旁观了其他弟子练武,留芳谷的医术在江湖赫赫有名,内功心法也别具一格,但和霓裳阁比起来,这外家功夫确实逊色不少。大哥学的功夫偏刚猛外放,多是近身肉搏,不太适合你练。你以后外出行医,不一定会遇到什么人,大哥毕竟不能时时护在你身边,总要帮你找一个趁手的武器才好。” 两人正说着,一只野兔从他们身边溜过,君不封眼疾手快,抄起石头将其打伤,两人的话题就挪到了晚餐吃什么上。 解萦白日受了委屈,君不封自然要给她找补回来。这天晚上,君不封做了一顿红焖兔肉,又就地取材,采摘了不少野菜用以凉拌,最后他最后蒸了两小碗米饭,上面点缀了一小块猪油,一点点酱油,做成了猪油拌饭。 这顿丰盛的晚餐显然是把解萦哄高兴了,兄妹俩收整完碗筷,话题又绕回到武器上。 既然解萦对武器一窍不通,很多东西就得君不封来拿主意。 小姑娘身上固然有把锋利匕首,但匕首是最后用来防身的武器,不能轻易露底。她最常使的,一定是可以发挥她的优势到极致的。 君不封胸无点墨,写字画画都如狗爬,实在弄不出什么好图样,但留芳谷的铁匠师傅身经百战,又感慨他一番疼惜妹子的心意,最后真帮他筛出了几款武器,让他带回去给解萦选。 君不封摊开路上一直没拆开的包袱,几款武器赫然于眼前,那都是些女子常用的武器:环圈,双钩,九节鞭,峨眉刺,鸳鸯钺,八斩刀……多是双手武器。 解萦将每一样武器都在手里颠了颠,最后选了款让君不封稍显意外的武器。 短锥。 问她原因,解萦说,因为单手拿轻巧,还不似匕首锋利,方便招架,又不会轻易见血伤人。 君不封由衷笑起来,心道他家丫头真是天生的菩萨心肠。 “拿它们回来的路上我就想你可能不会喜欢双手武器,它们虽然轻巧灵活,但女子近身搏命,终究凶险,没点过硬的外家功夫不行。看来咱俩想到了一起,结合留芳谷的武学特色,还是近身招架最符合你们的脾性。” 解萦连连点头,乖巧地搂住他的臂膀。 “大哥和我是知音。” 君不封点了点她的鼻尖:“选了这样偏门的武器,看来大哥不教你点小手段是不行了。” “小手段?” 第三章入谷五 君不封拖着挂在他身上的小挂件回到卧房,一眼就看到了被解萦丢在床上的衣物。他在外面热火朝天地做菜时,小姑娘正捧着他的衣服,老老实实地给他缝补丁,而他要找的绣花针,现在也还悬在袖口。君不封正要往下取针,又觉得这衣袖看起来不太对劲,连着抖了几件衣服,他哭笑不得地看着一旁正在啃石榴的解萦,这妮子缝衣服时许是在打瞌睡,补丁没补好也就罢了,连袖子和外袍也缝到一起,还一连缝错了四五件。 解萦被君不封抓了个现行,脸涨到通红,石榴也没心情吃了。君不封好气又好笑地剪开线,先麻利地给自己补好衣物,这才把一旁暗暗生气的解萦叫过来。 解萦坐到他身边,还是拉着脸不高兴,他弹了她一个脑蹦,打趣道:“缝坏了衣服就缝坏了,至于脸色儿臭成这样吗?”解萦的倔脾气上来了,噘着嘴背过身不理他,君不封连忙把她扭过来,笑着哄道,“好了好了,大哥本来也没和你生气,你怎么还和自己怄上气了,这么点小事,犯不着。” 解萦噘着嘴四处掐他,君不封不巧被她掐到了身上的痒痒肉,痒得一直笑,夸张地求了解萦半天,求小仙女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原谅他的犯上作乱,大放厥词,小姑娘这才美滋滋地撤回手。 君不封瞅着空当,将她一把抱到腿上,捞过之前没吃完的石榴,他一面给她扒石榴,一面感慨:“我们丫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天造机关,明天学酿酒,有时候大哥看你,就觉得你是个无所不能的神童。” 被至亲至爱的大哥夸赞是“神童”,解萦得意的尾巴快要翘起来,但知道君不封说话还有后文,她只是接过石榴,乖巧地等他继续。 “我们小姑娘今天被大哥抓到一个小缺点,不事女红,烹饪也不怎么拿手,前两天委托你帮忙炒一盘花生豆,你都能把豆子炒糊。你呀……”小姑娘的泪珠吧嗒吧嗒落到他手上,君不封立刻慌了,“丫头,大哥没批评你,别哭啊。” 解萦单是抹眼泪,不理他。 君不封连忙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解萦默然垂泪,不像平日和他闹别扭时的飞扬跋扈,渐渐他也就猜出来,这一哭,还是和她此前的经历有关。 本朝创立之初,男主中兴,之后连续三任女皇奠定了如今的盛世局面。第三任女皇大权旁落后,皇子上位,压抑多时的读书人额手称庆,庆幸他们终于摆脱了牝鸡司晨的荒唐世道。可这些年,朝中妖后作祟,眼看又要重蹈覆辙,解孟昶为表抗议,辞官不做,遁走江湖。女儿读书争气,又精通机关术,解孟昶虽对解萦的优秀倍感欣慰,可欣慰背后,又厌憎起那牝鸡司晨的不祥征兆。 解萦的二娘在这时就得了丈夫授意,要“历练”女儿,让她有点女儿家该有的样子,他们先是不让她跟着先生读书,让她在柴房洗衣做饭,为弟弟们添茶补衣——可除了添茶,其他事解萦都做得一团糟。若是故意的也就罢了,但哭着关了几次柴房后,她还是动辄烧糊饭,缝错衣服,刺绣刺得稀巴烂,最后夫妻俩也就认了,这丫头的天赋偏门,寻常女子擅长的精细活,于她是天生的缺憾。 解孟昶重新恢复了解萦读书的权力,夸她天资聪颖的同时,又说她一点女孩儿样没有,简直是生错了性别,还说像她这样事事懒散怠慢的女孩,以后怎么嫁得出去?才华毕竟当不了饭吃,连女人应该做的最基本的东西都学不会,她还有什么可以存活的资本?难道要靠她生母传授的半吊子机关术吗? 解萦哭了一阵,抽噎着问:“大哥,要是你以后娶妻,你的妻子既做不好饭,也缝不好衣,刺绣也一团稀烂……除了识字,她什么都不会,这样的女人,你还会娶吗?” “小丫头又想哪儿去了?”他蹭蹭她的鼻尖,“要真有娶妻的那天,这些世俗事,她不会就不会呗,反正我擅长。识字难道就不应该骄傲吗?我可巴不得娶一个女才子回家,那多高兴呀,我就乐意伺候她。再者说,娶妻又不是给自己找一个管家婆,两口子过日子是取长补短……算了,你年纪小,有很多东西你还不懂。不过你放心,有大哥给你撑腰,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好儿郎,只要我们丫头相中了,就是他逃去天涯海角,大哥也得给他绑过来,押着他跟你成亲。” 解萦羞赧地低下头,心道大哥想得倒远,她转而又想,还是大哥待她最好,非但不计较她的缺憾,还事事为她考虑,关心她,爱护她。 长大了就能碰到像大哥一样待她好的男人吗?未必。解萦年纪虽小,有些事已经早早看清,与大哥这样一个通透的妙人相遇,是她人生的侥幸。 这种时候又何必多谈其他男子呢?自始至终,只有他待她最好。 等她长大了,她谁都不嫁,就嫁他。 等到那时候,大哥会把自己押给她吗? 解萦的脸很热,一个新奇的念头刺激着她,虽然她根本看不清这幻象背后有什么,但毫无疑问,在这个梦境的最深处,有大哥在等着她。 解萦失神了片刻,回过神来,君不封还在絮絮地同她说着话:“丫头,其实刚才我是想说,人无完人,总有力有不逮的时候,你这个脾气得改改,不要总和自己怄气,能改善的我们改善,不能改的毛病,绕过去也就是了,毕竟还有很多新奇的刺激等着你,比起想什么缝不好衣服,绣不好花,不如想想你今天又在师父的教导下做出了什么稀罕玩意儿,酿出了什么酒。再者说,有缺陷不好吗?太完美,就像个没人气儿的瓷娃娃,看着心里堵,有点小缺陷,反而是个凡人,是我家又哭又孬的好妹子。” 解萦这一路没少被气急败坏的君不封骂“孬”,每次他说她,她就冲他做鬼脸,表示自己的不屑。今次他说她“孬”,她表面捶他,也在暗自得意,自己“孬”成了这样,他虽然看着恼羞成怒,实际从来没同自己真正生过气。 大哥待她这样好。 心里想了些有的没的,解萦搂住他的脖子,也说出了她的心里话:“女儿家的技艺,我努力过了,确实学不好。要我说,大哥才是真正的蕙质兰心,宜室宜家。” 君不封哭笑不得:“这词儿也不是用来说男人的吧。” “但用来形容大哥很好,恰如其分。像大哥这样好的人,我也想娶。” 解萦童言无忌,夸他是真心实意,想“娶他”也是真心实意。 君不封被这一番妙语连珠噎得实在说不出话,细想自己来到留芳谷的所作所为,某种意义上还真担当得起这八个字,小丫头倒是个聪明的,瞅着他能干活,就满心想着“娶”了,但这样的认可也不坏。他总看她是个落难的名门闺秀,即便两人兄妹相称,他又生性豁达,可夜深人静时偶尔也会想,小姑娘是否会瞧他不起。 现在看来,她非但没有瞧不起他,还巴不得他去做她的“糟糠妻”,有的只是对他满心的信赖。 可这妻他是做不了,夫更是万万不可能。小姑娘的“表白”,注定成空。 君不封一时无言,两人之间的气氛沉默到有些尴尬,他讪讪道:“大哥还是先教你功夫吧。” 两指夹住一枚绣花针,君不封直视着她,轻轻一甩手,卧房门前的花瓶应声而碎。 初次相遇,君不封也是用一枚石子就吓得何老四三人如临大敌。这一路走来,解萦不止一次见过大哥的“绝技”,不管是石子还是长剑,他都手到擒来,随手一挥,便能吓退无数江湖宵小。 而这次,他居然只用了一枚绣花针。 在解萦倾慕的目光里,君不封也不好多得意,他害臊地偏过头,低声嘱咐道:“等你日后医术精尽,手里也会有套银针,要说这点穴功夫,留芳谷的弟子排第二,这世上怕是没人敢称第一。若有人敢近身,银针刺穴足以制住他们,而大哥今天教你的这小手段,练好了,他们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说罢,他又夹住一枚绣花针,还是与她对视,一个抬手的功夫,门前另一侧的花瓶竟直接化为齑粉。 “等你修习好内功,稍微灌入一点内力就可以练成这样。这手功夫是大哥平时拿石子打水漂悟出来的,发力和角度都很重要,待会儿我会详细教你。滴水穿石,假以时日,大哥刚才做到的,你都会做到,而且会比大哥做得更好。当然了,大哥今天也委托了铁匠师傅帮你打一套合适的暗器,这银针威力虽大,射程不一定远,有套趁手的暗器,你用起来也会从容很多,这套暗器,你到时候可以期待一下。” “到时候?” “你之前不是说过,你的生辰在立冬那天,大哥记着呢,这也算提前送你的一份诞辰贺礼。” 解萦受宠若惊,又黯然神伤地垂蹭了蹭眼角:“娘亲走后……就没人再记得这一天了。”她贪恋地抱住他,久久沉默不语,君不封拍着她的手背,在她的掌中塞了两块这几日才做的麻糖,解萦垂着头默默吃糖,男人又嘱咐她这段时间换牙,要少吃糖。解萦低声应了,在他身边拖拖拉拉腻歪了一阵,才去做这日的功课。功课做好了,她就在君不封的指导下,练他的绝技。 这掷暗器的窍门,一看手法,二看位置。解萦才刚入门,手法力道可以慢慢琢磨,但准度需要磨炼。 君不封沾了点朱砂,在一块废弃的木板上画了几个圈,让解萦看着投石子。等日后技有小成,就可以将石子换成其他器具,竹筷、银针……一切觉得趁手的小玩意,都可以拿来练手。 解萦按照君不封传授的技巧,结结实实扔了一千下石头才堪堪停手。 她把自己累了个够呛,君不封心疼地替她揉手腕,可她才歇了一会儿,居然又摸了枚绣花针,依着之前扔石子的窍门照猫画虎,拿着绣花针练起来。 想要投掷好绣花针,怎么也要圆满通过溜石子这关,解萦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但她看大哥那样潇洒,自己实在忍不住试上一试。君不封没辙,只得临时给她悬了张宣纸。 解萦年纪小,力气也小,绣花针还没碰到纸张,就软绵绵地落了地,落得位置也不好,半晌寻觅不着,她和君不封得蹲在地上一起翻找,连着撞了好几次头。 试了几个来回,解萦还是老老实实地练习溜石子,不敢激进了。 之后的几天,除却留芳谷内教授的武学,解萦一直在屋里勤学苦练君不封教她的小手段,虽然暂时看上去没多大进展,但她的手指是结结实实磨出了厚厚的血茧。 君不封疼惜她,特意向主管炼药的二长老讨来药膏,给解萦上药。 手指疼,按说不应多参与书画课,可解萦顶着手上的血茧,还是非常坚持地要去丹青老师那边学画。 大哥赠与她太多,她也想给大哥一个惊喜。 告别 第四章告别一 即便在家中地位堪忧,解家毕竟是名门望族,琴棋书画,解萦虽说不上样样精通,接触总是有的。留芳谷内隐居的画师均是当世数一数二的丹青妙手,只被他们指导几日,解萦的画技就有了长足进步。 而她给君不封的惊喜,便是在几位师傅指导下的一幅水墨画。 这幅画很简单,上面只有礁石、男人与鹰,笔法简单凌厉,在礁石的衬托下,解萦仅用寥寥数笔就勾勒出君不封和他那位鹰兄的神气。 君不封看到这幅粗粝直接的画作也颇为震惊。常年混迹在外探听消息,真实的自我总被掩盖在重重伪装之下,他对露出了本来面目的自己没什么认知。但这幅画里流露的,无疑是他在小姑娘心里的样子,威风凛凛,潇洒不羁。 看着画上的男人,也就像重新认识了自己。 闯荡江湖多年,君不封唯三收到的珍贵礼物,都是小丫头送给他的。解萦说自己年纪小,水平有限,但水平有限的小姑娘,心里总在想着他,还把这一阶段凝了她心血的最好杰作送给他,他怎会不懂这幅画的珍贵?他巴不得对着每个路过的留芳谷弟子喊:“瞧见没,这是我妹子为我做的画!”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上蹿下跳地跟每个同他关系不错的师傅都炫耀一番,还从祁跃那里诓来了一大坛酒,以兹庆祝。 解萦近日在祁跃的指导下给学习酿造了梅子酒、石榴酒和高粱酒,这几天也做了米酒,大获成功,很对君不封胃口。君不封便是来炫耀同祁跃炫耀,也少不得感谢对方。祁跃是与君不封混熟了,天天听他妹子长妹子短的唠叨,耳朵里快要磨出茧子,敷衍地夸解萦有心之余,还酸溜溜表示君不封以后也不用特意来他这里天天讨酒喝了,横竖他们兄妹相亲相爱,解萦那里以后有的是好酒。 君不封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酸意,顿时反唇相讥,说祁跃嫉妒自己有妹子。 祁跃反讽君不封是巴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他有个多好的妹子。君不封非但没恼,还得意洋洋地干了一碗酒。祁跃看他这嘚瑟劲儿碍眼,“客气”地请他出去,君不封几个闪躲,与他就地切磋起来。 兄弟俩原地比拼了一阵,不分胜负,祁跃匀给他一坛酒,给他指了裱画师傅的住处,让他赶紧滚。 裱画师傅的住处离几位长老的居所很近,君不封带着新裱好的画往家走,一路边走边看,看画看得几乎失了神,完全没注意到一旁等着他发现的长老们,还是四长老用力地咳嗽了几声,君不封才回过神来,客气地朝他们打了个招呼。 他们例行公事地寒暄一番,二长老旋即笑眯眯地问,他们之前的约定,没忘吧? 君不封身体一僵,怅然地说,没忘。 带着解萦的巨作回到家,屋里空无一人。这个时间,小姑娘尚在书法师傅的指导下练字。君不封这些天已不像前段时日那般担心解萦在学堂里出了什么纰漏,解萦开始慢慢融入到留芳谷中,他数次隐蔽身形从旁观测,确信解萦如今已交上了几位好友,每天起码有六七个孩子围着她,三个年龄稍大点的女孩更是轮番坐庄,天天抱着她,一会儿叫她小萦妹妹,一会儿叫她小萦师妹,和她很是亲昵。 将画作与他们在长安买的面具和其他稀罕玩意儿一并挂在书房,君不封出了屋,从院门开始,将整个小院由里到外检查一番,确信他能做到的地方都做到了尽善尽美,他去挖了些野菜,又去忘川叉了条鲤鱼,回来路上看到一只野兔从旁经过,他也就很不客气地将其带回烹煮。 院内的两个土灶被鲤鱼和野兔占领,君不封左右开弓,忙出了一身细汗。解萦回到家时,君不封正忙着摆盘,看到大哥做了一桌子好饭好菜,解萦惊喜之余,还纳闷今天是个什么好日子。 她缠着君不封问,君不封笑而不语,反而递给她一碗石榴汁。这石榴汁是经舂捣过的石榴在过滤后收集而来的,前几天解萦在祁跃的指导下做石榴酒,君不封从旁观看,也给劳累的小丫头捣了点果汁,里面还小小的兑了些白糖,尝起来滋味甚好,喝得小姑娘眉开眼笑。今天他如法炮制,小姑娘果然乐得眉眼弯弯。他看她高兴,自己也喝了一杯祁跃的酿造招牌好酒——人自醉。 解萦嘁嘁喳喳地同他讲着自己今天在学堂遇到的趣事,声音宛如黄鹂般动听,君不封边听边笑,偶尔插几句嘴,小姑娘一开心,人就要往他怀里扑。 这顿晚餐,兄妹俩是吃得一如既往的热闹。饭后,解萦帮着君不封干了一些琐碎活,随后被男人推着回书房,让她研读功课,可进去还没一刻钟,解萦就从书房探出了头。 君不封这时已经忙完了手里的活计,正在主厅一个人喝酒。 “大哥……”女孩怯怯地看着他,一副委屈地要哭的样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给你画的画?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它挂在书房?” 君不封一脸诧异:“你怎么会这么想。大哥当然喜欢你的画,如果不喜欢,又怎么会特意裱起来?大哥今天因为跟别人臭显摆,还挨了他们好几脚踹呢,你想想,为了你的画,大哥的屁股都被你这些个师傅们踹青了,这还不算喜欢吗?” “那为什么要……” 君不封渐渐收起自己的调笑神色,招呼解萦到他身边。他摸摸解萦的小脑袋,转而拿起果篮里的一个苹果,单手削起它。 解萦惴惴不安地坐在他身边看他动作,君不封单手削苹果的速度很快,苹果皮也一直没有断,这手功夫很靓,可因为心里紧张,解萦这个君不封御用捧场王很罕见地没有喝彩。君不封给她切了一小半苹果,自己拿着另一边的苹果啃了两三口,又酝酿了一阵,才幽幽说道:“丫头,大哥已经陪你在谷里住上一段时日了,现在你渐渐熟悉了这里的生活,大哥也帮你把这住处彻底收拾妥当,一切步入正轨……也该是大哥离开的时候了。” 君不封之后还说了什么,解萦都没怎么听进去。 她只是机械地咀嚼着嘴里的苹果,就像在吃一块无滋无味的蜡。 君不封清楚,不管自己什么时候开口,他的离开都将对她是一个晴空霹雳。但他相信解萦也明白,他不能再往下待了。 初来乍到时,他是帮解萦熟悉留芳谷的一把钥匙,既然她已成了留芳谷的弟子,君不封再在这里逗留下去,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了。 即便与谷内诸多匠人师傅相处甚欢,但他毕竟是个外人。 早在去讨要不夜石时,他就看出了二长老话里有话,君不封知趣,赶在长老们对他下逐客令前,他先提了告辞,声明解萦的生活彻底稳定下来,他就会走。 如今,不用几位长老再多说,他也知道,告别的时候到了。 对解萦说自己明日即将出谷,解萦明亮的眼眸瞬息黯淡无光,嘴也瘪了下去,泪水在眼眶打了半天转,最后她只说出了一个字:“好。” 朝夕相处长达半年之久,君不封又怎会舍得离开这被他放在心尖的小姑娘,强忍着心里的疼,他半蹲下来,捋了捋她散乱的发,给她挤出一个笑容。 “丫头,别难过。大哥又不是就此一去不复返了。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之前不是说了吗,立冬那天是你的诞辰,大哥只要不是去了阎王殿,怎么都会回来看你的,我还要看铁匠师傅做的暗器,帮你验货呢。往后的日子你也放心,大哥会争取每隔两三个月就来见你一面的。” 解萦低下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君不封拍着她柔嫩的小手,心里也在叹息。 莫说是留芳谷等着赶他,林声竹那边同样急着催他。自打到了留芳谷,他的鹰兄带来了不少林声竹的信函。不在蜀中的这段时间,林声竹被调往洛阳屠魔会分舵任分舵主,君不封虽然暂时不在舵中,实际也随着林声竹被一并调去洛阳。 林声竹忙得不可开交,君不封却在留芳谷沉迷四处开荒,林声竹虽不知他在留芳谷做了些什么鬼东西,但看他来了十天半月始终赖着不走,送来的信也带了火气。 君不封识字不多,此前几封交代公事的长信都看得颇为吃力,谈及私事,更得仰仗他的小解萦,但解萦一看林声竹这信是在拐着弯骂他,气得当场把信撕得粉碎,林声竹在里面说了什么要紧事,她也不告诉他。 但即便她不告诉他,君不封也知道自己回去会面临怎样的凶险。 洛阳不比蜀中,中原的形势更为复杂多变,喻文澜也是看重他们两人机警,将中原要地交给了他俩,这趟回去,只怕自己身上的担子不轻。 可叹他明明是个朝不保夕的亡命徒,却和一个幼童许了长约。 在认识解萦之前,君不封从没觉得自己的性命有多珍贵,对他来说,生存是一种饥饿的本能。可从这刻起,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像以前那般无畏。 有了牵挂,也就有了惧怕。 现在思考几年以后的事,对他这个在刀口舔血的亡命徒而言,太奢侈。 但在小丫头的诞辰来临之前,他的命是她的。 第四章告别二 这天夜里,两人都没有睡着。 辗转反侧了半天,君不封实在听不得解萦细细的叹息,最终直起身子,招呼着解萦起床。他抱着她,再同她说点体己话。 没开口前,君不封不知道自己居然也有话这么多的一天,可一旦叮嘱起小姑娘,他就像是个喋喋不休的长舌夫。 君不封主要谈的,还是快活林的问题。 赶在解萦外出或睡觉时,他曾在快活林深处七进七出,因为行径过于明目张胆,几位长老都看不下去他闹出的动静,赶在他去向二长老讨要不夜石那天,长老们将他团团围住。他们得了他不日离谷的承诺,还逼问他一直闯禁区的原因。 一听他是担心解萦的安危,漫山遍野地寻野猪,长老们都笑出了声。 曾经的快活林确实是留芳谷禁区,里面也的确栖居着不少凶兽。三十年前,谷里来了位技艺高超的驯兽师,用他高超的技艺将凶兽们一一收服。但比起人,驯兽师还是更喜欢和动物做朋友,也不希望被其他人打扰自己的平静生活。因此,即便他收服了凶兽,也还是会放任凶兽吓人,从而将快活林的危险传说继续流传下去。 久而久之,除了对其真实情况心知肚明的诸位隐士,年少的弟子们都认为这林子邪门得紧,别说是闯荡其中,就是路过都要骇破了胆。 至于君不封和解萦曾留意过的诡异巨树,这倒是留芳谷的珍宝,长老们此前放任驯兽师霸占快活林的原因也在于此。 三长老笑说,要不是观察到君不封确实没有什么坏心思,早在他提出巨树有异的当口,他们就联手把他杀了。 巨树的树皮是一种罕见药材,千金难求。因其散发着某种人类难以察觉的气味,谷内动物不敢轻易靠近,第一任谷主为其赋名——树王。 制作不夜石灯笼的布面便是糅合了树王的汁液浸染而成的,而留芳谷弟子平素所穿衣物的绸缎虽产自苏州,上面的繁复图样也是由树王汁液浸染过的纺线织成,用以保护弟子们在野外采药时,免遭受野兽袭击。 广义地讲,哪里有树王汁液浸染过的物件,哪里就不会有凶兽出没。 二长老那时笑骂道:“你这叫花子担心妹子是没错,但我们既然把她接进谷里,又怎会将她陷进凶险之中,解萦可是我们几人都看好的苗子,若不是本就有制衡措施,我们又何必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娃娃放到禁林旁生活,还不是为了锻炼她,你也不动脑子想想。” 君不封当即就对几位长老道了歉,又拐着弯嘲讽他们的“锻炼”太离谱。他的丫头明明那么小,瘦弱到连两捆柴都拎不动。长老们抱怨他对女孩施援手过多,他却觉得自己做得根本还不够。 君不封不提还好,一提就开始后悔,觉得自己不应该太轻率地许诺,怎么着也得陪着小姑娘把诞辰过了,或者干脆过到年关,留芳谷即便号称四季如春,想来冬天也是冷的,小丫头的那么瘦小,没他照顾,寒冬该怎么熬? 君不封倚着床护栏浮想联翩,解萦晃了晃他的臂膀,担忧地问道:“大哥,你将谷内的这些秘辛尽数告诉我,会不会有危险?你刚才也说了,三长老说……可能会杀掉你。” 君不封淡然笑道:“其实我已经看出来了,有些事是留芳谷里心照不宣的秘密,只要在这儿待的时间够久,就总会有知道那一天。何况这两件事,我现在告诉你,你会告诉别人吗?” “不会。”解萦顿了顿,“快活林凶险,寻常人不敢轻易往这边来,这也是好事,正好我乐得清静。” “这就是了。他们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大哥,目的是让大哥安心,大哥讲给你听,也是要让你放心……你想想,如果这是谷中秘辛,大哥还会活着和你聊这些吗?这明显是可以透露的秘密。当然,也还有一种可能,因为他们特别看重你,所以有些核心弟子要数年后才能知道的东西,现在就可以讲给你听。比如二长老,他就特别看重你在炼药上的天赋,我看他平时也没少拿这树王炼药,不然也不会这么着急地通过我把这个消息传递给你。对了丫头,你可不能因为喜欢清静,就总把自己关在屋里做机关,不出去。该玩的时候还是要和你的这些个师兄师姐们一起玩……” 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解萦不知不觉在君不封怀中睡去。 听着她匀称的呼吸声,君不封把他的小姑娘端详了又端详。在留芳谷养了一段时日,解萦虽没有长个子,身体是恢复了过往健康的白皙,人也总是笑。 可不知为何,现在看到她微蹙的双眉,他眼前总在闪现初遇她时的凄惶,耳畔依稀能听到她险些被拐时声嘶力竭地嚎啕。 对于他们两人而言,这是一场注定的离别。 君不封活了这么些年,已经很习惯告别了,可小姑娘呢? 想到她可能又会哭成在襄阳时的样子,他的心就干干地抽疼着。 守在小姑娘身边,君不封一宿没睡,喝了一夜的闷酒。 这酒叫“人自醉”,真是好名。 酒喝得多了,就像是一种闭耳塞听的麻醉,他可以暂且按捺住心底的抽痛和不安,迎接新一天的黎明。 解萦醒得很早,一旁的大哥也是浑身酒气,呛得她很是难受。 君不封喝得头有些疼,借着操持早饭的功夫醒酒,将昨天晚上没吃完的饭食稍微热了热,两人简单用过饭食,君不封收拾好行囊,牵来马,本来要把解萦往马背上放,但小姑娘只是摇头。他提议两人一并骑马去谷口,她又嫌他一身酒臭。 最后,君不封只能一手牵着马,一手牵着她,两人徒步向谷口行。 谷口在留芳谷西侧,他们这一路,几乎横穿了整个留芳谷。 晚些时候,解萦还要去学堂进学。 每走几步,君不封就劝她说,丫头,回去吧,接下来的路,大哥自己走就行。 解萦先是不理他,后面也确实听了他的话,在要去学堂的岔路口松开了他的手,可君不封牵着马走了一阵,就又发现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 解萦一步又一步地送他,他也一步又一步地回头。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直到走出谷口,迈过了那一线天,快要重新进入那团迷雾中。 留芳谷的风景已然模糊不清,小姑娘却还像一根伫立的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眼前的雾气愈发重了,君不封停了脚步。 他从不知道,原来仅是驻足,身体都会变得这样沉重。他向来自认洒脱,这一刻也在忍着前所未有的剜心疼痛,“人自醉”的功效已然失了灵。 他蹲下来,郑重其事地看着解萦:“丫头,回去吧,送到这儿就可以了,再跟着大哥,就要陷入大雾里了。之前咱们闯进这阵也是侥幸,最近你的几位师傅又重新改了阵眼,贸贸然闯进去,只会越陷越深……别让大哥为你担心,好吗?” 解萦低头,咬紧了唇,不说话。 君不封拍拍双手,向解萦展开双臂:“来,让大哥再抱一下。” 解萦还是低着头,缓缓蹲下身,抱着双膝抽泣。 虽然是可以预想的发展,君不封还是慌了。他笨手笨脚地给她拭泪,小心地陪着好:“别哭丫头,昨晚大哥不是和你说好了吗,立冬那天就会回来看你,给你过诞辰的。你想想,有离开才会有成长,这样等大哥回来了,不止大哥能给你礼物,你也能给大哥惊喜。不说别的,小木板上的几个靶子,你那时肯定能打准。” 解萦只是哭,并不理他。 君不封还欲再哄,解萦却摇头,不让他再说。她缓了缓,拭掉眼角的泪,狼狈地抬起头。小嘴稍微张了张,解萦最想说的那句话,还是稳稳地在她心房驻足,说不出口。 还能怎么说呢,她只是想让大哥一直陪着她。 虽然现在已经有了不少相识的同门,但大哥走了,她新结交的朋友也不会事无巨细地在她身边照顾她。 朋友们都羡慕她有条件那样好的弟子房,可大哥不在里面,再好再大的住处,于她也都是空。 她就像只无人庇佑的孤鸟,连栖息都落寞。 娘亲走后,只有大哥一心一意待她好。她没能力,治不了娘亲的病,而现在,便是挽留大哥,能做的东西也有限。她年纪小,人言微轻,对他撒泼大哭甚至是恳求他不要走的唯一手段,而哭闹又能困得住大哥几时呢? 他是大英雄,屠魔会有无数拯救天下的要务要等着他去做。相比那些重担,她一个无根无萍的孤女又算什么? 她知道自己目前的要务是在谷里好好修习,日后成为大哥的助力。她不能让大哥担心,她也曾暗暗发誓要让大哥一直看到自己微笑的样子。 可他要走了。 几个月里,他们密不可分地生活在一起,大哥就好像是她生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的离开,就如同是从她贫瘠的身体里生生挖出一块鲜血淋漓的肉。 剜心之痛,也不过于此。 这样难耐的疼痛激得她想就地尖叫哭嚎,可她要忍。 君不封小心擦净了她的泪,把她搂进怀里,还是无言。确定小姑娘的情绪已经平复,君不封不再多言,牵马遁入雾中,再未向后看过一眼。 他没有听到解萦跟来的动静。 确认自己在这弥漫大雾中走得够远,君不封回过头,那一路跟随他的倔强身影已不见踪迹,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迷雾,一如他过往一人行事的孤独。 君不封心里空落落的,原地缓了许久,他依着之前获悉的口诀,艰难地找着出口。 第四章告别三 傍晚时分,解萦依着不夜石灯笼的指引,伴着微光回到住处。 合上门扉的那一刻,她迎来了彻底的黑暗。 她把自己关进卧房,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帷幔。 卧房里隐隐飘着酒香,大哥没喝完的“人自醉”还在桌上放着。 那么爱喝酒的一个人,破天荒地没喝完他爱喝的好酒。 清晨还是两人一起出的门,可怎么到夜里了,既没人为她点亮烛火,也没人在好饭好菜前倾心守候,更没人早早站在她回家的必经之路,殷切地张望四周。 没了大哥的小屋,就如同一座死寂的坟冢。 这一刻,她是真的意识到,大哥离开她了。 引而不发的疼痛在此刻悉数爆发,解萦痛不欲生地嚎啕着,身体痉挛不止。和大哥的旅途就像是一场漫长而不真切的梦,现在梦醒了,她又被打回了孤家寡人的原形。可即便哭声再凄厉,也不会再有人在她身边悉心呵护了。 解萦不知自己这一日究竟是怎么熬下来的。 自从大哥的身影消失在迷雾之中,她的记忆也就像有了断点,魂游太虚度了大半日。若问这日修习了什么功课,和同门说了哪些话,中午晚上又在伙房用了什么吃食,她都能一五一十地答出来,可这一切似乎都与真正的自己毫不相干。 目之所及,尽是隔膜。 恍惚中,她似乎还在竹林里惊惧的溃逃。 她害怕,怕得跌下床,身体重重地栽到拔步床的木板上,关节也许磕青了。她还是哭,然后听着自己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屋里游荡。 她叫娘亲,无人应答,她唤大哥,回应她的只有风声。 带走娘亲的是病,她挽留不住。可大哥呢? 原来她也会突如其来地恨他。恨他为什么要走,恨他为什么不能一直陪着她在留芳谷,也恨他为什么要走了,还不能带上一个她。 他为什么要抛下她一个人?为什么? 理智知道大哥于她有大恩,可她控制不住对他的谩骂。用粗鄙的语言骂了个痛快,她的恨意暂且平息,又可以毫无感情地审视这个瘫在地上不人不鬼的小东西。 大哥要是见到现在这个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她,估计也不会哄,他只会说她不懂事。 大人都喜欢乖孩子。 解萦的鼻子又在酸,很快否定了刚才的想法,即便把大哥想得再坏,骂他骂得再凶,一旦自己真的嗑着碰着了,最心疼的始终都是他。 解萦揉着眼睛哭了一会儿,决定不和这个讨厌鬼计较了。 他说要她等,那她就等好了。 他要是敢不来,她就用自己学的最难听的话去骂他!骂他个三天三夜! 她忍着身上的疼痛站起身,打开屋里装有不夜石的木盒,盈盈光辉瞬间填满了卧房,解萦偏过头,看到铜镜里的自己。 呵,一个扭曲的小鬼。 哭够了,也疯够了。她擦干脸上的泪,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扒起了石榴,吃了大半个石榴,解萦回到平日训练的地方,又做起了日复一日的枯燥投掷。 大哥会不会如约而至,她不敢奢望,但解萦自始至终都是守约的人。大哥对她有期许,即便她心里有气,也不应该辜负大哥的期待。 夜里的大半时间都用来练武和做机关,真投入进去,解萦心里横亘的疼痛似乎也没那么尖锐了。睡觉时,她把君不封的衣物套在了他特意给她做的布娃娃身上,闻着上面的皂角气息,虽然仍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但仿佛他就在她身边,像过往一样守护着她。 君不封离开留芳谷的第四日,解萦收到了他的飞鹰传书。那时她正在前往学堂的路上,一只雄壮的巨鹰朝着自己俯冲而来,一旁的同门都吓得惊声尖叫,解萦倒对此见怪不怪,甚至在看着大哥的鹰兄矫捷地捉了只路过的野兔飞远之后,她才不慌不忙地看起大哥寄来的信。 信函很短,是告诉自己他已经快马加鞭抵达洛阳,让她无须为之担心。 君不封的字很丑,狗爬一样字迹在纸面上歪歪曲曲地蠕动,解萦抬起手,透着日光看它们,脑海里依稀浮现出君不封的笑颜。 囫囵过了四天,旁人察觉不出解萦的异常,只有她清醒地知道自己的分裂。与师兄师姐们言笑晏晏的是她,回家扔石子扔到手指肿胀的是她,在床上整宿睡不着抱着娃娃哭泣的,也是她。 就像是有一个最真实羸弱的自己,身边都是密不透风的网,她透过网看外面,同时也在看另一个自我的表演。 如果没有这封信,解萦不知道她还能在这种随时可能坍塌的崩溃里熬多久。即便信件上只有丑陋的寥寥数语,对她来说也弥足珍贵。 “已达洛阳”就如一句咒语,这天夜里,她抱着那个被命名为“君不封大坏蛋”的布娃娃,终于毫无负担地睡着了。 如果说之后的日子仅是在等待彼此重逢的那一天,时间过得倒也快。 不知不觉,已近立冬。 其实君不封离开留芳谷也不过月余,可大哥不在的每一天,于解萦都是度日如年,好在大哥经常会差遣着鹰兄给她送信。可惜信写得再多,君不封的字迹还是一如既往的丑陋,有时想说的东西多了,他遇到不会写的字,只能凭空画圈,有一封信甚至画了大半篇圈,解萦看了就要笑。 大哥信上写的都是些琐碎的日常,比如今日去了哪儿,又在当地吃喝了什么。夜里捏着大哥的信函入睡,梦境里,仿佛她还跟着大哥漂泊,四海为家。 冬日将至,绣坊的师傅们也为大家赶制了冬装。绣坊主管缝纫的师傅姓祝,素来话少,此前曾短暂和君不封有过交集。解萦因为实在对女红不开窍,平常和祝师傅少有来往,但考虑到大哥是立冬那时才来,祝师傅让她去绣坊领新衣时,解萦也带了自己酿的几款米酒,委托她给君不封做几件四季常穿的袍子。 大哥是苦出身,也很恪守自己门派的本分,衣服都是穿了又穿的打补丁。来留芳谷的这一路,他总说自己亏待了她,给她穿了一路粗布。但解萦知道,大哥已经给了他力所能及的全部,相反,她受了他恁多恩惠,还是要寻机会报答才好。 重逢日期将近,解萦失衡的心态也渐趋平和,恨他恨了一段时日,恨意消弭,她又在惦念他的好。祝师傅本来对君不封的印象就不错,这次也就应了解萦的请求。 解萦这次前来绣坊,也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惊喜。 原来,君不封因为担心解萦体虚,早就来找过祝师傅,请求她多给解萦准备几件秋冬季节的衣物,冬衣里尤其要多塞棉花。 留芳谷的弟子们在冬日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皮毛斗篷,这斗篷的颜色往往由祝师傅和她的徒弟选定,唯独解萦的这件斗篷,颜色是君不封亲自选的。 那时尚是金秋,但不妨碍君不封做起了隆冬的梦。想到雪夜里行走的小团子一点一点拱到他身边,抬起头,笑容如梨花绽放,他又该如何形容那一瞬的惊艳? 君不封很不客气的,为解萦选了个夺目亮眼的颜色——大红色。 留芳谷弟子的服饰配色普遍清淡素雅,像大红色这种浓烈的色彩,尤为罕见。 立冬那天,留芳谷也应景下了场大雪,解萦起了个大早,千挑万选,还是换上了绀紫色的衣裙,用银饰收拢了她披散的长发,显出了自己厚厚的刘海。她披上了那件大红色小斗篷,帽子盖上了她的脑袋,也遮蔽了一定视线。 解萦摸着黑出了门,她提着君不封为她做的小莲花灯,一路踏雪而行,那一抹明艳的红,是白色山谷中的唯一亮色。 解萦本就生得白皙,再披上这件大红披风,更衬得肌肤雪白,斗篷鲜红。 赶到学堂,同门的孩童见到她,也都倒吸了一口气,感慨这是个何等精致的玉人。 解萦平时和朱蒙她们三个女孩最熟,来了学堂也自然往她们身边凑。朱蒙看出解萦这日的气色格外好,笑着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解萦有些扭捏,又根本藏不住到嘴的雀跃。她无比开心地告诉她的三个小姐姐,今天是她的诞辰,大哥会来看她。 一听这日是解萦的诞辰,朱蒙嗓门大,直接嚎了声。学堂里的其他人也都听了个正着,李贽和邱敖溪自帮过解萦后就与她走得很近,带头祝她生辰快乐。 在这一屋子的祝福声里,唯有曾经对她做过恶作剧的罗介晔不吭声。 据朱蒙说,在解萦来学堂之前,罗介晔是他们这些孩子里年龄最小最聪颖的,他的性子虽张扬跋扈,却在一些孩童中很受欢迎。解萦来到学堂后,很多人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她身上。 罗介晔还针对她做过几次恶作剧,往往解萦还没说什么,旁边的人先动了怒。李贽和邱敖溪已经为解萦打了不下十次架,连朱蒙都痛揍过罗介晔几回。 久而久之,即便解萦没想和他结怨,罗介晔也单方面和她结下了梁子。 解萦倒是不在意罗介晔对她有没有意见,本来她跟他也不算熟,有没有这个人的祝福,根本无关紧要。 确切地说,连这一屋子的祝福,她也不很需要。 自始至终,她等的都是那一个人。 这日下午,她本来要去解铃居士那边修习机关术,但打从昨天下午起,解萦整个人就在魂游太虚,解铃居士看出她心思不在机关上,就随口问了她一句,一听她是在惦念君不封给她过生辰,解铃居士从自己的珍藏里摸了个小玩意儿给她,祝她生辰快乐,又特意让她休息个几天,和君不封好好团圆。 解萦不清楚君不封何时赶到留芳谷,但为了能早点见到他,她连午饭都来不及和朱蒙她们一起吃,就一个人痴痴地赶到了谷口。 多亏留芳谷四季如春,这天虽然下了雪,谷内也不算寒冷彻骨。解萦一直在谷口附近踱步,直到不夜石的灯笼亮起,夜幕降临,谷口依然只有微微的寒风,并无一人出现。 她失魂落魄地往家里走,又掺了些心焦,是不是大哥正好和她错过了呢? 她赶着去找他的时候,他也已经回到了住处,就像她傻等他一样,他也在家做了一桌子好菜好饭,等着她回去。 想到这里,她的步伐不禁轻快起来。 她踏着一路的光明,在看清自己的小屋那一刻,一颗心跌落到谷底。 她的小院,还是她近日开始熟悉的黑。 大哥不在家里,又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来。 五天前,她明明还收到了他的飞鹰传书,他说他会来看她的。 解萦在外吹了半日的风,又强提着心力往回赶,大喜大悲的刺激下,她才进屋,便力不能支地趴在桌上。头晕目眩中,她把屋里烛火点亮,这样外面稍有动静,烛火的变动也能告诉她来人的风尘仆仆。 她等啊等,外面终于有了一点动静。 可来的不是人,也不是风。 大哥挂在院门上的莲花灯,有一盏落了下来。 第四章告别四 解萦修习留芳谷的内功心法已有数日,五感日趋敏锐,即便身体不适,这一点风吹草动也逃不脱她的耳目。 抄起自己的小灯笼,解萦披上斗篷,匆匆冲了出去。 解萦的居所偏远,人迹罕至。打开院门,门前空无一人,却多出一串脚印,来人的脚印和解萦的脚印大小相近,毫无疑问,来得是个小孩子。 再看自己门前,门前一左一右挂着的两盏莲花灯纷纷落到地上,里面的不夜石不翼而飞,柳条编成的骨架亦被踩了数脚,已然断裂。 解萦跌坐在门前。 这两盏莲花灯与解萦手里的莲花灯笼一样,均是君不封按此前解萦设计的图样,用柳条一点一点编好的。 每一盏灯都独一无二。 解萦本来就委屈了好些天,又突然遭此打击,情绪一个绷不住,她在瑟瑟夜风中嚎啕大哭。不远处的林子里隐隐传来奚落的笑声,借着月色,解萦看清楚藏在树后的那个人。 居然是罗介晔。 他志得意满地冲她做了个鬼脸,解萦抹了两把泪,冷着脸,抄起石头就砸他。她这段时间的暗器练习有了效果,几枚石子都精准地砸到了罗介晔身上,虽然具体穴位略有偏差,但力道和角度都拿捏得不错,疼得他嗷嗷乱叫。 罗介晔本是要凑过来再对解萦说点什么,可解萦打他如打狗,弄得他灰头土脸,根本没办法近身,只能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大喊:“能来留芳谷的孩子都是孤儿!你到底明不明白?你那个大哥才不会来看你,他把你送到这里,任务也就结束了!等一个江湖人来看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解萦已经无暇去思量这个同她一般年纪的男孩为何突然发出如此痛彻心扉的感言,她只是想起了自己的飘零身世,又想到君不封走后她的境遇。 一个无根无萍的孤女,有什么好值得名满江湖的君大侠挂念,他能在百忙之中抽空给她写一封狗屁不通的信,已经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罗介晔说的,是实话。 解萦泣不成声。 夜渐渐凉了,她收拢了两个小灯笼的残骸,拖着身体回到屋里。 她来到卧房,在火盆里稍微填了几块炭,便呆呆在地上坐着。屋里灯火辉煌,她看着自己映在墙上的烛影,突然把手里的两个破碎灯笼对着烛影砸了过去。她又忍着头痛走到墙边,把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灯笼捡起来,透着光看它们。 她是生罗介晔的气不假,但现在,她更恨君不封。 她从他走的那一天就在等,因为她信他会履约。她终日起早贪黑地加练,把自己忙成了一个片刻不停的陀螺,她拼了命地想要让他看到自己的进步,能在重逢时好好夸她一夸。 可他给她的呢? 子时都要到了,他还是没有出现。 当然,也不乏另一种可能。 但君不封就像是她信奉的天神,只有天神辜负他忠实的信徒,不存在丝毫天神坍塌的可能。她自动忽略了那不祥的预感,还是切齿地恨。罗介晔说得那番话又在她脑海里飘荡,解萦怒火攻心,竟从针线筐里拿来剪刀,一点一点绞碎了那两个已经变了形的灯笼。 他有多用心的制作,她破坏起来就有多不遗余力。 她几乎是一面忍着头疼,一面狂笑着在绞。 明明是她珍视的东西,真蔑视起来,心里也有几分稍纵即逝的快意。解萦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她甚至不清楚这算不算报复,毕竟自己视若珍宝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可能无足轻重。可只是这么浅浅地摧毁自己的珍宝,那已成遗毒的憎恨和惶恐就都有了发泄的窗口,俨然成了一种毁天灭地的恣意。即便她的心已经疼得快要把自己撕裂,但那泄愤的快意到底攫住了她的心神,那些疼痛也就自然而然被她无视了。 是了,比起那些恨,她的痛又算什么? 绞碎这两个破碎的灯笼,恨意依然如滔天烈火,难以磨灭。 她把屋里的东西扔了一地,又跑去书房祸害,她把给他的画扔到地上——她差点就当场撕了,还把面具往地上摔,气急了又在面具上踩了数脚,那昆仑奴面具隐隐出了裂纹,她还是恨,又绕回卧房,铜镜映着她的侧影,是个面目全非的小怪物,何等委屈,又何等扭曲。 她看到了自己身上的绀紫色的衣裙,他不是说她穿绀紫色好看吗? 她从衣柜里翻出自己最喜欢的那件裙子,几剪刀下去,曾经的美与夸赞也荡然无存,它们在她手里化成一道道毫无意义的布条,她剪着,头突然痉挛地疼起来,意识到自己毁了什么东西,她尖叫一声,把剪刀扔到一旁,又瑟缩着哭起来。 其实现在还远没到她最绝望的时候,即便那时被父亲扔下了马车,她也是懵懵懂懂的,并不理解他要做什么。最痛苦的,还是襄阳城里那险些成真的生离,与那时的痛苦相比,现在的疼痛真是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她只是突然心领神会地明白了心灰意冷的含义。 强撑着起身,她甚至有些站不起来,也许是哭得太厉害,解萦头痛欲裂,眼前花得厉害。但她还是一面哭,一面把地上散落的物件都放回了原地。 最后她回到卧室,拿已经成了碎布条的衣服把两个小灯笼的残躯包起来,她抱着它们上了床,搂住了与她朝夕相伴的布娃娃。 她哭不动了,身体也要撑不住了。脸被泪水蜇得生疼,在即将昏厥的当口,突然听得屋外有人朗声笑道:“久闻这留芳谷有大小两位酒仙坐镇,如今大酒仙退隐江湖,不问世事,小酒仙横空出世,来势汹汹。今日听闻恰逢小酒仙诞辰,君某不才,想向小酒仙讨要一杯诞辰酒,不知小酒仙这里意向如何?” 恍惚间,解萦觉得自己听到了大哥的声音,那声音忽近忽远,听起来也不甚真切。此前她也出现了太多异想天开的幻觉,每次都是兴高采烈地去迎接,再收获让她心寒了又心寒的空洞与风。可这次的幻象太逼真了,就是这样的好梦又能梦到几回?就算是发着高烧,头重脚轻得厉害,她也要换上衣物去门口寻他——哪怕她从一开始就清楚,便是开了门,门前也是空无一人。 开门前,她将被自己剪得稀烂的衣服和花灯踢到床底,昏昏沉沉地打开了房门。 屋外还在下着雪,君不封身上落了不少雪花,他穿着临走前那件打补丁的布袍,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鼻尖冻得有些红。他扬了扬手里的小酒壶,冲着解萦偏头一笑。 解萦也笑,笑里有泪,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脸上的分明刺痛告诉她,大哥来看她了,可摇摇欲坠的身体又在跟她讲,这不过又是一个稍纵即逝的美梦。 眼泪顺着她苍白憔悴的小脸流下来,君不封脸上的笑也黯淡了,他蹲下来,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疼惜地看着她通红的眼眸,把她揽入怀里:“对不起丫头,大哥来晚了。” 这一句话,温柔地化解了她到嘴的尖酸。解萦决定做一个乖孩子,很矜持地任他搂着,但她又实在气不过,便小小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君不封不自然地嘶了一声,解萦固然发高烧到脑子发懵,人也没有完全傻掉。小手顺着他的衣襟探进去,细腻肌肤下,有什么东西紧贴着他。 解萦不顾他徒有其表的阻拦,将他的领口扯开,男人精悍的上半身展露开来,上面满是鳞次栉比的新伤,他的左胸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纱布,上面还有地方隐隐渗着血。解萦心疼,着魔地朝那渗血的伤处摸去,君不封疼出了一身冷汗,却还在笑:“去长安的路上遇了袭,差点见了阎王,想到你还在家里等着我,大哥就醒了。你放心,大哥就算是爬,也会从阎罗殿里爬回来给你庆生的,你的诞辰,大哥没忘。” 君不封的语气虽然平淡,可只看他身上这密密麻麻的伤口,解萦可以想象这段时日他遭逢了怎样的惊心动魄。明明自己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他还在见缝插针地给她寄信,这次受了这样重的伤,他也依然坚持来留芳谷赴她的约。 而她在干什么? 她在生他的气,骂他不守信用,还气得剪烂了他做的灯笼和她最喜欢的衣服。 她做的这档子事,实在没什么脸面和大哥讲。 解萦声嘶力竭地哭嚎,直到一口气提不上来,昏倒在他怀里。 再次醒来,已是深夜。 解萦突兀地睁开眼睛,发现君不封敞着衣袍守在自己床边。他倚着栏杆,侧了大半个身子歪在床上,正在打瞌睡。之前在门口,天黑,她又头晕,没太看清他的脸,原来不只是她病了,大哥的脸色也同样苍白,他的下颌满是这几日长出的胡茬,便是在睡梦中,也看着憔悴不堪。他的上身依然精赤着的,左胸的伤口重新缠了纱布,胸膛正随着他有节奏的呼吸微微起伏。 解萦心疼他的伤,小手忍不住就要往他身上摸,左胸是不敢碰了,只能顺着右胸的伤疤一一抚过,最后轻轻戳了戳正中心的那个小红点。 大哥颤了一下,并没有醒。 解萦突然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自己的奶娘,她出生后身体虚弱,娘亲也弱不禁风,根本没有奶水可以喂她,解萦是喝着奶娘的奶水长大的,对那位奶娘很有感情。男人的身体到底与女人不同,这一点让解萦很是遗憾,要是大哥也能分泌奶水,在她看来,他简直是完美无缺,毫无缺憾了。 解萦鬼使神差地,在君不封的胸口咬了一口。男人吃痛,本能扣住她,睁眼一看,满面病容小姑娘钻到自己怀里,似乎要跃跃欲试地吸奶喝。 他甚至顾不得苦笑,脸一热,他尴尬地弹起身,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僵持了片刻,君不封干笑着从火盆边拿来水壶,给解萦倒了杯热水。 解萦喝着水,还是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君不封不动声色,重新穿好衣袍,心里又有些许失落,若非是自幼丧母,小姑娘又怎么会到他怀里索取那不存在的东西。 “大哥……”解萦哀哀地唤他,“你受了伤,就不要睡吊床了,床很大,你不用怕挤到我。” 解萦这张拔步床确实够大,平心而论,里面塞上五个与君不封相似体格的男人也绰绰有余,君不封从来不会在特殊时候推脱,便点头应了。 解萦高兴地点着头,想下床去给他找被褥,君不封止住她,自己去了衣柜,抱回被褥的同时,他好奇地问道,怎么柜子里少了他最常见的裙子。 解萦身体一抖,突然哭哭啼啼地缠住他完好的右臂,痛斥罗介晔毁了她的莲花灯,还弄坏了她的衣服。 君不封怒不可遏,哪管是深夜,他现在就要去找那臭小子算账,后面又是解萦拦住了他,大眼睛里满是晶莹的泪水:“小罗哥哥也是有苦衷,他说我们都是孤儿……可能因为大哥疼惜我,而他没有,所以才会莽撞行事,毁了大哥给我的礼物。大哥教导我要以直报怨,我们不要与他计较这件事,好不好?” 君不封早在解萦开门那刻就注意到了她哭肿的双眼,如果加上花灯这件事,他能想象小姑娘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哭得有多难过,她受了这样大的委屈,却还在体谅别人的难处。他的心又在密密麻麻的疼。本来三日前他就能赶到谷里,可他偏偏遇了袭,在阎王殿九死一生绕了一圈,距离她的诞辰也只有两日了,就是忍着重伤日夜兼程,也只能在这时勉强入谷。 他很了解小丫头的脾性,那样孬的臭脾气,指不定要把自己摧残成什么样。昏迷时,他总在想着那个在襄阳城里痛哭不止的女孩,生生挺了过来。可即便他卡着子时赶到她身边,女孩还是把自己哭成了一个花脸猫。 他怎会不心疼? 黯然地把女孩揽入怀中,君不封小声道歉道:“这次是大哥不对,虽然来是来了,但也让你苦等了一天,还让我的傻妹子把眼睛都哭肿了……丫头,别生大哥的气,好不好?” 解萦摇摇头,郑重其事地看着他:“我不和大哥生气。只要大哥安然无恙,这就是我最好的诞辰礼物。旁的东西,我什么都不需要。”她又言不由衷地说,“子时未过,这一日就不算过完,你不是失约,你只是……来晚了。不打紧,我们团圆就好。” 几日的疲倦瞬间占领了他的身心,君不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是啊,团圆就好。” 第四章告别五 解萦的七岁诞辰最终以屋里多了两个病号而收场,兄妹俩双双病倒,君不封尚未愈合的伤口开裂,解萦则发了两日高烧。 比起卧床不起的解萦,君不封虽重伤未愈,起码能下床去求几位长老来给解萦看病。解萦的高烧纯属风寒所致,长老们给她服了药,能否好转,还要看她自己的造化。 得知解萦生病,她在学堂交到的朋友们克服了对快活林的恐惧,组团来看她不说,还为她补上了之前没能来得及准备的诞辰礼物。 罗介晔那个臭小子也在其中,君不封见他就要恼,可解萦之前哭着劝了又劝,让他不要为难对方,君不封才忍着怒火,没当着小朋友们的面,将这孩子揍得满地找牙。 罗介晔此番来访,也很是惴惴不安,看到君不封陡然出现,他先是惊,之后更是慌乱地不敢与他对视,看到病床上的解萦难受得直哼哼,罗介晔的嘴动了动,什么都没敢说,留下带来的礼物就匆匆离开了。而他这礼物——甚至也称不上是礼物——便是此前掠走的两块不夜石。 送走了嘁嘁喳喳的小朋友们,君不封守在解萦床边,为她重新编了两盏一模一样的灯笼,之后布面需要等小姑娘病愈后由她自己绘制。 放下灯笼,君不封左右无事,外出巡视一圈,他将小院的篱笆又修得高了些。 趁着解萦熟睡,君不封还去拜访了此前相熟的几位师傅。 解萦最喜欢的裙子毁了,那自然要委托祝师傅那边再替她做一件,木匠和石匠听闻解萦刚过诞辰,各送了她一本严禁其他人翻阅的簿册,想是他们钻研木工石工多年的心得,而君不封此前委托铁匠铸造的武器也已经铸好,他取回了大小两把短锥,还有四十枚暗器。 解萦初学武功,武器不需要多名贵,好用趁手即可,铁匠做的这两把短锥都很轻盈,正适合一个在长身体的小姑娘使用。至于这暗器就稍微有了点来头,它由铁匠师傅和君不封一起设计,名为“玫花锥”。这四十枚玫花锥以纯银打造,做成玫瑰花束形状,花朵部分涂上了特殊染料,是名副其实的“黑玫瑰”。玫花锥以“花茎”伤人,也仿真地做出了“花刺”,一旦钉入体内,这些“花刺”会在拔暗器时对伤者造成二次伤害。 君不封本来也为解萦准备了礼物,多是些他从四处收集的小玩意和小机关,可惜路上遇袭,他能存活已属万幸,至于那怀揣着的小礼物,早就随着他的搏命厮杀碾落成泥。 把解萦一个人丢在留芳谷已属愧疚,最后还什么礼物都没能给她带来,即便解萦病愈后对武器和暗器爱不释手,君不封在一旁看着,还是觉得他亏欠解萦太多。 心里有了愧疚,君不封的启程之日也一拖再拖,和林声竹那边说着自己“重伤未愈”,兄妹俩又回到了过往的田园日常。 解萦大病初愈,在君不封身边腻了几天,才恋恋不舍地去了学堂。大哥这次到访,解萦甚至都很少和朋友们玩耍,都是下了学堂就回家,抱着他的大腿不撒手。 君不封因为担心罗介晔还会欺负解萦,这几日也不时做“梁上君子”,偷窥解萦上下学的情况。之前解萦对他说,她要用自己的手段解决纷争,只是君不封旁观了几天,觉得冷眼旁观实在不是自己的作风。当然了,现在的罗介晔和解萦挺客气,也没什么针锋相对的征兆,他不能头脑一热,直接上前将罗介晔那个臭小子踢翻,那无疑是为小姑娘在谷中树敌。可不为她做点事,他心里那股邪火也撒不出去。 思前想后,君不封决定假借一场比试,敲山震虎。 趁着解萦去和解铃居士学艺,他带着小姑娘酿的石榴酒,去拜访了老朋友祁跃。 在留芳谷中,祁跃与他最为意气相投,两人平素也没少切磋,听得他邀约在众人面前切磋技艺,祁跃一下来了兴趣。 君不封表示自己不占祁跃便宜,会和他一样,眼前蒙一块黑布。 祁跃很是嗤之以鼻,说你不占我便宜,我还不占病号便宜呢。 君不封闻言,只是苦笑着拱拱手:“事出有因,你就帮我一帮。” 他将自己的想法和祁跃一说,两人敲定了细节,便各自准备这别有用心的切磋。 留芳谷隐居的名士大多来历不凡,祁跃也不例外。他出身关外名门白山派,因白山派地处雪林深处,门下男弟子眼前均蒙有黑布。关外战乱频繁,白山派日渐式微,弟子们不得已流落中原,因他们各个体格高大,相貌英俊,在当时的中原武林引起了很大骚动,连带着他们眼前的那块黑布也出了名。这黑布名曰“遮天”,江湖传言,白山派男弟子清心寡欲,眼前的“遮天”一生不摘,因“蒙住了这眼就蒙住了这片天”,但若有哪家女子让他心甘情愿摘下这块布,这女子就是他命定的姻缘,是他唯一的天。 君不封同解萦讲完“遮天”的来龙去脉,解萦小小年纪,竟兴奋出一身鸡皮疙瘩。君不封也在纳闷,他的好妹子平素虽然活泼,但也不至于如此满面红光,这故事听起来也无甚稀奇,何以她听得格外亢奋。 蒙布比武自然要提前适应,君不封也得因故得了块“遮天”,他像模像样地用它蒙住眼睛,顺着解萦所在的方向一笑,才往前走了没几步,就摔了个大马趴。 解萦笑着去扶他起身,也不掩饰自己的惊艳,一直仰着头痴痴看他。 都说白山派弟子各个英挺不凡,大哥做起这副打扮,俊俏风流也不输祁跃。 她不动声色地记住大哥现在的样子,小心搀扶着他,让他慢慢适应黑暗。君不封原地翻折了几个来回,渐渐平衡了五感,随后借来了解萦的玫花锥,对着一块破烂的木板投掷许久,直到左胸的伤处泛起了分明的疼,他才堪堪停下,摘下了脸上的“遮天”。 解萦一直在旁边捧着脸痴痴看他,这时也好奇地问,如此拼命,难道是想借此重伤祁师傅? 君不封只是笑着向她吹吹手指,眼里满是狡黠:“天机不可泄露。” 君不封和祁跃将比武地点选在了堕月湖边,快活林外。这两处都是留芳谷数一数二的禁区,这么一折腾,两人倒不像是切磋,反而像决斗。小孩子最不会放过这种热闹,而解萦作为君不封的首席捧场王,自然是第一个出现在场边,待其他人陆续出现,作为主角的二人觥筹交错,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喝着酒,看他俩的架势,他们的关系似乎远没有谷里传闻得那么风声鹤唳。喝高了的君不封甚至就地借了把剑,剑尖抵着酒杯,为在列的所有人表演了一段潇洒飘逸的剑舞。一剑舞毕,酒杯不曾洒落浊酒一滴,君不封喝完了杯里的酒,又踉跄着挑着酒壶,边走边喝,最后他一个站立不稳,将壶里的酒全浇到了从旁围观的罗介晔身上。 这酒浇了,君不封人也醒了,浅浅向倒霉蛋罗介晔道了个歉,他连忙围上“遮天”,招呼祁跃上来比画。 他们两个“醉鬼”你追我赶,各显神通,好不热闹。君不封非但武艺高强,其暗器技艺也相当不赖,至于祁跃,更是如履平地,丝毫不见蒙眼对他的影响。年轻弟子鲜少看到质量这样高的切磋,一时看花了眼。 两人交战甚酣,君不封将怀中玫花锥尽数抛出,祁跃一个闪躲,身后很快传来一个男孩委屈的哭嚎。 原来,祁跃躲闪之际,正躲到了罗介晔身前,暗器袭来,祁跃灵巧闪过,罗介晔却躲无可躲。小小几枚玫花锥,竟带着千钧的力道,直接将罗介晔钉到了身后的树上。他身上没有受一点伤,但本来穿着的衣服被玫花锥一一刺破,一个光溜溜的小男孩就这么从层层冬装里剥了出来。 嘲笑声四起,解萦却不向前去凑这喧嚣的热闹。 铃铛牵动,作为罪魁祸首的男人似有所感,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她一步一步走向前,而他一如既往蹲下身,抿嘴等待她的下一步动作。 解萦屏气凝神,小心摘下他脸上的黑布。 他冲她眨眨眼,又咧嘴笑起来。 解萦又在晃神。 是初见他真实相貌时的目眩神迷。 君不封和祁跃的切磋最终以平局作结,罗介晔被吓了个够呛,便是切磋结束还在断断续续地哭。君不封前去道歉,又笑着说他和解萦一起护送这小倒霉蛋回住处,他的言行明里暗里都挺亲热,在场诸人也没什么理由阻拦他。 君不封抱着小男孩,解萦跟在他身边,等走到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君不封突然很满不在意地感慨,也许罗介晔今天的这番倒霉,是老天都看不过去,借他之手,要给他一个报应。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罗介晔这才清楚,他对解萦所做的一切小动作,君不封全知道!而君不封的举动也是明摆着告诉他,解萦有靠山。 兄妹俩不对他下手,不是不敢,而是不屑。 至于自己之后怎么做,就全看他的觉悟了。 这日之后,罗介晔再也不敢和解萦为敌,甚至每次见到她都绕着走。 君不封解决了罗介晔这个心腹大患,伤势也渐渐好转。快要伤愈时,他收到了林声竹的飞鹰传书,也就不在谷内再耽搁。 他和解萦约定在除夕再次碰头。 这次送君不封离开,解萦不再像之前那样患得患失,她甚至也为大哥准备了一份稀薄的小礼物。这段时间她开始跟着二长老学炼药,做了些最浅显却也最好炼制的大还丹,供君不封增进内力。 重逢就像是某种短暂的失而复得,君不封一离开,解萦就又陷入了漫长的等待。 君不封的这一次“失约”,解萦也稍微长了点记性。 当初她是为了能医治大哥而学医的,结果自己非但什么都没能做到,还反让大哥衣带不解地照顾高烧的她。 二长老在这段时间给君不封用了很多名贵药物,解萦看着眼馋,也想好好同二长老学炼药之术,就像给大哥酿酒一样。 炼药的天地远比解萦想象的要宽广得多,不只是治病救人的良药,练一些上好的丹药,也有助于大哥功力的进一步提升。 哭过一次也就够了,目标清晰明确起来,她也对未来充满无限期许。 她要成长,成长到足以独当一面,她不要让他一个人只身犯险,她会一直跟着他,守护他,大哥顶着一身伤还要与自己碰面的心碎场景,她不想再看见第二遍! 解萦满怀期待等着新一年的到来,可除夕那天,君不封切真失了约。 解萦是几天前就收到了他的飞鹰传书,知道大哥近期乔装混迹在群龙教中卧底,不便前来。 他和她提前说清楚,即便她心里难过,也不会和他生多大的气。 因为收留的孩子都是孤儿,留芳谷每年除夕都有让孩子们一起度过的传统。除夕夜,解萦一直在宴会厅待到子时才启程回家。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解萦还是怏怏的。 这几天,她在快活林里捉了条蛇,用蛇胆炼制了一枚丹药,等着送给大哥。 如今丹药送不出去,屋里也还是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曾经晦暗的心思去而复返,又在撩拨着她的心房。 解萦其实很怀念立冬那会儿的日子,她生病,大哥也重伤未愈,便是有千万重担落在他身上,他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离开,只能守在她身边。 解萦希望大哥身体康健,功力精进自是不假,但也有几瞬,她希望他身上出点岔子。要是他能在外再受点伤就好了,不用疼,也不用多重,只是会耽误的他走不了,只能和她拘在这一片小天地。 他们兄妹感情那么好,就是走不了,他也应该不会多难过。他在这里交到了那么多好友,还不用出去过舔刀口过活的日子。留在谷里,更不会有之后受伤的可能,还方便他继续修炼,两个人在谷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多好呀! 解萦既祈祷君不封卧底平安,又无不期待着他下次造访受伤,可她熬过了冬天,熬走了春天,熬来了夏天,才将将收到君不封的联系。 七月,解萦在院中酿梅子酒之际,伴随着片刻不停的蝉鸣,男人终于来了,还是往常那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说要带她出一趟远门。 留芳谷弟子在学艺期间很少出谷,只在十三岁后随着谷内其他师兄师姐去终南山附近的小镇义诊。解萦因为在留芳谷的表现一直很优异,君不封也说了是趁着孩子们的夏日休假时间外出游玩,几位长老没什么阻拦的理由,也就应了她暂时出谷的请求。 解萦没想到自己还能撞上和大哥短暂浪迹天涯的大运,也好奇和大哥这趟出行会遇到什么稀罕事,可才和大哥穿过那片浓厚的雾,看到谷外等着的那个人,解萦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茹心在谷外等着他们。 流年(上) 第五章流年一 在过去的大半年,君不封成功打入群龙教内部,配合屠魔会演了几场穷凶极恶的戏,给自己在教里混了个不错的位置。前些天,他与屠魔会的弟兄们里应外合,捣毁了群龙教数个窝点。 长久与恶人为伍,不免要装出一副凶恶脾性,君不封也伙同这群恶徒干了不少违心事。饶是君不封心性坚定,乍一脱离那个环境,还有些惶惶然地不适应,便是洗脸看到自己的眼神,也会陡然一惊。这种情况,他可不敢才出贼窝,就急不可耐地去找解萦。他怕自己吓到她。 稍微缓了几天,确认自己终于看着不像一个杀人如麻的恶徒了,君不封从洛阳启程,前往留芳谷。 在去留芳谷的路上,君不封心里也发虚得紧。 去年他拍着胸脯和解萦表示,自己以后每隔两三个月就会去看她,可过去了八个月,他非但一次都没能来,还因为任务不得不放弃联系她。君不封素来言出必行,却唯独对他的好妹子失了约,之后他在屠魔会要担的担子,莫说是三两个月,一年里能抽出一段时间来看解萦已属不易。 他的许约实在太轻率。 之前在分舵,赶上林声竹和茹心这种识文断字的人在身边,他起码还能跟小姑娘长篇累牍地聊点近况,可自己身陷敌营的那段时间,能抽空报平安都要抱着随时掉脑袋的风险。君不封自打离开了群龙教,就磨着分舵识字的弟兄替他写了封长信,向解萦报平安,小姑娘是个脾气冲的,仅在信纸上画了个惟妙惟肖的王八,旁的话没有说,便让鹰兄给他把回信带回来了。 解萦的态度尽在不言中,“大王八”知道她同他置气,来到小院前,他心里还在打鼓,担心解萦会不会气得连理都不愿意理他,他也做好了被解萦在脸上画王八的准备。庆幸的是,见了面的小姑娘非但没有计较他的失约,见到他还是兴奋地尖叫一声,抛了手里的梅子,高兴地往他身上扑。 君不封舒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很欣慰解萦的成长。那个喜欢和他耍脾气使小性,动辄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开始变得成熟,懂得体谅他的难处,是个大孩子了。 变成了大孩子的解萦这时噙了泪,抬起头怯怯地问他,茹心姐姐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和林道长形影不离吗?单独和大哥一起,林道长那边会怎么想?难道她和林道长生了嫌隙?那林道长是不是和他结了仇,还是说过些天,她就要管茹心叫嫂嫂了? 解萦连珠炮似的发问臊得君不封红了脸,他低下头,小声道:“别多想,他俩感情很好,没出问题。我们是正好都在这附近,就约着出来散散心。” “那林道长去了哪儿?” “他有事提前走了,和他新收的小弟子一起,在秦州那边等着和我们会合。” 解萦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垂着头不说话。君不封同茹心简单聊了几句,女人骑马越过他,君不封也不着急追,转而问怀里的小姑娘,又在一个人偷偷生什么气。 解萦不太高兴地努努嘴,说自己没生气。 君不封挑眉:“没生气,嘴噘得这么高?大哥是一段时间没来看你,但不至于连你闹脾气都看不出来。” 解萦气得劲儿拧他,男人疼得哀哀叫唤,眉眼弯成月牙,还是副狡黠的样子。解萦见状,更气了,偏过头根本不想理他。 两人游的幻梦破灭,还要和她不喜欢的牛鼻子小牛鼻子还有坏女人一并出游,想到这里,解萦心里就说不出的憋屈。多一个人,就意味着她与大哥相处的时间又会被一人稀释,她等了那么久才和他重逢,居然不是两人独处?她才不要把大哥让给别人! 解萦愤愤地骂着,又想到了刚才那个乌龙误会,与破碎的幻梦相比,这个误会显然更让她心悸。 她难受的甚至都不是茹心会不会成为自己的嫂嫂这件事,而是想到了未来某一天,大哥终会为她领回来一位嫂嫂。等自己成了小姑子,肯定不能像现在这样和大哥没大没小的亲近,那时的大哥也会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儿女,而她一个半路上捡来的孤女,又算得了什么呢? 解萦越想越害怕,竟一个人呜呜地哭了起来。 茹心留意到解萦那边的动静,特意停了马等君不封过来,可直到两人齐头并进,君不封也没能把解萦哄好。被茹心略显鄙夷的神情一扫,君不封也慌了,他赔笑着下了马,连忙抱着小姑娘去了附近的竹林。 确定走了够远,茹心那边听不到两人的声音,他着急地拍着解萦的背,连问她怎么了。解萦哭得肝肠寸断,君不封听得心疼难忍,心绪也被她哭了个落花流水,一败涂地。 他柔声哄了半天,才勉强把解萦的想法听了个囫囵。 听明白解萦的理由,君不封先是愣,随即怅惘地瞥了瞥不远处的茹心。女人于马上端坐,根本没朝他这边看。他拍着解萦的后背,勉强笑道:“成亲这档子事离大哥很远。以前不就说过吗,好姑娘是不会喜欢我这种朝不保夕的叫花子的,谁会把自己的余生拴在一个亡命徒身上?跟我在一起,没出路。”他顿了顿,又蹭蹭她的鼻尖,“在我遇到的姑娘里,也就你这个小丫头对我最好。” “她们没眼光。”解萦愤愤不平地嘀咕。转头看到大哥黯然的微笑,她周身一震,心内同样凄酸不已。以前她只想着自己是孤儿,稍微有点想不开,就容易钻牛角尖,可大哥又何尝不是孤儿呢?他们是机缘巧合凑成了没血缘的亲人,旁的人要加入他们的小家庭,也不一定能严丝合缝地对应上。 解萦年纪小小,竟对眼前这个男人生出些莫名的怜意,她环住他的脖子,郑重其事地说:“长大以后,我要嫁给大哥。不许你说没有姑娘喜欢你,我最喜欢大哥了。” 解萦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妙,与其担心别人成为嫂嫂,那还不如自己去做“嫂嫂”,也省了之后新嫂子不喜欢她,大哥碍于嫂嫂的面子,和她不得不生离。而她嫁给了大哥,最根源的问题也就能解决了,她再也不用担心大哥有朝一日会离开自己,相反,大哥会一直陪在她身边,两个人可以一起变老。 世人对大哥的感情,能有一人比得过她对大哥的情意吗? 她最喜欢大哥了。 令解萦失望的是,她的锦囊妙计非但没有得到君不封的赞许,男人甚至很敷衍,只是挑着眉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看她这边不乐意了,他才抿着嘴笑道:“是是,大哥知道,你最喜欢我。”他爱怜地拍拍她的小脑袋,“只是……” “只是什么?” 君不封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笑着摇摇头:“丫头,你就放心吧,照大哥现在这个情况,起码在你出阁之前,大哥是不会娶妻生子的。大哥也不是随便的人,不是说有好姑娘喜欢,大哥就会和对方成亲。男女之间,要两情相悦才是好姻缘,强扭的瓜最是不甜。”话音刚落,他又下意识看向茹心,女人这时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不许看她!”解萦强行把他扭回来,噘着嘴,又有些撒娇地问,“那大哥,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啊,当然喜欢。” “和茹心姐姐比呢?” 君不封苦笑:“你一个小丫头,她是成年人,你们俩哪有可比性。” “我不管!”解萦突然吼出声,又哭哭啼啼地打他薅他,“我就要比!” 君不封被她这撒泼弄得实在没脾气,只能认输道:“喜欢你,在这世界上大哥最喜欢你。” 解萦的脸一下变得红扑扑的,她很乖巧地枕住他的肩膀:“我喜欢大哥,大哥也喜欢我,我们是两情相悦!等以后我嫁给你,你就不要说自己没有女人喜欢了,好不好?” “大哥不说啦,我家傻妹子最疼我,大哥知道的。” “不是这个!”解萦拧他,“是我们两情相悦!以后我要和你成亲!我不要别人当嫂嫂,我要当我自己的嫂嫂!” 君不封被解萦的幼稚弄得啼笑皆非,他这妹子固然聪颖,可还是太小了,小到根本分辨不清感情的诸多幽微。有些东西,即便他现在和她说了,她也不会懂。所以他只是拍着她的小后背,轻声说:“我们是兄妹,兄妹是不能成亲的。” “可我们不是亲兄妹呀,为什么不能成亲?” “不是亲兄妹,胜似亲兄妹。你是大哥唯一的亲人,在这世上也不会有人比你对大哥更重要,大哥当然最喜欢你,但大哥喜欢你,这也不代表你就要和大哥成亲做夫妻。这是两码事……男女之情和这种感情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解萦又不满地噘起嘴,“我们现在过得不也是夫妻一样的生活吗,大哥负责砍柴打猎修房做饭补衣,我负责吃喝,这和寻常夫妻有什么区别。我也知道成亲后夫妻俩要睡到一张床上,但之前大哥受伤,我们就这样做过了呀。你睡着的样子,我每天都在看。” “这……” 有些东西实在不能顺着话茬对纯洁的小姑娘讲,君不封只得干巴巴地说:“你现在还小,很多事等你长大就懂了,到时候你就不会缠着嫁大哥,反而会求着大哥去帮你找姻缘了。” 解萦怒不可遏地砸着他的胸口,恨他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拒绝了她的提议,还说她小!她小,她是幼稚,但她一定是全世界最喜欢他的人!他凭什么拒绝她?她是有哪里做得不好?还是有什么地方比不过那个从来不正眼看他的茹心姐姐?解萦越想越委屈,在君不封手腕上咬了数口,君不封因痛收手,而她从他怀里滑下去,哭着往林外跑。 茹心是早就注意到他们兄妹的争执了,这时也下了马,连忙拦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解萦,把她抱起来,柔声安抚她。 对着后面追来的君不封,她一脸嫌弃地骂道:“多大年纪了,怎么连个孩子都哄不好?” 解萦本来还在痛哭,一听茹心骂君不封,她先不乐意了,抽泣着嘶吼道:“不许你说我大哥!”茹心也不恼,拍拍解萦的后背,她和她碰了碰头,“姐姐说的是事实,不是谩骂。这男人呐,你太给他脸,他就会蹬鼻子上脸,该骂还得骂。” 解萦不解地眨着眼睛,再看一旁的君不封,脸上满是尴尬,全然不是在自己面前的胸有成竹。但可能是因为被茹心骂了,君不封的眉梢有一股盖不住的微弱喜气。吃了瘪的大哥少见,但冲着女人“犯贱”,这绝对是破天荒的头一次。解萦气得横眉冷竖,心里骂着他贱坯子,更讨厌他了,君不封试图凑过来,她就踹他。 后面君不封实在没辙,只能让茹心抱着解萦,上了她的马。 前去秦州的路上,君不封一直试图和解萦握手言和,但小姑娘这次是真气急了,他一凑近就撒泼,最后折磨得连茹心都开始苦笑:“以前声竹说你这小妹子的脾气大,我还不觉得,今天可是见着了。” 茹心这句话,倒把解萦给说冷静了。 她被茹心身上的香风熏了一路,非但没把自己薰冷静,反而越熏越失衡。 留芳谷的成熟女性里,解萦最常打交道的是绣坊的祝师傅,而谷里的其他成年师姐几乎不与她们这些小豆丁厮混,与解萦最常待在一起的三个姐姐,虽然相较她是成熟许多,但在茹心面前,她们都是清一水的豆芽菜。 茹心身上有她艳羡的成熟,与茹心的端庄相比,解萦声嘶力竭又四处乱踹的小疯婆子形象,实在登不得台面。 想也能想到,这脾性肯定不讨大哥喜欢。可她转念又想,如果事事都要讨他喜欢,又岂不是太委屈了自己?她不闹,他就敢把自己晾着一年!她闹,起码他还得腆着脸来哄! 解萦又把自己气着了,以前怎么没发现,大哥居然是这种贱坯子! 茹心看解萦这边似乎偃旗息鼓了,连忙骑着马一溜小跑,趁君不封还没追上来,她同解萦说了些体己话,解萦本来对茹心的情感很复杂,听她传授的“妙计”,她也笑了。 之后的旅程,无论君不封怎么试图和解萦对话,解萦都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直到赶到秦安县,兄妹俩也没能和好。 林声竹约他们在一处农宅见面,才靠近农宅,解萦不自觉“咦”了一声。 第五章流年二 农宅外有棵大榕树,一个清秀的小少年正在树下练剑。男孩一身道童打扮,衣着鄙陋,却有股卓尔不群的气质。解萦在留芳谷见了当世很多潇洒风流之辈,还是第一次看到气质和相貌都这样突出的同龄人,忍不住多瞟了几眼。 男孩正好与她四目相对。 面前突然出现一个灵动娇憨的小姑娘滴溜溜地看他,男孩也是一愣,而那女孩稍一偏头,冲着他甜甜一笑,男孩心一乱,手里的剑没拿稳,直接落了地。 脸上挤出一个甜美的小梨涡,解萦没对男孩的出糗施以嘲笑。男孩红着脸连忙捡起剑,看到君不封和茹心,他立刻明白了他们的身份,恭敬地抱拳道:“茹女侠,君世叔,师傅已经在此地等候二位多时。”他说着就要把他们往里迎,君不封笑着止住他,反而下了马凑到解萦身边,满面和煦地看她。 解萦给君不封甩了一路冷脸,到底没让他在林声竹的小弟子面前折了面子,小小地哼了一声,君不封知道这是小祖宗与他和解的信号,他凑上前,女孩果然搂住了他的脖子。君不封本意是要抱她下马,解萦倒是搂着他不肯放手,又开始黏黏歪歪地撒起娇了。真到了秦安县,其实解萦也有些后悔,和大哥重逢的时间太短,她竟把赶路的工夫都浪费在和他置气上,而现在林声竹这边多了个小徒弟,她若再胡闹,丢的是大哥的脸。 在茹心面前让大哥下不来台,那确实是有包藏祸心的成分在,她巴不得让茹心厌烦大哥到根本不愿意和他同路而行,可在林声竹面前,她又最是维护大哥。 君不封嘱咐小男孩在原地练剑,他们三人要进去给林声竹一个惊喜,男孩应了他主意,又忍不住看君不封的背影——男人怀里的小姑娘这时正在瞄他,明亮的眼眸闪烁着,有种不动声色的慧黠。 男孩揉揉脑袋,也害羞地笑起来。 林声竹正在屋里全神贯注地处理分舵公务,根本没注意到君不封他们三人从旁观察他许久,后面还是茹心看不过去,直接走过去捏住他的鼻子,娇嗔道:“你这呆子,我们都来这么久了,也不知道给看点茶。” 别看林声竹是她的小情郎,茹心这力道是一点不减,捏得林声竹只流泪,高呼阿心姐姐饶命。 解萦对林声竹一直有点说不出的讨厌,看他被茹心欺负了,解萦团在君不封怀里,很快活地偷笑,那一点笑声自然逃不过林声竹的耳朵,再看一旁的君不封,也在乐,同样是幸灾乐祸。 自打君不封被派去群龙教卧底,林声竹同解萦一样,也有大半年时间没有见到好兄弟。君不封在敌营九死一生,坐镇洛阳的他也不时担忧兄弟的安慰。许久未见,本应好好拥抱客套,可君不封却还是往常那副讨人嫌的臭德行。林声竹翻了个白眼,把屋外守着的小弟子叫进来,让他给乞丐兄妹看茶。 屋里的主桌上正好放着新切好的瓜果,估计都是小弟子准备的,君不封倒是不客气,抱着解萦坐在桌前,他给茹心丢了个水灵灵的鸭梨,便和解萦就着果盘吃起瓜果,还不时给解萦喂茶水,全然没有理睬林声竹的意思。 林声竹也知道君不封是在存心逗他,只是叫花子身边多了个娇滴滴的小帮手,烦起人来也是加倍的招人烦。林声竹冷声一声,见招拆招,他坐到乞丐兄妹身边,不怀好意地问解萦:“小解萦,叔叔也有一年多没见你了,按说你也在留芳谷待了一年,怎么还是这么怕生,要让你家大哥抱。咱也是有手有脚的,吃个水果还要让他喂吗?还有,你都进屋里这么久了,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愿意和我打一声?” 君不封是解萦的大哥,林声竹不请自来,做了解萦的“叔叔”,高低给自己升了个辈分,占君不封伦理的便宜。解萦本来还想在林声竹面前装一装样子,哪想对方上来就触了她的两个逆鳞。全留芳谷上上下下谁不夸她举止妥当,落落大方。本来屠魔会里君不封屈居林声竹之下已经够让解萦窝火了,他还敢在自己面前暗暗压大哥一头?解萦气得当场就要骂他,但想了想,出于维护大哥的面子,她忍着怒火没理他,单是怄气地搂着君不封,气鼓鼓地吃葡萄。 因为破了蜀中的大案,林声竹在江湖声名远播,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应着,江湖人士无一不对他礼让三分,他又是个循规蹈矩的道士,非常注意交往时的礼节。林声竹本来是想借机破个局,没想到这臭丫头的脾气大,架子更大,直接恼哼哼地不理他,他有多少年没被人这么折过面子了?林声竹转头批评君不封,说他上梁不正,带坏小孩。 若换做一年前,解萦听这话,早就抽了鞋底砸林声竹了。但君不封是她永恒的靠山,不用小丫头出马,他就和林声竹抬上了杠。对林声竹含沙射影地嘲讽,君不封微微一笑,温柔地顺了顺解萦的头发:“我家妹子人小体虚,顶金贵的丫头,被我抱一路怎么了?我还怕她被有些迂腐的牛鼻子老道顶到,万一受了伤怎么办?再者说,旅途劳顿,她那么小,哪有那么多心力去搭理不相干的人,横竖你不是外人,点个头就行了,咋的,还得像江湖上那些天天围着你的酒囊饭袋,你走到哪儿他们舔到哪儿吗。” “你!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再这么惯下去,你迟早有天会把她惯坏!” 君不封接过解萦手里的葡萄,很耐心地喂给她吃,解萦吃得眉开眼笑,亲亲热热地揽住君不封的臂膀,瓮声瓮气地说:“最喜欢大哥了。”她冲林声竹做了个鬼脸,又得意洋洋地倚回君不封怀里。 兄妹俩这厢连枝同气,林声竹涨得脸色通红,君不封甚至故作不以为然地挠了挠耳朵:“声竹,你要有教养人的心思,就好好教你的小徒弟去。我们家丫头好着呢,远看近看也轮不到你这个牛鼻子来插嘴。” 林声竹一句“臭叫花子”就要骂出去了,茹心笑着出来打了圆场:“好了好了,你们兄弟俩斗了半天嘴,结果把我们的小徒弟晾到了一边,阿竹,我有一段时间没见你,你先斩后奏,也没告诉我咱们的这个小徒弟是什么来历。” 解萦很怀疑茹心是故意在君不封面前提什么“阿竹”“咱们”,她明显感到君不封身体一僵,而林声竹也因为茹心的亲热,俊脸一红,很难得地害臊了。 失态了片刻,林声竹清了清嗓子,又看回解萦:“小解萦,你这次可不能再冲我耍小性了,我新收的这个小徒弟,可是和你有点渊源的。” 解萦终于松开了君不封的脖子,疑惑地看他:“什么渊源?” 林声竹招招手,把男孩唤到他们身边,男孩害羞地低着头,不敢看解萦。 解萦被林声竹的架势也弄得有些紧张,从旁拿了一小块甜瓜,慢慢地吃。 林声竹直接拉过男孩,让他站在解萦身前:“小枫,你可知道这个小妹妹是什么身份?” 男孩脸红到了耳后根,缓慢地摇着头,声音很小:“师傅,我不知道。” “她的父亲便是‘解孟尝’,她是你的救命恩人之女。” 男孩眼里一下有了光,像是突然来了什么勇气,他朝着解萦语无伦次地介绍起自己:“小,小萦妹妹你好,我,我叫仇枫……”他的声音愈来愈小,“仇恨的仇,枫树的枫。” 解萦点点头,又拿了一牙甜瓜给君不封吃,兄妹俩摆出一模一样聆听态势,仇枫的害臊去而复返,结巴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还是林声竹站了出来,替仇枫说了下文。 “我是在近期才知道原来江湖鼎鼎有名的‘解孟尝’是我们屠魔会的骨干,而他身故的直接缘由是粉碎了奈何庄的阴谋,救下了被他们残害的孩子。这些孩子各个身中剧毒,命不久矣。你们也知道,舵里有不少探子,总舵主担心孩子们的情报被出卖,解毒一事,都是他一人上下奔走,请来各方名医。耗时近两年,这些孩子才彻底痊愈。” 林声竹替仇枫铺垫了前因,仇枫也终于有了胆量,可以说后面的话。 “如果不是有解叔叔搭救,我活不到这天。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小萦妹妹,以后你有事,尽可以找我帮忙,我,我会为你肝脑涂地,万死不……” “毒发的时候,一定很痛吧?”解萦突兀打断了他,男孩一愣,只见女孩将手上的瓜果汁液蹭到了林声竹的道袍上,她忽略了险险发飙的林声竹,只是柔柔地握住男孩的手,眼里蒙了一层雾。 “二师父的得意门生被派去屠魔会替爹爹救的孩子解毒,他也一直传信和谷里分享解毒进展,四师父教我们毒理,按照师兄信上所说,配了毒性最轻的一副毒,拿谷里的兔子做了试验……小兔子死得很凄惨,吓得好多师兄师姐都做了数日噩梦,之前喻伯伯也说过,这种毒‘毒发时身体青紫,口吐白沫,动若蠕虫,形态极为可怖。’” 解萦这句话一出,仇枫那边就吧嗒吧嗒掉了眼泪,他呜咽道:“被解叔叔救下时,我中毒尚浅,还有的救……很多人在获救时,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君不封也叹了口气,拍了拍仇枫的肩膀,他转头问林声竹:“这小兄弟是怎么成了你徒弟的?” “你去群龙教卧底的这大半年,我也没闲着,承蒙总舵主信任,他将护送孩子们回家的要务委托给我……小枫无处可去,根骨又奇佳,你那边养了个小解萦,我没道理不收小枫为徒吧。” “你这是和茹心婚都没成就上赶着要当爹了?”君不封将林声竹曾讽刺自己的话原数奉还,林声竹气急,抽了剑就要和君不封拼命。 君不封高声喝道:“正好也让我看看你这大半年的长进!”他从旁扯了根扫帚,和林声竹在院里招架起来。 两个武林里声名鹊起的青年才俊动起手,一时难分高下,但两人也只是打了一阵,就自觉收了手。 茹心是来给林声竹助威了,可君不封的头号捧场王却不在。少了解萦的旁观,这比试总觉得少了些意思,起码君不封是瞬间兴趣全无,也没了争强好胜之心。 这时再看屋里,两个小朋友不知在交流什么,仇枫一直在哭,眼里同样有泪的解萦却在为他轻轻拭泪,还柔声问他要不要吃水果。 两个大人因为点鸡零狗碎的小事大打出手,孩子们反倒相亲相爱。林声竹和君不封都悻悻得说不出话。这时已近正午,林声竹准备带上他们四人去附近的酒家吃饭,君不封却止住他,只是倚着门框,看着小大人似的解萦,脸上满是宽慰。 第五章流年三 待林声竹领着一行人去秦安县最负盛名的酒家时,解萦已经迅速和仇枫搭建了粗浅的友情,和他混成了一对旅途玩伴。 按说她和君不封分离许久,又闹了一路别扭,之后的时间她都应该待在君不封身边,但仇枫的遭逢,让解萦也有点兔死狐悲的哀叹。 即便有大哥从旁事事照拂,解萦始终没忘记自己的身份,与解家有关的一切渐行渐远,如今的她仅是个一无所有的孤女。这一年,她收到了很多同门的友善,但泛滥的友善背后,谁也没有切真地走近过谁。即便大家进谷前的遭际不同,每个人心里都有着相似的空洞。解萦从来信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可最后她也放弃了报复罗介晔,仅是在君不封面前装了装样子,借大哥的手帮她小小教训了对方。 反刍完雪夜里罗介晔那一番突兀的发言,也就明白他和她可能有相似的经历,只是解萦命好,她碰见的是大哥,而罗介晔遭遇的抛弃,更像是他们这些孤儿面对的平常。同是天涯沦落人,她的境遇难道就比罗介晔好到哪儿去? 说来也奇怪,明明只过了一年,解萦对父亲的印象愈发稀薄,甚至因为渐通人事,从前不能理解的一些东西,解萦开始融会贯通,也更明白那番抛弃之后的深层寓意,从而更不愿意提及她的父亲,连“孟尝”二字都成了讳莫如深的雷区。 但即便如此,有些事,解孟昶是没有做错的。 解萦在这一年开始接触毒理,四长老仿制奈何庄的蛊毒仅是日常授课的一例。这段时日,她和同门看了不少令人作呕的毒物,因为早年在渝州竹林的经历,解萦对泛着古怪恶臭的血腥尸首还能勉强忍受,没受过这等冲击的同门,都是一连吐了好些天,才渐渐习惯了四长老的教学。 解萦不是什么大度之人,但在留芳谷修习的这一年里,她逐渐体悟到何谓医者仁心。四长老在授课时让他们两两结为一组给对方下毒,同时根据自身的症状祛除身上的毒素。解萦和朱蒙一组,往日也没什么仇怨,给对方下的毒都比较轻微,可即便是轻微的毒,毒发时也足够苦不堪言。仇枫就算中毒“不深”,花了两年才彻底解毒,过程又能轻松到哪里去? 解萦能够想象到那种痛苦,也就对这个小少年存了一分可怜。 在秦安县用过饭食后,一行人也不耽搁,他们快马加鞭前往此趟旅途的目的地,秦州。 去往秦州的路上,解萦一如既往坐在君不封怀里。许是因为物伤其类,仇枫的遭逢让她很久违的想起了自己的身世,与君不封相处的日日夜夜如同走马灯,在她眼前循环播放了一路。 夜里打尖,解萦已经黏君不封黏到根本不愿从他身上爬下来,下马要他背,吃饭要他喂,她坐在他腿上,声音如黄鹂般动听,干什么都是腻腻地冲他撒娇,君不封都没怎么顾得上吃饭,光顾着应付怀里这个嘁嘁喳喳的小姑娘。他说她今天撒娇多得反常,却也不觉得她烦,只是好脾气地应允着她的无理。 兄妹俩这厢其乐融融,对面的三人神情各有不同。 林声竹毕竟和乞丐兄妹的接触时间长,他俩这讨人嫌的样子,他是已经很熟悉了,但可能是因为这几日新领了一个小徒弟,他突然开始福至心灵地领会君不封照顾解萦时的体悟,但抚养女孩和男孩毕竟不同,林声竹恍惚了一下,不知自己以后和茹心会不会育有这样可心的女儿。 他下意识看了茹心一眼,却见女人眼里有隐隐波光。饭桌上并不是追问茹心的好时机,他给爱人夹了几口菜,茹心重新回过神,冲他微微一笑,这笑里带着点引而不发的悲哀,林声竹怅然若失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林声竹心绪低落了一顿饭,完全没注意到小徒弟同样闷闷不乐。 仇枫一直想和新认识的小萦妹妹多说几句话,可小萦妹妹仅在秦安县与他短暂有过交流,之后这一路,小萤妹妹对他视若无睹,整个人仿佛长在了君世叔身上,心里眼里都是他。仇枫知道君世叔是小萦妹妹的兄长,也只能干干看着眼馋,又期望什么时候君世叔累了烦了,可以让他上去帮忙,他就算和她说不到一起,背她一阵也是行的。 仇枫等了又等,一顿饭吃完也没能等到连体人似的兄妹分开。 三个大人在客栈一楼闲聊,解萦还是亲亲热热地搂着君不封的臂膀,也跟着他们一起说笑,赶着解萦插不进话的功夫,仇枫凑过去,小声问她要不要和他一起去玩耍,解萦头也不回:“不要,我要和大哥在一起。” 仇枫只得耷拉着眉眼回到师傅身边。 大人们胡吹猛侃聊累了,开始分配房间。五人住宿,店内目前还剩两间客房,解萦自然要和君不封住一起,林声竹三人就被她默认打包到一块。她以为房间应该是这么分,可实际却是大哥他们三个男人一屋,她和茹心一屋。 一听她要和君不封分开,笑了一晚上的解萦顿时瘪了嘴,无言地啜泣起来。 饶是君不封已经很习惯解萦突如其来的哭泣,真看他的好妹子默然垂泪,他还是心疼得无以复加,把女孩抱在怀里替她拭泪。 茹心不着急去哄解萦,倒是调侃地看负责分房的林声竹,林声竹悻悻地蹭着鼻子,到底放下了架子,苦口婆心地去劝解萦不要哭。毕竟就算他和茹心两情相悦,举止日趋亲密,两人还是严格恪守着男女大防,若是解萦和君不封住一屋,他就得和茹心一间房,和茹心住一起也就罢了,新收的小弟子也参与进来,与师娘同住一屋,这成何体统。 君不封素来疼解萦,这次也站到了林声竹那边,劝她不要使小性。 仇枫也在着急,巴不得自己去跟君不封解萦他俩住一屋,不讨师傅的嫌。 解萦后面是不哭了,却又和君不封生了气,她是看出来了,大哥就是不想让茹心为难,才会答应林声竹的话,比起自己,大哥还是更在意茹心! 她怀着滔天的怒火,和茹心挤进了一间房。 茹心最擅察言观色,如何看不出解萦是在生闷气,从留芳谷赶来秦州的路上,她已经了解了这小丫头的脾性。 唤了唤在床上装死的女孩,她给她挽了个剑花,笑眯眯地问她想不想学。 霓裳阁武艺精妙,仅是普通地用双剑耍了几招,就看得解萦目不转睛。 但想到对面的这个人是比起她来,大哥更喜欢的茹心,解萦气不打一处来,冷冷地摇摇头,一言不发。她是个心眼小的,但凡谁伤了大哥一毫一厘,她都会不动声色地记恨对方。但感情又是最勉强不来,君不封一厢情愿的痴恋本来也没想得到茹心的回应。从这角度出发,是大哥上赶着去碰茹心的瓷,而茹心自始至终不欠大哥什么。她对茹心的嫉恨显然站不住脚,但若让她和她敞开了胸怀去接触,她也实在做不到。 茹心得了解萦的拒绝,并不气馁,转而当着她的面在并不算大的空间里翩翩起舞。解萦想起了一年前的七夕夜,在长安花车上舞动的胡姬,舞姿也是这般曼妙。那是她这个年纪根本无法触及的成熟风流,赶着解萦失神,茹心收了剑,笑着坐到她身旁:“我们来做个交易好不好,姐姐教你几招霓裳阁的剑法,而你呢,就别生你家大哥和阿竹的气。” 解萦一愣,又扭捏着低下头。 茹心哪管解萦是拒绝还是答应,已经自顾自地给她讲起了霓裳阁的武学精妙。解萦最怕这种直接的人,后面也只能个跟着茹心的讲解,慢慢听下去。 深夜,她们洗漱干净,一并躺到床上,解萦思前想后,还是钻到了茹心怀里,嗅她身上的幽香。短暂过了把怀念娘亲的瘾,解萦抬起头,轻声问道:“茹心姐姐,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教我的那些……” “嘘。”茹心笑着止住她的唇,“声竹不封和我都是少时结识,声竹是早早被家人送去了道观,而我和不封都是孤儿……女子在江湖行走本就有诸多不易,又何况本就是无根无萍的人呢?我看到这样女孩就想帮上一帮。小萦,你很幸运,有不封做你的大哥。我看你和他亲密的样子,估计你迟早有一天会为了他踏入这片江湖,如果是这样的话,留芳谷能教给你的东西,可能还不够。都说是‘狡兔三窟’,我们女子多学几门旁门左道,亦是无妨。” 茹心基本把霓裳阁的武学精要尽数透露给解萦,可谓送上一份大礼,还有些江湖上的旁门左道,也都是厉害的杀招,要是学会了这些招式,确实能在搏命时出其不意。 但解萦怀疑茹心目的不纯。 可能是她太敏感,她能听出茹心话里的真心实意,但她的话,又远不只是“真心实意”这么简单。 茹心对她说:“我偷偷教你武功这件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就算是你家大哥也不能说,还有,这都是些压箱底的功夫,不到艰难关头,不要轻易取用……你能做得到吗?” 解萦故作天真地伸出手:“许诺分量不够,我们拉钩。” 流年(下) 第五章流年四 翌日,他们赶在太阳下山前来到了秦州。 秦州地处三江交汇之处,又有“天水”之称。君不封和林声竹尚在蜀中分舵时,间或会来秦州踏青,此次造访秦州亦是轻车熟路。 在客栈休整一晚,新的一天,他们备好了踏青用的食粮,带着两个孩子,策马入群山。 找了一处合适的观景地,才坐下没多久,林声竹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君不封和茹心聊起了公事,茹心是第一次来秦州,从旁听了一阵,便策马去四处赏景。解萦这一日还是扒着君不封不放,紧紧缠着他的臂膀,她开始还算认真地听林声竹卖弄,后面实在被他高屋建瓴般的指示烦得可以,便拉着被她冷落了一路的仇枫去玩。仇枫听师傅训话听得津津有味,可小萦妹妹找了过来,他还是没骨气的任她牵去一边。 有些话本也不便当着解萦的面细说,小姑娘拉走了仇枫,林声竹再同君不封说起舵内事务,也变得放松许多。 经过探查,解孟昶之死与屠魔会中的探子脱不开干系。去年他们兄弟重创了群龙教,之后也迎来了群龙教和奈何庄的联手反扑,屠魔会多家据点被捣,舵中兄弟姐妹死伤无数。为防止消息再被泄露,喻文澜那边精挑细选,为他看重的青年才俊单独安排任务,林声竹便在此列。他的口风之紧,便是爱侣茹心也不知林声竹的具体任务为何,几次三番下来,林声竹在屠魔会的地位水涨船高。 身处高位,林声竹身上也沾染了不少上位者的毛病,他自己虽未察觉,与他分离数月的君不封已经很明显体会到这种变化。君不封面上没有任何表示,心里却有些不自在。与从前那个一心向道,全心为民的小道长相比,现在的友人动辄满口大义,反而让人觉得其心不诚,其义不真。他一向听不惯这种惺惺作态的场面话,后面实在听得心里烦,干脆堂而皇之打起了呵欠,表达自己的不满。 林声竹如何不了解君不封的脾性,见状也利落地收了话头,转而为对方斟了一杯酒。 兄弟俩对饮三杯,开始看孩子们的嬉戏。 仇枫年长解萦两岁,已隐隐有少年的模样,解萦这一年虽然长高了一点,相较同龄的女孩还是显得十分瘦小,再配上这一身绀紫色的衣裙,怎么看怎么像一个移动的小紫薯团子,煞是可爱。 君不封鲜少看丫头和同龄人一起玩耍,似乎只要自己在她身边,他们就像两块密不可分的磁石,解萦永远都挂在他身上。而这时她特意抛下了自己,去与一个才认识几天的男孩玩耍,可见这男孩的不凡。 君不封有八个月没有好好和解萦团聚,来秦州的路上,他们一路奔波,片刻不得闲。现在听着她的笑声,看着她活泼灵动的身影,卧底数月,横亘心底的最后一丝阴霾终于消失殆尽。他可以彻底放松下来,享受他和小丫头的夏日休闲。 旁观的久了,君不封也不甘心仅做一个看客,他没皮没脸地混入其中,和两个孩子对着附近的河流溜起了石子。他是打水漂的高手,解萦也得了他的真传,除了这几日在外,以及去年诞辰不得已的生病,小姑娘一天也没有放下“小手段”的练习。仇枫并不知这兄妹俩的前因后果,还以为自己年长解萦两岁,怎么也能在娇滴滴的小萦妹妹面前出一点风头,可小萦妹妹掷石子的手法居然很稳,这石子是扔得又远,水花又小,还能泛起均匀的波纹;相比之下,他拼尽全力,也只能扔得她一半的距离,还是扑通扑通地往下砸,显得粗野之至。 仇枫不满自己的表现,而解萦每扔一下就高兴得向一旁的君不封撒娇,那绚烂的笑容晃得他眼花,没能在她面前出彩这件事,也很自然被他抛到了脑后。 君不封今天见解萦溜石子的手法,就知道好妹子没有忘记他的叮嘱,对解萦的手法再度指导一二,君不封春风满面,回来痛饮了一壶酒。 林声竹在这期间也自酌自饮了三杯,没看出什么事能让君不封如此高兴,他借着酒意问了一句,君不封却反问他这酒的滋味如何。 这次出行,君不封特意带来了两款酒,林声竹都一一品尝过。听了林声竹那边的答复,君不封这才洋洋得意地宣布了谜底——他带的这两款酒,都是小丫头在这一年里为他精心酿造的。 酒是越陈越香,但解萦怕大哥来谷里闹馋虫,特意从祁跃那里学了几种酿造时间相对较短的酒,以备不时之需。君不封这次去留芳谷,来去都比较匆忙,他只来得及带上小丫头送他的酒和丹药,丹药需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吸收,而这酒也是这时才有机会喝。 君不封是好酒之人,只要这酒味道不是奇差无比,他都能从中找出闪光点。解萦许是和祁跃了解过他的口味,酿造出的这两款酒都颇对他的胃口,林声竹对这两款酒夸赞有加,却也说了这酒的后味要比寻常酒更辣,更烈,余味更足。 君不封更得意了:“等我家丫头酿了三年的酒开封,到时候高低给你送几瓶,你还没事馋什么西域的葡萄酒,我们丫头可是得了当世大酿酒师的真传,复刻你喜欢的西域美酒也不在话下,以后我是不会巴结你赏口酒喝了,你来巴结我们丫头还差不多。” 林声竹翻了个白眼,兄弟俩推杯就盏,又喝了几杯。 两种酒掺杂在一起喝,许是容易醉。林声竹的酒量不如君不封,喝着喝着,他瞄了一眼正在追逐打闹的两个孩子,突然和君不封嚼起了舌头:“咱俩现在,要,要不就把儿女亲家给订上,你看他俩往一起一站,多般配。” 君不封不动声色地喝完一杯酒,又侧身去看两个小朋友。 仇枫的相貌是当世一等一的俊俏,气质同样卓尔不群。至于男孩的性子,君不封观察一路,可以确认仇枫处事沉稳,敦厚善良。而他家的小丫头,相貌自是不多说,性格还是一如既往的难缠,但难缠的小女孩没有给小男孩多少不快,两人的性子很是互补。两个孩子放到一起,乍看上去也算小一号的金童玉女。 君不封知道仇枫是个好小伙子,但他家丫头连八岁诞辰都还没过,现在谈儿女亲家,还为时过早,而且很难不说是林声竹是包藏祸心,趁着丫头尚未崭露锋芒,他就上赶着带徒弟来占位了。 君不封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挑眉道:“俩孩子的事,现在聊还太远,怎么也得过个四五年再说,先别说你这小徒弟了,你呢?”他一脸讥嘲,“你们昆仑山无为宫倒是不避讳道长结尘缘,但若有一天你当了掌教呢?茹心该怎么办?” 君不封一句话把林声竹问住了,他只能悻悻回应:“我这些年来一直在屠魔会上下奔走,鲜少回无为宫,我上面还有不少师兄弟,掌教这事,轮不到我。” “可无为宫与你同辈的弟子,数你资质最好,江湖声望最高……” “停,打住打住。真要有那天,我就立刻传位,让小徒弟去当掌教。” 君不封顺势踢了林声竹一脚:“好你个牛鼻子道士,前头还说媒呢,这是碍着了自己的姻缘,转头就把徒弟卖了。你是潇洒了,和茹心双栖双飞了,我家丫头怎么办?和仇枫定了亲,他转头去出家,咋的,让我家丫头守活寡啊?” 君不封这句话激得林声竹的火气也上了头,两人针尖对麦芒地互呛,全然没注意到两个小朋友早就停止了玩耍,将他俩的对谈听了个正着。 仇枫相貌俊俏,解萦看见他就心情好,而他性格敦良忠厚,她也可以像在大哥面前那样,稍微暴露一下自己的本来性格。 但这一切友善从听到林声竹打算的那一刻起,就到此为止了。 他们一直紧握的手松开,仇枫噙着眼泪直吹拇指,他像是不知觉中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指尖渗出了大量鲜血。他吮着手指上的血渍,呆呆看着刚才还和自己亲密有加的小妹妹——对方现在已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嘴脸。 解萦收起袖口藏着的银针,厉声骂道:“我想嫁什么人全由自己决定。你和你师傅就不要动我的念头了!” 仇枫吸吸鼻子,委屈地反驳道:“这是师傅说的,不是我说的。我,我没有这个想法啊。” “你没有?”解萦冷笑,“之前你说了,师傅就如同你的再生父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要真给你说媒,你还敢不从?” “可……可这也要君世叔答应才行啊。” 提到君不封,解萦的神情瞬间温柔起来:“大哥是永远不会逼迫我的。”说完这句话,无论仇枫再怎么唤她,她也没有理睬过对方。她重新挤到君不封怀里,闻着他身上的酒气,有种倦鸟归林般的安心。 她真正想嫁的人,自然是不能同仇枫说的。 虽然大哥不以为然地拒绝了她的锦囊妙计,但解萦从路上对他提出那番话的那一刻起,长大后嫁给大哥就成了她心底最深的祈愿。 如果让她嫁给别人,她宁肯当场拔剑自刎。 她也能隐约明白到自己不喜欢林声竹的理由了。 江湖中享有盛名的林道长,缘何在她眼里一文不值?只是因为有些时候,他会让她想起解孟昶。倒不是因为两人性格相似,而是那种自以为是的掌控,让她细想起来,总要作呕。类似的感觉在面对屠魔会总舵主喻文澜时也同样出现过。 他们都不尊重她,她的想法无足轻重。 归根结底,也只有大哥聆听了她的心声。 秦州游持续了三天,一行人在这里分道扬镳,林声竹要带仇枫回昆仑山学艺,茹心奉总舵主之命去白帝城接应舵内弟兄,而君不封则带解萦原路回留芳谷。 解萦高兴归途终于可以和君不封独处,临走前无论仇枫看她的眼神有多哀怨,解萦都没有留意。 回程路上,兄妹俩像去年那般,一路走走停停,甚至又赶上了七夕混迹到长安,还是同样的酒家,同样的房间。去年的解萦尚是懵懂地坐在大哥肩头,忐忑自己的未来,而今年的她在想,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能彻底长大,同大哥过一个货真价实的七夕。 君不封将解萦送回留芳谷后,又在谷内耽搁了几日才走,他将解萦为他精心炼制的丹药一一吸收完全,才恋恋不舍地告别了他的好妹子。 为避免重蹈去年的覆辙,君不封婉拒了喻文澜派来的任务,自己本本分分地留在洛阳分舵处理舵中事务,赶在立冬前夕,他离开洛阳,去为解萦过诞辰。 因为有了去年的经历,解萦其实没敢幻想大哥会来,而大哥不仅来了,还为她带来了无数新奇的小机关做礼物。 他陪着她住了一段时日,解萦这次再送他,直接游刃有余地穿越了那团迷雾。 比起一年前,小姑娘似乎对他们的分离没有那么难过了,分离固然会让人痛苦,但君不封是信守承诺的大侠,今年诞辰他来了,明年除夕他也一定会来。 解萦满怀着对新一年的期许回到谷里,才安生了没两天,朱蒙在她准备去找解铃居士的路上将她凭空拦住,要带她去见一位师兄。 二长老最得意的门生,从谷外回来了。 第五章流年五 这师兄名叫晏宁,生就一副俊俏面孔,比起林声竹不遑多让,听朱蒙那边给她嚼舌头,晏宁是谷里诸多女弟子的梦中情人,但这师兄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在谷里招摇多年,还是独身一人,没什么流言蜚语。 晏宁住在留芳谷的西北方向,在无翁山下,白头川边,解萦和朱蒙赶到那间小草屋时,晏宁正天女散花般地给围过来的师弟师妹们送礼物。朱蒙是个胆子大的,直接拉着解萦走到晏宁身边,高声道:“晏师兄,这位就是咱们谷里新来的师妹,我们全谷最小最小的小师妹。” 二长老此前已经给晏宁介绍过最近谷里的情况,他也对解萦的身世有所耳闻,因为恩师对解萦格外看重,晏宁也对解萦稍微留了点心,他想了想,从一团礼物里摸出一个小香囊,这香囊由被树王汁液浸染过的蚕丝织成,里面塞满了药草,可以宁神、驱虫、避毒。 解萦一听这香囊可以避毒,眼睛一下放了光,又怯怯地问对方,这香囊能不能规避奈何庄和群龙教的几种知名毒药。 晏宁笑道:“特殊的毒药可能没办法保证不中招,但能保证佩戴者不会被大部分毒素侵袭。你说的这点好,正巧我这次出去也弄到了他们的一些招牌毒药,我研究研究,看看这香囊能不能推陈出新。” 仅这一句话,解萦就对晏宁有了好感。 晏宁便是被二长老派去屠魔会医治中毒孩童的弟子,因离谷已近两年,同学也很少提起他,待到晏宁回谷,解萦才发现他对留芳谷是多大的助力——几位长老那边不时搡着他来上课也罢,就连丹青师傅也偷了懒,让晏宁去代课。 谷里的年轻弟子,数晏宁的画技最为高超,他也确实有资格来指导他们这些小豆丁。 除却机关术,解萦最擅长的也是炼药和丹青,她成了晏宁连续两位师傅的得意门生,这位行事潇洒的师兄想不记住她也难。 解萦也很愿意和对方来往。倒不是因为师兄英俊,晏宁的特别在于他的亲和,虽然不是完全相像,但解萦能从他身上看到几分大哥的踪影,平常也就更愿意跟着他学习,反正留芳谷新弟子在入谷一年后也会被指派给更年长的师兄师姐,从他们身边学习取经,解萦不请自来,每天从留芳谷的东南方去往西北方,要从师兄身上学习先进经验。 和晏宁混迹的久了,解萦甚至想牵个线让他和大哥认识。 她有预感,晏宁会和大哥成为很好的朋友。 可惜,新一年的除夕,君不封虽不算失约,也仅是和她短暂地过了个除夕,新年第一天,解萦甚至都没来得及提晏宁一嘴,仅是把避毒小香囊挂在他腰间,君不封便匆匆离开留芳谷,前去执行神秘任务。 而之后他赶来看她,又赶上师兄下山义诊,两人始终无缘得见。 解萦十岁这年,她终于履行了七岁时的允诺,在解铃居士和铁匠师傅的帮助下,她亲自动手,为君不封做了一把称手的兵器。 这一年的夏天,兄妹俩依然和林声竹与茹心一起度过,解萦也就把这个开箱的惊喜留到了他们几人面前,也方便自己给大哥长脸面。 仇枫这次没有来,据林声竹讲,这小弟子很希望下山来见小萦妹妹,但无为宫里代为管教仇枫的几位师傅认为他小小年纪道心不稳,勒令他在宫内修习。仇枫因故缺席了这次聚会。 少了一人来观摩开箱,解萦有些遗憾,但君不封不在意这个,他是全场最开心的人——从开箱看到武器的那一刻起,他就乐得合不拢嘴。 大哥善使棍法,最合适的武器便是长棍,但他也说过背着长棍行事不便,解萦便将其设计成可自由伸缩的短棍,可以很轻松地盘在腰间。使用时,需旋转短棍变换长短,拨弄暗扣便可将短棍固定。 这设计是早早想好了,可制造武器的原材料是难题,寻常的铜铁要么太过笨重,要么太易变形,这几年,她和解铃居士研究了许多罕见矿石,最终选用了金夜城出产的矿石“无锋”,“无锋”打造出的机关轻巧坚韧,不易变形。解萦委托铁匠师傅去帮她弄几块有一定长度的无锋原石,也是等了一段时日才寻到,拖拖拉拉了几年,她现在才为大哥奉上这礼物。 礼物有了,取名又成了难题,君不封胸无点墨,吭哧了半天,给解萦的礼物命名:用心棍。解萦气得直接抄起棍子追着他打,可他让解萦来取名,解萦又摆摆手不乐意,执意让大哥取,而林声竹贡献的几个名字,解萦全当它是空气。 考虑到丐帮的镇帮武器是“打狗棍”,她这个“用心棍”听起来起码比打狗靠谱。 有了丫头给他做的“用心棍”,又带来了她筹备三年的自制佳酿“离人归”,君不封这一路可谓踌躇满志,心满意得。但在这春风得意之下,解萦似乎隐隐感觉到三人组的气氛不似过往。 茹心和林声竹的感情稳定,但就如君不封所说,处了这么些年,与他们三人年纪相仿的,成亲晚的,孩子大概像解萦和仇枫这么大,成亲早一点的,怕是已经要给自己的孩子张罗婚事,而这二位却始终不成亲。 君不封隔岸观火,很快看出了症结所在。 自打上次拒绝了喻文澜那里的要务,君不封之后负责的几个案子总在收尾时出差错,渐渐也就被总舵主剔除出才俊名单,而林声竹一路青云直上,现在已经是屠魔会管辖中原地区所有分舵的副总舵主了。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林声竹能在屠魔会爬到此等要位,与他背后长袖善舞的茹心脱不开干系,茹心为他付出良多,却迟迟没有一个正式的身份,还在背后被有心人奚落。 君不封无法原谅林声竹对茹心的怠慢。 在去留芳谷接解萦之前,君不封就和林声竹大吵一架,待见到解萦,路上他还是没忍住和解萦发了牢骚,小姑娘年纪小,对他们成年人的情爱故事实在插不上什么话,也只能安慰君不封,许是林声竹和茹心这边各有安排,让他不要太过忧心。 但真见到了这二位,解萦也在观望,看看这三位老友到底弄成了什么情况。可惜,解萦没看出来什么所以然,在她面前,这三人的友情固若金汤,没有任何异常。 解萦这次不仅得了茹心指点的几招杀招,林声竹也顺便教了她一些功夫,还传给她无为宫的吐纳之法,助她修习留芳谷内功。 夜里和茹心躺在床上,她们天南海北地畅聊,偶尔也会聊到君不封。解萦一直以为,以茹心对君不封的无视,大哥是不会在她的话题里出现的。可和茹心聊着聊着,难过的又是她。 就如茹心所说,君不封似乎总是差了点运,每次都在重大关口受伤或出纰漏,即便他们知道他的能力,总舵主也不愿意将大事托付给他,反而总将一些马前卒的任务丢给他,做马前卒,就意味着要扎根敌营深处,随时有毙命的可能。 大哥为了屠魔会尽心尽力,却迟迟混不上一个高位,而她势单力孤,也帮不上他什么忙。每次大哥来见她,身上或多或少总会带点伤。她也曾提过现在她就想同他一起浪迹天涯,他又最是不许,要让她好好在谷里,不要参与江湖人的死斗。 思前想后,解萦似乎也只能练些好丹药,供大哥提升功力。 这次出游,解萦也带了点自己炼制的半成品药丸,作为礼物送给茹心。虽然是半成品,这药丸也比寻常的大还丹强劲很多,可以助人提升内力,虽然估计女人转头就会把这药给林声竹,但解萦不管是送药还是送酒,给茹心的量都很慷慨,以答谢她私下传授自己武艺之恩。 君不封和林声竹都好奇她们俩的关系怎么突然就好成了这样,茹心只笑着说:“女人的秘密。” 这“女人的秘密”到底没让君不封知晓。他带着解萦回到谷里,因为短期内赋闲,君不封硬是等到新一年的梅子下来,和小姑娘把梅子装坛酿酒,才赶回洛阳办公。 送走了君不封,解萦也将不久前的小想法提上了日程。 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里,解萦能为君不封练的丹药已经练到了极致,百草园的草药几乎被她薅了个遍,莫说是进快活林里捕蛇薅蛇胆,她甚至进到无翁山里去寻找更珍贵的药材,也在山下的白头川中搜寻过一番,但,谷内能获取的药物,确实是到头了。 其他的珍贵药物,她虽然可以向上申报,但毕竟是为了私用,几位长老不见得愿意给她。 年岁渐长,解萦发现留芳谷门人在获取各式原材料的方式上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在白头川的尽头,有一个隐秘的港口,平常铁匠木匠石匠包括绣坊师傅们的作品都是从港口偷偷流传到各地,而幕后与他们交易的贵人,负责提供部分钱财和原料。其他人则在终南山下的市集上做生意,获取自己需要的材料。 但解萦一没有地位,二没有金钱,三没有背景,四没有人脉。 思前想后,她将脑筋动到了晏宁身上。 因为医术比起同龄人更为突出,今年春天,解萦被二长老特许,跟着其他师兄师姐出谷义诊,二长老因为尤为看重她,指名让晏宁来带她。 留芳谷弟子出谷义诊并不总是局限于终南山下的小村庄,当然,也不乏有人乔装来此,为了求留芳谷名医一治。 晏宁往往会走得更远些,他经常带着解萦在长安附近的村镇落脚。 纸上得来终觉浅,解萦跟着晏宁义诊,才发现治病救人并没有自己学得那么简单,由此也就更加佩服师兄药到病除,妙手回春。但她也同样观察到,师兄给贫困人家服用的丸药,其材料都是些极难弄到的草药。师兄自打回谷后,除了没事和祁跃对酒当歌,就是倒骑着驴在谷内乱窜,看起来也没什么能获取药材的机会。 解萦曾经试探性地和他聊过,晏宁只是左右而言它,并不和她交底。此前和他出门义诊,解萦也注意到师兄会在夜里偷偷离开客栈,开始她以为对方可能是出去喝花酒,但她从没在他身边闻到过呛人的脂粉气。 这次出门,解萦决心放手一搏,跟踪师兄看看。 当然,因为自己年纪尚小,她确实害怕会遭遇之前在襄阳的经历,所以她特意在夜行衣上洒满了药粉,对方就是想对自己动手,也得先过得了自己这一身毒才行。 她注意着晏宁那屋的动静,听到他出门,她也蹑手蹑脚跟在他身后,师兄背着个大包袱,鬼鬼祟祟地张望四周,解萦跟着他七扭八拐,最后停在一个市集前。 市集前有四五个人已经等待晏宁多时了。晏宁去了也不废话,从怀里摸出几瓶丸药,对方一一查验过,也给他看了他们这边的囤货。 解萦看到那些药材,眼睛顿时直了:生长超过百年的人参,品相极佳的玉灵芝,尚好的鹿茸燕窝以及只有昆仑山才盛产的雪莲…… 晏宁扫了几眼,挑拣了些许药材,对方便替他收好,而他也解开了包袱,拿出了里面的东西——是几幅画。 由于离得远了点,解萦并不能看清那画里画了什么,总之附近的人看了都是大喜过望,把所有药材都留下不说,还连着给晏宁塞了几张银票,两伙人迅速一拍两散。 解萦一溜小跑,赶在师兄回客栈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翌日傍晚,两人义诊完,赶在一起吸溜吸溜地吃裤带面时,解萦突然问:“师兄,昨天晚上你和别人交易的,是什么东西呀?” 晏宁直接被嘴里的水呛到,震惊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转而又骇道,“师妹,你跟踪我?” 解萦吐吐舌头,慢条斯理道:“随着师兄出来义诊,每次看到师兄为贫苦人家诊病,送上的丹药都名贵非凡。我随着二师父研习药理,最喜研究能令人功力精进的丸药,但练着练着,手里能用的药材就到了头,我看师兄平时也不像是会漫山遍野采药的脾性,便好奇师兄手里的药材是从哪里来……我也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换取一些好药材,这样也方便以后炼药。” “我看你的心思似乎并不在习武上,怎么这么执着炼制这类药?” “因为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亲人,他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救过我的命,我想报答他。” “你倒是个懂事的姑娘。”晏宁顿了顿,“但我这边从事的很多都是些灰色地带的东西,若是告诉了你,日后师傅知道,恐怕会责怪于我。” “灰色……”解萦的眼睛转了转,“难道说师兄给他们的,是一些禁药?” 晏宁没想到解萦会猜得这样快,他叹了口气,默认了这个猜测。 “但仅用禁药,就能换来那么名贵的药材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留芳谷的春……咳,禁药,在达官贵人那边,可是很有名的。” “这么厉害吗?那些画又是什么画?也是要卖给达官贵人看吗?” “这……这就不方便对你一个小姑娘说了。” “不方便对我说?”解萦的眼睛又转了转,“我知道了!是春宫画!” 解萦的声音很大,铺子里的其他人都不由看向他二人,晏宁尴尬地连忙堵住她的嘴,也被这师妹的早熟彻底镇住了,他喝了几口水润喉,却因此呛得更厉害:“你怎么连这种东西都知道。” 解萦有些得意。 她年纪虽然小,但与她同批的同门,普遍比她大个两三岁,现在都到了思春的年纪。因为她还小,很多东西解萦都被同门排除在外,但被排除在外,不代表解萦就打听不着。起码春宫画这东西,有一两幅就足以在男生上下传阅遍。 解萦知道擅画“春宫”传出去掉价,可没想到青年才俊中最负名气的晏宁师兄,私底下居然也倒卖这种东西。 晏宁的老底是完全被解萦看透了,现在她手上捏着他不少把柄。 晏宁不得已,只能将解萦收纳进来,做了他的小同伙。 有了晏宁的帮助,解萦确实获得了不少名贵药物,回到谷内也潜心钻研,终于赶在除夕之前,为君不封研制出了一种可令人功力大进的补药,命名为“归真丹”。 可惜,今年除夕,君不封还是没能来和她一起团聚。 几年历练下来,解萦已经很熟悉君不封的“失约”,对此也不算特别气馁,只是会在除夕当天,疯狂练习他传授的投掷技。 解萦投掷银针的技艺已有小成,她控制着力道,将屋里的花瓶掷成了个瓷刺猬,瓷刺猬轰然碎成齑粉,银针散落一地,解萦便在夜光下寻找,摸着摸着,她突然留意到主厅里她从未注意过的一角,有一处奇怪的凸起,似乎可以活动。 稍微一拧,房屋深处传来轰隆隆的响声,一旁的过道下,竟出现了向下的楼梯。 她这屋子乍看上去其貌不扬,原来里面竟有一间密室! 解萦将这密室逡巡一番,可以确认这是谷里之前那一任机关师的杰作。 这完全是一间用来住人的密室,对方甚至连在密室里如何排泄都研究得明明白白。 解萦本想将这件事告诉解铃居士,但想了想,她还是将此事隐瞒下来,没有说。 她想等着大哥来谷里,与他第一个分享这个秘密。 春天,她又与晏宁出去义诊。 带回新买的药材,正是在屋里兴冲冲地研究之际,解萦收到了大哥的飞鹰传书。 这封信写得很急,“堕”字也错写成了“多”。 君不封约她于四日后下午申时,与他在堕月湖相见。 惊变(上) 第六章惊变一 近几年的屠魔会,对君不封而言,是有些难熬的。 屠魔会过往只当群龙教是头号大敌,奈何庄是挂靠在其背后的附庸,随着这些年深入敌营摸底,他们才清楚群龙教实际是奈何庄有意豢养的打手,恶贯满盈的群龙教树大招风,吸引火力,而实际操盘手奈何庄则稳坐背后,坐享渔翁之利。 此前的孩童拐卖案让屠魔会将视线渐渐转移到奈何庄身上。屠魔会和群龙教都只是武林一大势力,奈何庄却已将手伸向了周边各国,他们非但与西域往来密切,还勾结东瀛,上抵北荒,下访南江,走动如此频繁,很难不怀疑他们在暗中密谋什么窃国大计。 屠魔会此前与朝廷的关系就颇为微妙,蜀中一案更是因为京中贵人力保蜀中巨富,与朝廷交恶。但自打发现奈何庄的别有用心,屠魔会心系天下,不计前嫌,宁肯与朝廷联手,哪怕玷污了自己的名声,也要狙击奈何庄门人,力保这天下安宁。 任务层层分摊下来,君不封除了卧底群龙教,便是与四方高人搏命,并从中截获奈何庄弟子,对他们严刑逼供,探听图谋。 但偏偏,这几年他总在出岔子。 喻文澜此前的担心成了真,屠魔会高层确实潜藏着奈何庄的钉子。君不封因被委派抓捕奈何庄弟子之职,那潜藏在总舵的钉子也随之出手,出卖君不封一行的情报。那些奈何庄弟子或是在围捕开始前就已经逃走,或是在被抓后纷纷毙命,不给君不封一行审问活口的机会。 几个任务连番失手后,君不封渐渐失去了喻文澜的信任,可又因为总是功败垂成,喻文澜由此确认君不封绝非奈何庄安插来的密探,反而值得信任。在将他冷落了一段时间后,喻文澜重新起用他。 鉴于君不封这边的情报总被无端泄露,要务自是不能委派给他,喻文澜除却让君不封抢占前点,做些身先士卒的脏活卖命活,便是给他排一些闲职。 这一年的新年,君不封一直待在屠魔会翠微湖总部的湖心监狱。 探子们的出卖使得屠魔会的兄弟姊妹死伤惨重,屠魔会上上下下深受情报泄露之苦,有了能审讯叛徒的机会,自然也毫不留情。久而久之,屠魔会的酷刑也传出了名头,他们折磨敌人的手段,凶狠残暴不亚于老对手群龙教。喻文澜甚至请来了解孟昶此前在大理寺做官的同僚,担任屠魔会的行刑官。 而君不封这段时间的任务,便是做行刑官的帮手,旁观,或直接参与,让他曾以为是同僚的奸细受刑。 君不封于心不忍,却又无法违抗上命。 灵魂渐渐飘向了远处,他在想留芳谷的小姑娘。 这一年他又让她失望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哭鼻子。 她以为他是在外行侠仗义脱不开身,可实际上他在做什么? 这里是虐杀同僚的地狱。 他为什么要把大好时光浪费在这种事上?而不是回到留芳谷,回到他渐渐认可的那个家,与他最亲的妹子团聚? 多年以前,与君不封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僧人曾说过,他有佛缘。若不是无法摒除暴食的凡念,君不封还真是个修习佛法的好苗子。 彼时的君不封不解其意,这些年也渐渐明白了,所谓“佛缘”,也不过是那四个字——慈悲为怀。 他当初加入屠魔会,自是有丐帮出身的顺理成章,那时他除了认为此地方便行侠仗义,也有股很粗浅的志气,想要在这江湖里闯出点名堂。可兜兜转转了数年,屠魔会也仿佛成了日趋精巧的机密机关,他越往高走,就越觉得无所适从。 一个逍遥自在的灵魂居然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律条,脖颈上拴紧了绳。 四处行侠仗义的快乐日渐不存,现在他还要被迫参与虐杀前同僚的血腥盛宴。 总是这样无意义的打打杀杀,他厌倦了。 同湖心监狱的同僚们处理那些被凌虐的残缺不堪的尸首时,君不封有了离开屠魔会的打算——过往它们还只是些零散的闪念,但在这一刻,它成了一个很明确的念头。 在这个打算还只是零散的闪念时,拘住君不封留在屠魔会的不是别人,恰是解萦。 君不封并不是要将自己目前的尴尬处境怪罪到解萦头上,他又如何不知小姑娘日夜盼望着他离开屠魔会,远离一切江湖纷扰,和她一起在留芳谷隐居。 可每次看到她真诚的双目,他都在发自真心地感慨,这是多美妙的神迹啊!经由他手得以存活的小精灵正在茁壮成长,而他有幸,成了被她选中的大哥。 小姑娘眼里的他是盖世无双的大侠,可实际上,他只是个一无所有的独夫。 女孩过往曾拥有的一切,他连十分之一都给不起她。 可越是给不起,就越是什么都想给。 别人有的,他家丫头要有,别人没有的,他家丫头也要有。 只要她想,就是星星月亮他也会去为她摘下来。 回到现实,钱就成了他最先思量的东西。 他干的是搏命活,挣的是卖命钱。赌上性命的酬劳最贵。即便他清楚自己渐渐成了屠魔会里最好用的“尖刀”,是别人看不上的“雇佣兵”,但只要想到那令人心折的钱款,无论这活多脏多累,他都可以干。旁人笑当年那个两袖清风的乞儿居然成了全屠魔会最喋血的吝啬鬼,但他想,为了他家丫头,他背负什么都可以,只要能给她挣一个锦绣前程,区区污名又算得了什么? 毕竟没有她,他可能早在几年前就离开屠魔会,去做一个浪迹天涯的游侠了。 做游侠固然比在屠魔会里任人差遣要潇洒得多,可一旦体会过和一个人密不可分的羁绊,那曾经向往的自由也黯然失色,他心甘情愿做这羁绊的囚徒。 三月,总舵的清洗运动告一段落,喻文澜暂时没有新任务交给君不封,君不封想着请辞,也需要回到洛阳分部,将分部的诸多公事打理妥当。 林声竹前段时间接了总舵主密令,不知去私下完成了什么任务,兄弟俩竟赶在同一天回到洛阳。歇了两天,林声竹约君不封在洛阳颇负盛名的玲珑斋小聚。 自打林声竹在屠魔会的地位水涨船高,即便两人自始至终没闹过什么大矛盾,他们也都知道两人的关系出现了难以弥合的嫌隙。 君不封、林声竹和茹心三人虽然都是苦出身,但与同是孤儿的君不封和茹心不同,林声竹是因为家境太过贫寒,被父母生生送上了道观,希望他能在无为宫里谋一个好前程。 如今,林声竹的双亲都还健在。 君不封入丐帮,是为了“活”,而林声竹进无为宫,为的是“前程”。 身为道士,却有颗难以磨灭的世俗心,君不封在见到这小道士的第一面就嘲讽他“道心不稳”,可谁能想到,这样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居然成了莫逆之交,患难多年。 君不封一直都清楚,友人有颗一飞冲天的心。 想要一飞冲天不坏,只是人心易变。 他们相识于微末,都在屠魔会底层厮混时,两人尚有共同语言。如今君不封还是时常混迹底层,好友却已站在高位,又因为对君不封太过了解,每次下派任务,都是蛇打七寸地拿捏对方。 渐渐的,便是在一起喝酒,两人也觉得话不投机。 今次林声竹约他出来,赶在对方说目的之前,君不封开门见山,先把他要离开屠魔会的打算同兄弟说了。 这话说出口,长久横亘在君不封心里的阴云也随之消散。他还是习惯不带任何立场去与对方交际。随口胡聊了几句,林声竹也感觉到他们的关系似乎一瞬恢复如常。 痛饮三杯酒后,林声竹忧心忡忡地问道:“你现在告老还乡,那之前给小丫头攒的钱呢,能凑够你想给她的好嫁妆吗?” 君不封苦笑着叹了口气:“那自是凑不够。” “那以后你……” “我开始做她大哥的时候,是有些自惭形秽,觉得跟她的父亲相比,除了会点武功,我什么都不是。但这些年下来,丫头越来越有留芳谷门人的风格,不在意那些身外俗物。我也想明白了,钱是要攒的,但这不是全部。之前她也和我说了,留芳谷有自己赚钱的门道,现在丫头也长大了一些,我们兄妹俩可以一起经营,她酿的酒已是举世无双,而她炼制的丸药,你也服用过,都是上好的东西,至于她和她师傅做的那些暗器机关,也是黑市的紧俏货……我们以后有谋生的财路,饿不死。”君不封叹了口气,“我这些年在外打拼,鲜少回去看她,现在想想,还真不如把之前刀口舔血的时间都用来陪伴她,也就是我运气好,没死在路上,真要出了个三长两短,她该怎么办……明明她那么需要我在她身边。” “这丫头性子虽然孬,但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为她的付出,她看得出。” 君不封低落地“嗯”了一声,林声竹突然笑着踢他:“想想没遇到她之前,全屠魔会上上下下数你最潇洒,结果现在这叫什么,女儿奴?” “你可别取笑我了。我现在是已经认命了,在外面再怎么逍遥,也不如回家看着自己的小妹子长大舒服。”他又闷头喝下一杯酒,“声竹,我一直拖着不离开屠魔会,也有你的原因。咱俩相识十几年了,你和茹心也好了十年。十年了,我一直等着喝你俩的喜酒,结果现在我都要走了,还是没能喝到。” “那你……还等吗?”林声竹的声音有些颤。 君不封笑着摇摇头,看向一边:“不等了,丫头还在家等着我呢。”他低下头,“等你俩真正确定要成亲的那天,记得通知我一声,到时候我看看丫头那边有什么好酒好药,收罗来几份,给你俩当新婚贺礼。” 林声竹不自觉抽动了一下,君不封尚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留意到好友的反常。 许久,林声竹轻声道:“不封,在你离开屠魔会之前,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第六章惊变二 “帮忙?”君不封挑眉,“自家兄弟有什么帮忙不帮忙的,有什么要我做的,你直说。” “晚上我会在这包厢宴请一个人,届时要麻烦你躲在橱柜里,根据我的指示行事……你能保证来的不管是谁,你都会听我的吗?” 君不封笑道:“怎么突然这么严肃?来的人还能是谁,总舵主吗?这会儿可不兴以下犯上啊,你这就算要篡权,也得等羽翼真丰满了再说,现在篡权还不是时候。” 林声竹哭笑不得:“你想哪儿去了。” “先说好啊,帮你篡权可以,日后你可千万别杀鸡取卵。我和你不一样,你家小徒弟没了你教导,照样能在无为宫生活得很好,可我家丫头若没了我,她就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个人了。” 林声竹翻了个白眼:“你可放心吧,真要有那么一天,我可以勉为其难代你照顾一下你家那个孬丫头。” “得了吧,指望你照顾?你林副舵主多忙啊,我还是指望自己更靠谱。” 兄弟俩嘻嘻哈哈地回了分舵,君不封睡了个午觉,又赶去市集给解萦淘了些新鲜玩意儿。黄昏时分,他同林声竹在玲珑斋门口碰头。林声竹这次非但骑来了自己的坐骑,还带来了君不封的坐骑,君不封虽好奇,却也没有多嘴。两人搭档多年,默契自不多说,不用林声竹再做其他安排,来到包厢,君不封直接躲进橱柜,柜门狭小的缝隙正巧方便观测来人。 君不封屏气凝神,正是百无聊赖想着这趟回去还能给小丫头带些什么新奇东西时,有人进了包厢。 来者竟是茹心。 君不封突然很庆幸自己藏在橱柜里,这对贤伉俪看不到他的表情。临要离开屠魔会了,好友居然送给他这样一份“大礼”。心虽然抽疼不已,却也为他们高兴,等了这么些年,林声竹终于开窍,准备向茹心提亲了! 令君不封有些失望的是,林声竹并没有开门见山地对茹心说出自己的意图,反是和她随便聊着家常。他们说了舵内的事务,同僚的轶事,近期的安排,茹心又问不封去了哪儿,是不是又喝多了酒。 林声竹答道:“又在喝他家那个小丫头酿的酒,一个人在卧房梦周公呢。” 茹心掩面笑起来,林声竹也笑,随即黯然地摇摇头,道:“不封准备离开屠魔会了。” 茹心愕然,摇头笑道:“倒也符合他的性子,以我对他的认知,我以为一两年前,也许他就准备走了。”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林声竹自己和茹心各倒了一杯酒。他一饮而尽,茹心却不喝,只是单手托腮,笑盈盈地看他。 林声竹眼角微红,哭似的笑了。 他将怀里藏了许久的一块拓片拿出来,却迟迟不忍甩到她面前。 茹心漫不经心地将杯里的酒缓缓倒到地上,又恢复了托腮的姿势,还是笑。 林声竹于是很难过地低下头:“你都知道了。” 茹心的笑有些僵,却还是竭力维持着明媚的模样:“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把每次见面都当成是最后一次,等那一刻真的来了,也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君不封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可碍于林声竹的嘱咐,他又不能随意破柜而出,只能焦灼地听着两个人说着自己根本听不懂的谜语,担心他俩的情况。 那块拓片到底落到了桌子上,茹心却不去看,她只是神情温和地看着林声竹,等他发话。 “是我来,还是你来……你自己选。” 她低下头,轻声道:“你应该能发现,自始至终,你的消息都没有泄露过什么……我们不如做个交易,我就此收手,你也当这件事没有发生。” “没有发生?我的消息没有泄露,那其他人呢?舵里枉死的兄弟姐妹们呢?又比如,不封呢?” 茹心一下笑了,这笑有些勾人,和林声竹所熟悉的那个大气端庄的霓裳阁弟子截然不同。 也许这才是面具背后,她真正的模样。 这几年在屠魔会,有时林声竹也会感慨君不封奇差的运气,明明对方的才干不亚于他,却次次任务都出纰漏,时常谋划数月,竹篮打水一场空。 有功劳给自己,林声竹的虚荣心自然得以满足,只是路走得太顺,心里也会纳闷,茹心固是在他晋升道路上居功至伟,可对比君不封在屠魔会内的坎坷,他的青云直上,顺遂到仿佛这就是一个提前做好的局。 现在续上了这因果,林声竹心寒之余,也很替君不封难过。 君不封也许不知道,其实他是清楚他对茹心的情意的。不封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表现过什么,只是在三人同行的某一刻,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兄弟对茹心的感情。 能得到茹心的另眼相待,自是他的福分,而不封虽心系茹心,也不曾越过雷池半步,与他们一直是君子之交。他从茹心那里得了好处,也打心眼敬佩君不封的为人。 君不封一直等着他和茹心成亲,他也一直等着对方何时觅得佳缘,可形单影只了好些年,君不封直接跨过了成亲那步,先做“爹”了。但即便如此,林声竹也清楚,君不封对茹心的情意,从不曾变过。 因为没有过期许,那心意也便格外珍重。 橱柜里的君不封同样芒刺在背。 就是再支离破碎的谜语,听得多了,也能从中囫囵拼凑出一个真相。 原来茹心就是奈何庄深埋在屠魔会里的钉子,而他也通过缝隙看清了林声竹提到他的那一刻时,茹心的神情。 他从没有想过落落大方的女人脸上也会出现那样的表情。而那究竟是厌恶,是轻蔑,还是讥嘲,他猜不出。 茹心和林声竹谁都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他们同时动起手。君不封听到动静也冲出橱柜。茹心仅愣了一瞬,便甩了一个烟雾弹,夺窗而出。 她的马就停在窗下。 马蹄嘶鸣,女人很快离开了玲珑阁附近。 烟雾散去后,君不封和林声竹面面相觑。这种烟雾弹,是奈何庄研制的火器,只有奈何庄门人才懂它的用法。 他们沉默着下楼牵马,君不封突然笑了:“声竹,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和我一起捉她?” 林声竹上前查探马蹄的踪迹,并没有回复君不封的疑问,他只是沉默地坐上坐骑,顺着茹心逃走的方向追去。 君不封认命地苦笑一声,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漫漫长夜,一度离心的兄弟二人重新聚在一起,在死寂中搏命前行。 这一次要追捕的猎物,是他们都深爱的女人。 他们从洛阳出发,一路追到岳山绝壁,中间与茹心数度交手,直到这时才将她逼得逃无可逃。 看着身后的断崖,茹心知道自己再无退路。 追到最后,君不封也分不清,这究竟是屠魔会的公事,还是这对爱侣的私事。他凭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本能一路追到岳山,最后也只是站在林声竹身后,恍惚地看着那个让他愈发陌生的女人,接受昔日爱侣即将短兵相接的现实。 茹心的目光从来只停留在林声竹身上,这次也不例外。真到绝路了,她毫不慌张,反而比过往还要镇定,她一脸温柔地望着林声竹,像是平日般关心道:“这段时间风餐露宿,你也瘦了。瞧瞧你现在,哪有一点无为宫首席弟子的风采。” 林声竹执剑而立,面有风霜:“茹心,事已至此,束手就擒吧。” “我若说不呢?”茹心言笑晏晏,本已收起的双剑再度出了剑鞘。 林声竹面无表情的一张俊脸隐隐浮现出一层白霜。他们中途与茹心交手都没有下死手,而是期许她能幡然醒悟。可交起手来才知道,平时看着最需要保护的女人,内里隐藏最深。他和君不封出手有保留,而女人对付他们的,都是杀招。 林声竹追了一路,过往亦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回放了一路,此时他的心境已不复洛阳的哀恸与无助。他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他毫无感情地举起佩剑,沉声道:“那就请姑娘指教了。” 心中无情,下手自然无畏。茹心不曾让他们知晓她的真实斤两,而他亦不曾没在她面前,将无为宫的武学运用到极致。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顷刻。 茹心吐出一口鲜血,看着掉向深渊的双剑,苦笑一声,认命地闭上双眼。 林声竹慢慢走近她,无波无澜的眸子映着爱侣的面容。 原来真到了杀妻证道的这一刻,人会平静到什么都不去想。 君不封看着林声竹的动作,大骇道:“声竹,你要做什么!我们不是只活捉她吗!” “活捉?”林声竹转过头,睚眦俱裂道,“几个月的湖底监狱你是白待了吗?真把她捉了回去,你知道茹心会面临什么!” 君不封嘴里发苦。 屠魔会与奈何庄积怨已深,茹心又在总舵长袖善舞,与各个关卡的同僚都相处甚佳,他不敢想象她到底出卖了多少情报,她的背后是舵里其他兄弟姊妹们的森森白骨,若捉她回去,她又怎会有活路?屠魔会对叛徒毫不留情,茹心又背负了那样多的血债……她会遭遇的刑罚,只怕比自己在翠微湖的所见所闻还要残忍。 “横竖都是死,与其让她被带回总舵受尽屈辱而死,还不如就现在杀掉她。”林声竹疲惫地叹了口气,“不封,你已经准备离开屠魔会了,在这个节骨眼,你不要惹事……茹心死了,对我们三个人都好。她不用受苦,你可以顺利离开,我副总舵主的位置也还在。总舵主这两天应该收到茹心是探子的消息了,不出意外,有关她的江湖绝杀令也已经向外发布了。这是一个死局。我们不杀她,也会有人来杀她。就算她在我们手里暂时活了下来,之后也只会在翠微湖受苦。是,你是可以放走她,只是那时,和她关系这么亲近的咱们俩,我们能幸免吗?保不保得住性命都两说,不被关进翠微湖底已是侥幸,等到那时候,你还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吗?” “我们就不能……” “不能。”林声竹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今天你因为心软放过了她,那谁为我们死去的兄弟姊妹们心软过?” 林声竹的几句话压得君不封无从反驳,他能从这话里听到林声竹贪慕权势的私心,而林声竹也像这几年同他出任务那般,拿他的软肋拿捏自己。他甚至怀疑,林声竹此番带他前来,不是为了让他做帮手,而是为了在关键的时候,有足够的筹码制住他,不让他出手。 可现在要被杀的那个人,是他们两个都最喜欢的茹心啊! 林声竹可以负心薄幸,可他君不封做不到无情无义! 只是眨眼的工夫,君不封将之前从地上摸来的几枚石子一一打在林声竹的几处大穴上,林声竹不可置信地栽倒在地,从来清明的眸子里也多了几丝怨毒。 君不封不敢看他,单是唤来鹰隼写了封简单的血书。他将奄奄一息的茹心背在背上,头也不回地离开岳山。 第六章惊变三 从出手的那一刻起,君不封就想好要带茹心去留芳谷,茹心被林声竹的内功气劲所伤,寻常医者难以医治。而她被屠魔会下了江湖绝杀令,暗处的赏金猎人也必定会闻风而动,既然如此,倒不如带她先去避世的留芳谷治疗伤势,之后再做定夺。从岳山前往留芳谷约有六天路程,他们一路快马加鞭,能将时间缩短到三到四天。此前他封林声竹的穴道,用的是丐帮的独门秘法,对方即使拼尽全力去冲开阻滞,也至少要耗费一天一夜,这个时间差足以让他们夺得一丝生机。 君不封清楚,不管是从情理还是义理出发,如今的他都是一个确凿无误的叛徒。他为屠魔会尽心竭力奔走了十几年,临走前,却有了这么一个不光彩的身份。可他毕竟不能让声竹就这么杀了茹心。 茹心犯了大错,自会有人来审判她,但这个人,唯独不能是林声竹。 他,包括其他枉死的兄弟姊妹,都是切实的受害者。他因为她的背叛百感交集,而从中占尽便宜的林声竹却率先站出来扯大旗,三言两语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他和茹心相识多年,在前几日才看破对方的真面目。他当然恨她,便是现在带着她夺命狂奔,他也不明白她执着害他的理由。就算她与他的一切都是作伪,她整个人都是谎言的化身,但在屠魔会里,总有那么几瞬,她有过真心。 那仅有的真情流露,她都给了林声竹。他与她的友情是假的,可她对林声竹的情意是真的。 受了她恁多恩惠的男人,最后秉持着满口仁义来杀她。女人过去十几年从血泊里次次对他舍命相护的恩情,就这么被他一句“对我们三个都好”一笔带过。 就算茹心再死不足惜,那动手杀她的,也应该是他,怎么也不该是林声竹。 君不封在疾驰中回想着林声竹那番高谈阔论,心灰意冷地承认了这个事实:权力确实将好友逐渐侵蚀得面目全非。表面上是成全三个人的未来,实际上却是假借处刑,默不作声地将他与茹心割席,好保全他在屠魔会里的位置。 林声竹甚至连最起码的求情都不愿意为她做。 君不封也差点被林声竹高明的说辞骗了过去,要不是想到解决问题的方法绝不止杀了她这一种,他可能当场就被对方给唬住了。 君不封不清楚林声竹的后手是什么,还好此去留芳谷只需要三四天时间,林声竹就算加急给他派江湖绝杀令,也得过了七日才能在各大主城流传。而这几日,他只需要应付好沿途的杀手,便可保证两人能安然无恙抵达留芳谷。 只是……终究还是委屈了解萦。 明明兄妹俩团聚的日子近在咫尺,他却捅了这样大的篓子。茹心的事,冷静下来,他已经有了打算,他在赌一个可能,赌赢了,他自可以从中全身而退,可若赌输了,只怕后面也是亡命天涯的命,若再被下了江湖绝杀令,留芳谷也不是他的久留之地,长久待在小丫头身边一天,丫头就危险一天。 君不封当然明白这个选择会给自己,给解萦带来怎样的灾难,只是事出突然,容不得他多想。试想犯了弥天大错的那人是解萦,只怕林声竹还没动手,他就已经带着小姑娘慌不择路地逃亡了,所有的罪,他都替她承担。 而现在……君不封心里凄酸。怀里的茹心气若游丝,尚需要为她渡内力续命。多年以来,他始终恪守着与茹心的距离,半点雷池不敢逾越。他从没有想过两人此生相距最近的时刻,竟是在这种情境下,他们单枪匹马,喋血天涯。 而之后,茹心还有多少个明天,他不敢想。 逃亡第一日尚算平静,从第二日下午开始,甩不掉的赏金猎人就紧跟在他二人之后,他们吃准了君不封疲于赶路,赶在夜里接二连三地冒出头,意图抢夺茹心。茹心身受重伤,抵抗也很勉强,君不封招架多方围攻的同时,还要注意护着茹心。几个来回之后,他身上已多了数道新伤。 这场恶战直到天明才堪堪结束,君不封侥幸胜利,他在遍地尸首中半跪着缓了许久,勉强清理好伤口,这才重新上马,继续赶路。 天渐渐阴沉下来,泥土味儿混杂着浓郁的血腥味儿直往两个人的鼻腔里窜,茹心的身体已经很冰凉了,他又为她渡了些许内力,她才勉强恢复了一点精神。 茹心这一路都是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始终沉默不语。或许是阴天容易压得人喘不过气,君不封安慰她的同时也在安慰自己:“再稍微忍一忍,等我们赶到留芳谷就好了。留芳谷外大雾弥漫,雾中又有五行八卦大阵,常人难以闯入其中,丫头医术已有小成,就算她没法子救你,我们也可以去求她的师父们。留芳谷是世外之地,武林人的恩怨,不会左右他们的行动。” 茹心哼了一声,轻轻闭上双眼:“你能想到去找解萦,声竹就能想到。我们现在的情况……你就忍心拖她下水?屠魔会肯定会和我们不死不休,到时你又让她如何自处?” 君不封长叹了一口气:“我又如何不知这是拖丫头下水……可除了她,我还能找谁?这场逃亡的主犯在你在我,就算日后屠魔会问责起来,千怪万怪也怪不到她头上,更何况,不说丫头是留芳谷的弟子,不受屠魔会管辖,就是看在解孟昶的面子上,总舵主也不会拿丫头开刀。如今江湖绝杀令一出,偌大个江湖,你还能躲去哪儿?不如暂且混入留芳谷避避风头。我当然知道声竹能猜出我会来寻小丫头,但众目睽睽之下,他敢在留芳谷对你痛下杀手吗?他懂得借势压人,我也懂。” 茹心神色复杂地偏过头:“我以为此番去留芳谷,只是短暂医治一番就会离开,现在看来,你是要在那里等着声竹来。” “不光是等他来,也要等总舵主来。”君不封满面苦涩地笑道,“声竹虽然无情,但有句话没说错,若是就此放了你,即便我可以原谅你,枉死的兄弟姊妹们也不会。我现在不单是要救你,更重要的是看住你,不能让你逃。但若他们以严酷刑罚来折磨你,我也决计不许。” 茹心扑哧笑起来:“这话听着,倒像是你拿捏了屠魔会,来跟他们比筹码。” “我哪有什么筹码,也不过是借势。留芳谷不问江湖世事,门下弟子个个才华横溢,你若能透露奈何庄毒药和暗器的辛密,再与留芳谷合作研究破解之法,世间不知会有多少人会因此受益。” 茹心回报以冷笑:“如果不是知道你演技拙劣,我真要怀疑这是你和他给我设好的局,你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等骗取了我的信任,榨干了我的价值,再毫不留情地将我杀掉。”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你不会,也有人会。”茹心毫无感情地看着他,“我们都在江湖混迹这么久了,这些潜规则,你应该比我懂……这件事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插手。” “不插手,难道就看着他杀你?” “不死在他手上,难道要在被榨干所有利用价值后,被随随便便弄死吗?” “我不会……” “君不封!别说大话了!你的力量有多大?就是要袒护着我,你又能护到几时?屠魔会从来不缺人才,你,我,林声竹,我们都是随时可以被取代的棋子。我现在对屠魔会固然重要,但也不至于重要到让喻文澜来和你一个小虾米来谈判我的死活。” “那你就心甘情愿让他杀吗!” 茹心不语。 “茹心。”君不封的语气温和下来,“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只知道一句话,好死不如赖活着。就算是赎罪,活着赎罪也肯定也比死要好。” “赎罪?”茹心讥笑,“我有什么罪要赎?你我不过是各为其主。我在屠魔会里做内应,你们屠魔会就没人去庄里教中做卧底吗?别忘了,几年前你也害死了我群龙教中原分部的大批弟兄,你那时做的事,和我在屠魔会里做的,有什么区别?没记错的话,当时也有不少人真心把你当兄弟吧?你和声竹里应外合,他们中的不少人还在拼命你给你断后,你杀他们的时候怎么想?夜里不会做噩梦吗?怎么,我不提着要替他们复仇,你就当这事不存在了?屠魔会死的人是你们的兄弟姊妹,不是我的!倒是你们,杀了我庄中教中恁多子弟,他们的仇又该找谁去报?你们屠魔会英雄的命是命,我们奈何庄群龙教狗熊的命就不是命?” 君不封急出了一身汗,忙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茹心依然冷笑:“不封,你还记得几年前白帝城的事吗?” 君不封一怔,不懂茹心突然提起这件事是何用意。 “你发的信号弹其实我很早就看到了,只是一直没有同声竹提。我知道何老四那群人一定会找教中精锐去杀你,我之所以迟迟不来,是因为我想你死。” 雨水打湿了君不封的衣衫,也徐徐洗刷着他身上浓厚的血污,血水顺着他的肌肤流到茹心身上,茹心浑然不觉,还是呓语般地念着:“你的命太大了,我从见你的第一面就想着密谋干掉你,结果你每次都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不算这两年对你的算计,几年前你在去留芳谷的路上遇袭,你到现在还觉得是巧合吗?” 君不封浑身颤抖,却还是僵笑着挤出一句话:“我可不可以认为,因为我们现在穷途末路了,你在故意激我,让我抛下你……” 茹心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般哈哈笑起来,即便咳嗽不止,她还是笑。 “是,我是想让你抛下我,你的前途还很辽阔,你还有解萦那个小丫头要养,也不该毁在我手上。你把我放下来,让随便一个赏金猎人把我带走,你去找喻文澜认错,之后你依然可以回留芳谷和解萦团聚。可如果,我根本没这么想呢,而之前,我是真的想杀你呢?” 她偏过头看着面如死灰的君不封,微微一笑:“不封,我知道你喜欢我,但你应该不知道,在这世上,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你。” “为什么?我……我自认对你问心无愧,从没有半点逾越……你既已知晓我的情意,那你就该明白,我对你的感情绝不亚于声竹对你的感情。”他苦笑,“不,现在应该是远远超出了。” “若是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情谊深浅来论是非,感情也就不能被称之为感情了。不封,就是你身上这种光风霁月的问心无愧,才最招人讨厌啊。”茹心还是微笑,“你总说你是乞丐,是苦出身,但你从来不知道,我也是。我和家人沿街行乞,后面和娘亲都被抵给妓院还债,那时庄主还在游历四方,承蒙庄主垂怜,我被他秘密收为弟子,淬了一身毒。我杀的第一个人,就是我的客人,那会儿我是个雏妓,可能还没有你的小丫头年纪大,后来我听从庄主吩咐,混进了霓裳阁,为了避免我暴露身份,庄主特意催眠了我,等进了屠魔会,催眠才自然解开。” “茹心,别说了……”他试图抱她,可她的双剑却死死抵着他的小腹,不让他碰。 “初进屠魔会,我每天都过得很混沌,总在想着死。偏偏那时遇见了你们俩……还记得十几岁的声竹吗?他那个小徒弟连他当年千分万分的风采都比不上,那时沿途遇见的所有妖女都喜欢调戏他,要强抢他为夫。开始我叫他小林子,他还和我生气,说我骂他是太监,等叫他小竹子了,他又跟着脸红,说我不守规矩。那时我就想,只要能和这个人在一起,什么苦我都可以吃,什么罪我都可以受。”她脸上仿佛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柔性光辉,“而你,一个嬉皮笑脸的死乞丐,明明和我一样的出身,受尽了世人白眼,为什么你就可以这么无邪善良,而我只能一辈子带着一个丑陋的面具,连一句真心话都不能同心上人讲。从那一刻我就恨你,恨毒了你!” 雨已经停了,依然有连绵的水滴落在她肩上。她不去看他,而是抬头望着不远处的阴翳,悠悠道:“奈何庄弟子不怕死,因为我们每个人很早都不想活了,大家都是拼了命地在这个无聊的世界里找一点能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动力,我只是没想到,最后要杀我的是声竹,而要救我的,是你。真讽刺啊,精心饲养的家犬是白眼狼,最后奔上来解围的,却是条又脏又臭的野狗。” “就是再脏再臭再恨我,也就几天的时间了,忍一忍,我们就到留芳谷了。”君不封的声音很是哑,他双目虽红,却状似浑不在意,单是策马在泥泞中飞驰而行。 茹心在频繁失焦中闭上眼睛,许久,她轻声道:“不封,路上休息的时候,你听我的吩咐,帮我采一点草药吧。” 男人“嗯”了一声,没再多应答。 惊变(下) 第六章惊变四 林声竹被迫在岳山绝壁待了一天一夜,勉强冲破穴道后,他匆忙下山,坐骑不翼而飞,他只得忍着饥饿,一路施展轻功前往岳山脚下的城镇,费了好一番口舌,才从村民手里买了匹马。 自己得了解放,他却不着急去联系屠魔会,向总舵主汇报自己的动向。 忙着冲破穴道的同时,他也稍稍想了想君不封会带着茹心逃往何处。他和君不封实在认识得太久了,就是用脚趾想,也知道那傻子必然会领着茹心逃往留芳谷。 逃去留芳谷也好,去了,也许她就有活路了。 林声竹并不后悔自己在岳山绝壁上的所作所为,他说的每一句话也都发自肺腑,路上他给过茹心机会,可她不领情。她不仁,也就别怪自己不义。 但在他心底的某个角落,也许也有一个她被豁免的期许。被君不封定住的那一刻,林声竹先是不可置信,恨他坏了他们三人的大计,又担心他若是带了茹心出逃,以后该在屠魔会如何自处,会不会就此沦为叛徒?而最后,他虽是在忙着冲破穴道,心里却很轻松。 是的,轻松,诡异的轻松。 他是在冲穴时才悟到了自己真正的想法,路上一直忍着没对茹心痛下杀手,何尝不是希望她能就此逃出生天。如今君不封替他做了他想为而不敢为之事,心底最深的祈愿达成,那最沉重的担子也不用自己去担,他在冲穴时甚至乐开了花。 长久以来,不封总是在他身后默默替他做着脏活累活,这一次,他也同样出了手。君不封从来都是他们三人里最自由的那个人,可能也只有他,才能打破这必死无疑的僵局。 心底的阴云暂且消散,林声竹在前往留芳谷的路上也提心吊胆了好一阵,生怕闻讯而来的赏金猎人拦住了君不封和茹心的去路,万幸他这一路只看到了赏金猎人的尸首,并没有窥得君不封和茹心的蛛丝马迹,行至留芳谷,他已经彻底放了心。 因在治疗病童上与留芳谷多有往来,喻文澜此前也有和林声竹交代过进入留芳谷的方法,如今阵法虽稍作改变,终是依托五行八卦而生,这显然难不倒无为宫出身的他。 顺利摆脱迷阵,林声竹通过了一线天,也见到了谷口的巡防弟子,一问才知,君不封和茹心并未来到留芳谷。 林声竹听到这个消息,懵了片刻,他看了一路横陈荒野的尸首,可以确认君不封绝对是朝着留芳谷的方向来了,还是说自己这一路畅通无阻,但君不封要应对八方杀手,最后使得他们生生岔开了时间? 巡防弟子试探着问是否要为林声竹引荐几位长老,林声竹反问解萦如今在哪儿? 答复是这天没有日课,她想是在自己的居所休息,林声竹委托对方给带个路,巡防弟子们个个面露难色,最后为首的弟子无奈应道:“去往师妹的住处要横穿堕月湖和快活林,这两处都是谷内禁地,十分凶险,我们平时不轻易到访。谷内沿途都有路标,您可以按路标行进,穿过快活林,便能看见一个偌大的宅院,内有桃花树和石榴树,门前挂着两盏莲花灯,那便是解萦师妹的住处了。” 林声竹得了指引,也不为难巡防弟子,自己按照沿途的路标,一路向快活林行进。 君不封此前有同他说过留芳谷景色瑰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按他们三个喜欢四处游山玩水的性子,若不是因为公事繁忙,他真应该早点带茹心来留芳谷赏景。 想到茹心,林声竹因遍赏美景带来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她现在怎么样了?受的伤是不是很重,她和不封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赶来这里……就这么心不在焉地思索了一路,林声竹不知不觉走到了堕月湖附近。这堕月湖虽说是禁区,乍看上去倒是湖光潋滟,景色宜人,完全没看出“禁”在何处。 他也有些累了,想要捧抔水抹把脸,人才在岸边蹲下,背后突然袭来一股凌厉剑意,林声竹灵巧躲过来犯,连忙拔出长剑招架。 来人是茹心,杀气凛凛。 看到她安然无恙,林声竹大喜过望,欢欣地唤了她一声。茹心一愣,一时没明白他何以这样欢喜。君不封的声音也从不远处飘来,大喊着要他小心。林声竹尚不知自己要小心什么,君不封已然快步冲到他身前,替他抵挡了大半毒粉,整个人也因为难言的苦痛,直直栽倒下去,而林声竹亦看清了茹心手里突然多出来的物什,那是奈何庄的烈焰灼心,江湖闻名的火器。君不封在抽搐中还抓着女人的脚踝,摇着头不让她上前。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林声竹,突然满含泪光地笑了。 轰天响的爆炸后,林声竹失去了知觉。 再度醒来,解萦守在他身边,哭得眼眸通红。 林声竹尝试动了动自己的身体,除却手臂,他浑身都僵硬得紧,迟钝的疼痛开始蔓延,左脸亦有灼烧的剧痛,嗓子更是因为受伤,嘶哑着说不出一句话。 留芳谷的七位长老救下了他,林声竹发不出声,三长老便替他介绍了之后的情况:那一场爆炸险些烧了留芳谷闻名已久的百草园,万幸后面下了场暴雨,才使得这惨案没有发生。爆炸中心的茹心伤势最重,已是回天乏术,随时可能断气,而与她一同前来的君不封则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堕月湖上飘散着他支离破碎的血衣。三长老点到即止,只说堕月湖里豢养着食人的凶物,之后的东西,他也不愿再提。 提到堕月湖里的血衣,解萦哭得泣不成声,而茹心就在解萦身侧的床上躺着,浑身血污,昏迷不醒。 很奇怪,与自己即将杀掉茹心的感觉截然不同,也许那时总有一个君不封给他托底,但在这一刻,林声竹清晰地认识到,他失去了君不封,而下一瞬,他就要失去茹心了。 解萦哭,他也哭,他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气血上涌,林声竹竟生生晕了过去。被救醒后,解萦还在他身边啜泣。看他到他醒了,解萦一下发起了疯,不顾他重伤,她死死抓着他被灼伤的皮肤,活像是地狱来的小恶鬼:“牛鼻子臭道士!你看看你做了什么好事!没有你,茹心姐姐不会受伤,大哥也不会失踪!还我大哥!你还我大哥!” 几位长老连忙差使在一旁打下手的罗介晔和朱蒙把解萦带出去,又嘱咐他们务必亲自送她回住处,解萦一路挣扎,还是拗不过罗朱二人的铜墙铁壁,被他俩生生拖了出去。 林声竹看着解萦被带走,视线就落到了不远处的茹心身上。他说不出话,只能望着长老们,他们竟也明白了他的用意,将两张床并到一起,给他服下丸药后,便纷纷离开房间,只把他们二人留在屋里。 他的手还能动,于是他试图去摸索她,摸到了她同样冰凉的手。 女人感觉到了他的触碰,身体微微一颤,喑哑着问道:“小竹子?” 林声竹低低应了她,任由女人牵紧了他的手。 “不封呢?”他和她同时开口,又不约而同保持了缄默。 最后还是茹心率先笑出来,她咳嗽得很厉害:“本来我想杀的人只有你……结果心软了,没杀成,却害了不封。”她长叹了一口气,哽咽道,“真讽刺啊。” 林声竹亦是默然,茹心突然攥紧了他,以让他惊诧的气力伏在他身上。爆炸不止灼伤了他,也同样烧灼了她的脸,面容姣好的女人成了火光里熊熊燃烧的恶鬼,唯独那眸子一如往昔,是初见时就追随自己的明亮。 然后她力不能支地栽倒下去,笨重地砸在他身上。他吃痛,也不喊出声。 便是在他要杀她的那一刻,她也从未以这样悲哀的目光望着自己。 她摸出一直藏在短靴里的匕首,匕首抵着他烧伤的脸,用力一压就渗出了血,于是她笑了,在他的脸上刻起了字。 他疼,疼出了泪,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难听至极的嘶哑声响,他颤抖着拥住她,默默忍受她的标记。她的血流在他身上,滚烫灼痛的让人心惊,他恍恍惚惚地想,许是因为血里有毒,才会有这样令人心碎的温度。 最后那一划落下去,茹心强撑着的气力彻底消失,匕首歪歪斜斜地滑到床上,而她也像倦鸟一样重新落回他怀里。他试图叫她,却怎么也喊不出她的名字,而不管他再怎么唤她,她都不会回应了。 罗介晔和朱蒙驾着啜泣的解萦走了一路,路过泛着血腥气的堕月湖,两人也不敢在这里久留,连忙拖着解萦直穿快活林。 对留芳谷弟子而言,若说快活林是个实际存在的恐怖,堕月湖多少是名不副实,毕竟谁会无缘无故跌进湖里?可直到今天,年轻弟子才明白了那看似风平浪静的湖里究竟藏着怎样的凶险。如今,堕月湖的传说非虚,快活林也就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恐怖。 感受到朱蒙和罗介晔都在发抖,解萦趁势松开了两人的桎梏,哀切地恳求道:“小罗哥哥,蒙姐姐,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我不会有事的,大哥也不会有事的……你们让我静一静,静一静就好了。”她挤出一个含泪的微笑。 朱蒙一下急了:“不行,这天晚上怎么也得我陪着你睡,你才……” “只是有一件衣服,算不得大哥失踪,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好好地等着回来找我呢,他没事的。他一定没事的。明明他和我说好了,今天要回来找我的。”解萦俨然陷入了魔怔,朱蒙还欲说,罗介晔摇头制止了她,又给她使了个眼色,“走吧。” 年岁渐长,曾经欺负过解萦的罗介晔也稳重起来,与朱蒙自觉成了他们这一辈小弟子的男女领袖,朱蒙和他平时打交道也多,又如何不懂罗介晔的用意,她点点头,嘱咐了几句便同他一起折返。 解萦亦不多在原地停留,她快步回到家中,赶忙点亮了卧房,又从书房小心向外窥探,果然看到不远处两个瑟缩着观察自己动态的身影。解萦心里虽然温暖,却也要在他们面前做足戏,卧房亮了一阵便重新恢复黑暗,确定解萦已然入睡,屋外的两人彻底放了心,这才结伴返回住处。 待确认时间已过子时,暗中探望自己的二长老和解铃居士也已离开,解萦将床头的布娃娃伪装成在入睡的自己,连忙架上院里的木板车,直奔快活林深处。 树王还是一如既往的巍峨森严,不容林中其他活物靠近,解萦将板车放在一边,前去树王深处的大树洞下查看情况。 树洞里藏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他上身赤裸,身上盖着一块薄薄的毯子,随着呼吸起伏的胸膛尚昭示着这是个安然无恙的活物。 解萦长舒了一口气。 第六章惊变五 最初收到大哥的信件时,解萦就存了一肚子的疑惑。君不封这信来得甚是古怪,甚至称不上是信,只是个写着血字的布条。如此匆忙,恐是发生了非比寻常的事端,让大哥连给她说明的功夫都没有。 君不封每次来探望自己,都会提前说明好他抵达留芳谷的日期,偶尔也会不加告知,突然在院门口出现,但他从来没有单独约她去过什么地方,这次还是在一个两人都心知肚明的食人湖旁。便是只有几个字,解萦也从中读出了某些暗示。 解萦在留芳谷中虽不问世事,但在有心人眼里,解萦毫无疑问是君不封唯一的软肋,大哥既然特意把自己叫出来,那就意味着有同样知道她根底的人会找上门,不管是要挟也好,拿捏也罢,解萦最好与对方避开;而选择在堕月湖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相见,恐怕君不封这次来谷也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需要避开他人耳目,而自己是他不可或缺的帮手,极有可能是要帮他医治什么人。 在外义诊的次数多了,解萦也渐渐懂得了该如何应对突如其来的事端,正如一句老话所说,不打无准备之仗。君不封的“血书”实在让她放不下心,为了按下心里不祥的预感,解萦特意备足了药,外用内服解毒固本,一应俱全。她还额外带了两卷纱布以及缝合用的针线,把它们都装在大哥为她做的布口袋里,以备不时之需。 君不封约她在申时碰头,解萦在弟子堂用过午餐后,就急匆匆跑回了家。她把自己全副武装好,拿了一把树王汁液浸染过的油纸伞,赶在未时一刻奔赴快活林,找了处隐蔽的位置蹲守。 解萦不太敢轻易暴露自己的行踪,考虑到君不封这次反常的联系,直觉告诉她,现在除了君不封以外的一切熟人,背后可能都有鬼。 等待多少有些百无聊赖,解萦甚至倚在树后浅浅地睡了个午觉。睡醒没多久,她看见了林声竹的身影,遍体鳞伤的茹心也突然出现在他身侧,似是等候多时。 情侣反目的戏码看得她心惊,大哥竟也出来横插一脚,看到大哥中毒,解萦难受的险险叫出声,她拼命控制着自己不要露出马脚,轰天的响声让她耳鸣了片刻,大哥在她眼皮子底下成了昏迷不醒的血人。没有时间供她哭泣与惊诧,解萦逼着自己定下心,戴上了避毒的金蚕丝手套,简单查看三人的情况,茹心伤势过重,已没了声息,林声竹受了严重的外伤,君不封的情况比他稍好一点,但毒素已然入体,情况较林声竹更危机。 经验和情感都告诉自己要先救大哥。爆炸声响这样大,便是堕月湖地处偏僻,也定会引来弟子查探,留给解萦的时间并不多,有些决策,她需要当机立断。 解萦虽对林声竹一向没什么好感,但她清楚对方不是花心的人,也不会轻易和茹心处到情杀的程度,能让感情这样好的三个人兵戎相见,定是发生了某些超乎感情左右的东西,想是与屠魔会有关。 茹心是和大哥一道前来的,两人都浑身血污,疲惫不堪,不知经历了多少恶战。君不封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解萦无从得知,她只是凭着本能判断,不管是马上要死的,还是半死不活的,现在都不可信任。大哥的安危,只有她才能保障。 越是这种时候,做事越要滴水不漏。 解萦收集了君不封衣物上残留的毒粉,随后将他破碎的衣袍扔到了堕月湖中。若大哥做了对不起屠魔会的错事,可以借此假死,逃出生天。留芳谷一向避世,足以让他在此地安度余生;若是林声竹心怀不轨,她也可以让在大哥伤愈后再出场,置之死地而后生。横竖她有一间密室,到时进退都由大哥决断。 解萦脱下自己的外裙给君不封做托底,铆足全身气力将他拖进了快活林,趁着血味还未引来其他猛兽时,解萦直奔树王而去,让大哥暂且藏在树洞之中。 在树洞里为他处理伤势之际,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解萦本就担心没时间处理从堕月湖到快活林这一路的血迹,老天爷帮忙,竟让血迹遁于无形。雨停后,解萦回去换了身衣服,又从家里带了件小毯子盖到君不封身上,这才赶回了堕月湖。 轰天的声响果然引得不少弟子即便冒着大雨也要赶来此处,只见二长老和四长老正指使着弟子们抬林声竹和茹心去医治,解萦向四处张望,确认自己留下的痕迹已被破坏得干干净净,这才放心地奔出去,冲着林声竹和茹心大哭不止。 她以为茹心在一番冲击后就已气绝,不想她竟缓过来一口气,甚至还勉强睁开眼睛,轻声安慰她,别哭。几年过去,茹心已经成了解萦很知心的大姐姐,一场爆炸将她们的关系重新打回原形。解萦不懂她为什么要对两个男人痛下杀手。她又哪是为了他俩哭呢,只要想到那个中毒后蜷在地上还瑟缩着苦苦哀求茹心不要出手的男人,眼泪就如延绵不绝的雨,已不由她控制。 为了保护大哥,这场戏必须演。 万幸,她演得还不错。 现在确认大哥安然无恙了,她的眼泪就又来了。 当时不得已拖着大哥前行,他身上恐怕又多了不少新伤,现在好了,她带来了大哥改良过的木板车,他不会再痛了,她来带他回家了。 因为疲累和伤重,君不封一直昏迷不醒,解萦巴不得十二个时辰都长在君不封身上,但为了大哥的安危,她也得不时去外面打探情报。 与林声竹相比,君不封后背和胸前的烧伤更为严重,但茹心洒向林声竹的毒粉确实是结结实实地被君不封招架了。解萦修习毒术已有小成,茹心抛向君不封的无名毒粉与她所见过的任何毒药都不甚相同,解毒的汤药给大哥喂着,也是治标不治本。庆幸的是此前转送给他的避毒香囊,大哥一直带在身上,香囊这次也替他中和了一部分烈毒。 林声竹同样也中了毒,他的情况倒不像君不封那般严重,但也足可以让解萦混迹在几位长老身边,探听他们对这毒药的研究。 解萦为君不封“失踪”一事装疯卖傻了三天,最后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坐到林声竹身边,与他一起面对惨淡的现实。 茹心终究是死了,死在了她的情郎怀里。她死之后,林声竹也像丢了半魂,无论解萦问他什么,他都呆呆地不理睬她。 茹心被葬在了无翁山下,白头川旁。 那里除了是留芳谷最负盛名的观景之地,也是出了名的情侣定情地,大家都很喜欢“长相守,到白头”的寓意,解萦自打有了长大嫁给大哥的念头,就一直想带他去那里转转,甚至在那儿和他“定情”,但她没想到的是,最先抵达这里的熟人,却要在这儿永眠。 下葬的地点是她替茹心选的,林声竹听了她说的寓意,破天荒地回应了她,在她的手掌上写了个“好”。 茹心下葬当天,喻文澜也赶来了留芳谷。 鉴于林声竹成了个闷声葫芦,解萦搞不清状况,也不好给他透露大哥的消息。她千等万等,终于等来了喻文澜,可对方给她带来的,却不是什么好消息。 几日休养,林声竹能勉强嘶嘶地说出话,茹心的事属于屠魔会机密,但因为事关君不封的踪迹,解萦也被破例允许旁听。 仅听了只言片语,解萦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茹心的真实身份令她诧异不已,至于大哥出手相救,解萦也不觉意外,大哥至情至性,这种情况他如果不出手,那她反而要怀疑这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君不封了。 喻文澜此次来留芳谷,除了确认林声竹的伤势,带他回无为宫疗伤,还要处理茹心事件的后续。 他要带茹心的尸身回屠魔会。 茹心虽已身死,但受她戕害死去的同僚太多,按屠魔会规矩,便是死人,叛徒也要在数清罪责后被当众鞭尸,挫骨扬灰。 茹心的身上许是中有一种特殊的毒,人死后尸身不腐,但在死前,她的身体已经因爆炸而破损不堪。两派相争无完卵,人死如灯灭,而茹心甚至无法安然长眠。 解萦此前见过最残酷的酷刑,莫过于群龙教的“满天星”,喻文澜此话一出,她竟感到当时在渝州竹林里窜天的凉意。 林声竹尚未伤愈,喻文澜的训话他只能躺在床上听,听到对方的打算,他焦急地翻下床,重重地摔在地上,拼命摇着头,嘶嘶地恳求对方不要这么做。 解萦的眼泪也说来就来,抓住了对方的袍子,同林声竹一起哀求。 对他俩的哀求,喻文澜仅是一笑置之。 他先是提点林声竹:“声竹,成大事者,心软是大忌。你也看到了,男女之情亦是拖累,你若是能对茹心狠下心,也就不会把自己弄到这么狼狈。你看看不封……为了一个处心积虑害他的妖女,白白赔上自己的性命,值吗?” 他又看解萦:“萦丫头,喻伯伯知道你一向和君不封交好,但今天之后就把这人忘掉吧,权当没认识过他。不管尸首最终有没有找到,你都当他死在了这里。毕竟他活着,也只会是屠魔会的污点,逃不出舵中法度。国有国法,帮有帮规,他与奈何庄的妖女勾结,罪加一等,按规矩,当在舵内处以剥皮凌迟曝尸之刑。你认了他做义兄,日后你想闯荡江湖,江湖人又该怎样看你?你应该庆幸他死在这里,他死了,我可以给他一个与妖女同归于尽的虚名,这样你以后也会好过一点。”说罢,他笑微微地摸了摸解萦的脑袋。 解萦颤抖着咬牙道:“若大哥没有死,只是受了伤,等风头过去后再现身呢?” “死罪难逃。就是他逃往天涯海角,我们也会抓到他,给舵里兄弟姊妹们一个交代。”喻文澜和蔼地看着她,“这次他来留芳谷,不也是想利用你吗?若他真的没有死,按他和你的关系,他之后定会来留芳谷找你。萦丫头,切不可被他一时的花言巧语骗到,喻伯伯委托你,那到时务必稳住他,等我们来谷里,咱们里应外合,来一个瓮中捉鳖。” 瓮中捉鳖,剥皮凌迟……一个为屠魔会上刀山下火海多年的功臣,到头来竟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解萦甚至顾不上心寒,她只是不死心地问道:“可如果大哥就此在留芳谷隐居,江湖也没了这号人,这个时候,屠魔会还是要赶尽杀绝吗?” “萦丫头。”喻文澜正视她,语气很是严肃,“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屠魔会走到今天,离不开大家对法度的遵从与维护。从个人情感来讲,我当然知道不封这些年为屠魔会鞍前马后,比起放走茹心,他的功劳远大过他的过错。但我代表的不是一个人,我背负的是屠魔会数千兄弟姊妹的性命,要是就这么放过了叛徒,枉死的人会接受吗?” 解萦才不在乎什么枉死不枉死,现在即将被喻文澜架在火上烤的那个人,是她至亲至爱的大哥啊! 她颤抖着咬住嘴唇,拼了命地才没有发出尖利的叫喊。 渝州竹林的遭逢会有现在的经历可怕吗?解萦不知道。 那么好那么善良的大哥,这屋里的每一个人都想让他死。 一股前所未有的凉意直直击穿了她的心脏,她知道她应该在喻文澜面前再做做戏,但她现在已经不知道该给出怎样一个合理的反应,她只觉得他可怖,那种恐慌快要将她就地撕裂。 喻文澜又拍了拍她的脑袋:“你是孟昶的女儿,要懂得识大体,萦丫头,听话。” 这一拍,有如千斤巨石,压得解萦喘不过气。 颤抖了许久,解萦终究没抬起头,她只是看着自己的绣花鞋,任由眼泪一点点落到布面上。 孟昶的女儿?在把她推下马车的那一刻,他有把她当过女儿看吗? 因为他是有功于江湖的大英雄,他抛弃她的事就可以不作数了吗? 曾经的喻文澜是这么“教导”她的。 全天下也只有大哥为年幼的她伤心不平过。 现在大哥受了重伤昏迷不醒,他为之卖命的组织头领说他,“死”得好。 就算大哥做错了,曾经为屠魔会上刀山下火海的功绩就可以不作数了吗? 现在大哥不仅要“死”,他还要让她认同他的“死”,而就算大哥侥幸活了,他也不能明晃晃地在江湖出现,她甚至要为了所谓大义,亲手送他上路。 凭什么?凭什么! “我不要听话……”眼泪很急地落下去,周遭都在天旋地转,她几乎是在哽咽着呐喊道,“是大哥救了我的命,大哥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话说出口,她又有了与这荒诞无稽的世道对抗的勇气,重压的胁迫不胫而走,解萦又能呼吸了,她似是宣告,又似是自语般确证地念道:“大哥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不顾喻文澜骤变的脸色,解萦擦着泪,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对方后面要来见她,她也躲在屋里,避之不见。 最后,喻文澜只得在门口好脾气地说:“那喻伯伯走了,以后等我得了闲,就会来留芳谷看你。” 解萦听着他的话,只是冷笑。几年前的罗介晔,怕是也遇到了江湖人这样的许诺。 有了闲功夫就会来看自己,但总有其他的事,会比看自己更重要。 来到留芳谷也快四年了,她甚至是喻文澜的故交之女,但他有一次造访过留芳谷,哪怕只是路过吗? 没有。 也只有大哥自始至终,一诺千金。 熬走了喻文澜,解萦终于得闲,可以进密室探望君不封。 君不封仍是昏迷不醒,几天下来,人也愈发苍白消瘦。 一时兴起向湖里投了件大哥的血衣,反而阴差阳错救了他的命。若没有这个“灵机一动”,只怕今天就是她和大哥的永诀之日。 她一个人,如何能抵挡过屠魔会的千军万马? 喻文澜的话语成了随时可能唤醒梦魇的咒语,她只要想到其中的任何一个字,就难受得痛不欲生。 解萦伏在君不封胸前痛哭不止,哭得头脑发晕之际,一个天外来客般的疑问,让她的神魂彻底归了位。 男人哑着嗓子笑问道:“这是谁把我家丫头给气哭了,大哥帮你去打他。” 变节(上) 第七章变节一 君不封也有段时间没见解萦了,小姑娘像是突然进入了成长期,乍看还是往日小巧玲珑的孩子模样,细看已隐隐有了少女的轮廓。他是听到她的哭声醒的,精灵般的少女伏在他身前默然垂泪,哭得眼眸通红,他竟一时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解萦因为他的清醒,哭泣停止了一瞬,而后更是抱着他泣不成声。 君不封周身无力,也没办法像往日那样拍拍他的女孩,只能看着天花板,恍惚地笑道:“丫头,别哭呀,大哥不是好好地活着吗?” 这话一出,解萦反而哭得更凶了,君不封拼尽全力想要去摸摸她的脑袋,可手指只是徒劳地抖着,根本不听他使唤。最后还是女孩的小手覆到他掌心,将他的手指一一并拢,握紧他。 解萦在他胸前埋了一阵,叹息了又叹息,这才勉强止住了哭。她抬起头,还是捧着他的手,眼里噙着泪,就这么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不说话。 君不封在这短短一段时间已经将自己昏迷前经历的一切在脑海里短暂地过了个遍,这时再看周遭的环境,他的心也沉了下去,急切地问道:“丫头,这是在何处?我们还在留芳谷吗?”他的声调不由提高了些许,“还是说他们为了要挟我,把你也抓到了屠魔会的牢房?” 君不封情绪激动,竟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解萦连忙摇头,眼泪亦去而复返:“大哥你别担心,我们还在留芳谷,以后会一直在这里,不会跟屠魔会再扯上关系!我们不去屠魔会,一辈子都不会去!” 少女清丽的脸上写满了倔强,君不封明白她已经获悉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只是喟叹一声,又笑道:“听丫头的,我们以后一辈子也不去屠魔会,它的生生死死与咱们兄妹无关……现在你该告诉大哥,这是何处了吧。” 解萦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她吸吸鼻子,细声介绍道:“其实这里就是咱们家,我是偶然练功时发现地下别有洞天,有一个可供人居住的密室。”她苦笑,“发现密室的好消息第一个就想分享给大哥的,结果还没等分享,倒先让大哥给用上了。” “丫头,这么说,今次是你救了我?” 解萦将自己如何救下君不封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讲了出来,而茹心和林声竹,乃至喻文澜的后续,她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对君不封和盘托出。 听到茹心过世,林声竹重伤,君不封脸上没什么表情,仅是与她紧握着的手下意识颤了颤,而后听喻文澜对他和茹心的处置,君不封闭上眼睛,久久沉默不语。 这样的沉默让解萦很恐慌,担心自己是否说错了话。她连忙补充道:“我不会出卖大哥的!屠魔会敢追杀你一辈子,我就有心力藏你一辈子,我绝对不会让他们伤害到你的,不会的!” “傻丫头。”男人笑着念了她一句,仍是紧闭双目。 在解萦苦思冥想寻找话题之际,男人突兀地睁开眼睛,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苦涩。 “丫头,告诉大哥吧,我的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解萦倒吸了一口气。 君不封身上的伤,只怕三年五载也无法彻底康复。 问题出在他中的毒。 准备和林声竹同归于尽的茹心确实没给自己的好情郎留半点颜面。对付一个声名蒸蒸日上的侠客,还有什么比让他武功全失,筋脉具断来的痛快?茹心给林声竹下的就是这样一味猛料,苦果却由君不封承担。 君不封一路腹背受敌,早就受了严重的内伤,又迎面替林声竹抗下了这一烈毒,没有当场身亡已是侥幸,此前解萦转赠的避毒香囊也替他中和了不少烈毒,可即便如此,这毒依然达到了它想要的结果。 解萦低着头沉默片刻,迎着君不封苦涩的双眸,干巴巴地解释道:“这毒的毒性猛烈,大哥你此前受了内伤,又被火药所伤,保全性命已属不易,如今你经脉受损,武功尽失……就是最快让你恢复到现在的功力,也至少三到五年。听师傅们研究林道长那边得出的结论,这毒里夹杂了几种苗疆罕见的蛊毒,中原对蛊毒研究甚少,以前我只在医书有看到过,知道蛊毒解起来,不是仅靠服药那么简单。我对蛊毒不算特别精通,还得多读医书,慢慢琢磨。” 解萦从来是个有一说一的性子,她既然吃不准正式解毒的日子,那期限也就必然更遥遥无期,可君不封只是长舒一口气:“那种惊险关头,能活下来就好,至于武功……”他苦笑,“没了就没了,这也没啥大不了的。” 见他如此,解萦到底犹豫地问出了心底盘桓许久的疑问:“大哥,你们三人究竟为何会弄成这个样子?” 君不封的手又在颤。 君不封和茹心一路奔袭,临近留芳谷时,坐骑力竭而亡,君不封只得背着茹心招架不时袭来的明枪暗箭,终于在未时赶到留芳谷。留芳谷的弟子们对君不封已经很熟悉了,看他狼狈地背着个女人入谷,他们帮忙医治的同时尚有闲心问他是不是给解萦找了个小嫂子,君不封原地调息完毕,不理会巡防弟子们的打趣,只是问有没有人来找过自己或解萦,得知没有,他特意嘱咐他们,如果有一个道士模样的人出现,就说没有看到他和他背着的这个女人。 茹心服下弟子们送上的伤药,气色已经好了很多,君不封也不问茹心此前让他帮忙采药的目的,到了留芳谷,他的目的地就只有那一处。他与解萦虽然约好了在申时碰头,但自己赶来的时间得当,他可以提早去找她。 路过堕月湖时,茹心让他放她下来,又说找一个方便观察四处动静的隐蔽位置,她要做伤药。 其实在知悉茹心的真实身份后,君不封就应该明白她的话不可尽信,但许是路上那一番相依为命给了他错觉,他鬼使神差信了她的话。 当茹心提起剑向林声竹刺去时,君不封就算再傻也看得出来,她是想要和林声竹同归于尽。茹心是他倾心的女人,林声竹又何尝不是他的挚友?他维护茹心的心意是真,保护林声竹的心意也是真。 最让他心灰意冷的,其实是茹心最后看他的眼神。 茹心杀意虽坚决,但在见到林声竹的那一刻,她心软了。 相识多年,他又如何不懂她的行事风格。毒药和火药自然是为林声竹准备的,她也吃准了他一定会来救林声竹。 也许从一开始,这毒就没想要扔到林声竹身上。 她只是要让情郎知道,她一直有能力杀他,只是她不愿。 君不封的下场,就是林声竹的前车之鉴。 最后她看他的眼神便是如此:她有错,但无悔。 君不封恍惚回顾着三人相争的残忍,解萦亦在自语:“每次和大哥一起外出游玩,只要和茹心姐姐来了,她都会教我一些适合女子练习的冷僻功夫,让我在面对贼人时有足够的能力去应对。” 君不封很是讶异:“我一直以为咱们兄妹之间不藏私,这点你倒从没和我说过。” 解萦不自在地扯了扯裙摆:“因为我和姐姐约好了,不告诉任何人。”她顿了顿,“大哥,茹心姐姐不是坏人,对吗?” 强迫自己不去想她最后看自己的眼神,君不封颤声道:“她不是坏人……我们只是,立场不同。” 这句话说完,君不封整个人也脱了力,他望着天花板,眼睛愈发红了。 “丫头,能不能……” “大哥。”解萦打断他,“我还在主厅替你煎着药,我上去看一下,你先在床上休息,好吗?” “好。” 解萦看完草药的情况,回答卧房敲了屋里的一块砖——那是一处暗格。 通过暗格,她可以悄悄查探密室里的情况。 这暗格是她在发现密室后从房里摸索出的机关,观察位置正对着君不封的床褥。上一任机关师设计密室的原因,解萦不得而知,但这显然方便了她观察大哥。 不出她所料,大哥在哭。 她习惯看他的笑,嚣张的,放肆的,爽朗的……想到大哥,似乎总离不开笑。 她是第一次看到他哭,也是第一次从他身上看到了无助,看到了他的脆弱。 无所不能的大哥,居然也有英雄气短的一天。 几年前的解萦还曾小孩子气的想过,要是大哥能因伤久居留芳谷,那该有多么好。现在这个“梦想”实现了,解萦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钝痛是一点点蔓延开的,喻文澜那几句话的威力也终于在此时凸显出来。 她完全明白大哥究竟面对着一个怎样艰难的未来。 而她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待君不封的情绪恢复正常,解萦带着为他熬好的汤药,重新回到密室。 她扶起他,小心翼翼地喂他喝药。 男人心绪低迷,喝了几口药突然冲她眨了眨眼睛:“丫头,大哥身上的伤处你都替我处理过了,那这几天……” 解萦点点头:“大哥的吃喝拉撒都是我在照顾。” 君不封黯然地低下头:“是大哥拖累你了。” 豪气上头,解萦突然钻到他怀里:“大哥,以前我们说过的,只要你有伤,我就会替你治。这几年,你就在谷里住下来吧……你的毒,我来替你解。” “丫头,你……” “屠魔会已经放话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以你现在的身体情况,去外面无疑是送死。再者说,经脉不治好,内力也无从回复,毒素留在体内只会腐蚀身体……这毒一日不解,你便一日不得安生。现在也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你去找别的医者,何况就算找到了……”她直视他,“你怎么就确定,对方一定不会出卖你呢。” 君不封的眼眶微湿:“那大哥也不能一直打扰你啊,之前来找你,是知道就算你帮我们治病,也是因为你我有故,你是个小姑娘,又是解孟昶之女,他们自然不会刁难你。可现在……屠魔会已视我如仇敌,你若对此毫不知情,尚是不知者不怪,可你既已知晓全部,还继续站在我身侧,就真成与恶人为伍了。你才这么小,万一真有一天拖累了你,不说你,大哥又该如何自处?” “大哥的救命之恩,解萦没齿难忘。在解萦心里,大哥就是大哥,天下第一的大哥。大哥永远是我心里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女孩稚嫩又坚定的话语像热流般冲开了横亘他心头寒冰般的悲哀,君不封浑身颤抖,任由这心绪在体内东奔西突地游荡。 解萦再度枕在他胸口,轻声道:“大哥,我悄悄试探过了,整个留芳谷应该只有我知道这间密室的存在。我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大哥你安心住,不会有事的。” 君不封闭上眼睛,半是认命,半是玩笑地叹息道:“其实在这事发生之前,我确实是准备从屠魔会请辞,来留芳谷久居,抚养你长大……现在看来,虽然过程曲折,结局却也没变。” 解萦高兴地鼓起掌:“只要大哥在我身边,我哪里都不去,每天都回来陪着大哥。” “每天枯守着我有什么意思,该找你的同门玩耍,还是要去。” “我不。”解萦噘着嘴,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同门都对我很好,是我自己喜欢清静,他们知道我的脾性。枯守着大哥怎么了,我的生活有大哥就足够了。” “傻丫头,我能陪你三年五载,还能陪你一辈子么?” 解萦没有回答他。 第七章变节二 因为附近还有不少公务需要处理,喻文澜在第二日清晨便离开了留芳谷,林声竹则会在留芳谷多待几日,待他情况好转,由长老们指派弟子护送他回无为宫休养。 茹心的尸首终究是被喻文澜带了回去。 此番相残虽发生在留芳谷内,但毕竟是屠魔会内部事务,即便诸人都认为鞭尸残忍,到底不便过问屠魔会内务,只得随着喻文澜去了。 喻文澜走后,解萦为茹心重新立了一座衣冠冢,墓穴内除了茹心的双剑,还有一件崭新的霁色舞裙,效仿霓裳阁的典型款式。她不动声色地打探了君不封和林声竹对茹心最深的印象,两人的想法竟出奇相同,均是他们与她的初见。 那时茹心刚来屠魔会不久,她身着霁色长裙,在宴席上献艺。剑舞惊四方。 舞裙由祝师傅亲自操刀,剩下的料子也不浪费,她为解萦做了件应季的长裙。解萦得了新衣,却没有往日那种向君不封献宝的意图。她能够想象大哥看到这件衣裙时的黯然神伤。 但在送林声竹离开的那天,解萦特意换上了这件裙子,果不其然,林声竹看到解萦的那一刻,瞳孔下意识放大,他本来就为茹心的离去形销骨立了数日,这次看到解萦穿了茹心平素最爱的颜色,更是一下难过得无以复加。双唇嗫喏了半天,他到底没说出一句话。 解萦表面上乖巧地同他打着招呼,心里却在为林声竹黯然神伤的模样暗爽不已。休养了一段时间,林声竹虽然说话仍是困难,但已经能正常下床行走,对比君不封仍不能下床的窘迫,林声竹的好转在解萦看来尤为碍眼。她本就恨这人害得大哥落到如此地步,有了可以让他不痛快的机会,解萦当然不会轻易错过。 林声竹此次回无为宫,是在几位弟子的护送下先徒步离开留芳谷,之后再乘坐马车赶往昆仑山。 临行前,他已经去茹心的衣冠冢前拜祭过,甚至还在堕月湖旁对着茫茫湖面讲了饥渴中的心里话。 同心底最重要的两个人都道了别,乍一见到解萦,他还是无法正视她的存在。 小女娃这段时日没少往他身边跑,她偶尔问一些茹心的过往,多是问他毒发的情况,因为他不便答话,这几日他均是在她手心写字。两人仿佛形成了无声的默契,那个构成他们关系纽带的基础,在这大半个月的时间里,两人一次都没有提过。 不提,不代表不想。 不封为了保护茹心,往自己身上揽了那样大的罪责,为了保护他,不封非但替他挡了大部分剧毒,还因为爆炸的气流,不慎落入食人湖中。林声竹始终不相信他的好兄弟就这么丧生在留芳谷,尸骨无存。但事实是,君不封确实就此不见踪迹,而他留下的小妹子——他们合力让她重新变回一个孤女。 想到这里这些,林声竹就十分心虚。再看到君不封唯一挂念的小妹子,他又该如何自处? 当然,恐慌到极致,林声竹也不是没有过天花乱坠的猜想,比如那件血衣就是个障眼法,君不封确实还活着,甚至就好好地藏在留芳谷里,他是被这小丫头救的,这丫头年纪虽小,主意却多,未尝不能在留芳谷里施展移花接木大法。 望着那一抹熟悉的霁色,林声竹想了想,到底向解萦招了招手,把她唤到自己身边。女孩已经很熟稔地伸出手,耐心等着他在自己手上写字。 林声竹写:“我不相信不封就这么走了,我会代你找到他的,不管他是生是死,我都会把他带到你身边。”写下这话,不乏有试探解萦的意思,话只写了一半,解萦就红了眼眶。一句话写完,解萦低着头,只是沉默。 再抬起头,女孩脸上已不见这几日勉强挂着的关切,而是讥嘲——也许她早就想这么嘲笑他了:“你来带大哥回家?你连茹心姐姐都保护不好,你怎么保护他?就算你找到了大哥,我能信你吗?会不会你名义上是找他,实际上是带着你们的兄弟姊妹去捉他,那叫什么,瓮中捉鳖?” 解萦语出尖刻,毫不留情,林声竹被她激得脸色惨白,却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见他如此,女孩反倒低落下来:“大哥不是坏人……就算你们给他戴再多叛徒的帽子,他都是我的大英雄!”她又讥嘲地笑了,“大哥的事就不劳林道长费心了,屠魔会既然已经发了话,依你的立场再参与进去,只怕会落得个比现在还尴尬的处境,倒不如我这种世外之地的立场来得轻松自在,毕竟我不会像林道长这样,连自己最重要的人都保护不了。” “解萦!你说话不要太过分!”林声竹怒极,不由嘶吼出声,又因为喉咙剧痛,难受的不停咳嗽。 周遭的弟子都在劝解萦不要太意气用事,解萦一把挣脱了他们的桎梏,叉着腰对林声竹骂道:“我来探望你,是替大哥尽朋友的本分,但是谁害得大哥失踪,你不提,我也不会忘!林道长若是可怜我,平常就不要来留芳谷打扰我的生活,解萦一介弱质女流,你们屠魔会大义,我们高攀不起!” 闻言,林声竹的身子晃了晃。从旁的七长老气不打一处来,第一次板起脸孔训斥解萦,解萦硬挺着脖子,竟是一副不知悔改的样子。 见她如此,林声竹反而放了心。难得的平和相处会让人误以为他们本来的关系不错,但实际上他一直都清楚,解萦始终对他称不上多喜欢。 仇恨反而是保持自我的一味养料。 他走到七长老身边,示意对方莫要再为难解萦。 他蹲下身,学着君不封往日那般与她平视:“小解萦,日后你若准备闯荡江湖,不管是在无为宫还是屠魔会,你都尽可以来找我,你提的什么要求我都尽量替你办到。” “真的?”解萦狐疑,“远的不提,我现在就要你把脸上的面具摘下来。” 林声竹被救回的当天,由于身上满是血污,解萦也没注意他脸上多了什么伤,只是翌日再去探望,他的一面侧脸竟多了个严丝合缝的木质面具,由谷内木匠亲手雕刻,这就让她有些好奇了。之前她也明里暗里试探了几次,均碰到了软钉子,眼下得了消遣他的机会,解萦才不会浪费。 林声竹露在外面的眼睛里有隐隐泪光:“这是茹心最后留给我的礼物,我不想给别人看。” “好。”解萦倒也干脆。 林声竹不再多废话,他站起身招呼一旁的弟子离开。走了不远,解萦听到他的内力传音:“我知道你恨我,我答应你,除非是不可违抗的命令,往后我不会踏足留芳谷半步。不封的下落我会去找,我已经失去了茹心,断不能再失去不封了。” 解萦对他的传音依然回以冷笑,但看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大雾之中,她紧绷了数日的身体,到这一刻才彻底放松开来。 林声竹走后,其他弟子也散得干干净净。解萦被七长老专门留下,针对她的出言不逊大肆教育,解萦轻轻巧巧地服了个软,这才勉强逃出生天。 回程路上,她碰到了在一旁等候多时的罗介晔。 大哥当年的警告很是有效果,罗介晔当真再没作弄过解萦,这几年更是因为朱蒙的原因,她和罗介晔的关系还不错。 罗介晔的出现让解萦有些意外,但看他的神情,似乎也不是几年前预备歇斯底里的嘲讽,她便默许了他的靠近。 “我听到你对那个道长说的话了,但你若不让他来探望你,恐怕以后你在的日子会有些难熬。” 何尝是日后难熬,解萦现在已经隐隐感受到同龄人之间的某种貌合神离。 少年人的相聚分离总是急促又短暂。曾几何时她们也是四个女孩混迹在一起,但往前走着走着,就只剩下了她和朱蒙;罗介晔一度与她势如水火,现在却同她关系亲近;之前围着她转的几个男孩,在君不封出事后,均默默消失在她身侧。清静如留芳谷尚不能免俗,而她又公然拒绝了另一位靠山,只怕往后更不能入谷里某些趋炎附势之徒的眼睛。 庆幸解萦从来就不喜欢这种热闹,她只觉得他们吵闹。 年岁渐长,每个人精通的方向也不尽相同。少了人打扰,解萦只觉得正好。 至于罗介晔的好意,她仅是点点头,不予置否。 两人并排走了一阵,罗介晔突然道:“解萦,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你,你是我们这群孤儿里最不像孤儿的那个人。就算现在君大侠成了所谓屠魔会的叛徒,凭他对你的照顾和上心,我也不会觉得他是个坏人。” 罗介晔这话显然是戳中了解萦的心坎,她对每个夸赞君不封的人都有着非比寻常的热情。解萦眼看着要打开话匣,对君不封的事迹大书特书,男孩却将话题一转,黯然地感慨:“可我这边不一样,明明都是屠魔会出身,可我即便站到了他面前,他也没有把我认出来。” 几年里来造访过留芳谷的屠魔会人士并不多,将熟悉的名字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解萦惊呼:“你是说喻文澜?” 罗介晔点点头,神色阴郁地看向一边:“之前就是因为送我,他才偶然得了入留芳谷的方式,他说过不忙了就会来看我……也不知道现在他还记不记得我。” “当然记得。”迎着男孩惊喜里不乏疑惑的目光,解萦冷笑,“等你成长到足以为他为屠魔会所用的程度,他当然会记起当年曾救过你的分分毫毫。小罗哥哥,你也看到了,我家大哥就是前车之鉴。虽说对方有恩于你,但真到了他要你报答的那一刻……别被他的大义绑架。” 解萦不再与他过多纠缠,快步离开,罗介晔跟在她身后,问她这么着急要去哪儿。 解萦想着密室里那个尚不能自如运动的男人,那个在过去几年总会不时来探望自己,从来言出必行的男人。 她转过头,露出一个含泪的微笑:“我只想赶紧回家。” 第七章变节三 少了林声竹这个碍眼的祸害,解萦的生活相对轻松了许多。君不封的“噩耗”如水纹,在小小的留芳谷层层扩散。有人也因此露出了趋炎附势的原形,解萦对此只是冷眼旁观,并不作声。庆幸的是,过往曾与君不封有过深交的几位师傅都对屠魔会给出的说辞嗤之以鼻,也纷纷拍着胸脯保证自己日后会好好照顾解萦。一圈下来,解萦又从诸位能人巧匠手里收获了不少稀罕玩意,其中祁跃给的礼物最大方,他直接将自己的酒庐托付给解萦照顾,因她已尽数得了他的真传,隐蔽江湖多年的他,现在也要重出江湖了。 因为君不封的缘故,解萦和祁跃的关系一直很不错,他也是她暗自筹谋可以透露君不封下落的人选之一,可还没等自己说出大哥尚在人世的消息,祁跃这边俨然是准备弃留芳谷而去了。解萦追问他原因,对方也仅是指了指他眼前的黑布,说天眼既开,时辰将至,该收拾收拾,出谷去找有缘人了。 解萦从没听过这世上谁有开天眼的本事,但祁跃这厢神神秘秘的,她也不好再多问,只是难过祁跃这一走,大哥在留芳谷里能说得上话的人,就只有她了。 因害怕自己不慎暴露出君不封尚在人世的消息,解萦干脆趁着大哥出事,对自己的人际关系进行了一次洗牌,除了朱蒙和罗介晔,以及此前曾帮助过自己的邱敖溪与李贽,外加不得已被她绑上贼船的晏宁师兄,解萦小心翼翼地和谷里大部分人都保持了距离,也多亏他们平素跟着诸位长老单独修习,除了必要的活动与义诊,解萦也没必要经常在他人面前出现。 祁跃离开留芳谷两个月后,君不封终于下了床,再不用事事劳烦解萦照顾。以前解萦总说他像个野猴子,可野猴子从被救下后近四个月时间都不得不缩在床上孵蛋,着实闷坏了他。 将亲友分崩离散,自己声名狼藉的事实基本消化完毕,君不封起码表面上恢复了往日那副自在逍遥的状态,虽然因为内伤,他举手投足都看着中气不足。 被解萦救下尚是春天,而今已经立秋。错过留芳谷的春夏不免可惜,他也从没有在春天和小姑娘一起赏过花,他和她在留芳谷的故事,似乎总是从秋天开始。 君不封素来喜欢热闹,饶是现在只能龟缩在家,做小解萦的田螺先生,兄妹俩也决定小小庆祝一下他的康复。 祁跃离开留芳谷后,他酒窖中的极品佳酿早就被解萦偷梁换柱,转到了自家酒窖中贮藏,她原是要为君不封开一坛祁跃酿的“醉不归”,君不封却执意要喝解萦初学酿酒时为他酿的酒。 “自家人庆祝,不能再假以他人之手。” 君不封这话一出,本来还在感动的解萦,立刻尴尬地不说话了。 君不封卧床的这几个月里,平心而论,虽然她对他的照顾还算妥当,但人无完人,总有自己力有不逮的地方,比如,吃食。 解萦一直对吃喝不太讲究,大哥此前在留芳谷照顾她,她就跟着蹭几天好吃的;大哥不在谷里,她或是与同门一起吃,如果时间赶不及,干脆自己操办食物,煮一碗稀烂的白粥,再配上从伙房拿来的小菜,这一日也就算对付过去。 给君不封养伤,吃喝显然不能这么随便。拿手好戏白粥是配上了,其他食物却都犯了难,她也给他熬骨汤鸡汤,不是把锅煮裂就是盐又放多;青菜更是炒得一团稀烂,动辄糊底;至于面食糕点,更是想都不敢想,解萦极有可能当场引爆柴房,可怜君不封瘫痪在床,不管解萦做出了何等神奇的造物,他都得捏着鼻子吃下去。 君不封是从小饿惯的,等自己的能力大到终于再不用担心吃喝,他就对此尤其讲究,绝不肯亏待自己的胃。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后面解萦也知道自己做的食物约等于是给大哥强塞猪食,就很坦然地拿伙房诸位师傅们精心烹调的食物带回家,美其名曰,研究烹饪。 解萦的好学在整个留芳谷都出了名,就是每天拎着各式食材食物回家,也不会被人怀疑她别有用心。 得了留芳谷大厨的滋养,君不封的气色实打实地好了起来。 但属于兄妹俩的小小庆祝,他还是想亲自下厨,给他的好丫头吃点家常菜。 君不封是打定主意要好好款待解萦一番,正要趁着四下无人去快活林打猎之际,他才准备打开房门,就机敏地退了回来,转而到书房,沿着窗户向屋外的几个死角虚虚一扫,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看来,总舵主那边确实不信我已经死了。” “有,有人盯梢?”解萦惊讶的舌头都捋不直,连忙回想这段时日的行径有无出格之处,君不封谨慎地观察了半天,拍了拍解萦僵硬的肩膀:“别慌,我这些个老朋友看来只是被临时被派来此地,不像是在这儿待了很久。”他苦笑,“都说留芳谷不是外人可以轻易踏足的地界,现在屠魔会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来盯梢,可想谷里也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安全。” 解萦怒气冲天,当即要出门去寻几位长老,君不封按住她,沉声道:“别慌,大哥有主意,你先按兵不动,就按平常那般行事,他们盯梢咱们,咱们也反盯梢回去,这事我最在行。” 解萦半信半疑地听了君不封的安排,君不封也恢复了自己往日的营生,当真在窗边蹲守了一个白天,直到深夜才偃旗息鼓。 解萦同样忧心忡忡了一天,但这夜还算好眠,清晨醒来,大哥不在自己身边。 她这段时日一直在密室就住,君不封体内的毒成色混杂,毒发时症状不一,需要解萦根据症状及时处理,为了方便照料君不封,解萦在大哥入睡的稻草铺旁给自己搭了个简易的小床铺。 醒来看不到君不封的身影,解萦心慌意乱,衣服都来不及换好就要匆匆出门去寻,才打开密室门,她就迎头撞进君不封怀里。 君不封身上有股淡淡的露水气息,想是才从外面回来。喻文澜要挟催生的梦魇去而复返,又把解萦激回了那日夜不安的动荡里,她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君不封很有耐心地轻声哄她,等她哭声渐弱,他点了点她的鼻尖,在她手里放了他新摘回来的石榴,这才不慌不忙地把抽噎的小姑娘领回密室,挨了她的数下小拳头伺候,他洋洋得意地说出自己出门的原委。 君不封虽然内功尽失,但他本就以外家功夫出众而闻名,只要不是碰上当世绝顶高手,与寻常江湖人还是能打个有来有回。也多亏了这小屋的构造,这小屋如同一个严阵以待的堡垒,有足够辽阔的视野让他去观察四周,赶上盯梢的前同僚四下打盹的功夫,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小屋。 君不封随意挑拣了一些高人与弟子们的住所,伪造出了数个盗窃现场,眼看着长夜将明,他又大摇大摆地回到住处,抽了个空当便进了屋,还不忘给解萦摘了两个石榴。 解萦一面听他讲这一晚的经历,一面给他扒着石榴,兄妹俩吃了一阵水果,解萦冲他眨眨眼,还是没明白君不封此举的意图。 君不封倒是过往那副成竹在胸的神情:“莫慌,先让谷里乱一阵。” 解萦眼睛一转,顿时明白君不封在打什么鬼主意,也埋头笑起来。 自他伤后,解萦还是第一次这样开怀大笑,君不封默默等解萦笑完,将她揽入怀中,叹气道:“这段时间,丫头受累了。” 经历了清晨的失而复得,大哥还给她预告了一场想想就刺激的大戏,解萦红着脸在他怀里扭了扭:“不累。只要大哥能康复,我做什么都值得。” 接下来的几天,兄妹俩静观其变。几位长老处理此事可谓雷厉风行。君不封这一招“祸水东引”做得好,老同僚们被连夜赶出留芳谷,连带着喻文澜也收到了数封言辞颇为激烈的警告信,“劝”他把手脚放干净一点。 经此一役,解铃居士和解萦都被请去商讨设计新的机关大阵,避免这种不长眼的外人闯入。会上,二长老似是有话要对解萦说,解萦也清楚大概是与屠魔会的突然盯梢有关,但她是一点屠魔会的腥都不想沾,大哥也为此前的打击对江湖很是厌烦。会后二长老问解萦有没有兴趣听这事的原委,解萦断然拒绝。 比起这些,还是庆祝大哥的劫后余生更让人有奔头。 夜里回去,兄妹俩约好第二天要好好操办一顿“庆生宴”。 翌日,解萦从梦境中悠悠转醒,只觉身下有股清凉的黏腻感,她从没有尿床的毛病,四下摸不着头脑,解萦本能向下一摸,竟是一手血渍。她吓得顿时叫出声,一旁沉睡的君不封听到她的叫喊也立刻跳了起来,焦急地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话才出口,男人看到了解萦手上和床褥上的血渍。 愣了片刻,兄妹俩都意识到了这是什么,解萦臊得完全抬不起头,像是一个做了十足坏事的小孩被人抓包,她尴尬得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君不封脸上倒有一股奇异的光辉,他似是惊讶又似是赞许地感叹道:“我们丫头是大姑娘了。” 小姑娘和大姑娘的间隙在哪儿,解萦实在不知道。虽然自己是早将大哥的身子看得一干二净,但那是医者和病人,兄妹俩的日常交际,她有分寸。因为几位女皇继位的原因,本朝女子地位较过往略有上升,但禁忌毕竟是禁忌,这样血腥的东西居然让大哥看了个正着,解萦羞愤得做不出任何反应,也不知自己该往下做些什么。 君不封倒是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他径自去柴房烧了热水,又接来清水,轻轻擦去了她手上的血渍。他浑不在意地为她清洗床单,还从卧房里自己平素放针线的地方找了几块碎布,紧锣密鼓地为她缝月事带。 解萦擦好了身体来找君不封,大哥已经手巧地替她赶制好了一副月事带,正在加紧地为她做第二副用以备用。 寻常人家都是由母亲为女儿准备这类事物,解萦自幼丧母,但解萦有他。他出身底层,手又灵巧,为了活命,什么家伙事没做过?寻常男人见到女子来月事,迂腐的怕是还要叫一句晦气,可他不会,他只在意姑娘们是不是夸他做的月事带结实又好用。 可叹小姑娘一上午都是副要哭不哭的害臊样子,还得是他先不要脸皮,打破僵局,教她如何正确地迎接这一转变。 备好了草纸,君不封招招手,把身旁一直生闷气的解萦唤过来,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很是认真地同她讲月事带的用法。他一认真,解萦也不好再扭捏,脸红着听完全程。君不封把战场留给解萦,他自觉出了卧房,踱步去书房。 书房有一面墙,专门挂着他这些年为解萦四处收罗来的小玩意。 随手抄起他们第一次去长安时买的小狐狸面具,女孩天真的笑颜又在他面前晃。 命运把一个家破人亡的孤女从人贩手里推向他,最后这个茁壮生长的女孩又在紧要关头救了他了命。几个月了,他都是靠着回忆与她一起度过的温馨来对抗那不时袭来的虚无,稚嫩的小生命在悄然生长,他却不再是昔日大侠。落魄至此,他还能为她做些什么?便是只有陪伴,他又能陪伴她到几时? “大哥……”身后的解萦又在悄声唤他,他转过头,女孩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红晕。他自然走过去抱起她。大概再过一两年,她就要成长到自己再没办法单手抱她,可叹小姑娘明明还是个隐约有少女轮廓的小女娃,却这样早地迎来了二次生长,他恍惚地拍着她的背,又在感慨造物主的神奇与伟大。 小姑娘抱着他的脖颈,嘀嘀咕咕地同他说着一些体己话,君不封凝神听了听,原来这丫头是在感谢自己为她做这样私密的贴身用具。 他们此前固然是亲密的,但似乎在此刻,他们才开始真正地无话不谈。 抱着她回到卧房,他在木椅上轻轻放下她,摩拳擦掌道:“今天双喜临门,一是庆祝我们丫头成了大姑娘,二是庆祝我基本伤愈,咱们这顿饭,是不热闹不行了。” 看解萦仍是一脸迟疑,君不封连忙举手保证:“你放心,我在夜里行事,绝不乱走。大哥只是去伙房做一个‘梁上君子’,手脚干净,不会被人轻易捉到。你衣不解带地照顾大哥这么久,大哥现在是个废人,又摊上了恶名,没办法像往常那样在外面给你挣名声……大哥也想对妹子好,你就给大哥一个机会,让大哥出去一趟,给你做顿好吃好喝。” 解萦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也好奇大哥这趟出去能给自己带来什么新鲜东西。 及至深夜,君不封拎着个菜篮子就隐匿于夜色之中。 他从伙房偷来些许鸡蛋,又随便挑拣了些青菜,按照心意拿了些米面和腊肉,回程路上,他从忘川叉来三条路过的鲫鱼,又撞上了不长眼的小野兔,这一通出门可谓满载而归。 解萦为了等这顿大餐,白天都没怎么舍得吃东西。他看她脸色苍白,先为她熬了碗红糖水做打底的糯米小圆子吃,又为她备了一枚白水煮蛋,上面浅浅点了朱砂。热菜是青菜炒腊肉,红焖兔肉,补气的鲫鱼汤的同样熬得发白,用院子里栽种的菊花花瓣佐味,主食自是蒸好的白米饭。君不封喝酒,解萦喝石榴汁,一顿家宴甚是有滋有味。 往常两人吃家宴,都是为了既定的离别,解萦固然喜欢大哥操持的热闹,也尤为嫉恨这背后不祥的寓意,但今次不同了,他们是在一起庆祝新生。 吃到一半,解萦突然福至心灵地向屋外看了看,月轮高挂,尚是残缺的一牙。 解萦突然意识到,不管是将至的中秋,还是两个月后的诞辰,乃至是更远的除夕,元宵……大哥都能跟她一起度过。 解萦双手合十,很虔诚地闭上眼睛许愿。 君不封久违的解了馋,又因为内力尽失,酒量也大不如前,这时不免醉眼惺忪地笑问道:“又不是过诞辰,这就急着要许愿了?” 解萦回过头,郑重其事地握住他的手:“因为高兴。” 君不封笑得迷迷糊糊的,眉眼弯成了月牙:“那方不方便告诉大哥,我们丫头许了什么愿?” 不夜石的迷离灯光下,微醺的君不封脸色微红,竟有股少年般的赤诚天真。 大哥究竟有多久没这样毫无城府的开怀大笑了?她在酒气中拥住他,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这才有了劫后余生的实感。 “许愿日日是好日,也许愿日日如今日。”她抬起头,冲着男人绽开笑颜,“我的愿望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希望大哥身体康泰,能一直陪在我身边。” 变节(下) 第七章变节四 这场“庆生宴”后,兄妹俩多了个在夜里打牙祭的习惯,君不封做梁上君子上了瘾,饶是留芳谷伙房已经发现了食材被偷盗的蛛丝马迹,对他如临大敌,他还是隔三差五光顾一次,熟稔地仿佛在逛自家后花园。久而久之,在伙房师傅的迷信带领下,谷里上上下下均以为是狐狸大仙造访,特意理出一部分食材作为贡品,解萦专门查验过,里面没有下毒,君不封也很自觉地拿了贡品就走人,偶尔根据食谱,小小的偷鸡摸狗一把。 与大哥朝夕共处的日子如流水,很是不禁过,似乎只是眨眼工夫,解萦迎来的她的十一岁诞辰。诞辰当天,解萦白日接受师傅朋友们的祝福,连讨人嫌的林声竹都托付相熟的弟子为解萦送来了昆仑山上的珍贵药材。待送走亲朋,夜里又是大哥为自己操办的家宴。君不封做梁上君子的同时,也不忘跟留芳谷里的师傅们偷师,变着花样为解萦做饭。 为了避免鸡鸣狗盗的营生太过明目张胆,解萦在他的恳求下,启用了此前一直废弃的小别院,当真养了些小鸡小鸭小兔,方便君不封随时宰杀。 冬至那日,两人一起吃了热腾腾的猪肉白菜水饺,冬日倦怠,也不急着去收拾碗筷,解萦从屋外拿了两个冻柿子,回到密室和大哥继续这几日的玩乐。 君不封是个闲不住的人,在野外上蹿下跳更像是他的一种撒欢本能,逼着这样一个“山野猴子”长久待在密室,也着实残忍了些。解萦有心找些玩乐来给大哥做消遣,但又不能拉着他来过家家,思前想后,解萦将主意动到了皮影上。 她擅丹青,而大哥手巧,两人珠联璧合,稀奇古怪的皮影角色攒了一沓,每晚都有编不完的故事热热闹闹地上演。 皮影玩累了,君不封就去一旁给她挖已经有些解冻的柿子吃。对外宣称“四季如春”的留芳谷并非每一个地方都如春天,起码解萦是结结实实地在过她的一年四季,柿子在外冻了些许时日,稍微一化,口感绵密如冰沙,是冬日解馋的好甜品。大哥教了她这种关外吃法后,解萦便对此爱不释手,与之一起的冻梨也是解萦的心头好,给这寒冷的冬日带来了许多温情。 和大哥在一起待的时间越久,解萦越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她的世界仿佛被自然一分为二,对外的她是被上了发条的精密机关,运转全凭求生本能;而与大哥有关的一切都是她赖以为生的安乐窝,似乎只有在他身边,她才能稍微喘一口气,不把自己催逼得那么紧。 她开始还在愤恨屠魔会对君不封的处置,但渐渐又觉得,他们一日不肯放过大哥,大哥便一日不能离开留芳谷,这样想来,竟像是成全了自己。 乐不思蜀地过了两个半月,新年到了。 解萦此前一直没能和君不封好好过一个年,现在有了机会,她从小年夜那天就在想两人的除夕究竟该怎么过。离除夕还有两天,谷内弟子被纷纷召集在一起,七位长老宣布,今年还是老规矩,全谷上下一同于除夕夜赴宴。 解萦不想去,回家拉着君不封的袖子让他帮忙出主意想借口,君不封却说解萦平时已足够避世,这种场合还是要给足长辈面子,若是处处不合群,反而容易被人看出问题。解萦思前想后,不情不愿地同意了君不封的劝说,乖巧地出席了晚宴。 谷内诸人均知解萦在去年遭逢大变,自此不见生人,便是她在喜庆的夜宴上情绪不佳,也没人敢跳出来对她说三道四。 解萦百无聊赖地挑拣了自己和大哥喜欢吃的一些小菜和糕点,同朱蒙一起看完烟花,便提早告别了夜宴。 离家愈近,解萦的步伐就愈欢快。 留芳谷众人欢聚一堂,应该也无暇留意独属于解萦的小小炊烟。 柴房是几年前就与主厅彻底打通了,君不封不便露面,解家的柴房大门也就基本没再打开过。回到家中,屋里热气蒸腾,灶台前的君不封正赤着上身,热火朝天地炒着菜,留意到解萦回家,他手上的动作不停,还有闲暇同解萦点了点头:“丫头回来啦?有看刚才的烟花吗?要不说你们留芳谷就是人才多,大哥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这么好看的烟花。” 解萦想他想了一个晚上,听他说话就高兴,也不顾自己一身寒气,直接从身后拥住了他。 君不封本能一顿。 小姑娘年岁渐长,两人却还亲密如过往,若是被一个孩子搂住也就罢了,但现在拥住自己的,俨然是个豆蔻初开的小少女,很多他们习以为常的亲近,在她的成长面前显得如此不合时宜。但眼下的光景,似乎也不是和解萦说开的好时机。 女孩的侧脸紧贴着他的脊背,脊背满是汗水,解萦却也不嫌,反而着迷地抚摸着他背后的烧伤,手指腾转,颇为灵巧。她的手在脊背上不舍地顿了顿,又无师自通地向前抚摸,掠过他胸口的道道伤疤。 君不封为人正派,又不近女色,便是在青楼卧底,也从没让姑娘这样占过便宜,可现在专注对着他窸窸窣窣摸索的,偏偏是个不通人事的小姑娘,君不封可以很坦然地同她讲月事带的用法,可这里的曲折,他又如何同她说呢? 就是说了,她怕是也不理解。 他以做菜为由,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拥抱。 解萦也不着急离开,而是叉着手在旁观看,间或偷吃预备好的菜品,也许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大哥的身体要比过往看起来更“红”些。 如今虽是冬日,屋内炉火充足,并不寒冷。席间,君不封衣袍半敞,用来散体内的热气。 两人例行公事般说了说对新年的期盼和祝福,解萦殷勤地给君不封夹她带回来的小菜,还给他倒自己酿了两年的青梅酒喝。 言笑晏晏之际,解萦盯着他前胸的烧伤,沉声说出了晚上突然冒出的想法——年后她想去学刺青,用刺青遮掩他背后和胸前的伤疤。 听到解萦的打算,君不封竟长舒了一口气。反常总有原因,她还是那个天真无邪,一心为他的小妹妹;倒是他,活了一把年纪,容易把事想龌龊了。 刺青在贩夫走卒中流传已久,部分帮派首领更是遍身刺青。君不封一度也想试它一试,但偏偏自己两袖清风多年,又俗事缠身,久而久之也就将它忘在了脑后,解萦这么一提,君不封也来了兴趣,不知道小丫头会给自己设计出怎样的惊喜。 留芳谷的年轻弟子里,数晏宁画技最为出众,在他之下,解萦算佼佼者之一,但擅丹青的弟子来学刺青,解萦还是头一个。 朱蒙和罗介晔两人最会锦上添花,听闻解萦在学刺青,呼朋喝友唤来一圈人,招呼解萦给他们身上或大或小刺点什么东西,解萦在这些年轻的身体上历练了一番技艺,成功出师。最后胸有成竹地拿着事先画好的图样,在君不封身上操弄。 刺青是个磨人的功夫,解萦为君不封设计的图样又大而繁琐,君不封全程任由解萦的摆弄,即便疼出了一身冷汗,也不曾因这不间断的细密疼痛发出丝毫痛乎。 解萦这段时日见了太多鬼哭狼嚎的同门,与他们相比,大哥宛如一个不知疼痛的铁人,更让她钦佩不已。 大半日后,君不封身上多了只凛然高贵的青鸟,鸟身横跨前胸后背,式样颇为华丽,鸟头最终停在他胸前,对着胸口的茱萸微张开嘴,一副要品尝的姿态。 君不封对这刺青哪儿哪儿都满意,唯独觉得青鸟要含自己的乳头,有点难为情,但解萦坚定这图样不容更改,他就只能应了她的安排。 青鸟相传是西王母的信使,现世即为吉兆。刺青的用色也颇为考究,蓝青两色相间,辅佐红黄白三色打底,青鸟栩栩如生,令人望而生叹。 君不封嘴拙,肚子里也无甚墨水,对解萦送上的这份大礼,翻来覆去也只会说好看,解萦接受了君不封最高规格的礼遇,又说这刺青的奥妙不止于此。君不封对此更好奇了,挠着解萦的痒痒肉去问,后面解萦实在被他挠怕了,哭笑着指了指柴房,说等他身上的细小伤口好转后,泡澡即可见分晓。 君不封怀揣着莫大的好奇,连等了四五天,确定刺青带来的微小伤口已彻底愈合,不等解萦这边提醒,他率先烧好水,把小姑娘推出密室,自己在浴桶里研究身上的变化。 蒸腾热气中,君不封没感到身体有什么异常,正是准备离开密室去询问解萦之际,他看到了水里的倒影,愣在原地。 眼下在他胸前盘旋飞舞的,根本不是西王母的信使青鸟,而是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 她用的是会随着体温变化而变换颜色的染料! 他身上体温不均,一度蒸腾的云气成了燃烧了蓝色焰火,火红的凤凰隐匿其中,时隐时现。 这是个有着双重寓意的刺青,她既祝他诸事平安,万事顺遂,又贺他浴火重生,终于涅盘。 君不封呆呆坐回水中,直到洗澡水渐渐变凉,凤凰收敛了它的张狂,变回往日青鸟的模样,他才逐步回过神。 滔天的喜悦已被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取代。 从酿酒开始,小丫头就给过他太多惊喜。 可叹他现在又能为这有情有义的小姑娘做什么? 有了君不封的陪伴,解萦一度忘了离别的滋味。除却大哥不能随意见人这点小缺憾,解萦坚定不移地认为,他们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一对兄妹。 但就算大哥一直在她身边,也总会有其他人离开她。 解萦十四岁那年,解铃居士于梦中辞世,为解萦留下了数册机关师不传之秘。 此前为了给君不封解毒,解萦有意改变了自己的求学方向,二长老擅炼药,四长老擅毒术,她的大部分时间都泡在研习医术上,同时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要学,幼时她一度赖以为生的机关术,地位日趋边缘。 解萦一直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师傅,但脾气一向古怪的小老头也没抱怨过她什么,反而次次对她的奇思妙想有求必应,四处张罗着帮她收集罕见的矿石和材料,也与她一同研究防身机关,一同设计入谷大阵…… 解萦虽从不明说,但让自己有了一个栖居之地的师傅无疑是她在谷里的定海神针,大哥“失踪”,师傅再一去,偌大个留芳谷,似乎更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二长老有意彻底接管她,解萦终究没答应,还是默默扛起了留芳谷偃师的名头。 晚上回到家,她很是羞惭地朝君不封忏悔,觉得自己在其他东西上耽误的时间过多,如今他身体渐愈,她也要将自己的重点挪回机关的研究上。 君不封对此很是欣慰,直夸丫头懂事。解萦被他夸高兴了,献宝似的给他看自己这些年的小作品,君不封看着看着,又难过此前她送给他的木鸟和“棒槌”都在屠魔会洛阳分部的卧房里放着,怕是早已被后来者丢进了尘埃。 解萦不以为然道:“那都是早年练手的东西,大哥若想要,我再给你做几个便是了。” 他把她的头发揉得一乱团,笑道:“这哪是再给大哥做几个的问题,我们丫头给大哥的礼物,大哥一向都很珍惜的。” 解萦高兴地丢了手里的物什,还是本能往他身上爬。这几年她长了个子,也不方便再坐到大哥肩头。大哥嘱咐她要注意男女有别,不可再像过往那般亲近的失了分寸,解萦平时勉强能记住,但心里一高兴,哪管他的教诲和嘱托,瞅了个空当就往他怀里钻,给自己在胸前辟开一块清静地,这一日她就可以挂在他身上不下来了。 君不封面红耳赤地训了她一天,解萦也没听他的话,还不懂大哥在脸红什么。 这年年底,晏宁师兄受够了留芳谷的清寂,倒骑了一头驴,去谷外闯荡了。 自打几年前撞破了晏宁的交易,晏宁被迫和解萦拧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这几年为君不封解毒的大量药材,乃至研究苗疆蛊术的书籍,都是晏宁从长安悄悄帮解萦走私来的。 晏宁不问江湖俗事,但介于有把柄被捏在解萦手里,又有感解萦一心向学,对那个生死不明的江湖人一片真心,每次解萦这边提什么要求,他都尽力去满足对方。 晏宁给达官贵人们贩卖的禁药,其实不止春药这一种。解萦与师兄合作,先是帮他炼药,后面也将自己炼出的药物加入贩卖清单。解萦尤其擅长炼补药,其炼制的壮阳药物也与师兄炼制的春药不尽相同,同样很受欢迎。但她拿大头的钱其实并不是壮阳药,而是此前练补药时的边角料半成品,还真丹与归真丹。解萦一度觉得这两种药有些拿不上台面,不配给大哥服用,可这些药沦落到江湖里,竟一下变废为宝,江湖人各个趋之若鹜,希望用以提升功力。 解萦知道她和师兄做的生意不是什么正当买卖,有些药物流传出去,甚至会被屠魔会带头清缴,她和师兄都是摆明了赚富人的不义之财,实非正道人士所为。她这营生就一直没敢告诉君不封,包括和晏宁的私交也对君不封瞒得严严实实。 说来也可笑,曾几何时,她竟想牵头这两位认识。 临行前,晏宁同解萦做好了交接,把自己的不法生意全权转手给解萦不说,交接地点也由长安附近变成了终南山下。晏宁不止交接了他的生意,还把这些年的珍藏尽数交付给解萦,包括他研究多时的各式解毒良方,以及平时收集的偏门古籍,他甚至还为解萦留下了这些年信笔画下的春宫画,叮嘱她成亲之时用以助兴。 把师兄的馈赠带回家没两天,不等解萦精心钻研,她和君不封起了一次大冲突。 君不封提议,解萦应该回到她的卧房就住了。 解萦对此大为不解,两个人相安无事地住了好些年,大哥竟然说赶就把自己赶出去了?可君不封也同样有他的道理,眼下他余毒将解,已不用解萦守在身边日夜照料,而她也长成了大姑娘,和他这么一个成年男人终日住在一起,就算这只是属于两个人的秘密,终是不妥当。他是她的大哥,有义务保护好她。 解萦拗不过君不封的大道理,又生气大哥迂腐起来怎么比林声竹还讨人嫌。她回了卧房,夜里仍是贼心不死地抱着被褥试图往自己在密室的小床铺上睡,却被早有准备的君不封一掌推了老远。 君不封平时和她都是嘻嘻哈哈的,这次却难得拉了脸,厉声说:“丫头,你已经是大姑娘了,若是你还年幼,我们兄妹挤在一起也就罢了。但现在你长大了,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再这么和我不清不楚地睡在一屋,那是无端玷污你的声誉!” 留芳谷多得是不守规矩的同门,晏宁是首当其冲的“败类”,罗介晔和朱蒙私底下的举动也花,解萦和他们厮混久了,对谷外那些繁文缛节看得很淡,君不封这么一说,她的牛脾气上来,还偏要和他睡一屋了。见她如此,君不封的语气也硬了几分,言辞更为严厉,训到最后,他把解萦说哭了。 君不封陪在解萦身边的这几年,解萦早已摆脱了早年“小哭包”的美誉。有大哥从旁作陪,她每天都是笑脸盈盈的,很少再为伤心事垂泪。 君不封本是振振有词地教育她,妹子久违的一哭,他心里虽然疼,但更狠得下心训她,可妹子哭没完了,他也慌了,手足无措地不知道怎么哄,最后被解萦把被褥鞋袜枕头扔了一脸,骂了一句:“狗大哥!”小丫头哭着回屋了。 君不封没办法,只得蹲在她卧房门前哄,将将巴巴哄了一晚,解萦不哭了。但他也没答应她的诉求,兄妹俩还是分房睡。 解萦试探了一整晚,到底没说动君不封,她明白他在这件事上的坚决态度,只能听他的话,回到自己阔别几年的卧房入睡。 在卧房入睡也有好处,虽然听不到大哥的匀称呼吸让她有些落寞,但相对的,没了大哥在身边,她也可以更自由自在地行事。 大姑娘有大姑娘的好奇,师兄留给她的那些春宫画,她终于可以堂而皇之地欣赏了。 解萦窝在床上,拿了两个小薄册,又捧了几卷,耐心研读。 这一研读,就失眠了一整晚。 连着研究了三天,白日再见到君不封,解萦就觉得不太得劲儿了。 要说大哥受伤的那段时日,他的身体她是早都看过了,可今时不同以往,再撞到大哥,想到春宫画里的那些东西,只觉身子不是身子,嘴不是嘴,解萦甚至连看大哥的喉结都要脸红。 君不封也注意到了解萦躲躲闪闪的眼神,虽然不明白就中寓意,但他很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祥的征兆。把自己想歪了的预感强行压下去,他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离开留芳谷的时机。 在解萦忙着夜里研读春宫画的日子里,留芳谷亦迎来了一行贵客。 林声竹的徒弟仇枫,带着自己的其他同门,来留芳谷做客了。 第七章变节五 这几年来,林声竹一直信守约定,不曾到访留芳谷半步。但他不来,不代表解萦就与他断了联系。 解萦得以明目张胆地修习解毒之法而不为人怀疑,正是有林声竹做幌子。 留芳谷不少弟子至今还记得林声竹临行前解萦对他的那一番冷嘲热讽,但解萦研究林声竹身上的毒,同样师出有名:为了随时可能出现的君不封。 她定期给林声竹寄用以调养生息的丸药,也会分享自己对茹心所配之毒的最新见解。她还不忘一直敲打对方:别忘了是大哥的舍命相救,才有他林声竹的今天。 林声竹开始还会长篇累牍地给她回信,后面干脆只给她寄药材,也不再多说什么。 三人组尚未分崩离析时,解萦寄丸药多是委托鹰兄,可惜自大哥伤后,鹰兄久等大哥不到,也自然回归了山林,不肯受解萦驱使。君不封也同解萦讲过熬鹰的法子,但兄妹俩都觉得此法消耗过大,得不偿失,解萦便在君不封的引导下训练了一批鸽子。留芳谷与昆仑山路途遥远,这些鸽子们竟也极少出差错。 与解萦同林声竹的针尖对麦芒相比,留芳谷门人对林声竹的印象都大有回升。 此前送林声竹回无为宫的弟子里,有四人与无为宫的道长结了尘缘。无为宫是当世修道大派,留芳谷虽然声名远扬,毕竟出身偏门,不够正统。弟子们的终身大事在无为宫内部惹出了不少非议,最后还是林声竹力排众议,拖着病体为四对新人主持了婚礼。 以四场婚礼为开端,无为宫和留芳谷在私下的往来愈发密切。 无为宫虽以匡扶正义为己任,却有道家云淡风轻的潇洒,并不过多涉入江湖争斗,与留芳谷一贯的理念不谋而合,这三年里,两派之间多有照拂。此次林声竹牵头,提议让两派杰出的年轻弟子互相交流,互通有无,几位长老欣然应允。 林声竹恪守与解萦的约定,虽带着弟子前来,自己并不入谷,而是住在终南山下的小村,将之后的事宜全权交给自己的得意门生仇枫打理。 贵客到访,招待自然隆重,尚在谷内的年轻弟子均悉数到场。解萦避世了几年,又对“无为宫”这三字本能厌烦,眼下她研究春宫研究得兴味盎然,来走个过场已是不情不愿,至于这趟来的人为谁,只要其中没有林声竹,她更是漠不关心。 解萦在一列弟子里堂而皇之地打呵欠,便是无为宫弟子来了,她也不躲不避。 默然扫视着这一列新面孔,解萦突然很久违的想起了林声竹的那个小徒弟,那时林声竹还有意想给她和小徒弟说媒。时过境迁,解萦连小弟子的名字都有些想不起来,只记得分别时他问她以后能不能多联系他,解萦那时一直挂在君不封身上,哪有闲工夫离这小子,回到留芳谷就把对方彻底忘到了脑后,自此没想起来。 多年没有联系,也不知对方这些年过得可好,摊上林声竹做师傅,估计这倒霉蛋也有得受。 晃神之际,最前排的无为宫弟子突然冲自己眨了眨眼睛。这少年锦衣玉冠,俊逸非凡,气质拔群。才在留芳谷主厅冒出头,就引得一旁的女弟子们连连惊叹,连解萦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也正是看到他,才想起了那个面目已经有些模糊的小道士。 眼前的少年渐渐与童年时被她气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男孩重叠起来,她冲他点点头,挤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便又打起了呵欠。 少年怅然若失地扭过头,得了空便频频看她。解萦在人群中魂游春宫,对脑内那些不可告人的把戏,意淫的十分忘我,根本没注意到这道士的秋波,后面还是朱蒙看不下去,偷偷拽了拽解萦,直说这色道士是不是看上了她。 解萦顺势又瞥了对方一眼,不得不说,确实是个光彩照人的好少年。可惜跨过了最初的羞耻心,天下男人在她心里都成了可以随时扒光的无毛猴子,这小道士身上的道袍穿得再厚实,她也能一眼看出来他里面是个什么样——平平无奇白斩鸡罢了,哪有大哥肖想着有趣味。 解萦鄙夷地啧了一声,心又飘回了君不封身上。 两派例行公事般地交流完毕后,长老们让掌事弟子带着无为宫一行去客房就住,等候多时的小道士飞奔至解萦身旁,臊得脸色通红:“小萦妹妹,你,你还记得我吗?”不等她回复,少年鼓足了勇气,郑重其事道,“我是仇枫。仇恨的仇,枫树的枫。”他小心翼翼地看她,“几年前我们一起在秦州游玩过,你还有印象吗?” 解萦偏头一笑,轻轻拍拍他的手:“多年前中的蛊毒,这些年可有复发?” 男孩一下红了眼眶:“不曾复发,你寄来的丸药,师傅也有让我一直服用,多亏了你,我,我才……” 解萦收回手,灿若繁星的双眸眨了眨:“小枫哥哥,好久不见。” 熟人见面,解萦很自然同仇枫他们一并向客房行,待无为宫的弟子们纷纷入住后,仇枫鼓足勇气,邀请解萦领着自己熟悉熟悉留芳谷的风景,解萦欣然应允。 若是平时,解萦才没有闲心去理睬这些琐事,但眼前的仇枫一表人才,仅是看脸就足够赏心悦目,而童年玩伴再度相逢,冷漠如她,心里也泛起了淡淡的欣喜,想知晓对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解萦此前转赠给他们师徒的丸药,其实都是些炼药过程里的边角料,但林声竹对自己的徒弟还算大方,上好的补药给他吃着,仇枫的内力自然较同龄人更为精进。如今的仇枫已是无为宫年轻弟子里的佼佼者,两年前跟随师傅的脚步入了屠魔会,现已是屠魔会洛阳分舵的副舵主,前途不可估量。 解萦和君不封过了几年恬淡的田园生活,今次再听到屠魔会和洛阳分舵,她的反应也不像过往那般激烈,只是感慨江山代有才人出,大哥在前线拼杀多年才混成了分舵副舵主,而这小子仅来了两年,就与当初的大哥平起平坐。 想到大哥曾经的意气风发,眼前美男子的魔力消失殆尽。解萦喟叹一声,怅然不语。 仇枫竟也失落地叹了口气。 解萦笑道:“我心里难过,你跟着叹什么气?” “我是在替你难受。” 解萦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几年不见,这人说话竟也变得油腔滑调,令她不喜。只听仇枫继续道:“昔日救命恩人成了人见人打的大魔头,换作是我,想到师傅变成这样,只怕也会像你这样魂不守舍。” 解萦的救命恩人自始至终只有君不封一人,但大哥这三年一直与她在谷内朝夕共处,可这“人见人打的大魔头”又是怎么回事? 她故作天真地眨了眨眼睛:“什么人见人打的大魔头?” 仇枫吃惊地停下脚步,旋即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脑袋:“不好意思啊小萦妹妹,我不知道你不清楚这些事。” “留芳谷不问江湖世事,孤陋寡闻已是常态,只是听小枫哥哥说,这人听起来是……大哥?” “不错。”仇枫点点头,“师傅受伤那年秋天,舵里就发现了君……他在群龙教活动的踪迹,只是一度神龙见首不见尾。此前舵里也怀疑可能是群龙教奈何庄假借他叛变来挫伤屠魔会,但这一两年,我和师傅一起出任务,也与他侧面交过手。” “什么!”解萦惊叫,又连忙掩盖自己的失态,“我家大哥他,他到底做了什么?” 仇枫摇头道:“这人毕竟与你有恩,他所做的残忍之事,还是不让你知晓为好。” 解萦一把攥住他的衣袖,神经兮兮地质问道:“会不会是有人假借大哥的名义呢?大哥和我关系亲厚,就算是命悬一线,也都会定期来留芳谷看我。哪怕他就此入了魔道,我也不信他就这么忘了我,害得我以为……”解萦捂着脸蹲下身,佯装哭泣。仇枫也赶忙蹲下来,手足无措地哄了半天,双目通红的解萦才勉强把手放下来。 仇枫只看了她一眼,就不敢再看她。他轻声道:“师傅和我也有疑窦,都说可能是有人假借君不封的名义行事,我们毕竟自始至终都没有见过他的真容,这一两年我和师傅就像被他一路戏耍的狗,每次赶到现场,都是遍地狼藉。只是师傅说,不管是交手时的武功路数,还是对方擅长使的武器,在他认识的人里,只有君不封会用,所以……” “所以大哥就成了一个魔头,不管你们是不是真的见到了他的真容,也不管你们能不能确定,这人是否真的是他……”解萦冷笑,鼓着掌称赞道,“确实是屠魔会一贯的作风,宁肯错认三千,不肯放过一个。”她惨白着脸朝他笑笑,“三年不曾来留芳谷探望我,我不信这人是他。既然如此,你也不必遮掩,直接把这冒牌货做了什么,都细细和我说了吧。” 解萦这边既有兴趣,仇枫也知无不言,将自己所获悉的情况尽数说出。解萦默默听着,袖中银针险险将手指扎破。 武林才人辈出,新人如韭,只会一茬接一茬地来,大哥已经是个被尘封多时的过去式了,长期假借大哥的名义行事,成全的又是谁? 仇枫说得口沫横飞,完全没意识到解萦本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结满了冰霜。 “哎哟!小萦妹妹,你,你怎么又拿针扎我。” “听烦了。” 仇枫委屈地看了她半天,解萦本来横眉冷竖的面孔也有些松动。她又重新牵住仇枫的手,露出一个很甜的微笑:“小枫哥哥,不谈扫兴的人了,我还想听听你在外面冒险的故事,多讲给我听,好吗?” 解萦阴晴不定的性子,仇枫幼时已经领教过很多次,并不为之气恼,这时见少女展露笑颜,当真如千朵万朵梨花盛开,他脑子一热,更把自己这几趟随师傅出行的底透了个干干净净。 少男少女走了很远,渐渐就走到了堕月湖附近,见解萦面露伤悲,仇枫仔细打量了四周,明白这就是当年君不封不知所终的堕月湖,也干脆闭了嘴,陪着解萦一起沉默。 默然吹了阵冷风,解萦轻唤他:“小枫哥哥,谷中生活清寂,往后你和你师傅行走江湖的故事,能不能经常写信讲给我听?” “小萦妹妹,只要你能高兴,我就是写千封万封信,也在所不辞。” 解萦脸上又露出了甜甜的微笑:“那这就是我们的小秘密啦,你可不要告诉林道长。我是大哥的义妹,想来林道长对我也十分厌恶,不肯你和我多有交际……今天时候也不早啦,晚上你们还有宴请,我就不陪小枫哥哥在谷里闲逛了。” “你不去吗?” “我不太喜欢去这种热闹的场合,更喜欢一个人静静待着。” “你既然不喜欢,那我也不去。” 解萦又拿银针扎了他一下,仇枫委屈地缩回手:“我去还不成吗,你别扎我。” 解萦笑着收手,仇枫又狗腿子似的凑上前:“那我送你回去?” “不必。” 不等仇枫反应过来,解萦飞似的溜了。 之后几日的交流,除非是逼不得已出席,其他时候解萦还是一如既往在自家宅院忙碌,并不因为自己与仇枫有旧,就经常去探望对方。 对方临行时她肯去相送,已经算是她认了他的友情。 出谷后,仇枫一行与林声竹会合,聊完了两派的公事,林声竹发现小徒弟脸上总有股压不住的春意,便笑问他是不是遇到了解萦。 仇枫从来与师傅不藏私,当下便将自己与解萦的短暂交际同他粗略讲了讲,至于他和解萦寄信的约定,这是独属两人的小秘密,他按捺下来,没同师傅讲。 对解萦这个小丫头,林声竹的观感很是复杂,平心而论,现在的他不太乐意仇枫与这丫头片子产生什么纠葛。 与他们相争的君不封真假难辨,而解萦俨然是对方留下的唯一“遗产”,是个可以随时拿捏的把柄。听仇枫说,如今的解萦离群索居,总是副谨小慎微的模样,看起来和谁也不甚亲近。 这显然和他印象里那个伶牙俐齿的丫头片子相差甚远。 若从这个角度出发,那个还在此处乱跳的“君不封”,怕就是个假人了。君不封即便性情大变,也不可能会放下自己的妹子不管,让她就这么孤零零的长大。 他看出仇枫似是对解萦有意,便沉声嘱咐道:“解萦身世悲苦,唯一的大哥又生死难辨,你们年少相识,她还是你的救命恩人之女,她一个孤女,没什么人可依靠,以后行走江湖,你要多帮衬她,也要多想着她。” 仇枫连连称是,当夜便瞒着师傅,用解萦交给自己的信鸽,给她偷偷寄了一封信。 解萦送走仇枫回到家,君不封已将炒好的热菜端上桌,还为她研磨了杏仁露,特意招呼她来喝。解萦喝着暖呼呼的杏仁露,到底没将有人假冒大哥一事告诉他。她实在不忍心,也不想让她最喜欢的大哥知道这件事。 无为宫一行人来留芳谷,声势浩大,饶是君不封深居简出,也基本获悉了个大概,他甚至清楚解萦这几日和仇枫走得很近,今次出门,是特意送这小道士出谷。 他揪着解萦和仇枫的事问个没完,眼看解萦这边越说脸越红,君不封心里高兴,竟直接抱起解萦转了几个圈,最后才在她的猛捶下放下她:“我们丫头,心里也有意中人了。” “我没有!”解萦疾呼,“是他缠着我!谁,谁会喜欢那种嫩芽菜!” “这话说的,小姑娘不喜欢嫩芽菜喜欢什么,老帮菜吗?”他打趣。 解萦红着脸踢他,君不封嘻嘻哈哈地躲着,复又沉静地感慨道:“其实以前声竹就提过,说想和我这边给你和仇枫结个亲家。”他揉了揉解萦的脑袋,神色黯淡,“丫头,是大哥拖累了你。” 解萦伺机抱住了他的臂膀,宣誓道:“才没有拖累呢,我不嫁人!我谁都不嫁!我就要和大哥在一起生活一辈子!” 君不封挣脱了她的拥抱,单是摸了摸她的脑袋:“傻丫头,又说孩子话。” 这一次,解萦没有说孩子话。 如果说以前的所思所想还带着分明的幼稚,现在她通了点人事,就更明白自己的童年愿景里夹杂的那一份真心。 大哥自始至终都是她的天下第一。 至于自己是什么时候对大哥起了这份心思的,解萦也说不清,也许是在他不得已隐居留芳谷的那一天,也许在更早的时候,比如她见到他真容的那一刻。 解萦自知论成熟,她的身量和阅历都比茹心差得远,但她唯独不缺的,就是对君不封的那一颗真心。 因为谈及解萦的“终身大事”,兄妹俩之间有些冷场。这段时间,只要君不封稍微调侃解萦到了怀春的年纪,这小丫头就立刻成了只炸毛刺猬,非要把他刺得鲜血淋漓才肯罢休。 但小刺猬就算刺得再激烈,也无从更改她已经长大的事实。 君不封有从暗处偷偷观察这一对相貌登对的少男少女在谷中游玩,回到住处后,自己亦是辗转反侧。 不得已隐居三年,也不知屠魔会当时的追杀令是否还作数。无为宫一行的到访让他彻底清楚了一件事,解萦已经到了崭露锋芒的年纪,即便她再怎么不想与江湖产生纠葛,也难免会与其中的一部分人紧密相交,而他再待在她身边,危险程度只会与日俱增。他不能害他视若珍宝的小妹妹。武功没了可以从头再练,体内的毒素轻了,他便立刻离开。 君不封问解萦:“丫头,我体内的毒,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清干净呢。” 解萦随手从衣袖中翻出几枚丸药塞到他嘴里:“三年前我说的是,少则三年,多则五年,现在大哥你也看到了……蛊毒没有完全解掉,所以还要再耽搁一段时间。” 君不封失落地低下头,解萦也失落地看着他:“大哥,和我在一起,就这么让你不开心吗?” 君不封苦笑着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她的脑袋:“丫头,你不懂。” 解萦突然很想拿藏在袖口的银针狠狠地在君不封手上戳几下,质问他居然又拿她当小孩子? 她只是年幼,但不是什么都不懂! 君不封是那种一眼就可以看透的男人,他没什么城府,对信任的人更是毫无防备。她知道,大哥是怕她有危险,想要早早离开她,让她正常生活,嫁人生子。可他为什么不相信她有能力保护他?眼下的事态也根本没像他们兄妹设想的那般好转,君不封何止是屠魔会的叛徒,现在已经是整个武林的公敌!这种情况下贸然出谷,等着大哥的结局已经显而易见。 解萦怄气地去了小院,像往常那样为君不封捣药,因为心里有气,捣药也是骂骂咧咧,时断时续。回过神来,解萦发现自己竟往里多添了几味草药。 这几味药凑到一起能煮出什么,解萦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她怔怔看着自己的杰作,又下意识向屋里瞥了一眼,不假思索地将其倒进药锅炖煮。 汤药既成,她捧着汤碗,缓步走回密室。 君不封赤着上身,正在擦拭她为他做的武器。 见解萦进屋,男人像过往那般利落潇洒地为她卖弄起棍法,收起武器时,人也是一脸惋惜:“可惜我们丫头给我做的好武器了,大哥没能让它在江湖里好好涨涨名气。不然江湖的兵器谱上,也该有它的名字的。” 解萦捧着药,一点一点走到他面前,轻声问道:“大哥,那等到以后痊愈了,你会离开留芳谷吗?” “你既已长大成人,大哥总在你身边赖着也不是办法。到时候看情况吧,最好的发展当然是能留在谷里,如果不方便,那大哥就在山下的村子找一处住处,也能时时来探望你。” “所以,你还是要走?” 君不封百感交集地叹了口气,他久久看着她,所思所想都凝成了一声:“嗯。” 解萦一直在等君不封给自己一个打翻汤碗的契机,可等到最后,她也没能等到。 她把汤碗端到他面前,声音是有别于平常的甜:“大哥,喝药。” 也许是他的错觉,药汤里映衬的女孩,笑容凭空多了几丝妖冶,汤碗微颤,那妖冶也转瞬即逝,无影无踪。 君不封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较劲 第八章较劲一 之后的几个月里,解萦宣称密室年久失修,要对内部要进行改良,来迎接将至的寒冬。她和君不封顺理成章换了房间,除非是日常用餐,解萦几乎把自己整天关在密室里不出屋。 难能浮上地面的君不封同样寝食难安。解萦平常即便再离群索居,也还是有同门不时光顾她的住处,等待解萦离开密室也需要时间,每逢这时,君不封总要屏气凝神,生怕来人莽撞,未经主人允许擅闯进屋。 提心吊胆的生活持续了数月,直至年关,君不封才被允许重回密室就住。回到密室那晚,君不封自己都觉得可笑之至,心知是又回到了某种习以为常的“坐牢”日常,但当坐上床褥的那一刻,他心里竟有种如临大赦的放松。 长达数月的密室改造里,解萦不声不响攒了一沓仇枫寄来的信件。许是怕解萦在谷里烦闷,仇枫把自己去每一处的经历都事无巨细地写进了信里,解萦每次只保留与君不封相关的叙述,其他信件均被她直接烧成灰。 信件看的次数多了,解萦还真从中看出了些许端倪。 她与林声竹虽不算完全断了联系,但林声竹那边回几次信后便不再交代自己的近况,导致解萦也不清楚他身体以外的其他变数。林声竹虽然中毒不如君不封深,但也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养好自己身上的伤,而那时的屠魔会,已经是新人当道了。 君不封、茹心、林声竹这三人可谓“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如今茹心身死,君不封遁走。出事之前,林声竹是前途无量的副舵主,出事之后,他被喻文澜有选择地淡化为一个组织边缘人。如果不是与冒牌君不封的抗衡上稍微出了点名头,只怕林声竹现在还被喻文澜发配在边疆。 直观地看,冒牌大哥出现后的直接受益者便是林声竹,可解萦苦思冥想,仍想不通那冒牌货假扮大哥行凶的理由。 新一年的春天,留芳谷迎来了十年一次的盛大宴会。 他们向当世文人墨客、能人异士广发英雄帖,邀请对方来留芳谷与弟子们切磋,在琴棋书画诗酒花茶等诸多偏门上一较高下。 谷内规定,此次盛典,年满十六岁的弟子都必须参加。 解萦虽还没过十六岁诞辰,但鉴于盛典十年才有一次,她也就被默认成了与会的一分子,被二长老和四长老寄予厚望。 解萦综合自己目前的情况,决心只报炼药、解毒、酿酒这三样,其中炼药报的是补药小科。诗词歌赋之类的比拼,解萦不愿意献丑,而机关术,解萦自己也承认,将精力挪移到解毒术后,她的精力有限,只怕比拼也拿不出什么好作品,还是不给亡师丢脸的好。 炼药和酿酒都是当场提交此前的作品供他人评鉴,准备起来并不算太费事。比起这些,解萦更发愁的反而是武比。 与留芳谷浩如烟海的奇门淫巧相比,留芳谷的武技确实显得黯淡不少,但之所以会特别举办武比,也是因为前来参加盛宴的多是些文人和匠人,极少有江湖人参与,武比基本是留芳谷内部交流,可以借此机会全方位试验弟子们的成色。 这盛宴乍看起来是文人与匠人的宴会,实则不然,这是留芳谷为一代弟子们精心准备的大考。大考之后,有人走,有人留。 解萦倒不担心自己会就此离开留芳谷,她纠结的只有一件事——该不该在武比上竭尽全力。 七岁来到留芳谷后,即便再忙碌,解萦每天也会腾出一两个时辰雷打不动地练武。大哥当年曾教过她的小手段,早已被她练得炉火纯青,而茹心开小灶教她的那些招式,在君不封隐居的这几年,解萦也都尽数告诉了对方。茹心固然是奈何庄的卧底,对解萦的好却不掺假,传授她的不少招数,都属于很多门派的不传之秘。其中霓裳阁女子的心法和招式,茹心传了全套,对此君不封只是稍加指导,便由着解萦练习;而其他的招式,有了招式而无对应的功法,也仅是得其形,不得其神,君不封对林声竹传给解萦的无为宫女弟子的入门心法稍作改良,得以让解萦更自如地结合本门内力,催动茹心传给她的杀招。 两位老友不声不响为小解萦的武功精进帮了大忙,对比起来君不封能教解萦的实在有限,但教不了太多,总可以做她的陪练。小姑娘如今见招拆招的本事,不比他差。她的进步他都看在眼里,也很清楚解萦早已是留芳谷年轻弟子中的翘楚。 解萦如何不知她得天独厚的优势,也有心在武比中夺魁,只是夺魁势必会崭露锋芒,她这些年韬光养晦,不肯在他人面前过多展露自己,就是怕被认出她所学庞杂,暴露身后一直陪伴自己的大哥。 君不封倒是对解萦的为难不以为意,反是笑着鼓励她好好准备。十年才能赶上一次的盛大宴会,现在若不全力以赴,十年后她二十六岁,也不复年轻时的心境。花期只有一次,该绽放的时令,没必要因为他就随意改变了自己。 至于他,她大可不必担心。 “你的遭逢比同辈复杂太多,长老们也总对你抱有期待,如果是你,给出怎样的惊喜,大家都不会意外。” 赶在清明时分,留芳谷大会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召开。 各项比试会将前八名记录进花名册,而排名前三的人会被赠以不同的玉雕以作纪念,其中第三名得玉梅,第二名得玉兰,第一名得玉莲。 与会的人里,也有谷外的熟面孔。 仇枫赫然在其中。 此次他不是作为无为宫的道士,而是作为无为宫剑庐的入室弟子,应邀前来参与铸造比拼。 仇枫早在信里向解萦预告了这个喜讯,来到留芳谷也很热情地邀请解萦去围观他打铁,宣称要为解萦做一把趁手的武器。 解萦腰间还盘桓着大哥当时委托铁匠师傅为她做的练习用短锥,对仇枫的许诺很是不以为然,哪想这小子竟真趁着比试的功夫,为她做了把轻巧耐用的双手短剑。 而这把双手短剑,也让仇枫赢得了铸造第四名,与第三名的分数只差毫厘。 短剑主要以精铁打造,辅以昆仑山上特有的几种矿石,成品隐隐泛着寒光,稍一挥动便能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气。解萦虽不喜欢双手武器,但这成品的特性令她爱不释手,把玩了片刻,解萦挽了几个剑花,毫不留恋地便将它还给仇枫。 仇枫拒而不收。 “宝剑配美人。”他轻轻拭去额角的细汗,“没有你的父亲,我活不到今天,就当是报恩,这份礼也是要送的。” 至于他送礼是为了“报恩”还是另有所图,解萦知趣地没有问,想了想,她还是在诸人揶揄的目光里接受了这套双手短剑,为其取名为“碎霜”。 仇枫听她要拿碎霜参加几日后的武比,人也有些愣,随后悻悻道:“我看那武比说是二十二岁以下的有识之士都可以报名,我便试着报了名,想着就算拿不到玉莲,也要赠一朵玉兰给你,但如今你报了,我们万一……” 解萦调笑道:“你现在从我手里把它拿回去,还来得及。” 仇枫连连摆手:“不不不,送出去的礼物哪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刀剑无眼,到时小枫哥哥可要小心才是。” 解萦又是一笑,翩然离去。 仇枫呆呆望着她的背影,竟也期待两人在武比上的相遇。少时力量薄弱,多是看着师傅和君不封出风头,仇枫没什么在她面前展现自己的机会,而现在正是属于他的时代,他有把握赢得她的倾心。 得了份新礼物,解萦归家自是畅快,可才到门口,想到短锥的去处,她又很是难过,连带着也没了给君不封分享武器的心情,倒是君不封眼尖,席间之间从解萦腰间夺来短剑,就地舞了套流云写意的剑舞,才不慌不忙把“碎霜”还给解萦。 “成色这么好的短剑,想来也不是铁匠师傅随随便便的手笔,我们丫头这是从哪儿淘回来这样好的武器?” “是仇枫在今天的铸造比拼上,现场给我打的。”她的声音细如蚊蝇。 君不封一句打趣的话差点就要说出口,但意识到解萦最讨厌他开她和仇枫的玩笑,便很自觉地闭嘴,又举起剑端详一二,摇头感慨道:“这把剑铸造起来也属不易,他倒是费了心。”这话一出,也勾起了君不封的一点愁肠,若不是混迹至此,替小姑娘寻找称心如意的武器,本就是他分内的事,哪能轮得到仇枫这小子。 他转念又想,如果没有当年那档子事,现在的小丫头擅长的项目,怕是也与现在她报名的几项不尽相同。他以一己之力,生生将她的兴趣扭了个弯,而最后,却连长时间旁观她出风头都做不到。可就算自己如今依然无碍,这留芳谷的大会,又哪是他能参加得上呢?一个身无长物的乞丐,既不能给丫头长脸,又不能给丫头喝彩,两相权衡,他竟有些庆幸自己是个“死人”。 兄妹俩各有各的忧愁,最后还是解萦鼓足勇气问道:“大哥,武比当天,你会来看我的比试吗?” 他揉揉她的脑袋:“当然会。但你要向大哥保证,要好好保护自己,不能受伤,不然大哥可不能保证见到你受伤了,我会做什么。” 解萦冲他做了个鬼脸,又不动声色地抱住了他的臂膀,同他商讨短锥的去处。君不封心里感伤,也不似往日避讳解萦的亲近,他低落地任她搂着,嘴上说着短锥任她处置,却还想着为她寻来更趁手的武器,好好煞煞那“碎霜”的威风。 第八章较劲二 武比共持续三天,解萦前两天都很轻易闯过,在此期间,她也比完了其他三样项目。解萦年纪轻轻,已经很懂得藏拙的道理。不论谷内谷外,来参加比拼的人多是抱着一朝扬名天下的心思而来,解萦只想检验自己与当世第一的水平差在何处,并不想盲目吸引他人的目光。这几项比拼,她都蒙上了薄薄一层面纱。 在解毒术上,解萦毫无保留,最终以谷内弟子第一,全场第三摘得一朵玉梅。但在补药比拼上,解萦并没有给出自己的极限。考虑到炼药比拼人才辈出,就是拼尽全力,也很难取得前三,而上好的药品珍贵,平时她都把好药丸紧巴巴地留给大哥,就是拿出去给别人随意品鉴,也会有耗损,解萦精打细算惯了,实在受不了这种浪费。 补药比拼,解萦是谷内弟子第三,全场第六。 酿酒比拼,她拿出了这几年比较满意的几款佳酿供评委们品尝,见老酒虫们一个个喝得眉飞色舞,解萦隐匿在参赛人员中,又在不合时宜地思念着大哥。 若大哥没出事,今天的评委席估计也有他的位置。天下名酒佳酿汇聚于此,就是大喝一个月也喝不重样,他那样喜欢品酒,在这个场合又该有多高兴? 解萦以谷内弟子第一,全场第二摘得一朵玉兰。赢得玉兰后,她仗着自己面孔嫩,与入围前八的其他人交际一通,还真获得了不少馈赠,一番慷慨的互赠之后,解萦委托谷里的哑仆借给她推车,方便她带着大家回赠的佳酿回家。 武比第三天,仇枫和解萦都顺利闯入了决赛,仇枫有意在解萦面前表现自己,却不想自己的对手之一就是解萦,从前他只清楚小萦妹妹医术高明,哪想武艺也颇有造诣,但就他一路和留芳谷弟子交手的情况来看,留芳谷弟子普遍武艺稀疏,小萦妹妹怕是也与他们旗鼓相当。仇枫无意在比赛中放水,又担心自己会不会伤到她……胡思乱想之际,只见一旁做准备的解萦收起了短剑,反而备上了一把古朴的短锥。 仇枫一下急了:“小萦妹妹,你,你怎么不用它和我比试?” 解萦看他这样就好笑:“打水不忘挖井人,断没有用这武器伤你的道理。更何况我本就不善用双手武器,筹备初选尚可借兵器之锋,但高手比拼,这种不擅长只会拖自己后腿,还不如用趁手的武器更自在。” 仇枫听她夸自己是“高手”,心里很是高兴,但又想到自己送的武器成了拖她后腿的累赘,一时也挂不住脸面,不由低声道:“这次比赛匆忙,碎霜短剑不算我最满意的作品,这样,武比之后,你把你善用哪只手,喜欢什么样的武器都告诉我,我定会为你打造最合适的神兵利器。” 解萦摇摇头,伸出食指晃了晃:“仇少侠,报恩可不是这么报的。送的礼物太贵重,往后就成了‘欠’,你总送我礼物,你是期许我能给你什么回礼?先说好,我可不喜欢欠人情。” 解萦抖擞着精神率先上台,仇枫小声嘟囔着“不是欠债”,紧随其后。 武比决选与初选单纯的比武不同,比武台正中央支起了竹架,效仿南方舞狮,让参与者去夺最高处的绣球,第一个拿下绣球并稳稳回到比武台的参赛者,则为此次武比的魁首。 入围决选的参赛者共有六人,留芳谷弟子只有解萦和罗介晔。待大长老讲清规则,解萦也不浪费时间,直接施展起轻功,踩着竹架上的红色绸缎,一点一点向高处移动。 留芳谷的武功虽不太成气候,但其身法是整个武林公认的飘逸灵动,解萦一身绀紫色长裙,面带薄纱,衣袂随动作翻飞,偶尔可见其清丽真容,当真潇洒轻灵。其他参赛者紧跟在解萦身后,甚至有人已经大打出手,仇枫暂时落后,却不着急去追,待自己将解萦的曼妙身姿欣赏个够,才踩着其他人的肩膀,开始发力追逐。 场上很快演变成仇枫和解萦你追我赶的戏码,无为宫出尘,留芳谷飘逸,这二位一追一赶,竟不像是比拼,倒像是在表演某种仙气飘飘的舞蹈。 待两人来到同一水平面,早有准备的解萦率先同仇枫发难,仇枫先前还游刃有余地招架,开玩笑道我们好歹是童年玩伴的交情,没必要上来就对我动手,两人你来我回斗了一阵,仇枫渐渐变了脸色。解萦虽然是用短锥,可他竟从她身上看到了霓裳阁的剑意,若按与霓裳阁弟子交手的法门应对,解萦又总有些惊为天人的变招。 一路见招拆招下来,仇枫急出了一身冷汗——他明显落于下风! 都说留芳谷的武技比不上谷内其他技艺,可他现在却让一个弱不禁风的解萦打得毫无招架之力。解萦变招频出,激得仇枫的动作也不似开始那般写意。仇枫俨然有和自己搏命的倾向,解萦却见好就收——她脚尖一点,奔赴高点,拿下绣球便要全身而退。 仇枫哪肯就放她这么轻易离开,腰间盘桓的软剑也缠住了解萦的细腰,女孩轻若无骨,看似被他轻易拿捏在手,她却突然将身一扭,短锥一挑一刺,从他的包围里轻巧脱身。她挑开红绸,注以内力,红绸一路延展至比武台。仇枫正要去拦,解萦却回过头,诡秘微笑里,几枚玄黑的暗器扑面而来,仇枫闪躲不及,右肩结结实实中了一击,再看解萦——佳人已一路踏绸前行,短锥将不速之客拦在身外,她以风驰电掣之速,稳稳回到比武台。 而他捂着肩头汩汩流血的伤口,也看清了适才落到地上的暗器。 是带有倒刺的漆黑玫瑰。 解萦如愿以偿获得了一朵玉莲,至于长老和同门对她这一手功夫的追问,她仅是微笑地张罗着要给仇枫包扎伤口,对他们的疑惑避而不谈。 仇枫被解萦委托把高台上的其他几枚暗器都一一收回,待替他处理好伤口后,仇枫心悦诚服地祝她得了武比魁首,又小心追问自己能不能留一枚暗器作纪念。 解萦毫不客气地从他手里抢回玫花锥,正色道:“这‘玫花锥’是大哥替我设计的防身武器,少一枚都不行。”她又和缓了神色,“你若有兴趣,我可以给你画一个粗略的图纸,可以自己做着玩。” 仇枫听到“大哥”那二字,便对这神秘的漆黑玫瑰丧失了兴趣。武比落败,还成了心仪少女的手下败将,仇枫心绪低迷,连这夜举办的宴席都无心参加。 他带着武比第二的玉兰回到客房,用着寡淡的斋菜。凝望玉兰之际,又忍不住回想比武台上解萦飘逸的身姿,以及她向自己掷暗器那一刻的狠厉与狡黠。 忽然听得外面人声嘈杂,仇枫收好玉兰,赶忙出了客房。一个矫健的身影一闪而过,对方身法快到仇枫甚至拦不住他的衣袍,再定睛细看外面的情况,只见与他同样参加了武比决选的两个武林人士赤身裸体,被生生钉在一旁的墙上。 仇枫赶忙救下二人,问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变故。 哀哀叫唤的两人开始都紧闭着嘴不说,后面其中一个服了软,悻悻道:“我们兄弟这几天见那墨手医仙漂亮,想着离开留芳谷十之八九也再见不到她,不如从她那儿偷点什么做个纪念。我们哥俩儿就摸到那小娘皮的住处,偷了她的肚兜,这不才回到客房,还没等进屋呢,就被一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揍了一顿,衣衫尽碎之余,连肚兜都被他抢走,要不是此次有仇道长相助,我们兄弟怕……” 看清仇枫的眼神,男人打了个寒噤,不敢说话了。 这“墨手医仙”便是解萦这几日拥有的名号,其实本是“素手医仙”,但武比上她用玫花锥伤他的那一幕实在令人过目难忘,看似慈悲为怀的小医仙竟也是个“辣手摧花”的黑心主,“墨手医仙”之名也就应运而生。 这两个登徒子居然敢打解萦的主意!他真后悔救下他俩,就该让他们被钉在墙上,活活流干血而死! 仇枫正愤愤地想着,突然打了个激灵。 这偌大个留芳谷,加上自己,恐怕没去赴宴的不超过五人。听这两个登徒子所言,袭击他们的人显然对他二人有什么东西了如指掌,甚至可能是埋伏已久,专程等在他们的客房门口。这二人既能进入武比决选,也绝非寻常之辈,眼下却被来人打得无从招架,再看钉住他们的利器,也不过是谷内随处可见的青竹。仇枫从他们身上的伤处看不出任何门派的内劲,来人竟是仅凭蛮力,就将这两个登徒子的琵琶骨贯穿,直直钉入墙中。 若不是自己出来的及时,只怕这两个登徒子现在已死于非命。 这留芳谷上下固然宠爱解萦,遇到这等丑事,行事也不会如此狠厉血腥,而同样的手法,他曾在师傅口中,听另一个人频繁用过。 是了,这天底下会为了初出茅庐的解萦冲冠一怒之人,不是君不封,又会是谁? 这两位登徒子还没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还准备拉仇枫入伙,一同去盗取解萦的贴身衣物,仇枫实在看他们的嘴脸恶心,将其两掌敲晕,捆好后叫来哑仆,推着木板车就去了宴会厅。 他的这番登场着实令人瞩目,而他说与几位长老有要事相商,长老们也只得暂缓酒兴,与他交谈。得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长老们嘱咐好掌事弟子如何料理这两个登徒子,两拨人不动声色回到宴会,仇枫直接坐到解萦身边,要敬她酒喝。 解萦滴酒不沾,也不吃东西,单是抱着大厨们做的杏仁露不撒手。仇枫的突然出现,她虽好奇,但也没多嘴去问。二长老唤她时,仇枫起身跟在她身后,解萦瞥了他一眼,还是没多说话。待二长老讲清解萦身边的变故,她颤着身子低下头,再抬起头,已是一双通红的泪眼:“大哥是回来看我了吗?他既然活着,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来看我?”解萦越说越激动,抚着仇枫,泣不成声。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各叹了一口气便回到宴会,徒留两个小年轻在外面。 待解萦情绪渐缓,仇枫低声道:“小萦妹妹,我是来向你辞行的。据那两个登徒子所言,这人应该是逃往了谷外,不论他是不是你的大哥,我都一定会替你这边讨个说法……还有,那碎霜短剑,如果你觉得不顺手,那就把它留下来当个收藏,或者等我有空来谷里的时候,融了替你再做把好的。” “如果那人真的是大哥,你会去抓他吗?” “……会。”仇枫苦笑,“我现在的斤两比那两个登徒子也高不了多少,只怕与他交手也会落败。但我会尽量追上他,给你一个答案的,我会替你问他,既然一直活着,为什么不来看你,为什么要让你一个人孤……” “小枫哥哥……”她抓住他的衣袖,楚楚可怜地望着他,“求求你,别伤害大哥。” 仇枫笨拙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痕,故作语气欢快地安慰她:“不伤他,他比我年长了那么多岁,我怎么打得过呢。” “江山代有才人出,你不要因为今天武比输了我,就因此看低自己。我也只是借着年幼时茹心姐姐指导的几招,才一路走到今天。” “果然是她的指点……”仇枫朝她拱拱手,“既然如此,我也不再耽搁时间了,之后的进展我都会通过信件告诉你……小萦妹妹,保重。” 送走了仇枫,解萦在宴席上也没待太久,她带了两壶杏仁露便匆匆赶回家中。 屋里空无一人,漆黑一片。 她如过往那般扣动暗门,进入密室。 不夜石的盈盈光辉里,大哥稳坐桌前,替她筹备了一桌好饭好菜。 那些恼人的喧嚣在这一刻纷纷离她远去,她所专注的,只有眼前的那个人。 君不封的神情有些抱歉,见她回来,他局促道:“丫头,大哥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解萦一脸红晕,很轻微地摇摇头:“都糊弄过去了,他们以为你逃往了谷外,虽然有心人可能会夜里突然造访此处,但可能性不大。不说这个了。”解萦拿出这几日收到的玉莲、玉兰和玉梅,推到君不封眼前。 “大哥,这些都送你。” “傻姑娘,这都是你凭自己的本事赚来的,怎么不好好收起来,给我做什么。” “本来就想着这三样要都拿一遍,送给大哥的。” “我一个莽夫,用这些玉雕花做什么?倒是你,不如拿它们趁机改个头饰或耳坠,我们丫头漂亮,戴什么也好看。” 解萦喜不自胜地坐到他身边,环住他的臂膀就嘁嘁喳喳地讲起这一日的经历,全然没提那突发的龃龉。 解萦本以为君不封除了对那两个登徒子出手,这一天都蜗居在家,可他竟躲在暗处,悄悄看完了自己的武比全程,还说什么“丫头大出风头的机会,看一次少一次,大哥可不能错过。” 解萦被他这话哄高兴了,又在他怀里腻腻地撒起娇。 君不封任女孩撒娇,抬起一旁备着的“离人归”,豪气干云地灌下一碗。 自打他受了内伤,已经很少像这样豪爽地喝酒。仰头灌了三碗,他的目光有些迷离,憋了半天的话,也只有在这时才敢说出口:“丫头……借这个机会,大哥也该向你辞行了。” 第八章较劲三 “大哥,你刚刚说什么?”解萦偏过头,朝君不封微微一笑。她虽是微笑,脸上却有着刻骨的讥嘲,仿佛他说了什么可笑至极的笑话。 迎着女孩天真而冰冷的审视,君不封继续道:“丫头,你已经长大了,大哥再在你身边待下去,是自讨没趣,不如趁早离开,免得为你招来祸端。” 离开留芳谷的念头在君不封心里萌生已久,可因为舍不得解萦,这念头被他搁置再三,久而久之,就成了胸口的一块巨石,时常压得他喘不过气。 今日武比,解萦惊艳四座,那一手玫花锥不止撼动了仇枫,也同样刺到了他的心。 初初捡到她时,她才是个身高不足量的小豆丁,空洞无光的眼眸里写满了仇恨。那时他抱着她,也不知自己会为她挣来怎样的前程。 时过境迁,这前程他是一分没替她挣到,但小姑娘自己争气,留芳谷不事武学,她非但能和江湖有名的青年才俊打得有来有回,还能戏耍着从仇枫的反击里全身而退。 试想自己如果同仇枫一般年纪,与现在的解萦对上,只怕在她手里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解萦这几日总说错过了酿酒比拼对他太过遗憾,可他想,错过了她惊才绝艳的出场,才是真正的抱憾终身。 白日,他隐匿在人群中,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凝视着那颗闪着耀耀光芒的明星。 微风浮动,隐隐露出面纱下她清丽的真容。 他听到一旁惊艳的呼喊。 再看他的女孩,她掷了几枚玫花锥,在他人的紧追不舍下稳稳落地。眼波流转,她在默不作声地寻找着他的踪迹。 他默默看了她一眼,便在滔天的欢呼声响起前,悄然离开。 充斥着刀光剑影的江湖已然渐行渐远,他仅在见证一个少女的华丽绽放,并从未感到如此自豪。 君不封清楚这夜是独属兄妹俩的庆祝,趁着留芳谷诸人前去赴宴,他从忘川叉来三条草鱼,沿途捉了一只兔子,准备给小丫头做她最喜欢的家宴。可还没到家,他就看到鬼鬼祟祟潜进屋里的两个登徒子,他们拿了她才换下来的肚兜,姿态猥亵地嗅着,其中一人还拿了她的衣裙罩住自己,下体肆意地摆动。 回过神来,食材已被君不封远远抛在身后,他紧跟着这两人,心里只有明确的杀意。 这些年,君不封也反思过自己,在茹心的事上,他的很多决断都太过冲动,硬是把自己逼到了一个骑虎难下的境地,如果他还是个身无挂碍的单身汉,那这就是他的命,他认。可他偏偏不是,他背后有家,有天底下最挂念他的小妹妹。 现在他至亲至爱的妹子受了侮辱,那这贼人该不该杀? 该杀。 君不封清楚自己下手将面临怎样的窘境,但他还是毅然出了手。而下手的那一刻他也明白,这一击下去,势必会露出些许蛛丝马脚。 他的离开已成定局。 之前一直不提离开,是因为他舍不得小丫头。 可现在再不走,耽误的只会是小丫头的前程。 如今话已经彻底说开,那困扰自己多时的巨石也没了影踪,他反而来了勇气,相信自己能抵抗她的柔情攻势。 看他神色不改,解萦脸上的笑意渐隐,却还是带着点天真地问他:“大哥,你是真要走吗?” 他点点头,揉揉她的小脑袋:“今天这一出手,是彻底暴露了踪迹,就算今天仇枫想不到你,迟早有一天他也会找上门。大哥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拖累你。” “不会拖累的!”她焦急地拥住他,“我长大了!我能保护你!” “傻丫头,一个两个来找大哥,你尚可以保护我,但如果来是一群人,咱们兄妹俩自身都难保,又谈什么保护呢?” “我不管!”解萦厉声喊道,“我不许你走!我不许你离开我!” 君不封满含苦涩地听着解萦的凄厉叫喊,小姑娘像是突然发了疯,对着他又打又踹又骂,她那点力道自是撼动不了他分毫,可听她骂自己,他的心也在疼。 如果可以,谁会想这么早就从她的人生退场?他明明还没有见到她出嫁。 “好了丫头,别骂了。大哥之前不也和你说过吗,运气好点就在谷里住,虽然现在看起来是没什么可能,但我就是走,也走不了太远,山下随便找一个合适的村庄,我这边安定下来,马上就会告诉你的。” “你撒谎!以前也许可以,但现在你不会!只要出了这个门,你就会离终南山越来越远!巴不得我们这辈子从来没见过面!” 解萦一语中的,完全看透了君不封的真实打算。他一时语塞,只得另起炉灶,苦口婆心同她讲大道理,告诉她强留自己在谷的危害,希望解萦能谅解他的苦心。 解萦的反应亦是前所未有的激烈,她不仅又踹又骂,她甚至还咬他,他越是要同她讲道理,她就越是要咬他。 君不封也不曾想到解萦会疯成这副模样,他甚至起了点穴一走了之的念头,哪想解萦早有防备,看他这边稍一动作,她就机警地向一旁躲避。女孩通红的眼眸紧盯着他,仿佛两人初见时,她也是这么看他,眼眸里是纯然的仇恨。 君不封彻底没了劝说的欲望,他被她的反应激得手足无措。若是八年前的自己,将解萦送到留芳谷,一狠心一咬牙,也就不回头了。可如今,好妹子就等于是他的命,她身上稍有差池,他就要疼痛万分。 眼泪逐渐侵占了女孩的双目,解萦哭得很克制。眼泪从她的脸颊缓缓流下,君不封便顺着这滴泪,将他的小丫头从头到脚好好看了一遍。 小姑娘,真好看。 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他想就算自己这辈子毁了,多少也支撑着小姑娘有了一个锦绣前程,这本就是极大的功名,他也不算白来这世上一遭。 看到君不封的眼里也有泪,解萦顺势揽住他的腰,头枕在他胸口,静静听他的心跳。 君不封没有推开她。 解萦松开手,仰视着君不封满含苦涩的脸。 现在这个男人已经三十有二了,还是一如既往的高挑,英俊,富有力量,让她欢喜,让她崇拜,让她恨不能舍弃一切将之占为己有。 “大哥,别走了。留下来和我在一起,我来做你的妻子,好不好?” 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她竟说出了这样柔情似水的一句话。 要嫁他为妻的梦想,他从她幼年就在听,那时他没有当过真,这几年她虽未再提过这想法,但她眼中摇曳的火光,有时也明亮到让他心惊。 君不封怀揣着某种自作多情的嘲讽,强行控制自己与她亲近,就是为了防今日之局。 解萦说出这句话,他不意外。 那个令他最害怕的发展,终究还是到了。 “我们之间,差了十六岁。我待你……一直是小妹妹。” 解萦只是微笑:“可我待你,一直是小妹子待情郎。” “丫头,别犯傻。不说别的,我一个废人之身,你这样年轻,跟着我,又能有什么好处?” “只要和大哥待在一起就高兴,这算不算好处?” “丫头,别傻了。我们是兄妹!兄妹是不能在一起的!” “自始至终,我们没有结拜过,更何况就算结拜了,我们也是没血缘的兄妹,怎么不能在一起?” 君不封甚至要被解萦的冥顽不灵气笑,嘴角扬起微微的弧度,他轻声道:“这句反驳,你是不是想了很多年?” 解萦同样回以微笑:“从几年前去秦州你拒绝我的那一刻,就在想。” “那我的答案,也同那时一样。我们两个在一起,是乱伦。我们名为兄妹,实为父女。你永远是我最惦念牵挂的人,但惦念不意味着要和一个人厮守终身,兄妹感情和男女之情,是两码事。” “大哥,就算我们是乱伦。”她抬起头,倨傲地看着他,“你敢承认,你就对我没有丝毫男女之情?你就一点也不对我动心?” 男女之情?君不封确实是没想过,他只是经常被她的光芒照耀到自惭形秽,又在想这样优秀的女孩,到底要怎样的才俊才能跟上她的脚步。 他苦笑着揉了揉解萦的脑袋:“傻姑娘,我是你的大哥,怎么可能会对你有这种非分之想?若是有,别说是你了,我会先把自己骟了。而且,我若对你有了不该有的想法,甚至还不清不楚对你动了手,今日,你还会对我说出要嫁我为妻的话吗?只怕天底下你最想杀的人就是我。”他顿了顿,“丫头,你现在还小,正是对异性好奇的年纪,对我,也许你只是依赖,若那俊俏的仇道长来的次数多了,你便不会觉得我有什么吸引力了。我有什么好呢,不过是个武功尽失的莽夫,还比你大了这么多……” 解萦恍惚地笑起来:“可你是这世上唯一待我好的人。” “又说孩子话,不说远的,你的几位授业恩师,你的朋友,还有仇枫,你这样说我,又把他们待你的好置于何地。” “师傅们待我好,是看重我可以继承他们的衣钵;朋友们待我好,是因为我御人得当,拿捏住了他们的心思;仇枫待我好,只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好色的登徒子。可你不一样,大哥。”她的神色更悲哀了,“只有你待我好,是什么都不图。大哥……我是小,可我不傻。你待我的好,我都知道。” 君不封强忍着心里的酸涩,没将女孩拥进怀里。 他只是故作浑不在意地一笑:“我确实对你什么都不图,也从来不希望你报答我。你能健健康康地长大,往后一生也平平安安,过上幸福顺遂的生活,这就是大哥对你最大的期许了。” 眼见着这话是怎么也说不通,解萦又来了火气,在他胸口猛捶:“老少配的事多了去了!娶养女的也大有人在,凭什么他们可以,你就不可以!” 这下轮到君不封冷笑了:“我对你好,你便要嫁我为妻吗?我这几年就是这么教你的吗?如果救一个年轻小姑娘只是为了若干年后让她心甘情愿做我的妻,那我只会觉得自己可鄙!解萦,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别再像小时候那样幼稚了!你若真想报答我,那就好好在你擅长的地方发光发热,让自己的名声响亮起来。你成才,便是对大哥最好的报答。别的东西也不必多言,大哥主意已定……你放心,既然你看穿了我的想法,我也走不了太远,等大哥安定下来,我会联系你的。” 解萦紧闭双眼,恼羞成怒地背过身,高声嘶吼:“你走!走得越远越好!走了就别回来!我讨厌你!” 君不封在密室门口矗立许久,解萦始终不曾回头看他。 几年前女孩去谷口送他,她的双眸一直紧跟着他,便是在一团迷雾中行走,他也能感受到她痴痴守候的身影。 而现在…… “丫头,别生大哥的气。再过几年,你会懂的。” 君不封长叹一声,出了密室。 背后响起了关门的沉重声响,解萦环视着密室里的陈设,面上寒意更深。 从一年前为他下药那一刻起,她已经料到了今日之局。 密室,为君不封改造的卧室,为君不封打造的囚室。 沉闷的声响从上面传来,或许自己下的药粉剂量有些重。 解萦擦掉眼角的泪痕,抖擞精神出去,要把她最心爱的大哥送进牢房。 第八章较劲四 君不封如往常一般在密室醒来,周身无力,稍一动作,屋里泛起的竟是铁链的沉钝声响。待到五感渐次恢复,手腕脚踝上的束缚显得尤为沉重,偏头一看,四周摆设亦不复往常,两人玩乐的皮影戏台无影无踪,就连往日的饭桌也被挪远了数寸,屋里如今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空荡至极。 这几年里,君不封的身体经过调理,内力恢复些许。他提起气力,预备震开锁链,丹田却空空如许,内息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君不封努力了半天,回应他的只有铁链的钝响。 最初入住密室的那段时日,他曾领着小丫头一砖一瓦搜寻过这密室的奥秘,还真翻出来不少新奇有趣的设置,解萦一度怀疑高人建造密室的用意,等把这密室探索齐全,他俩认定,高人只是喜欢于幽静处独处。 墙壁四周的铁链,起码在君不封领着解萦探寻那年,还没有出现。既然如此,这铁链也只能是解萦趁他不备,悄然安置的。 数月前的那次改装,解萦一直没同他说改动了什么地方,他仅在夜里当过几次苦工,偷着去码头帮解萦搬运一些包得严严实实的重物,但凡他问起这些重物是什么,小姑娘便说,是特意为他准备的惊喜。 好一个惊喜! 君不封放弃动用内力,想靠蛮劲挣脱束缚,可束缚他的手铐脚链与他的身体堪称严丝合缝,像是为他量身定做。 君不封尚在狼狈不堪地挣扎,解萦进了密室,见他清醒,她竟如往日般欣喜地凑到他身边,冲他甜甜一笑:“大哥,你醒啦?” 解萦这一笑让君不封有些恍惚,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两人目前所处的扭曲情况,还可以像往日那般同他正常地说笑,甚至为他送来一碗水,如尚在病中那般扶起他,耐心周到地喂他水喝。如果说平常的箪食瓢饮是兄妹俩的相处日常,显然自己被囚困于此的蓝图也在她心中成型多年,乃至真到了这一天,她没有丝毫的不适应,仿佛这本就该是她日常生活里的必要一环。 将空碗放回原处,解萦复又凑到他身边,亲昵地搂住低落的他,腻声问道:“大哥,你怎么不说话?” 君不封扫视着自己四肢的铁链,复又掂了掂上面的重量,嘴唇嗫喏片刻,他苦笑着摇摇头,又垂下头,把玩手里的铁链。 万千感慨坠于心间,他竟一时不知该同她说些什么好。 老话有云,三岁看小,七岁看老。 解萦性子里的偏执,他从认识她的那一年起,就已经心知肚明。 小丫头,心事重。平时遇到点什么事,她从来都是试图大包大揽地解决,不肯让他看出一点难堪,非得到撑不住时,才肯小小向他透露一角;便是偶然产生口角,女孩也一直咬紧牙关,不肯承认自己做错。 初入江湖时,茹心就曾给君不封下过判词,“心软”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软肋。年少的君不封不以为然,只当是凡事留一线,善人结善缘。可原来,他的心软只是还没有遇到对的人。 君不封虽已推测出今日之局是解萦蓄谋已久,但就算丫头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坐在他身边,他也舍不得冲她发火。兄妹俩相依为命多年,他又如何不懂她?从小缺爱的小姑娘,即便如今对外掩盖的够好,本质还是他初遇时的那个小刺猬,多年来,她也只有在对着他时,才会勉强收起自己身上的棱角。他的离谷之日之所以一拖再拖,也是怜她孤苦,放心不下自己走后,她的情况。故而,他虽然恼火她的作为,到底没能发怒。 可叹孤身一人带着茹心夺命狂奔时,他并不恐慌;身受重伤武功尽废时,他亦不沮丧。但他视若明珠的好妹子向他示爱,他竟一下明白了何谓英雄气短。 叹息了又叹息,君不封苦笑着哀求道:“丫头,把大哥松开吧。我们是兄妹……哪有妹妹把当哥哥的像犯人一样困着。” 解萦噘着嘴站起身,恼哼哼地坐到靠墙的木椅上,并不理他。 据君不封目测,眼下铁链的长度,不足以让自己靠近女孩身前。 君不封愣神的工夫,女孩心头怒意更甚,白眼俨然要翻到天上。 他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明明是这丫头片子将自己困在此地,这使小性的样子,倒像是他犯了什么天大的过错,连带着他心间横亘的火气也被女孩的幼稚模样冲得所剩无几。 小姑娘既然像往常那般和他使小性,那他也可以不变应万变,见招拆招。 想通了对策,君不封盘腿挺直身体,和解萦对坐。 在不夜石的迷离光辉下,君不封的面孔忽明忽暗。解萦如今得了机会,可以大大方方地看他,也就由着自己如鼓的心跳东奔西突。君不封脸上有一股罕见的严肃,这让解萦想起了少时在襄阳,男人无可抑制地对着屠魔会同僚发火时的神情。 解萦不喜欢大哥对她生气,最后也在他隐隐泛着冷漠的审视下,心虚地低下头。 解萦很清楚,眼下他们之间的平静只是假象,等到大哥真正明白了她的决意,两人信任不再,恐怕像现在这样的平和都无法维持,他只会锲而不舍地尝试逃脱。在此期间,两人会持续长久的冷战,最坏的发展,大哥甚至会与她形同陌路。她不想和大哥闹到这一步。可除了把他扣住,她又还能做什么呢? 她把大哥当这个小家的男主人,而大哥看自己,自始至终,都是客。 既是客,就总有向主人道别的那一天。 君不封在留芳谷的这四年,是解萦短暂人生里最快乐的四年。 在大哥来留芳谷久住之前,解萦虽然在谷里交到了一些朋友,也研读了不少技艺,但这些实际并不能撼动她内心分毫,她似乎自始至终都是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始终停留在被大哥救下的那一刻——只要他在她身边,她就有一往无前的底气。 大哥在她身边待得久了,解萦也福至心灵地明白了何谓“安全”。大哥不在身边,她就是个孤苦无依的孤女,大哥在身边,她就是个有人疼的小妹妹。 君不封无声无息地占据了自己生活的方方面面,两人早已血肉相连,密不可分。 解萦从来不做无妄之梦,从探听到大哥有离开的打算,她就在筹备今日之局。很奇怪,她甚至没有想过大哥答应自己的可能性,这个猜想在她心里就不存在。她清楚按他的脾性,也清楚他也一定会干脆利落地拒绝自己。 如果大哥轻率地答应了她的求爱,甚至像春宫画里的男人那样亲了她的嘴,比起高兴,也许她心里泛起更多的是恶心。 解萦这些年的所思所想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和大哥的未来在铺路,但若大哥本来就对她有情,或在听了她的求爱后当场要与她洞房,她怕是会害怕地当场离开,但正因为他不会,他才是她的大哥,是她这辈子最珍重的宝物。 解萦想让大哥长长久久陪着自己,也希望他能不受束缚,潇洒自在地活。退一千万步讲,只要他在她身边,她可以不嫁他。两个人每天像现在这样高高兴兴地过日子,过那种可以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她也很满足。 归根结底,她只是不想让他走。 隔空对视,沉默半晌,君不封的盘算汇聚到了一处。 他清楚现在的解萦油盐不进,只怕自己和她讲道理,女孩也会当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也怪他这些年对她太过宠爱,捧在手心舍不得呵斥,让她一时有了无法无天的错觉。虽然已经不再生她的气,但君不封预谋发一场歇斯底里的火,好来打破僵局,也借此机会给两人之间好好立立规矩,让她明白兄妹之间的相处分寸。 打好了腹稿,君不封的怒火如排山倒海般向解萦袭来。 听着他的骂词,看着他奔突咆哮的样子,解萦先是钝。幼年被二娘弟弟欺负便是这样,她的思绪与肉体似乎隔着半拍,迟钝是一种免受伤害的法宝。 放空了一阵,剜心的疼痛和谩骂也就随着双方的错位悄然飘散。 君不封演了场唱念做打的大戏,观众解萦却像樽木偶,纹丝不动。君不封越骂心里越打鼓,连带着之后的重话也带着几分不确信。 女孩就在他的不确信中渐渐回了神。 从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的大哥骂她孩子气,骂她不懂事,甚至骂她心机重……止不住的眼泪在眼眶打转,原本垂在半空中的一颗心反而缓缓落了地,解萦不再为自己的举动心虚,她只是突兀地笑起来,呼之欲出的眼泪被她的冷静克制死死拦在眼眶中。 委屈与难过的情绪交织下,解萦平静了。 她纵然有千般万般不好,可她是为了保护他! 就算自己做得再不对,可除此以外,她还能有什么选择? 君不封隐居四年,对武林的翻天覆地一无所知。他已不单是屠魔会的眼中钉,针对他的江湖绝杀令,赏金还在不停加码,再过一两年,只怕他会成为近年来的恶人赏金之最。别说是现在内伤没有完全好,就算是以最好的状态来迎战,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又能阻挡得了几次? 她明明是为了保护他!贸贸然让他走,才会彻底失去他! 眼下是她留住他的唯一机会,她绝不可能对他放手! 解萦知道大哥是意欲展翅翱翔的鹰,可她对他的依恋,终究压下了要给予他自由的渴望。只要他不惦念着走,只要他愿意同自己在一起,她的所作所为让自己堕入阿鼻地狱也在所不惜! 喋喋不休地谩骂听烦了,解萦抄起一旁的空碗,直接砸向她的神只。 “你闭嘴!” 第八章较劲五 君不封的叫骂随着空碗的破碎,戛然而止。 他和解萦相敬如宾了好些年,见过彼此闹别扭的模样,却也都没有发过大火。刚刚如果不是自己躲闪及时,那碗只怕会直直砸在他的额头上。 他没有想过长大后的解萦脾气会坏成这样,再看女孩,她的胸膛起伏,脸上亦是不自然的红,显然也被气了个够呛。 留意到他的错愕,女孩脸上甚至带了几分幸灾乐祸,她用气声问他:“吓到了?” 君不封如鲠在喉,解萦的举动确实惊到了他,也让他愈发觉得自己走了一招错棋,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他也只得忍着干涩的喉咙,硬着头皮继续他的说教。因为清楚之后可能还会迎来解萦的暴怒,他也不敢再重复之前的强硬,几句话说完,君不封又重回了词不达意的劝导。 解萦冷笑着清理了屋里的碎瓷片,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低下头玩手指。她偶尔也会抬起头,嘴角勾着抹若有似无的讽刺微笑,仿佛对面口若悬河的君不封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君不封被解萦越看越心虚,连劝解的话都说得磕磕巴巴。说到最后,君不封精疲力竭,这场半真半假的戏彻底演砸,他干脆就地偃旗息鼓,躺下身背对她。 果不其然,他的身后传来解萦掩盖不住的笑声。 往常两人闹不快,解萦有的是手段使小性,即便他尽数看穿了她的伎俩,也因为疼爱她,从不舍得凶她,只好自己一再吃瘪。有些时候被解萦气急了,他就干脆窝在床上背对着她,用背影告诉小姑娘,他不开心。以往小姑娘会直接扳过他,看着他偷笑的脸,捶他一阵,再气鼓鼓钻到他怀里,同他说说体己话。 就算生了再大的气,兄妹俩闹这么一出,也就算和好了。 君不封等着解萦如往常一般扑到自己怀里,与他求和。笑闹过后,他们再谈条件。他就不信在这种亲情攻势下,自己还收服不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 解萦也确实动了心思。 往日玩闹,她总要嘲笑大哥举止幼稚,如今见他还愿意同自己耍这个花招,她几乎要半脚踏进往日荣光的快乐中去,而警觉总是先于欢悦,敲响了她的警钟。 解萦静静走到男人身边,看着那还在微喘的背影。 不出解萦所料,君不封出手如电,只是眨眼工夫便将她牢牢箍进怀里。他像童年打闹那般呵起了她的痒,解萦咯咯地笑着,与君不封没大没小地玩闹起来,险些上演了全武行,“武斗”过后,两人都疲惫不堪,君不封晃了晃她的手,恳切而小心地哀求道:“丫头,松开挟制,让大哥走吧。” 解萦脸上的笑黯淡了,眼里隐隐有波光闪动,她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怀柔也走到了死路,君不封暗暗叹了口气,一狠心一咬牙,他紧攥住解萦纤细脆弱的脖颈,就像握着一只柔弱无骨的鸟,只要稍下一点气力,就会轻易取走她的性命。 “丫头,别逼我。” 解萦早有预料,并不害怕。她直勾勾地注视着他,即便呼吸不滞,笑容也甚是甜美,她胸有成竹地对他说:“大哥,你是舍不得杀我的。”她顿了顿,又调皮地冲他眨眨眼,“你甚至舍不得伤我。” 这两句话彻底打在了君不封的七寸之上,僵持了片刻,君不封泄了劲儿。 他垂下头,认命地苦笑。 他和解萦相依为命多年,刚才的粗暴已经是他能对她做到的极限,甚至在触及她脖颈的那一刻,他已经在担心被自己粗糙的手攥住,她会不会疼。 他俩的局,是死局。 可眼下的他除了锲而不舍地说服,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他只能不厌其烦地重申观念:“丫头,事情的利害我已经给你说的很清楚了,你长大了,是大姑娘了,我再这么跟你待下去,对你以后在武林行走,或者嫁人生子,都是个巨大的隐患。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是我最挂念的人,我不希望因为我的缘故,白白误了你的一生。” “那有什么关系?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大哥藏在这里,往后也只会有我一个人清楚你的下落。我也不会因为你的存在有可能危害到我,就让你轻易离开。大哥,这些年你不是这么教我的。如果我是那个会误了你前程的妖女,真出事了,我想你也还是会挡在我面前保护我。你会为我做到的事,我为什么不能为你做到?只是因为我小吗?你是我最亲最亲的好大哥。以前我就说过我会保护你,这么多年也一直在为了这个目标努力。就现在的武林局势来看,你在我身边,就是我对你最好的保护。你怕江湖人找上门,那我就不去掺和江湖事,一辈子都在留芳谷陪着你,你也不用替我考虑嫁人生子的问题,从被你救下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动了此生非你不嫁的心思了……” “解萦!”解萦的冥顽不灵终于激怒彻底了君不封,她的身体也因为他突然的咆哮,下意识发了颤。 察觉自己吓到了小姑娘,君不封气势变弱,本能要对她说对不起。 才低下头,解萦出手如电,也不知是哪来的银针,接连戳中他几处大穴。 君不封体内突然迸发出数股难以遏制的剧痛,折磨得他下意识蜷缩起身体,冷汗也瞬间打湿了身上的衣物。 解萦从容地起身,居高临下,神情冰冷地看着他。 “大哥,别做这个梦了,你根本走不了。”解萦有些得意,“你身上的蛊毒是解了大半,但体内余毒未清,如今的你,身体情况只会比四年前还不如,而且你知道吗,君大哥……” “君大哥”这个称呼只有年少的茹心这样唤过,而相依为命的解萦这样唤他,有的只是无名的怨毒,听起来甚是刺耳,“你现在已经是个自甘与奈何庄群龙教为伍,臭名昭着的大恶人。屠魔会专门为你发了赏金持续加码的江湖绝杀令,你现在的赏金,但凡是个赏金猎人都会心红。何况像你这样四处为非作歹的大恶人,自然人人得而诛之,当年认识你的人不在少数,出了谷……你确定你能活着回来见我?” 解萦后面说的那些话,君不封都没太听清,他还沉浸在最开始的震惊中。 “筋脉俱断,武功全失……可我的身体不是一年前就已经有所恢复了么?” 在过去的这一年,君不封身上确实多了不少新症状,君不封本来想着,时间到了,不管自己的身体治到了什么程度,他都得走,可这一年下来,他的体内时常泛着无名的生涩疼痛,好不容易恢复的内力也隔三差五在体内乱窜,折磨得他苦不堪言,这种时候,只有服下解萦为他精心调配的药物,疼痛才能舒缓一些。 他也曾向解萦问过诊,小姑娘一本正经地同他说,这都是解除蛊毒的后遗症,等毒素彻底消散,他的身体就会恢复如常,但在没彻底康复前,这些痛苦会隔三差五地折磨他。 “我想让大哥活下来,想让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所以啊……”解萦蹦蹦跳跳地走到密室门前,远远看着几度尝试提起真气的君不封。 君不封尝试数次无果,脸色逐渐苍白,他僵着脖子,不可置信地望着解萦。 解萦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引而未发的得意微笑。 急火攻心,君不封吐出数口鲜血,浑身无力地瘫倒在床褥上。 他久违的想起了茹心。 茹心的背叛一直是君不封心里迈不过的一道坎,但他掩饰得很好,从没有在解萦面前表现过心里的不甘,隐居的时间久了,他也渐渐学会了欺骗自己,有足够多的理由为女人开脱。说到底,两人毕竟各为其主,茹心害他十多年,他不怪她。 可解萦呢? 他一直把解萦当自己最亲密无间的亲人看。面对这样一个一无所有,隐患重重的炸弹,小姑娘还愿意收留他,隐藏他,照顾他,这需要何等强大的勇气和胆识?而她的每一步成长,甚至都牢牢与他的情况所绑定,解萦无形之间给过他太多感动。他是个活得稀里糊涂的废人,没什么能报答自己好妹子的东西,就是日夜不辞辛劳地照顾她,也都像是亏待。小丫头待他这样好,他也把自己这一生的信任都交付给她,从不多问,从不怀疑。 可原来,这世上他最信任的人,图谋要害他这么久。 “丫头。”君不封望着天花板,艰难地开了口,“大哥这些年,是有哪里得罪了你?” “没有。” “那大哥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够?” “大哥对我的照料一直很尽心尽责。” “这些年,我可有一分怠慢过你?可有一分伤你之心?” “没有。” “那你为何要害我!”因为激动,君不封止不住地咳嗽,他试图去捕捉女孩的神情,女孩的心虚仅是一闪而过,很快就恢复到他所熟悉的泰然自若。 待到他咳嗽渐止,解萦轻声回应道:“因为……我喜欢大哥。”她的声音很是缥缈,“我说过要保护你,也发誓往后一辈子都要你在我身边,大哥,如果没有屠魔会的那些烂事,你走,我也会跟着你一起走,我们兄妹这辈子都不会分开。但现在的问题是,你不能出谷,就是出了谷,也是自身难保。我会替你清除危害到你性命的所有障碍,武功给你带来了不该有的期许,所以,废了就废了吧。反正你也说过,只要命还在,一身功夫没了就没了,活着就好。” 君不封绝望地闭上双眼。 熬鹰(上) 第九章熬鹰一 异样的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 适才的一番怒吼耗尽了君不封的所有气力,与解萦相处的日日夜夜如走马观花,在他脑海中上演。行走江湖多年,遭人暗算已是稀松平常,就算再难过茹心的背叛,其实两人的相处早有端倪,只是君不封天性豁达,又不愿恶意揣度朋友的用意。茹心从未对自己青眼相待,也没有给过他交心的机会。他俩的故事,是他的自作多情。君不封有自知之明。 可解萦不一样。 她是他最亲的小妹,甚至就是他的小小女儿。她原是他心里的一隅,后来渐渐占据了他的大半心房。他在重伤中迎着风雪去留芳谷见她的那一天就认识到——让小丫头安心,远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四年前的那场变故,因为不得已隐居于此,解萦其实并不知道君不封心态的微妙变化。茹心的背后捅刀,林声竹的不近人情,屠魔会的人走茶凉……他最信任的人和组织,转手将自己伤了个通透。君不封就是再傻,也懂得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他在留芳谷结交了许多好友,与祁跃甚至成了刎颈之交,但他清楚,只要自己“失踪”一天,小姑娘身边就危机四伏一天,从那时起他就有了觉悟,也放弃了谷里结下的数段友情。 在这谷中,除了小丫头,他无一人可信。 越是无人可信,他就越要为她铺路,不能让他的错误延绵,影响到她的未来。 他对她的情谊,半点杂质不掺,但她呢? 她是怎么能做到一边亲亲热热地环住自己,一边面不改色地给他下毒? 他无法,也不愿接受最后给了他致命一击的人,会是他最耀眼的掌上明珠。 男人的身体不住颤抖,解萦看着他脸上不时下滑的泪水,恍惚心疼之余,又有股切实的欣喜。 上一次见君不封哭泣,还是他在密室苏醒的那一天。接二连三的变故地向他涌来。那时他哭,很难说都是为了茹心。 但现在,他的哭泣毫无疑问都是因为她。 不是只有茹心能让大哥黯然神伤,她也能。 幼小的她一度插不进他们大人的交际圈,但现在她非但进入了,还能主宰大哥的命运。她已不再是他们可以随意漠视的小孩子,她长大了! 解萦窃喜的间隙,君不封的身体渐渐蜷成一团,原本默然的哭泣成了无从停歇的低声哭嚎,与那次她偷窥时见到的情况相比,君不封这次痛哭显然更为痛苦,更为无所适从,甚至崩溃到有些失态。 这是不是也意味着,她在大哥心里的位置,比茹心要重要许多? 说来也奇怪,解萦从来最心疼大哥,但想到他的痛苦源于自己,比起冲上前在他哭泣时拥紧他,现在她反而在享受他的哭泣,甚至为他的痛苦欣喜若狂。 他口口声声说两人是兄妹,他对她没有男女情谊。 但她给他的痛苦,毫无疑问比茹心要深。 茹心都没能做到的事,她做到了,这怎么能不算喜欢呢? 解萦贪婪地看着男人痛苦的哭颜,呼吸滞涩。狂热的情愫渐渐平复,理智重新占了上头,那一再试图忽略的心虚提醒她,如果不是她的背叛,大哥不会难过成这样。 当然,解萦尽可以告诉自己,为了保护大哥,她的所作所为都是师出有名,确凿无误。但她也清楚,她的举动已经彻底伤透了大哥的心。 也许从这一天起,他对她,不会再有任何情分。 但……只要能保护他,只要他能继续留在她身边,大哥恨她一时算什么? 大哥是那样善解人意,他会懂她的心意和感情的。 解萦摸出帕子,想要替君不封拭泪,男人抬起头,宛如困兽,通红的眼眸里是滔天的仇恨,他说:“滚。” 解萦微微一笑,稍一抬手,袖口银针飞出,直击君不封几处大穴。君不封毫无抵抗之力,只能瞪着眼睛,任由解萦动作。解萦轻柔地替他擦了擦脸,便转身到了密室门前。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狼狈的他,腻声道:“大哥,别生我的气。再过几年,你会懂的。” 她学着他的语气,将他曾对她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在君不封恼羞成怒的谩骂声中,解萦高笑着离开了密室。 君不封的谩骂只持续了片刻便没了声息。如今已是深夜,解萦洗漱完毕,躺回床上,又拿了师兄画的春宫画来赏玩。鉴赏了片刻,她的心思回到了君不封身上,也不知大哥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生她的气。 大哥许是恨毒了她,但对解萦来说,这是她等了太久的释放。她可以光天化日地囚困他,也终于不用再强行压抑自己的某些异常。两人的这番博弈甚至唤起了她一度已经忘却的童年回忆,有一种露出本性,报复两个弟弟的阴暗畅快感。 在大哥面前装好孩子装得久了,还真有点忘了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几年前惩治罗介晔,解萦有的是阴毒的法子,但最后,她还是假借大哥之手恐吓对方,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还阴差阳错和对方成了关系不错的朋友。 解萦其实根本不在乎同门怎么看待自己,也不在意一番报复后会不会和罗介晔结了仇,她只在意大哥眼里的她是不是一个符合他想象的乖巧女孩。 大哥来到留芳谷后,闹脾气剪衣服的戏码,解萦也再没有做过。其实她心里偶尔也会有那种恨不能毁灭一切的快意,但她知道这会让大哥心生不喜,所以她可以忍,也学会漠视了自己的愤怒。 可学着做一个好孩子,就能让大哥留下来吗? 他反而会因为她的懂事,离开得更没了顾忌。 她装够了。 横竖现在两人已经撕破脸皮,让他见识到自己的恶劣也无妨,他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他的小姑娘就是这样一个人。 天长地久,他总得受着她! 想着想着,解萦又在煞有其事的回味君不封的泪颜。与在密室里堪称狂热的欣喜不同,一股前所未有的欢愉凭空劈在解萦身上,难耐的暖流在五脏六腑蔓延,解萦不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在这令人愉悦的情热中夹紧双腿,又在眩晕的白光中无可抑制地颤栗。 右臂搭在额头上,解萦的胸脯微微起伏,两眼迷离地望着天花板,她缓了好一阵,跌跌撞撞走下床。 改造密室时,解萦顺便改装了卧室里原本就有的暗格,除了窥视密室的情况,也方便她为大哥送上食物,向里面吹入迷烟。 大哥给她下了逐客令,就算现在他还没有入睡,只怕自己贸然出现在他面前,也会挨他的口水,但她想见他。毫无疑问,现在只能借助迷烟。 第一次使用迷烟,解萦还得观望密室里君不封的情况,确认药效是否发挥完全。她算好了时间,确定君不封已经彻底睡着,整个人蹦蹦跳跳进了密室,终于躺到了自己惦念多年的稻草床铺上。 心想念念的人躺在身边,她好奇地从这个角度看他。 大哥的身体映入眼帘,也无情映照了自己的七情六欲。 解萦试图环住他的腰,大哥终于不用像过往那般把她推开,而是安静而顺从地接受她笨拙的拥抱。 那令人迷醉的暖流又在她周身徜徉。 睡梦中的君不封下意识翻了个身,解萦也顺势钻到了男人怀里。 就像两人初识的那一天,他拥着她。 多少年了?自她开始发育,大哥就再没有抱过她。 他从不知晓,他的拥抱总是能让她很平静。 现在好了,他已经被她困在这里,大哥是她的了。 解萦知道自己夜里爬上大哥的床,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姑娘的作为,可稍稍抬起头,感受大哥绽在自己耳畔的呼吸,她还是羞涩而甜蜜地仰起头,学着自己从春宫画里看到的知识,吻住了他的唇。 她没吻过人,也不知道怎么吻人。大哥若是听了她的表白来向她索吻,她会怕。可她自己吻大哥,又像是换了副天上人间。她身上那几近于兽的天真是本能,吻到最后,先是啄,后面就成了咬。 大哥的嘴唇很柔软,咬着他,就像随口咬住了汁水充盈的盛放花朵。 拿男人和鲜花相比,似乎很是不恰当,但这个人是大哥,解萦从不惮以当世任何美好的事物来比拟他。 担心自己会把大哥的嘴唇咬出了血,解萦转移阵地,又去吻他的额头,他的面颊,他挺直的鼻梁……她甚至坏心眼地咬住了他的喉结。 睡梦中的男人发起抖,隐隐露出一丝呜咽。 热气上头,解萦的双手鬼使神差地探进了男人的亵衣里,摸索着他充满力量的精悍身体。 在留芳谷的这四年,君不封从不曾放下对武艺的磨炼,他的身体较之四年前,甚至更为凶悍了些。因为受了内伤,君不封变本加厉地磨炼自己的外家功夫,以待后日不时之需。结果到最后,却是白白便宜了解萦。 早年救助大哥时,解萦不是没有见过大哥的身体,但那时她太小,大哥又是一身伤,解萦没有什么机会去品味大哥身上的曼妙,而之前为大哥刺青,又或是他因为炎热,下意识在她面前敞开衣袍,解萦见到的,也仅是君不封身上的冰山一角。男人这两年甚至再没在她面前露出过身体。 她对他的欲望,全凭想象。 如今切实触摸到他身上的柔软肌理,甜蜜的想象落了地,那些春宫与梦的碎片编织成一轮新网,又将她囊括其中。 她在君不封身侧难耐地蜷起脚趾,实在说不清自己在快乐什么。 兴头上来了,解萦小心翼翼地扒开大哥的衣襟,他胸前的青鸟同主人一起,都在兀自沉睡。当时她为他画下刺青的草图,她就想咬他。 青鸟既代表着她的祝福,也承载着她引而不发的幽暗欲望。 她到底咬住了他,又对着那处凸起细细吸吮起来,仿佛自己还是一个未断奶的幼童,贪婪地汲取着母亲的乳汁。 大哥是男人,自然不会分泌母乳,但仅是吮吸着他,就能给她带来相近的慰藉。 一度击中她的白光再次在她眼前浮现,她的脑海里似乎有烟花作响,令人疲累的满足感席卷了她,她在颤栗中回过神,又一次钻入男人怀中,小心翼翼地让他紧搂住自己,如童年那般,在他的气息下悄然入睡。 翌日清晨,赶在君不封苏醒前,解萦将君不封的衣物收拾成原样,快步离开密室。 第九章熬鹰二 若有似无的香气萦绕周身,君不封早早醒了,却迟迟没有睁开眼。 密室暗无天日,也无从分辨究竟过去了多长时间,往日他的生活有一根锚定的准绳,他的一切时间都围着解萦打转,现在绳索断了,他成了小姑娘的私藏。 藏品不需要感受日月更替,轮转变换。 也许现在还在夜里,又或者,他这一睡,已经过去了数日。但这一切都无从更改一个事实:在掌上明珠向他示爱的这天夜里,他梦到了她。 春梦。 君不封有佛缘,要不是早年因为频繁饥饿养出了贪吃贪喝的习性,怕是被老和尚救下的那一天,他就会脑子一热,随着对方出家。但没能成为佛门弟子,不代表这渊源就没能影响他,事实上,佛门的几条清规戒律始终左右着他的行事。 君不封行走江湖多年,不近女色。同龄人里,便是身为出家人的林声竹,身边也有一位可心的知音在夜里红袖添香,而君不封自红尘泥地中来,却丝毫没有沾染俗世的习气,也算屠魔会的一个怪人。 但少年时期,君不封也做过朦朦胧胧的春梦,只是绯红的幻梦总是稍纵即逝,随后他心里有了茹心,便对其他女人不做他想;又因为他在茹心面前总是自惭形秽,稍微逾越的举动也不敢设想。他与茹心相距最近的那一瞬,也不过是流亡时的短暂依偎,又何谈梦中? 比起女色,这热闹的世界有太多东西值得他去留意,好吃,好喝,好玩,好景……后来他的人生里多出了一个小姑娘,那些曾经吸引他的,他也都想倾数送给她。 就算解萦下毒戕害他,但两人的情谊不假。 他口口声声说他们是兄妹,若走到一起,是乱伦。 可转头呢? 身高不足量的女孩在梦里热情地拥吻他。 往常在屠魔会做任务,君不封也遇到了不少美女投怀送抱,此前他都可以毫无波动的推开对方,可在梦里,面对小姑娘的柔情攻势,他逃无可逃,只能任她采撷。 君不封直起身来,面无表情地抽了自己数个巴掌。 嘴角被抽出鲜血,他仍不停歇。 梦里被勾起的欲望延续至今,他能依稀闻到她身上的香气。闭上眼睛,肌肤甚至在怀恋女孩抚摸自己的触感,即便这一切只是他龌龊的想象。 他越是控制着自己不去想,那细嫩的手指拂过身体,在他的脆弱处流连的温存就越鲜明。 下腹涌动着不安分的火,她的示爱像是解除禁忌的法咒,放出了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恶魔。 长此以往他会做出什么? 他原来是这样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吗? 是不是小丫头下次来看他,他就会在狂暴的欲望中强要了她的身子? 那是他至亲至爱的小妹妹啊!她是害了他不假,可她还只是个年幼的少女,尚不通人事。若是因为她毒害他,他反倒利用她对他的情意去占她的便宜,那才是毁了她的余生! 君不封将自己抽得脸颊红肿,也很绝望怎么只过了一个夜晚,他就堕落到如此禽兽不如的程度。 碎片织成的噩梦笼罩着他,他在专供洗漱排泄的幽闭小角落里呕吐不止。 就算解萦喜欢他,就算解萦背叛他,这都不是自己肖想小丫头的理由。 对视若珍宝的小姑娘有了不该有的心思,他恶心。 君不封将自己胃里的囤货吐了个干干净净,回到床上,他呆呆傻傻地坐着,被抽肿的脸颊胀得生疼,似乎也在无情地嘲笑着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渣败类。 晚些时候,解萦通过暗格为他送来饭菜。 君不封很庆幸解萦没有现身,不然就他身上的汹涌暗潮,他不清楚他会对自己至亲至爱的小妹妹做出什么。 可看着解萦送来的饭菜,即便他已经很饿了,他的胃甚至饿得发疼,但只要想到梦里两人的举动,再美味的珍馐都成了粪土,他食难下咽。 君不封一连绝食了五日。这五日,君不封并不曾与解萦打过照面,可梦里他依旧持续做着和解萦有关的春梦,那梦也越做越过火。恍惚中,他似乎数次泄在她手上,更不用提那些噬咬与抚摸。 负罪感与屈辱感双重折磨着他的心智,他已经饿得头晕眼花了,但放弃进食,他的心里反而好过了许多。 绝食是抵抗,也是对自己的惩罚。 在解萦没对他表白前,他对她不曾有一丝非分之想,可她说了那禁忌的咒语,这不祥的种子也就在他的心底发了芽。他不知道该怎么阻止它的生长,相反,每天清醒一回,那难耐的欲望就又膨胀一寸。 君不封被他的绯红幻梦折磨得苦不堪言,屋外的解萦同样也不好受。 她知道男人会做出抵抗,却没想到他的抵抗会这么决绝,硬气到直接同她闹绝食。 君不封吃过饥饿的苦,等日子好了起来,他也从不肯亏待自己的胃。同解萦追忆往昔时,他曾不止一次同她讲过早年流离失所的痛苦,食物不但能够果腹,某种意义上也是希望的象征。解萦也在他的影响下,理解了何谓好死不如赖活着。 一个那样热爱生命,不论多困苦都要挣扎求存的男人,居然因为自己对他示了个爱,就可以绝情到宁肯放弃生命,重吃过往吃的苦,也不愿意接受她的爱。 解萦恨他的无情,又担心他的身体,这几夜她都同他睡在一起,会嘴对嘴给他渡一些糖水,好让他能勉强支撑下去,但总这样耗着也不是办法,君不封并不曾因为饥饿有丝毫服软,眼看这绝食是遥遥无期了,解萦率先屈服,带着他爱吃的烧鸡和爱喝的酒,匆匆闯进密室。 君不封这几日一直没在清醒时与她打过照面,解萦进屋,他只是随便扫了一眼便垂下头,不去看她。 清醒时看男人,更能看出他的嶙峋。解萦强忍着心疼,把烧鸡放到了小桌上,带着点讨好地说:“大哥,就算是要跟我置气,也得把肚子喂饱了再说。五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撑下去,你的身体会垮掉的。” 解萦今次来见君不封,脸上擦了些许胭脂,她本就天生丽质,胭脂加持下,女孩看着要比往日更为俏丽。君不封做了好几日的春梦,闻到她身上的幽香就在晕眩,她再一说话,他实在控制不住要去看她。 不夜石映衬下的女孩,天姿国色。 恼人的春梦竟一瞬无影无踪。君不封鼻子微酸,他想他恨她,但过了五日不见,再见到她,他还是这样想。小姑娘,真好看。 她明明有那样多的道路可以选,为什么非要挂在自己身上? 他低下头,胡乱扯了个借口,轻声道:“我不想受你豢养。既然你只是想让我留在这里,那我成全你。但其他的,我实在做不到。如果你选择放过我……这饭,我会吃的。” 解萦恍惚地想,大哥行走江湖多年,今日之局,与他过往的经历相比,只怕是毫无威胁的毛毛雨。 他那样聪明,其实早已找到了应对她的法门。 她仗着自己对他的欢喜囚禁了他,他当然也可以利用她的爱慕,反过来威胁她。 她舍得让他功力全失,但不会舍得让他丧命。 而这,就是他对付她的底气。 因为愤怒,解萦一瞬间涨红了脸。 看透了君不封的心思,解萦不再多言,她把酒尽数倒在君不封触及不到的地方,又恶狠狠地扯了一根鸡腿,对着在床上盘腿打坐的男人大嚼特嚼。 君不封对她的所作所为不闻不问。 解萦的怒火始终没能完全发泄,强行吃了小半只烧鸡,她撑得胃里发疼。 心头怒意更甚,心思反倒清明起来。 君不封不吃,那就不吃吧。 她当然不会让他死。 隐居留芳谷后,他曾教过她不少打猎技巧,两人甚至也想再豢养一只鹰,只是因为客观条件不允许,才遗憾作罢。 但他对她说的话,解萦没有忘。 猎物要逼到穷途末路,才会慢慢自投罗网。 大哥曾豢养的那只鹰兄,便是他十日不眠不休熬来的。 他是属于她的鹰,她又是他亲手带出来的最好的徒弟。 熬鹰不能心急,要沉得住气。 在她与他的博弈中,先服软的人是输家,她已经输了半招。 但没关系,这还不是穷途末路。 他敢算计她,那就要做好承担算计她的准备! 等到他濒临崩溃的那一天,她会让他跪着求自己给他食物。 反正她等得起,她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第九章熬鹰三 绝食第七天,君不封面色如常地喝着屋里残存的水,还攒了一些露水以备不时之需。 解萦似乎也意识到他是在有意识地绝食,这几日送饭的频率锐减不说,饭菜的规格也跟着骤降,从留芳谷大厨的精心之作变成了解萦的随手“杰作”。 惩治他,她自有她的法门。 小姑娘在烹调上是天生的不开窍,这几日更是拿处理得焦焦糊糊的几团食物就给他送。 她确实是在故意恶心他。 莫说是君不封在绝食,就是自己没同她较劲儿,看到这样几坨不忍直视的食物,只怕这绝食会直接闹到地老天荒。 君不封并不知道自己的绝食会持续到猴年马月,他只是在心灰意冷地和自己的龌龊做斗争,甚至和解萦的争执都被他暂时放到了脑后。解萦还小,尚是容易上头犯错的年纪,他比她大了那么多,决不能因为一时的昏头就乱了阵脚。 当然,他的禁食确实有了效果,这几日,他终于不再做那些可怖的春梦了。 春梦既已消失,现实就又摆在了他面前。 和解萦的关系究竟要怎样发展?而他应不应该开这个口,向她服软? 君不封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只能任由这绝食继续下去。 绝食第十天,他饿得头脑发昏,胃部阵阵抽痛,他数次想呼喊解萦,恳求她给自己一点食物,但想到自己如果开了口,就等于默认了囚困,前十日的努力也要就此前功尽弃,他拼命地咬着手腕,愣是挨过了这难耐的一晚。 绝食第十二天,他饿得无法动弹,只能缩在床上缓神,恍惚中他想,即便这辈子都注定被小丫头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密室里,他还是更想活,但……那些旖旎的可怖又一次卷土重来,他到底忍住了那呼喊的欲望,又在床上枯守了一夜。 翌日,残存的露水消耗一空,他彻底陷入弹尽粮绝的窘境,而这时,他连叫喊解萦的力气,也要所剩无几了。 君不封其实一直很怕饿。 他一度有过幸福的家庭,随后被饥荒冲得支离破碎,那时他领着妹妹,长达半年时间都没有好好进过食,最饿的时候,连树皮都是绝顶的美味。那是个恐怖的时代,异常的大雪冰封了村庄,接下来的一年,遍地荒芜,村人们不得不易子而食。父母良善,不忍吃下他们兄妹,又因为在难耐的严寒中双双落了病根,他们最后胖胖的饿死在床上,君不封埋葬他们时,坟场里尚有不少饥不择食的村民在啃食尸体。瘟疫也随之蔓延开来。 等终于熬过了那个荒年,妹妹死在了瘟疫里。他成了一个总在饥饿的人。 要有很多食物,才能填满对未来不确信的恐慌。 林声竹以前笑话过他,刚认识他的那几年,闲下来的时候,他似乎总在吃,不是在吃,就是在琢磨吃。 可这样一个怕饿的人,现在居然在绝食。 君不封自己一想,都觉得这个发展十分荒谬。 他甚至说不出自己的诉求是什么,也许有那么一分是在向解萦赌气,拿自己做赌注,逼她放他离开。但即便他清楚自己或许会被生生饿死,他也不曾做出一丝向解萦求饶的举动。 他的精神已经在摇摇欲坠了,他也不清楚如果再这样僵持下去,他会不会向她投诚。他没有收过徒,但小姑娘把熬鹰的技法学了个十成十,她懂得如何拿捏他。 可自己一旦开了口,等着他和她的会是什么? 只会是万劫不复的炼狱。 这种时候,倒不如把自己饿死,一了百了。 意识浮沉之间,他隐隐闻到了饭菜的香气。眼前弥漫着一团挥之不去的红雾,本能驱使他循着香气四处摸索,最终跌下了床。饿了好些天,君不封形销骨立,骤然摔在地上,细弱的骨架似乎也跟着散了大半。 食物香气激发了他的求生本能,他用尽全力地向前爬,在他以为的终点,他摸到了什么东西。 那似乎是女人的脚,绣花鞋上花纹繁复,小巧而秀气。 眼前的雾气瞬间消散,数日未见的小解萦就这么俏生生地立在他身旁。 君不封一瞬忘记了他们的所有不愉快,欣喜地叫了一声丫头,听到自己喑哑的声音,他又回过了神。可这回神的时间太短,仅一瞬,他就又混沌了。 解萦不理会他的欣喜,身子一摇摆脱了他的纠缠,紧接着将手里食盒中的食物一样一样摊在离他不远的地上。 那都是他爱吃的菜,爱喝的酒。香气毫不留情地往他鼻腔里窜,君不封看着它们,残存的意识推着他朝解萦悲哀一笑。求生本能很快占领了他的理智,几日的努力在顷刻间荡然无存,什么男女大防,什么兄妹乱伦,都不重要了! 他要活!他只想活! 他努力地向前爬着,爬着,却无论如何也爬不到食物旁边。身上的铁链束缚着他,他死命挣扎,死命地爬,脚踝和手腕都被镣铐勒出了道道累累血痕。一时不察,脚踝传来一股剧痛——他竟生生把自己折磨得脱了臼。突如其来的疼痛短暂唤回了他的理智,连带着他最后的冲锋气力也消失殆尽了。 他无力地抬起手,仿佛张开手掌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解萦一脚踩断了他的所有期盼。 他的手还在不甘心地挣扎起伏,仿佛凭解萦现在的力气,根本撼动不了他万分。 解萦神色复杂地看着身下不断挣扎的男人,脚掌摩挲着他的手,是一种很微妙的触感。那双手曾经将她高高地举起,轻轻地接住,现在他在她脚下,无力地做着挣扎。 她等了这么多天,始终没能等来一句服软。 今日如果自己再不来,他怕是真的会死。 但他宁肯死,都不愿同她在一起。 她恨他。 解萦加了力气,狠踩。 一声脆响之后,君不封发出难以抑制地惨叫。 他的指骨,被解萦踩折了。 他疼得将近昏死,可即便再痛,他还是想吃,想用那些饭食来填饱自己的胃。 解萦蹲下来,扯着君不封的头发,强迫他看她。 君不封两眼无神,还在不死心地伸着手,想去摸那触不可及的食物。 如此不堪,是她第一次见。 她像个胜利者一样高高在上地微笑了,君不封的头发被她撕扯得生疼,解萦看着他痛苦的神情,憋了数日的怨气倾泻而出,她得意道:“大哥,你现在又脏又臭。你的志向呢?你的自尊呢?你不是同我说,你不需要我来豢养吗?我说话算话,你既然不想吃,我就不给你送,但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又是什么德行!” 听了解萦的话,君不封渐渐恢复理智,他不再挣扎,强忍着身上的疼痛,将身缩成了一团。 “丫头,若你只是单纯来看大哥的笑话,干脆不如就这么杀掉我。” “我就问你一句话,你会留下来,和我在一起吗?” 男人绝望地闭上双眼。 解萦讥诮地问道:“那之后这句,我是不是也不用再问了?即便把饭拿到了你面前,你也不会吃,对不对?” 他不予置否地轻轻点点头。 解萦捧着君不封的脸,点了他的穴道,她不顾他身上的脏污,温柔地抱住他。她抚弄着他杂乱不堪的头发,柔声道:“大哥,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最爱的人,你可以用绝食来折磨自己,但我不会这么对你。我说过的,我要好好学医,以后你受了伤,我来替你治,你身体康健,我也会替你调理。我怎么可能会让你死呢?我又怎么可能会听你的话呢?”话音刚落,她朝着他心口狠狠踢了一脚,眼神冷酷而怨毒,“想吃,就求我。” 仅是几天时间,君不封不知道自己亲手养大的小妹妹怎么会变成这样一副令人陌生的模样,即便他清楚她心事重,性子偏执,可似乎有什么他所不了解的东西,随着两人的较劲在她身上悄然生长,要把她带到连自己都无从插足的地方去。他震惊于她突如其来的暴戾,又完全找不到这些暴戾的源头。食物的香气还在往他的鼻腔里窜,他的胃又该死地疼了起来。虚无缥缈的东西间或飘远,他的意识混沌,终究是生的本能占了上风。 他眼睑低垂,声音很轻:“丫头,求……求你了。给大哥一点食物吧。” “求人是这么求的吗?完整话都说不明白?怎么,君大侠一生光明磊落,连稍微低个头都学不会?” 不顾君不封惊诧的眼神,她薅着他的头发,语气更严酷了些:“我问你,求人是这么求的吗?” 男人被她逼得双眸通红,更是在她的直视下,眼里蓄了泪。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做什么?”解萦冷笑。 她拿来君不封偏爱的烧鸡,走到他身前,扯下一小条鸡腿在嘴里嚼了两口,便随口吐到地上。 君不封不能动,只能看着解萦行事。大半个鸡腿肉被她吐了一地,鸡腿上最后的一点肉,她撕下来,又卡着他的咽喉,无情地撬开他的嘴。 她藏着鸡肉,不肯轻易往他嘴里放,又很有闲心地逗弄着他的唇舌,把玩他的舌尖。 令人作呕的春梦又一次去而复返,可君不封已经没有气力去呕吐,比起挥之不去的恶心,更让人崩溃的是难耐的饥饿。 那条鸡肉到底放进了他的嘴里,她看着他咀嚼,看着他落泪,又将他的双手双脚捆到一起,这才解开他的穴道。 君不封在这种下跪姿势的折磨下,整个人摇摇欲坠。 解萦将带来的甜粥洒到地上,离自己吐的鸡肉不远,她又在那团鸡肉上踩了数脚,使上面布满尘土。 最后,她笑盈盈地看着他,语调虽然甜美,却有着极为恶毒的严酷:“想活,那就吃,乞丐就该按乞丐的方式吃饭。你乖乖听话,我看着心情好,可以勉为其难替你接骨。当然了,你可以选择不吃,你是谁啊,冥顽不灵的君大侠啊。” 解萦把其他食物装进食盒,她哼着小曲坐到了靠墙的木椅上,漫不经心地玩着手指,偶尔盯着男人看。 君不封木然地跪在地上,还是没能接受事态的发展。 他的丐帮身份竟会被亲手养大的小姑娘这样来羞辱自己。 就仿佛,她从来就没有看得起他。 原地愣了许久,君不封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他面无表情地闭上了双眼,俯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