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南枝》 第一章 玉曦山的秋天总是来得比人间的晚,仿佛夏末的芙蕖还未败尽,山中的枫叶就开始红了,于是常出现半是夏花半是秋叶的奇异景象。 玉曦殿门外也有一个天然形成的芙蕖池,池旁生着一棵红枫,年岁已深,枝干虬结,华盖如亭,间或落下几片枫叶在池中,飘飘荡荡,撞在最后一株即将凋败的纯白芙蕖旁,差异感极强的红与白相交,令人骤然恍惚,一时竟不知到底身处何季节。 前殿庭院中的回廊上设有一处茶台,茶台旁的小炉上此时正烹着一壶晨露水,青瓷茶罐中盛着已碾成粉末状的玉曦花茶,浅淡的棕绿茶叶末散发出阵阵幽香。 司宸正端坐于茶台前,手执竹制的茶匙将茶叶末一点点舀进月白茶盏中,这玉曦花由他的仙力滋养而成,开出的花呈水碧色,香气清幽,做成茶后却是泛着暖意的酸甜味道,令人心神愉悦。 今日是他唯一的徒弟墨玉历练返程的日子,每年夏秋交替之时,各仙门弟子都会被选派各种任务,去人间历练,大到除妖,小到寻物,都需在规定天数内完成。 这次是墨玉自己抓阄挑到的任务,难易程度一般,通常都是这一日返程。墨玉最喜这玉曦花茶,每一个返程日,司宸都会在回廊下沏茶等他。 待他刚冲好一盏茶,便敏锐的捕捉到了踏在殿外石阶上的轻快脚步声,还有隐隐约约清脆的铃铛声,一听便知是谁。 果然人还未出现,声音先传来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与活力:“师父,徒儿回来了!” 没等司宸转头,一抹玄色的身影便出现在庭院中。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剑眉入鬓,目似辰星,鼻梁英挺,唇色因跑的太快而尤显红润。 他身着利落的青黛色交领短衫,外着玄色暗纹罩衫,双臂都绑着灰色护臂,一只手腕上戴着一条玉制的铃铛吊坠,高束的长发随他动作晃动,面上是灿若暖阳的笑,风姿潇洒,眉眼间尽是少年意气,还有几分隐秘的期待。 因为墨玉知道,师父总会在回廊下等他。 他在返途中已是归心似箭,加快了脚程才在今日赶回,石阶两级并作一级的朝山顶飞奔,还未进庭院,便已嗅到了熟悉的玉曦茶香,他迫不及待的踏入院中,果然看见了端坐于茶台前的司宸。 但墨玉并未再如幼时般奔向自己的师父,而是停在原地稍稍整理了一下仪容,免得师父总将他当作不稳重的孩子,顺带在远处悄悄将他师父打量了一番。 对方与自己临走时并未有什么差别,浅金色的长发以枫木簪半挽,余下的尽数用月白发带束于腰间,司宸今日穿了一件轻薄的白青色广袖交领长衫,似晨间浮于山峦之上的淡蓝薄雾,外面又披了一件菘蓝色竹纹披风,衬得整个人皎若冷月。 他清隽疏朗的面容皆隐在缕缕烟气中,只依稀能瞧见若柳长眉与清冷凤眸,直到对方转头朝自己看来并淡淡一笑时,眉眼间的雪才猝然消融,秀挺的鼻子与浅淡薄唇也得以显露,异色的瞳仁在淡薄的日光下流光溢彩,像蓝色宝石与金色琥珀,因着对方飘逸出尘的气质而颇为动人心魄。 墨玉被这双漂亮的异瞳一瞧,心跳都加快了几分,竟愣怔在了原地。司宸见自家徒儿呆站在庭院中,不知在想什么,便温声唤他:“墨玉,愣在那做什么?来坐。” “哦…哦!” 墨玉这才回过神,有些尴尬,连忙快步走到近前,照例先被师父抓着手腕左右察看一番是否受伤,才放他去茶台边坐着,纤长手指将茶盏推到了他面前:“刚沏好你便来了,尝尝。” “谢师父。”墨玉道了谢,端起茶盏就饮,结果饮的有些急,呛咳了几声,坐在右侧的司宸连忙伸手抚了抚他的背,无奈道:“饮这么急做什么?茶多的是。” 墨玉因对方的触碰,脊背僵了一瞬,耳尖泛起热来,胡乱抹了下嘴,说:“我…我太渴了。是师父沏的茶太好喝,徒儿路上一直惦念,都没顾上喝水。” 司宸听到徒弟夸赞,不禁又笑起来,帮他续了一盏,然后将一旁的茶点也全都摆到了少年面前。墨玉的视线落在对方握着铜壶柄的玉白的手上,流连了一番又收回,捧起茶盏来边饮边悄悄看旁边的人,怎也看不够似的。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热切,司宸很快注意到了,也疑惑的抬眼看了回去,正好与他对视上,所以并未忽略他那一瞬的慌乱与闪躲,便更觉奇怪:“怎么一直看着师父?在外遇到什么事了吗?” 墨玉差点又被呛到,他总不能说是因为太久没见,思念到夜夜都能梦见吧?他只能说无事,然后偷偷摸了摸腰间的锦袋,里面放着他在人间给司宸买的礼物,他正犹豫着到底送不送。 正想着,忽然听见司宸跟他说话:“喝完便去沐浴休息吧,师父新研制出了几道菜,晚上做给你吃。” 听到对方说要做晚饭,墨玉的神情立刻变得有些惊恐,又被他强压下去,扯出一个笑来劝道:“不、不麻烦师父了吧?还是交给徒儿来做吧。” 司宸却一脸淡然的说:“无妨。你今日辛苦,该师父犒劳你——” “我不辛苦!” 墨玉提高了声量打断他,又在司宸略带诧异的目光中,摸了摸鼻尖,轻咳了一声,他不是不想吃,而是自家师父的厨艺实在堪忧:“徒儿的意思是……任务简单,一点儿都不累,而且师父的茶不就是犒劳吗?” “是为师做的不好吃,你不喜欢?”司宸想了想,微微蹙起眉,略有失望的问他。墨玉最看不得对方露出这种表情,经过脑内一番交战,还是向司宸妥协:“不是不是…师父做的我都喜欢。” 听到他这般回答,司宸才放心,然后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朝厨房而去,留墨玉在身后苦着一张脸叹气。 沐浴前,墨玉又将锦袋取下,攥在手中看了看,又晃到厨房门外徘徊了一会儿,看着那抹淡蓝身影在里面忙来转去,最终还是在对方发现他之前悄默声的离开了。 晚饭时不出墨玉所料,他师父又端出了两道之前从未见过的菜式,也不知是用什么仙物做的,色泽看着还算正常,直到吃了一口司宸为他夹到碗里的菜时,差点吐出来,但又在最后一刻强忍着咽了下去。 虽然他是喜欢酸甜口的东西,但这也太酸了,像在醋缸里泡了一宿。 他连忙给自己灌了一大口水,又尝了另一道散发着粉色光泽的菜,差点被辣的呛出眼泪来,他的嗅觉本就天生灵敏,此时更是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司宸见状,连忙给他递水,等他平复下来后,自己也分别尝了两口,尝完还疑惑的自语:“味道还行啊…” “师父,你做的挺好的,但下次…还是徒儿来吧。” “真的不好吃吗?”司宸抬眸,用那双明澈通透的异瞳看向坐在对面的墨玉,神色间有些困惑又有些期待,像一只玉雪可爱的波斯猫,让还是少年心性的墨玉无法招架,教他心软,他只能说好吃,硬是将桌上所有菜都吃了个精光。 墨玉一直磨蹭到快要就寝的时辰,才鼓起勇气去了司宸的房间,有些磕巴的说有东西给他,司宸便将他让进了房间,顺手披了件罩衫在里衣外面,拢了拢散开的浅金色长发,坐在桌前,撑着下巴等墨玉的下文。 墨玉这才注意到他师父已是准备就寝的样子,相比平日对外清冷端肃的模样,此时竟多了分慵懒与亲和,神色间还带着些困顿,但也并未介意自己的突然造访,这让他多少有些欣喜,头顶也一阵发痒,豹子耳朵都快要冒出来了。 他便满怀忐忑和期待的将锦袋递了过去,然后挠了挠脸说:“是我在人间的市集看到的,觉得与师父极相配,便买回来了。只是肯定没有师父在仙界见过的好看……” 司宸打开锦袋,从里面拿出了一支雕琢着芙蕖纹样的青玉簪,样式非常简单,雕功也略显粗拙,但胜在芙蕖栩栩如生,更是他最爱惜的徒弟赠予他的。 看着墨玉在灯光下微微泛红的脸和忐忑的神情,就觉得他仿佛又变成了那只可爱的小黑豹,惹人怜惜。 “师父很喜欢,仙界的那些可比不上这一支。” “真的?”墨玉有些惊喜的抬头看他,先前的纠结不安顷刻烟消云散,一对黑色的圆耳朵“倏”的从他头顶冒了出来,轻轻抖了抖,明显是开心的表现。司宸见了,没忍住,像对方幼时那样伸手捏了捏,然后将玉簪递了过去:“那你帮师父簪上看看。” 墨玉一把捂住耳朵,整张脸都热了起来,心跳如擂鼓,他没想到会被司宸捏耳朵,更没想到对方会把玉簪交由自己帮忙戴。 因为他在人间时便听说,发簪常被用作定情之物,也都会由心悦之人帮忙佩戴,何况这支玉簪上还刻有代表情爱的芙蕖。 这也是墨玉的一点私心。 他稍稍镇定了一下,然后接过玉簪朝司宸又走近了两步,慢慢将玉簪戴在了他略松散的发髻上。司宸也悄悄抬眸看他,发现不知何时,当年那个身高还不及自己腰的孩子,转眼竟已长成了挺拔少年,即便他坐着,也能被笼进对方的影子里。 看着少年略显紧张的替他簪好后,又乖巧的去拿镜子的模样,忽的忆起了自己第一次遇见他的情景。 第二章 司宸记得,他在山中捡到墨玉时,也是一个深秋。 他是掌管人间草木生长的神仙,奉命在玉曦山驻守修炼,自他在玉曦山上住下后,玉曦镇周围不但草木茂盛,茶山的茶树也都长势喜人。这里的百姓全靠种茶制茶为生,镇中茶商也多从当地进购茶叶,时日久了,连一些外地茶商都慕名而来。 但近年收成不好,镇上百姓都快要无法生计了,直到司宸的到来,才使茶山恢复生机,茶叶生意也一年比一年红火,于是百姓们便为他建了座庙宇供奉,祈求这位神仙能一直庇护着他们,所以香火异常旺盛。 司宸听说后,心中颇有些好奇,凡人们从未见过他,不知庙宇中建造的神像会是什么模样,便挑了个日子下山,准备去瞧个究竟。 玉曦镇中多是茶店茶摊,他一路走过,鼻间萦绕的都是清雅的茶香,还心血来潮进了一家茶店挑了些茶叶。老板娘见他生的俊俏,一头浅金色长发绸缎似的,惹眼得很,配上绣着金色滚边的白色暗纹衣袍,整个人如谪仙一般,便多给他称了些。 待司宸揣着茶叶来到为他而建的庙宇前,发现香火的确很旺。这庙宇名为茶神庙,庙中神像的眉眼竟也刻画的与他有五六分像,只是气质更温润儒雅些,发上簪着茶枝簪,手中托着的六边形盒子中还被雕上了茶叶,满满当当的,可以看出雕功的细致。 他只站在下面端详了一阵,给庙里捐了些香火钱便离开了,他想顺便去附近的山中巡察一番。 没想到他还未进山多久,就在一处快被落叶掩住的树洞中,发现了一只黑色的小豹子。 他连忙落下,走近细看,发现小豹子身上伤痕累累,正闭着眼蜷缩在树洞中轻轻发抖,身量看起来还没一岁的孩童大,不知在这待了多久,四周也并没有其他豹子的痕迹。 司宸拨开落叶,伸手轻轻摸了摸小豹子的脑袋,为它输送了些仙力。也是在这时,他感知到了小豹子体内微弱的灵力,它不是普通的、没有灵智的走兽。 小豹子或许是感觉到了头顶的温暖,还下意识哼唧了一声,并在他掌心蹭了蹭。司宸心头一动,原本淡漠的脸上显露出了一丝怜惜,他不知小黑豹身上发生了什么,或许是与家人失散了,或许是被族群抛弃,也或许家人早已离世,总之都不是什么好的遭遇。 灵兽族群内相残驱逐的事他也见过不少,但也算是万物轮回中的必然,偏偏这一只,令他动了恻隐之心,他无法置之不理,于是他毫不犹豫的将小黑豹从树洞里小心翼翼的抱出来,用白色外袍裹在怀中,回了玉曦山。 司宸尽心为小黑豹疗伤,小黑豹自己也坚强,不出几日便恢复了精神。 知道司宸是他的救命恩人,便总黏着他,小尾巴似的,磕磕绊绊在后面努力跟着他的脚步走。起初,司宸以为小黑豹是个拘谨内敛的性子,没想到熟悉了环境后便越发调皮大胆起来,整日精神头足得很,不是在庭院里撒欢,就是缠着他跟自己玩,他不理,小黑豹就自己找乐子,反而把书房、仙物阁之类的地方弄的一团乱,被他训斥了才老实。 后来,司宸替小黑豹取名为墨玉,墨者沉稳,玉则温润,又有珍贵之意,又悉心教授仙法与化形之术。墨玉本就聪明,又下功夫,灵力稳步提升,修为渐长的同时,也炼成了化形之术。 只是他的化形之术不太稳定,每当情绪过大时,那豹子耳朵和尾巴就都冒了出来。司宸第一次见时便觉得可爱,孩童模样的墨玉刚及他的腿高,双眸圆润清澈,小脸白皙柔嫩,又是活泼的性子,嘴甜,会哄人,加上会突然冒出来的豹子耳朵和尾巴,就更加惹人喜爱。 在司宸带着他去其他仙门参加一些御宴雅集时,都会被一些女弟子争相领着去玩或者给他塞些好吃的零嘴,很受欢迎。但墨玉不大喜欢这样,虽然这些姐姐们对他都很友善,但总爱捏他的脸、摸他偶尔冒出的耳朵,甚至将他抱来抱去的,相比这样,他更喜欢待在司宸身边。 因为墨玉觉得,他师父长得比他见过的其他神仙都要好看,身上还常年萦绕着好闻的草木香气,虽然表面上清清冷冷的,他犯了错会变得更加严肃,但也只对他温柔,除了厨艺差到能让他难吃到哭却依旧兴趣满满以外,其他地方都在吸引着他不由自主的靠近。 而且耳朵和尾巴这种敏感的地方,也只有最亲近之人才能碰呀。 幸好后来司宸知道他不喜欢被这样围着,于是每次都会紧紧牵着他的手,将他护在身边,席间为他夹菜,最后抱着发困的他回玉曦山。他不记得自己的家人和族群,只知师父是世上待他最好的人,教导他,爱护他,让他有了归属。 所以每回他完成任务归山时,都是跑着扑到师父怀里的,他的耳朵也会在这时冒出来,被师父揉来揉去。有时分开的时日太长,再见到时他会忍不住直接变成小黑豹的模样,在师父抱起他时尽情的亲亲蹭蹭,尾巴也会缠上手腕,司宸也任他拱乱自己端整的衣袍和发丝。 墨玉想,灵兽的寿命有多长,他就愿意陪司宸多久。 但当时的他并未想到,自己日后会闯下那样的祸端。 那日神界来了人,是位衣袂翩翩的仙侍,捧着一个玉制的盒子,里面不知装了什么仙器,隐隐有青色山岚似的光从盒子的缝隙透出。 那仙侍直接将盒子郑重的交给了司宸,在门口与他交谈了几句后便离开了。 墨玉好奇的看着司宸捧着玉盒回来,仰着脑袋想看里面是什么,司宸便跟他解释道:“此物名为琚尘,是由神界珍贵草木的灵气所化,几万年才出一枚,对人间草木有强大的净化作用。” “哇…那师父,若是不净化会怎样?”墨玉清亮的声音中还透着些稚气,司宸对他淡淡笑了笑,说:“草木皆有灵性,若到了日子不净化,便会滋生邪祟,污染灵气,最终使得草木枯败、四时紊乱,可能还会侵扰人间。” 说着,司宸带着“小尾巴”墨玉,来到了仙物阁的最顶层,从这里可将玉曦山周围的山林尽收眼底。司宸将玉盒放置在房间中央圆柱形的石台上,上面有一个跟玉盒大小完全契合的凹槽,刚一放好,那玉盒便向下一沉,盒盖自动打开,一枚树叶状的玉石慢慢浮起,散发着淡绿色的柔光。 司宸轻轻挥了下手,石台四周立刻升起一个透明屏障,将琚尘完全罩在了其中。 做完这一切,他又转身向墨玉叮嘱,说这几日清晨他都会在此施法净化,但他不在时,不能让人随意触碰玉石。虽是神界之物,却也易碎。 墨玉认真记下,决心要好好帮师父守护这样仙器。 直到两日后的傍晚,司宸恰好不在,他为抓一只误闯的小妖兽一路追上了仙物阁的顶层。他本是想引小妖兽到他近前一把抓住的,结果那小妖兽突然受惊,慌乱的朝琚尘的方向跳去,墨玉一着急,抬手就朝它施了道仙法,但没把握好力道和准头,被小妖兽险险躲过,却反而击穿了屏障,装着琚尘的玉盒直接飞出去撞在了墙上又落下,琚尘从里面摔出,在地上碎成了几瓣,其上淡绿色的柔光忽闪了两下后,便彻底熄灭了。 墨玉足愣了两秒,才手忙脚乱的捡起玉石,还抱有一丝能修复好的希望。恰在此时,他听见司宸在外面唤他的声音,更是慌了神,脑袋都是懵的,还没等他想好该如何向司宸解释,就突然感觉到了周围草木山林的变化,那是一股压抑、枯朽的气息,鸟雀都躁动不安起来。 司宸也感受到了,抬头时正与窗边的墨玉对视上,随即蹙眉直接飞身而上,落入阁顶,一眼看见了墨玉手中碎成几块的琚尘,脸色顷刻变得更加凝重冰冷,吓得墨玉后退了两步,嘴唇轻颤,结结巴巴的开口:“师…师父,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是……” 没等他说完,玉曦山周边的山林便开始无风自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成片成片连在一起,竟也如雷声般震耳。 司宸闭了闭眼,然后一把抓过墨玉手中的碎块,语速极快的说道:“回房间,我没回来之前,哪儿也不准去。”说完便不再管他,又匆匆拂袖朝山下而去。 墨玉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如火的烟霞尽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起师父离开前那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神,心口像堵了块石头,眼眶一阵发热,随着窗外深秋的凉风吹来,眼泪“啪嗒啪嗒”的就往下掉,濡湿了他的衣襟和掌心。 第三章 墨玉依言待在自己的房间,哪儿也没敢去,只是外面山林的呼啸声如同妖魔的嘶吼,一阵高过一阵,入夜之后尤甚,震的门窗都在响。他捂着耳朵躲在被子里,硬是挨过了一晚,他不知道声音是何时停止的,也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再醒来时,已是清晨。 他连忙推门出去,看见庭院中落满了枯叶和树枝,院中的花草竟枯败了大半,再凝神去听周边动静,却是跟平日并无不同,甚至还有隐约的清脆鸟鸣,仿佛昨夜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但司宸却没有回来。 期间有一只受过司宸恩惠的长尾山雀来递消息,说他昨夜解决完人间的事后直接回了神界,归期还未定。 墨玉听完,心中更是不安,他想师父不会去了就不回来了吧?或是回来就要将他赶走?他闯下这样的大祸,虽不是本意,却差点令人间遭难,神界怕是要降下责罚。那师父……会直接将他抓上神界吗? 他越想越心慌,足足在这空无一人的玉曦殿等了三日,期间心绪难定,难以入眠,等的时间越长心中越是焦躁,想了种种可能,最后终于在第四日的黄昏,等到了司宸归来。 那日他正看着外面的落日熔金发呆,猛然间听见了门口有脚步声,随即,穿着一身玉色衣袍的司宸就出现在门外,茶白丝绦勾勒出他略瘦的腰身,浅金色长发在日落的光中有隐隐流光,像织金的绸缎,面上依旧是疏离清冷的模样。 墨玉正准备冲出去找他,却忽然发现司宸身旁还跟着一个人,是个看着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头顶长着两对雪白的兔耳,垂在两颊,淡粉色衣裙到处都缀着毛团子,怀里抱着司宸的披风,一蹦一跳的跟着进了庭院,然后两人停在院中说话。 他们看起来相熟,那小丫头一直说个不停,司宸耐心听着,神色间多了一丝柔和,甚至还摸了小丫头的脑袋。墨玉在房间悄悄看着,心间震荡,他以为司宸只会对他流露出那样的表情。他想,难道这么快师父就收了新徒弟吗?还是一只比他可爱千百倍的小兔子。师父真的不要他了?现下直接把人带回来,就是要将他逐出师门吗? 墨玉一想到师父领着小丫头,然后满眼冰冷的叫他卷铺盖走人的样子就越发难过,心口钝痛,鼻间一酸,眼泪瞬间涌上了眼眶,情绪低落的耳朵都冒出来耷拉着。他害怕师父生他的气,也怕看见师父眼里的失望和冷淡,与其让师父开口赶他,不如自己悄悄离开,好过在他的新徒弟面前形容狼狈。 他抹了把眼泪,边吸着鼻子边颤巍巍写了张字条留在屋中,又不舍的看了一眼还在院中的司宸后,就变回了真身,从殿后通往后山的小道离开了。 司宸接过雪兔精手中的披风披在了身上,谢过了小丫头的关心,然后目送着她又一蹦一跳的下山了。 他这才轻轻蹙眉,微微弓了弓身,拉紧了披风,缓了口气,心里还惦记着墨玉,便调整了一下神情,缓步朝对方的房间走去,结果敲门无人应。司宸还想着是不是那日真的吓到小豹子了,对方跟他赌气呢,但直到看见字条,才知道墨玉竟自己离开了。 那字条上寥寥草草写着:“师父,对不起,我走了。有新徒弟陪您,我也放心了。” 司宸捏着字条,眉蹙的更深,想到墨玉恐怕是将刚才的雪兔精当做了自己新收的徒弟。他不明白对方是怎样想的,怎就觉得自己会不要他呢?司宸有些无奈的在心中叹了口气,轻轻念了一句:“傻小子…”念完也立刻转身去山间寻他。 此时已快入冬,虽然山林间依旧留有秋色,但天气却是一日比一日冷。司宸有些担心自家小徒弟会挨冻,又怕他遇到什么无法对付的妖兽而受欺负,在找了两座山头都没找到时,难免心急如焚。 司宸呵出一口白气,轻轻搓了搓手,立在一处树梢向四周已陷入夜色的山林眺望,在脑海中搜寻着对方可能会去的地方,最后想到了那片他第一次捡到墨玉的山林。于是他顾不上休息,径直朝那片山林飞去,果然在一个巨大的树洞中发现了墨玉。 他先是听见了微小的啜泣声,随即一身烟墨色衣衫的墨玉出现在眼前。他蜷缩在树洞里侧,豹子耳朵耷拉着,尾巴在身周围成了一个圈,可怜兮兮的抹着眼泪。司宸见人没事,着实松了口气,肩背有些不自然的微塌下去,然后俯身轻唤了一声“墨玉”。 墨玉哭的眼眶和鼻尖通红,在听到熟悉的声音后才缓缓抬头,看见了司宸带着温和笑意的清隽面容,异色瞳仁里映出他的影子,他愣了一下,随即小声喊了一句:“师父…” “出来吧,跟师父回去。” “师父…不生徒儿的气了吗?” 司宸轻叹一声,朝墨玉伸出手:“师父没生你的气。那个小丫头只是师父的旧友,不是什么新徒弟。” 墨玉微微睁大双眼,看了看对方认真的表情,不确定的问道:“真、真的吗?师父没有不要我…”两只黑色豹耳都因此慢慢舒展直立起来了。司宸郑重点了点头,依旧耐心的伸着手:“无论发生什么,师父都不会抛下你,也不会再收其他徒弟。回家吧。” 墨玉这才把手放进司宸的掌心,被他稳稳抓住拉出了树洞。由于冻了太久,小黑豹的双手双脚都是僵的,司宸便将他抱在温暖的怀中,用披风紧紧裹住,迎着已有些凛冽的夜风,回到了玉曦山。 回去后,司宸直接将他抱进了他的房间,亲手为他放好热水,准备好了新衣衫,让他赶紧进去沐浴,好暖暖身子,又为他准备了一壶热腾腾的玉曦花茶。做完这些后,司宸才觉出有些体力不支,肩背处撕扯般的疼痛越来越明显,令他难以忍受,他只能匆匆叮嘱墨玉沐浴完早些睡后,便离开了墨玉的房间。 墨玉却只喝了几口茶,就跑去厨房煮了锅姜汤,盛了一碗就准备给司宸送去。他一直惦记着司宸来寻他时那有些苍白的脸色,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掌心的温度比平日里都要低,不知是不是被冻坏了,他心中歉疚,便急急来送姜汤。 但正当他准备敲门时,却透过没关严的窗子,看见了屋内的情形,顿时被震在了原地。 屋内,司宸背对着窗子坐于镜前,浅金色长发尽数侧搭在身前,里衣半褪至腰,露出的肩背上竟是布满了数道狰狞的伤痕,都是未愈合的新伤,似乎每一道都深可见骨,虽已止了血,却依旧血色淋漓,刺痛了窗外墨玉的双眸,教他差点端不住手里的姜汤。 他看见司宸蹙着眉微微侧过头,额上都是冷汗,脸色比先前还要苍白,镜子立在侧面,映出这些攀附在玉白皮肤上的伤痕,每一道都仿佛扎在了墨玉心头。他再忍不住,一把推开门闯了进去,碗里的姜汤洒了他满手,他却没感觉似的,放下手中的碗就朝司宸走去。 司宸没想到他会突然进来,也未及遮掩,只得作罢,转头看向他,发现自家小徒弟又红了眼眶,却忍着眼泪,紧蹙眉,一直盯着自己背上的伤痕看。 “师父…你的伤……” 司宸微微抽着气,慢慢将里衣拉起来,挡住了伤痕,随即冲墨玉扯出一丝笑来,想伸手拉他到身前,墨玉却站在原地没动,握拳的手微微颤抖,看着自己。司宸微微叹气,只好收回手,缓了口气才说:“吓着了吧,师父没事…” “我…我能再看看吗?” 他其实不愿再让墨玉仔细看,但对方已经走上前,用带着央求的眼神看着自己,他一向对墨玉心软,只好又褪下衣衫,感受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后背,他看的很仔细,像是要刻在心上。末了,才颤着嗓音开口,已然有些哽咽:“师父回神界…是替我受罚了吗…?” 眼见小徒弟要哭,司宸连忙拉起衣衫转过身,握住了墨玉的手,帮他擦了擦已经从眼尾滑落的泪,温声安慰:“师父知道此事错不在你,但总得有人承担责任。师父本就掌管着人间草木四时,净化本也是师父的职责,出了事理应受罚,跟你没关系。” 墨玉听完却直接哭出了声,眼泪似断线的珠子掉个不停,说话也断断续续:“都、都是我的错…” “墨玉,这不是你的错……” “就是…因为我,若不是…我、我追那只…妖兽,师…师父就不会、不会……呜——”墨玉再说不下去,司宸只好一遍遍帮他擦眼泪,又温柔的摸他的脑袋,谁知这一摸,却让墨玉的情绪顷刻崩塌,直接扑到司宸怀里,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边反反复复的说:“对不起、对不起…师父——!” 司宸紧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也反复说着“没关系”,期望能让他好受些。 那晚墨玉哭了很久,哭累了才被司宸抱上床,与他躺在一起。他侧卧着将困倦的墨玉揽在怀中,等对方睡着后,帮他擦干净了眼泪,又在他腕上系了一条坠着玉制铃铛的手绳。 这是寻踪铃,可寻得佩戴者的一切行踪,还加了司宸的一道仙法,连接着他的心脉,用来保护墨玉,也为替墨玉承受更多的伤害。 他想,这样不管对方在哪儿、遇到了什么危险,他都能护得住。 第四章 其实一开始,墨玉并未觉得自己对于司宸的感情跟其他师徒有什么区别,但却在他逐渐长成了一位挺拔英俊的少年后,才察觉出细微的不同。 比如黏人这一点。幼年时还好,小孩子不都喜欢黏着与自己十分亲近的长辈吗? 但长大的墨玉却好像比幼时更加黏人,总想时时刻刻都待在司宸身边,哪怕让他朝着对方发一整天呆,恐怕都乐意之至。就连在外出任务时,都要想对方几百回,任务完成后也是火急火燎的往回赶,一心想着要早点见到司宸,每回还要给对方带件小礼物。 有相熟的其他仙门的弟子都说没见过这么黏自己师父的,知道的是回去见师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见心上人呢。 墨玉从未经历过情爱,但他想,心上人不就是放在心上的人吗?那除了师父,便再没有旁人了呀。 所以他并未在意友人的调侃,照常归心似箭,为师父献上精心挑选的礼物,乐此不疲的与师父贴贴抱抱。 直到某一日夜里,墨玉无意间撞见了在玉曦殿的汤池内沐浴的司宸。 那晚他本来要给司宸送东西,是一株他在人间寻得的珍贵花草,只在夜间盛开,开出的花莹白如玉,很配司宸的气质。但他没在房间里见到人,于是去了别处寻,不知怎么就走到了露天的汤池处。 这里的汤池常年温热,池旁种了一株名为四时树的花树,四季都开花,不同季节开不同颜色的花。当时正值春夏交替,树上开满了粉白相间的花,像栖息了几百只粉白蝴蝶,四周的木架上挂着轻薄的檀色纱帐,在风中轻轻摇曳,墨玉便是在这一片纱帐的起伏间窥见了司宸的背影。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看见司宸立在汤池边,未着寸缕,浅金色的长发完全披散了下来,凌乱的、湿漉漉的随意搭在身前身后,有一些垂落在他玉白的背上,池水正好没过他的腰,那片白皙细腻的脊背光洁如玉,上面曾布满伤痕,后来墨玉遍寻草药制出了特殊的药膏,日日为其涂抹,才恢复如初,有了今日的旖旎光景。 四周暖黄的灯光在司宸身上摇曳,令他的皮肤时不时的流淌出蜜色,浅金发间仿佛跳跃着星光,也勾出脊骨和腰窝处的阴影。池中浮着粉白的花瓣,司宸身周也飘着许多,动作间轻轻蹭过他的腰。墨玉看出了神,但由于纱帐和池中热气的遮挡,对方的身影显得有些朦胧,让他看不真切,便悄悄走近了些,躲在一处木架旁。 就在此时,他看见司宸微微侧过了身,没了长发的遮挡,露出皎白修长的一段颈,还有微凸的喉结和平直的锁骨,然后对方撩起了一捧池水,朝着自己的肩头淋下,晶莹的水珠顺着他的身体淌下,墨玉的视线也跟着那水珠滑下,淌过司宸微微鼓起的胸膛和上面透着深粉的乳珠,再到柔软的侧腰、紧实的小腹,最后落入池中。 司宸的手臂线条也很流畅优美,连接着伶仃的腕骨、瘦薄的手掌和修长的手指,被池水浸润的细滑剔透。他的侧脸和左边耳朵都被热气蒸的泛起薄红,鬓边沾着两缕略湿的发丝,薄唇轻抿,凤眸微垂,柳眉也随之下弯,鼻梁处被打下了一小片阴影,整个人都显得很温软。 墨玉看的面上发烫,心跳如擂,甚至有些口干,他紧张的按住自己的心口,生怕这巨大的心跳声被司宸听了去。他手中紧抓着花盆,不知是汤池温度太高还是他太紧张,身上竟也有些热,他知道自己不该再看下去,却鬼使神差的依旧站在原地,悄无声息的看着池水中的司宸。 就在这时,司宸像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眸,转头朝他的方向看来,墨玉一惊,差点摔了花盆,他慌忙抓稳,转身用最快的速度落荒而逃。 离开了热气腾腾的汤池,墨玉感觉自己身上一片凉,额头上却还挂着汗。不知跑出了多远才气喘吁吁的停下,手中花盆里的花只绽开了一半,花瓣柔嫩,如玉的色泽令他想起方才看到的司宸的身体,又慌张的挥散那些画面,拍了拍脸,心绪不定的回了房间。 结果他当晚,就做了一个梦。 先有感知的是嗅觉,墨玉嗅到了四时花的香味,还有一阵熟悉的草木清香,然后他感觉到自己似乎是在温暖的水中,蒙着水汽的水面上飘着很多粉白花瓣,水边还有轻纱拂过他的脸颊,而他的怀中正搂着一个人。 墨玉眨了眨眼,这才看清自己怀里的人竟然是司宸。 他们一同浸在汤池中,司宸依旧是不着寸缕的样子靠在池边,浅金色长发湿漉漉的飘在池中,对方的一只手抓在他的手臂上,眼神有些疑惑的看着他,似乎是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也跳入池中抱着自己。 但墨玉在梦中并不惊讶,他发现自己也是散着发,黑色与浅金色的发丝在池水中相互缠绕,他听见司宸叫他的名字,但他没等对方话音落,便搂紧对方的腰吻了上去。 司宸的嘴唇也是湿漉漉,很柔软,他忍不住含在嘴里轻吮了两口,对方搭在他手臂上的手也猛然收紧,另一只手却没有推开他,任他握在手中,轻颤着湿漉漉的羽睫微微启唇,接受了他的亲吻。墨玉得到允许,心中更加兴奋,立刻按住他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在里面激烈的与对方的舌纠缠,品尝着他的味道。 墨玉感觉到对方也情不自禁的搂住了自己,沉醉于带着窒息感的亲吻中,却不懂得换气,直到自己受不了轻哼了一声,才引起墨玉注意,连忙从司宸口中退出来,捧着他微红的脸,看他大口的喘气,异色瞳仁里蒙上了一层水雾,眼波流转间却依旧动人,甚至有些楚楚可怜。墨玉忍不住亲了亲对方的眼睛,然后低声笑道:“师父好笨,都不晓得换气。” 司宸听完,有些生气的捏他后颈皮,断断续续说:“没大没小…都敢说师父笨了…” 墨玉又轻笑了两声,随即低头,一口咬在了对方雪白的颈上,用齿尖磨了磨,又舔了舔,留下了一个齿印。接着,他将司宸微微凸起的喉结含进了口中,慢条斯理的吮吻着,引起对方的一阵轻颤。 墨玉很满意他的反应,像含一颗糖一般吮咬了半天,弄的对方忍不住推他的肩,他才停下,抬头对他笑笑,紧接着,改双手箍住他的腰,俯身含住了他的乳首。 “呃…” 这里比喉结更为敏感,引起司宸的低吟,墨玉伸出舌尖轻轻在那周围打转,随即改为舔咬,坚硬的齿尖和柔软的唇瓣交替的“照顾”着对方的乳珠,将那里舔的异常红润。司宸紧抓着他的肩,一直忍着没出声,但又受不了对方只顾着一边,忍不住微微挺身往他唇边送。 墨玉见他这样主动,便空出一只手,轻轻拨动了一下另一边的乳珠,然后用两指夹着揉弄。他听见司宸的呼吸急促起来,更是变着花样在这两处流连,硬是逼着对方后仰着身体呻吟出声。 “墨、墨玉…” 听着司宸原本清泠如溪泉般的声音,因他而染上了一丝情欲,他便莫名的兴奋,豹耳和豹尾也“噌”的冒了出来。他又亲了亲对方的一对乳首,才重新贴了上去,抱着对方接吻,耳朵抖个不停,尾巴十分愉悦的在水下摆动。 他边吻边将手慢慢沉入水中,朝对方更隐秘的后庭探去,指腹刚触到后面的褶皱,就被对方一把抓住了手腕,双腿有些紧张的收紧,撞到了他的小腿。墨玉用气声笑了一声,贴着对方的唇,含含糊糊的说:“师父紧张?” 司宸宝石般的双眸中已是一片情迷,双颊绯红,却还有一丝的清醒,轻喘着说:“墨…玉,别…” 但墨玉却不容置疑的再次堵住他的唇,灵活的黑色豹尾紧缠住司宸的手腕,将他拉开,手指继续在褶皱处揉按,随即有些迫不及待的朝里伸入了一根手指。柔嫩的软肉瞬间将他的手指吸住,温暖的内腔迎接着他,他小心翼翼转动了一下手指,又惹得司宸轻颤,但他还是继续在里面活动着,轻轻刮蹭,很快他就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里面溢出,帮助他又放进了两根手指,在里面开拓着。 司宸早已被他搅弄的起了反应,双腿反而开始在他腿上轻蹭,鼻腔里发出小猫似的轻哼,似乎已经耐不住了。但墨玉还是怕会伤了他,便从他唇上退开,眼神在池边扫过,很快发现了一个小玉盒,他一把抓过来打开,里面是泛着淡淡花香的半透明膏体。墨玉想也没想的挖了一大半在手里,全都涂抹在了对方的后穴处,膏体竟因为体温变的更加软滑。 这下才终于扩张完全,但在进去前,他还是抬头看了看司宸。 他不知道司宸想到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尾巴早已松开了对方的手腕,在对方腰间磨蹭,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烫。司宸也很专注的看着他的眼睛,最后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抬手摸了摸他的耳朵,温声说:“进来…” 墨玉得到允许,耳朵都开心的支棱了起来,一把抬起了对方的一条腿,迫不及待的要将自己送进去。但雄性豹族的器物上天生长有细小的倒刺,所以刚送入一半,就感觉司宸的身体瑟缩了一下,抓在他肩头的手也一下收紧,柳眉微蹙。墨玉这才想起这档子事,立刻放慢了动作,克制的一点点推进,弄的他也很辛苦。 司宸边轻轻抽气边安抚性的摸着他的耳朵,说自己没关系,让他快些进。 墨玉好容易才完全进入,他尽量收着那些小刺,试探性的动了动,引得对方隐忍的叫了两声,紧了一下后庭,他一直等到对方适应,才箍着对方的腿和腰,肆无忌惮的挺身而动。 原本他是能感觉到上面的刺刮过司宸穴肉时对方的痛感,但越到后面,他们的契合度就越高,痛感减弱,渐渐变成了快感,令对方上瘾,也完全让对方失了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模样。 墨玉看到他师父的身体也泛起淡淡的红,上面都是他或吻或咬留下的深浅痕迹,因为过于享受这份欢愉,对方微仰着脖颈,发出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呻吟,异色双眸有些失焦,完全沉溺于情欲,眼泪不断从微红的眼尾淌下,顺着颈线而流,蜿蜒过红肿的乳首,落入脐眼。 对方的双手也在后肩背上抓出了红痕,整个人都贴在了他身上,语无伦次的央求他慢些。但墨玉早已顾不得这许多,猛的加快了攻势,司宸浅金色的发丝凌乱的随动作微晃,有些沾在他身上,早已与墨玉的黑发纠的难舍难分,直到快攀上峰顶,他才意识不清的向墨玉索吻。 墨玉立刻张口吻住了他,就在他感觉他们即将一起迎来高潮的瞬间,他眼前的景象便开始变得模糊,最后猛的清醒了过来。 是…是做梦? 墨玉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刚才的一切都是梦。外面的天还蒙蒙亮,他依旧独自躺在榻上,没有汤池,也没有司宸,但却真的有梦里的感觉———他发现自己的裤子湿了。 他猛的坐起来,有些面红耳赤,但却不自觉的回味起梦里的每一处细节,想司宸因他而陷入情欲的模样,越想心跳的越快,反应竟也越来越明显。他只好抱着被子,把脸埋进去,手也探进被子里,压抑着声音帮自己完全疏解了出来。 最后他顶着微凉的晨风,趁司宸还未起,偷偷摸摸将衣服被褥全都洗了一遍,才又回房间睡了个回笼觉。 以至于当司宸看见满院晾的衣服被褥时,被着实惊到了,心里想的是:徒弟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 第五章 自从做了那个梦之后,墨玉才隐隐约约发现自己对于司宸感情的不同,就如友人们所说,他对他早已不是单纯的师徒之情,只是因为自小他便与司宸亲密无间,相互信任依靠,才以为师徒本该如此相处。 但时日久了,他对司宸的感情早已在潜移默化中变质,变得眼里只看得到他、心里也只装得下他,只是他自己从未意识到。 起初,墨玉一跟他碰面就各种不自然,千方百计想要躲开他,怕对方看出自己的心思,甚至期待起去人间的日子;但有时又不甘心只有自己一人苦恼,也想让对方稍微能注意到他情绪,忍不住的在对方面前刷存在感,令他十分纠结。 司宸自然早已注意到墨玉的不对劲,最近总爱躲着自己,说话左顾右盼就是不与他对视,拿到任务后跑的比兔子还快,归期却越拖越久。他不知道墨玉怎么了,整个人的状态都很奇怪,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原本想问,但对方一见他就躲,根本找不到机会。 最后他只能在墨玉的房门口堵到了人。 墨玉根本没想到他师父竟会在入夜后等在自己房门口,这下真的避无可避。看见对方的一瞬间,墨玉的心一阵狂跳,又被他慢慢压下去,硬着头皮上前,叫了声“师父”。 司宸点点头,示意要跟他聊聊,墨玉只能请人进屋,为其斟了茶,在桌边坐下了,却只垂眼盯着茶盏,然后他就感觉司宸的手轻抚了一下他的头。他心头一颤,朝旁躲了一下,又有些尴尬的坐好。 对方也不动声色的收回手,询问起他这几日的状态:“近日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还是功法上有疑问?难不成是被人欺负了?” “不是…没有。”墨玉连忙否认,怕他师父越想越离谱,但司宸还是认真思索了一番,又问:“那是……遇见了心仪之人?” 墨玉一下握紧了茶盏,有些慌乱的看了他一眼,司宸捕捉到这一眼,当了真,又意识到当年的小豹子早已长成了英朗少年,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有了心上人也不奇怪。 “若是因为此事,倒也不必烦忧。师父并非老迂腐,怎会反对?你也到了年纪。” “对方…是何人?仙门弟子?还是凡人?或是同族?再不然…是妖族?若是有身份、族类的问题,倒也不必太过——” “都不是。”墨玉实在忍不了自家师父的瞎猜,越说他越心堵,索性一把按住对方的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能感觉到司宸下意识蜷了蜷手指,然后略有些惊讶的等着他的下文。 墨玉直直迎上对方的目光,盯着他散发着异彩的双眸,语气坚定:“我喜欢你,师父。” 说完这句话,墨玉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的飞快,他其实很紧张,另一只放在桌下的手将衣袍攥的很紧,却依旧紧紧盯着对方,忐忑的等一个回答。 司宸也没想到墨玉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他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暖意,也看见了对方的目光灼灼,像真正的猎食者一般紧盯着自己的猎物,带了些侵占意味,令人避无可避。 他再次深切的意识到,他的小徒弟真的长大了,从前还是只爱调皮捣蛋的可爱小黑团子,连叫声都软糯,如今却变成了锋芒初露的年轻黑豹,漫不经心的摆动着尾巴,神色间却透露出如火般强烈的侵占欲,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吞吃入腹。 但当时他并未领会到这句“喜欢”的含义,只是抽回手,拍了拍徒弟的脑袋,放柔了语调回答:“师父知道,师父也喜欢你。” 墨玉听到这句回答,愣住了,又认真看了看对方的眼神才明白,司宸弄错了,这分明就是长者对于后辈的喜爱,他根本没明白,却又失了再说一次的勇气。 “不是…那种喜欢。” 他只能失落的垂下眼,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没等司宸再问什么,便赌气般的将人请出了房间,自己一头扎到被子里,气鼓鼓的蒙头睡了。 从那以后,墨玉再未表达过心意,但也不再躲着人了,也许是因为已单方面的摊了牌,心里反倒轻松不少,恢复了以前的相处模式,只是多了更加隐秘的心思。 一直到现在。 墨玉躺在榻上睡不着,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回想方才帮司宸戴玉簪时的情景。他是真的很喜欢,似乎他在面对自己时,总是这般温和,不像在其他人面前那般清冷疏离,即便如玉,也是触手生凉,但当自己去碰时,却永远带着妥帖的温度,这是他独有的偏爱。 但对方却将这偏爱看作是应给的。 他这次本是选了其他礼物,但路过卖首饰的小摊时,听那摊贩说芙蕖寓意美好爱情,最适合赠予心仪之人,他便当即买下了那支青玉簪,一路上都小心的揣在怀中,贴着心口。但在快到门口时,他又犹豫着不知该不该送,他怕司宸也知道芙蕖在人间意味着什么,更怕对方又用对待小辈的样子回应他。 于是他又将发簪取出放进了腰间的锦袋中,调整好表情,三步并两步的跳上了石阶,神采奕奕笑着说“我回来了”。 墨玉又翻了个身,从怀里宝贝的掏出了一株状如蒲公英的朱红花草,这是他两月前特意在妖族的夜市寻得的异草,名为怀梦,夜里怀之,则能梦见想梦见之人。 他本只是听说,但亲身试验后才知是真,只要入睡时怀揣怀梦,他便能梦见司宸,夜夜如此。于是他日日带着,出任务时也不例外,这才能一解思念。 他只看了两眼,便又将怀梦收好,慢慢进入了梦乡。 墨玉本以为他再没机会向司宸表明心意,却没想到他的第二次表白会发生在他的成年日。 豹族的成年日向来定的早,司宸本要为他准备生辰宴,但又正好与派遣任务的日子撞在了一起,便只能等他归来再庆贺。 这次任务是由神族亲派,墨玉领到的是前往妖族抓捕作祟凶兽,看起来颇有难度。司宸心中担忧,虽然他知道墨玉的灵力与功法不凡,从前也不是没领到过与妖族相关的任务,但此凶兽毕竟曾被镇于神族的溟渊数载,那里怨气深重,凶兽性情自是比原本更加凶残暴躁,近日才逃去了妖族,侵扰了妖族安宁,这才想着派仙门弟子去抓,这事偏偏还落到了墨玉头上。 大抵是神族的人在凶兽那吃了苦头,丢了面子,为了不再白白折损人手,挽回些颜面,便将此事作为任务派给了仙门弟子,墨玉又是仙门中能力最盛者,自然首当其冲。 到时若抓捕成功,功劳便都归神族,抓捕者只会得到些嘉奖,毕竟各仙门说到底还是归属于神族;但若失败,便正好将罪责一并推给抓捕者,归咎于对方能力不济。 神族向来如此,司宸明白个中缘由,便想着替墨玉调换,墨玉知道神族一向不好说话,怕司宸受气,便将他拦下,再三向他保证自己会小心,绝不硬来,司宸这才勉强放心。 他想,就算失败,他也能替墨玉兜底,何况还有他的寻踪铃护身。 只是墨玉刚走,玉曦山便出了事。 起因是镇中有一名茶农,一早发现自家的几株茶树莫名枯败而死,本以为是遭了什么虫害,结果又陆续有茶农发现茶树枯败,且蔓延迅速,最后连山中的花草都出现了枯败之症,还有鸟兽离奇死亡。 司宸曾去探查,却未查出什么缘由,但还没等他寻得线索,镇中便又有两名茶商得了怪病,中了邪一般胡言乱语,没两日便身体衰弱而亡。于是镇中的百姓都去茶神庙祈求庇护,司宸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而且这种现象在周边的小镇和山中也有出现,司宸仔细调查过,发现山间的这些草木皆是在一夜间枯死,连他都无法复活,而且枯死的草木旁都会留下一个黑色的猫爪印,那些得了怪病的人也是夜间自外面归家后才出现的症状,大概是有邪祟半夜出来作乱。 这邪祟更喜在月圆时出没,遭袭的那两名茶商在清醒时曾说,他们在归家前都遇见过一个奇怪的女子,大半夜立在镇中年岁最久的那座石牌坊下,头戴雪白幕篱,看不清容貌,只记得声音十分悦耳,向他们问路。 那石牌坊在通往茶神庙的必经之路上,司宸便扮作茶商模样,提前埋伏,准备一探邪祟真容。 果然到了夜半,便有一个头戴白色幕篱的女子从夜雾中缓缓现身,立于石牌坊下不走了,像在等人。司宸也趁此走出小巷,慢慢朝牌坊而去,还未走到近前,那女子便迎了上来,朝他礼貌的行了一礼,开口道自己迷了路,求他引路。 司宸始终看不清她幕篱后的脸,但凑近了能嗅到她身上的奇怪味道,像腐烂的枯叶和树根。他应了对方的请求,领着她朝茶神庙的方向走,结果还没走出多远,身后女子便猛然朝他扑来,司宸早有防备,掌中白光一闪,回身瞬间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另一手掀去了她的幕篱,露出了一个白色独目猫的脑袋。 独目猫的额间有一道叶片纹饰,一只金瞳占了大半张脸,满口尖牙,原本娇小的身体瞬间变成了足有一人多高的猫形态,被抓住的手腕被司宸的仙力灼伤,它尖声痛呼,缀着尖刺的尾巴随即甩了过来。司宸能感受到这一下力道极大,只好松手朝后一躲,避开一击,邪祟也趁机逃脱。 他连忙手中幻化出一柄周身通透,泛着浅浅玉光的长剑,一路追上了山,他方才已想起这形似猫的邪祟到底是何物了。 传说人间有一种代表祥瑞的精怪,名为云扬,不分雌雄,栖身于古树中,守护着山林。它状似白猫,独目长尾,性情温顺,绝不会像这只一般暴躁,不知发生了什么,竟让它异化至此,所有枯败而死的草木皆是因它长尾上的尖刺所致。 它逃跑的速度飞快,司宸一路追到了半山腰的露台,便见它跃上了露台的凉亭,一脸凶恶的用那阴森森的金瞳瞪着他,缀着尖刺的尾巴在身后不安的晃动,但却并不攻击他,像在等什么,司宸便尝试与它说话。 这种精怪又叫树语者,能与人言,常会让人以为是树成了精。 “云扬,你可还记得我?” 对方没说话,只伸出鲜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司宸又继续道:“我位列仙班时曾与你有过一面之缘,你本应庇护山林,却为何成了如今的模样?” 云扬有些暴躁的在凉亭上踱了两步,终于愿意开口。它冷笑一声,声音嘶哑阴沉:“凭他们,也配得我庇护?” 司宸蹙眉问它:“到底出了何事?” “凡人自私自利,只顾一味砍伐山林,建造屋舍、贩卖木材。他们毁我家园时怎就未想过,曾受我庇护!” 司宸记得他当年见到云扬时还未正式任职,是跟着上一任草木神君去一处仙山巡视时,才偶然得相遇,只是仙山偏远,自那次后他也再未见过云扬。如今它浑身散发着阴邪之气,应是对凡人的怨气过重,积压甚久才导致了异化。 “所以你是为了报复,才致人们身体衰弱、草木鸟兽皆枯败死亡。” 云扬坐卧下来,尾巴有些不耐的甩来甩去,尾端的尖刺一下一下在凉亭的瓦片上刮蹭,昂首说道:“这是他们应得的。” 司宸又朝它走了几步,对方立刻警惕的跳了起来,背上的毛也炸开一片,喉咙里发出低吼,司宸便止住步子,将执剑的手背到了身后,安抚道:“家园被毁你理应怨恨,你决意复仇,也不过是想惩罚那些毁你家园之人,令他们心生悔意,明白滥伐的后果。我说的可对?” “但如今你既错伤了无辜,也未得到心中所愿,这样做只会令你的身体积攒更多怨气。若你就此罢手,我愿向神界求情,前往仙山劝阻山中百姓,重新为你修筑家园,替你们想出万全的共存之法。” 云扬却依旧弓着背,利爪全部伸了出来,做出随时进攻的姿态,司宸也握紧了手中长剑,面上依旧冷静的盯着云扬的举动,只见它龇了龇牙,金瞳中迸发出怒火:“别以为我不知,落到你们神族手中会是何下场!哪里有什么共存之法?这不过是你的缓兵之计,休要再骗我!今日,我便先毁了你这玉曦山!” 他话音刚落,司宸便听见身后也传来一声愤怒凄厉的猫叫,随即一阵劲风朝他袭来,他未及转身,便下意识挥剑一挡,只听得“叮——!”的一声脆响,他旋身后撤一步,才看清身后竟又出现一只白色独目猫,模样几乎与凉亭之上的云扬相差无几,尾端坚硬的尖刺上还有一道他刚刚留下的剑痕。 原来云扬并非单独一脉,而是双生。 司宸方才那一档,竟被震的虎口发麻,想来对方因为异化,力量也成倍增强,他有些低估了它们。 但眼下谈判不成,他又腹背受敌,即使不知胜算多少,也只能尽力一战了。 第六章 此时,墨玉正在妖族夜市奋力追赶凶兽。 那凶兽身形巨大,目色赤红,生多角,身披枣褐色长毛,背有双翼,上面还缠着溟渊的青铜锁链,由于被关数载,锁链几乎已长进了它的血肉。方才被他伤了一只前爪,但凶兽还是竭力挥动双翼逃脱了。 墨玉手执玄色环首刀在夜市中奔驰,凶兽沿路撞翻了许多小摊,最后一瘸一拐朝一处僻静的庭院逃去。墨玉一路救下不少差点被凶兽伤到的小妖,所以行进的慢了些,但豹族的视力一向敏锐,就算落了一段路,却几乎是与凶兽前后脚进的庭院。 这里妖少了许多,周围也逐渐安静,这庭院看起来早已废弃,不远处还隐约传来淙淙流水声和丝竹声。墨玉追进去后,立刻抬手在庭院四周布下结界,彻底将凶兽困在了院中。那凶兽正躲在回廊暗处的角落凶恶的盯着他,一双赤目在阴影中闪着妖异的光,但他也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喘息声,显然已有些力竭,何况又添了新伤。 墨玉双手紧握刀柄,缓缓抬起,那玄色环首刀的刀面上刻有细致的暗纹,此时正隐隐透出银光。他一步一步朝凶兽走去,对方也缓缓起身,摆出了进攻的姿态,双翼上的青铜锁链发出相互碰撞的声响。 他只需将其制服,再用神界交予他的环状法器套在凶兽脖领,上面印刻的术法便可将它镇住。 但就在他准备挥刀而上时,原本照亮庭院的清晖却突然被一大片云层遮盖,周围瞬间暗了下来,墨玉也立刻预感到这是凶兽进攻的好时机。 几乎就在他念头刚起时,便听见了凶兽的嘶吼声瞬间逼近,潮热的气息都喷在了墨玉脸上,他也即刻起刀劈去,“铮”的一声响,刀刃正劈在凶兽坚硬的角上,卡在了它树枝般错落的尖角缝隙。随即,他感觉到一股强力将他朝后推去,他连忙抵住刀背,反向用力回顶,脚下划出深痕,待勉强稳住后,便立即飞身跃起,手中蓄起灵力,腕上翻转,生生折断了凶兽两角才将环首刀取出,人也翻身落到了它身后。 凶兽痛吼一声,朝前踉跄了一步,又迅速回身冲墨玉扑去。此时云层散去,皎白月华重新倾洒庭院,他也看清了凶兽半边脸上淌满了从双角伤处冒出的血,鼻中喷着粗气,朝他猛冲过来。 墨玉飞身而起,收刀入鞘,边在半空后撤边取下腰间手弩,朝着凶兽连发了三箭,箭镞发出金光破空而去,在夜色中曳出道道金痕,却都被凶兽避开。他顺势落于屋顶,又迅速搭箭射向凶兽的眼睛,对方却又偏头躲过,只堪堪划伤了它的眼尾,然后奋力挥动双翼,用前爪紧紧扒住了屋檐,震飞了好几片破损的瓦片。 墨玉连忙再次后跳避开,而那凶兽忍着前爪的伤痛爬上屋顶,不欲恋战,准备飞向夜空,却一头撞上了墨玉布的结界,又被震落,绝望的惨叫一声从屋顶滚下,“咚!”一声摔在了地上。凶兽哀叫着在地上挣扎,前爪上的锋利的指甲又被折断了几个,正流着血,但它还是颤颤巍巍的爬了起来,呼吸声却越来越重。 墨玉呼出口气,知道它已至末路,正准备拿出法器,却突然听见一阵石砖摩擦墙壁的“咔啦”声,然后正对庭院门口的破旧屋门被人一把推开,踉踉跄跄冒出来一个衣衫轻薄、妆容浓丽的年轻女子,蓬松的橙红色尾巴还拖在身后,是只狐妖。 墨玉看着狐妖的穿着才想起,废弃庭院附近就是妖族最有名的勾栏之所,想必是与此处通了密道。那狐妖笑的妩媚,手里还拉着她的恩客,想来是准备换个地方快活,谁想竟撞见了庭院里面目可怖的凶兽。 狐妖被吓的惊叫一声,她那醉醺醺的恩客更是吓得酒醒了大半,甩开她的手就逃进了密道,狐妖腿软,被门槛绊倒在地,凶兽发现了新的出口,竟猛然掉头朝那狐妖冲去。墨玉下意识射出两支弩箭,命中了它的羽翼和后腿,但它浑然不觉,只顾着眼前那条唯一的生路。 一切发生的太快,狐妖又离的太近,墨玉不及多想,扔下手弩,抽出刀来朝狐妖的方向疾奔,终是比凶兽快了两步。他一把拎起狐妖将她扔到了密道口,喊了句“跑”,那狐妖才哭着踉踉跄跄爬起来往回跑,密道石门也重新关上。 眼见唯一的生路被截断,凶兽终于彻底失控,它暴躁的吼叫着,张开一边羽翼狠狠朝墨玉挥去,距离太近,他根本来不及躲,只能举刀生受这一下。 墨玉直接被掀飞出去撞在了旁边几米远的墙上,又在地上滚了数圈才停。他一阵头晕目眩,但挣扎着爬起时却觉得不对劲,他往胸口一摸,又试着动用了一下灵力,竟没有特别不适的感觉。 按理说,暴怒状态下的凶兽力量应是极强,再加上它的双翼上还缠着沉重的青铜锁链,那一击结结实实打在他身上,灵脉被震伤都是轻的,但现在他除了胸口有点疼,脸上被锁链刮出了伤以外,再无其他难受的地方。 但现下也顾不得琢磨,他得控制住发了疯般朝着结界四处乱撞的凶兽,因此也忽略了腕上寻踪铃表面的裂痕。 司宸正躲过双生云扬的一波猛攻,便突然感觉胸口传来剧痛,令他一阵气血翻涌,仙力紊乱,脚步踉跄了一下,但他强忍住喉间的腥甜,紧蹙着眉按住胸口,闭眼缓了口气,分了神想墨玉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但双生云扬容不得他喘息,它们呈左右包抄之势冲来,金瞳透出金光,它们的速度极快,左边的一只已经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司宸的侧颈咬去,另一只则甩出长尾想将他的玉剑缠住。司宸提剑挡开它的长尾,又念诀施法,强行将另一只大张的嘴捆在了一起。 这只“呜”的哀嚎一声倒地,剧烈挣扎企图挣脱束缚它嘴巴的仙法,那只被伤了尾巴,也发出凄厉的惨叫,拖着鲜血淋漓的长尾跑到了另一只云扬跟前,双爪也帮着它扒拉嘴上的那一圈光环。 司宸的手腕被尖刺划伤,同时又感到胸口一阵钝痛,方才他本就被伤了灵脉,又情急之下催动仙法才加重了伤势。但他还是忍痛并起双指慢慢从剑面抚过,心念口诀,双指指腹流淌出柔白的光,与长剑上的玉光融为一体,他准备将双生云扬暂时封印。 但还没等他有所动作,便听得双生云扬竟突然一同引颈长啸,声音更加凄厉尖锐,司宸一瞬间只觉耳膜快要被震破,他捂住耳朵,抬眼警惕的看向四周。不多时便狂风渐起,树叶被风吹的簌簌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藏在树影中伺机而动。 片刻,四周山林突然响起骇人的幽幽猫叫,透着阴森诡异,无数泛着绿光的眼睛出现在黑暗中,随即树丛后慢慢浮现出许多猫影来,这些猫模样各异,但浑身无一不散发着浓重的怨气,它们看似身姿轻盈,仿若魂体,身上遍布狰狞的伤痕,身后都拖曳着黑色烟气,很快将司宸包围。 他看着这些鬼魅般的猫影,神色逐渐凝重。 它们是“猫鬼”。 也被称作猫蛊,是动物蛊中最为残忍的一种,养蛊之人会将猫nue杀,使其魂魄充满怨气,再炼成邪物,若是被缠上,便会被吞噬内脏,身受针刺之痛。但这种阴邪之术早已无人使用,这些猫鬼应都是从蛊中逃脱的,他没想到竟会被云扬驱使。 猫鬼们从喉间发出威胁般的声音,在双生云扬停止啸叫时,它们同时发起了进攻。 司宸斩杀了几只后,迅速为自己撑起了一道青玉色的结界,将纷纷扑来的猫鬼挡在了外面,奈何数量太多,再加上另一只云扬的再次攻击,他渐渐感觉快要支撑不住,额间出了一层冷汗,双手轻颤,胸口也越来越疼。 就在这个当口,司宸的后肩突然犹遭重击,传来钻心的疼,他闷哼一声,身形晃动,结界出现了一道裂缝,一只断了尾的猫鬼趁机闯入,冲到他面前,化作一缕魂魄进入了他的身体。 司宸倒抽了一口气,心脏传来被长刺贯穿般的剧痛。 墨玉不慎被凶兽抓伤了后肩。 但他躲得快,没有被伤太深,反倒是凶兽又被他的弩箭伤了另一只前爪。 凶兽更加狂躁的横冲直撞,眼见他的结界就要被冲破,却不知从哪冒出道光来,替他加固了结界。原来是相熟的仙门完成了自己的任务都赶来相助于他。 墨玉心中松了口气,趁此为大家分了工,留两人加固结界,其他人同时施法控制凶兽。数道不同的光柱都向凶兽袭去,他们一边避开攻击,一边尝试从不同方向捆缚它的身体,但凶兽暴怒状态下的速度和力量不容小觑,他们边攻边躲,很是狼狈,墨玉也数次想将法器掷向凶兽,但不是被其躲过,就是被撞开。 就在这时,他忽然瞥见结界外的树梢上有一只蹦来跳去的白色长尾山雀,焦急的在那不停忽扇着翅膀,鸟喙一张一合不知在喊些什么。墨玉心头一颤,他认出那是先前帮司宸传信的长尾山雀精,既出现在这里,必是司宸那边出了事。 他连忙飞身跃上屋顶,一把揪过长尾山雀精就问:“师父怎么了!” “啾啾!仙君…仙君他被树精和一群猫鬼攻击…受了好重的伤,快、快回去!” 墨玉听闻对方受伤,这边又被凶兽拖着,心急如焚,看着眼前阻他的麻烦,一阵焦躁,竟有些起了杀心。 他冲其他人喊了一句:“大家稳住!”后,便抽刀飞身而上,一把拽住凶兽的羽翼翻身骑到了它身上,又差点被甩下去,底下有人担心的喊他名字。但他顾不上许多,一刀狠狠扎在了凶兽颈侧,凶兽仰头吼叫,更加用力想将墨玉甩下,但墨玉紧扒住它的身体,另一手果断拔刀,滚烫的血溅了他半边脸。 他又咬牙在其要害部位猛扎了几刀,每一下刀身都近乎全部没入,血溅了他一身,最后他又拼死换了手弩,在它背上借力跳起,回身朝它眼睛射了一箭,这样近的距离,弩箭几乎整支嵌入,法器也被圈在了它的颈上。但哪怕没有这术法镇压,凶兽也再无反抗之力,重重摔在了庭院之中。 众人都气喘吁吁,出了一身汗,但也有些被墨玉方才几近冷漠嗜杀的模样惊到,有反应过来的上前询问他的伤势。 但墨玉顾不上其他,匆匆拜托他们帮忙处理凶兽后,便头也不回的朝玉曦山赶去。 第七章 墨玉赶到时,正看见司宸半跪在地,一手执剑支撑自己,另一手还在勉力维持着越来越脆弱的结界,与面前的猫鬼和云扬对峙。 他面色苍白,柳眉紧蹙,失了血色的唇被咬出了血,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流下,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后肩处被血染了大片,浅金色长发上也沾着星星点点的血,手腕处也伤了,血从手背淌下,又淅淅沥沥流过玉色长剑,素色衣衫更衬得他极其狼狈脆弱。 墨玉从未见过对方如此模样,顿时心头一震,心脏若被利刃剜过,一时也有些失了理智,尤其是在云扬撞碎结界、张口去咬司宸脖颈时,他便已沉着冲了过去,环首刀上的暗纹中蓄满了灵力,在云扬将要逼近司宸的前一刻,挡在了他身前,一刀刺中了它的胸口,用力一划,划出了条深长的伤口,又将云扬甩在了扑上来的一群猫鬼之中,撞散了它们。 猫鬼们立刻哀叫着朝四周退去,但那只受了重伤的云扬却还有动弹的余地,另一只被捆了嘴的云扬也已挣开了那道仙法,见同伴被伤,愤怒的冲他龇牙吼叫,却没敢贸然上前,而是跑到了同伴旁边守着。 墨玉也一脸阴沉的瞪着对方,握紧了沾着血的环首刀,恨不得立刻将对方斩杀,却又突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手腕。 司宸已快被身体和心肺处的针刺之痛折腾的受不住,却还咬牙硬撑着,他尽力想用仙力抵挡体内猫鬼的啃噬,却无多大作用,若再有一会儿,他恐怕连这小小的结界都维护不了了。 就在云扬将要再次撞向他的结界时,一道熟悉的墨色身影却突然出现在视线中,朝着自己疾冲而来。 是墨玉。 他只来得及看清对方满身满脸的血和眼中的狠厉,便被结界破碎的冲击推倒在地,墨玉也护在了他身前,一刀划开了云扬的胸口,血珠飞溅上半空,那一刀竟是深可见骨。 司宸没想到墨玉能这么快赶回来,他抬眼看对方宽阔挺拔的背影,后肩还有几道抓伤,高马尾上的墨蓝发带随风微微飘动,整个人牢牢将他挡在身后。直到他看见对方再次绷紧全身,握紧刀柄准备冲出去时,才忍着疼撑起身,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轻唤了他一声: “墨玉…” 司宸不知自己的声音已变得沙哑虚弱,但墨玉听得出来。 他被这一握拉回了些理智,回身扶对方时,眼中的杀气早已烟消云散,反而被心疼、无措和懊恼填满,墨玉甚至都不敢用力碰他,只能用衣袖轻轻擦拭他发上的血迹,又因自己手上有血,便连对方脸上的冷汗都没敢擦。 “师父,我…来晚了。” 司宸摇摇头,看着对方瞬间红了的眼眶,抬手抚上他沾了血的半边脸和上面的伤口,担忧询问:“还伤哪了?怎么…这么多血?” 墨玉刚想说不是他的,却见司宸猛的攥紧了他的手,蹙紧眉痛苦的呻吟了一声,面色更加惨白如纸,身体也微微弓起。墨玉连忙揽住他焦急问道:“师父!怎么了?哪里疼?” 司宸倒抽了口气,语调轻颤:“是猫鬼…有一只在、在我体内……” 墨玉听说过猫鬼的厉害,却也没想到司宸体内会有一只,那针刺噬咬的疼痛他到底忍了多久?若自己没及时赶来,是不是对方便危在旦夕了? 他回握住司宸冰凉的手,为他缓缓渡去一股股灵力,护住他的灵脉和心肺,然后转头瞪向罪魁祸首,却正见那只重伤的云扬突然摇摇晃晃站起身,鲜血染红了它雪白的毛,然后便听见它发出了一阵呼哨般的奇怪叫声。紧接着,周围的猫鬼像着了魔般全部朝云扬靠拢,一只只都化作了烟尘扑进了它的身体,它横在脸上的金瞳也逐渐变成了黑色,身上的毛微微浮动,表情也变得越发狰狞。 “糟了…它们——” 司宸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比方才更甚的疼痛击中,整个人都靠在了墨玉身上微微颤抖,墨玉的抱着他的手也在发颤,心都被揪作一团,但那与猫鬼们融为一体的云扬早已等不及,嘶吼着与同伴一同发起了攻击。 墨玉握紧了司宸的手,复又松开,抬手为他设下一道结界,扶他靠在一旁的树上后,才缓缓直起身,黑沉沉的瞳孔猛然一缩,龇牙的瞬间,他黑色的豹耳和豹尾都显现了出来,随后整个人瞬间变成了一只压抑着怒火与杀意的成年黑豹。 他以极快的速度扑向云扬,极有力的后腿猛的一蹬,整个身体跃起,准确无误的锁住对方脖子,直接将它扑翻在地,踩着它的胸口就要咬它的咽喉,却被它的长尾缠住身体掀了下去,另一只云扬紧随其后,照着他的后颈狠咬了一口,墨玉咬牙将对方从背上甩了下来,用力掼在地上。 他只感觉到利齿刺破皮肉的锐痛,却并没有流太多血,他不顾云扬挣扎时在他身上抓出的伤,毫不犹豫一口咬断了它的咽喉,鲜血飞溅在他脸上,对方无声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紧接着,墨玉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悲戚的哀鸣,是它的同伴。但剩下的那只云扬并没有来攻击他,反而像知道他弱点似的朝不远处的司宸袭去,墨玉怒啸一声也朝它奔去,一头将它拦腰撞开,又抱着它滚出去了很远。 司宸蹙眉捂住自己的后颈,沾了满手的血。 但他却在担心墨玉的伤势,这会儿见对方和云扬一同摔了出去,心上就是一紧,忍不住喊了他的名字,但对方像没听见似的,抖了下毛跳起来,又与云扬缠斗在一起。进一步异化的云扬虽已受了伤,但战斗力却比以往更强,没一会儿,墨玉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双方都有些气喘。 突然,这只云扬又发出一连串奇怪的叫声,司宸立刻感到心口疼痛难忍,浑身抖的更厉害,整个人都半蜷了起来,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更诡异的是,它边叫着边阴森森的盯着墨玉,嘴角越咧越开,竟仿佛在笑。 墨玉看出它是在催动司宸体内的猫鬼故意折磨。 但就连云扬也没想到,墨玉身体里会迸发出这么强的力量,它甚至都想好了,等对方扑上来时该如何给予致命一击。可下一秒,它的金瞳就被黑豹的利爪狠狠击中,又被这股力带倒在地,只来得及哀嚎一声就被对方咬破了喉咙。 墨玉下了死力,几乎要将它的脖子咬穿,云扬垂死挣扎着胡乱挥动尾巴,发狠的将尖刺扎入了墨玉后腿,但他浑然不觉,只顾紧咬着对方,鲜血汩汩涌出,在它们身下汇成血泊,云扬很快便断了气,嵌在他腿上的尖刺也脱落在地,勾带出了一小块血肉。 而云扬咽气的一瞬,司宸体内的猫鬼也挣扎着逃出了他的身体,却在冲出的一刻彻底消散。司宸终于忍不住呕出了一口血,他蹙眉连咳了几下,感觉那股针刺的疼也跟着消失了。他扶着树慢慢起身,不顾新添的腿伤,一瘸一拐的挪到墨玉身后,他还紧咬着云扬的脖子不放,紧绷着肌肉,浑身的毛也都直立着,喉咙里传来怒极的闷哼。 司宸慢慢半跪下来,俯身抱住了他,轻抚着他的背,在他耳边一遍遍叫他的名字:“墨玉…墨玉,松开吧,没事了…” 在熟悉的声音里,墨玉才回过神,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松开了云扬几乎断开的脖子,又变回了人形。他愣怔了一瞬,连忙回身抓住了司宸的手,轻触他的心口:“还…还疼吗?” “不疼了…” 司宸努力朝他露出一抹笑来,细细帮他擦脸上的血,但墨玉看着这笑,却更觉心脏抽痛的快要喘不过气,他鼻间一酸,一把将司宸紧抱在怀中,眼泪也随之而落,轻颤着双肩啜泣。 司宸愣了一下,也回抱住他,轻拍他的背。他很久没见到墨玉这样哭了,上回这般伤心,还是他发现自己为他抗下责罚、遍体鳞伤的时候,当时连眼睛都哭肿了。他想起方才墨玉为他红了眼眶、愤怒失控的模样,心头骤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他辨不出是什么,只是没想到自己在墨玉心中竟是如此重要。 他只能紧紧回抱住对方,轻声说:“墨玉,别哭…” 司宸是被墨玉抱着回到玉曦山的。 接连的受伤已让他精疲力尽,半路就靠在墨玉怀中昏睡了过去。墨玉马不停蹄的赶回玉曦殿,动作轻柔的将怀里的人放在榻上,脱去沾血的外衫,洗净了手,才小心翼翼为对方处理伤口。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司宸的后颈和腿上多了两处伤口,明明他刚赶过去时还没有这些伤。但他很快就想到了一种可能,他摸了下自己的后颈,又去看自己的腿和后肩,这些伤本不该这样轻的。随后,他又握住对方的手去感知对方灵脉,果然受损严重。 墨玉的眉越蹙越紧,他一边为司宸输送灵力疗伤,一边看着对方沉睡中的脸沉思,看着看着,视线就落在了腕上的寻踪铃上。当时司宸告诉他,这寻踪铃可感知到他的所在,也可作为护身符保护他,但现在原本光滑圆润的玉铃铛上多出了几道细小的裂痕,他很确定,是今日才有的。 他的心脏顿时狂跳起来,果然是这样,所有本该他应受的重伤,因寻踪铃的缘故,尽数由司宸替他承受了。 他更紧的握住对方已有些回温的手,热意又一次涌上眼眶,他从不知道,原来从幼时起,司宸便以这种近乎以命换命的方式保护着他。 墨玉心中五味杂陈,却只能轻轻捧起他的手,阖眸在手背上落下一吻,复又抬眸看向他,耳语般说道:“师父,现在我也能保护你了…”话音刚落,他的眼睛就有些湿了。 他抹了抹眼睛,又轻手轻脚帮司宸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端了盆水来,半跪在榻边仔细的替对方擦洗长发上的血污,全部洗干净后才有空清理自己。 等他把自己弄干净后,才敢上手轻抚对方的脸,最后直接躺在了他身边,将他整个人都圈在怀中,轻柔抓握着他受伤的那只手腕,安静的在一旁守着。 司宸半夜醒来时,屋内的灯烛已相当暗了,他感觉自己被人揽在怀里,身上舒服了不少,伤也都包扎好了。转头看时,就见墨玉虚握着他的手,手臂搭在他腰间,人已经睡着了,黑色的豹耳和豹尾却都露在外面,柔软的耳朵还时不时轻抖一下,看起来很乖顺。司宸笑了笑,却又看见对方侧脸上触目惊心的刮伤,有些心疼,刚想抬手轻触,身旁的人便醒了。 墨玉是在他刚有所动作的瞬间清醒的。 睁眼时见到他醒了,立刻支棱着豹耳激动的翻身撑在了他身体上方,像真正的黑豹那样,额头几乎要与他的贴在一起,关切又开心的开口询问:“师父你醒了!伤口还疼吗?还有哪里难受吗?” 司宸神色温柔的摇摇头,摸了摸他的豹耳,用还有些虚弱的声音回答:“不疼了,你包扎的很好。” 墨玉这才有些高兴的晃了晃尾巴,又很快意识到两人现下的姿势多少有些暧昧,但他看着对方恢复了些神采的异色双眸,忽然有了一丝勇气。他直接低头贴上了司宸的前额,然后在对方微微睁大双眸时,俯身吻住了他因缺水而发干的唇,只挨了一下便分开了。 他没等对方反应,便抢先说道:“师父,我喜欢你。” “是…想吻你的那种喜欢。” 第八章 司宸确实很惊讶。 猝不及防被最疼爱的徒弟亲了,亲完又对自己真情实意的表明心迹,眼中的赤忱、忐忑与期待尽收他眼底,他竟一时语塞,心跳反而越来越快,纵是自己平日里冷静自持,现下也表现出来了一丝慌乱。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就忽然喉咙一痒,咳嗽了起来,墨玉见状,连忙翻身下去倒水,然后捧着杯子回来,一边扶起他递水一边在背后帮他顺气,有些歉疚的盯着他将水喝完才止住了咳嗽。 墨玉想,方才是不是自己太莽撞了? 他乖乖接过空杯子,看司宸抿了抿沾着水色的唇,垂眸想了想,接着抬眼看他。这一眼,就让墨玉预感到了对方接下来将要说什么,他突然有些不敢听了,于是在对方刚开口叫了他的名字时忽的站起身,将杯子重重放回桌上,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身看向司宸:“还是别说了…” 司宸有些疑惑,不知他忽然怎么了:“墨玉——” “睡觉吧。”墨玉又一次打断,飞快吹灭了灯烛重新躺回去,背对着他闷声道。司宸无奈,只好也慢慢躺下,刚想侧过身帮对方掖被子,却不慎扯到了后肩的伤,轻抽了口气,但墨玉还是听见了,他神色微动,又连忙翻过身去关切询问:“碰到伤口了?” 司宸摇摇头让他安心,但他看着对方依旧苍白的脸和浅淡的唇,还有颈上缠着的纱布,方才心中的那点儿委屈立刻被心疼和担忧取代。他慢慢挪近,拿鼻尖蹭了蹭对方的下巴,微蹙着眉,小心翼翼看着他:“是不是很疼?” 却见他浅笑着揉了揉自己的豹耳,说不疼,墨玉顺势捉住对方手腕握在掌中,另一手轻轻搭在对方腰间,说:“那师父快睡吧,我守着。” “你不必——” “听我的。”墨玉又抬手轻轻盖住对方的双眸,语气却不容置疑,司宸只好闭上眼,因为受了伤的缘故,不消片刻便又睡着了。 墨玉就在一旁专注的看着他清俊疲倦的面容,拇指指腹轻轻摩挲过他的腕骨,又捧起对方一缕浅金色发丝轻抚,最后忍了又忍,还是悄悄在他唇边吻了吻。 司宸等到自己伤好了些后,便想着为墨玉准备生辰宴。但墨玉根本不让他动手,要他好好歇着,所以最后菜都是对方做的,他就只备了金桂酒和玉曦花露。 本来花露是为墨玉准备的,结果对方偏说自己已到了能饮酒的年纪,又说他伤没好全,也不让多饮,只给他留了一杯,剩下的都进了对方的肚子。 直到那酒坛见了底,司宸才发现墨玉有点不对劲。他虽也因为饮多了酒的缘故面颊泛红,眼底沁着一片水色,但神色间却透着兴奋,豹耳和豹尾又都冒了出来,还上了瘾般捧着酒坛子,舔坛口残留的酒液,发现真的一滴也不剩了之后,才不满的哼唧了两声,将酒坛子丢开,开始扒拉他的手。 “师父…我还想喝……” 司宸一把按住他的手:“你醉了,今日不能喝了。” “呜……”谁知墨玉竟眉一蹙,豹耳一耷拉,唇角一撇,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在他颈侧蹭来蹭去,委委屈屈的撒娇:“师父不疼墨玉了吗?” 司宸连忙扶住他的腰,却被豹尾勾住了手腕,他拍了拍对方的后背安抚:“师父怎会不疼你,只是今日你饮了太多…” 可惜墨玉只将前半句听了进去,听完就抬起头,抖了抖豹耳,眼神晶亮的望着他:“那我要喝酒。”司宸有些无奈,捏了捏他后颈,坚持道:“不行。” 墨玉一听,又委屈起来,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面上的胭红直接漫上了眼尾,眼底的水色仿佛也要溢出来,司宸以为他要哭,心底一软,顺势就要捧住他的脸帮他擦眼泪,结果被对方抓住手咬在了手腕上。没用力,就是拿齿尖细细磨那块皮肤,纯黑眸子微微眯起,好像这样就能让他舒服一些。 司宸没想到他醉了酒会是这样,想是不是酒有什么问题,于是拿过酒杯嗅了嗅,又就着杯口浅尝了一下杯壁内的残酒,品了品才觉出不对来。 他怎会加了木天蓼进去?难道是不小心混进金桂中了? 难怪墨玉会如此兴奋,原来是自己稀里糊涂放了木天蓼。 他看着对方展露出了豹子天性,专注的咬他的手腕,便有些歉意的揉了揉对方毛茸茸的耳朵,想先领着他回房间。结果还没起身,就见到墨玉耸了耸鼻尖,接着松开了他的手腕,抬头盯着他的嘴唇看,尾巴尖都兴奋的翘了起来。 司宸不知他又想到了什么,刚想开口说话,就被墨玉欺身向前叼住了下唇,温热的舌尖在唇瓣上舔了舔。许是尝到了金桂酒的甜味,他整个人都激动起来,直接一口将对方的上下唇一同含住,陶醉的吮舔,好几次都差点刮破对方的嘴唇。 司宸“唔”了一声,有些慌的想推开他,却被他搂的更紧,吮咬的也更起劲儿,司宸一时竟也推不开,幸好对方也只是因尝到了酒味而单纯的吮舔,没做别的,他便由着对方去了,一时耳边只听得到庭院中红枫簌簌的声响。 他从未与人这样过,但现在对方是墨玉,他似乎并不抗拒,反而愿意纵容着,连带着自己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墨玉舔吮了许久,才恋恋不舍的放开,咂了咂嘴,很是意犹未尽:“好甜…” 司宸微喘着摸摸他的脑袋,哄道:“太晚了,先回房吧?” 墨玉却皱着脸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打了个小酒嗝:“不、不行,师父不能走…”司宸有些哭笑不得,不知对方怎么就理解成了他要走。他只好又哄着说屋里还留了酒,墨玉这才有些高兴的拉着他就走,脚步踉跄间还差点摔一跤,被他半扶着回了屋。 但墨玉只喝到了有醒酒功效又加了蜂蜜的玉曦花露,喝完就被司宸哄着睡下,却缠着人不让走,非要他陪着,不然就不睡。 “师父…骗我,现在还要…把我丢下……” 墨玉断断续续来来回回说着这几句,将他拽的很紧,神色间都是委屈和央求,司宸心一软,一不留神就被拽倒在榻上,直跌进他怀里,被他一揽一推便一同躺进了被窝。 他还很开心的埋在司宸颈间嗅来嗅去,整个人都被他牢牢圈在怀里,像得了什么珍宝似的,这里摸摸那里蹭蹭,司宸都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墨玉幼时。 后来木天蓼的劲儿一过,他就开始打瞌睡,一脸困倦还不愿闭眼,生怕司宸走了似的,司宸只好揉着他的豹耳轻声说:“睡吧,师父不走。” 墨玉又打了个哈欠,面上的红晕似乎被屋内的暖意熏染的更加浓丽,眸色却是明亮深沉的墨色,即便处于醉酒状态,但被这双眸子注视时,依旧能感受到里面灼人的温度与幽微的情愫,万般无法吐露的心意都盛在了这墨潭之中,令人心头悸动。 司宸的心跳也跟着有些乱了,对方却缓慢眨了两下眼睛就听话的阖上了,搂他搂的更紧,长长的豹尾绕着他的足踝,半张脸都埋进了他的颈窝,没一会儿便安静了下来。司宸手中却还握着对方毛茸茸的一只耳朵,看着他英朗微红的脸出神,也是在此刻,墨玉突然低声呓语:“师父…我好喜欢你…” “唔…可你…总不答应……”说着,他又轻蹙了下眉,颇有些难过的喃喃了一句。 司宸眸光微动,想起那夜墨玉对他说的话,还有那个一触即分的吻,独独忘了自己那时要说什么了,也许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所以才会被墨玉打断吧。 他那时的确被吓了一跳,又有些思绪昏沉,一时无言,想要斟酌词句回应,心中却是纷乱一片,以至于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就那么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了。现下想来,尤觉不妥,对墨玉来说也实在委屈,连在梦中都念念不忘。 但为何没答应?是觉得不合伦常,还是怕对方只是产生了错觉? 毕竟墨玉从幼年时便已跟着他了,他们形影不离、日日相伴,甚至比其他师徒都更加亲密无间。时日一久,自然会生出不同的感情,可墨玉他一生还长,还未遇见过多少人,怎就能笃定了自己呢? 可当时自己的心分明也乱了,甚至默许了那逾矩的亲吻。 司宸又想起那日自己命悬一线,却见墨玉突然出现,不顾一切奔向自己,心中除了感动似乎还有些别的。当他看着对方为他心疼、为他失控、最后紧抱住他落泪时,心中那种奇怪的情绪也越发浓烈,那时他才发觉,自己在对方心中究竟有多重要。 只是他从未体会过尘世情爱,并未及时辨明那股从心底流露出的情绪。 有些感情,也许真的会在还未察觉时便已悄然滋长,等真正意识到时,那颗种子早已长成了参天大树,无论如何都再无法撼动,亦如墨玉每回注视他时的热切坚定。 换作任何一人,都不会辜负这样一份心意吧。 司宸又捏了捏对方柔软的耳尖,神色柔和的垂眸看他,轻轻伸出双指揉去他眉间的褶皱,低声说:“让师父好好想想。” 身旁的人似乎也听见了,终是安心睡去。 墨玉醒来时,天已蒙蒙亮,被窝里只剩他一人,只有枕边还留有一丝浅淡的玉曦花香。 他按了按还有些发懵的脑袋,昨夜零碎的记忆才逐渐回笼,瞬间让他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他昨夜好像……又吻了司宸,还非要抱着人家一起睡,后来…后来还做什么了? 墨玉有些懊悔的捶了自己一下,早知昨夜就不喝那么多了,具体的事他根本不记得多少,但愿没再做什么让司宸笑话的事。这么想着,他便准备下床找水喝,却看到床头的小桌上已放了一碗玉曦花露,是司宸准备的。他心中欣喜,捧着就一口气饮尽了。 等到他洗漱完,才发现自己的环首刀上多了一样东西,应是昨夜司宸未来得及赠他的生辰礼。 那刀柄的圆环处正坠着一枚做工细致的墨蓝剑穗,他指尖轻轻一拨,光滑的流苏便在晨光中隐隐闪烁着星点光泽,仿若暗夜里轻盈浮动的萤火。 第九章 一年一次的秘境试炼定在了初冬,通过抽签的方式来选择最终的目的地。 墨玉抽中的秘境地点名为雾境,其中迷雾遍布,难以视物,需得先穿过雾林,才能到达最终的目的地白雾镇。且雾林中到处都蛰伏着一种不辨形体的影兽,如影子般神出鬼没,依靠浓雾的掩护来攻击进入雾境的人。 影兽十分难缠,稍不留神便会被伤到,往年没有几人能顺利通过雾境,都是在雾林中败下阵来,即便穿过了雾林,也少有人能应对白雾镇内的迷阵,拿到代表试炼通过的云雾灯。 传说云雾灯曾是守护白雾镇的神器,白雾镇人也一直世代供奉,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不再虔心,致使神器失效,白雾镇遭受了一场大劫难,自此荒弃,后被神界收作试炼所用秘境。 临行前,司宸像往常一样送墨玉至殿外,叮嘱了几句,又将一支装在透明小瓶中的花递给他,让他一定装好。 此花名为琉萤,是他精心培育出的珍奇花草,有引路驱邪的作用,在遇幻境或迷阵时,能使人耳目清明,不至被迷惑。外观如琉璃般剔透,散发着萤火似的微光,才因此得名。 墨玉连忙宝贝的把东西贴身装好,走前又看了看对方,犹豫了半刻才开口:“师父,若我这次顺利归来,你能应我一个心愿吗?” 这话说的像是此次再回不来似的。 司宸心中划过这个念头,随即被他抛开,他摸了摸对方的脑袋,点头:“不论几个,师父都应你。万事小心。” 墨玉这才安心的冲他笑笑,转身下山了。 雾境中遍生一种云雾花,才致常年迷雾缭绕,生出了影兽。墨玉甫一踏入,便感觉到了一丝阴冷的气息,且静的不正常,他眼前都是浓稠的雾气,只隐约可辨出周围的高树,还有脚底成片的灰白色云雾花。 他将琉萤垂挂于腰间,整支花都散发出萤火似的光芒,但比萤火强烈,为他驱散了小范围的浓雾,让他不至于辨不清方向。他随着琉萤投射出的光慢慢向雾林深处走着,一边警惕的注意着周边的动静。 结果没走多远,他就感觉手背一阵刺痛,低头一看,竟莫名多了道伤口,他却丝毫没有感觉到有东西靠近。墨玉拔出了腰间的玄色短刃,握紧刀柄,更加小心的凝神前进。 雾林中一丝风也没有,只有缓慢浮动着的湿重浓雾,压的人有些喘不过气,越往深处走光线越差,墨玉身上很快又多了几道伤口,像是利刃割出来的,每次他都来不及出刀,伤他的东西便又隐匿进雾气中了。虽然伤口不深,但若是伤处太多,没等人走出雾林便会因失血倒下,所以眼下必须得确认影兽的位置。 墨玉停下脚步,将短刃横在身前,闭上眼,屏息凝神,静静站在浓雾中,两只豹耳在头顶支棱了起来,腰间的琉萤忽闪着。 只等了一会儿,他便感受到一阵极细微的气流迅速逼近自己,他果断出刀,没想到这只影兽躲的也极快,侧脸又多了道血口。他淡定的蹭掉脸上的血,继续等待,果然又等来了一只。这一次他没等对方靠近,便睁开眼,抢先一步用力挥刀,刀刃砍在了一个坚硬的物体上,手感像是树木的枝干,随即传来“咔”的一声脆响,有什么掉在了他脚边。 墨玉低头看去,竟真的是一截干枯树枝一般的白色物体,应该是影兽的角,他却还是没能看见对方真容。但很快,他便敏锐的捕捉到了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细微声响,它们漂浮在雾中纷纷朝他涌来。 他立刻将短刃换成了环首长刀,在影兽还没完全靠近前朝琉萤照出的方向冲出几步,在听到一阵微弱的破空声袭向他耳畔时,一刀劈向面前的雾气,这次应是劈中了身体,因为下一刻,他便感觉刀尖处的阻力突然消失,一滩白色的液体瞬间淌了一花丛,又很快被地上的云雾花吸进了黑色花蕊,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看来这云雾花与影兽是相辅相成的,云雾花散出雾气掩护影兽,影兽死后又成了云雾花的养料。 墨玉方才也只是凭天生灵敏的听觉才出击的,但暂时还未寻到影兽的破绽。他也来不及多想,因为周围雾中的影兽突然变得躁动不安,继续朝他进攻。 他连忙挥刀格挡,只听“当!”的一声响,像什么利刃般的物体击中了刀面,墨玉直接被这股力量推出,撞在了身后的树上,后背一阵生疼。但他来不及看清攻击他的东西,顺势借力跃起,一刀挥向面前的虚无,蓄在刀上的灵力因他的动作而顺着刀尖流泻而出,似破碎的银色星光,在他身周划出了一道半弧。 但那些闪耀的光点竟浮在了半空,像附着在了什么东西上面,很快,周围的雾气中出现了几个扭动着的、极模糊的轮廓,它们仿佛披了一身隐形衣,又飞快的匿进了浓雾中,光点也瞬间消失。 墨玉猜想,这些影兽是为了适应雾林的环境,才变的能与雾气融为一体,如影子般悄无声息,但一定有实体。方才的异动,大概是因为影兽感觉受到了威胁,才差点暴露。 他的灵力属性更像是冰晶,但触到的人又会有灼烧感,“冰晶”也会很快融化。 影兽应是惧怕这股滚烫的温度,但现下对方藏的极好,若用此法恐怕容易浪费他的灵力。于是,他趁着影兽们暂时后退,便举起琉萤寻了最高的一棵树,然后从衣兜里摸出一只骨笛,上面布满冰蓝色的纹路,吹出的曲子能使攻击者瞬间被冰冻。 影兽既然怕极度的热,那也可能怕极度的寒。 墨玉叼住骨笛,在下一波攻击前,倒退着飞身跃上高处的树梢,同时吹响了骨笛,曲风如冰凌凌的寒泉朝树下一片浓雾倾洒而出,雾中很快显出了几个巨大的身影,它们徒劳的挣扎着,却只能被浅蓝色的笛曲包裹、定格。 他这才看清了影兽的模样,那是几只通体雪白的独角蜥蜴,因为长期生活在浓雾中,就连双目也是白色的,不知能否视物,它们的尾巴上布满锋利的鳞片,那些细小的伤口便是鳞片所致。 看到同伴被冻住,林中的其他影兽反而攻势更猛,已经开始朝树上攀爬,但它们依旧隐在浓雾中,因此只能听到利爪和树皮的摩擦声,感觉到树梢在微微颤抖。 墨玉知道不易久留,便转身跃向旁边的树梢,朝着雾林出口而去。但影兽依旧穷追不舍,墨玉边躲避边吹骨笛,掌间灵力不断击打已被冰冻的影兽,那些“冰雕”瞬间碎成了冰碴,又被云雾花吸食。 就在快到雾林边界时,他才忽然听到了前方的动静,立刻减慢速度,下意识挥刀而上,果然发出了一阵金属撞击声,一只影兽不知何时拦在了他面前,且对方发动攻击后并未收回尾巴,而是直接卷住了他的环首长刀,将他凌空拽起朝树上甩去。 口中骨笛差点滑落,墨玉连忙死死咬住,吹出的笛音有些不成调,但还是将这只影兽瞬间冰冻,他也因为被甩出的惯性,直直朝树上撞去,又在千钧一发时拔出短刃猛的扎入树干,一连下滑了数米才停住。墨玉感觉手腕一阵酸麻,好在不至于掉入影兽堆里。他深吸一口气,凭借手臂和腰腹力量,一翻身拔出匕首,最后轻盈落在了雾林边缘处。 他起身朝前走了几步,才依稀看见浓雾中一点建筑的影子。那些影兽见他已走出雾林,便不敢再跨出一步,像在惧怕什么似的,又悄无声息的退入了雾林。 不过出了雾林依旧是一片浓雾,但还能勉强视物,墨玉见那白雾镇的入口处种了一棵桃树,桃木本就有辟邪之效,如今却早已枯朽。 白雾镇中一片死寂,长街两旁都是荒废的商铺茶楼,街上散落着残破的竹筐瓶罐,还有七零八落的车架,再加上浓雾笼罩,整个荒镇都显得阴气沉沉。墨玉一路慢慢走着,腰间的琉萤轻轻晃动着替他引路,但这次的亮光照出去后,却像被雾气吞噬了一般,怎么也照不透,而他总觉得这雾中有东西飘来荡去。 不过当年白雾镇遭劫,镇民们都得了怪病,一夕之间整座镇子的人都被这怪病夺去了性命,有些幽魂鬼魅也并不奇怪。但就在他踏上镇中石桥时,突然听见身后街巷间响起了阵阵清泠的风铃声,一直忽远忽近的在雾中徘徊着,辨不清具体方位,只觉得这突兀的铃声分外诡异,像是在召唤某种东西。 墨玉停下脚步努力分辨,却是徒劳,反而恍惚了一下,随即就听见了石桥另一边匆匆而过的脚步声。他飞快转头看去,却只瞥见了一截朱红衣角消失在街口。 他连忙握紧短刃刀柄追了过去,那人走的极快,墨玉跟了半天,连那人的背影都只看了个模糊的大概,却让他有一种熟悉感。他一路跟着穿过了七八条小巷,最后才追到了一座残败的酒楼前。 这酒楼有三层,檐下还挂着破破烂烂的红灯笼,他抬头看去,才发现三楼竟亮着微弱的烛光,似有人影晃动。 墨玉蹙了蹙眉,朝酒楼门口走去,在石阶上踩到了一样东西,他低头一看,瞳孔瞬间一缩,那阶上躺着的,竟是他赠予司宸的芙蕖玉簪。 这东西…怎会出现在这?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将玉簪拾起,吹去上面的灰,攥在掌中就走了进去。 酒楼内也弥漫着淡淡白雾,桌椅柜台布满蛛网灰尘,通往三楼的楼梯也有些摇摇欲坠,踏上去就有“咯吱咯吱”的响声。墨玉慢慢上到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半敞着门,微弱的灯光正从里面透出来,他警惕的一步步走到门口,推开门,发现这竟是一间婚房,入眼皆是一片红,桌上的喜烛燃着将灭未灭的火苗,门口屏风上贴着“囍”字,屏风后的内室房梁上挂着胭脂色的轻薄纱帐,正轻轻摇曳着,而纱帐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墨玉下意识屏住呼吸,轻轻拔出了短刃,绕过屏风,拨开有些碍事的纱幔,朝那道身影靠近,最后终于透过雾气看清了,那是一个穿着一身朱红婚服的男人,正背对着他站在床榻前。 男人半披着一头浅金色长发,发髻上戴着一顶蜜色玉冠,玉冠两侧垂坠着两串很长的描金玉制枫叶流苏,婚服上也绣有赤金色枫叶暗纹,在烛光下闪着浅浅金光。还没等墨玉有所动作,男人便突然侧过头来看向了他,待他看清男人的面容后,呼吸一窒,若他没看错,那着婚服的人,是司宸。 “师父…?” 墨玉看见对方露出的耳垂上,还戴着一只极通透的玉色耳坠,在灯烛间泛出一抹润色,唇上涂着浅浅的檀色口脂,虽不艳丽,却极衬他皎白的肤色。 待对方转过身,他才得见全貌。那对秀丽的柳眉似乎被细细描过,更像远山的轮廓,一双异色眸子中一片流光溢彩,竟显得分外多情,檀色的唇微扬,一点暖光恰好落在他唇珠上,仿佛一颗蜜色的珠子。两边耳垂上温润的玉坠子轻轻晃动,更衬得他面容柔和,而眉心那一点丹赤色枫叶花钿,则让他多了几分明艳,如同某种粲然绽放的娇丽花朵。 眼前的人一改往常的清冷内敛,反而在看他时,眉眼间的笑都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热意,如有实质,墨玉看的心头一动,心跳声都快了不少,他从未见过司宸如此模样,有些被惊艳到了。 只见对方启唇,温声唤他:“墨玉,我等你很久了。” “师父…你怎么会——” 司宸却摇摇头,伸出一指抵在自己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即抓住婚服的衣襟,慢慢将外袍脱去了。墨玉不知他是何意,却见对方又开始解下腰带抛在地上,然后松了里侧榴红婚服的系带,接着是中衣、内衫,都被他尽数褪下。 “等、等等!” 终于,在对方脱到只剩一件藕色内衫时,墨玉才反应过来,又惊又臊,边收刀边一个箭步冲上前,紧紧箍住了对方两只手腕,制止了接下来的动作,他也是在这时才发觉对方是赤着双足的,足趾雪似的白。 “你…你做什么!?” 哪知对方微抬起头,朝着他笑笑,仰头亲了亲他脸上的伤口,说道: “做你一直想做的。” 第十章 对方话音未落,就着这个姿势吻上了墨玉的唇,灵巧的舌尖企图顶开他的齿关,双手手腕竟也如蛇般灵活的从他手掌中滑出搂住了他的腰,将他往自己身前带。 墨玉起先愣怔了一下,接着在对方偏头啄吻他颈侧时,才蹙着眉,冷冷开口:“你到底是谁?” 对方明显一顿,随即一声轻笑,语气有些失望:“这么快就识破了…” 没等它说完,墨玉便要出刀,对方却也在同时动,用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藤蔓制住了他的双手,墨玉用力一挣,竟也没挣开,随即颈侧传来一阵剧痛,原来是被对方一口咬住了。它的双手也绕过他的后背,如铁钳般将他牢牢箍在了自己身上,任他如何挣扎都无用。 墨玉立刻翻转双指,催动灵力,淡金色的一道光亮直直击中对方眉心,那一处瞬间被灼烧,对方发出一声痛呼,张嘴时带出了一小块血肉,脸上的皮肤剥落殆尽,露出了一张丑陋的白色蜥蜴的脸。 对方显然被激怒,长舌卷住了墨玉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双爪上锋利的指甲生生刺入他的肩胛,墨玉疼的头皮发麻,又咬牙忍住,漆黑瞳仁瞬间紧缩,显出真身的同时,也终于挣断了手腕上的藤蔓,顺势反手抽刀划破了对方咽喉。又趁对方松劲,忍痛挣脱束缚朝旁一滚,起身时又恢复了人形,半跪在地捂住自己颈侧的伤口,但也止不住殷红的血顺着指缝流下,他能感觉到后背也被血濡湿了一大片。 与此同时,他腰间的琉萤迸发出了强烈的金光,墨玉连忙伸手遮挡,等他再次睁眼时,眼前的景象皆已崩塌,如灰烬般四散分离,最后显露出来的不再是酒楼,而是一间残损不堪的庙宇。 墨玉松了口气,彻底跪倒在地,单手撑住了自己,深吸了好几口气,看着鲜血滴落,缓了缓神,才用发颤的手拿出临行前司宸给他装的止血仙草,覆在了伤处,仙草发出柔和的白光融进了伤口,很快止住了血。 他慢慢起身,握着刀朝矗立在白雾中的庙宇走去。这庙宇虽残旧,但门窗倒是完好无损的紧闭着,檐下挂着两只挂满蛛网的旧风铃,门锁上刻着云雾花的纹样,看起来结构精巧。他轻轻用手轻触,才发觉上面被结了道封印,只是年岁久远,已不太稳固,他没费多大功夫便解开了。 门锁应声而落,墨玉推开门,灰尘和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还伴随着亡魂凄厉的哭喊,瞬时而起又瞬时而落,似风般略过他身旁。他挥开空气中的灰尘,抬眼时,便看见了庙宇正中的少女神像。 但神像的四肢与颈上都拴着刻满符文的黑金锁链,神像的双眼,也被一块黑绸蒙住了。这少女神像呈坐卧姿态,举在胸前的双手中托着一盏高柄玉灯,绘着云雾花纹,却是暗淡无光。 墨玉刚朝前一步,那神像双眼上的黑绸突然飘落,他猝不及防与她对上了视线,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情绪,耳边环绕着幽魂的絮语。少女的眼神极度悲伤幽怨,面上也仿佛显出几分凄凉与绝望,似囚笼里的困兽。 墨玉被牵引着挪不开眼,差点被这如海潮般的哀怨淹没,连带着心脏酸胀。他知道这份情绪不属于自己,连忙定了定神,幸好身上的伤还疼着,让他留有几分清明,不至于被迷惑,然后他手一挥,又将神像的双眼重新蒙上了。 耳边的声音瞬间消失,那股情绪也迅速退去。他抬头看了看神像,随即走上前,取下了那盏云雾灯。他刚握住冰凉的灯柄,整盏灯突然散发出浅蓝色的光,灯芯处缓缓浮起一朵月白色的云雾花,花瓣如水晶般通透。墨玉轻拢住这朵花,花瓣却又忽然散成了几瓣,化成了泪珠落入灯芯处,最后渐渐凝固,浅蓝色的光也消失了。 这云雾花应是由神像的眼泪化成的,少女神明百年前为守护雾境甘愿牺牲自己,灵识从此附于神像中,继续手持云雾灯完成自己的使命。奈何白雾镇人的后代越来越不虔心供奉,庙宇日渐衰颓,大大小小的灾祸也随之而来,但人们未想过症结所在,纷纷前来怪罪少女神明未尽守护之责,对她心生怨怼。 少女神明的委屈与怨忿积压心底,时日越久,越渐渐让她被自己的黑暗面所吞噬,最后使本该治愈人心的双眸,变成了能激发人们心中恶念的诅咒之眼。镇民心中害怕,才请了高人来将少女神像封印,也蒙住了她的一双眸子。 被自己守护的人们如此对待,少女神明只觉得寒心绝望,流下了满含哀怨与悲伤的眼泪,泪水落入灯盏,化成了浅蓝色云雾花,云雾灯也失去了效力,人们最终还是为自己招致了灭顶的灾祸。 墨玉在心中叹了口气,朝着少女神像恭谨的拜了一拜,才捧着灯走出了庙宇。 许是有了云雾灯的缘故,他离开时再未受幻境侵扰,也未遭到影兽的袭击,方一出雾境,便有神界的主考官等在外面。对方也没想到他能这么快拿到云雾灯,毕竟以往来的人不是出不了雾林便是被困于幻境,能顺利拿到的少之又少,今年的雾境试炼通过的也就墨玉一个。 墨玉交了东西后,无暇再去顾主考官的神色,径直返回玉曦山。 今日恰逢小雪,回程的路上便开始落雪,没一会儿,目之所及皆成了白茫茫一片。墨玉裹紧身上披风,有些艰难的行进着,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呼出一口热气,抬头看了看近在眼前的玉曦山林,心中的期待也越来越热烈,他没再歇息,坚持着往回走。 结果才入玉溪镇,他便突然觉得身上不太对劲儿,像是发了烧般越来越热,即便下着雪也未觉得冷,反而冒了一身汗,心跳快的有些不正常,呼吸都变得滚烫。墨玉起初以为是发烧,但他很快发觉有一股强烈的热意聚集在了小腹,与他那时做了春梦后的反应一样,他这才恍然,原来是每个成年豹族都会有的信期到了。 可怎么偏偏是今日。 墨玉抹了把额头的汗,尽量挑了人少的地方走,等他赶到半山腰时,感觉浑身都要烧起来了,一阵阵的口干舌燥,未经纾解的地方也折磨着他的神经,他没想到信期初来竟如此难受,但还是咬牙硬撑到了玉曦殿门口,在看见长廊下等他的司宸时,才“扑通”一声跌在雪地里。 司宸见他进门就倒下,心中一惊,连忙朝他奔去,脚步是少有的惊惶,奔到近前后,小心翼翼将他扶起,然后看见他手臂上交错的伤痕,还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他立刻撩开披风检查墨玉的身体,结果双手一摸对方后背,就摸了满手的血。他脸色瞬时白了几分,又拉开银灰色的披风毛领,看见了对方颈侧皮肉绽裂、惨不忍睹的狰狞伤口。司宸手抖了一下,心头一阵钝痛,呼吸都有些急促,喉咙一哽,差点说不出话。 “怎么、怎么伤的?” “对了,你、你的…”司宸又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抓起他的手腕,却见上面空空如也,原本对方从不离身的寻踪铃已不见了踪迹。 怪不得对方伤成这样他都没有任何感觉。 在他愣怔时,墨玉动了动手腕,哑着嗓音说:“师父别看了…我摘下来了,并未带着。” “你…为何?”司宸又惊又气的抬眼看向他,却说不出一句责怪的话,墨玉反手抓住他的手,竟朝他露出一抹笑来:“我早已知晓寻踪铃的另一重作用,知晓师父一直在舍命保护我。但我,再不想让你像前两次那样受伤了,再也不想了…” 司宸的心顿时被什么用力攥紧了,紧的仿佛要滴下血来,眼眶一阵发酸,再忍不住一把抱住了他,有些哽咽。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墨玉身体一阵紧绷,随后又放松下来,他嗅到了司宸身上那阵独有的草木清香,身上和心头的燥热竟降下了一些,但反而让他想汲取更多。他有些情难自己的偏头在对方颈侧深嗅,最后甚至在上面轻咬了一口。 对方也察觉了他的行为,身体明显一僵,想起身看他,墨玉却再忍不住,猛的将对方推倒在了松软的雪地上,然后撑在他身侧,低头看他。恰好瞧见司宸惊疑不定的神色,微红的异色双眸微微睁大,一滴泪从他眼尾滑落,破碎星光般落入雪中。不过是一颗稍纵即逝的泪珠,竟教他心念一动。 “墨玉…?” 墨玉听见对方疑惑的唤他,便抬手抚上对方微凉的侧脸,对方却紧张的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又往自己脸上贴了贴:“你的手好烫!是不是发烧了?”说着又伸手探他额头,自然也是烫的。 对方便焦急的要起来帮他疗伤,墨玉却被对方为自己落泪焦急的模样惹得心头烧起了火,他一把箍住对方的手腕压在身侧,然后俯身吻他的脸,又埋首在他颈窝又咬又tian,不断嗅闻着他身上的味道。 “我没发烧,是…是信期。” 司宸一时没反应过来,还问了一句“什么信期”,直到他看见墨玉眼中压抑不住的情yu和贴在自己腿上的那一处炙热,才意识到是什么意思,顿时也有些慌神。他不太了解灵兽族群的这种特殊时期,一时无措的看着对方询问:“那…那怎么办?我、我能做些什么?” 笨蛋师父。 墨玉脑海中冒出这四个字,他搂着对方,摩挲细滑的掌根,然后叼住他的唇瓣轻咬,呼吸有些不稳道:“师父可以…直接帮我。” 司宸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更是红了耳尖,神情中多了几分羞赧,磕磕绊绊道:“这不…不行!” 闻言,墨玉又撒娇般蹭了蹭他的脸,温度烫的吓人,语气略有失落:“可是,师父不是说…可以应我一个心愿吗?现下要反悔?” “这…怎能一样…” “怎就不一样?师父若不答应,我就要死了……” 墨玉说到最后,颇有些委屈,他知道这样不好,拿准对方不舍他委屈难受,更不会拒绝他,就提出这样的要求。但他确实已难受到了极点,却并不想勉强,偏偏想要听司宸亲口回答,若真的不愿,他自己挨过去就是。 他看着对方浮出薄红的双颊和微湿的羽睫,还有微红的双眸和含着纠结担忧、心疼感动的复杂眼神,但其中又有一丝别的情绪,他仔细看去,才发现那是一簇不知何时绽放的璀璨花火,是他此刻心中的那一点期盼。 于是他垂首抵住司宸的额头,鼻间竟有些酸胀,眼睛也发热:“师父,我喜欢你…你当真不答应吗?” 第十一章 “你还有伤…” 司宸顾念着对方身上的伤,也因这又一次的表白而心跳加速,他能看出墨玉忍的很辛苦,眼底都蹿出了火,眼神亦如那夜般灼热,却还在耐心的等自己的答案,大有等不到就强忍着一直等的势头。 他也仔细回忆过与墨玉之间所有的点滴瞬间,想过自己对他的感情。 开始只怜他无依无靠,才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原本冷清的玉曦殿很快便热闹了起来,与其说他给了墨玉一个家,不如说是墨玉让这里变成了家。他救助过的弱小有很多,但只有墨玉给予了他这种长久的陪伴,对于一颗孤寂已久的心来说,实在珍贵。 后来不知何时有了坐在门口等他完成任务归家的习惯,总觉得能在他进门一刻确认他安好,自己才能心安。 那次墨玉因误会出走,他急得不行,生怕天又冷又黑的对方会出什么意外,等找到了人,高悬的心才归位。如今回想,才觉得似乎急过了头,当时墨玉的仙法和灵力早已比同龄的仙门弟子高出许多,如若不是特殊情况,他完全应付的来。但自己就是怕的不行,无法想象对方若真的一去不回了会怎样,便想着哪怕要将方圆十里的山林翻个遍也要将人找到。 所以他才会赠予寻踪铃,甚至不惜为对方挡下所有伤害。 与云扬相互对峙时见到墨玉忽然出现,他真的欣喜万分,让他久违的感受到了极大的安全感,又看着墨玉为他失控、最后抱着他哭的样子,心中那阵奇怪的悸动便出现了。 也许那刻,他已动心了。 但他没想到墨玉会对他存了那样的心思,以至于被表白时他有些心慌,下意识就想着拒绝,担心对方只是一时兴起,只是产生了错觉,多接触接触其他人就会明白。 可正常的反应怎会是担心呢?若是在其他仙门发生这种事,轻则将弟子训斥一顿,闭门思过,重则逐出师门。哪会像他这般,既怕徒弟缺少引导走错路,又由着徒弟又亲又抱,还被这样压在身下。 今日见他取下了寻踪铃、弄的伤痕累累,实在心如刀割,恨不能替他承受,听他说了那番话,更是忍不住落下泪来,抱住对方的那一瞬间,他知道自己也起了念头。 “不疼了…” 墨玉说着,手掌慢慢滑到他掌心,穿过指缝,与他的手十指相扣,薄雪因他们的体温融化,洗净了他们手上的血迹。 司宸自是看不得墨玉为他这样忍耐,心头一热,微微收紧了手指,说了声“我应你”。 墨玉得到了答案,没等对方话音落,便托起他后颈迫不及待的吻了上去,吻势汹涌,吮舔他唇瓣时也时不时碰到牙齿,着急忙慌就要冲开对方齿关,差点刮破对方口内的软肉。 对方显然也并不熟练,又有些紧张,齿关闭的紧,墨玉不得要领,越发急,只能分开一些,气喘吁吁说:“师父,张嘴…” 司宸被吻的有些发昏,听话的微微张口,墨玉便直闯了进去,在里面缠他的舌,汲取他的呼吸。对方一点点抓紧他的手臂,偶尔泄出几声低哼,最后都有些受不住他这么猛烈的攻势。 墨玉越吻身体越热,他忍不住松开相扣的手想解司宸的衣带,却被司宸一把攥住手腕,耳朵红透了,口中含糊不清说着“别…在这”。他便起身将司宸抱起,快步朝对方屋内而去,司宸趁此靠在他怀中平复自己的呼吸,他差一点便要喘不过气。 但等墨玉踹开屋门、将他压进被褥中时,又继续堵着他的口亲,两人紧促的呼吸交缠,他边亲边胡乱拉扯着对方衣上的系带,衣领处很快露出一大片雪白肌肤。他很快不止满足于接吻,又埋头在司宸颈侧深嗅、舔咬,忍不住在上面留下点点痕迹,连带着圆润的喉结也含进口中,像吮吸一颗糖,还不忘用齿尖在对方锁骨处流连。 司宸本就被吻的将要窒息,好容易得了点空当,对方却只是换了个阵地,偏偏这里他最为敏感,被这样又嗅又舔又咬的,又麻又痒,却又莫名觉得舒服。况且墨玉作为豹族,舌上并不像常人那样光滑,反而带了小刺,触到皮肤上会有粗糙的颗粒感,倒是不疼,却舔的他头皮一阵阵发麻,下意识微仰起脖颈,身上的温度也逐渐攀升。 然后不知被咬到了哪里,他忽然没忍住小声叫了出来,又连忙抿唇止住,但墨玉听在耳中只觉得那一声像幼猫叫出的,勾的他心里发痒,抬眼又看见司宸既享受又有些羞耻隐忍的样子,让他身上更是烧的厉害。 他更急切的扒开了对方衣襟,一口衔住泛着肉粉的乳首,像梦中那样,用力吮吻,齿尖时不时从上面刮过,刺激的对方轻颤了一下,随即想伸手推他,却被他的尾巴缠住,另一只手也被他压下,接着专心品尝那里的味道。 司宸有些不能适应这种奇异的感觉,双手又被制住,他听到自己的喘息声也越来越急,身体的反应快过了理智,被吮吻的阵阵酥麻让他上瘾,他已忍不住挺身迎合,想让另一边也被照顾到。但墨玉偏偏不理,只认真与左边的厮磨,他有些耐不住,动了动手腕,就势一把抓住了对方的尾巴,讨好般的摩挲了两下:“墨玉…” 豹族的尾巴异常敏感,被心上人这么一抓一摸,墨玉顿时浑身一颤,又听见对方央求的语气,他哪还忍心故意晾着另一边,便松手抚上了右边的乳首,拿指尖绕着乳晕轻轻划了两圈,然后用两指夹着玩弄,力道不轻也不重,却足以让人欲罢不能。 司宸忍不住从唇边溢出呻吟,又恰好垂眸看见埋首在自己胸前的墨玉,一股背德的禁忌感和羞耻感突然席卷了他,于是他又咬牙将呻吟忍了回去,用手背遮住了眼睛,却控制不住双眸发热变湿。 墨玉自然也听见了他的声音,但看着他又忍着不叫,还盖住了眼睛,立刻不满的从鼻间发出一声轻哼,伸手轻扒他的唇瓣,最后将两指都伸进去搅弄,涎水顺着对方的下巴和他的手指淌下。司宸只能微张着嘴,再挡不住断断续续的呻吟,然后手也被对方拉开,露出一双含着水雾的眸子,像两颗藏在水下的宝石,神色介于清明与迷乱之间。 在对方口中翻搅过瘾了,墨玉才抽出手指,牵出了两根银丝,垂在了手背上,他伸到眼前看了看,然后用舌尖浅尝了一下。司宸连忙拉住他的手腕,支起身急道:“墨玉别…” “师父害羞了吗?” “没、没有…” 墨玉说着也直起身趴近他,笑着舔了舔对方的鼻尖,像所有豹族对心上人那样,手却搭在了他的腰间,那里还剩两条系带未解。 司宸看见对方双眸都因信期快要烧着了,汗珠顺着脸侧滑落,却又一次勾着亵裤的系带跟他确认。他心尖微微一颤,握住了墨玉的手,带着对方解开了那两条轻软的系带。他能明显感觉到缠在自己手腕上的黑色豹尾也有一瞬间的收紧,对方看起来很高兴。 得到了他的允许,墨玉也不再犹豫,将亵裤从他腰间拉了下来,又按着他的后颈跟他接吻,然后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衣袍,却因为太着急,手指竟和衣带缠到了一起,怎么也解不开了,还牵扯到了自己后肩的伤。他急的蹙眉从喉咙间咕哝了一声,司宸见他这样,忽然有些想笑,却压了下去,手指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背。 墨玉愣了一下,看向他,便见对方神色温和的垂眸,耐着性子帮他一点点将纠成一团的衣带解开,解放了他的手指。司宸的衣衫本就是松松挂在身上的,现下也因为这个举动,从肩头滑了下去,浅金色发丝垂于身前,乳首边有他留下的浅浅牙印,面上因情欲还浮着薄红,双眸湿润,明明身体发软,却还耐心帮着他解这些恼人的衣带。 这模样,实在教他心动。 他褪下衣袍时扯到了后肩,低低抽了口气,却并不妨碍他的动作。司宸看着心疼,抓着他的手微微倾身,吻住了他颈侧的伤,吻的很轻,墨玉只觉得有些凉丝丝的,很舒服,更没想到对方会这样主动,又兴奋的将他重新压回榻上,吮咬他的唇瓣和耳垂,耳朵瞬间便红透了。 司宸偏头躲了躲,握紧了墨玉的手指,对方却忽然抽出了手,将他的双腿弯折抬起,私密处被这么展露出来,还是让他有些不适应,面颊上的薄红也晕成了绯红,还没等他说话,对方滚烫的双指指腹便触到了下面的褶皱处,他瑟缩了一下,抓紧了身下的软被。 墨玉看见被他碰到的地方正紧张的开合了一下,他的喉结也随之滚动了一下,继续用指尖揉按触碰,然后企图塞一根手指进去,对方却有些慌的合了合腿,有些难为情:“你…你知道…如何做吗?” “师父难道知道?” 墨玉顿了顿,抬眼装作懵懂好奇的模样问他,果然见他微睁大双眸,面上似乎更红了,有些羞恼的用含水眸子瞪他一眼:“胡说什么…我怎会知道?” 墨玉忍不住笑出来,只觉得师父像只可爱的雪兔,便说:“师父放心,我知道如何做。” 说完,又移到对方身前,伸手在床头旁的小柜中翻来翻去,最后翻出了一盒润手用的软膏,是司宸用几种仙草调制而成,遇热便会融化。 司宸有些惊诧的想,墨玉何时对他物品的摆放这样熟悉了? 但还没等他想完,对方便毫不心疼的挖了一大半在手上,然后慢慢朝自己的小穴内塞进了一根手指,他蜷了下足趾,又很快接受了另外两根。粘在墨玉手上的软膏果然一遇到穴内的温热,立刻融成了腻滑的液体,竟意外的好用。 他呼出一口气,看见墨玉一脸的专心致志,若不是画面旖旎,都会以为他是在研究某种仙法了。 司宸很快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在里面开始搅弄开拓,这种感觉有些奇怪,甚至能听到轻微的翻搅声,他觉得自己的穴内又胀又酸,后来变得又热又痒,好像还分泌出了一些液体,他的身体也开始兴奋起来,忍不住轻哼出声。 墨玉的手指依旧在甬道内涌动,他看见司宸的神情起先有些紧张,之后才慢慢放松,甚至有些愉悦,甬道内的软肉争先恐后的涌上来裹住了他的手指,穴口也兴奋的翕张的越来越快,软膏混着对方的体液沾满了他的手指,他用指尖轻轻在穴内刮蹭了两下,立刻便听见对方声调发软的低哼。 他感觉扩张的差不多了,便迫不及待的抽出手指,将多余的软膏都涂在了司宸的小穴处,然后握紧了对方的双腿,说了一句:“师父,我进来了…” “嗯…” 得到答复,他才挺身顶进了半个头,司宸没想到对方物什的尺寸竟这样大,完全比不了手指,他从未经历过此事,怕自己根本吞不下,心里一紧张,对方进入时他便觉得有些胀疼,一下蹙紧了眉。墨玉很快察觉到他的神色,虽然他已忍的火烧火燎了,却还是立刻停下,有些紧张的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疼吗?” 司宸急喘了两口气,看了看他发红的眼尾,蹭了蹭他的掌心,试图让自己放松,过了片刻才说:“没事…你进来。” 墨玉也放缓动作,试探着一点点将自己完全没入,这才呼出一口气,额上的汗挂在了眉上,后肩的伤都烧着疼。对方也是松了口气,微蹙着眉适应了一会儿,才用膝盖顶了下他的肩示意。 他先轻轻在里面动了几下,感觉还算滑润,这才放心的动作幅度大起来。不过是浅浅的转动顶弄,便惹的司宸低吟连连,喘息声也越来越急促,握紧了他的手腕,檀唇微张着,雾蒙蒙的双眸越发湿润,腿间淡色的物什也已半勃。 这样的反应更让墨玉欣喜,便抓着他腰更加卖力,边动边俯身跟他接吻,呻吟声却还是从喉咙间滚出,他感觉对方揉了揉他的豹耳,然后在他颈侧轻抚,复又搂他的肩,手指在他后肩流连,这一连串抚摸让他非常舒爽,埋在对方体内的东西似乎都涨大了一圈。 但他不知,司宸在抚过他的伤口时,指尖流泻出了淡青色的光,轻柔的覆在他的伤痕上,为他止痛。他被吻的身体酥软,却还是微颤着手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然后在对方一个深顶中,夹紧了他的腰,脑中有一瞬的火花炸开,身体也轻抖了一下。 墨玉知道他找到了对方的敏感处,有些激动的支棱起了豹耳,豹尾缠紧了对方的手腕,然后托稳他的腿根,专朝那一点撞击,且还要换着角度碾磨,时深时浅,磨人的很。司宸哪受得了这个,抓紧了被单,脖颈微仰着不断呻吟,声音又被撞的支离破碎。随着对方加快了速度,顶的他身体微晃,他有些受不住,想让墨玉慢些,结果一出口就是哭腔,反而勾起了对方越发强烈的情欲。 他本就忍了太久,又是初次经历信期,现下哪再顾得上慢,司宸白皙的腿都被他握出了指印,他看见对方淌着泪、带着哭腔求他慢些的模样,只觉得身上的火烧的越发旺,他俯身轻啄对方的脸,吻去泪珠,与他十指相扣,身下动作却渐次激烈。 司宸感觉墨玉越兴奋,那上面的小刺便越挺立,剐蹭摩擦着他的穴壁,有些疼又有些痒,许是仙草制的软膏柔润效果奇佳,最后舒爽的令他足趾都发麻。但速度太快又让他承受不住,恍惚间产生了对方要一路捅到腹腔的错觉,他已经深陷情潮,只能哭着求他,却根本无用。 不多时,他便觉得身体里有什么要到达临界点了,他们的喘息声交叠在一起,他被这种感觉刺激的握紧了与墨玉相扣的手,下巴微抬着向对方索吻,对方也完全满足他,垂下头吮吸他舌尖,他很快轻抖了几下身体,白浊泄出,溅在了对方胸口,同时也感觉自己的小穴内被微烫的液体灌满了。 墨玉来回抚摸司宸后颈,将浊液都填进了对方体内,还有些溢出,顺着臀尖流下。他的亲吻也温柔了许多,分开时见对方还在微微失神,眼尾红的像抹了胭脂,微张着口轻喘,他抹了抹胸口星星点点的白浊,继续轻吻司宸的脸安抚,尾巴尖也轻挠着对方掌心。 他抱着司宸,还未退出去,便很快觉得自己又起了反应,情潮涌上来,他的身体重新开始发烫,他这才想起,豹族的信期大概会一直持续三五日,这期间只能是云雨不断了。 墨玉小心翼翼抬眼看他,见他缓过神,又很快发现了异样,睁大了眸子看着自己,嗓音微哑:“你…你怎么又…” 墨玉讨好似的蹭了蹭他的鼻尖,捋了捋他微湿的发丝,说道:“豹族信期…好像都是如此。” 说着,他又探手握住对方半挺立的物什,揉了揉,撒娇似的说:“师父也还有反应,不如…再帮帮徒儿吧?” 第十二章 墨玉的手法并不熟练,只是简单的来回揉捏撸动,但对于也是初经情事的司宸来说,足以被刺激的泄出第二次。何况对方的物什还埋在他的身体里,连带着浅浅在穴内抽动,双重的刺激令他刚缓过来的思绪又变得混沌,但还没等他喘匀了气,便被墨玉直接揽起腰身翻了个面。 他惊呼出声,差点因为腰部发软而没撑住自己,又因为对方物什上的小刺在里面转动着刮蹭了一圈,险些让他腿软的歪倒,但对方发烫的手掌早已稳稳托住了他。 墨玉握着他的柔韧的腰又开始动起来,现下他们分泌出的体液足以代替润滑,让他更加畅通无阻。他继续寻找能让对方叫出来的那一点顶弄,时不时还要想着法变换角度又蹭又磨,对方一边想在他顶的太狠时逃离,一边又在他故意轻磨慢碾时塌腰迎合,这完全取悦了他。 但司宸并不知自己此时的模样有多勾人,只觉得身后的人在有意折磨他。 一会儿让他被灭顶的快感击打的头晕眼花,迫使他不得不朝床头逃去,一会儿又偏偏不给他痛快,让他只能遵从身体的本能向对方靠去。他眼前早已因泪水而变得朦胧一片,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在每一次被撞到那一处时,尾音都会变调轻颤,他都不敢相信那是自己发出的声音。他边叫边迫切的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只能一下紧过一下的抓皱了身下墨蓝的被单,接着他便感觉对方俯身贴住了他的背。 墨玉再次一手揽着对方的窄腰,一手与他相扣,紧贴住他细腻的后背,在他肩上落下亲吻,又吮吸他通红的耳垂,身下更顶的对方身体发颤,带着哭腔的呻吟和求饶在他听来尤其惑人。司宸的泪珠混着汗珠滴落,在被单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迹,墨玉伸手替他擦了擦,然后捏着他的下巴与他接吻,对方鼻腔里发出绵软黏连的哼唧,像被舔毛舔舒服的小奶猫。 他只觉得可爱,朝更深处顶去,一吻末,他便微喘着在司宸耳畔问:“师父就不好奇…我是如何会的吗?” 对方此时却无暇回答,他便自顾自的回答:“因为…我曾梦见过此情此景。” “什么…呃嗯……” 司宸一时没反应过来,刚说了两个字就被重新拉回情潮中,墨玉紧箍着他的腰,频率越来越快,他像被一下抛入雪中一般,眼前仿佛有纷乱的雪花飘落,然后他感觉身后的人一口咬住了自己的后颈,喉咙里发出闷哼,轻微的刺痛稍微将他的神智拉回,待他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俯倒在榻上急喘,墨玉正伏在他背上舔吻后颈的牙印,他的手也下意识紧紧扣着对方的,身下已是一片泥泞狼藉,那些痕迹,像落在墨蓝绸布上的雪粒。 墨玉一下下抚弄着对方汗湿的浅金色长发,吻他的肩背和侧脸,对方也双眸微红的看向他,他便低头讨了个吻。 他察觉到司宸因为身上的汗和身下乱七八糟的液体而不舒服,便将自己抽离出来,于是又有一些残留在穴中的浊液流出来,司宸身体一抖,略感羞耻的红着脸合了合腿。墨玉低笑一声,又爱怜的亲了亲他,才起身将对方抱起,抬手拿了挂在屏风上的一件披风盖在对方身上,便朝卧房后的更深处走。 司宸抓住披风,在他怀里动了动,有些茫然:“嗯…去哪?” “带师父去汤池啊。”墨玉将人搂的更紧了些,长长的豹尾轻轻圈着对方的脚腕,豹耳微耷着,看着对方少有的迷糊乖顺,回应的声音都不自觉变得温柔愉悦。 卧房后有一条长廊正好通向汤池,长廊有通风用的窗,怕司宸会冷,将人盖严实了才敢出来,他倒不用,身上此时正热的厉害。窗外夜幕已降临,不知不觉,他们竟已折腾了这么久。 这处汤池与梦中的别无二致,池面上氤氲着蒙蒙热气,池边的四时树上早已开出银白的花朵。他穿过重重纱帐,拿下司宸身上的披风,抱着人走入汤池,才将对方放下。 温热的池水让司宸浑身的皮肤都松弛了下来,但也很快让他感觉到了腰和腿的酸软,令他不得不倚靠在墨玉身上才能站稳。对方也替他撩了几捧池水浇在身上,他舒服的呼出一口气,轻轻摸了摸对方后肩的伤口,招来对方的轻颤,看来还是疼。 他便又对其施了仙法止痛,墨玉很快放松,豹耳又竖起来抖了抖,然后偏头吻了吻他的手臂,随即感到对方的手指伸入了自己的后穴。 他一瞬间缩了缩穴口,温热的池水便涌了进去,接着是对方曲起手指,帮他清理里面的东西。墨玉的手指颀长,探入的很深,在里面轻轻的转动抠刮,柔软的穴壁因为刚经历过一番蹂躏,更加敏感,对方还没动几下,他便又有了感觉,穴肉不自觉绞上了对方的手指,攀紧对方的肩,趴在对方肩头低吟出声。他有些怪自己,怎么这样容易就起了反应,遂偏头咬住了自己的手臂。 墨玉听见这软腻的一声,自然更兴奋起来,双指在里面动的更勤,很快就激出了对方更多的体液,然后朝那一点上按,引起对方的颤栗。他又轻掰起对方的脸讨吻,勾着对方舌尖吮舔,然后抽出了手指,换了自己毛绒绒的豹尾进去,尾尖很轻松就滑了进去。 司宸只感觉有个湿漉漉的东西滑进了自己体内,还有一些细小的绒毛在穴壁上蹭来蹭去,与娇软的穴肉纠缠,而且那东西比手指还灵活许多,长度也比手指要长,轻而易举就伸到了最深处,对着那一点又蹭又挠,令他止不住的低叫、颤动,那东西甚至还想探入的更深。 他很快意识到这是墨玉的尾巴,那长度恐怕真会顶进自己的腹腔,便有些怕的想朝后躲,却被墨玉紧紧按在怀里,听对方边亲他边含含糊糊说:“师父…不舒服吗?” “唔…太…太深了…” 即便如此,墨玉还是在里面又勾了勾尾巴,才一点一点退了出来,在池中甩了甩,又开始在对方后腰处打转,然后抬起了对方一条腿,将自己抵到了那一开一合的小口处,裹挟着温热的池水,再次没入了进去。 司宸一下搂紧了对方脖子,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墨玉胸前,急促的呼吸着。他感觉那物什似乎又变大了一些,进入时依旧滚烫,开拓过的穴口早已能轻松吞进整根,他被又一波强烈的快感击中,对方那上面的小刺炸起,肆无忌惮的摩擦着穴壁,那一处被换成了更粗的物什碾磨,带给他的刺激自然也比尾巴更甚,顶的他连一句完整的呻吟都发不出来了,呜咽声也断断续续,顶太狠时他便咬墨玉的肩,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发红的齿印。 后来墨玉干脆将他两条腿都抬了起来,握着他的腿根顶的更凶,池水被搅弄出一片涟漪,他也只能更紧的攀附在他肩头,双腿缠着他的腰,承受着一下重过一下的撞击,他感觉自己都要被撞碎了。 墨玉看着对方长发半湿、满脸潮红、被自己顶到失神哭泣的模样,更有种梦境成真的感觉。他一边将对方压在池壁上挺腰,一边又低头吮吸对方殷红挺立的乳首。司宸本就已临近高潮,这会儿又承受着身前的刺激,被他这么一吸一咬,没一会儿便颤着嗓音泄了身,玉白的双腿有些无力的垂挂在他臂弯。墨玉揽紧对方又深顶了几下,才攀至峰顶,对方实在有些累了,微阖着眼靠在他怀中,边啜泣边喘,用有些半哑的声音困倦的说:“累…不、不来了…” 墨玉亲亲对方的额头,一下下顺着他湿漉漉的发丝,笑了笑,与对方耳语道:“好,今日不来了。” 他抱着半梦半醒的司宸又在汤池中待了一会儿,替对方清洗了一下才重新回到卧房,抱着对方休息。 但接下来的几日,司宸几乎就没下过床榻,屋内每个角落多多少少都留下了他们欢爱的痕迹,墨玉不眠不休按着人敦伦了好几日,才算完全度过他漫长的信期。 最后那日清晨,照例是墨玉先醒,一转头便能看见被自己圈在怀中光裸着的司宸。 今日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才发觉自己这几日着实疯狂。司宸此时是背对他躺着的,原本无暇的后背布满星星点点的痕迹,有些是他的指印,有些是吻痕,修长洁白的后颈都被他咬破了皮,上面都是深红的齿印和结了痂的小伤口,再往腰腿处看则更加惨不忍睹,白皙的两条长腿上都是青紫的指印,后穴也是一片红肿,里面还含着残留的浊液。墨玉微抬手臂将人轻轻翻了个面,看见他从脖颈到小腹也是没一处完好,胸前的一对乳首也被咬的有些肿,对方却睡的还算安稳。 墨玉有些心疼的吻了吻对方唇角,理了理脸颊边的发丝,摸了摸他微肿的唇瓣,盯着人看了许久,才等到对方苏醒。 司宸先是迷糊了一阵,习惯性的往对方怀里挪了挪,才慢慢清醒,朝他缓缓眨了眨眼,然后像突然反应过来与自家徒弟都发生了什么一样,立刻耳朵通红,想起身,却眉一蹙又腰酸的跌了回去,被对方忍着笑抱回到怀里:“师父怎么这会儿晓得害羞了?” “你想笑便…唔…” 司宸话说了一半又突然止住,墨玉刚想问怎么了,就见对方脸也红了,僵住了曲起的双腿,他垂眼一看,才发现原来是方才对方一动,便有东西从后穴淌到了腿上。 对方也知道是什么,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最后只能埋下半张脸,推了墨玉一把,闷声道:“…帮我弄干净。” 墨玉颇爱看司宸害羞的模样,这几日他也看过许多回了,忍不住俯身亲吻对方通红的耳垂,顺带悄声说一句:“师父真可爱。” 说完,没再等司宸反应,便抖着豹耳,开开心心抱着人去清理了。 第十三章 除夕转眼将至,神界设了宴,照例邀了驻守人间的仙家们一同赴宴,司宸自然也在其列。 除了为天帝准备新年贺礼外,墨玉发现对方这次还额外备了其他礼物,神神秘秘的装在一个玉匣中,连他都未曾得见。往年司宸赴宴的次数少之又少,每回带他去了不到一日便回了,也不见准备什么特别的贺礼。 他好奇问了,司宸也只说是替一位故友准备的,今年恰逢对方历劫归来,便正好携礼叙旧。 神界的宴席本就无聊,墨玉识得的神仙也不多,司宸又被几位仙家拉着敬酒寒暄,他本想帮着挡一挡,却还是被对方当小孩儿对待,硬是拦着没让碰酒,便有些气闷,后来司宸去递贺礼的当口,他一个错眼,便失了对方踪影。 他有些急,也离了席四处寻,后来问了仙侍才知司宸去处,便也跟着去了。索性没走多久便看见了对方身影,但隔着一段距离没听见自己叫他,倒是认出了那个走在他身旁的小丫头。 是当年被他误以为是司宸新徒弟的雪兔精。 这么多年好像都没有长高多少,雪白的兔耳垂在肩头,鹅黄色的衣衫上依旧缀满了毛团子,步子倒是稳重了些许,但侧脸看着却比当年青涩可爱的少女模样多了几分清丽妩媚。她也依旧是话多的性子,墨玉一路跟过去,就听见她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了,他不知这小丫头怎么又找上了司宸,还要悄悄从宴席离开,他实在好奇,便没再出声,直接跟着他们进了一处殿宇。 殿宇名为逢春,甫一踏入,便能嗅到阵阵沁人心脾的花香,果然放眼庭院也皆是各种奇艳花卉,神界虽也仿照人间做四时之景,使得周围一片银装素裹,但独独这逢春殿内一派春色如许。 墨玉跟着两人进了殿内的一处院落,也种了满院色泽清雅的花,他怕跟太紧被发现,便攀上了身旁的一株繁茂花树,藏在了浅紫色的花枝间向下观望。 只见司宸和那雪兔精刚穿过院落,内室便迎出来一人,是位身着雪青配藤萝紫衣衫的仙君,墨色发间簪着枝叶形态的发簪,上面还开着一朵丁香色的小花。那仙君面上笑意晏晏,姿容甚是俊美洒落,眼尾下有一个淡紫色的印迹,像是胎记,恰好长成了花朵形状,为他添了几分清柔,看起来与司宸熟稔,一上来便拉着人手腕进了内室,正好落座于窗边,让墨玉一览无余。 他看见司宸拿出了那只神秘的玉匣,递到了那仙君面前,仙君打开的一瞬,便面露惊喜,墨玉早已好奇死了,也伸长脖子去看,原来是一串手串,每颗串珠里面都浮着黛紫色的星云,远处看很是通透绮丽,手串中间还坠着一枚同色系的平安扣。 墨玉觉得没什么奇特之处,却听见那仙君说是什么什么花的精魂所化,难寻的很,却被司宸专门寻来赠他,说着便让那雪兔精取了两壶酒来。听那仙君说,这酒是早就酿好埋下的,专等他历劫归来与司宸一道品,他酿的酒本就是神界一绝,那些馋他酒的神仙都没有这待遇。 怎么又是专门寻的手串又是专门酿的酒,师父与这仙君的关系竟这么好吗? 这仙君怎么…怎么还抓人手呢?还笑那么开心。 墨玉看的心中有些不爽,复又听得那仙君问那四时树长的好不好,他这才知道原来那四时树是仙君种下的,偏偏还要种在汤池边,那岂不是司宸每次沐浴都能想起他这个故友吗? 回去就挪走。 他气的捶了下树干,豹尾和豹耳都气的冒出来了,刚想继续看时,便突然听见树下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你是何人?怎敢在这偷听!” 墨玉还未来得及往下看,就被一股大力一把扯下了树,他跌在树下,被糊了满头满脸的花瓣,花枝上挂的玉牌也被拽的“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他龇牙咧嘴的扶着树爬起来,有些恼:“嘶…是谁拽我?” “你怎还凶?擅闯桑霁仙君的逢春殿,还偷听,自然拽你!” 墨玉定睛一看,原来是那只雪兔精,不知何时出现在树下的,正叉着腰对他怒目而视,一对兔耳都竖了起来,他打量了对方两眼,忍不住念了一句:“怎么一个小丫头,劲儿那么大…” “你说什么呢?” “沅昔,何事?嗯?小豹子…”正说着,内室中便传来那位桑霁仙君的声音,名唤沅昔的雪兔精立刻收敛了些,脆生生唤了对方一声师父。墨玉转头一看,就见桑霁仙君拿着酒杯趴在窗边有些新奇的打量他,而司宸见到他,则立刻离座出来,走到他跟前拂去他满头满身的花瓣,向那仙君道了歉,然后领着他进去。 “这就是你养的那只小豹子?” 只见桑霁仙君倚在桌边,撑着下巴,饶有兴味的看着自己,司宸也向他介绍,说对方便是自己的故友,春神桑霁仙君。墨玉只好乖乖行了一礼,司宸摸摸他脑袋,拉着他坐下,答道:“是,他便是墨玉。” 那桑霁仙君依旧笑盈盈的,饮了口酒,顺带将桌上的吃食都推到了墨玉跟前,招呼他吃:“抱歉啊,沅昔那丫头虽看着身量小,力气却大,让你摔疼了吧?” “没事,不疼。”墨玉没碰那些吃食,反而在桌下牵住司宸的手,略带了些敌意的盯着对方。司宸也没想到他会突然牵自己的手,轻挣了下没挣开,便低声问:“怎么了?” 墨玉转头看他时又变了副模样,神色间透露出委屈:“师父一声不响的离开,墨玉很担心。” “抱歉,是师父走太急了。”司宸有些歉意的揉了揉他的豹耳,又在底下摸了摸他的手指,他心里这才舒服了,尾巴尖都忍不住蜷起来。 坐在对面的桑霁看着他们旁若无人的互动,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流转了几下,便瞬间明了,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好奇。惊讶是因为没想到向来清心寡欲、端肃冷静的好友竟也有入俗尘的一日,喜欢的还是自家徒弟这款。不过他也能看出来,小豹子对自己的这位好友也很是珍重爱护,满心满眼都是他,倒是个值得托付的。 他是真的挺想八卦一下好友与小徒弟的爱情故事的,但对面这只小豹子似乎以为自己对好友有什么非分之想,早已露出獠牙,对自己颇有敌意,实在不是八卦的好时机,还是等下次好了。 桑霁又饮尽一杯酒,撑着头打了个哈欠:“唉,酒喝多了,困了,不如咱们下回再聚?” 司宸见好友面上确实有些红了,想他可能是刚回来还未修养好,便拉着墨玉起身告辞,却又被对方叫住:“司宸,先等等,我还有东西给你。”说完,对方便唤了沅昔帮他取了一样东西来,是一个合欢花纹样的红木匣子,然后看了看他们,神秘兮兮的拍了拍匣子,笑意更深,对司宸道:“回去再打开,好东西。” 司宸知道自己这位好友的想法总是千奇百怪的,也不知又送了他什么,但还是点点头,收下了:“多谢。那你好好休息,我们先告辞了。” 桑霁伸了个懒腰,也起身送他们到门口,懒懒倚在门边朝他们挥了挥手:“东西一定回去再打开噢!” “师父,你到底送了司宸仙君什么啊?” 站在一旁的沅昔抖了抖兔耳朵,有些好奇的问,桑霁却笑着摸了摸她软绵绵的兔耳朵,一脸神秘莫测:“你不懂,总之…是好东西。”说着便转身回屋,边走边说:“对了沅昔,再帮师父拿些酒来。” “您不是醉了吗?还喝啊?” “离醉早着呢,快去拿。” 沅昔一蹦一跳的也跟了进去,衣衫上的毛团子晃来晃去,纤秀的眉蹙在一起,似有不满:“您还非得喝醉呀?” “到底你是师父,还是我是师父?”桑霁探出脑袋来慢悠悠说道,然后朝小雪兔笑了一下,衬得那花形印迹都明艳了几分,沅昔向来抵不住自家师父的美色,只好乖乖去拿酒:“当然您是——” “师父回回用这招,真烦????” “这、这都是什么?” 墨玉本来开开心心跟着司宸回到玉曦山,结果一进门就被堆在门口的小物件绊了一下,仔细一看才看清都是些甜酒果子花种和一些小饰品。司宸拿起一袋花种看了看,说道:“应该是山里的灵兽精怪送的新年贺礼,不是每年都有吗?” “那今年也太多了…”墨玉嘀咕了一声,帮着把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都放进了厨房,瞥见司宸手里还拿着一枚烟粉色的蝴蝶玉佩,又有些气闷,走过去一把抢走了:“这个,没收了。” “但是…” “没有但是。师父不是也知道这是谁送的嘛?你不过是帮了那只樱雀一个小忙,她便说要追求你,年年都送玉佩,不是锦鲤就是鸳鸯,今年又是蝴蝶,明明你都与我在一起了……” 司宸见对方越说越委屈,豹耳都耷拉下来了,连忙过去抱他,轻拍他的背:“师父下回与她说清楚便是。你今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怎么…但师父这么抱着,我就舒服了。” 司宸轻笑了两声,又将他抱紧了些,摸他的脑袋:“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 一直到晚上,司宸才将好友赠的红木匣子打开,看见里面放着一对儿雕刻精细的玉佩,被一分为二,用的是一种半透明的檀色晶石所制,玉佩合在一起便是一朵完整的榴花。司宸这才明白,原来好友已看出他与墨玉的关系了,只是没说破。 而玉佩中间的凹槽里还放着两只圆形玉盒,他拿起一个打开看了看,里面是透明的膏体,他又嗅了嗅,嗅到了清甜的花香,愣了半晌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当即红了耳朵,有些手忙脚乱的盖上盖子又塞了回去。 这个桑霁,果然没个正形…… “师父你打开了?里面是什么?” 就在这时,墨玉刚好沐浴完出来,一眼便看见司宸对着匣子发呆,问了一句,结果对方像被吓了一跳似的,慌乱的“砰”一声将匣子关上了,看向他时脸都红了。墨玉这下更是好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过去和司宸抢了几下,最后连同对方一起箍进怀里才将匣子抢下,刷一下打开了。 “玉佩?那这是什么?” 司宸眼睁睁看着对方将玉盒拿起,打开,感觉墨玉似乎也愣了一下,又很快明白过来,竟是笑出了声:“当真是好东西……原是我误会了桑霁仙君。” “桑霁他惯爱开玩笑,这东西也不必急着用——” “那可不行。”墨玉却抱紧了怀中人,低头咬了下他发烫的耳垂,笑道:“桑霁仙君一片心意,师父可不能辜负。” 说完,便拿着玉盒将司宸一把抱起,朝床榻走去,今夜他定要好好用一用这玉盒中的好、东、西。 第十四章 衔月岭坐落于玉曦山南面,多珍宝灵物,灵气十分充沛,今日落了雪,岭上一片白雪皑皑,许多需要冬眠的异兽灵物早早便囤积好食物,躲进了自己温暖的洞府。 但偏偏在这大雪纷飞的天气里,一只枫红毛色的狐狸却在雪地里撒欢,一会儿扑进雪堆,一会儿又在雪里打滚,蓬松的狐狸毛上很快落满了雪花,活像一块洒了糖霜的松软糕点。 它不嫌冷似的抖了抖毛上的雪,直接卧倒在雪地里不动了,七条枫红色尾巴也在身下铺开,狭长的狐狸眼享受的眯了起来,这阵雪落得快,几乎要将它埋进雪中,这只狐狸也像是察觉到了,慵懒的翻过身伸了个懒腰,才起身抖落身上的雪花,迈着优雅的步子离开了。 它一路不疾不徐的回到自己的洞府,刚一进门,便立刻化出了人形,是一位姿容美艳、身着枫红衣袍的年轻女子,衣襟衣摆以及袖口处都缀着一圈绛红色绒毛,腰配狐狸纹玉佩,发间戴鎏金步摇,上有一只用樱粉珠花攒成的小狐狸,发髻上缠着两条枫红色毛绒发饰,耳间是狐尾耳坠,脚腕上还戴着一串精巧的金铃铛,走动间发出悦耳的响声。 她赤着脚,哼着曲儿,在铺满白色毛绒地毯的屋子里轻快的走来走去,将各种模样可爱的零嘴糕点端到了火炉旁的小桌案上,又踮脚从柜子里拿了瓶梅子酒出来,还摆了一炉香在旁边,然后一下倒在铺着雪白绒垫的宽大躺椅里,叠起腿,一边吃糕点一边品酒,顺带赏一赏雪景。 一双细长凤眸惬意的微眯着,整个人都陷在柔软的绒毛中,炉火也渐渐熏的她面颊泛起淡淡红晕。她拈着酒杯又换了个姿势,侧伏在躺椅上,虽是寻常动作,但毕竟是狐族,举手投足间都尽显自然媚态。 她又多饮了几杯梅子酒,正昏昏欲睡间,突然嗅到了一阵温暖微甜的果香,她瞬间清醒,直起身子又仔细嗅了嗅,自语道:“哪来的香味?” “咚咚!” 她正疑惑着,便又听见了礼貌的叩门声,她悠悠抬起染着丹蔻的手打了个响指,屋门应声而开,从外面走进一个一身玄衣的俊俏年轻人,一边拍打着墨蓝色披风毛领上的雪,一边小心的揣着什么东西冲她一笑。 若是平日里见到这么一个剑眉星眸、笑容明灿的少年郎,身为狐仙的她保准会多欣赏一番的,但今日来的这位是她的旧识,曾在对方试炼迷路时为其引过路,后来对方下山时也不忘探望,一来二去便成了朋友,甚至也知晓他与那位司宸仙君的一些事。 “呦,这天寒地冻的,你怎来了?” 她边说着,边施法拉了椅子到火炉旁,又为这少年郎斟了杯酒,对方也不拘束,关好门,拍净了身上的落雪后落座,在火炉边烤了烤手,然后从怀中捧出一物来:“寻得一奇香,便想着拿来赠你。” 狐仙一听便来了精神,她素来爱香,又追求生活氛围,做什么都得燃一炉香,而对方手中这盒香,还未打开便能嗅到香味,实属奇特,再接过一打开,里面置四枚棕褐色香丸,隐隐有白光笼罩,除了有果香,还有另一股清淡的草木香,很合她的心意。 “那我便收下了。不过……你拿这样的好香赠我,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吧?”狐仙收下香丸,却是狡黠一笑,问道。只见对方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后颈,点了点头:“你看出来了…我确有件难事,而且只有你能帮我。” “你先说来听听。”狐仙缩了缩腿,将嫩白的双脚藏进她冒出来的七条毛绒绒的狐尾里,托着腮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来。少年郎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辞,才道:“言灼,我听说你是狐族最通情爱之事的狐仙,阅人无数,情史丰富,所以才来找你帮忙。” 名为言灼的狐仙听了这一番话,眨了眨眼,撑着下巴的手有一瞬的僵硬,旋即低头饮了口酒,然后很是淡然愉悦的点点头:“嗯,这话倒没错。” “嗯嗯。”对方也表示认同,然后有些苦恼的挠了挠脸,“其实,是我如今不太确定,我师父对我…到底是何想法。我时而觉得他确实是心悦于我,但时而又觉得是错觉,你看啊——” 言灼听着差点一口酒喷出来,连咳了好几下:“等、等会儿……你俩何时在一起的?我竟不知!快,快讲讲过程。” 虽然言灼已是修了千年的狐仙,而且在其他仙家看来,她拥有全狐族都无法媲美的绝世容貌,魅惑起男人来也是易如反掌,肯定经验丰富,应是狐族的骄傲。 可谁人能知,她这千年来只爱过一个人,还被那人骗了,失了两条狐尾,受了情伤,从此以后再未魅惑过任何人,却依旧对情爱向往,于是沉迷于看各种话本子,看的是不亦乐乎,还爱听别的妖啊仙啊的爱情故事,现下正有个新鲜故事能听,这可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玄衣少年郎自己还有些害羞,说的有些磕绊,但好歹让言灼听完整了,激动的她心肝直颤,却还得维持她情场高手的形象,只能装作淡定的模样,抚着自己的狐尾,但心中早已因浪漫的雪地吻和他们那三五日的云雨而兴奋不已了,她掩饰般的清了清喉咙,说道:“咳,嗯…那这样看来,司宸仙君确实算答应了你,而且肯为你献身,那一定是心中有你啊。” “可要严格说起来,他当时也只应了帮我度过信期。” “这个…那你师父到底是何表现?” “唉,我正要说呢,师父他对我还像先前那般好,现在也是与我同榻的,但还是时不时会将我当孩子看,照样收那些受过他恩惠的精怪们的贺礼,他可不知里头有多少是对他有图谋的……” 言灼装作高深状摸了摸下巴,晃了下狐尾,说道:“哦,那你们是不是……房事不顺啊?” “谁、谁说不顺了!我觉着…顺、顺当的很啊。”少年郎可能没想到她会问的如此直白,一时有些慌乱,连忙饮了口酒,才接着说:“我还没说完。有几回我们一起去人间游逛,想同师父亲近时却都被他躲开了,还有我告诉他我收到了好几封情信时,他也依旧平心静气的,说什么‘我本就招人喜欢’?你说,哪有这样的……” “对啊,哪有这样的啊……”言灼听入迷了,也跟着问了出来,发现对方看自己,才反应过来她应该给人家出谋划策的。于是拢了拢头发,坐直了些:“那你为何不去问问?” “我……问不出口。这说喜欢的是我,怀疑他心意的也是我,若问了,不就伤了人心嘛,况且还显得我…幼稚。” 难道找我帮忙出主意,就不幼稚了吗? 言灼忍不住在心里吐槽,然后假意垂眸思索,其实是在脑海里回忆之前看过的话本内容,想到了,才慢悠悠道:“这个问题其实很好解决,我可以帮你想法子试他一试,看看若你真的与旁人亲密无间了,他会不会吃醋。” “吃醋?那…不会真生气吧?” “啧,怎还瞻前顾后的?这招是最灵的,本仙见过的人可比你多多了,听本仙的没错。”说着,言灼便取下自己腰间朱红的狐狸纹玉佩朝上吹了口气,然后递给对方:“你可携此信物,前往花折楼找一个名为羽棠的姑娘,她会帮你。” 玄衣少年郎接过玉佩后,才想起狐仙说的是什么地方:“这花折楼不是…不是我们镇上最有名的勾栏之所吗?” 言灼见人犹豫,便抄起双臂,昂起了下巴,蹙眉道:“你当花折楼是普通的烟花地吗?那些个凡人不知,我却要告诉你。花折楼虽明面上是青楼,但里面的姑娘们可都是暗杀的好手,常受雇于人,挣点糊口钱,她们可不卖身。这羽棠是西域来的狐族,是本仙的旧识,她可是花折楼的活招牌,主意多着呢。此事啊,做与不做,在你。” 果然这少年郎一听,便不再犹豫,收好了玉佩,起身朝她行了一礼:“多谢帮忙,我这就去花折楼瞧瞧。” 说完,一阵风似的急匆匆走了,言灼趴在窗口看着人彻底走远,这才松了一口气,躺倒进椅子里,想希望这方法有用。但怕对方还会来找自己,又连忙一骨碌坐起来,跑进卧房将自己的宝贝话本子都找出来,拿着纸笔边翻边记,以期获得更多“宝贵经验”。 唉,这年头,做个狐仙都这么不容易了…… 花折楼临水而建,是玉曦镇最负盛名的温柔乡,名字取“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之意。不过想要进花折楼,需得在楼内挂牌,牌上写自己名讳,但为保客人隐私,基本用的都是化名或代称。不过光挂了牌还不算,这花折楼的老板酷爱收集各种神兵利器,所以还得送上一件兵器,只要够罕见或够奇特,不论是何器型,都能获得入楼资格。 花折楼的姑娘们千姿百态,会的东西也多,个个都是解语花,也不怪那么多人挤破头的想在楼内挂牌。 墨玉去时,楼内早已是宾客满座,他却被一紫衣少女拦在了门口的玉屏风前,俏丽的桃花眸打量了他一番,才淡淡道:“公子瞧着眼生,是还未挂过牌吧?” 他连忙拿出狐狸纹玉佩递上去:“我是言灼的朋友,来找羽棠姑娘。” 紫衣少女接过玉佩端详了一番,又抬眼看了看他,才将玉佩还回,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引着他朝里走:“羽棠姐在忙,公子先在这儿候着吧。”说完,便转身上楼了。 转过巨大的玉屏风,墨玉才发现,原来一楼正中搭了一个悬空的圆形舞台,舞台下方是石砌的一汪池水,池水边沿与舞台四周由几条轻薄的赤色缎带相连,舞台上方却空无一物,只从雕花的顶部垂挂下剔透的珠帘,不知是用何方法使其悬空的。 而舞台之上正有一位女子在跳舞,周围晃动的珠帘使她的面容若隐若现,她身着一袭浅黄色短衫长裙,双腕上戴着杏色宝石手链,颈配南红珠珍珠璎珞,就连珠链额饰也镶嵌着橙黄的蜜蜡和宝石,很有西域风格。 这女子跳的是剑舞,双剑稳稳执于手,长长的米色剑穗垂坠,却丝毫不影响她的动作,转身、下腰、出剑,剑风凌厉又带着两分柔。接着她又足尖轻点,在半空飞速旋身,透明珠帘也随之摇曳,折射出金橘色的灯光来,舞台一时璀璨万分。女子衣裙翻飞,剑穗在她身周轻旋,整个人如同披了一身金纱的阆苑仙子,轻盈如蝶,仿佛下一刻便要飞走。周围的看客看呆了,一时忘了鼓掌,直到黄衣女子落地收势,才听见了满堂喝彩。 墨玉也看的有些入迷,却在这时被人唤回了神,是方才的紫衣少女,来请他上楼见人,他便跟着上了楼,进了朝南最宽敞的那间屋子。 屋内无人,桌上摆着几盘精致的干果蜜饯,屋子的陈设也处处透着西域风情,且色泽明艳,就连窗前摆的花都是鹅黄色的水仙。紫衣少女请他稍后后便退了出去,没一会儿,屋门再次打开,墨玉转身一看,进来的竟是方才那舞剑的黄衣女子。 他此时也才得见对方真容,很是俏丽可爱,天生一张圆润的娃娃脸,五官却是深邃,一双杏眸清澈,透出一股天真烂漫来,但樱唇边的笑又显出几分别样的飒爽。她未换下舞衣,只披了件杏黄披风,手中还提着长剑,这会儿见到他,才收了剑,朝他点点头以作招呼,落座斟了两盏热茶,边喝边招手让他坐。 墨玉也饮了口茶,说明了来意,只见对方干完了一盏茶,摆了摆手,用甜糯的声音说道:“稍等,让我再吃几口。” 说着,从面前的盘子里各抓一把干果蜜饯吃起来,吃的两腮都鼓鼓的,最后又喝了两盏茶才算完。吃好喝好后,她才对墨玉摊开一只细白的手:“言灼的玉佩,再让我瞧瞧。” 墨玉将玉佩放在她手中,也瞥见了对方掌中的薄茧,是长年练剑留下的。他不动声色移开目光,看对方摸了摸玉佩上的狐狸纹,便从上面飘起一小团淡粉色烟雾,浮现出了狐族文字,她看过后嘀咕了一声,才小心翼翼将玉佩贴身收好,又替他续了盏茶,然后双手托着脑袋,笑嘻嘻打量了他几眼:“你可真好看,怪不得言灼愿意帮你。我也喜欢你这般好看的少年郎,所以你的忙我一定帮。” “羽棠姑娘过…过奖。” 墨玉头一回被人当着面夸好看,一时还有些不好意思:“那我该怎么做?” “嘿嘿,这还不简单。这几日你便都来找我,先装的神秘一点儿,之后你再不着痕迹的给你那位情郎透露一下你的行踪,最后你再在我这儿留宿两日,他自然会好奇跟来,到时你看他的反应,心中便可明了。” “留宿就不必了吧?万一……” “哎呀没事的,演戏而已,你的情郎跑不了,放心。这感情的事,可不能只有一方上赶着,时日久了也会累的,也不能如你这般含含糊糊的,得十分明确才好。所以,一切都按我说的来。” 好像是这个理,但那是我心悦的人啊,我愿意上赶着。 墨玉心里这么想着,但还是道了谢,同意听她的。而羽棠看着对方的模样,也在心中想: 可惜啊……这样英俊又专情的少年郎,我都来不及下手,就已是别人家的了。 第十五章 司宸发现墨玉这几日似乎忙的很,总爱往外跑,一开始问他,只说是去拜访旧友,问是谁,却神神秘秘的不愿说。 虽然以往的新年墨玉也会去拜访几位相熟的旧友,但总是在晚饭前赶回来,两人一起吃。但今年对方出门的次数变多了,回的也一日比一日晚,不似从前那般黏人,让他有些不习惯。不过想到对方能多结交些朋友,也是好事,可如今连去谁家都不愿告知了,让他有些担心,担心完了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把人管太严了,毕竟不是小孩儿了。 况且他才接受了墨玉的心意,不能再将对方当徒弟管着,事事都要知道个清楚。但这样不明行踪的次数实在有些多,他都疑心是不是墨玉遇到了什么难事却没跟他说,于是在对方又一次出门后,他便悄悄跟了去。 这么一路跟着便跟到了玉曦镇,又跟了几步路才发觉不大对。司宸记得从这条小巷拐进去便都是赌场、酒馆和勾栏院一类的地方,时不时能看见在街边揽客的男男女女,赌场和酒馆喧嚣声不断,街边还有跟人争吵的醉鬼和输光了钱被丢出赌场的赌徒。他这么一个样貌清俊、气质出尘如仙的人多少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如缎的浅金色长发更是显眼,难免会被当成招揽的主角。 等他快速穿过这条街道,才亲眼看着墨玉踏入了临水而建的花折楼。 墨玉何时在这里挂了牌?是遇见了真正的心仪之人而幡然醒悟了吗? 怎么可能…… 司宸站在花折楼前,一时念头纷杂,心口有些酸胀,不断告诉自己墨玉并非是这样的人,他表白时心意坚定,眸中的情真意切也做不了假。也许只是与好友约见,虽进的是最有名的青楼,但他知道墨玉交朋友从来是不看身份看秉性,所以对方来此未必就是缠绵温柔乡的。 他在楼前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直接返回。 但他却并未发现花折楼南面的窗子开了半扇,一位身着黄衣、头戴描金宝石额饰、吃着葡萄的娇俏女子,正倚在窗边,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看。 墨玉是头一回做这种事,与司宸对话时难免心虚,但好在对方没起疑心,于是后面也顺当了很多。 但就他的观察,司宸对他成天朝外跑且次次晚归的行为并未有多大反应,连不满都没有,而且这么多次了都没见对方有好奇、想要探寻他行踪的想法。就在他以为这计划行不通时,对方终于有了行动,在他又一次下山时悄悄跟在了后面。 墨玉尽量用对方能跟上的速度走着,时不时用余光瞄他,就是在经过那条街道时,瞧见那些青楼门口揽客的都往司宸跟前贴,还有醉鬼的酒坛差点砸到他,墨玉忍了又忍才未出手,径直钻进了花折楼,飞快冲进二楼羽棠的房间。 “师父他、他跟来了…” 此时羽棠又化出了真身,在窗边的坐榻上伸懒腰,墨玉就看着一只娇小玲珑的浅黄色阔耳狐抻长了自己的身体,又用雪白的小爪扒拉了几下那宽大的狐耳,打了个哈欠。听见他的动静,才不慌不忙的变回了人形,让他稍安勿躁,然后倚到窗边,边吃葡萄边朝下看,随即眼前一亮,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唔…也难怪你这么死心塌地,你的情郎怕是比那仙女儿都要好看吧?” “我又不是因为师父的容貌才喜欢他的。不过师父的确比我见过的所有神仙都要好看。” 羽棠看他说这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可真有意思。但你这情郎……好像是不准备上来了,欸,走了。” “啊?走了吗?”墨玉连忙也挤过去,趴在窗边朝下看,果然只看见了对方的背影,有些失落:“我还以为他会进来的……” “你别急呀,喏,先吃点葡萄。”羽棠说着就把一串葡萄塞到他怀里,“我觉得他应是非常信任你,才没进来寻你的。” 见对方刚刚急出来的豹耳还耷拉着,一颤一颤的,觉得好玩,便趁他不备,猛然凑到了他近前,差点挨到鼻尖:“那你说,我与你师父,哪个更好看?” 墨玉被对方突如其来的靠近吓得掉了葡萄,他紧张的咽了下口水,眼前只看得一张极可爱的面容,弯月似的眉,浑圆的杏眸,挺翘的鼻子,樱红的唇,浅棕色瞳仁倒映出窗外的日光,如晶莹的琥珀,轮廓深邃,身上散发着阵阵幽香,仿佛西域的公主。 此时这位可爱的阔耳狐公主正冲他眨着眼笑,身上的珠串配饰发出轻响,他朝后退到桌案边,与她隔了些距离,听到她的问话,果真大方认真的将她端详了一番,然后说道:“羽棠姑娘俏丽可爱,活泼洒脱,剑舞别具一格,自有一番风情,他人怎可复制?” 羽棠被夸赞的心中欢喜,笑着坐直了身子,晃了晃搭在榻边的腿:“嘴这么甜?平日里没少讨你师父欢心吧?” 墨玉将葡萄揣了回去,一颗颗摘下来吃,边吃边回忆了一下:“唔,但师父他光见到我好像就挺高兴的,我也不用说什么。” 我是被秀恩爱了吗?就算狐狸是犬科也不能这样吧! 羽棠小小叹了口气,突然有一点点后悔帮他了,她怎么就一时想不开、被美色迷了眼的答应帮他演戏呢?想着想着她又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接下来两日,你便直接宿在花折楼吧,我着人给你准备房间。他应该会来的。” 墨玉不知道对方怎么突然变丧气了,还是点点头,然后有些好奇道:“羽棠姑娘既是这里的头牌,为何我来的这几日,姑娘却如此清闲?” “他们想见我,也得破的了我的幻术才行啊。那些人多是想与我春宵一刻的,以为再多砸些钱就成。可花折楼的规矩便是只献艺,我怎会让他们如愿?不过也有许多客人是冲着我的舞来的,但这舞也并非想看便能看。” “这又是什么规矩?” 羽棠又恢复了活力,颇有些得意的回答:“因为我的剑舞可是西域独门,一年只跳三场,你那日还免费看了小半场呢。” 见墨玉也意识到了她一舞难得,又狡黠一笑接着说:“上元节前还有一场,我请你看场完整的,你可得来哦。” 司宸现在才觉得事态的发展与他想的不同。 自那日去过花折楼之后,墨玉不仅晚归,连这回要宿在外面,都是托了好友言灼来告知的。只是问及墨玉到底宿在了何处,对方却支吾着不说,最后犹豫半天,只说让他多多留意墨玉近日的去向,说完就走了。 这位容貌倾城的狐仙他也是见过几回的,曾帮过墨玉,秉性良善,很让人信得过,方才那话的意思像是也知道墨玉最近总爱去花折楼,恐怕这回是直接在那里留宿了。若真是约见好友,也不必这样遮遮掩掩,难不成……真如先前他想的那样? 司宸不敢再乱想,决定还是亲眼去看看。 等到他匆匆下了山,躲在殿外的言灼才冒出来,拍了拍落在脑袋上的雪,松了口气,幸好自己演的不错,没被看出端倪,也不知这方法到底奏不奏效,话本子上讲的应该差不了多少。 司宸抵达花折楼时,才看见今日楼前竟门庭若市,热闹的很,虽冬夜寒冷,但排队等着进的客人却都极有耐心。他在旁听他们说,是因为今日花折楼的头牌羽棠将要献舞,他也听说过这位舞姬的西域剑舞艳冠天下,确实值得一观。 只是在他还在门口站着时,楼内一位维持秩序的紫衣少女看见他,便快步走了出来,与他低声说今日日子特殊,他若想观舞,凭信物便可入场。司宸着急寻人,没有多想,摘下腰间的枫叶纹玉佩递过后,便走了进去。 绕过前厅巨大的白玉屏风后,便能看见大堂正中悬浮着一个宽阔的圆形舞台,由整块光滑的青白玉制成,台下是一汪清澈的圆形石砌池塘,舞台与池水之间由数条轻薄的赤色缎带相连,舞台四周垂挂着一圈水晶珠帘,通明的烛火倒映其上,增添了绚烂之感。 舞台周围坐满了宾客,实在找不着座位的都在后侧站着围了一圈,有很多还带了吃食来,大家都在小声交谈,等待着羽棠的入场。 司宸环顾四周,并未见墨玉的身影,正思索间,便听得一阵清泠泠的笛声响起,配以古琴之音,却未见奏乐者。随着这阵音乐声响起,周围顷刻人声消寂,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正中的舞台上,司宸也朝上看去。 只见一位身着浅黄短衫长裙的女子携双剑自顶部飞落,头戴珍珠额饰,颈上配以玉珠宝石蝴蝶璎珞,双臂间是一对鎏金玛瑙臂钏,短衫下摆露出一截细腰,右足足腕上还有一串精致的金铃铛,完全一副西域的打扮。她的长剑上坠着长长的杏黄流苏,但并不影响她动作,反而随着她的一招一式轻盈旋动,尤显利落。 司宸也是在抬头间,才在二楼的木栅边看见了墨玉,他也正倚在一旁看着舞台上的羽棠舞蹈,那是个观舞的绝佳位置,应是专门为他所留,他也看的认真,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舞台上。 墨玉来见的,是她吗? 司宸心头涌动起一股酸涩,就在此时,人群中传出一连串惊叹声,他定睛看去,原来是羽棠倒转身体从半空飞下,在着地前迅速用剑尖撑地,手腕一用力,她便轻盈如花瓣的翻转身体,执剑在半空轻旋了两圈,剑穗也轻拢着她的腰身飞旋,接着随变幻的乐声落地又不断轻跃,玉砌舞台表面光滑,但她足尖跃动间身形却极稳,哪怕是单足而立也异常灵巧。 她凛冽的剑气无意间将水晶珠帘掀开了半面,司宸恰好瞧见了这位头牌的真容。确实生了张灵气逼人的面容,虽是稍显幼态的娃娃脸,眉眼也温软可爱,但面部轮廓偏又比常人深邃许多,与她明媚潇洒的神情相融合,竟也有着动人心弦的魅力。 他身旁也有人窥见其容貌,愣怔间竟是连酒杯中的酒洒了一身也未察觉,更有碰翻果盘、一时惊艳到失言的,等到珠帘再次降下,他们才慢慢回神,方才那一瞬仿佛入了梦境。 舞蹈很快接近尾声,只见羽棠在乐声奏到高潮时一跃上半空,飞速旋转,衣裙重叠翻飞宛若蝴蝶,在她旋身的同时,空中飘下了许多金箔花瓣,加之珠帘摇晃间折射出的金芒,羽棠整个人都被笼在璀璨的光中,说她是神界的仙子也不为过。 司宸不得不承认,羽棠确实姿容不凡,他也早已看出对方是狐族,墨玉会被这样的灵秀容貌吸引也并不奇怪。只是他不知,为何短短几日两人便如此亲近。 凡人所讲的一见倾心便是如此吗?竟让墨玉日夜向往、不可自拔。 虽然他明白,对方所遇的人多了,说不准就会遇见真正的心仪之人,从而悔悟,他已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但等到真的面对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淡然处之,他早已心堕凡尘、心有贪恋,早已对对方情根深种,未得到时不觉有什么,偏得到后便无法割舍,若对方真的离开,他怕是也要失掉整颗心了。 司宸想立刻上楼去找他,却听得周遭有人惊呼,原来是羽棠退场时出了意外。原本顶部垂下的丝帛会直接将她拉至二楼退场,结果快升至二楼时,丝帛突然断裂,眼看羽棠就要坠地,宾客们也都以为一代佳人就要在此玉殒,却见一道黑影飞身跃下,一把抓住了羽棠手腕,轻揽住她的腰,稳稳落于舞台,众人的心这才都落回原处,都朝这位身手敏捷的玄衣少年郎鼓掌。 墨玉也是松了口气,虽知羽棠非凡人,断不会让自己受伤,但还是下意识想救人。可他刚想松手,却忽然被小阔耳狐单手搂住脖子,踮起脚轻贴了下他的侧脸,嘴唇不小心蹭到了他耳垂,远看就像是亲吻。 他完全不知还有这出,有些懵,直到在掌声中被羽棠拉着手上楼时,才听得她悄声说:“别回头啊,你情郎在下面呢~” 什么?! 墨玉这么一听就更想回头了,却硬生生被羽棠拽住,一路拽上了楼,进屋前才来得及朝楼下看一眼。 就见司宸一人孑然立于鼎沸的人群中,神情混杂着疑惑、悲伤、不甘和无措,眼眶似乎也红了,整个人都在那一瞬苍白了下去。 墨玉从未见过他这般心伤的模样,一时也心慌起来,进屋后很是忐忑,正忍不住想要冲下去找他时,却被羽棠一把按住了肩,轻轻“嘘”了一声,眼神朝门口示意了一下。 墨玉一时不再动作,没一会儿,他也听见了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第十六章 墨玉想到这脚步声一定是司宸的,便急着想出去跟他解释,结果又被羽棠拉住,压低了声音说:“哎等等,你现在出去可不成!” “怎么不成?他、他都已经误会了…” “你不想探他真心了吗?” “我说过不会再让他受伤了!” 结果两人拉扯间,墨玉不慎踩到了羽棠的裙角,她一个跨步不仅没有把裙角扯坏,反而要跌倒,墨玉眼疾手快扶住她,直接给人家当了肉垫。羽棠慌乱间还把一边的纱帘拽掉了,她也一头撞在了墨玉胸口,额头一阵疼,浅黄色纱帘全部盖在了他们身上。 羽棠的眼泪都差点被撞出来,她捂着额头直抽气,与此同时屋门也轻响了一下,门外脚步声很快远去。阔耳狐听力超群,自是先听见了,于是边扯开纱帘爬起来边龇牙咧嘴的说:“算了算了…你要解释便去解释吧。” 墨玉也听见了那声门响,心里想的是完了,这下误会可大了。 他顾不上疼就爬起来冲到门口,但这会儿哪里还有人,他又回身冲到窗边,却也没见着人,但他还是毫不犹豫的踩着窗框一跃而下,朝玉曦山飞身而去,精致的葡萄纹描银窗框直接断了半边,羽棠一阵心疼,叹了口气。 怎么帮人助攻还要赔进半扇窗框啊…… 结果等他回到玉曦殿,却发现殿内根本无人,他有些慌,一时竟想不到人会去哪儿。就在他心急如焚时,却见一淡粉色灵雀自天上而来,嘴里衔着一张字条。 原来是桑霁送来的信,让他去神界接司宸。 墨玉松了口气,知道人在哪儿就好,他便又紧赶慢赶的赶到了逢春殿。刚一进屋,就看见桑霁依旧一袭紫衫,正有些发愁的倚在桌边,桌上还放着两壶酒,而司宸正伏在桌对面。 “师父他、他怎么了?” “你总算来了,本仙还想问你俩怎么了呢?吵架了?” 桑霁见到墨玉来了,立刻起身把人拽到跟前,指了指桌上的酒壶:“喏,先前二话没说就跑我这儿来讨酒,也没说怎么了,一脸魂不守舍,还非要这最易醉人的‘故梦’。司宸酒量又差,这不一下灌太猛,醉了。” 墨玉俯身推了推司宸,叫了他两声,却见人红着脸,皱着眉枕在臂弯里动了动,却不见醒,只好先将人扶起,被桑霁帮着扶到了他背上,向桑霁道了谢,才背着人离去。 临走,桑霁还有些不放心的在门口劝他:“那什么,夫妻没有隔夜仇,床头吵架床尾和啊,有话好好说。” 墨玉听完这一句差点被台阶绊倒,他轻咳了一声说知道了,便匆匆跑了,弄的桑霁一脸疑惑。 跑那么快做什么?我说错了? 一路上司宸都很安静,微微发烫的脸贴着墨玉颈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皮肤上,时不时咕哝一声,蹭蹭他,乖的像只小兔。墨玉的心跳的飞快,他转脸看了看醉了的司宸,忍不住亲了他一下,又把人往上托了托,以便背的更稳当。 回到玉曦山,墨玉将人背进了房间,轻手轻脚的放在床榻上,对方依旧微蹙着眉,乖乖任他摆弄,然后又跑去厨房打热水。 结果等他端着盆热水回来时,却见方才还乖乖躺平的司宸,这会儿竟又坐在了床边,正微低着头发呆。墨玉脚步一顿,以为对方还在生气,便有些心虚和内疚,但还是慢慢走过去,放下水盆,在床边半蹲下来,握住了他的手:“师父你听我解释…” 司宸慢慢回过神,有些迷茫的看了看他,然后像才认出面前的人是谁似的,睁大了雾腾腾的双眸,随即眉一蹙,一把抽出了自己的手,朝旁边一挪:“骗、骗子!” 墨玉有些慌神,又靠过去抓对方的手臂:“师、师父,方才真的是误会,我与羽棠——” “哼…”谁知司宸又一次气哼哼的抽出手臂,往旁边躲,墨玉靠近一寸他就躲一寸,直到躲至床头无处可躲了,才抓住了床柱子,红着眼眶瞪他:“你、你别碰我……!” “好好…我不碰就是了。”墨玉怕把人惹的更生气,只好退开了些,“但、但师父你得相信我!我跟羽棠真的没什么,我日日去花折楼只是为了…为了看你到底会不会吃醋…” “但我知道错了!抱歉,我、我不该骗你,只是不确定师父的心意,才…” 墨玉语调急切的认错道歉,但似乎没被司宸听进去,反而一把推开他,自己踉踉跄跄的站起来,扶着桌子才站稳,然后很是委屈气恼的朝他道:“是、是你三番五次…说喜欢我,要跟我…在一起,我…我答应了,你却…骗我!” “我、我是真心喜欢师父,绝无半句虚言!” “我…我才不要信你……!”司宸气的双颊更红了,一双异瞳泛着水光,微撇着嘴,身体摇摇晃晃的,墨玉怕他摔着,想上前扶他,司宸却挥了下衣袖挡开他:“别、别过来…” 结果自己又朝后趔趄了两步,撞在了衣柜上,继续控诉:“我…我连自己都肯给,你却还要、还要疑心我,为何…为何不信我……” 墨玉听了这话,心里当即也有些委屈,忍不住说道:“可师父连看到我收了情信都不曾有任何反应,外出同游也从不愿与我亲近,明知有精怪倾心于你,却还要收它们的礼物,连那日…都像是为了帮我才答应……我猜不透师父的想法,越想,越怕,怕师父会离开……” “你…你!” 司宸听到他这一番话,更是气的说不出话,呼吸都急促起来,不可置信的瞪着他,瞪着瞪着眼眶就越来越红,最终落下泪来,哽咽了一下,又断断续续说:“你根本不明白!我不气你收信…是因为你值得…被大家喜欢,我也没有、没有不想与你亲近……只是因为人多还不习惯,收礼物也只是…只是当中有你喜欢的东西,还有那日、那日…呜嗯…” 说到此,司宸也有些难过,忍不住呜咽了一声:“那日也…也并非只为帮你,与你云雨,是我…心甘情愿。我若、我若不是心悦于你,怎会答应?我若不是在乎你…怎会在见你与旁人亲密时…如此心伤?我若不、不对你钟情,怎会这般的…怕你离开?” “师、师父,你别、你别哭啊……” 见到对方的眼泪,墨玉一下心疼起来,内疚不已,恨自己为何要那般试探,又因为听见了这番表白,心跳如擂鼓。他连忙快步上前扶住了司宸的肩,手忙脚乱的帮他擦眼泪:“都…都是我的错,我信你我信你!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别这么哭……” 司宸哭的鼻尖都红了,他噙着泪抬眼看墨玉,抽噎了一下,抓住了对方的手,携着哭腔,委委屈屈的说:“墨玉…别、别不要我…” 墨玉早已心疼不已,自己眼睛也有点红,他轻捧住对方的脸,郑重其事的向对方承诺:“不论发生何事,我都不会不要你。我心匪石,不可转,我的心也只会在你这里。” “真的…?”司宸听到这一番话,眼泪反而落的更多,心口却一阵悸动,双唇微颤着向他确认,墨玉直接用吻回应。 他低头吻住司宸柔软的唇,摩挲着对方的脸,极为强势的探入对方口中,司宸轻轻“唔”了一声,也搂住墨玉后颈积极回应,泪珠从眼尾滑落,湿了他的手背。 吻了片刻后两人分开,司宸气喘吁吁,清俊白净的一张脸此刻红透了,仿佛抹了胭脂,唇上一片水润,宝石般的眸子水光潋滟,倒映出墨玉的影子,羽睫还湿漉漉的,像只懵懂的小鹿。 他微张着唇紧贴墨玉,微仰着脸啄吻对方的下巴和嘴唇,一副索吻的模样。墨玉被他的主动撩拨了心弦,也搂紧了他的腰再次吻下去,边吻边一把抱起他放在了床榻上,开始解他的衣带。 司宸极为配合,甚至迫切的上手扯对方衣衫,但因为醉酒,手有些不听使唤,他急得不行,口中含糊不清的抱怨:“嗯…解、解不开…” 墨玉笑了一声,直接带着他的手去解,两人的衣衫很快都凌乱的堆叠在了床下。他十指紧扣住司宸的手,唇舌不停在对方身上流连,留下深色的印记,手掌重重抚过对方的后肩与腰身,引起一连串的低喘,手指也迫不及待的探入对方股间。 但司宸竟比他还着急,主动分开腿方便他动作,口中不断发出轻哼,还未开拓完全他便开始催促,眸中全然是期待:“可、可以了……” 墨玉怕他受伤,还是安抚般摸摸他的脸,然后翻出桑霁给的软膏在他后穴处涂了许多,这才握住他的膝盖慢慢往里送。司宸只觉得穴口一阵酸胀,但不算太难受,穴内痒意渐浓,迫使他想要吞入更多,于是微微抬腰迎合。墨玉也没想到这次能进入的这么顺利,对方还如此主动,这更刺激到了他。 原本还怕动的太快对方不能适应,但越到后面他越肆无忌惮,顶得对方的呻吟都断断续续,双腿却还是紧勾着他的腰,无暇玉体泛着柔和的粉,眼尾一片薄红,泪珠不停的从那里溢出,漂亮的眸子有些失焦,连声音都是软的,口中还时不时唤着墨玉的名字。 墨玉极为受用,将他顶的浑身发颤,换了好几个姿势专磨他最敏感的那一处,即便他受不了也逃不掉,仿佛要将他嵌在自己身上。 司宸感觉自己的意识已比醉酒后还要混沌,仿佛荡在海上,起起伏伏,眼前也是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只晓得喊爱人的名字。但被颠来倒去了几回,他便连声音也发不出了,身软的只能依附在墨玉身上,记不清到底经历了多少次高潮。 墨玉却记得对方每一次高潮时的颤抖,到最后,已再吐不出什么了,他也结束了这场情事。司宸甚至还未等他抽身,便已累的昏昏欲睡,疲倦的趴在他身上,闭着眼蹭了蹭他的下巴后,就陷入了沉睡。 他抚摸着司宸软滑的长发,亲亲对方的额头,为了让对方睡得舒服些,他又披衣下床重新换了盆热水,为司宸擦了两遍身,给自己也清洗了一番,将炭炉烧旺了些,才回到榻上,抱着对方入眠。 只是第二日晌午,当司宸醒来记起昨夜零星的片段时,才感到一阵羞赧。偏偏墨玉还一脸餍足欢喜的端着醒酒汤凑到床前,问他感觉如何,司宸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只好翻了个身用被子将自己蒙了起来。 墨玉被他这孩子气的举动逗笑,觉得很是新奇可爱,便戳他:“师父,怎么了?” “没事,我还想再睡会儿……” “是不是昨夜累坏了?还是…师父害羞了?”墨玉有意提起昨夜的事,还要上手揉他的腰,司宸轻轻“啊”了一声,嗓音还有些哑,拉下被子推开了他的手,耳尖都红了,被子随他坐起的动作滑落,露出了胸前的齿印,他这才又飞快扯起被子把自己裹住,眸光闪动,一脸嗔怒的看着他。 “你、你故意的…” 墨玉忍住笑,问道:“什么故意?师父昨夜明明很主动,现在怎么又要躲?” 眼见得司宸又想往被窝里钻,这才连忙拉住了他,哄道:“好了好了,不逗师父了。让墨玉喂你喝醒酒汤吧。” “我自己可以…” “可我就想喂你。”墨玉又靠近了一点,两只豹耳适时的冒了出来,撒娇似的抖了几下,让司宸的心都要融化,紧盯着那两团,墨玉又耷拉下豹耳,凑到人耳边说:“师父不愿,那我只好直接用嘴喂喽?” 司宸一听,慌忙说:“我、我喝就是了。”墨玉这才满意,一勺一勺喂过去,司宸乖顺的喝着,只是心中有些怅然。 徒弟怎么一点都不可爱了呢?幼时明明又乖又软的/_\ 第十七章 今日是上元节,入夜后镇中便有灯会,一向热闹得很,司宸与墨玉也下山来逛。刚行至山脚,便能听见远处的喧闹,通往玉曦镇的这一段路的两旁,今年也被挂上了芙蕖样式的花灯,灯下挂着写了灯谜的竹片,正悠悠晃着,倒也平添了几分雅趣。 果然刚进入镇子,就见一片华彩漫天,灯影绰绰,满目绚丽的花灯烛火,人潮如织,有与家人同伴一起的,也有约意中人同游的,几乎人人都提着一盏花灯或是捧着河灯,很有上元的氛围。 墨玉紧牵司宸的手穿行其间,还一边像叮嘱小孩儿似的叮嘱他要牵紧,别走散了,殊不知自己已牵的紧得不能再紧了,期间还时不时帮他挡一挡拥挤的人流。司宸口中应着他,不住侧目看他英朗的侧脸,点漆般的眸子里映着温暖璀璨的灯光,唇边也带着笑,十指与自己的紧紧相扣着,于是心口都变得热乎乎的。 墨玉也很快感觉到了身旁人的目光,于是也转头看去,正好与司宸的视线对上,幽蓝与蜜金的双眸被这炫目的灯火映照的格外清透,里面盛着自己的影子与温柔笑意,因没想到他会突然看过来,所以神情还有一丝微怔,像某种误入人世的小动物,让他心头一动。 于是他看了看左右人群,一把将司宸拉至旁侧一个巨大灯架的阴影处,将他抵在墙上亲了两下,然后笑着说:“这里没人,师父就不会难为情了吧?” 司宸有些脸热,推了他一下:“你怎么…说亲就亲…” 墨玉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说:“都怪师父太可爱了。” 此话一出,司宸更是红了脸,嗔怪的轻捣了下他的腰:“乱说什么…” 说着,司宸移开视线,却忽然越过他的肩头看见了什么,眸中一亮,然后拉着他朝对面的一处卖花灯的摊位走去,拿起一盏小豹子形态的灯给墨玉看:“跟你一样可爱。” 说完,便付了钱,把灯塞进他手中,墨玉也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在摊位上又看了一圈,随即拿下一盏兔子灯递给司宸:“那这个适合师父。” 没等对方再说什么,他便买下了灯拉着人走了。司宸看着手中轻轻晃动的小兔子,又看看旁边时不时挨上来的小豹子,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适合兔子。 两人逛了没一会儿,就见到街边有一家卖红豆汤圆的铺子,味道算是镇上数一数二的了,因此买的人也不少。司宸记得墨玉最爱吃红豆馅的汤圆,便牵着他去排队,原本空位还有很多,没想到排到他们时却正好没了位置,不过周围也有一些没座位的客人都干脆或坐在墙边石台上或站在一旁吃,多半都是携心上人来的,一起同食一碗。 墨玉见瓷碗烫红了司宸的手指,便赶忙接过,把手中的灯换了过去,只勉强寻了个人少的位置,没法坐,他便也端着碗说要喂他,司宸起初有些不好意思,但见对方换着手摸自己耳朵,说碗太烫得快点吃,他才同意。 看着对方拿着瓷勺盛了一颗圆滚滚的汤圆,仔细吹了吹,才递到自己嘴边,他一口咬下去,便尝到了绵密清甜的味道,暗红的馅料淌了出来,墨玉便直接将那半个吃掉了。 他们就这么站在灯火中,一人半口的吃完了一碗甜糯的红豆汤圆,口中充盈着这股甜味,心里仿佛都是甜的。 今日放河灯的人也多,河水初融,河面上还有丝丝寒意,但都驱散不了人们的热情。 虽然墨玉知道凡人所许的心愿最终还是由神界专门的神仙来决定是否实现,但他还是想要再认认真真许个愿,至少可以祈愿月老能将他与司宸的姻缘线缠的紧一些。 司宸看着他将河灯放进河中推远,然后很是虔诚的闭眼许愿,便不由自主的靠过去,说道:“你有何心愿?或许师父也能帮你实现。” 墨玉睁眼便看见对方正专注的望着自己,认真的说要替他实现心愿,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接着单手托住对方下巴,偏头吻了上去,蜻蜓点水般,然后看着对方双眸,带着笑意低声回答:“我的心愿,是与师父长相厮守。能实现吗?” 司宸微仰着头,心中一阵悸动,小心翼翼看了眼周围人群,然后垂眸,微颤着眼睫轻轻吻了回去,脸颊还有些淡淡的红:“能实现。”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有凉凉的东西落在了脸上,下意识抬头看去,原来是落雪了。 “下雪了…” 周围的人群中也传来小小的一阵惊喜的感叹声,雪花也越落越多,墨玉还在对方主动回吻的欣喜当中,忍不住冒出了豹耳,像黑豹形态时那样,开心的用鼻尖蹭了蹭他,黑色豹耳一抖一抖,雪花落在上面很快就融化了,司宸注意到了,立刻伸手帮他捂住了:“冷不冷?” 他感觉到两只豹耳在掌心里不停的颤动,蹭的他发痒,而豹耳的主人则搂了他一把,将他搂至墙边的檐下,摇摇头:“不冷不冷,抱着师父就不冷了~” 司宸也不知道小豹子在高兴些什么,只是揉揉他毛茸茸的耳朵,提议:“现在回去吗?一会儿可能要下大了。” “好。” 两人依旧牵着手往回走,但街上依旧行人如潮,在经过一个巷子口时,墨玉忽然看见一个身着银灰斗篷的男子从对面经过,即便只是一闪而过,但那身影却让他有种很强烈的熟悉感,心脏猛然震动,促使他松了司宸的手,直接拨开人群追了过去,连司宸叫他都没有听见。 穿过巷子,就是另一条人少的街道,这一片多是些茶楼和茶叶铺子,那人脚步匆匆穿过逆行的人群朝前走着,墨玉远远跟在后面,越走越偏,最后那人又转过一个街角,停在了一家茶楼前。 这是镇上唯一一家需要预约进入的茶楼,私密性很好,听说招的伙计都是哑巴,绝不会向外透露任何客人的信息,是个密谈的好地方。 那人抬头看了看茶楼的名字,又转头看了看身后,恰巧斗篷的帽子被寒风吹落,露出了那人的面容,这一张脸却让躲在暗处的墨玉被直接震在了原地,手中的灯摔在地上,熄灭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气质十分阴鸷的年轻男子,黑发半束,头戴银冠,身着灰紫印花衣袍,肤色苍白,但样貌很是昳丽,深绿的眸色,一颗小小的美人痣恰到好处的落在他的鼻尖,若只从侧面看,一定会将他误认成一位冷美人。男子的眼神阴冷又警惕,纵然容貌惊艳,但却携着寒意,似一把淬着毒的精致匕首。 墨玉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一把攥紧了,一阵尖锐的疼痛刺穿了太阳穴,他脑海中突然闪过几个陌生又熟悉的画面,一会儿是充满血腥气的庭院,一会儿又是潮湿的地牢,还有那双冷漠的深绿色眸子……他只觉得头越来越疼,仿佛快要被这些画面撑破了,冷汗顷刻布满额头,又顺着额角滑落,他脚下踉跄着一把扶住墙,看着男子拢了拢斗篷径直走入了茶楼,更是头痛欲裂,视线都有些模糊,最后忍受不住的闷哼一声半跪在了墙边。 等司宸找到他时,见到的便是他这副痛苦的模样,当即吓了一跳,连忙冲过去半抱住了他,急切道:“墨、墨玉,怎么了!头疼吗?” 他一把握住墨玉的手腕,小心捧起他的脸帮他擦了擦汗,见到对方紧蹙着眉,脸色煞白,痛苦的呻吟从紧咬的牙关里溢出,呼吸急促,更是心急如焚。对方似乎是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这才身体轻颤着倒进自己怀中,攥紧了他的衣袖。 司宸连忙抱紧他,掌中亮起一阵柔和的淡绿色光芒,然后将手掌轻贴在了墨玉脑后,另一只手一遍遍抚过他的后颈和后背,口中也在柔声安抚。过了好一会儿,司宸才感觉到怀中的人渐渐平静了下来,呼吸渐趋平稳,紧攥他衣袖的手也慢慢松了,司宸轻唤了他一声,直到听见对方略显虚弱的回应,才松了口气。 但墨玉只低低叫了声“师父”,便没了声音,随即司宸感到怀中一空,低头一看,才看见对方变回了黑豹形态,伏在他膝上昏睡了过去。他满眼忧心的轻轻摸了摸小豹子的脑袋,然后起身轻柔的将对方抱进怀中,冒雪回了玉曦山。 墨玉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片混沌中,周围都是沉沉的黑雾,他不停的朝前走,走了不知多久,这片浓稠的黑雾才逐渐散去,却发现雾气之后是一个让他觉得很熟悉的庭院,长廊檐下挂着各种豹子形态的灯笼,上面都有一个相同的烫金纹样——是一弯月亮托着一朵梅花。 这时,从长廊一头走来一位身着藕粉与烟紫衣衫的年轻妇人,气质温婉,面容却模糊,手中端着一木案的粥菜。见到他站在院中后,对方便走下台阶,将木案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招了招手让他过去。 墨玉心中也生出些暖意,刚要迈开步子,眼前画面却突然一转,风和日暖的庭院瞬间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他脚边躺满了侍女仆从的尸体,死状凄惨,不是被一刀封喉,就是被瞬间扭断脖颈,手法很是干脆利落。 接着他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拉着跑进了一间屋子,是方才见到的那位年轻妇人,只是此刻有些惊慌,她拉着他在屋子里看了一圈,最后将他推进了床底,又盖住了外侧的雕花隔板,但还没过片刻,对方便满脸是血的倒在了他眼前,未阖上的眸中还噙着泪,他只觉得一阵心如刀绞。 画面此时又倏忽一变,这回墨玉发现自己身处漆黑潮湿的地牢,脚腕上缠着锁链,身上都是伤,无一处不在疼,他趴在阴冷的地面,却没有力气爬起来,唯一的光源就是不远处的一星火光。 但很快,那点火光慢慢朝他移动了过来,然后感觉有人蹲在了他面前,他努力抬头去看,却只看见火光照亮了一双深绿眸子,在黑暗中,仿若毒蛇一般盯着他,将他惊出一身冷汗。 然后他眼前一模糊,大团的黑雾再一次笼罩过来,将他紧紧缠住,他想挣扎,却根本动弹不得,黑雾很快漫上了他的脖颈和口鼻,强烈的窒息感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更加急迫的想要挣脱。 就在他以为自己将要窒息而死时,忽然听见了一声温柔的呼唤,那声音在一遍遍唤他的名字,还有股股暖意从后心处源源不断的传来,一只散发着白光的蝴蝶翩翩而来,绕着他飞舞,紧缠着他黑雾逐渐被驱散,他的手也被另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握住,让他无比心安。然后他感觉自己被搂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嗅到了一阵清淡的草木香,强烈的困意也随之袭来,他很快又沉入了梦乡。 司宸不知墨玉究竟做了什么梦,被猛然抓住手臂时他立刻醒了,随即飞快抬手燃起一盏灯,然后低头去看墨玉,就见对方紧蹙着眉,梦呓不断,额间出了不少汗,甚至从眼尾掉下两滴泪来,整个人都很紧绷,他怎么也叫不醒,是被梦魇住了。 他连忙用手背贴了贴墨玉的额头,又握了握他的手,掌心很凉,也出了很多冷汗,司宸微蹙着眉再次尝试叫醒他,却依旧无济于事,这让他十分焦心。因为他想起刚将浑身是伤的墨玉捡回来时,小豹子就生了一场大病,烧了好几日,夜里也时常被噩梦魇住,好几回差点呼吸不过来,他便眼也不敢阖的连日守着,附着仙力的药草也换了几种,小豹子才退了烧。 但还好现下墨玉体温正常,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将人揽进怀里,握紧他的手,另一只手环在他背上,手掌贴在他后心处,掌中散发出柔和的白光,然后柔声唤他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墨玉才渐渐舒展了眉,身体也放松了下来,司宸这才松了口气,一点点收了仙力,又见他即便挣脱了梦魇,却还紧抓着自己的衣袖,仿佛这样才能获得更多安全感。 司宸看得心间软了一片,便靠在床头将他揽得更紧了些,然后擦去他额间冷汗,像幼时那般轻拍着他的背,好让他能睡得安稳些。 直到确认墨玉睡熟了,司宸才熄灭了灯烛,低头吻了吻对方的额头,轻声说:“睡吧,我在呢。” 第十八章 墨玉醒来时,发现自己是躺在司宸怀中的,被对方握着手紧揽着,自己还抓着对方一截衣袖。而司宸正靠在床头睡着,但长发凌乱,面有疲态,看起来是守了他一夜。 他才慢慢想起昨夜那个诡异的梦和梦里的那双眼睛,后来是司宸将自己从梦魇中拉出去的。 想到昨夜对方为自己辛苦,墨玉便有些心疼的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脸,从微蹙的柳眉,到薄薄的眼皮,再到眼下的淡淡青色和微微泛白的唇瓣,对方整个人都睡的不太安稳。 墨玉本想轻手轻脚的起身,扶司宸躺下,但他刚一动,对方就咕哝了一声醒了过来,还没完全清醒,一边捏着自己酸疼的后颈,一边关切的俯身贴近他询问:“怎么样?头还疼吗?” 声音有些哑又有些黏连,再加上还有些迷糊的神情,显出了几分可爱来,让墨玉忍不住将人拉下来吻了一下,才回答:“不疼了。” 说完自己坐起身,不顾司宸的反对将他重新裹进被子里:“师父昨夜都未睡好,再多睡会儿。” “不用,我…” 司宸刚要挣扎着起来,便被突然翻身上床的墨玉又按了回去,对方撑在他身上低头注视着他,未束起的黑发丝丝缕缕垂落下来,漆黑的瞳仁里映出他的影子,接着又被对方抬起下巴亲了亲,亲完就抵着他额头说:“师父不乖的话,我便要生气了。” 但语气全然是在哄着他的,哪里有要生气的迹象。他也知道拗不过,便老老实实躺着了,却又在墨玉下床时拉住了他的手,眉宇间隐有担忧:“墨玉,你昨夜…是看见了何人?为何会那样?” 墨玉动作轻微一顿,又很快回握住对方的手坐在了床边,想起那双令他下意识感到胆寒的深绿色眸子,还有那张让他觉得危险的漂亮面容,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沉默了一下,才垂眸说道:“没,没谁…” 见对方欲言又止、显然没说实话的模样,司宸便没再追问,而是用指节轻轻蹭了蹭对方的掌心,说:“若现在不想说,我便不问。但若真是什么解决不了的事,说出来,咱们一起面对。” 墨玉抬眸看去,正撞进对方温柔又坚定的双眸中,心跳都快了几分,心中也没那么纷杂了,他点点头,应了句“好”,随即抬手覆在司宸眼上,让他安心睡。 也许是昨夜基本没睡的缘故,对方很快便睡着了,墨玉静静看了他半晌,才悄悄起身,朝炉中又添了些银炭,然后出了屋子小心的关上门。 他径直下了山,穿过镇中的闹市区,又走过两条长而狭窄的小巷,转了几个拐角,便来到了多是布庄绣坊和玉器首饰铺的街道,而在众多林立的店铺中间,还挤挤挨挨开了家店面很小的首饰铺,招牌上的字都磨掉了两个,非常不起眼,现下更是连门都没开。 但墨玉并没有在这家店门前停留,而是轻车熟路的走进侧边更加狭窄的暗巷中,中间墙上还开了一扇小门,门上有一把模样奇特的小锁,需要密钥才能打开,而且这里的密钥,三日就会换一个。墨玉低头琢磨了一下,然后用双指轻点了三下,锁上刻着奇怪花纹的三个旋钮缓缓转动到了正确的位置,小锁应声而开。 谁知墨玉刚准备拉开门进去,却发现小门还是纹丝不动,像是从里面锁上了。他无奈,只好用一段固定的节奏敲门,敲了好几次才有人来开,结果门一开,却黑咕隆咚的没看着人,再低头一看,就见一只拘谨搓爪的、胖乎乎的灰松鼠正蹲在他脚跟前。 灰松鼠仰头看了看他,然后颤颤巍巍的让了让道,转身边往里走边磕磕巴巴、有些神经质的絮叨:“来、来太早了,主人还…还没起,我、我都、都劝过他、别赖床…我不、不喜欢迎客,非、非要我来,来了还、还得、我招呼,再不勤、勤快点儿开、开工,家里都、都没米了……” 眼见着灰松鼠又要絮叨个没完,墨玉赶忙打断了它:“你不用招呼我,我直接进去找他。” 灰松鼠一路带着他穿过库房来到了一间稍简陋的屋子前,闻言便停下来,借着从侧面窗子透进来的微弱晨光,转身眯起眼,边不停的用小爪子扒拉两腮上细长的胡须,边打量了他半天,这才将他认出来,然后敲了下自己的小脑袋:“瞧我、我这记性,那您、您自个儿进吧。”说完,又自言自语的迈着小碎步去了铺子前堂。 墨玉这才推门进去,屋子里凌乱的摆着一些制作修补金银首饰的工具,墙上倒是整齐的挂满了从各地收藏来的首饰孤品。 这时,墨玉突然听见最里面的卧房发出一阵窸窸窣窣、叮呤咣啷的声响,他走进去,便看见床上一人正蒙着被子呼呼大睡,床底下掉了一对儿看起来年头久远的玉扳指。他上前推了床上那人一下,说道:“别装了,知道你醒着。” 结果那人呼噜没停,还假装咂了咂嘴,哼哼了两句梦话就不动了,墨玉便捡起那两枚玉扳指,对着光看了看,嘴上慢条斯理的说着:“呦,这对儿扳指成色不错,不知值多少银两?既然人没醒,那我便随意留些银两,直接拿走…” “哎哎哎!别别别,人醒着,醒着呢!” 果然没讲两句,床上的人就立刻掀被而起,蹦到墨玉面前一边讨好的笑一边想把扳指夺回来,结果对方一下抬高了手臂,叫他扑了个空。 奈何他个子又矮,完全够不着,脸色僵了一瞬,笑意却依旧不减,又“嘿嘿”笑了两声,说道:“方才不知来的是先生你,怠慢了,先生想打听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不过我这扳指…实在不值什么钱,收回来随便把玩的,你看……” 墨玉将玉扳指抛了两下,也带着笑意看人一眼:“真醒了?不装了?”那人忙不迭点头,他这才将扳指交还到早已伸到他跟前的那双手中,然后收起笑,坐到了一旁的木桌前。 而眼前的矮个年轻人一拿回东西,便立刻宝贝的在衣襟上擦了擦,塞进内兜里,才又跳到了桌前,拎起茶壶晃了晃,然后给人倒了杯茶。 矮个年轻人有些其貌不扬,属于扔进人堆里就不容易被注意的长相,虽然身高不占优势,但很是灵活,这无疑为他平日里穿梭市井提供了很大便利。 年轻人是这镇中最有名的万事通,姓许,周边大小山林城镇的奇闻秘辛,没有他不知晓的,也没有他打听不到的。而且因为颇爱收集各种首饰孤品,又有些修补金银玉器的祖传手艺,才开了这家首饰铺子,但主业还是包打听,酬劳自然也都得投他所好。 但他的本名早已无人知晓,只因修补手艺精湛,所以人称“许补头”。 墨玉几次接触下来,自然知道许补头的喜好,只要酬劳够独特,他都会尽心尽力帮你办。于是他拿出了一对翡翠耳坠,鎏金的细链连着翡翠珠子,像是古物,成色极佳,装在檀木盒子里放在了对方眼前:“帮我打听一个人。” 许补头见着耳坠,眼中放光,虽不知是不是孤品,但出手之后也能拿不少,于是边一把捞过来边笑的龇牙咧嘴,跟吃着了烧鸡的黄皮子似的。 “没问题!您说说那人的长相特征,我保准给您打听的清清楚楚。” 墨玉刚要开口,就见对方又做了个稍后的手势,然后跳下木凳跑到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两声:“瓜子儿!瓜子儿!” “来、来了,来了!” 没一会儿,方才那只胖乎乎的灰松鼠便摇摇晃晃迈着小碎步跑了进来,见到许补头朝他摊了摊手,立刻心领神会,那双局促不安的爪子一下伸进自己身前厚厚的绒毛里,掏啊掏,最后掏出了一支竹节笔和一卷轻薄画纸,递给了对方。 两样东西到了许补头手中立刻变成了他称手的大小,然后又跳上木凳,手一扬,画纸便在半空展开,轻轻浮在两人面前,许补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先生请说。” 墨玉便将绿眸男子的样貌快速描述了一遍,说完又觉出一阵隐隐的头疼,许补头自如的挥动了几下竹节笔,无墨成画,竟将男子面容画的栩栩如生。墨玉挪开视线,微蹙着眉用指节抵住额角,在许补头准备收笔时,又说了一句:“等等,除了他,还有一个纹样。” 许补头手一顿,一双小眼睛转了转,然后又笑的眯成一条缝,朝墨玉搓了下手指:“打听是能打听,但…这是另外的价钱,您看?” 他这么一说,老老实实蹲在一旁的灰松鼠也有些期待的伸长脖子朝他们看去。 就知道要加钱。 墨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又从腰间的锦袋中取出了一支小巧的樱粉玛瑙珠钗,是他从杂物间的一堆新年贺礼中翻出来的,应该是一对,但墨玉只拿出了一支。 “不是,您这…” 玛瑙本就多产自西域,这种色泽的尤其难得,但缺一支总归不好,即便出手,价值也会打折扣,所以许补头才有些犹豫。 而灰松鼠在看到珠钗的瞬间,那双黑豆一般的眼睛里也亮了起来,见自家主人迟疑,便有些着急,后爪都蜷了起来,但还是小声絮语:“一支、一支也好啊…能、能换不少、少银子呢…家里都、揭、揭不开锅了…” 墨玉见人不收,便作势要收回:“看不上?那便算了……” 许补头一听,果然立刻拿走塞进兜里,笑的有些谄媚:“您说笑了,怎会看不上?只是这凑不成一对儿,难免不太好看……” “许老板先帮我打听,打听好了,我自会将另一支拿来。” 许补头先前不是没遇过这样的客人,便应下了,然后在画纸上将墨玉所述的纹样画下了,临走还热情的招呼他品完这杯茶。 但墨玉瞥了眼粗陶茶杯里未洗净的茶垢,不动声色的伸出手指把茶杯推远,婉拒了,然后又被灰松鼠送出了铺子。 出来后,他并没有着急回去,而是又绕到了昨日去过的茶楼看了看,却并无所获。正当他要离开时,却忽听身后有人叫他,转头看去,竟是从茶楼中走出的羽棠。 “呀,真是你!你怎会在这?” 羽棠见到熟人,立刻快步上前打招呼,杏眸打量了他一番,问道:“欸对了,你跟那位美人仙君可还顺利?那日后就没再见你了。” “嗯…我们挺好的,还要多谢你帮忙。”想到那夜缠绵,墨玉还有些脸热,但很快恢复镇定,问羽棠怎么也在这里。没想到却从对方口中得知,这茶楼东家竟是她的同乡,交情甚深,今日是请她来品鉴新茶点的。 “恐怕今日,还得请羽棠姑娘帮我一个忙。”墨玉思虑再三,还是提出了自己的请求,“我想借茶楼的客人名册一看。” “名册啊…这里的名册可不是谁都能看的。不过,我与老板是至交,他应该会卖我个面子,看在你尤其合我眼缘的份上,我便再帮你一回吧~” 墨玉听完,心中一喜,连忙道谢:“欠姑娘的两个人情,改日我定会来还。” 羽棠也很愉悦的笑着应下,直接带他进了茶楼会见老板。 对方原本是有些为难的,但羽棠与他耳语了一阵后,对方便看在羽棠的面子上,将名册取来了给他,并吩咐只能在内室看。墨玉立刻低头翻找起来,羽棠也并无窥探之意,倚在柜台边玩自己腰间坠着的珠链。 很快,墨玉找到了昨日的记录,姓名那一栏里只写了一个字——落。 他盯着这个字看了半晌,却毫无印象,最后只得归还名册,心事重重与羽棠告别,回了玉曦山。 墨玉刚一轻轻推开屋门,便见到司宸已经起了,却只着了件雪白寝衣,外面披着稍显宽大的烟灰色云锦披袄,只是此时人正侧对着窗子坐在妆镜前束发,白色衣袖顺着举起的皙白双臂滑落,露着瘦而漂亮的腕骨,披袄也从肩头滑至后背,纤弱的肩胛轮廓在轻薄的衣料下若隐若现,浅金色长发便零零落落散在后背,被窗外的光照的灿若流金。 他认出那是自己的披袄,心中微微一动,慢慢走上前,司宸听见脚步声,便转头看向他,脸色好了很多,正对着他笑:“回来了。怎么这么早下山?” “唔,去见了个朋友。” 墨玉回答,然后替他将外袍披好,自然的接过了他手中的绿檀梳和发带,作势要帮他束,司宸也就放手了。 但墨玉在这方面实在不擅长,他们还没对话几句,他便从镜中瞧见对方笨拙又小心的捧着他的头发,手指却已与发丝纠缠不清了,发带还咬在对方口中,眉拧在一起,表情很是较真和困惑,像只被线缠住的调皮小猫。 司宸忍不住笑了出来,抬手又接过了梳子,然后将墨玉的手解救了出来,自己将长发束好了,小豹子乖乖帮他绑发带,边绑边问了他一个问题:“师父,你还记得当年捡我回来时的事吗?” “当然记得…”司宸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突然问他这件事,但他还是如实相告了。 “……初见你时,你还是小豹子的形态,浑身是伤的躲在树洞里,已经冻的意识不清,回来后又病了好几日。等我询问你时,你却已不记得从前的所有事了。” 现在忆起当年小豹子奄奄一息的样子,司宸还是很心疼。但当他问起墨玉为何忽然问及此事时,对方却只是沉默的摇摇头,只说是随口一问。 司宸从镜中看着对方明显有心事的模样,隐隐觉得不安,想他是不是想起了自己的族群和家人?是不是想起了被遗弃的原因?若只是意外,他应该也想回家吧?会…离开这儿吗? 司宸不仅攥紧了自己的手,但又转念一想,也或许是见到了什么人,才想起了一些事。 随即,他脑中一阵电光石火:难道…是上元夜的那个人吗? 第十九章 司宸也来到了上元夜那日的茶楼跟前。 他站在巷口,从袖中取出一枚很小的铜镜,背面镌刻玉兔纹样,中间垂挂一绺烟青色流苏。 此镜名为寻仙引,可以窥见各个地点过去三日内的所有影像,是司宸从相熟的仙门处暂借的。 他将镜面翻转向上,手掌施法轻轻拂过铜镜,镜面便升起一束轻薄的淡金色光雾,雾中慢慢浮现出影像。司宸转动铜镜背后的铜制旋钮,画面泛起阵阵涟漪,很快回到了上元夜那日的情景。 司宸看见了那个着银灰斗篷的年轻男子。 兜帽滑落的一刻,男子的脸清晰的出现在光雾中,那双深绿色眸子很是吸引人,容貌昳丽如女子,只是气质有些阴翳。男子警惕的回头看了看,才走入茶楼,最后进了其中一间包间,便再也看不见了。 司宸又转了转旋钮,自然也看到了墨玉前来查看客人名册,瞧见了名册之中的“落”字。但他并未见过对方,心中搜索一番,也未有能对得上号的人。 就是这男子,才让墨玉有了那般痛苦惧怕的情态吗? 对方应与当年豹族所发生的剧变脱不开关系,是会威胁到墨玉性命的人。 司宸蹙着眉收回寻仙引,心中忧虑更甚,想起墨玉当时因为记忆翻涌而头痛晕厥,便心疼不已,现在尤恐他独自追查,遭遇危险,于是又马不停蹄的回了趟神界,直朝存放各界生灵名录资料的千禄阁而去。 就在司宸回神界的同时,墨玉也正好去了许补头的首饰铺,拿到了对方替他打听的消息。 他说的这名年轻男子原来是现任的豹族族长,名为苍落,因极少露面,所以真正见过他的没有几个。 他是前任老族长的长子,听说当年老族长做了件极为人不齿的事,全家遭人刺杀,连最小的幼子也没放过,这位长子正好不在族中才幸免于难。 但他知道老族长被刺的原因后,竟就此与对方断了父子之情,连牌位也没立一个,便草草葬了,此后便按豹族规矩继位,也因为他这样的大义之举,让全族更加信服于他。 听说此人虽也算治族有方,但性子却有些难以捉摸,手段狠辣,颇有老族长的风范,但对人总是冷冷淡淡,因相貌极美而引了无数胆大之人前来“尝鲜”,却无一不死在他手中,下场惨烈。 上元那晚出现,大概只是为了密谈什么生意。 “不过我还听说啊……”许补头边神秘兮兮的凑到墨玉近前边扔了个花生米到嘴里,继续说,“有流言说苍落其实是老族长的养子,不是亲的养不熟,还说俩人有些旧怨,才叫人设计篡了位!” 墨玉把人脸推开,转了转手中的玛瑙珠钗,问道:“那纹样呢?” 许补头的小眼睛也跟着那珠钗转了两转,搓了搓手,笑道:“也打听到了,那纹样就是豹族的族徽啊。不过这纹样原本不长这样,当年老族长迎娶了花豹宋氏一族的千金之后,因这位千金名姓中有月,后颈处又有一朵梅花形状的胎记,所以才将族徽改了模样,足见老族长对夫人情深。” “啧啧,我猜呐,这苍落怕是不知其中深意,才会一直留用。若真如传言所说,那他必定恨极了老族长,怎会容得了有这种意义的族徽存在?” 许补头一口气说完,给自己灌了两口茶,竟还有些意犹未尽,探查这样的虚虚实实、藏满秘辛的事件,显然让他很是满足,不过他更加在意自己即将得到的报酬。 看着许补头又眯着眼对他笑得十分讨好,便将手中的另一支珠钗抛到了对方手中,对方立马喜逐颜开的将东西收好,客客气气的亲自送人出去了。 墨玉对得到的情报还算满意,只是在听到许补头说那桩刺杀事件时,心中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也一时分辨不出,只得暂且放在一旁。 既然现在所有的线索都跟豹族有关,那他有必要去豹族好好查探一番,或许能让他找到记忆缺失的部分。 神界的千禄阁存放了各界拥有灵识的所有生灵的身份名录资料,不仅仅是文字,更有明确的画像记载。 司宸与管理千禄阁的掌司有些交情,才允他直接进入查阅。 他径直来到放置灵兽名册的白色书架前翻找起来,专找与豹族相关的族群,特别留意姓名中有“落”字的。他找完了大半边书架,才找到那名年轻男子的名册。 男子的画像在被翻开的一瞬,便慢慢从书页中浮起,变得十分立体,那双深绿眸子被画的尤其生动。 司宸的视线从名册中的一列列文字上掠过,才知道,原来对方是豹族的现任族长苍落,因父母幼弟皆遭人刺杀,之后又行大义之举,继位后也深受族人信任。 但写有苍落家世生平的那一页中却只有寥寥几笔,连出生年月也没有,只写了父母的名字:苍煜与宋淮月。 确实有些奇怪,若他真是墨玉的兄长,怎会在见到对方时露出那样的神情? 接着司宸找出苍煜的名册,最后一页写了他遭人刺杀的缘由。 上记载,他曾与妖族勾结,进行过一桩残忍的交易。因为当年族长夫人宋淮月天生体弱,一直被各种小病缠身,族长苍煜遍寻药方而不得,后听族中长老说,妖族有一种秘药,食之数月,百病可愈,只是配方不外传,秘药只在妖族内流通。 但苍煜还是决定前往尝试,最后与妖族达成协议:妖族每月为他提供秘药,他则为妖族提供炼药所需的孩童之血。 于是从那之后,苍煜开始在族内族外秘密搜寻差不多大的孤儿,全部抓去了妖族,以换取秘药。但在后来送去的几批孤儿中,不但有本族族人的孩子,还有一个是雪豹族族长走失的独子,后来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雪豹族长的耳中,这才招来了杀身之祸,死后也为族人唾弃。 虽说先前并不知墨玉身份,但上元夜之后,司宸已隐隐有了猜测,可这两任族长的名册中,皆说老族长幼子也一并被刺。若墨玉真是那幼子,看他当时伤痕累累、明显被人凌虐过的模样,便说明墨玉还活着的消息被刻意遮掩了。 如今看来,苍落有很大嫌疑。 可他为何如此?怕自己的族长之位受到威胁吗?还是连刺杀事件都是他所设计的? 司宸心中疑虑重重,将所有名册归位后,边思考着边往外走,刚走出千禄阁没多远,便有一身着藕紫色星月暗纹衣衫的女子迎面而来,单螺髻上戴着星月纹样的浅金色发冠,数条纤细的金流苏垂于背后,上面坠满了星星,耳坠与璎珞也都以星月、流云样式为主。 女子身姿绰约,肌骨莹润如玉,容色清淡雅静,黛眉若远山,樱唇微抿,一双深绿如翡翠的眸子尤为特别,只是神情自带一股严肃之意,身旁还跟着一位小仙侍,正是司掌人间梦境的眠初神女。 司宸与她并无太多交集,只是点头之交,现下遇见,他又想着事情,双方便都是礼貌的一颔首,便擦肩而过。 此时,墨玉已抵达了豹族。 这里完全就是隐匿于山林的小型城镇,镇外有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云苍镇”三个字。 镇中正是热闹的时候,与人间并无不同的各类小摊店铺都在营业,因为临近正午,所以卖吃食的多些,都是豹族特有的美食,还有卖各种稀奇古怪的草药和小物件饰品的,街上还时不时跑过一两只还未化形的小豹子。 墨玉边走边看,心中居然升起一阵阵熟悉之感,仿佛曾经他也踏足过这里,走过这里的每一条的街巷,看过这里的每一处风景。 他几乎未有停留,像被什么牵引一般竟径直走到了属于豹族族长的宅院前。即便是站在外围,也能看出这宅院之大,像一座小行宫,门外有侍卫把守着,檐下悬挂的灯笼上印着豹族的族徽。 墨玉为免引起注意,没有再往近前走,而是绕着院墙走了大半圈,最后找到一处稍僻静的位置,悄悄从墙头翻了进去。 宅院内种了许多腊梅,鹅黄的花朵已开满枝头,传来幽香,这宅院有好几进,每一处院落的回廊下都挂着印有族徽的豹形灯笼,不时有穿着豹族服饰的侍从或侍女从院落经过。 墨玉边躲着人边朝里面走,但这宅院布局像个巨大的迷宫,没一会儿他就迷失了方向,不知走到了哪里,又正碰上几个豹族侍卫从回廊对面走来,他一时无处可避,只得迅速翻到了隔壁院落内,但脚步声并未靠近这里,只是经过后便远去了。 墨玉松了口气,转身才发现身后是一个看着荒废已久的院落,野花野草疯长,池塘枯竭,嶙峋假山上都布满了一层青苔。再朝里面走,便是一个种满梅树的院落,此时花都还未谢,白色与玉色的梅花交相辉映着,被颓败的背景一衬托,有了几分病弱美人之感。 但墨玉却迟迟没有走近。 因为他发现,这竟是他那夜梦中的景象。 一模一样的石桌、长廊、印着族徽的豹形灯孔,不同的是这里已一片萧条,也没有那温婉妇人朝自己走来。他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一些纷乱的记忆再次从脑海深处被翻腾出来。 他忽而看见一对夫妻,正在陪一小童在院中玩耍,其中就有那位温婉妇人,只是三人面容模糊;忽而又看见那小童追着位少年的背影在跑,口中喊着“美人哥哥”;接着又是在温暖的室内,那温婉妇人与小童坐于桌前,妇人手中端着一碗桂花甜汤,正拿着瓷勺喂他,另有一穿着华贵的中年男人提着两盒糕点从门外进来,将东西放在桌上,摸了摸小童的脑袋…… 墨玉好像听见他们在不停唤那小童的名字,他蹙着眉摁住额头,竭力想听清那两个字,忽明忽暗的视线,恰好落在了梅树旁早已断裂的秋千架上,那一瞬间,他猛然听清了小童的名字,他们唤他——阿珩。 “阿…珩…阿珩…” 墨玉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觉得很是熟悉,仿佛更久远的年岁里也曾有人这么叫过他,语调那么温柔,那么温暖。 是谁?是什么时候? 在他一遍遍的回忆下,脑海中夫妻与小童的面容竟越发清晰起来,越来越多的声音与画面也自深海中涌出。很快,他看清了他们的样貌,那本该是他最熟悉、最亲近、最无法忘记的两人。 “阿爹…阿娘…” 墨玉艰难的从口中吐出这两个称呼,被遗忘的记忆逐渐苏醒,心口泛起阵阵热意,心跳也越来越快,他扶住门框,边微微喘息着,边抬头重新观察着面前的院落。 怪不得会这样熟悉,这里曾经是他生活过的地方,是他的家,那小童正是幼时的自己,那对夫妻便是他的父母。 只是为什么,自己会浑身是伤的被司宸捡回去?跟那场刺杀事件有关吗?都说当时的族长幼子也被杀了,但自己现下还好好站在这儿,是有人刻意隐瞒了吗? 墨玉越想越头痛,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记起全部,就在他想要退出去时,却突然听见院门外传来开锁的声响,他赶忙脚步略带踉跄的冲入院子,随意藏进了其中的一个房间。 待他透过门缝向外看去时,便见到从院外进来的竟是族长苍落。 依旧是一袭灰紫色锦袍,发冠半束,一张容色昳丽的脸庞被午时的阳光照得莹润,原本苍白的脸色仿佛也多了几分血色,只是那双剔透的深绿眸子中,依旧透着冷淡,像质地本就冷硬锐利的绿宝石。 在看到那双绿眸的瞬间,墨玉只觉得背后一寒,又一阵更加尖锐的刺痛席卷而来。 第二十章 墨玉看着苍落独自走进,没有多瞧周围一眼,径直朝正屋而去,完全脱离了墨玉的视线。 尽管墨玉的潜意识中很是抗拒接近苍落,但他还是强忍着头痛和内心的恐惧,悄悄打开屋门,跟了上去。刚一踏进正屋,他便看见左侧的博古架下方开了一道暗门,有石阶朝更下方延伸,是一个地下密室。 于是墨玉趁着暗门将要关上的一瞬,飞快进入门内,暗门慢慢在他身后合拢,周围再次陷入浓重的黑暗。他站在石阶上,稍微适应了一下眼前的黑暗,随即伸出手掌,一簇微弱的淡蓝色火苗从掌心中蹿了起来,照亮了脚下的一小块区域。 他擎着火苗,小心翼翼一级一级向下走着,感觉越往下走,两边的石壁便越潮湿,脚下的石阶上也慢慢有了些积水,且温度也越来越低,很多深绿的苔藓从墙缝中生长出来,断断续续,一块接一块乱七八糟的贴满墙面,像是石壁生了疮。 一直走到底,他才嗅到了潮湿空气中弥漫出的血腥味。他的前方是一扇半开着的、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内两侧有两间空着的牢房,再深处透着一星火光,有影子晃晃悠悠投射在石壁上。 墨玉轻手轻脚向前走,地面上也是潮湿一片,掺杂着粘稠的液体,从蓝焰中看去,应该是积年的残血,由于环境潮湿,始终无法完全干涸,又接着被新的血液覆盖,堆积在地面,耳边还能听见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滴水声。 他忍着鼻间的不适,慢慢走过了铁门和空空如也的牢房,靠近了前方的拐角处,听见了隐隐的呻吟,他灭了手中的火苗,探头看去,便见墙上安置着一个火把,火苗轻轻晃动,苍落侧对着他站在一旁,右侧墙上挂满了刑具,都或多或少沾着血渍。 墨玉看着那面墙,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熟悉感,从他这个角度还能看见一旁的墙壁上延伸出了几条锁链,有个人被锁在那里,他只能看清那人是跪在地上的,膝盖处都是血污。苍落挡在那人面前,似乎是把他从地上揪了起来,像在审问什么。 但还没说几句,就见苍落猛的起身,单手一挥就将那人掼到了地上,墨玉这才看清那张苍白的、满是血迹的面容,是个看起来年纪很轻的少年,四肢和脖颈上都圈着锁链,头发散乱,衣衫褴褛,身上都是各种刑具造成的伤痕,但即便如此,他的双眸却亮的惊人,口中衔着一枚锋利的暗器,暗器带血。 看来少年刚刚是准备趁机对苍落出手的,却被掐住双颊扔到了地上,暗器只是划伤了他的手。少年挣扎了几下,却再爬不起来,只能愤恨的瞪着苍落。 墨玉看到这一幕后,记忆更是纷乱如潮,此时不止是被尖锐的头痛折磨,甚至有些反胃,脑海中也闪过地牢、刑具之类的画面,随后他看见苍落甩了甩手,蹲到少年面前,毫不犹豫的伸手卸了他的下颌,另一手握着匕首狠狠刺入了少年的咽喉。 少年睁大了双眸,张着嘴颤动起来,却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徒劳的等待自己的生命随血液一点点流失,最后,他终于停止了挣扎,双眸也黯淡下来。苍落又利落的将匕首拔出,然后起身掏出绸布,慢条斯理的擦拭起来。 墨玉再忍不了头痛,倒抽了口气,便见苍落突然侧过脸,冰冷的深绿色眸子扫向他的方向,他连忙捂住嘴靠回墙上,然后转身脚步轻而快的向外跑去,在门口的墙边有些慌乱的寻找开门机关,最后摸到角落的一块凸起,才跑出了地牢,一路从院墙翻了出去,又跑过好几个庭院,才停下来藏在了一处被树丛遮挡的角落。 他气喘吁吁靠在墙上平复呼吸,确定没人追来后,才终于忍不住的半跪下去干呕起来,头也一阵阵发蒙,他只好靠坐在墙边,蹙着眉闭眼缓解,脑海中的记忆也慢慢逐渐清晰。 他又想起了一些事,关于那个地牢,他在幼时也被关进去过,也像那个少年一样被锁在墙上,里面漆黑一片,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只记得一直被断断续续的折磨,还有苍落那双冷漠的深绿色眸子。 他记得对方年少时的模样,话很少,总喜欢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待着。那时他只觉得这个小哥哥长得很漂亮,便喜欢缠着对方陪自己玩,还总喊他“美人哥哥”。 但有时对方身上会带着伤回来,像是被人打的,却总是悄悄瞒着父母,被他撞见后也不准他说,然后给他塞很多他爱吃的小零食。 苍落也并不烦他缠着,经常会带着他去豹族的后山玩,那片山林对于当时的他来说实在太大了,有太多他想要探索的地方。 有一回,他们刚进山没多久就开始下雨,他和苍落走散,又迷了路,还不小心掉进了一个深坑,最后在他怕得要命的时候,苍落找到了他。当时天阴沉的可怕,但苍落的身上很温暖,见他哭的脸都花了还帮他擦眼泪,然后冒着雨一路将他背回了家。 结果他因为受了惊又淋了雨,发起烧来,于是父亲将对方训斥了一番,罚他闭门思过。 但苍落还是在他烧的迷迷糊糊时来看过他,他以为是梦,结果第二天再醒来,就发现枕边多了一小包他最爱吃的雪花酥。 可最后在地牢折磨他的,也是苍落。 墨玉深吸了一口气,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绪,才慢慢扶着墙起身,找路出了宅院,离开了豹族。 司宸是在玉曦殿的门口遇上墨玉的。 他刚从神界回来,就见人正摇摇晃晃朝庭院里走,他察觉到对方不对劲,在身后叫了他一声,然后连忙上前将人拦住。 待到看清他的样子时,司宸才被吓了一跳,他不知道墨玉去了哪儿,出门时还好好的,回来却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面色很苍白,眼睛也有些红,身上带着一丝潮意,被他一拉手臂,竟还踉跄了一下,仿佛随时都要倒下似的。 司宸蹙眉抓住他一只手,也是冰冰凉凉的,刚开口问了一句,就见对方用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看着他,里面盛满复杂的情绪,眼眶也变得更红,嘴唇颤动了一下,随即便被他一把抱住了。 墨玉抱的很紧,以至于司宸都能感受到他身体的轻颤,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尽可能用同样的力道回抱住他,轻抚他的后颈和后背,轻声问:“墨玉,到底怎么了?” 对方却没答话,过了半晌,才轻轻喊了句“师父”,随后有几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他颈上,是墨玉的眼泪。 司宸见他哭了,更是紧张,连忙退开一步捧起他的脸看他,帮他擦眼泪:“怎么…怎么哭了?” 墨玉却摇头不肯说,只抿着褪了血色的唇,红着眼一脸难过的看他,司宸看不得他委屈难过,心头一阵阵抽痛,只能双手捧住他的脸,仰头抵在他额间,亲吻他的鼻尖和脸颊,柔声道: “别哭,师父在呢。” 因为墨玉看起来实在太过疲累,司宸担心他的状态,硬是拉着人去床上小睡。 但在他准备起身时,却又被人拉着不让走,然后就见小豹子半是虚弱半是撒娇的蹙着眉说:“师父,我头疼…” 司宸见状更是心一软,便坐在旁边帮他揉按头上的穴位,没一会儿,他就舒展眉头睡着了。但司宸不敢离开,就这么陪着,最后不知不觉也趴在床边睡着了。 等到他醒来,却发现床上没人,他一惊,连忙坐起身,刚要喊对方名字,结果发现墨玉正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发呆,这才松了口气,抓起方才从肩头滑落的外袍,朝对方走去,怕惊扰到似的,轻轻将外袍披在了对方身上,环住了对方的肩。 墨玉这才回过神,牵住了他的手,沉默良久才开口:“师父,我都想起来了。” 司宸闻言,心头一颤,不禁握紧了他的手低头看向他,听他继续说:“我今日…去了豹族,原来我就是那个老族长的幼子,族内都传我已经死了,却不知我只是被自己的兄长囚禁了起来,日日折磨…” “我只知是因父亲的一桩秘事,才为家中招来杀身之祸,却未查出究竟是何事,但一定与苍落有关。我想查清当年的事,为我父母讨一个公道。” 司宸没想到对方竟已恢复了记忆,还独自去了豹族,怪不得回来时脸色会那么难看,突然记起那些沉痛的过往,怎会不痛苦? 他这么想着,心口更是一阵泛酸:“你怎么查到的?” “我去镇上找的人…” 司宸摸摸他的耳垂,轻叹了一声:“下回别再一个人,至少…让我知道。若你今日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 墨玉闻言,抬头看向他,发现司宸说最后这一句话时耳朵有些红了,神色间是切实的担忧和后怕,他才意识到,自己对面前的这个人来说有多重要,他并不是孤身一人。 “我只是怕师父有危险……但下次不会了。” 说完,他又慢慢看向窗外,握紧了司宸的手:“我…我今日才想起来…他们当年的样子,母亲待人温柔和善,父亲虽有时严厉,但很疼我,即便公务再忙也会抽时间陪我,还有苍落,虽然总是沉默寡言,但还是会默默对我好……” 说到此,墨玉的声音已有些发抖,连指尖都是凉的,司宸环紧了他的肩,斟酌之后,开口:“墨玉,抱歉…我今日瞒着你也去查了此事,你父亲他……” 墨玉一怔,抬头看他,心脏猛的一缩,见人欲言又止,连忙追问:“他…他到底做了何事?”司宸虽不忍心,但还是将当年老族长与妖族交易之事告诉了他。 说完之后,司宸能感觉到对方攥紧了自己的手,呼吸有些急,显然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父亲身为一族之长,会做出这样的事,一时低着头没说话,便连忙接着说:“但此事的确尚有疑点,当年的刺杀或许没这么简单。而且苍落的身份也有待查证,也许…他与你并非血亲。” “我…我猜到了…” 墨玉再开口时,嗓音有些哑,他其实早有预料,那个关于养子的传闻是真的,可即便如此,在他的记忆中,父母也从未亏待过对方,为何偏要置他们于死地? 还没等他想明白,便听得司宸对他说:“若你要查到底,师父会陪你。” 他慢慢抬起头,望见对方异瞳中温柔坚定的神色,心中的那股悲伤便被另一股暖色包裹,让一直高悬不定的心落在了实处,忍不住一把抱住对方的腰,将脸贴到了对方身上。 司宸也抱紧他,摸了摸他的脑袋,感受到小豹子在自己身上依赖般的蹭了蹭,接着声音略带哽咽的说: “师父,谢谢你…” 第二十一章 因为从司宸查到的苍煜生平中,可以知道当年被送去妖族的几批孤儿里,有几个是豹族族人的孩子,所以他们决定重回豹族,找到这些孩子的家人,询问孩子丢失当日的细节,以便得到一些线索。 当年事情被揭发后,继承族长之位的苍落为了抚慰这几名孩子的家人,给了足够的抚恤银子,还为那些孩子建了衣冠冢,这才让此事结束。 原本墨玉想自己来,但与那些孩子的家人打交道,终究不是件容易的事,也许会听到一些对于墨玉父亲的不堪言论,司宸担心他无法应付,便跟着一起来了。 两人去之前还进行了一番简单的乔装,一起去了豹族最有名的一家客栈。这里之所以有名,一是因为佳肴美味,二是因为能听到各种情报八卦消息,像这样的地方,本身就是一个大型的情报集散地。 他们刚坐下随意点了两样东西,便正好听见隔壁桌的三人在谈论苍落前几日抓了细作的事。 “……死的可惨了,前两日夜里被拉去了后山乱葬岗,路上我遇着了,脖子上那么大一个血窟窿,眼都没闭上!看着年纪挺轻。” “呦!那你没跟尸体对上眼吧?若对上了可不吉利,这种尸体怨气重,容易被缠上。” “我哪敢啊,不过回去还是弄了个护身符戴着了。” 另一个嗑瓜子的接着说:“唉,咱们这新族长年纪轻轻就手段狠辣,让人心里也够发毛的。” “狠归狠,对咱们族人还是挺好的。你们还记得那年老族长勾结妖族的事儿吧?拐了族里好几个孩子,新族长又给银子又建衣冠冢的。” “唔,说的也是。不过那几家人也是惨,孩子就这么没了,我记得都是镇南那一头的吧?家里本就穷,还要经历丧子,有一家的孩子连化形都没学会呢……” “但不是都说新族长不是老族长亲生的吗?当年他又逃过一劫,你们说会不会——” “哎哎哎,小点声,这可说不得……” …… 后面的对话便听不清了,两人听完了前面的对话,互相对视一眼,便一同起身离开了客栈,朝镇子的最南边赶去。 住在南边的大多数是家境清贫的人家,越往南走越是如此。在豹族的习俗中,如果孩子夭折却没找到尸骨的人家,都会在门外用红绳挂一只铃铛,刻上孩子的生辰八字,这样孩子残缺的魂魄更容易找回家。 所以这几户人家并不难找,但有两户早已人去屋空,檐下的铃铛还在,红绳早已褪了色,铃铛的声音也变得干涩,孤零零的在风中轻晃。 好在还有其他几户人家没有搬走,但家中无一例外都被笼罩在一片阴郁的、死气沉沉的氛围中,失去孩子对他们来说,像是抽走了他们对未来生活的所有期望,从他们眼中仿佛已看不见生气了。 尤其是那个孩子还没学会化形就被掳走了的人家,屋主是一个面容憔悴苍老的妇人,她丈夫离世的早,只能和自己的孩子相依为命,却又发生了这样的惨剧。 墨玉只说当年那些孩子之中也有与自己相依为命的亲人在,也是被掳走的,但当年他也年纪尚小,只以为是失踪,后来他也居无定所,直到今日才回了家乡,却听说了当年的事,但还抱有一丝侥幸,只能前来询问当年细节。 说到当年的事,对方那双黯然的眼中才有了一丝波动,或许是因为有相似的经历,才使她放下了些戒备,低头默了半晌,才说:“公子那位亲人,怕是也已不在了……” 随后她说出了当年孩子被掳走的情形,说到最后,她的眼眶也渐渐泛红,却是连眼泪也流不出了,随后又变了神色说即便将那苍煜千刀万剐也难解心头恨。 这种恨意并不会随时间的流逝而变淡,反而是每想起一次,恨意便加深一层。 他们去的每一家都是如此,皆对苍煜恨之入骨,言语的咒骂也无法消解他们的丧子之痛。 在墨玉的记忆中,父亲从来都是慈爱温和的,对母亲也从未说过一句重话,但如今在他面前铺展开的都是父亲最罪恶不堪的另一面,即便真的被设计陷害,也难掩他是个为私利不惜残害无辜生命的人。 面对这些失去孩子的亲人们每句话中的恨意和他们一双双通红的、充满黯然悲伤的眼睛,墨玉心中的愧疚感也越来越深,压的他喘不过气,让他很想逃。 司宸早已察觉到他的情绪,一直悄悄在下面紧握着他的手,才不至于让他心中的那根弦崩断,也在无形中给了他几分面对他们的勇气。 从镇南离开后,墨玉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一路都沉默,手心都是冷汗,神情也有些恍惚,只任由司宸紧牵着他走。但正当他还在想刚才那些话时,却感觉身边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也被拽停,这才回神朝旁看去。 只见司宸转过身微微抬头看向他,眼中仍有忧虑,却神色温和认真,对他说:“墨玉,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必内疚。无论如何,我都会陪你将此事查清,好吗?” 墨玉却低头移开目光,低声说:“可我父亲确实做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司宸托起脸重新看向他,原来对方的手其实也很凉。 “即便如此,你也还是我的墨玉,不论之后发生什么,我都愿与你一同承担。” 这番话让墨玉十分动容,一时竟是无言,只能用额间的吻来做回应。 但早在两人在镇南寻找那几户人家时,他们的行踪便已被苍落安在镇中的暗卫尽数掌握了。 苍落闭着眼倚在卧榻的凭几上,不动声色的听着下属的汇报,在听到“墨玉”这个名字时,他缓缓敲击的手指才微顿了一下,随即淡淡说了句:“继续盯着。” 待到人走,他才睁开眼慢慢坐起来,一双深绿如翡翠的眸子闪烁着微冷的光泽,随意束起的长发垂落肩头,他抬手拨弄了一下,然后拿起面前小桌上的茶盏抿了两口,心中还想着这两个造访豹族的不速之客。 当年的知情人都已经被他尽数处理,时隔多年,却还是有人在调查这件旧事,实在奇怪,难道当年还有漏网之鱼?又或者是雪豹族的人察觉到了疑点? 但苍落很快排除了第二种情况,转而开始回忆当年那一个个被他亲手斩杀的族人,他确定没有放过一个。 不,不对……他还忘了一个人。 苍落慢慢从记忆深处将关于这个人的画面拎了出来,原本冷淡的双眸突然变得阴沉起来,手指也微微捏紧了茶盏。当年的确有漏网之鱼,是他亲口宣布的死讯,便是那从地牢逃出的豹族小少主苍珩。 他记得这个孩子,当年不过几岁大,整天跟在他身后唤他“美人哥哥”,丝毫不介意他冷漠的态度,总爱黏着他。更记得对方满手血迹的跪在自己娘亲的尸身旁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还有被囚禁时满身伤痕、惊恐又虚弱的样子,像一只被抛弃的幼犬。 他几乎在苍珩身上试过了地牢中的所有刑具,心里却仍不能满足,对方明明已经很怕他了,却还是会爬到他脚跟前,叫他哥哥,哀求自己放了他。对方越是如此,他心中的凌虐欲便越强烈,便开始想新的法子折磨他。 最后却还是被他逃了。 苍落思及此,猜测那个孩子也许真的还活着,“墨玉”和“苍珩”,这两个名字也实在太过相似,他不觉得是巧合,除了苍珩,没人再会去查当年的旧事了。 他一想到那个孩子可能没死,又不自觉松了手指,在茶盏边轻轻摩挲,清淡的茶水中映出他苍白的面容和微垂的狭长双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无形中却有一种微弱的电流般的感觉直刺进心脏,让他开始好奇,对方如今到底是何模样。 从云苍镇出来后,两人按照先前商量好的,司宸回神界再细查苍落的真实身份,墨玉则前往雪豹族继续探听当年事件的细节,若还有当年的旧人在,应当会顺利很多。 司宸回到神界后,再次踏入千禄阁,又找出属于苍落的卷轴细看,接着在端详上面的画像时,司宸忽然觉得他的深绿双眸和鼻尖痣有些眼熟。他微眯起眼,脑中开始思索自己之前是否见过有相同特征的人。 他想着想着,忽然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想起了一个人,除却这两个特征,苍落的五官也与那个人有七八分相像。 但那个人怎会与苍落有关?但单看相貌,很难不会去怀疑,这二人有着深厚的血缘关系。 司宸便又在另一边的书架上找出了写着那个人名字的卷轴,上面却没有一点关于苍落的蛛丝马迹,她的事迹经历写的很干净漂亮,对于一位上神来说,的确足够优秀,但优秀的就像是被精心筛选过了似的。 但也并不奇怪,若她真有不想让人知道的隐秘,那就一定会将它消除,何况又是这种犯了神界大忌的隐秘。 他只好将卷轴归位,然后又急匆匆直奔逢春殿,只略略回了桑霁的招呼,便提出想请他帮忙。 桑霁很少见好友这般匆忙过,用手上折扇抵着下颌好奇的打量了他一番,随即桃花眸中掠过一抹狡黠,笑道:“头一回见你这样,我猜猜,又是为了你家小豹子?” 司宸点了点头,然后示意对方先进屋:“事关重大,我只能找你帮忙。” 桑霁见人面色严肃,便也正色起来,抬手将门窗都关严了,才问他:“说吧,要我帮什么忙?” “我想借你的蝶梦引一用。” “你…要用它做什么?这东西可早已被神界禁用了。”桑霁听后眸底一沉,微微蹙起眉。 蝶梦引是一种仙器,由琉璃做器皿,将一种透明的蝶类养在其中,只要将蝴蝶放入他人屋中,它便会在夜里窥探到对方内心深处最不愿为外人道的隐秘,并储存进身体,第二日便能看见隐秘全貌。 “我这里确实有。但司宸,你得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司宸对这位友人很是信任,却也不想让他卷进事端,但若不说,为了他的安全,对方恐怕是不肯拿出来的。思索再三,他才将他们在查的事情全数告知。 “眠初是梦境之神,只有蝶梦引才对她有效,我只能请你帮忙。” 桑霁少有的沉默了一下,随即抬眸淡淡一笑:“我明白了,你既这般信任我,我怎好不借?”说完,他亲自从放置仙器的密室中取出了一只巴掌大的琉璃罐子,回来交到了司宸手中。 见人认真朝自己道了谢便要走,又不放心的送他到门口,叮嘱了一路:“你可小心着点儿,那眠初神女一向脾气古怪,不好招惹,别被发现了。” “放心。” 直到看着好友的身影消失,桑霁才有些怅然的吐出一口气,慢慢往回走,边走边想:这样为心上人奔走的感觉,好像……还不错。 第二十二章 雪豹族位于长年被冰雪覆盖的玉寒山下,与豹族相距甚远,墨玉到时,已是入夜,雪豹族夜市刚刚开市不久,正是开始热闹的时候。 这里的族人贩卖的多是各种奇珍异兽的皮毛和皮制品,还有一些用它们的骨头毛发所制的灵器,大都价格便宜,可以送人也可以自己防身。 墨玉从这些小摊前一一走过,偶然看见了一个指环模样的灵器,上面刻有蔓草图案。摊主见他驻足,立刻热情的介绍起来,说这枚蔓草指环虽然其貌不扬,但却是由玉寒山顶上最坚硬的玉寒石所炼,就算是神界最厉害的仙器都无法击穿,最适合防身。 虽不知摊主到底夸大了几分,但总归是个好东西,于是墨玉二话不说便将它买下了,等着去神界时赠予司宸。 他买完东西,便径直走进不远处一家名为千觅阁的酒馆,这里的老板是他之前结识的一位朋友,听说本是仙门弟子,但半途嫌修炼无趣,愣是退出仙门跑到这雪山底下开了家酒馆,除了卖酒就是帮忙寻人,寻的总是又快又准,在雪豹族中小有名气。 对方见是他,还挺高兴的,拉着他就要请喝酒,墨玉连忙婉拒,然后说明了来意。 对方听说他想找多年前雪豹族宫中的旧人,也并未觉得惊讶或奇怪,而是拍拍他的肩,让他在外面稍后,自己则进了里屋。然后没一盏茶的功夫又出来了,接着抬手在他额间一点,一条简易路线图便出现在他脑海中。 做完这些,对方才说这便是他要找的人的住处,然后朝他一挥手,说了声“一路平安”。墨玉没想到他能找的这么快,便准备付钱,结果对方却说这次算试用,不收费。 墨玉忙向他道谢,然后按照脑中的路线,找到了那位旧人的住所。叩门询问了才知,对方是从小跟在老族长身边的管家,后来又照顾小少主,但小少主夭折后,老族长便与妖族大战了一场,打的两败俱伤,老族长没几年也病逝了,继位的是老族长的子侄,他也便离开了伤心地,在此隐居。 这位老管家听闻墨玉也是当年的受害者,表示很愿意帮他,然后眯着眼回想了一会儿,才慢慢说了出来。 他说那日他带着小少主外出游玩,结果回程途中下了雪,马车又突然坏了,因为离镇子不远,他便让车夫守着,他去镇上寻人来修。没想到来回不过半个时辰,小少主就不见了,车夫也被勒死在车前。 “…当时雪下的很大,掩盖了所有痕迹,老族长派人搜寻,连寻几日都没寻到,后来…后来才知……” 老管家说到这里,深深叹了口气,墨玉安慰了两句,接着问:“您确定,真的没有一点痕迹吗?或者…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老管家又低头想了想,才忽然一拍腿,“你这么一说…确实有一处。当时我又在马车附近仔细看过,最后在山崖边的雪地里发现了一片干枯的紫色花瓣,应是用做香料的,周围还留有一股奇怪的香味,但味道太淡了,当时着急寻人,也只略略看了几眼……” 那便是了。 墨玉又确认了一遍花瓣的样子和味道,这才确定,当年掳走小少主和其他孩子的人,就是苍落。 那些豹族孩子都是在雨雪天被掳走的,现场也留下过这种花瓣,可惜落在泥泞和雪地中实在太不起眼,才会将它忽略。 但墨玉却对这种花瓣和味道十分熟悉。 因为他曾在苍落的屋中见过装着此花瓣的香囊,是他从未闻过的味道。苍落从不佩戴,却因为常置于屋中,所以身上总沾染着这股香味。 后来才知此花名为远山雾,香味奇特,听说只生长于西南的一座仙山上,那里的人擅制迷药,而此花的花瓣晾干后具有迷幻的作用,所以常用它入药。 虽不知苍落怎么会有远山雾,但能肯定的是,对方便是用远山雾将人迷晕后掳走的。 有了确切证据的墨玉不免激动的有些心跳加速,但也没忘了问当时雪豹族是如何得知的消息。老管家便说是当年安插在妖界的眼线传回来的,虽是个狼族人,但受恩于老族长,值得信任。 怎么还有狼族牵扯其中? 墨玉心中思索着,又告别了老管家,朝着神界而去与司宸汇合,但直到他进入神界的大门,都未发现后面缀着的尾巴。 苍落看着人进了神界,便没再跟,他并非神族身份,无法随意进入,但方才他亲眼见到墨玉,已确定,那就是当年出逃的小少主苍珩。对方身上的气息他十分熟悉,即便已长大成人,但对方那副与母亲极为相似的面容,也能让他认得清楚。 只是没想到,对方如今竟会与神界的人混在一起,连姓名也改了,还非要将当年的事翻出来,看来是铁了心要回来复仇。 但在神界无法对墨玉如何,于是苍落只能先返回,决定将对方与那神族人之间的事查个清楚。 司宸借到蝶梦引之后,便趁着夜色眠初去织梦台整理梦境时,来到了她的寝殿窗下,放出了琉璃罐中的透明小蝶。小蝶拖着一串碎光轻盈的飞入殿内,静悄悄的伏在了眠初床头的香盒上,隐去了身形。 做完这些后,司宸又悄悄离开了。 待他回到逢春殿,正好见到墨玉已来寻他了,便带着人前往自己的宫殿。 虽然他是在外修行的仙君,但神界还是有他的宫殿在,是上一任草木之神的居所,即便无人住,还是会有仙侍定期来打扫,所以该有的物件一应俱全,很是整洁,可直接居住。 此宫殿名为泽芝,殿中多植赤白两色芙蕖,中间的庭院有一棵参天的蓝花楹树,蓝紫色如铃铛般的花开了满树,仿佛一片蓝色云雾浮于其上,如梦如幻。 墨玉同司宸交换了一下所查到的信息,司宸也没想到狼族人竟会牵涉其中,两人一时都沉默起来。 但很快,司宸打破了这沉重的氛围,主动牵起墨玉的手说要带他参观,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来。 墨玉本以为玉曦殿已是足够大,却没想到泽芝殿更加宽敞华贵,于是也开始好奇的打量,一直走到了中庭的花树下,他才想起给司宸买了礼物的事。 于是一脸神秘的将东西握在掌心,递到了司宸面前:“这是我在雪豹族买的礼物,给师父防身用,喜欢吗?” 司宸有些惊喜的接过这枚蔓草指环,仔细端详,他没想到对方竟还想着给他买礼物,心中有一丝甜,忙答“喜欢”,接着手轻轻一转,掌中便多了一条月华珠链,上面的月华珠子散发着柔和的光泽,然后他便将指环穿在了上面,很小心翼翼的戴在了颈上,指环刚好坠在胸口处。 墨玉见他用这样漂亮的珠链搭配模样这么普通的指环,也心生欢喜,刚要说什么,便听见头顶的蓝花楹忽然发出“扑簌簌”的响声,紧接着,蓝紫色的小花便如雨般落下,落了他们满身。 司宸浅金色长发上也挂了好几朵,却也并不突兀,神界的蓝花楹都带着些细碎的灵气光泽,反而显得他更加动人,仿佛身体也在发光,是真正的谪仙模样。 墨玉都有些看呆了,他不禁想,这样一个清隽如玉、心境澄净的神仙,如今却已是将身心都交付予他,还不惜为他涉险,从始至终都将他珍而重之的放在心上,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豹族孤儿罢了,却被这样珍惜对待,实在是他几生有幸。 这么想着,他便忍不住上前,动作轻柔的将司宸抱进了怀中,伏在对方肩头,闭眼轻嗅着对方身上的草木清香,豹尾也伸出来圈起对方的腰,久久无言。 司宸却被他的气息弄的一阵痒,眉眼间都染了些笑意,回抱住他:“怎么了?” 墨玉留恋的蹭了蹭他的头发,半天才出声:“师父,我好喜欢你。” “嗯…我也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墨玉明显感觉到对方的脸颊有些发烫,谁能想到在人前冷淡疏离的司宸仙君,却也会在对爱人表白后害羞无措,这样的认知让墨玉有些开心的想笑,却忍住继续赖在人身上:“今日真的好累……” 司宸以为他是因今日调查的事身心俱疲,便又担心起来,安慰的拍拍他的背,然后抓着人的手就要带他去休息,却反而又被墨玉拽进怀中,然后看着对方俯身将自己抱起,朝寝殿走去。 “我没事。师父应该也累了,一起睡吧。” 墨玉说着,就抱着人一同躺进了轻软的云被中,然后将人整个圈在怀中便不动了。 这是豹族最放松最舒服的姿态。 司宸最是了解,便这么任他圈着,同衾而眠。 第二日司宸醒来时,墨玉还在睡,应是真的累着了,又因为在熟悉的人身边,所以安心的直接变回了真身,舒展的伏在被褥间。 司宸笑了笑,顺了会儿小豹子的毛,才出发去眠初的宫殿。 眠初上神一向严于律己,习惯晨起去织梦台修炼,他便趁此机会,将那透明小蝶唤回,然后返回泽芝殿,将门窗都关好,拿着蝶梦引去了中庭,准备先独自查看一番。 他打开琉璃罐,施法将透明小蝶用仙力包裹,浮至半空,随即两指朝小蝶轻轻一点,眼前便渐渐浮现出了画面。 而在蓝花楹遮掩下的屋顶处,却正藏着一个隐匿了气息的青袍仙倌,也在窥视着庭院中的一切。 第二十三章 画面里的眠初还是仙女的装束,雪青色薄衫上印着小雏菊,显得她比现在更娇俏活泼。 仙女眠初因为好奇人间的烟花大会而偷偷下界,却被人偷了荷包,最后被一位年轻的豹族男子找回。她就此芳心暗许,几次下界寻找男子踪迹,其间她还曾救过一位奄奄一息的狼族少年。 少年为了报恩,决定帮眠初寻人,寻到后才知道,那名男子是豹族的少主苍煜。 身份卑微的狼族少年看出两人有情,便选择了暗地默默守护。但很快,苍煜变了心,抛下眠初,迎娶了财力雄厚的花豹族千金宋淮月。 眠初悄悄去了他们的大婚现场,挤在人群中,静静看他们拜了堂,才又离去。那一晚,她心如死灰,是狼族少年守了她一夜。 后来,眠初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本想打掉,但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她想,也许这孩子想活,便留下了他。 狼族少年帮她在西南的一座仙山中找了一个住处,依旧默默关注着她。但生产时,这孩子整整折磨了她两日,狼族少年并不在意那眼还未睁开的婴孩,他只看了昏睡过去的眠初许久,才悄悄离开,之后便再也没出现过。 这孩子虽然继承了眠初秀丽的眉眼,但其他地方却与苍煜很是相似,而且天生会化形,是一只有着粉色斑纹的小豹子。 眠初对这孩子并没有多少感情,连名也未取,一直对他态度冷淡,就连被山间的精怪欺负,她也只是给了药,让那孩子自己涂。 后来眠初为了通过晋升上神的试炼,抛下了她在人间的所有过去,包括苍落。 最后她通过了重重试炼,晋升成为了如今的眠初上神。 画面到此结束,被仙力包裹的小蝶缓缓落回了琉璃罐中,而那屋顶上的青袍仙倌也悄悄离去,匆匆朝天帝所在的无极方境而去。 这青袍仙倌是神界的监察仙倌,监察仙君上神们的言行举止是否有违天规。他本是在前一晚,就看见有人在眠初上神的宫殿外鬼鬼祟祟,却没抓到是谁。 结果今日再来,才知道那人原来是司宸仙君。他见对方竟携神界禁品,本想追来问责,却没想到瞧见了更加惊天的秘事。 这监察仙倌本就与眠初互不对付,今日知道了足以让她身败名裂的秘密,他自是迫不及待要去禀明天帝。 但刚走到一半,他忽的又转念想到了另一个不用自己出面,就可将此秘事传进天帝耳中的办法。 司宸并不知被人窥视,他的心思一直在方才看到的画面上,他没想到苍落的身世竟是如此。 看来苍煜并不知晓他的存在,却还是阴差阳错将他养在了身边,也许是苍落在无意间知道了苍煜的身份,才决定借刀杀人。 可在他被收养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若没猜错,去年病逝的狼族族长符湛,便是那名狼族少年。可他又是怎么跟狼族有了牵扯? 正当他想的入神,突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原来他是为了这个…” 司宸心头一沉,转身就看见墨玉立在中庭门口,微蹙着眉,面色发白的怔怔看着他手中的蝶梦引,双眸有些泛红,眸底划过一丝凄然,一只手紧紧扣住了门框。 这一瞬间,墨玉脑海中闪现出很多画面,有幼时父亲陪他玩闹的景象,也有父亲与母亲琴瑟相和的画面。不论父亲在外需要戴多少层面具,对待有罪的族人、细作有多么冷血,但在回家之后总是会卸下层层伪装,变回那个慈祥的父亲。 在他的印象中,父亲是个十分顾家的人,极爱他的母亲,也许是因为母亲身体一直不好,便恨不能将人捧在手心中爱护。 却没想到,他的父亲竟是在抛弃原本的爱人之后,才迎娶了母亲,还为了母亲的病,残害了数条无辜的生命。他心目中那个父亲的形象已被割裂成了无数块,每一块都反射出了父亲最不堪的那一面,墨玉觉得自己快要被撕裂了。 是父亲自己种下的因,才结了苍落复仇、母亲惨死的果。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年他藏在床底,母亲睁着眼、满脸血污的倒在他面前,胸口被捅出的窟窿还不停的涌出血来,染红了床底的地面,他却害怕的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母亲那样一个温柔善良、心念全族的人,最后却要无辜承受恶果…… 苍落从未被亏待,尤其是母亲,也曾与自己有过温情时刻,最后却还是下了杀手…… 所有复杂的情绪一并涌入墨玉心间,激的他落下泪来都丝毫不觉,这些混乱的思绪,最后都凝结成了深切的恨意。 “墨玉…” 司宸见他神色不对,刚上前叫了一声,便见人突然转身朝殿外冲去。 他一惊,也冲过去飞快拽住对方的手臂,企图拦住他,却被对方一把甩开,这一下墨玉没收着力,直接将人甩到了地上。 司宸一条腿磕在了旁边的桌角,桌上的香炉被撞翻,带着火星的香灰刚好洒在了他的右臂上,神界的火与人间的不同,他的手背上顷刻便被烫出了血泡。 但他顾不上管,连忙撑着桌子起身追了上去,手上飞快结了个印,一道银色绳索便飞了出去,直接将墨玉捆住,让他扑倒在地。 司宸这才忍着腿疼跑过去,将还在不停挣扎的墨玉拉起来,用力箍进了怀里:“墨玉!墨玉你冷静!” “放开…你放开我!让我去找他!” 此刻墨玉根本听不进他的话,还试图将身上的捆仙索挣开,却将自己的手臂都挣出了血痕。司宸哪里忍心让他伤着,只能将捆仙索取了,用了好大力才将人摁在了大殿的墙上。 墨玉这下彻底动弹不得,气的眼泪从通红的眼尾“扑簌簌”的落,却只能徒劳的用嘶哑的嗓音喊道:“放开!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墨玉你…你听我说!”司宸抵住他的肩,朝他喊道:“你可以找他报仇,但不是现在!这样贸然前去太危险了,只能连你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吗?!” 话音还没落,墨玉就突然暴起,仿佛露出了豹子的本性一把将司宸按倒在地,一口咬住了他的肩,浑身抖得厉害。司宸以为他要失控化形,被吓了一跳,却还是很快抱住了他,柔声安抚:“墨玉,我知道…你听见了。你先冷静,这件事,等我们计划好了再去做…也不迟,好吗?” 静了片刻,司宸便忽然听见身上的人呜咽了两声,随即伏在他肩头闷声哭了起来,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都在颤,他只能一遍遍抚着对方的后背,无声的安慰。 等到墨玉冷静了下来,才看见司宸的肩头被自己咬出了血,还有方才被自己弄出的其他伤,立刻懊恼的想把自己打一顿,眼眶又是一热,掉下泪来,低着头不敢看他,边啜泣边道歉:“对不起…师父对不起,都、都是我不好,害得你…受伤……” 司宸却轻轻捧起他的脸,帮他擦眼泪:“再哭眼睛就该疼了。师父没事,这点伤很快就能好,你不必自责。” 墨玉红着眼摸摸他的肩,又小心捧起他被烫伤的手看,依旧自责的不行,更别说疗伤时,看到对方青了一片的膝盖,更是心疼不已。 以至于回玉曦山时,他执意要将司宸一路抱着回去才安心。 就在他们回玉曦殿之后,神界便流言四起。 不知从哪传出,眠初上神在晋升前,私自下界与一个灵兽族人私定终身,珠胎暗结,还传母子俩依旧联系密切…… 神界最重名声和脸面,虽不禁婚嫁,但绝不能与除神族之外的族类通婚,更遑论还瞒着神界偷偷产子。若犯了此条天规,可是要被撤去仙职,废去修为,处以雷刑的。 所以此流言刚一传进天帝的耳朵里,便立刻叫了眠初去。 眠初初听得流言时,确实慌了一下,但又很快镇定了下来。她不知道这件陈年旧事是怎么被翻出来的,但只要没有确凿证据,就威胁不了她。 而且当年她离开时,那孩子不过几岁,独自一人都不知能不能活下来,而苍煜和符湛早已身死,如今知晓内情的只有她。 她不能让这件事,毁了她拼了命才挣来的一切。 所以在去无极方境的路上,她已想好了对策。她跪在天帝面前极力为自己分辩,又承诺必将散播流言之人查出,以证清白。 天帝念在她晋升以来一直兢兢业业,从未出错,也为了终止流言,维护神界的名声,允了她去调查。 因此眠初便费尽心力开始查流言的源头,结果还没顺藤摸瓜抓着人,那位一向与她不对付的监察仙倌突然冒了出来,向她索要名贵仙器以换取他手中情报。 眠初便怀疑,最初散播流言的就是这位监察仙倌,但此人最会算计,又势力庞杂,她没有证据,无法凭借这一件事就将他定罪,只能先从别处查起。 她拿到情报,又动用各方关系,彻彻底底细查了一番,竟也查到了一些令她也感到惊讶的事。 比如,那个孩子还活着。 豹族。 苍落此时也查到了司宸的身份以及两人在人间的住所,他决定先去探底。 于是,他趁着夜色赶到了玉曦山,但还未潜进去,就忽然察觉到,还有别人在靠近。 他便先慢慢退到了树影下,看着一道身影飘飘然落在了玉曦殿外,像是神界的人。虽然离得远,那人的样子也是模模糊糊的,但苍落却确确实实从那人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强烈的熟悉感。 但他一向警惕,并没有贸然现身,只是看着那人悄悄潜入了殿中。 苍落知道现下并不是探查的好时机,只得作罢,但在他准备离开时,却忽的从风中嗅到了一阵极淡的花香,令他的心急跳了两下。 可惜还未等他分辨清楚,这味道便散了。 第二十四章 苍落从玉曦山回来后,晚上便莫名的开始做梦,他其实已经很少做梦了,从他坐上族长之位的那一日起,就没再做过梦了。 这个梦很长,他梦见了自己幼年的时候。 那时,他还跟着母亲住在西南的仙山上,那里常年生长着一种浅紫色名叫远山雾的花,他母亲很喜欢,会做成香囊佩戴,身上总会萦绕着这种奇特的花香。 但在他的印象中,母亲性子十分冷淡,待在仙山的时间也很少,他只知道母亲是在神界当值,所以那时他很讨厌神界,认为是神界夺走了他与母亲相伴的时光。 他知道母亲喜爱远山雾,便常常摘来放在屋中,只为对方下界时能一展笑颜,可惜母亲从未对他笑过。很多时候,他都觉得他只是母亲一时兴起而收养的小猫小狗。 而他因为身形瘦小、灵力微弱而经常被山中的小精怪欺负,还嘲笑他没有父亲,是母亲随便跟人生的野种,说他总有一天会被丢弃。 其实精怪们怎么打他、侮辱他,他都能忍,就是听不得他们随意编排他母亲。每次他听到,都会冲上去和它们打成一团,即便他的灵力根本不如它们。 所以,他也很恨那个抛弃他们的负心汉,暗暗发誓,若有一日被他碰见,他一定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可是母亲最后还是一言不发的抛弃了他。 接着画面又转到了狼族的杀手营。 他在流浪时被狼族抓了去,直接丢进了杀手营。这里的训练十分残酷,即便是一个失误的招式,都会被重罚,还要将招式练上上百遍。 每次考核,他们的对手便是那些朝夕相处的伙伴,自相残杀是为了筛选出他们中间的弱者。所以在这里没有朋友,只有随时都会杀死你的对手,他在每一次考核中都是九死一生,他一开始会害怕,但后来渐渐明白,只有成为强者才能活。 于是他很快便从那一批杀手中脱颖而出,也是年纪最小的一个。 最后,他被派去了豹族卧底。 在第三个场景里,他看见自己扮作乞丐,被豹族族长当成孤儿收养。 他记得那个总是温柔跟他讲话的淮月夫人,她身体不好,但总会撑着病弱的身体为他做很多好吃的,为他取名,教他识字,将他当成亲子,给予他从来不曾感受过的温情。 但即便如此,他在豹族还是会被那里的孩子欺辱。因为他的真身是一只有着粉色斑纹的豹子,长相又比女孩儿还漂亮,便常常被笑话,但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他只能忍着不出手。 他记得有一次,淮月夫人见到他的伤后,竟心疼的掉下泪来,他的心里便涌出了一丝奇怪的情绪,于是他学会了在她面前藏起伤口。 接着就是苍珩出生,慢慢学会化形,然后跟着他跑来跑去,奶声奶气叫他“美人哥哥”。 虽然他依旧会定期以带苍珩游玩为由,通过后山的密道给狼族传消息,但他已经因为这些年被给予的温情而开始动摇了。 如果不是他知道了苍煜的真实身份,知道了对方原本是要用他全身的血为淮月夫人炼药,或许他会想办法与过去告别。 但世间的事有时就是如此,在你想要拥有什么的时候,现实便会将它彻底摧毁。 他没有手下留情,利用苍煜和妖族的事与狼族串通,借刀杀人。 在见到淮月夫人的尸身时,他心里也不再起一丝波澜,只是为了计划需要,他必须掉几滴泪。至于苍珩,那个孩子承欢于父母膝下的画面,已成为了刺痛他的利刃,所以折辱对方的欲望才愈来愈强。 直到那孩子逃脱,他寻了几日几夜都没寻到,最后只能放弃。 梦境戛然而止。 二月十五,惊蛰。 每年的这一日,苍落都会早早起床,备上两支带着晨露的白色鸢尾,换一身茶白色竹纹交领长袍,系上青玉色发带。褪去了平日那些深色衣衫,便是一位朗月清风般的翩跹佳人,连天生携着冷意的深绿双眸都沾染了一丝温润。 他会独自一人,策马前往郊外的一处粉色花海,那里孤零零立着一块墓碑,他会将那两支鸢尾献给墓碑的主人。 今日他到时,天色已有些阴沉,他照例清理了墓旁的杂草,将白色鸢尾放在墓前,擦去墓碑上的灰尘,最后在墓前默默坐上半天。 墓碑上只刻了一个名字———宋淮月。 当年他只留了淮月夫人的尸身葬在此处,族人都赞他是孝子,恩怨分明。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在族人面前伪装,还是为了别的。总之每年来祭拜的习惯就一直延续到了今日。 白色鸢尾是宋淮月最喜爱的花,连衣袍也是她最喜欢的素雅的颜色。 但今日他要在这里等一个人。 直到第一滴雨落下的时候,他听见了身后轻盈的脚步声,随即是刀刃出鞘的嗡鸣声,最后是一道沉郁的声音,在唤他的名字。 苍落早就知道他在托人打探自己的日常行程,但他不露一点声色,照旧来到了这里。 现在人来了,他才慢慢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转过身,说道: “好久不见,阿珩。” 墨玉的确在与司宸商量后,便托人去豹族打探苍落的日常习惯和行程,才知道每年惊蛰,他都会独自前往一片淡粉花海,为老族长夫人扫墓。 墨玉知道那片花海,那里的花名为美人祭,每年初春都会开。 原本已与司宸说好同去,但墨玉知道此去危险,终是在进行的前一晚,趁司宸睡着,悄悄在对方身上施加了一道催眠的仙法,最后临走前,他在对方唇上留下了一个吻。 可他没想到,苍落早已料到他会跟去,竟是一直在等他。 他放轻脚步,缓缓抽出背后的环首刀,走近墓碑,叫了对方的名字,然后见对方转过身,露出了墓碑上的名字,唤他“阿珩”。 墨玉的心狠狠抽痛起来,那些黑暗的、鲜血淋漓的记忆都涌现了出来,他眸色一沉,举刀朝向那个曾被他当成兄长的人。 “别叫我阿珩。” “你亲手杀了她,又何必假惺惺的立碑,你根本不配写我母亲的名字!” 苍落听到这话,微微眯了眯深绿的长眸,看向他,淡淡道:“她育我多年,我如何不配?” 墨玉眸底浮起一丝悲戚与狠厉,玄色环首刀上的细纹散发出银光:“你知道母亲于你有恩,那你为何还要杀她!” 他边说边飞身执刀朝苍落攻去,刀上的银光锐利刺目,苍落下意识偏头垂眸,但手中也迅速化出武器,是一把泛着紫光的琉璃长剑。 他挥剑生生接下这一刀,竟是震的他虎口发麻,但他很快将墨玉抵开,飞身落于对方身后刺向后心,墨玉迅速侧身挥刀挑开他的剑,然后攻势迅猛的将他连连逼退。 那琉璃长剑是由百毒淬炼而成,哪怕是被其上的紫光击中,身体都会被剧毒侵染。 苍落虽连连败退,但他出剑角度刁钻,墨玉总险些被刺中,但复仇的心促使着他越攻越猛,最后还是不慎被苍落挑飞武器,刺伤了肩膀,但他也是迅速出掌,击中了对方胸口。 这一掌蓄满了灵力,将苍落击飞出去,倒在了墓碑前,琉璃长剑脱手,直直插入花海之中。 墨玉趁此疾步上前,紧紧扼住了对方的喉咙。 苍落蹙着眉抓住对方的手腕,却已无力挣脱,但那双毒蛇似的深绿眸子依旧冰冷,没有一丝濒死时的绝望,他轻咳一声,望着墨玉微红的双眸,断断续续说道:“她是…我的恩人,但……要怪、便怪她嫁错了…人…” “我父亲的确有错,但我母亲从未亏待过你,她从未伤过任何人,她是无辜的!可你…可你还是杀了她!” 墨玉想起母亲倒在血泊中的样子,越说眼眶越红,但还是忍着没落下泪来,而是慢慢收紧了手掌,看着苍落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越来越喘不上气,却还是继续说道: “那又…如何?我母亲…也无辜,却还是…被苍煜抛弃。我早就…发过誓,必会、必会让他…付出代价…!” “我就是…看不得你、你们,其乐融融…的样子,种什么…因,便结…什么果,这是他…你们、应得的…” “你住口!”墨玉忽略了肩膀的阵阵刺痛,猛的加深了力气,手却在微微颤抖,看着苍落已有些失神的双眸,让他无端的想起从前,想起病榻旁那一小包雪花酥,想起对方身上也流着与他相同的血脉,竟教他有些下不去手。 正当他犹豫间,周围忽然刮起一阵狂风,裹挟着雨珠,吹倒了这一片花海,随即便见一位身着烟紫轻衫、发间戴着星月发饰、容色清丽的神女从半空落下,带起一阵奇特的花香,身后还带着两名神将。 墨玉还未反应,便突然被从身后飞来的捆仙索捆住身体,用力朝旁甩去,他栽倒在花海中,刚想挣扎着起身,却被那两名神将狠狠按了回去,这一下按在了他肩膀的伤处,瞬时疼的他差点昏厥。 他耳边只能听见苍落剧烈的咳嗽和喘息声,勉强抬头时,却见对方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竟慢慢有了几分波澜。 苍落捂着脖颈,有些愣怔的看着缓缓朝他走来的眠初上神,随即有些不敢相信,深绿双眸中竟浮出一丝水光,惨白的唇轻颤着,声音却一时哽在了喉间,面上那一点不敢相信又慢慢变成了失而复得的欣喜,一滴眼泪也从他的眼尾滑落。 苍落没想到他会在今日,见到自己的母亲,那个神界高高在上的眠初上神。 他有些不敢相信,他害怕这一切是梦,喉咙仿佛被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但在看到对方走近他,嗅到那阵熟悉的花香时,才知道这不是梦。 于是他激动起来,浑身都在发颤,眼泪也掉了下来,就这么跪坐在地,仰头看着对方,凌乱的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他苍白的脸上,眸底流露出了几分想念和欢喜。 可眠初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依旧神色淡漠,仿佛陌生人般。苍落很想碰一碰她的裙角,牵一牵她的手,但他的掌心还沾着泥污,他不想弄脏她的衣衫。 他也丝毫没有发觉,眠初藏在袖中的手,正握着一柄金橙色的冰棱状匕首。 墨玉却看得清楚,他脑中突然涌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莫名的预感到了眠初接下来要做的事。他猛的挣扎起来,想叫苍落躲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看见苍落刚动了动唇想要说什么,却在下一刻,被那柄冰棱匕首刺穿了心脏。 苍落也在一瞬间睁大了双眸,他微蹙着眉,一脸震惊的看着面前的人,更多的眼泪涌出来,他想伸手拉她,对方却后退了一步。 他抓了个空,眸中逐渐浮现出绝望,但对方依旧冷眼看着他如残破的人偶般倒在泥泞中,鲜血慢慢淌了满地,染红了美人祭的花茎,也染红了鸢尾的白色花瓣。 那双与眠初如出一辙的深绿眸子,也渐渐失了神采,灰败下去。 墨玉却知道苍落方才想说什么。 他只是想叫一声“母亲”。 墨玉的心口竟也传来一阵刺痛,莫名泛起一股酸涩,他看着倒在墓碑前的苍落,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但他并没有发现,眠初看着气息全无的苍落时,那只藏在袖中的、微微发颤的手。 他被捆的很紧,琉璃剑的毒已从他的伤口侵入,令他眼前一阵阵发晕,只能任由那两名神将将自己拽起,跟在眠初身后,朝神界而去。 第二十五章 “你个小丫头,又偷卖为师的酒?” 桑霁刚从观星台借了酿酒用的屑金碎片,回逢春殿路上,便正好瞧见自家小徒弟沅昔,又鬼鬼祟祟抱着一坛酒往流霜林里钻。 他悄悄跟过去,果然看见她在跟一小仙侍做交易,他无奈叹了口气,“咻”一下将手中的玉霄碎琼扇掷了过去,正中她脑袋。 那小仙侍见到他,连忙行了一礼,然后一把夺过刚给出去的一袋灵珠跑走了。沅昔则捂着脑袋,望着那仙侍的背影欲哭无泪,随即看向她师父,一脸怨念的憋着嘴: “您酿了那么多酒又喝不完,我卖几坛怎么了?” 桑霁收回折扇,轻轻笑了笑,随即一把抓住她的两只兔耳朵,没等挣扎,就变回了雪兔真身,在桑霁手下扑腾:“师父!我可是女孩子,你不能这么对我——!” 桑霁又用折扇敲了下她的头,提溜着她往回走:“再喊,再喊就罚你一月不准吃胡萝卜。” 沅昔立刻就乖乖不动了,三瓣嘴气的一动一动,结果刚走了没多远,小丫头又开始激动的蹬腿:“欸那不是…那不是司宸仙君家的小豹子嘛!” 桑霁疑惑的朝沅昔看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眠初正带着两名神将往无极方境的方向走,那两名神将押着一个穿玄色衣袍的人,正是墨玉。 “嘶…糟了,要出事。” “啊?什么…哎呦!”沅昔猝不及防被放开了耳朵,解了仙术,跌到了地上。 桑霁没再等她抱怨,让她赶紧去找司宸:“你跑快一点,我先去看看。”沅昔看他表情,也觉出事态严重,应了一声,便忙不迭的起身跑走了。 司宸被困在了梦境中。 梦里一片混沌,他心中急迫,挣扎了很久才冲破混沌,强行让自己清醒了过来。 他撑起身体,晃了晃有些昏沉的头,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软的手脚,才慢慢找回意识,发现自己身上被施了昏睡术。 他猜到是墨玉做的,想到对方又抛下他独自去面对危险,心中又急又气,怕对方有事,便连忙朝花海处赶去。 但他却只找到了墨玉的环首刀,还有那个倒在墓碑前的身影。 他看出这里经历过一场势均力敌的打斗,但除了墨玉和苍落,还有别人来过。司宸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他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苍落并不是被墨玉杀死的,他心口上的冰棱匕首是神界之物,恐怕是神界的人带走了墨玉。 司宸垂眸看着已被雨水淋湿的苍落的尸身,又看了看墓碑上的名字和墓前的鸢尾花,沉默片刻,然后半跪下去,合上了他早已失去生气的双眸,接着站起身,轻轻挥了下衣袖,将他的尸身葬入了美人祭的花海中。 但就在他准备飞身往神界去时,却看见一身鹅黄衣裙的沅昔急急忙忙朝他而来,他连忙迎了上去,便被人拽着手臂往回走:“快…快快,墨玉被眠初上神押去无极方境了!师父跟过去了,仙君快同我走!” 眠初?是眠初杀了…… 她发现了? 司宸越想眉蹙的越紧,不禁加快了行进速度,等他们赶到无极方境外时,却见桑霁正捂着肩,踉跄着冲了出来,面色有些难看,捂肩的手上还沾着血,眼尾处的花朵印记散发着微弱的光,昭示着印记主人仙力的不稳。 沅昔吓了一跳,咋咋呼呼扑过去,司宸也连忙上前扶住他:“桑霁!怎么回事?” 桑霁见到他,稍稍松了口气:“嘶…你可算来了。眠初发现你们的事了,小豹子被他们带去了折仙台。我本想拖延,但黎光也在场,我…我再怎么也打不过战神啊…” “我猜到了…” “什么…唉不是,是她发现了你们在一起的事,而且…而且你家小豹子将此事独自揽了,你赶紧去!” 司宸一听,心里“咯噔”了一下,随即向桑霁道了谢,便朝折仙台奔去。 折仙台是神界对罪仙处以极刑的地方,周围设有极其坚固的结界,用来防止罪仙逃脱。 墨玉的双手被粗重的锁链锁在折仙台上,那锁链与天雷相通,稍动一下,天雷便会通过锁链传至他全身。他左肩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因为毒性逐渐发作,他只觉得浑身忽冷忽热,头脑发晕,冷汗将他的衣衫都浸透了,手脚也有些使不上力,只能任由那战神黎光他押跪在了冰冷的折仙台上。 天帝坐在中间仙云缭绕的玉座上,面无表情的朝折仙台上挥了下手,四周便升起了浅蓝色的结界,随即,他朝立在折仙台旁的眠初点头示意了一下,便见她张开手掌,一条布满利刃的乌色长鞭慢慢显现出来,散发着诡异的血色光芒。 这长鞭名为弑魂,上有利刃,每在罪仙身上打一下,便会剜下一点血肉,然后被弑魂吸收,直到将罪仙身上的骨血都吸噬殆尽,才算完。 墨玉还未修炼成仙,灵兽之躯比不得仙家那一身仙骨,但即便这样,过去也没有哪个罪仙能将弑魂鞭承受到底。若有心性强韧些的,或许还会试图逃脱,但也只是强弩之末;而心性弱些的,大都会因忍受不了折磨而自行了断。 神仙尚且如此,何况是他。 墨玉勉力抬眼,看着神情冷漠的眠初执鞭踏入折仙台,因是行刑之人,那浅蓝结界自然为她打开。 他想起方才在无极方境时,眠初用极为冷淡平稳的语调为自己正名,全盘否认了那流言中的一切,并攀咬他是传播流言的始作俑者。她对苍落是真的没有一丝舐犊之情,连手刃亲子之事都未能让她有愧疚之心,反而更加决绝。 如若苍落不是遇上这样的母亲和…苍煜,或许他的结局不至如此凄凉。 而更让他没预料到的是,眠初竟知晓了他与司宸之事,不仅上报给了天帝,还用寻仙引作为证据。神界最忌神族与别族族人相恋,犯了如此天规,必要遭严惩。 他便想着将罪责一并揽下。他知道,司宸的父母皆在几万年前的神魔之战中立下过战功,最后双双身陨。也许,天帝还会为了维护神界的声名而不再追究。 如今,见天帝确实有意以处死他为代价,不向司宸追责,他多少安心了些,现在也只盼那昏睡术能撑久一点。 他正想着,耳畔便响起了扬鞭的破空声,紧接着,那弑魂鞭毫不留情的甩在了他的背上,尖锐的利刃划开了他的衣衫和皮肤,剜下了一连串细碎的血肉,溅出的血珠在半空凝滞了一瞬,然后尽数被鞭身吸食干净了。 墨玉感觉这一下仿佛将他的皮与骨都剥离了,比他想象中还要疼十倍,疼痛的余韵更是折磨,他不受控的朝前一扑,却又一把撑住自己没有倒下,但锁链晃动间,天雷“滋啦”一声传至他全身,牵连着后背一阵灼烧的疼,双臂都颤抖了起来。 第一鞭他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但之后的第二、第三鞭实难忍受。他闷哼一声,还是倒在了折仙台上,后背的疼甚至盖过了毒性侵染心脉的疼,冷汗模糊了他的视线,耳边似乎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喘息声,但他还是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又一次次被鞭打在地。 师父…司宸…… 墨玉在这样的时刻,不可抑制的想到了司宸,即便他不愿对方见到自己这副模样,可他还是想再见对方一面。 眠初几乎用上了十成的仙力,弑魂鞭已不仅仅抽在墨玉后背,鞭上的利刃像钩子般刺入皮肉,连带着将他掀起露出了腰腹,他还未来得及遮挡,便被抽在了腹部。 一时血气翻涌,墨玉拧紧眉,腹部抽痛间呕出了一大口血,激的他呛咳起来。他感觉自己已经有些撑不住了,还不到十鞭就如此难捱,也不怪那些罪仙想自尽,纵使心性再如何坚韧,也抵不过这噬骨般的疼。 但就在他快要承受不了、仅存的思绪徘徊在生死之间时,忽然听到结界发出了被撞击后的嗡鸣声。 墨玉极力眨了眨眼,那个清风霁月般的身影便闯入了他的视线。 第二十六章 司宸飞身闯入折仙台,远远便见墨玉浑身是伤的倒在地上,顿时心神震荡,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气上涌,致使他在半空挥手掷出的青色光团,都带着极大的力道,让那坚实的结界都发出震颤。 他不断施展仙法,道道都冲向浅蓝屏障,被撞碎的光团皆散作青色光屑,火星子般迸溅四处。动作间,他月白与星蓝相叠的衣衫在风中猎猎,落地后也没有一丝停歇,边朝折仙台疾奔边张开手掌唤出玉剑紧握,抬手就劈向浅蓝色结界。 一时剑气四射,淡青光芒自玉剑迸发而出,掀起他的衣袂和浅金色长发,也掀起一股气浪,连脚下玉台都微微震动。 结界中的眠初因那刺目剑芒而抬袖遮挡,又顾着稳住身形,待她抬眸时,便见结界外的司宸眉眼含霜、神色冷肃,原本清柔若水的异色瞳仁,此时却是结了寒冰,眸底却盛着如焰般的汹涌怒意。 眠初一时被这眼神震慑,微微后退一步,竟忘了手中动作,执鞭的手轻颤了一下,然后下意识看向伏倒在地的墨玉。 司宸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心脏猛的一缩,差点拿不住剑。首先入他眼帘的便是墨玉早已血肉模糊的后背,鞭伤深可见骨,利刃几乎要将他的后背划成两半,鲜血汩汩流下,淌满他身下,手腕处还有雷击的痕迹。 他整个人都伏在地上疼的发抖,散乱的发丝垂在他惨白的脸上,眉头紧蹙,冷汗顺着他的鬓边不停流下,泛白的唇上也沾着血迹,原本辰星般清亮的眸子早已失了光彩,微阖着,只是因为知道他来了,才睫毛轻颤着勉力眨了眨眼,似是想将他看清。 待司宸看见他无力垂在身侧的手中紧攥着的东西时,竟是呼吸一滞。那是一把很小的利器,像某种兽类的刺,泛着深蓝的光,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用来防身的,上面沾满一种有毒的花汁,被刺中的人顷刻便会殒命。 可如今,它被攥在墨玉手中,以现下情况,绝不不可能是用在别人身上,只能,是为自己准备的。 从小到大,不论墨玉做了什么错事,他都未真的对对方动过手,从来是被他呵护着的。可现在,他最珍爱的人被重伤至此,甚至不堪折磨,生出了寻死之心。 司宸不敢想,若他再晚来一步,见到的会不会便是墨玉的尸首。 思及此,他心中又痛又怒,催动体内仙力又一次挥剑劈下,这一下将结界震荡出了一层波澜,竟生了一丝裂痕。但与此同时,端坐于玉座上的天帝也忽的起身,抬掌朝向折仙台,一道金辉瞬间便铺满结界,竟是又被他加固了一层,司宸也在这一瞬被生生震开。 他连忙稳住身形,想要再上,耳边却听得天帝冷淡的声音响彻四周:“黎光,将人拿下。” 话音一落,司宸便凭着预感,抬剑挡下突然现身在正对面的,神界战神的银戟。一时银光四溢,司宸被顶的滑出数米,却是不惧,再次飞身执剑刺去,黎光也将手中战戟用力一抖,数道金芒皆朝司宸逼去。 司宸立刻提气旋身躲闪,战神仙器的金芒灼目,他却速度极快,甚至挥剑劈断了攻向自己的两道,但也划破了他的脸和手。随即他闭目听声辨位,竟是从这金芒阵中冲了出来,衣衫和玉剑裹挟着开始渐渐流散的金光,攻向对方。 黎光没想到一介草木之神,竟闯过了他的金芒阵,目光一凛,见对方睁眼时眸光炽盛,像势要与他决出生死一般。 他从来未见过一向清冷疏淡的司宸仙君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他侧身避开刺来的玉剑,又挥戟而上,将对方节节逼退,却被司宸腾身踏至银戟之上,借力翻身落至他身后,紧接着,司宸并起双指心念诀语,莹莹蓝光自他手下亮起。 折仙台四周的仙树,随蓝光渐盛皆摇颤不止,携着碎光的花叶簌簌坠落,又聚在一起紧连成一串,仿若一把软剑,在司宸利落向下压腕时,飞快蹿向黎光,将他裹缠。 他便趁此奔向墨玉,谁知那黎光战神即便被缠,还是催动了脱手的银戟朝他追去,司宸只好猛的侧身躲避,却不想天帝突然出手,扔出捆仙索将他双手从背后缚住,他一下跌落在地,又被天帝一拽,身体瞬时腾空,然后重重摔在了挣脱花叶“软剑”的黎光脚下,被他提起押在了掌下。 墨玉见人被俘,心中一急,想要挣扎着爬起,却也只是朝前挪动了一点,连结界的边都碰不到。 司宸挣扎不动,随即耳边响起天帝冰冷的声音:“司宸,你身为仙君,不但擅用禁器,还与你的徒弟,一个灵兽族人胡乱勾缠。如今,竟还要反吗?” 司宸抬头,眸底冷光浮漫,直视着天帝:“墨玉是我的徒弟,是我心念不坚,是我罔顾伦常,是我迫他与我纠缠,也是我,擅用蝶梦引。天帝不必将罪责都加诸到他一人身上。” 天帝闻此,沉吟了片刻,看了看他,又道:“司宸,你可否忘了,你的父母曾为我神族立下战功,不惜身殒也要保你、保神族安宁。你可曾想过,他们是否愿见你犯下如此重罪?” “你身为忠将之后,如今,竟连他们的颜面也不顾了吗!” 司宸微微一怔,刹那间也忆起了万年前那场旷日持久的神魔之战,不知有多少神族都在战役中殒落。那时他年纪尚小,只能受父母和神族庇佑,他们拼死守护着神界,即便在最后一刻,也不惜与那魔族同归于尽,最终守住了神界,也守住了他。 他怎么可能忘? 那时他仙根不稳,仙法总练不好,考核不合格也不敢对父母讲,一个人躲起来懊恼伤心,只为不能给父母长脸。后来母亲寻到他,却并未责骂,只是帮他擦去眼泪,告诉他,以往她严厉督促他修习仙术,只是怕他无法用仙术护身。但她其实只愿他日后能做一个快乐的人,哪怕不能谋得仙职,也希望他凡事都能随心一些。 可父母死后,他只一心想要好好修习仙法,成为像父母那样强大的上神,渐渐将自己所有的欲念都尘封了起来,连同心也禁锢住。 直到墨玉执着的向他表明了三次心意,他才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将心上的壳剥开了一点,朝外观望。但很快,这层壳便被墨玉温柔的尽数剥去了,他才发现,剥开之后其实不会发生什么难以应付的事,反而让他更轻松了。 于是在墨玉面前,他愿意学着卸去那些禁锢,让自己随心一些。至少,对心悦之人应是如此。 司宸跪直了身子,不卑不亢的看向天帝,音若寒霜:“颜面?天帝想顾的,怕只是神族的颜面吧。” “若我早知父亲母亲拼死守护的神界,是这样一个虚伪冷漠,只为利己,随意践踏生灵的地方,那我宁愿剔去一身仙骨,做一个凡人。” “你…!” 天帝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又冷下来,忽的轻飘飘朝旁一瞥,开口道:“眠初上神,为何停下?继续。” 折仙台上,眠初这才回神,听到此话又朝前走了两步,握紧弑魂鞭,再次扬鞭,冲着墨玉的后背抽了下去。墨玉咬紧牙关,死死攥住拳头,忍着声,承受着再次袭来的疼痛,嘴唇都被咬出了血,抽打的他连蜷身都不能。 “墨玉!” 司宸猛的挣扎起身,却又被黎光死死按在了地上,捆仙索将他的双臂勒出血痕他也没反应,只觉得那弑魂鞭每打一下,都像在他心上也割了一刀,方才被金芒灼烧过的双眸,此时也开始发疼发胀,在他挣扎间落了泪下来,声音都变得嘶哑。 墨玉也实在忍受不了,终是从齿间溢出痛苦的呻吟来,意识已逐渐混沌,但他还是看清了,司宸在剧烈挣动着,双眸通红,望着他落下泪来。 他想叫他,让他别哭,可张口皆是破碎的音节。 第二十七章 “放开我…!黎光将军…我求你…”司宸再看不下去墨玉在他眼前被这么折磨,挣扎甚至变成了哀求。他见对方眼中似乎也有一丝不忍,脑中便突然想起了什么,让他奋力侧过了身:“黎光将军!我母亲朝颜上神曾在…神魔之战时救过一仙侍,若我没记错,那仙侍…便是将军。” 黎光果然还记得,但却垂下眼并没有回答,他只能又接着对对方说:“……黎光将军,我信你…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今日,我只能求将军…” 而黎光似是真的有些动摇,他蹙着眉看了一眼天帝,又看了看被狼狈制在地上的司宸,迟疑了一下,最终闭了闭眼,说道:“今日,便算我还了恩情…” 随即话音一落,银戟挥下,斩断了司宸的捆仙索,司宸得了自由,顾不上手臂酸疼,踉跄起身,竟是边一手拾剑边突然朝天帝的方向冲去,几乎是在瞬息间,他便踏云一跃而上,左腕一抓一转,又将花叶聚在一起,捆住了天帝的双手,他也一把钳住天帝的后肩将玉剑横在了他颈上。 天帝本想动手施法,却被司宸冷声喝住,他极力稳住声线警告:“天帝最好别动,否则我便直接废了你经脉。” “你要做什么?” “把结界撤了,放开墨玉!” 天帝面上却没有一丝惧怕,反而淡淡劝道:“放弃吧,司宸。即便你杀了我,他也是活不成了。” 司宸心间一痛,手有些抖,却还是用力在他颈上划出血痕,沉声道:“我说,撤掉。” 天帝轻叹了一声,朝眠初递了个眼神,随即慢慢抬手,掌间金光亮起,朝向折仙台,那浅蓝色结界便缓缓降了下来,然后他手指再一动,缚住墨玉手腕的天雷锁链也松开了。 司宸稍稍放了心,随即将天帝身上也多捆了几道,又用仙法加固数层,才放下了剑,扔他在玉座,刚要转身往折仙台去,却听到天帝忽的厉声命令:“黎光,杀了他!” 他瞳孔一缩,猛的转头,便见黎光冲自己默默说了句“抱歉”,接着提起银戟就冲向墨玉。 司宸脑中一片空白,只本能的也飞身扑去,在银戟即将刺中墨玉的前一刻,他已张开手臂,挡在了墨玉面前。 银戟却并未刺入他的胸口,反而像撞在了什么东西上,随即是一阵微弱的碎裂声,黎光被震的后撤了两步,司宸也被银戟的力道顶开,落在地,翻滚了几下才停。 墨玉以为他被刺中,面色瞬时更白,急的又呕出一口血,挣扎了半天,才勉强将自己撑起来,却见司宸也蹙着眉,按着胸口慢慢起身,低头看去,便见衣襟处被刺破了,但只洇出了一点血,衣衫上还掉着几片石头碎片。 原来是刺中了他戴在胸前的蔓草指环,而这指环,竟为他挡了致命一击。 但他还没意识到,他正好摔在了与折仙台相对应的轮回境边缘。轮回境,便是神仙历劫必须要经过的地方,会转世为人历经该受的劫。但若历劫节点未到的神仙掉下去,命格便会被强行扭转,造成不可知的危险。 眠初也意识到了这点,于是趁着众人刚松口气的当口,突然执鞭朝司宸冲去,墨玉看出她意图,几乎是与她同时动作,强行催动灵力,一团蓝光自他掌间飞出,击中了眠初的腿。 但她几乎没有停顿,直接将弑魂挥了出去,想将司宸甩下轮回境,司宸却也抓住了机会朝旁一躲,然后朝眠初出剑反击。 眠初利落收鞭再次朝他攻去,他本可躲过,却在余光中看见那边黎光又朝墨玉飞身而去,一时分心,玉剑竟被弑魂缠住,他连忙跨步稳住身体,提剑朝自己的方向用力拽住,与眠初角力起来。 那边墨玉忍着胸口的闷痛,用力朝旁一滚,狼狈躲过朝自己刺来的银戟,扯动了鲜血淋漓的后背,连呼吸都颤了几下。但他看见司宸被缠,还是拼命咬着牙摇晃着站了起来,接着默念心决,迅速将双手双指并起,手腕一转,与拇指相扣,一道比方才还要耀眼的深蓝色光芒亮起,随他双手用力一推,柱状光芒直直打向黎光。 黎光没想到他还能动用如此强大的灵力,只好翻身去躲,但那光柱在快冲到他面前时,竟又如海潮般延伸开,朝他压过来,他只能飞身退远,光柱所到之处皆如烟花般炸起,黎光也被炸起的气浪冲出了很远。 墨玉强压下喉间腥甜,趁着黎光被逼退的空隙,又脚步踉跄的朝司宸那边赶去。他知道自己早已是强弩之末,方才已经用尽了力量,但他还是想在最后护住司宸。 而在他赶去的瞬间,司宸因抵不过上神的修为,竟是被弑魂拽的腾身半空,眼看就要被眠初他扔下轮回境,墨玉便立刻出手,那把深蓝利刺自他掌中飞出,朝眠初的右手刺去。 眠初不得不被迫松手避过,弑魂鞭脱手,司宸翻滚在地朝轮回境边缘滑去。墨玉连忙飞身扑去,双手毫不犹豫的抓住鞭身,利刃瞬间刺入他掌心,司宸刚好被吊在了边缘,有血滴滴答答顺着被缠住的玉剑流到他手上,还有的滴在了他身上,抬头间又落在他的脸上。 他看到是墨玉抓住了弑魂,双手一片血红,他想叫墨玉放手,可对方硬是牢牢紧握着,把他往上拉。 但墨玉感觉自己被毒侵染的心脏已开始传来刺痛,浑身的伤也传来剧痛,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撕裂。他只能低头望着司宸,想勉强扯出一个笑,可牵动唇角时,眼泪却簌簌落了下来。 “墨玉…墨玉快放手…师父求你了……” 司宸见他如此神情,心中一震,像预感到了什么,音调也急切起来,正当他想自己松手时,却听见对方说了一句:“不准…松手…” 他顿住,随后又听见墨玉虚弱的声音:“师父…这是墨玉最后一次…护着你了。对不起…” 话音刚落,司宸便见对方突然屏住呼吸,用自身的重量将他朝上拉去,但墨玉自己同时也顺着惯性朝轮回境下跌去。 司宸睁大双眸忙想去拉他,却被从身后打过来的仙法击中了手腕,他痛哼一声,摔在地上,然后眼睁睁看着墨玉坠了下去。 “墨玉!” 这一瞬间他什么都没想,脑海中都是墨玉方才那个含泪的笑,心中痛极,竟是也跟着飞身跳了下去。 轮回境下是混沌的厚重云层,他追着墨玉的身影而下,不知坠了多久,当他好不容易追上墨玉,触到对方指尖的一瞬,眼前突然白光乍现,他感觉身体越来越轻,脑中的记忆也好像“呼啦啦”被挤了出去,最后失去了意识。 彼时,桑霁也已得知他们二人一同坠入轮回境的消息,激动之下就要往神界正门冲,却一下牵扯到了肩上的伤,疼的“嘶”了一声,捂着肩又将黎光骂了一通:“这个黎光,大家都是同僚,至于下这么重手吗…!” 沅昔连忙拉住人衣袖:“师父你还要去哪?你还伤着呢!” 桑霁微蹙着眉,呼出口气,将衣袖抽回来:“自然是下界寻人了。唉,也不知他俩都转世成了何身份,对司宸命格到底有何影响。而且,天帝那么重声誉,眠初又十分在乎名利,本君可不信他们会放任不管,所以得先把人找着。” “沅昔你就待在神界,若有何异动,可得赶紧来告诉我。”桑霁说完就要走,却见沅昔“嗖”一下张开手臂拦在了他面前,对他怒目而视。 “我不同意!师父要去也得带上我!” “你去干什么?师父一人行动还方便些,不然目标太大……哎哎,你哭什么?” 桑霁还没说完话,就见小徒弟耷拉着兔耳,眼眶一红,眼泪就溢了出来,将他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去哄:“师父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也不必这么舍不得吧……” 沅昔一听,急得都要跳起来,边啜泣边说:“我…我是为这个哭吗!我是怕…怕天帝先把师父抓起来,你还受着伤,万一…万一……那沅昔怎么办…!” “我又笨又贪嘴…仙力又弱力气又大,只有师父你愿意…收我,要是师父出了…出了什么事,就没神仙愿意要我了……!”沅昔越说越伤心,说到最后竟然直接哭出了声。 弄的桑霁哭笑不得,他只好俯下身,摸着对方的脑袋说:“谁说你笨了?仙力弱还能练,力气嘛…是太大了点,但也是有用的。就是爱偷卖为师的酒……哎呦,别哭别哭…” “算了算了,这次就让你同去吧。” “呜…好。” “你…”桑霁看着沅昔顷刻止住的哭声和眼泪,突然很想吐槽,但还是咽了回去,带着小徒弟一同走了。 第二十八章 玉都是人间皇城的所在之处,也是人人皆知、最为繁华的都城,交通便利,是往来商客的必经之地,更会接纳各国使者前来参观游历。每道坊市街巷都规划有序,店肆林立,招幌飘摇,车马粼粼,楼阁飞檐错落有致,玉都还开放夜市,好像从早到晚都是熙熙攘攘,一派热闹。 而玉都的西郊,本应是一处远离都城喧嚣的雅静之所,但此时在一间为泽兰居的竹屋门前,却有一溜长队从前院一直排到了到外面的石子路上,有普通百姓,也有达官贵人家的仆从,人声嗡嗡,很多还没排进去的人都在队伍中时不时的朝前翘首探看,却也没有不耐烦的。 这竹屋的前院布置得十分春意盎然,两侧墙边都种满了粉、紫、蓝三色的无尽夏,花丛前设有茶台竹椅,另一侧摆石桌石凳,被一绿叶茵茵的葡萄架笼罩,靠近竹屋的位置长着一株名为四月雪的高大花树,开满洁白如雪的花朵,花枝将竹屋的屋顶都遮去一半,很有生机。 竹屋的石阶两旁还摆着两排水槽,里面养着几株白色碗莲与赤莲,就连竹屋廊下都摆着许多种类不一的绿叶植物,一片清爽绿意。 而竹屋内靠窗的位置正摆着一张木桌,桌上则放着铜钱龟壳、宣纸笔墨、竹筒竹签以及被摘下来的花花草草,一体圆膘壮的大汉正眉头紧锁的撑着双膝坐在桌前,将一只手摊开在桌面上,接着从桌对面伸来一只白皙修长、指尖圆润的手,手指在那大汉的掌纹上轻轻划拉了几下,随即从旁的木盒中取了一片不知名的绿叶,横放在了大汉掌中,然后那只漂亮的手又两指并起,从桌角的水盂中沾了水,快速洒在绿叶之上。 大汉正摸不着头脑,却忽的见落在叶子上的水珠竟慢慢聚拢在绿叶中间,没一会儿,水珠轻颤,一缕白烟升起,紧接着,那绿叶中间竟被烫出了一个小洞,上面的水漏了下去,火星子似的,烫的那大汉叫了一声,缩回手猛甩,然后抬头看桌对面的人:“大师,这、这是咋回事儿?是不是什么…不祥之兆啊?” “叶执于掌,净水落而沸,又穿叶而下,确实不大好。” 一道清冽如泉的嗓音响起,语调缓缓,原是桌对面正端坐着一位面容清隽,气质出尘,神色疏冷的年轻男子。黑发被一支枫木簪挽起,余下皆被月白绸带束着,身着水蓝交领内衫和柔蓝色枫叶纹外衫,那蓝色在肩头呈水墨状晕开,越到衣摆处越浅,配偏灰的云水蓝下裳,凤眸间皆是冷肃,只是男子天生一双异瞳,宝石似的泛着冷光,为他更添几分神秘。 年轻男子名为司珩,是玉都内远近闻名的卜卦师,卜卦卜的极准,便常有百姓来占卜,也有城中的达官显贵遣人来请,只是司珩不可能随请随到,便给贵人们定下了提前预约的规矩。 此时正在卜卦的是城中的一名屠夫,说近日他与家人连日噩梦,白日精神不济,账都算错好几回,便前来卜一卦。但听了司珩这几句,他实难理解,只听懂了最后的“不大好”,立刻紧张起来,连忙追问。 司珩一脸高深的拿丝帕擦了擦手,回答道:“这卦象的意思是,你家近两日恐怕会遭火患。” “啥?!我、我家也没做过啥亏心事儿啊!那大师可有什么破解的办法?”那屠夫惊出一脑门冷汗,急得一把拽住司珩的衣袖。 司珩却依旧淡然端坐,慢条斯理的将自己的衣袖抽了出来,开口:“此祸患皆是因你前几日宰杀了一只小牛犊。万物皆有灵,是这牛犊的魂魄不肯离去,才会夜夜侵扰。况且你家做了三代屠夫,虽未伤人,但依旧造了杀孽,动物的怨气最为纯粹,难保不会波及你。” “不过,还是有破解之法的…” “大师请…请说!” “这办法便是,从你开始,不再做屠夫的营生。” 这屠夫闻言愣住了,随即眉蹙的更紧:“不是…我们家祖上三代都是屠夫,我家里就指着这营生过活呢!不干屠夫我干啥?” 司珩却摆了摆手,道:“莫急,莫急。你看你这脾气,暴躁易怒,也全是因这营生而起,将来你的儿女也会如此,所以这屠夫不可再做。” 没想到这屠夫竟气的拍案而起,吼道:“你…你说谁暴躁!你说不干就不干?你给我钱呐?我说你到底会不会算!” “你既不信,那就无需多言,但我劝你,夜里睡觉小心些。下一位…请你让让,下一位!” “你个破算命的怎么说话呢!啊?我要退钱!” 司珩掀起眼皮看了看他,桌底下的手一把捂住自己腰间的钱袋,然后将桌边的木牌往前推了推,上面写着四个字:“概不退款”。这屠夫本就在气头上,看到对方这种态度,更是怒火冲脑,一把揪住司珩的衣襟将他硬生生拽了起来:“你什么意思!你到底退不退?!……” 排在后面几个人见状,连忙都扑上来七嘴八舌的劝架,再后面不知缘由的也看起了热闹,场面一度十分混乱,但司珩依旧面不改色的抓紧腰间的钱袋,想张口说话却又怕屠夫的吐沫星子迸到嘴里。 “都在吵什么!” 就在这时,突然从内室传来一道清凌凌的女声,极有穿透力,众人竟都瞬间静了下来,齐刷刷看向内室。 不多时,便从里面袅袅婷婷走出一位身形娇柔的年轻女子来,青丝在头顶分梳两髻,簪着淡粉珠花,夕岚色发带垂于身后轻晃,着一袭粉衫白裙,裙摆处绣的秋香色无尽夏随她的步伐轻曳,衣襟袖口也绣着同样的花纹,臂弯间搭着条玉绿色披帛,素手执团扇,面容清丽可人,肤白胜雪,螓首蛾眉,秀鼻朱唇,杏眸纯澈,顾盼生姿,天生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 她见所有人都望着她,便立刻用团扇掩住口,清了清嗓子,换了把柔和的嗓音,慢慢踱步而前,看了眼那一脸凶神恶煞的屠夫,笑了笑,眨着那双无害似小鹿的眸子,客客气气说道:“请这位大哥消消气,您有什么事都可讲予我。” 那屠夫见她说话和和气气的,也不好意思再发火,瞪了司珩一眼,就放开了手,然后激动的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还是想退钱。 这女子闻言,点了点头,很是无奈的觑了一旁整理衣衫的司珩一眼,轻晃了下团扇,说道:“大哥莫急,敢问大哥,那牛犊的尸骸可还在?” “这…肉都卖了,骨头还剩些。” “嗯,那也无妨。若想解此劫,就要劳烦大哥回去,将那牛犊的尸骸用白布收殓在一处,在家中燃香供奉三日,燃香时需念此咒,你们一家都要一同做此事。三日后,这劫自然迎刃而解。”她说着,便又踱步到一旁的书架,从一个小屉中拿出一张纸条,交给了屠夫。 屠夫见有其他法子,倒是稍微消了气,紧接着又见这女子走到司珩身边,一把抓住了他的钱袋。司珩睁大了眼,也抓着往回拽:“方才实在抱歉,我师兄不大会说话,这银子啊,您拿回去,算作补偿。” 司珩一听,不乐意了,死死拽着钱袋,小声跟她耳语:“你做什么…这钱收了岂有还回去的道理…!你…你撒手!” “还不是师兄你态度不好!你马上就要失去一个客人了,这钱必须还!给我!”司珩跟她角力半天,奈何钱袋还是被抽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刚到手的银钱又被还了回去,心疼的不行,又得在人前保持高冷人设,不能表现在面上。 直到接待完所有客人,司珩才卸下白日那副端整的清冷模样,没骨头似的一下瘫倒在窗前的卧榻上,有点委屈的侧卧着打开钱袋来数钱。卧榻周围也摆了几个花架,放着几盆吊兰和栀子,显得他身周郁郁葱葱的。 先前那年轻女子见他如此,便又轻摇着团扇踱步过去:“心疼啦?若不是师兄说话太直,也不至如此的。而且此事明明有其他法子,师兄偏要选那最难办的。” 司珩闻言,有些不服气的坐了起来,极认真道:“可是我又没说错。洛鸢你教的办法只能管一时,若他之后又杀什么小马小羊的,人家还是要缠上他,那倒不如直接弃了这营生。” “唉,师兄说的倒轻巧,你不让人家做屠夫,人家怎么养家糊口啊?大不了他再被缠时,再照瓢画葫芦呗。今日若我不在,人家可就要动手了。” “那小马小羊可怎么办…”司珩自知自己考虑不周,但依旧低着头,边系钱袋边小声嘀咕着,被洛鸢听见,无奈的扶了下额,摇了摇头:“师兄啊,我真怀疑你上辈子是不是什么专门守护生灵的神仙,那小马小羊又不是你的小马小羊,管那么多作甚……” “好好,我说不过你,我找白菜去。”司珩收拾好钱袋,有些气哼哼的起身往竹屋后的卧房而去,却又听得洛鸢在身后慢悠悠说道:“你家白菜今日啃掉了你宝贝金钱草的一片叶子,我帮你收拾了。” “什么?!”司珩一听,倒抽了口气转过身,“你、你怎么不早说!它为什么…” 洛鸢有些无辜的歪了下脑袋:“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可能是你跟它分食了一个苹果,它不高兴了吧。”话音刚落,便见司宸清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痛心的神色,心念一转,顿时有些无语,“师兄……即便这是你表达喜欢的方式,但你有没有想过…白菜只是一只小刺猬,还是只有洁癖的刺猬?” “可它极通人性,怎会…算了,我还是先去跟它好好说道说道!” 司珩说完,加快脚步朝卧房奔去,没一会儿便听得他有些崩溃的喊声:“白菜——!你怎么把我的草啃成这样了!这还怎么招财啊……” 第二十九章 “师兄你去哪了?你忘了今日要去吴府了吗?” 前一日,吴府便约了司珩今日上门,结果洛鸢起床时并未见到人,便先去喂刺猬、准备朝食了。但等她都准备吃了,人还是不见踪影,直到她吃完了才见到人从外面回来,衣袍有点乱,下裳还沾着泥,不知做什么去了。 “我没忘。我就是…出去转了转。”司珩一脸若无其事的答道,然后看见桌上洛鸢给自己留的朝食,便想坐下吃两口,但像想起了什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去厨房洗了手才来。 洛鸢有些狐疑的打量了他一下,忽然在他衣袖上发现了一根鸡毛,她蹙了下眉,伸手给他拈了下来,看了看,又靠近嗅了嗅他身上,这才想明白,有点无奈:“师兄,你身上怎会有鸡毛?” 司珩也没想到自己把鸡毛带回来了,却依旧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把对方手里的鸡毛捏走丢掉了:“你别掉粥里了…可能是今早路过卖家禽的地方沾的吧。” “可你路过怎还会沾上味儿?” 洛鸢见人回答不上,立刻无情的揭穿了他:“你是去屠夫家了吧?然后躲在人家鸡圈里,看他们是不是真的殓了尸骸?” 司珩拿筷子的手一顿,有些怨念的转过头,幽幽道:“洛鸢,我可是你师兄,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揭穿我?” 洛鸢轻哼了一声:“谁叫我每回都能看出来。唉,我也是不明白你,为何每回都这么做…不是所有人都会感激你的。” “我这次就是顺道去看了看。而且我又不是为了要他们感激我,只是想善始善终罢了……” 洛鸢听他这样说,杏眸中流露出几分担忧,想了想,还是劝道:“那些来卜卦的人要怎么做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若他们不愿按你说的做而遭了劫,那也是命数。你每回都去帮他们避劫,帮的过来吗?有的人不感激就罢了,还要怪你多管闲事。你又不是神仙…” “嗯嗯嗯,师妹说的对。那我先去换身衣裳,不然就要误了时辰了。”司珩很认真的听她讲完,却赞同完她之后,就起身往自己房间走了。 “师兄!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啊?” 洛鸢没想到他就这么走了,总感觉自己的话都白说了。 那边司珩换了身天青与蟹青的衣衫,然后带上洛鸢帮他收拾好的东西,又把白菜装进专门的布兜里,系在腰间,就出门了。小刺猬不太情愿的在布兜里拱了两下,小爪子扒住布兜边边,露出一双小眼睛,眼睁睁看着竹屋离自己越来越远,只好又钻了回去,不再出来了。 司珩每回出门都喜欢把白菜也带着,虽然刺猬生性胆小,但他总觉得这只聪明,偏要带它见见世面,弄的白菜很是心烦,它讨厌吵闹的地方,却又反抗不了,只能先一笔笔的记在心里。 他今日要去的吴府的家主是一位富商,也是玉都有名的善人,经常做些施粥布药的善事。此次是因为吴家主过几日要去外城看一批货,想请他卜一下此行吉凶。 结果吴家主倒是吉卦,但当司珩见到吴家主的夫人和小女儿时,却看出她们近日可能会遭遇祸事,便建议她们这几日最好不要出门。为此,他还得到了额外的银钱。 等他高高兴兴拿着沉甸甸的钱袋准备回家时,却在庭院中瞧见了一人。 看穿着应是府上护卫,束着利落的高马尾,一身黑衣,身姿若竹挺拔,剑眉星目,是个极为英气的年轻郎君,正手执佩剑从长廊下走过。 司珩原先并未见过他,心中却偏偏升起一股熟悉感,心跳也快了几分,促使他调转了方向,快步朝那郎君走去,直接将人拦了下来。直到走到近处,他才发觉心中的悸动越来越清晰,他按都按不下。 对方却一脸莫名,看也不看他,就要绕过他走,司珩连忙又一把拉住他,情急之下说了句:“这位郎君,你卜卦吗?” 却见这年轻郎君看着被自己抓着的手,原本冷淡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愣怔,司珩以为他没听清,便凑近了些,仰着脸又说了一遍。他方才都没发现这郎君竟比他还高。 结果这一凑近,对方反应更大,直接抽回了手,说了句“不卜”就想走,但司珩早已看清他耳尖红了一点,原是害羞了,便更是来了兴趣。 “等等!你是不是不信这个?但我卜的很准,你做护卫之前,是不是被骗去做了专欺人的营生?但…我看你本性良善,能做护卫应是因为你帮过吴家主,他要报答你。我说的对否?” 果然,对方听了他的话便停在了原地看着他,司宸很满意他的反应,笑了笑:“郎君卜一卦吧?” 哪知对方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我没钱。”说完又要走,司珩愣了一下,又追过去:“无妨,我不收你钱……欸,真的不要钱,你停一停,别走那么快…” 这郎君应是被他弄的烦了,又突然停下,他差点一头撞上去,见人转过来,便又冲他笑笑:“郎君改主意了?” “你,到底要作甚?”对方突然开口,声音低低沉沉的。司珩看出对方是真的不想卜卦,而他原本的目的也并非是这个。 于是他稍稍退了退,朝他行了个平礼:“在下司珩,方才…方才就是想知道郎君姓名,不是故意纠缠…” 对方只眸光微动,却无甚表情,应是觉得他这人太奇怪了,又想快点脱身,才决定告诉他:“墨幽。” “墨…是哪个幽?”司珩小声念了一遍,刚想问是哪个字,却见人已经逃也似的走远了,看来是怕了他了。不过互通了姓名还是让他很高兴,也出府坐着专门接送他的马车回去了。 墨幽今日遇见个奇怪的人,好像是家主请来卜卦的。他本来走的好好的,却忽然被那人蹿出来拦住了去路,他脑子里想着事,看也没看,便避了过去。 没想到那人竟将他拉住了,白得晃眼的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他很少这样与人碰触,何况还是个陌生人,一时愣住了,结果抬眼时又被人凑近的面容惊了一下。 实在是因为,他从未见过像对方这般好看的男子,方才没注意,现下才看清对方清隽疏朗的面容,又生了双极漂亮的异瞳,凤眸本应清冷,但对方却是笑着的,竟有些温暖,声音也清润好听,他有些脸热,只能匆匆抽回手要走。 但这人非要给他卜什么卦,还自顾自的说了些他过往的事,说的很准。他先前的确是被骗去做了打手,跟着街头老大专收小摊贩们的保护费。后来救了吴家主,才得以有了正经活计。 ?可他真的不想卜卦,也真的没多余闲钱,但那人一直跟着他说个不停,他没办法,只好停下来问那人目的。 没想到对方只是想问他姓名,还主动告知了自己的。看着对方水盈盈的眸子期待的看着他,他竟鬼使神差的直接告知了对方。对方似乎很高兴,还低眸轻念了两遍,听在他耳中竟是有些柔情了,弄的他心跳都乱了,只得趁人不注意快步离开了。 但晚上睡前,他又不自觉想起对方念他名字的模样,随即又觉得失礼,立刻耳尖红红的蒙头睡下了。 直到司珩为今日预约的贵人们都卜完卦,被送回西郊后,白菜才慢吞吞动了动,从布兜里探出脑袋来。它的耳朵可算清净了,今日它被吵的头晕,尤其是去第一家的时候,它这个不省心的主人不知看到了什么人,走来走去把它晃的想吐,还不停的说话,它都替那人烦。 而且那人好像不爱说话,半天就只说了四句话,倒是它喜欢的主人类型,下回再碰到,它定要好好瞧上一眼。 司珩回来后,也一直在想墨幽,想以前是不是真的有过一面之缘,或者是去过他们师门?“墨”这个姓实在少见,可他们师父早已仙逝,他也无从问起。 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晚上竟然梦见了墨幽。只是模模糊糊的,由那轮廓和声音判断的确是他,可是又觉得哪里怪怪的,因为梦里的墨幽好像长了一对黑色的、毛绒绒的豹耳朵,而且热情许多,会主动跟他讲话,过来蹭他,像一只大猫,可爱极了。 今日见到的墨幽可是被抓了手都会害羞的性子,话也少多了,但想想,若对方真的有一对毛耳朵,那即便沉默寡言,也是挺可爱的。 而他们的第二次见面,是在玉都的一处古寺。 司珩又像从前一样,想悄悄去看一眼那吴家主的妻女是否按他所说安然待在府中。谁知他一询问,才知吴夫人早已带着女儿去了山中古寺还愿,还带了墨幽同去。 有墨幽在,多少让司珩放心了些,但他还是顺道搭了辆也准备去古寺的驴车,紧赶慢赶的到了地方,远远就见古寺石阶下停了辆马车,墨幽在石阶上面那处守着,可以直接看见寺中吴夫人的身影。 司珩不太想让人发现,便悄悄躲在了马车后面,朝上面张望,想着该怎么靠近点。结果望着望着,就忽然发现有一个微微佝偻着肩的中年男子,正从他眼前经过,这人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前面,旁人经过他都没反应似的,神色看起来有点阴沉,一只手揣在兜里,径直拾阶而上进了古寺。 司珩总觉得那人怪,想的入神,忘了要藏住自己的事,正想跟上去,眼前却忽的横过来一把长剑,伴着冷如寒冰的声音:“什么人!” 将司珩吓得一激灵,倒吸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抬眼便见到不知何时过来的墨幽逆光站着,英俊的脸上神色严肃,眉眼沉沉,极有压迫感。他连忙抬手打了声招呼,将剑刃小心翼翼推开了点:“是…是我,前几日刚见过的。” 墨幽见是他,眉间冷意稍消了些,略微有些惊讶,但还是没放松警惕,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想这人怎么在这里鬼鬼祟祟?还偏要躲在吴府的马车旁,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是你。为何在此鬼祟?” “我…我也来上香,就看见吴夫人和吴小姐了。想到前几日卜卦卜出她们会遇祸事,就顺便来看看。你能…先把剑收收吗?” 司宸解答了他的疑问,剑刃却还横在自己面前,以为对方不信,便又说道:“墨郎君方才看见那个穿棕色衣裳的男人了吗?我见他举止有些异常,不太对劲,墨郎君要不先去看看你家夫人小姐?” 墨幽见他一脸诚恳,自知应是误会了,立刻说了句“抱歉”,刚准备收剑,却突然听见古寺内传来了惊叫声。 第三十章 惊叫声响起的一瞬间,司珩竟比墨幽反应还快些,直接从石阶冲到了古寺门前,已有惊慌失措的香客稀稀拉拉从里面跑出来。 墨幽随手抓了一人询问,才知是有一疯子突然发狂,在里面拿刀乱砍,好像已经有人受伤了。 他听得心中一紧,连忙冲进大殿,他比司珩慢了两步,刚进去就见对方正扶起一个吓得跌倒的香客。而那疯子正是方才司珩看到的那个举止怪异的男人,拿着一把菜刀胡乱挥舞,双眼通红,已接近癫狂。 吴夫人正护着小女儿往角落躲,结果那疯子毫无预兆的突然转向她们,然后冲了过去,司珩离得最近,他几乎和那疯子同时动作,毫不犹疑伸手挡在了吴夫人和女儿面前,菜刀落在他手臂上,划出一道血口。 这时,墨幽也已冲到了那疯子身后,一把攥住他拿刀的手,卸了他的手腕,菜刀“当啷”落地,又狠狠踹了他膝窝,趁他跪下时将他手臂反扭在身后,按在了地上,用自己的膝盖压住了。但那疯子还在奋力挣扎,墨幽便直接一掌将他劈晕了。 待墨幽再抬头时,便见司珩蹙着眉紧紧捂着受伤的手臂,血直往下流,染红了他天青色的衣衫,但他却还在俯身安慰被吓坏了的小吴小姐,语气温柔极了,吴夫人在向他连连道谢。 墨幽想,这人怎么都不顾着自己呢? 正想着,便有官府的人鱼贯而入,他才立刻起身,将人交过去后便朝司珩走去,拽了他一把,看了眼他的手臂,说道:“你受伤了。” 结果对方还点了点头,说了句“我知道”,便又对着小吴小姐多哄了两句才直起身,看见疯子已被官府带走,便朝其中一个差吏走去,跟人说方才逃出去的香客里还有受伤的,得知他们已被送去医馆了,这才放下心。 他是没懂我的意思吗?墨幽想。 随即便见吴夫人已上前,一脸担忧的看了看他的手臂,说道:“妾身通些医理,马车上有药箱,若先生信得过,妾身可为先生疗伤。” 墨幽也上前一步,说了一句:“夫人的医术很好。”像生怕他不答应似的,但还好对方点了头。 于是他护着三人回到马车上,帮着吴夫人为司珩处理伤口,虽有些深,但幸好没伤到筋骨,就是血流的有些多,好在用的都是上好的止血药,血止的也快。 只是等包扎完,墨幽见对方的脸色都白了许多,方才因一直忍着疼,额间都是冷汗,却还要笑着朝吴夫人和他道谢。他看着有些不忍,刚想拿出随身带的方巾,却听到小吴小姐软糯稚气的声音响起:“先…先生,您擦擦汗吧。” 他抬眼,边见自家小小姐小手捧着一方浅粉色绣着蝴蝶的丝帕,递到了司珩面前。司珩微微一愣,却没有立刻接,觉得不太合适,结果小吴小姐眨了眨眼,起身将丝帕放到了他手中:“先生方才,救了我与娘亲,给您丝帕是,应该的。” 吴夫人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头,也让他拿着,他这才将丝帕收下,轻轻捏了下小姑娘软乎乎的小脸,道了声谢。 墨幽只能收回手,默默坐在一旁。 紧接着他又听得自家夫人开口,让司珩别着急下车,待会儿直接送他回家,毕竟是她们的救命恩人,绝不能亏待。而回程路上,必先经过吴府,待到吴夫人和小吴小姐回府,护送的任务便交给了墨幽。 司珩虽然不想麻烦人家,但这样可以跟墨幽独处,倒也合他的意,不然他一时还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来见对方。 他其实很少会对一个人有这种特别的感觉,明明从未见过,却觉得好像已认识了很久,每见一次,都心生悸动。 墨幽却并不知对方此时的心情,只沉默的坐在对面,但已感受到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忍不住抬眼看去,正好和对方的视线撞到一起,两人俱是一愣。但还是司宸先笑了一下,随即开始问他家是何处的,做护卫前是做什么的,为何会来玉都之类的问题。 墨幽都一一答了,却不知司珩为何会对他如此好奇。但这会儿不知是不是对方说的兴起,便想起身坐到他旁边,结果马车突然狠狠颠簸了一下,将人晃的直接跌到了他身旁,不小心扯到了伤口,对方疼的蹙起眉“嘶”了一声。墨幽方才也是下意识扶了上去,所以两人此时挨得极近,他才能将司珩微微苍白的脸和表情尽收眼底。 见状,他脸一热,又迅速收回手坐好了,腰背笔直,但眼睛还在看司珩,看他抽着气小心翼翼拉起自己破了的衣袖看伤,模样有些可怜又有些好笑,他又忍不住说道:“你…别再乱动了,也少说些话。” 司宸抬头看了看他波澜不惊的侧脸,心里有点委屈:“墨郎君是在说我聒噪吗?那我安静便是。” 墨幽余光里被他那一眼戳了下心,又听得他说的话,忙转过头想解释,却见人已捂着手臂,靠在马车闭目养神了,一副不想理人的模样,想说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他们就这么沉默的抵达了西郊的竹山下,车夫在外面提醒了一声,墨幽应了一句,随即又去叫身旁的人:“司珩先生,到了。” 结果对方却没反应,他凑近了去看,才发现对方不知何时竟睡着了。应是失血太多,精力不济才会在颠簸的马车上睡着。 墨幽不太忍心叫醒他了,便又坐了回去,让车夫等一等。 没想到刚坐了一会儿,司珩的脑袋就开始一点点往他身上倒,他紧张了一下,转头看看,发现没完全滑下来,又松了口气。但下一秒,对方的脑袋就挨上了他的肩。 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随即再次转头看去,见对方睡的很沉,他怕对方靠的不舒服,不得不朝人靠近了些,坐直了身体,还小心着对方受伤的手臂。 这么一靠近,墨幽便能嗅到对方身上清清淡淡的香味,好像不是熏香,而是草木味道,很好闻,丝丝缕缕萦绕在他鼻间,他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忍不住微微偏头细嗅,嗅完才想到自己这样太不妥当,耳尖又红了起来,连忙不再看他。 他们就这样安静的待了快半个时辰,墨幽才感觉到肩上的人有苏醒的迹象。他慢慢转过头,就见司珩先是微微蹙了蹙眉,蹭了蹭他的肩,鼻腔里发出两声轻哼,睫毛微颤,凤眸缓缓半睁开,然后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些刚睡醒时的迷糊和黏糯:“到了吗……” 司珩边说边从他肩头上离开,墨幽见人醒了,立刻顺势往旁边挪了挪,悄悄活动了一下被压的有些酸麻的手臂,回答道:“到了…下车吧。” “嗯…你怎么没叫我呀?我睡了多久?”司珩揉完眼睛,神色还有些迷瞪的看向他,异瞳泛着些微水色,莫名的有些可爱。墨幽呆了一下,随即飞快转过头,不敢再看对方,只答了一句“不久”,便率先拿着佩剑匆匆跳下了车。 司珩缓慢眨了两下眼,疑惑的嘟囔了两句:“回的是我家,怎么他比我还急?” 说完,也跟着下了车,对方还细心的让车夫给他摆上了车凳。 下去后,两人便一起顺着石阶往竹山上走,司珩似乎忘记了方才马车上的小小不愉快,又开始跟墨幽搭话,从他当值时都做些什么问到他喜欢吃什么,墨幽其实并不反感他这样,每个问题都认真回答了。 以前从没有人会与他说这么多话,问关于他的这么多事,就算是母亲,也多是忙于照顾弟妹,无暇顾及他许多。不过他自己的性子本身就是少言寡语的,又一心想着多挣些银钱帮母亲分担家里重担,也无暇聊这些。 可唯独司珩,却好像对自己这个普通护卫的一切都很好奇。 他默默想着,却忽然发现对方声音越来越小,速度也越来越慢,可能是说累了,便也放慢了脚步,回头时见人蹙眉托着自己那只受伤的手臂,走的有些气喘,脸色又有些不好,想必是这石阶不好走,牵动了伤口。 他不由的停了下来,想了想,又走下去,抬起自己的手臂递了过去,示意对方可以将受伤的那只手臂搭上去。 司珩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如此,有些意外,随即开心的搭上了他的手臂,被他稳稳扶着,慢慢朝上走。 等到了泽兰居门口,墨幽才明白对方身上为何会有花草的清香。日日被这满院的花丛簇拥,怎能不沾染它们的气息呢? 他从未见过一个院子里能有这么多花草,一时被这美景惊艳,司珩见他这样,还颇有些自豪的挥了下手:“怎么样?我布置的小院好看吗?” “嗯…好看。” 得到肯定的答复,司珩越发高兴,已迫不及待的拉着他进去了,刚要再介绍一下自己廊下的那一片绿意时,便听得洛鸢惊讶的声音自竹屋旁响起:“师兄,你怎么受伤了?!” 墨幽闻声看去,便见到一位姿容清丽,身形纤弱的绿衫女子,正捧着一盆金钱草立在竹屋旁,见到司珩衣上的血迹,睁大了杏眸,放下花盆就快步朝他们走来,拉起司珩的手看,随后有些气不打一处来的说道:“你是不是又去——” “我没事儿,这个…说来话长。” 司珩连忙打断了她的话,用眼神示意她还有旁人在,洛鸢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人,便收回手,交叠在身前,礼貌的朝人欠了欠身,瞟了司珩一眼,问道:“不知这位郎君是……” “这位是墨幽,吴府的护卫,今日便是他救了我。”司珩抢先替人回答了,“这位是我师妹,洛鸢。” 洛鸢闻言,便又朝墨幽行了谢礼,说道:“原来是师兄的恩人,是我怠慢了。墨郎君请屋里坐吧。” 墨幽忙也回了一礼:“洛姑娘客气,是司珩…先生救了我们家夫人和小姐。” 洛鸢流露出一丝“我就知道”的神情,随即要邀请人进屋小坐,但被墨幽婉拒了。 他走前朝司珩颔首示意,却在转身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转回来,从玄色腰封内掏出一个瓷瓶塞进司珩手中,看了看他:“用这个伤好得快些。”说完,也不等人说什么便转身离开了。 司珩低头摩挲了一下药瓶,然后笑了起来,看在洛鸢眼中只觉得有些傻。她若有所思的看着墨幽的背影消失,然后拉着人就进屋:“还傻笑呢,进来给我瞧瞧你的伤。” “不用瞧了,吴夫人也通医术,已帮我处理了。而且,还有墨幽给的药呢。” 洛鸢却硬是将人按在了卧榻上,给人略诊了下脉,又瞧了他两眼,轻叹了一声:“瞧瞧你的脸色,流那么多血还乐……幸好后三日闭门谢客,我还得给你熬点补气血的汤药。” “不必了吧,我不想喝药…”司珩听到“汤药”这两个字,有些抗拒的轻皱了下鼻子。 “那可由不得师兄你咯。”洛鸢说着,便起身去准备药草,刚走了两步,又忽的转过身去打量了一下正心情颇好的拿着药瓶看来看去的司珩,试探道:“师兄,你看起来…与那位墨郎君很熟的样子?” “也没有,我们前几日才相识,但却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洛鸢摸了摸下巴,眼神中多了一丝探究,感觉好像知道了什么,杏眸都亮了起来:“你还是第一次对一个人用这样的词呢。师兄可是…对墨郎君动情了?” 司珩闻言,心跳都乱了几分,却还是理直气壮的辩解:“你、你别乱说!我就是…想跟他交个朋友,我、我不能交朋友吗?” “能啊,师兄这么紧张做什么?”洛鸢看着对方的神情,很想笑,但又忍住了,轻飘飘说了句:“那我去找药了。”便转身脚步轻盈的离开了。 我紧张了吗? 司珩疑惑,又因为洛鸢说的话,激烈的心跳声始终没平复,只好也匆匆忙忙回屋换衣服去了。 第三十一章 两个人再次见面,是墨幽带着吴家主的谢礼来泽兰居拜谢的时候。 当时他带着两三个仆从刚刚进到院中,便听得屋中有说话声,他让人在院中等候,自己来到门廊下,叩了叩门,只过了一会儿,便听到有人朝门边跑来,“吱”一声打开了门。 映入墨幽眼帘的,是披着一身淡蓝披风的司珩,青丝仅用一条发带束着垂在身前,披风里面只着了白色里衣,隐约可见手臂上的纱布,清隽的一张脸正仰着看他,漂亮的异瞳在见到他时,绽放出异彩,随即面前的人竟激动的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怎会来?他们这是……” 司珩说着,才注意到院子里还有人,便侧身探头去瞧,本就有些松的衣领因他的动作微敞了些,从墨幽的角度,能看见对方连着锁骨的一小片皮肤,很是白皙。他微微一愣,旋即朝旁跨了一步挡在了对方身前,想这人怎么不好好穿衣服,就这么来开门。 “家主为感谢先生救命之恩,特命我送来谢礼,是…是一些补气血的珍稀药材。”墨幽只觉得自己被握住的那处手腕微微发烫,说话也磕绊了一下,正想着要怎么抽回手时,就见对方在听到“药材”两个字后,立刻松了手,苦着脸来朝后退了一步:“吴家主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快让他们进屋吧。唉,怎么又是药啊…” 最后一句对方说的小声,但墨幽听得清楚,正疑惑,便见洛鸢端着碗药从内室追来,神色颇有些不满:“司珩师兄!赶紧将药喝了,怎还跟小孩儿似的——欸,墨郎君?” 洛鸢出来见到他,也是有些吃惊,随即朝他颔首,看着三三两两被仆从搬进屋的药材,也猜到了他此行的目的,立刻道:“墨郎君辛苦,留下喝盏茶吧。屋里太小,便先请那几位小哥在院中歇歇,我去沏茶。” “对对,留下喝口茶。” 洛鸢见墨幽还未开口,躲在人一旁的司珩倒是先开口了,立时抿紧了唇,朝人走了两步,笑了一下:“师兄,别以为墨郎君来了,你就能不喝药。快来自己端着,我还得给客人沏茶。” 看见自家师妹这笑,司珩便心里发怵,但又实在觉得药苦,立刻拉了把身旁的人往对方身后一躲,继续据理力争:“我都喝两日了,而且伤也快好了,就没必要喝了吧…” “不行。两日怎么能有效?也不看看那日你失了多少血?你别拿人家当挡箭牌…” 从对话中墨幽才明白,司珩为何一听说谢礼都是药材之后会露出那种表情,原来是药喝多了,嫌苦。 想着,他便转头看去,看到对方揪着自己一截衣袖,微皱着鼻子,有点可怜兮兮的躲着那碗药,脸上确实还没恢复多少血色,唇色也淡。 对方感觉到他在看,立刻也抬头望向他,神色间带了些央求的拽了下他的衣袖,小声道:“墨郎君,快帮我一下……” 墨幽只觉得对方的双眸如宝石般熠熠闪烁,加上央求的神态仿佛一只漂亮温顺的大猫,便有了一丝心软,他好像总是招架不住对方这样盯着自己。 但,不能不喝药,伤都没好全。 于是他看了看旁边的礼物堆,从里面翻出了一只圆形小盒,打开后,里面是用一种小红枣做的蜜饯,底下还垫着薄薄一张油纸。 他将盒子递到司珩眼前,说道:“喝完吃这个,不苦。” 洛鸢见状,也趁机将药碗递过去:“现在可以喝了吧?” “这…你们…”司珩看了看蜜饯又看了看汤药,鼻子皱的更厉害,但两人都紧紧盯着他,尤其是墨幽,眼神极其认真,看的他脸上都发烫,只好不情不愿的说道:“行行行,我喝就是了…” 说完,端过汤碗一咬牙,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光了,咽下去之后就着急忙慌的要去拿蜜饯,却见墨幽已帮他拿了一颗,于是他想也没想,直接抓着人的手,张口衔走了那颗枣,还嫌不够似的,又从对方手中的小盒里抓了两颗塞进嘴里。 墨幽却根本没想到对方会就着自己的手吃,手一抖差点没拿住东西。他惊讶的微睁大了双眸,看向方才他指尖触到的对方的唇,又飞快挪开视线,立刻收回还僵在那的手,握拳在身侧,抿了抿唇,将蜜饯盒塞进了司珩手中。 这人怎么…怎么总是这样?突然做这种对他来说过分亲密的举动,还做的如此自然。 他正想着,那边司珩见洛鸢去沏茶了,便拉着人在桌前坐下,然后捧着那盒蜜饯又吃了两颗,看起来很喜欢,是喜甜食吗? “伤如何了?”墨幽看了看他,主动开口问道。 “唔,用了洛鸢和你的药,好多了。”司珩动了动手臂答道,随即想起了什么,连忙将蜜饯盒放下,拍了拍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淡粉色丝帕递给了墨幽,“这是小吴小姐的丝帕,烦请墨郎君替我交还吧,已经洗干净了。” 墨幽默默接过,果然嗅到了淡淡皂荚香,有些出神的想,若那日用的是自己的方巾,对方应该也是会这样洗干净的。 “墨郎君可知这蜜饯是哪一家的?怪好吃的。”司珩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绪,才发觉自己怎么因为一方丝帕走了神。他看了看正好奇等着自己回答的人,却有些记不得那蜜饯铺的名字了,只好摇了摇头说“忘了”。 司珩肉眼可见的失落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下回我自己去找找。” 墨幽正想着要不要回去时帮人寻一寻,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扒拉他的衣服。他低头一看,竟是只小刺猬,正抓着自己的衣摆往上爬,似乎想爬进他怀里。 司珩也注意到了,连忙唤道:“白菜你怎么在这?快下来。” 但小刺猬根本不听,只一个劲儿的往上爬,粉色小鼻子还一耸一耸的,司珩见状,便问他:“墨郎君是否随身带了吃食?” 墨幽一听,往怀里一摸,摸出一只很旧的荷包,然后从里面拿出两颗糖来,糖纸倒是崭新的,印着兰草图案,是玉都最好吃的那家糖铺的糖,原料只用花或水果,很受玉都的姑娘和孩童欢迎。 “你…喜欢吃糖?”司珩没想到装的竟是糖,和对方沉默寡言的形象有些反差,却又有一丝可爱,不禁笑了出来。 这是墨幽给家中弟妹买的,准备明日托人带回家,但司珩似乎误会了。他以为对方是在笑自己幼稚,便也没有多做解释。而那只叫白菜的小刺猬见到他拿出糖来,黑豆似的小眼睛都看直了,竟爬的更快,没一会儿便爬到了他腿上,然后仰着小脑袋很是期待的盯着他手里的糖。 白菜这模样,竟让墨幽觉得有几分熟悉,紧接着,他突然想到第一次见到司珩时,对方也是这样仰着脸望着自己的。 原来宠物养久了,真的会和主人相像。 墨幽想到此,便准备剥一颗糖给它,结果刚要动手,就被司珩阻止了,然后见他用披风垫着手将白菜一抓,就抓回了自己怀里。墨幽都能感受到扑腾着爪子的小刺猬的绝望。 “白菜就是嘴馋,见到谁带了吃的就凑上去,可不能惯着它。这糖很难买,你快收好。”墨幽只能又把糖收了回去,而白菜已经气的团成了一个团不动了。 “墨郎君,你…你…”司珩逗了会儿刺猬,又看了看桌对面的人,想到了什么,犹豫了半天才下定决心开口,洛鸢却恰在此时端着茶出来了,将茶壶和茶具都放在了桌上,瞧了他们两眼,奇怪道:“你们…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司珩想说的话意外被打断,倒是让他松了口气,墨幽反而疑惑,还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但看他欲言又止又悄悄吐出一口气的样子,便也没问,就这么被对方一笔带过了。 后来他告辞时,司珩还一直盯着他看,有点恋恋不舍,明明有话说却一直忍着。他觉得也许是对方现在不太方便讲出来,便没再在意,转身离开了。 司珩是在傍晚准备给白菜喂食时,才发现它不见的。他和洛鸢找遍了整个泽兰居都没找到,洛鸢还吐槽是不是小刺猬终于忍不了他的聒噪不辞而别了。 “怎么可能?我对白菜那么好…对了!它可能是嘴馋跟着墨郎君走了。”之前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发生过,因为来卜卦的客人中,有的身上会带零嘴,白菜嘴馋,就会偷偷跟着走,被送回来好几次,这回肯定也是如此。 司珩便只好又动身去吴府寻刺猬。 此时已入了夜,他走的地方又有些偏,没有几个行人,所以他很快就发现到有人在跟着他。于是他埋头越走越快,快到感觉已将那人甩开了的时候,却突然看见前方不远处站了一个人。 是个穿淡紫色衣裙的女子,发间坠着星月样式的流苏。 司珩吓了一跳,站住了,但他绝对没见过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从那女子身边绕过去。 哪知他还没迈开步子,便见那女子突然身形一动,手持一柄模样奇怪、发着光的利器,冲着他飞身而来,衣袂翻飞间很快逼近了他。他连忙朝旁一躲,险险避开了那一击,然后转身就逃。 结果那女子又追过来截了他的去路,司珩差点没刹住,又连连后退,只看清女子的清雅面容和翡翠般的双眸,便又狼狈的东躲西躲:“这、这位女侠!你是不是…杀错人了?我…我都没见过你!不、不然你先冷静一下…?” 但对方依旧冷着脸,未说一句话,只管拿那利器攻击他,他见说不通,更是又急又怕,一下左脚绊右脚的跌坐在了地上,眼睁睁看着利器朝自己心口刺来。 他想,看来他少时为自己卜的那一卦便要在今日应验了,可为何偏偏…偏偏让他在这之前遇见墨幽?他还没好好跟对方说过几句话呢… 司珩闭上眼,准备迎接死亡这一刻,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兵戈相接的铮鸣声。 第三十二章 他连忙睁眼,便见那紫衫女子已立在了一旁的屋顶上,而自己面前又多了个人,身上一股淡淡花香,是个穿一身淡淡藕荷色衣衫的男子,手中执一把长度很长的折扇,扇骨色白如玉,镂刻着复杂的纹样,那纹样还在隐隐散发着银光,发间枝叶簪上还有朵丁香色小花。 司珩看出是这位救了自己,但对方背对着他,看不清长相。他刚想开口道谢,便见对方又在紫衫女子再次发动攻击时,也折扇一抖,飞身上了屋顶,两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司珩以为自己看错了,那两人消失的也太快了些,他是遇见…神仙打架了吗? “司珩先生?” 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司珩的思绪,他回头一看,便见到墨幽正快步朝自己走来,司珩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注意到白菜正从墨幽腰间的小兜里探出脑袋来。 “墨郎君?你怎么…欸,白菜真跟你走了啊?” “嗯。你的手臂…”墨幽简短应了一声,然后看到了他洇出血的衣袖。 司珩低头一看,这才觉出些痛意来,却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说是方才不小心摔倒碰着了,然后朝白菜伸出手:“既寻到了,我便带白菜回去了。劳烦墨郎君这么晚还跑一趟。” 哪知墨幽却侧了侧身躲开了他伸去的手,司珩疑惑的看向他,接着却见对方看了看自己手臂,又看了自己一眼,犹豫了一下,才说:“你…需要重新包扎,可以来吴府。” “啊…这么晚了,会叨扰到吴家主的吧?” “直接…来我的住处。从偏门进,不会扰到家主。”墨幽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惊觉自己说的话太过冒昧,立时有些紧张,直盯着对方的神色看,怕对方觉得自己失礼。 但他没有。 司珩只觉得这里离吴府近,处理一下也好,不然洛鸢又要唠叨他,万一再摁着自己多喝几日药可怎么办? 便同意了墨幽的提议。 墨幽悄悄在心里松了口气,点了下头,侧身让对方先行,自己走在稍后的位置,带着人一直走到吴府的偏门处。门口无人,墨幽直接推开门请对方进去,刚准备关门,便突然听得司珩的轻笑声,便转头面露疑问,司珩笑着摆了摆手。 “没事。就是忽然想到,咱们这样,有些像话本里那些与心上人偷偷幽会的。” 墨幽没想到他会这么比喻,愣了一下,然后飞快转过了头,心跳都快了些。不说还好,这一说他也觉得此情此景有些像了。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关好了门,有着夜色遮掩,司珩并未发现对方发红的耳朵,只有些好奇的四处打量,然后迫不及待的询问对方住处。他还是第一次被邀请来朋友家里,从前因为少时偷偷卜的那一卦,让他总有意拉开与别人的距离,不去产生过深的交集,便也从未有过什么邀约。可遇见墨幽之后,他发现自己根本忍不住的想与对方亲近。 这回能看到墨幽一直住的地方,他自然激动。 墨幽默默带着他走过这个小庭院的长廊,来到了另一处有井的院子,院中有个小石桌,一旁的竹架上还晾着衣服,再后面应该是厨房,生活气息很浓。这个院中分散着有两三间房,大概就是吴府的侍卫平常住的地方,不知这样的院子还有多少。 他跟着墨幽进了单独在一边的屋子,里面还亮着灯,应是方才出门时就没有熄。屋子内陈设简单,但一应俱全,甚至还用屏风围出来了一块儿沐浴的地方。司珩还以为他们会像大部分府邸的侍卫家仆一样,都去公用澡堂。 屋子收拾的很干净,墨幽也是第一次带人来自己住的地方,竟有些局促,本想为司珩倒杯水,却想起还没烧,只好先请人坐下,然后快速找出了药和纱布。见人正有些笨拙的单手挽衣袖,看不过去,便伸手帮了一下,动作很是小心,直到露出渗血的纱布,他才微蹙了下眉,然后极其严肃的拆纱布,涂药,再缠纱布,像修复一件宝物似的。 司珩撑着下巴看他,心想对方未免也太严肃认真了,其实伤口都快愈合了,谁想今日却遇到那种事。而对方这副专注的模样,倒看的他有些心跳加速,耳朵渐渐热起来。 他一下不敢再多看,连忙移开目光,接着就突然注意到桌边还有另一道目光在看他,是不知何时爬到墨幽腿上的白菜,正立着小身子看自己的伤口。 于是忍不住伸手戳了下它的小脑袋,佯装生气:“你看什么?不是都跟人家跑了吗?嗯?” 白菜被他戳的身子一晃就倒了,然后扑腾了一下爪子爬起来,迈着小短腿一溜烟的又钻回墨幽腰间的布兜里了。 司珩看它这样,忍不住笑出来:“白菜好像很喜欢你。” 是为了吃的吧? 墨幽心想,手中动作却轻柔,系好最后一个结后,慢慢将对方衣袖放下来,又不放心的让他回去小心些。 司珩乖乖应下,接着就说要带白菜回去了。墨幽本想留人再坐会儿,却又想起现在连壶茶都没有,便没再开口,而是将腰间的布兜解下来递还给他,然后起身送他离开。 小刺猬似乎很是不舍,挣扎了两下,小爪子扒着布兜边,冒出脑袋来仰头看着墨幽,但对方只是很果断的将他还给了主人,它只好又失落的默默缩了回去。 墨幽将人送回偏门,本想牵匹马来代替马车送他,但又怕他上马不方便,便没开口。还想问他今日白天是否有话要讲,但又想到他当时纠结的表情,最后也没问,只目送着他的身影离开。 而司珩已走出很远了,直到感觉墨幽已进门了,才敢回头看一看,随即叹了口气,这给吴家主的卦都卜完了,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再有交集,毕竟谁家没事日日算卦啊。 他方才还以为对方至少会提出送他的,但好像连客气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他今日一直在想,下一回该用何种理由见墨幽,但想出来的都挺牵强,倒是白菜无意中帮了忙。若是换成旁人,他也不至于这样苦恼,可墨幽不同,心里仿佛有个强烈的声音在告诉他对方的不一样。 他既想要与对方建立更深的连接,又怕有了这样的连接,最后反而叫对方伤了心。 司珩又陷入纠结,只能将白菜扒拉出来,边走边跟它絮叨,它根本听不太懂,烦的它只想把耳朵堵起来。 它还是更喜欢那个带着糖果、不爱说话的凡人。 等到司珩伤愈后,泽兰居又开始重新接单。 但还未到营业时间,便已有一男子出现在前院中了,手里还提着一个小酒坛。此时外面正下着小雨,这人却还撑着伞站在院中俯身看花,衣袖被打湿都未察觉。 以至于洛鸢打开门时,被这无声无息的身影吓了一跳。她拍了拍胸口看了那人几眼,便开口说道:“郎君是来早了吗?请进屋避雨吧。” 男子听到声音,这才直起身转过头,雨滴也顺着桐油伞的伞骨从四周不断滴落。在看清彼此模样时,双方俱是微微一怔。洛鸢只觉得眼前人与眼前景都莫名有些熟悉,但她的确从未见过这位年轻郎君,却连对方眼尾下的花形印记都觉得莫名亲切。 桑霁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 来之前他便已知道好友身边还有一位同门师妹,擅医理与符咒,却未想到甫一见面,竟会觉得对方面熟。但他怎会对一凡人有这种感觉?也许是某一次下凡历劫时遇见过吗? 他心中思索着,却立刻调整神情,朝着对方笑了笑,颔首打了招呼,随后便朝她走去。 洛鸢也收敛了异样的情绪,微微欠了欠身,对他露出礼貌的笑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待到男子收了伞站在廊下时,那种熟悉感便又强烈起来,却反而让洛鸢心中有异样的感觉,她按捺下陡然加快的心跳引着人入客席而坐,正想去端一盏刚煮好的茶来时,司珩便伸着懒腰从后院走进来,面上看着像还未睡醒。 他一晃眼间才发现屋中多了个人,脚步一顿,还未看清对方模样,便先作了揖,抬眼才开始打量。对方容貌很是俊美,穿了身雪青色衣衫,发间簪着一支点缀着枫叶的树枝形态的发簪,眼尾下的花形印记衬的他还有几分明艳。 看清的一瞬间,司珩心里还惊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竟觉得对方气质怎么跟前几日救他的那位郎君那么相像?但…应该不会有这种巧合吧?毕竟那日他也没看清那郎君长相。 还没等司珩开口,桑霁便先上前两步自报家门:“在下桑霁,是寻春酒坊的老板。早就听闻司珩先生卦算的很准,又极会养花,便想来拜会,交个朋友。” “原来是桑老板,先坐下说吧。”司珩连忙请人坐下,洛鸢便回身脚步匆匆的去端茶了,桑霁又瞧了两眼她的背影,才收回目光,笑意晏晏的将小酒坛推了过去,说道:“是我亲手酿的酒,当作给先生的见面礼。” 司珩没想到对方还带了礼物,有些不好意思收,但他已经嗅到了酒香,很清甜的味道,还有淡淡花香,勾的他直往酒坛子上看,最后还是忍不住,轻轻拉过酒坛低头嗅了一下,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看着对方眸中有些惊喜的光,桑霁笑意更深,介绍道:“此酒名为倾盖如故,是用我自种的花草酿制,想着先生应该会喜欢。还不错吧?” “是好酒!桑老板太客气了,我…我这也没什么能送的,不然我为桑老板免费卜一卦吧?卜财运还是姻缘?” “先生好意在下心领了。但我向来不爱算这些,先生不用着急回礼。”桑霁连忙婉拒,这卦他可卜不得,对方本就有仙职,如今又投生成了卦师,情况特殊,难免不会看出什么,还是避开稳妥些。 但司珩实在不想白拿人家东西,又转念一想,挥了下手:“那我送桑老板花草吧!这泽兰居中的可以随意挑,都养的很好的。”说着,还从旁边就手端了盆海棠过来给他看。 桑霁没想到他这么热情,不想拂了好友心意,便点头称赞:“确实比我养的还好。这品种的海棠酒坊中确实没有,那便选它。” 听到对方这么说,司珩起了好奇心,开始聊起养花草的话题来,而且越聊越兴奋,还带着桑霁参观起来,一一给他介绍自己养的那些花。 桑霁看着好友一脸兴致勃勃、不停跟他聊花的模样,跟神界的那个司宸仙君判若两人,却明显轻松开心的多,心里竟也高兴许多,于是只是静静在旁边时不时的回应两句,并没有插话。 等到司珩说累了,口渴了,才坐下来,刚好能喝到洛鸢端出来的茶。他也很快发现桑霁一直在笑着看他,眼神像是在注视一个认识多年的人。 “桑老板为何…这样瞧我?” 桑霁笑着摇头:“只是觉得先生跟我的一个朋友很像,虽并不像先生这般能言,却是唯一值得交心的好友。” “看来是很重要的朋友。那…桑老板觉得我们很像吗?有没有…认错的可能?”司珩还在惦记着那晚帮了自己的人,对方跟那人实在很相像,才会有此一问。在一旁斟茶的洛鸢都觉得他的问题奇怪,还有些失礼,连忙抬头看他。 司珩也立刻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桑老板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而且初五那日,我好似见到一个跟桑老板很像的人,就在安乐坊。” 洛鸢一开始倒是在心里惊讶了一下,以为司珩跟自己有一样的感觉,手也顿住,直到听见后半句话才明白他的意思。桑霁却想好友还是那么敏锐,但他来之前可是里里外外都换了装的,还被徒弟吐槽他臭美,不过现下他还是得隐藏身份,先否认了的好。 最后桑霁离开时,还悄悄在泽兰居外围设了道结界,专防着眠初来找司珩麻烦。 洛鸢则倚在门边,看着桑霁离开的身影发呆,思索自己何时有见过他,难道是她还在师门的时候? ?她一边回想着此人的样貌一边分析,在想到那人眼下的印记时,心头又突然如针扎般刺痛了一下。 -TBC 第三十三章 “洛鸢?洛鸢?” 司珩整理好桌上要用的器物,一抬头便见到自家师妹还杵在门口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叫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看他,神色间竟滑过一丝迷茫。 这样的神情几乎从未在她面上出现过,同在师门修习时他便能感觉到,即使洛鸢是他的师妹,心性却比他还成熟几分,行事总是稳妥得体,不论遇见何种难事,都能用三言两语,面不改色的解决,很少表露出迷茫、不知所措这样的情绪。 但今日不一样,司珩敏锐的察觉到,她是在见到那位桑老板后才这样的。想了一想,突然露出笑来。 于是在洛鸢走到他面前时,他抬头冲对方暧昧一笑,一脸的八卦:“怎么心不在焉的啊师妹?是不是见到桑老板后,红鸾心动了?啧啧,原来你喜欢这样——” “你说什么呢?什么红鸾心动?我又不认识他。” 洛鸢一脸莫名其妙的打断他,然后也对着他轻轻一笑:“还有心思八卦我?师兄与那墨郎君发展如何了?” 果然一提到墨幽,司珩神色就不自然起来,耳尖瞬间透出粉来,然后收起笑,装模作样的低头摆弄桌上的东西:“什…什么发展如何?哎客人都该上门了,我要准备准备,别、别打扰我…” 洛鸢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着笑又道:“你们是不顺利吗?看你这几日都心不在焉的。” 司珩一听这话,心头猛的一跳,但嘴上却狡辩道:“你瞎说!我明明是在很认真的研究卦术,那书都看了一半呢!” “行行行,师兄最认真了,那就好好挣钱吧。”说完,洛鸢便一扭身坐到了靠里的桌前开始磨墨、写符咒。 司珩这才松了口气,开始给陆续前来的客人卜卦解卦。结果今日他一连把卦象说错了好几回,还碰翻了用来卜卦的水器,忙忙乱乱结束了这一整日。 洛鸢还真没说错,他是有些心不在焉,还在想他与墨幽之间的关系。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下定决心,再邀约对方最后一次,就当是让自己做场美梦吧。但临到头了,又想这样做到底应不应该?是不是对对方太不负责任了? 洛鸢洗漱完,就见他还坐在前厅发呆,烛火幽幽映照出他清隽的侧颜,眉也微微蹙着。她便微微叹了口气,拢着外袍走上前,坐在了他对面,撑住下巴问道:“又在纠结什么啊?说来听听。” 司珩见到她,才回神坐好,看了看她,犹豫了一番才开口,问到他底该不该约墨幽。 洛鸢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又怕被拒绝才会如此,听完之后她便很干脆的回道:“自然要去约。能遇见一个心仪之人已经很不易了,再纠结下去人都要被纠结没了。而且论样貌,师兄可比这玉都最有倾城之姿的美人还美,一般人都不会拒绝的吧。更何况……那个墨郎君还挺关心你的。” “不、不是心仪之人,是…是朋友,朋友!” “唉知道了知道了,总之赶紧行动吧。我去睡了,困死了……” 解决完正事,洛鸢便摆摆手,打着哈欠慢悠悠的回后院卧房了,完全不在意到底是“朋友”还是“心上人”。 司珩只好放弃解释,心里却也轻松多了,反倒兴奋起来,回屋后在榻上翻来覆去到很晚才睡着。 第二日,司珩在完成了白天的卜卦任务之后才出的门。 一路上他都脚步轻快,内心雀跃,看街上什么东西都觉得愉悦,已迫不及待想快点见到墨幽了。此时天色不算早,他直接绕去了吴府的偏门,还象征性的叩了叩门,然后才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虽只来过一次,但他已将路线记下,轻车熟路的找到了墨幽住的院子。和墨幽屋子相对的两个房间内都亮着烛火,司珩怕惊扰到别人,立时放轻了脚步来到门前,轻轻叩了叩门,却并未有人应。 他动了动门,没想到门没关紧,被他推开了一条缝,他双手拢在双眼旁朝里看了看,没见到人,又怕在门口待久了被别人发现,便直接推开门钻了进去。 屋中烛火摇曳,桌上还放了壶茶水,卧房里也没人,司珩便转向另一边的屏风处,上面还透出来一点搭衣服的木架影子。 他刚抬脚走了两步,便突然从屏风后迅速蹿出一道人影,他还没看清,便被一股大力推到了身后的墙上,一双有力的手臂压在自己胸口,一把匕首抵在他颈侧。 司珩吓了一跳,眨了下眼才看清,原来来人是墨幽,只穿着没有系好系带的里衣,头发凌乱又潮湿,还在往下滴水,眼神冰冷警惕,浑身都散发着热气,显然对方刚刚在沐浴。 “是…是我。” 墨幽根本没想到是他,在看清对方面容时,眼神中的冰冷才慢慢退去了,被惊讶和歉意取代,他连忙放下匕首将人松开了,还低声说了句“抱歉”。 却见对方并不在意,反而看着他笑了笑,接着视线不自觉的顺着他的脸往下移,最后停在了某处,随即腹部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他也低下头,见是司珩伸出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露在微敞衣衫外的那一处皮肤,随后才意识到他们的距离有多近。他身体下意识一紧,像受惊的兔子连忙拉开他跟司珩的距离,动作大的撞倒了身后的板凳。 “小心…”司珩做出上前扶他的动作,他又朝旁撤了半步一把拉紧了衣襟,还想转身再拿衣服遮挡,却很快意识到自己已经穿严实了根本没什么好遮的,又慢慢转回身去,感觉自己面上一片热。 司珩见对方紧紧拽着衣襟,面上和耳朵一齐泛红、有些无措的模样,竟觉得很是可爱,像一只害羞的大猫咪,又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确实不妥,把人吓着了,虽然只是因为他觉得对方身材不错,有些好奇想摸一下。于是有些尴尬的摸摸后颈向对方道歉:“抱歉,我…我只是……” “你…为何在这?” 他还在斟酌语句,就被墨幽的问话打断,这才想起正事。但面对真人,他都说不清是紧张更多还是兴奋更多,连带动作幅度都大了不少,两步又拉近了和墨幽的距离,微仰起脸来看他,看起来很紧张:“墨郎君,我能…邀你花朝节一同出游吗?” 说完这句话后,司珩感觉自己的整颗心都提了起来,紧盯着对方的神情,等着对方的回答。 墨幽听到他邀请自己的话,心里着实有些惊讶,他还是第一个认识没多久便邀自己出去游玩的人,一时愣住了。而且司珩又用那双水色盈盈的眸子自下而上盯着自己,似乎很期待听到他的答案。 他被那眸子盯的心头一跳,刚想说话,却似乎因为他沉默的时间有点久,对方忽然退了一步,眼神中多了几分失落:“你怎么不说话?若是你不愿去——” “我愿意。”墨幽立刻截断了他的话,生怕他反悔似的又低头看着他的双眸重复了一遍:“我愿意。” 司珩眸中这才一点点漫上笑意,很欢喜的样子,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那可就说好了?到时我们巳时花神庙见。那我走啦。”说完,便松开手拉门离开了。 墨幽连“路上小心”四个字都没来得及说,人就没影了。他看了看方才被对方抓住的手腕,然后走上前将门关好,心中已开始想花朝那日,自己是不是应该换身新衣了。 三日后便是花朝节,墨幽比约定时辰到的还要早,花神庙前已聚了不少人,按照玉都风俗,每年花朝节都会选出十二位名伶来扮演十二花神,以戏娱神。这个时辰,花神庙的舞台已布置好了,乐师们也已就位开始检查各自的器乐。 墨幽就立在庙前翘首以盼,没等多久,他便看见远处驶来一辆马车,最后慢悠悠在门口停下,车帘一掀,司珩便矮身从里面出来了。他今日穿了身淡蓝与浅青相配的衣衫,两边衣襟上绣了两株幽兰,发簪与发带上都有兰花纹样,仪容翩翩如玉,正低头踩着车凳下来。 墨幽刚要迎上去,却见对方又很快侧身看向车内,一袭蓝衣粉裙的洛鸢随之探头出来,手中挎着两个小食盒,被司珩扶着下来了,看到他,还礼貌的打了个招呼。 他呆了一下,以为今日是司珩单独相邀。但他还是很快走上去,要帮人拿食盒,洛鸢却只笑着递给了他一个:“劳烦墨郎君帮我师兄拿就好啦。”说完,又转头跟司珩说:“她们应该在等我了,我先走喽。你们好好玩。”说完,就提着小食盒,往花神庙旁的荔水畔而去。 洛鸢走后,司珩才走到他跟前,随即“咦”了一声,绕着他转了半圈才抬头笑道:“你换新衣了?” “嗯。” “好看。” 墨幽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白的夸他,心里挺开心的,又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袍。虽依旧是黑色,但暗纹却是独特的忍冬纹,这件新衣是吴家主赠的,他一直没舍得穿,今日为了见司珩,才特意穿来的,还被对方一眼就看出不同,很是欣喜,忍不住勾唇浅浅一笑,也夸了回去: “你也好看。” “嗯?你说什么?”墨幽以为他真的没听清,刚要重复,却在看见对方笑容时,立时明白对方在故意逗他,便怎么也不肯将那句话再说一遍了。 “你再说一遍,我真没听清…”司珩抿唇忍着笑跟在他旁边继续纠缠,直把人弄的耳朵红透了才罢休,拉着人去看十二花神戏了。墨幽这才松口气,想怎么还有人缠着要听赞美的?虽然对方确实很好看。 两人在花神庙中待了一会儿,便也往荔水畔而去。此地视野开阔,临近荔水湖,满眼都是花草水泽,是平日里踏青的好去处,也是花朝节时举行赏花会和雅集的地方。 小路两旁都是茵茵草地,有精心装扮的女子携闺中好友一起往花树上挂裁剪好的彩笺,也有在草地上摆了茶台饮茶对诗的,还有约了一众小姐妹边品各自带的糕点零食边行花令的,氛围很是热闹。 墨幽一路默默跟在司珩身旁,听他时不时的跟自己讲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草,他听的认真,每句话都会应答。当他们要走过一处凉亭时,司珩却忽然拦了他一下,他不明所以,顺着对方力道往后退了半步,接着便见对方蹲了下去,他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株紫色的小花因为花茎太软,歪倒在路边了,稍不留神便会被踩到。 他见司珩动作轻柔的用双手拢住小花,帮它们换了个方向,挪进了草地那一边。能看出来对方真的很爱惜花草,即便是路边不起眼的野花。 这让他想起那日古寺之事,即便已为吴夫人卜出凶卦,对方却还要亲自前去帮人挡灾,受了伤也要先安抚受惊的小吴小姐,关心受伤的香客有没有被送医,最后才去顾自己,现在又在保护这些花草。 墨幽从未遇见过心肠这样软的人。 他想的入神,没发现对方的小动作,等人起身后便接着往前走,结果还没走几步,又被轻轻拉住:“墨郎君,你头发上好像沾了东西。哎哎哎别动,我帮你拿。” 墨幽刚抬起的手只好又放下,还微微垂下头方便对方动作,只一会儿东西就被取下来了,他抬头一看,见人手里捏着一根杂草,他都不知道这东西怎会跑到自己头上的。 后来在他们寻了处凉亭坐下吃东西时,他才知道对方干了什么。 第三十四章 “尝尝,我求洛鸢教我做的百花糕,学了好久才成功了这两个,都给你吃……”司珩说着就将食盒里两块形状歪歪扭扭,还有点露馅的糕点推给了他。 墨幽看了看其他精致又漂亮的,又瞧了瞧面前这两块,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吃了,没想到味道还不错,他点了点头,表示好吃。 但吃着吃着,他就发现司珩在时不时的看他,想笑又不敢笑出来,他觉得奇怪,观察了一下,察觉到对方的眼神一直朝他发髻上瞟,便停下动作,抬手去摸。 “哎…” 司宸一瞬间睁大了眸子,还没来得及阻止,便见人的手已经摸了上去,然后摸下来了一朵淡粉色小花。 墨幽缓缓看了眼掌心里的花,想方才自己竟然顶着这朵花走了那么久,怪不得好些人经过时都在看他。 还没想完,便听见了对面司珩的笑声,他抬眼看去,见人笑的脸颊都微微泛红,很是开心,看的他也禁不住有些无奈的笑起来,作势要将花戴回去,却被对方边笑边抓着他手臂制止: “哎别…我开玩笑的…” 两人吃完东西,便继续朝荔水湖边走去,快走近时,看见湖面上还停着两艘游船,司珩便提议同乘,墨幽自然没意见。 两人随意选了一艘,便一齐并排坐在船头聊天赏景,但大部分都是司珩在说。 游船渐渐驶入荔水深处,远离了喧闹的人群,这里树木也变得越来越茂盛,连微风都带着些许凉意。司珩莫名打了个寒颤,在看见游船前方出现一道石桥时,心中忽然隐隐有些不安,刚想跟船夫说一声往回走时,那石桥上便不知何时多了个黄衫女子的身影。 墨幽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杀意,他握紧了佩剑,刚刚起身,那女子便转瞬间出现在船头,手握一柄形状怪异的利器,干脆的刺向离她最近的司珩。 墨幽也同时出手,“唰”一下横过佩剑挑开了对方利器,一把将司珩拉至身后,游船猛的晃动了几下,船夫见情况不对,吓得立刻跳入湖中凫水逃了。 “怎、怎么又是你?” 司珩抓着墨幽的手臂保持平衡,见对方竟是那晚要刺杀自己的女子。他话音还未落,黄衫女子再次出手,墨幽立刻迎上,剑刃与利器“铮”的一声相撞,却感觉自己像劈到了厚重的铜墙铁壁上,震的他虎口发疼。对方那利器看似轻薄易折,实际却坚硬无比,还隐隐散发着白光。 他被击的后退一步,女子却根本不容他喘息,再次刺了过来,带出一道劲风,携着浓重的杀意,冲着他心口而来。他眸中一凛,一把将司珩推进了船舱,自己则一个后翻险险躲过那一击,飞身立在了船舱之上。 黄衫女子果真追了上来,与他缠斗起来,几招下来他竟有些抵挡不住,且不知何故,对方次次都直取他要害,目的十分明确的想至他于死地。 听方才司珩的意思,他也曾遭遇过攻击,是那晚去找白菜的时候吗?但他们此前都并未见过这个眉眼冷肃的黄衫女子,却为何抱着必杀的决心前来? 他又一次偏头躲过了一击,颊边却被划出一道血痕,他渐渐有些体力不支,而那女子竟突然调转方向准备冲入船舱,他连忙也追了上去想阻拦,随即便见那女子掌中闪过一抹光亮,还没看清,便被她一掌击中胸口。 墨幽没想到这一掌力道这么大,他又一脚踩空,直直掉入了湖中。 司珩被这船晃的想吐,又一眼瞥见一道黑色身影掉入了湖中,心里一急,想也没想便跌跌撞撞冲到船边也跟着跳了下去。结果刚跳下去被冰凉的湖水一激,他脑子才瞬间清醒,顿觉后悔。 他根本不会水,跳下来救哪门子的人啊! 但被湖水没顶的一刹那,他再也没空想那么多了,失重感让他心中涌出无限恐惧,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耳朵也蒙蒙的,手边也根本没有能抓住的东西,只能下意识的胡乱扑腾,还有很多湖水不断涌进他的口鼻,阻碍了他的呼吸。 他想难道是因为他完成了最后一次与墨幽见面的心愿,所以选在这个时候让他落水吗?但这死法也实在太难受了些,还不如一剑给他个痛快,他可一点儿都不想做水鬼。 但正当他快要挣扎不动时,突然有一只温暖有力的手臂一把揽住了他的腰将他往湖面上带,他像遇见救命稻草一般,一把紧紧抓住了那只手臂,然后被对方拖抱着拽上了岸。 上岸的瞬间他意识都还是混沌的,身体脱力般无法动弹,只感觉周围都是“嗡嗡”的人声,然后感觉有人在轻拍他的脸,还有一个很软的东西在碰他的嘴唇,但他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墨幽此时也被救上岸后昏迷不醒的司珩吓着了,拨开对方的湿发,拍他的脸叫他,然后探了下他的脉搏后,开始边对着他口中吹气,边按压他胸口让他把水都吐出来。 幸好他没有呛进去很多水,一会儿功夫便猛的将水都咳了出来,然后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周围围着的人都松了口气,墨幽高悬的一颗心更是瞬间归了位,俯身将人扶了起来,拎着对方手腕检查他有没有其他伤。 “咳咳…你、你是不是…方才亲我了…” 司珩只觉得鼻子有些酸疼,喉咙也又涩又疼,然后问出了这句话。却不知戳到了对方哪个点,墨幽的脸竟变的有些红,一下放开了他的手腕,“唰”的抬眼盯着他,半晌才动了动唇:“……那是人工呼吸术。” “师兄!” 墨幽刚说完,便见洛鸢正拨开人群跑过来,抓着司珩左看右看,眉蹙的很紧:“你们…你们怎么回事?怎么还落水了?” 洛鸢扶着他起来,墨幽则回头看了看四周,那黄衫女子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也许是见人多了起来才离开的。 三人只好回到马车上,洛鸢正好多带了件披风,让司珩将湿透的外袍脱了再披上。 刚才在返回的路上就被春风吹的浑身发冷的司珩,立刻拿过披风将自己裹的严严实实,转头看见墨幽后,又后知后觉的将披风展开,往他身边挪了挪,作势要连他也一同裹进去。 墨幽却躲了一下,看着他冷的有些发白的脸,说道:“我不冷,你披好。” “哦…”司珩又迅速把自己裹好,微微蜷缩着,只露了脑袋出来,小声说:“那你离我近点儿,暖和。”结果对方没有再跟他说话。 对面洛鸢轻咳一声,倒了两杯热茶,递给两人,然后询问落水之事,听了司珩口述后,洛鸢渐渐露出有些无语的神情来:“师兄…你不会水,还救人?” “我…我当时忘了,下去了才想起来…但要是你在那种危急关头,你也会忘的吧……” 司珩用喝茶来掩饰尴尬,但也不忘最后反驳一句,说完还碰了碰身旁的墨幽:“对吧?” 墨幽看了对方一眼,随后点了点头。 他知道,人在一些危急时刻是想不了那么多的,都会有下意识的反应。但司珩的下意识却是救他,甚至连自己不会水都忘了。可他不明白,司珩为何会对才认识不久的自己不惜舍命相救,他一想到对方方才脸色苍白的躺在那一动不动的时候,就一阵心慌。 从第一次见到司珩时就是这样,对自己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关心,能跟在他身旁从天南说到海北,即便自己只是单调的回应对方也不嫌无趣,还会对他做一些自然又亲近的举动,现在还为了救他而溺水。 他从前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这让他心中歉疚又混乱,他不过就是个普通人,也没什么家世,还混过街头,可司珩是全玉都最受欢迎的卦师,貌若谪仙,言谈有趣,心肠又软,怎偏偏就对他如此? 他想着想着,不自觉攥紧了手掌,回过神才听见他和洛鸢正在谈论那个三番两次刺杀他们的奇怪女子,先前确实没人听说过玉都还有这号人物,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而且目的性很强,只能先回去打听。 墨幽听完两人讨论,忍不住又转头看向身旁的人,对方似乎感觉到他的视线,也转过来跟他对视,口中还含着一口茶,两腮有点鼓,像小兔子一样茫然又疑惑的望着他:“嗯?” 他很想问对方为何要这样做,却又觉得此时问出来,倒有些不知好歹,也许人家就是心肠软,瞧见个倒在路边的花草都要救一下,更何况是落水的人,就算换个人,对方也是会救的。 于是他摇摇头,说了声“谢谢”。 司珩惊讶的睁大了双眸,迅速将茶咽了下去:“你…你谢我?我都是你救的,怎还对我说谢?不是冻傻了吧……”说着,还连忙用手背贴了贴他额头,“也不烫啊…” “是啊,墨郎君何出此言?要谢也该是我和师兄谢墨郎君才是。幸好墨郎君会水,不然……”一旁的洛鸢也附和道,顺手又为他添了热茶,他却不肯再多言了。 马车一路驶回了泽兰居,司珩一下车就拉着墨幽往屋里走,想赶紧换衣服,洛鸢则直接往后院厨房走,准备给两人煮姜汤,顺便烧些热水沐浴用。 墨幽就这么直接被带进了司珩的房间。陈设果然如他人一般清雅,也养了两三盆花草,白菜的窝就放在窗下的长桌上,是用木板搭的,看着很是温馨。此时小刺猬听到动静,正一点点转过身子来探头往外看。 “不介意的话,你就先穿我的吧,都是干净的。唔…这件不适合……” 司珩一进来便打开衣柜翻来翻去,翻了半天,最后终于从最底下抽出一套深蓝色的圆领短袍出来:“我都忘了是何时买的,但还挺适合你的。” 墨幽接过衣物,然后便见对方也随手拿了一套出来放在榻上,紧接着就开始旁若无人的解衣带,动作飞快。墨幽慌了一下,连忙阻止:“你、你别…等一下……!” 司珩有些奇怪的抬眼看他:“你快换啊?啊…墨郎君是不习惯跟人一同换衣吗?是我没考虑到,那你在屏风后换吧。” 说完,他便把墨幽带去了沐浴的屏风后,自己又出去了。墨幽这才松了口气,开始脱身上的湿衣服,但刚套上里衣,便听得屋外的叩门声,是洛鸢:“师兄,水烧好了,可以沐浴喽~你们商量一下谁先洗。” 司珩应了一声,随后来到屏风前,说道:“墨郎君,不如你先洗吧,我去抬水。” 墨幽见人要走,立刻随手套上外袍要跟着他一同去抬,怕对方着凉还不愿先洗,最后直接被推了进去才作罢。但他洗的很快,都不用再更换热水就出来了,见司珩还在给白菜喂食,可白菜显然不喜欢吃,又把身体慢慢转回了窝里,拿屁股对着他了。 换司珩进去后,他便坐在桌边望着小刺猬出神,然后被一阵水声拉回了思绪。他下意识转头看去,便见那屏风上映出了司珩的影子,纤瘦的腰慢慢没入浴桶,露了一点点肩头,脖颈也很修长,撩水时还能瞧见他手的轮廓。 墨幽都能想象到水珠顺着对方身体滑落的情景,随即莫名觉得这画面有些似曾相识,却不知何时见到过。正想着,屏风后突然传来司珩的声音,他才惊觉自己竟盯着对方沐浴的身影盯了那么久,心口一热,慌忙转过头,正对上白菜黑溜溜的小眼睛,对方不知何时转过来的,更教他一阵脸热。 “墨郎君?你怎么不说话?” 第三十五章 墨幽才想起自己刚才忘记了回话,镇定了一下才应声。对方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说话,说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一阵“哗啦”的水声响起,应是洗好了。 果然没一会儿,对方就边系着腰间的系带边从屏风后走出,露在外面的皮肤被热水蒸的微微泛红,衣衫间还有淡淡花草的香味。墨幽的目光从他光滑的颈间掠过,又瞧了瞧他恢复了血色的面容,然后匆匆起身想告辞,却被对方按了回去。 “急什么,喝完姜汤再走。唔,头发怎么还湿着……” 司珩念叨了一句,然后拿过一旁的软布搭在墨幽脑袋上,轻轻帮他擦起来,擦好了发顶又坐下来擦他半长的发尾,低垂着眼擦的认真。 墨幽坐着没敢动,悄悄瞥他,心口渐渐发暖,觉得此时他的神色好温柔,动作熟练的像曾做过千百遍。温热的手指偶尔会蹭到他颈上,弄的他更紧张,心跳也逐渐加快,手掌紧扣住了膝盖。而且对方帮他擦完,还拿梳子给他梳了梳,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对方养的小动物。 他看着对方也还湿着的长发,鼓起勇气,也提出可以帮对方擦。得到允许后,他便轻轻拢起那柔软的青丝,包进软布里仔细擦拭起来,或许是见他动作有些笨拙,对方想笑,却又压着唇角忍着,但那双熠熠的眸子仍掩不住笑,早已微微弯了起来。 墨幽无意撞入这笑意,呆了一呆,突然很想问问他,下回,还愿与他同游吗? 但最终,他没有说出来。 喝了洛鸢煮的姜汤后,司珩又软磨硬泡想让他留下一同用夕食,他从来没在别人家用过夕食,也不想麻烦人家,本来准备走,但架不住司珩热情留他,只好应下来。 确认墨幽愿意留下来后,司珩才放心的跑去厨房打下手。 但后面吃完帮忙收碗时,墨幽才发现对方的不对劲。本来人好好走在他前边的,却突然踉跄了一下,他吓了一跳,连忙在侧面撑了对方一下才站稳。侧头看过去时,便觉得对方神色不太对,似是察觉到他关切的眼神,司珩便对他笑笑:“没事,就是有点头疼……” 墨幽见状,立刻放下手中的碗拉住要走的他,拿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又贴了贴自己的,是有一点发热,这会儿神色也有些恹恹,怕还是着凉了,便严肃道:“你发烧了。” 司珩也连忙放下手里碗碟,牵住他的手腕,有些紧张的凑近了,小声说:“你…你别告诉洛鸢。我没事儿,明日就好了,我不想再喝药了……” 看着司宸带些央求的模样,差点便要应了他了。但这不是拿身体开玩笑吗?这人不会经常这样吧? 于是他没说话,反握住对方的手腕,拉着他就去后院寻洛鸢了。 “哎!你做什么?我不去…你走慢点儿,我想吐…” 闻言,墨幽才赶紧停下来看他,果然见他面色比方才还要白几分,蹙着眉很难受的样子。他有点后悔自己走太快了,想了想,忽然对对方说了声“失礼了”,说完便环住司珩的肩,俯身小心翼翼将他抱了起来,还把人惊了一下,揪紧了他的衣服。 司珩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做出这般举动的,一时有些惊讶,也有些脸热,尤其是对方就这么抱着自己出现在自家师妹面前,更让他有些难为情,恨不得把脸埋起来。 洛鸢本来洗了水果边吃边走,却突然看到这一幕,动作都顿住了,微微睁大了眸子,想这两人怎么进展这么快?方才不是在收碗吗?难道是师兄主动的? 结果听人一说,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连忙咽下口中的东西,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上前给人把了脉,又问喉咙是否疼,得到否定答案后,便指了指卧房,说道:“那麻烦墨郎君先进屋吧,我去取药。” 墨幽这才将人抱进屋,瞥见对方在他怀里脸都红了,便有些许惊讶,想原来这人还是会害羞的。 将人放在榻上后,脸上红晕才渐渐消失,但因为头疼,依旧难受的闭着眼,手背搭在额角,开口时声音也弱了几分:“不是不让你说了吗…怎么都不听我的……”语气甚至有一点委屈,显得有些可怜。 “生病了,就得吃药。” 听到对方这样一本正经的语调和回答,司珩泄了口气,过了会儿又说:“不如墨郎君先回去吧,眼下是不能好好招待你了,你也累了一天。” 墨幽看了看他,回答:“我留下,照看你。” “可是…” “师兄你就别挣扎啦,就让墨郎君帮忙照顾你吧,我还得熬药呢。”洛鸢这时端着盆水进来了,然后将帕子递给墨幽,拜托他照顾。 墨幽点了下头,接过帕子浸冷水给对方降温,司珩只好妥协,勉强睁开一只眼瞧了瞧他,又很快闭上,道了声谢,但还念叨着讨厌喝药,还问他今日身上有没有带糖,他也如实回了没有。 “好吧…”司珩小声说了一句,便不再说话了,拢紧被子轻轻叹气。屋内一时静了下来,直到洛鸢端了汤药进来,司珩才不情不愿的被扶起来,把药又是一口闷了,苦的他差点咽不下去,猛灌了两口水漱口。 躺下后,他又一次提出让墨幽回去,但对方不肯,偏要等他退烧,他无法,过了一会儿却忽的听到对方问,今日为何要救他。 司珩这会儿都有些意识模糊了,但问题倒是听清了,反应了一会儿才缓缓答道:“什么为什么…?我就是…下意识想救你,我担心…你不会水,怕你淹死……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下意识?” 墨幽看着对方蹙了蹙眉,解释道:“你不明白吗?就是…就是人的本能,唉我跟你说不清楚,反正…你在我心里…很重要,总不能…看着你死…”说着说着,对方便渐渐没了声音,睡着了。 但“很重要”三个字,却触动了墨幽的心弦,可他还是有些疑惑自己为何对对方很重要,只因为是朋友吗? 他看着睡的并不安稳的司珩,觉得他不仅没有解除疑问,现在反而又引出了新的。 这会儿见司珩侧过身,微微蜷了起来,可能是觉得冷,端正坐在床边的墨幽便倾身帮他拉被子,将他整个人都裹的严严实实,还时不时探他的额头确认体温。 过了半晌,洛鸢才又进来察看,见墨幽还是那样密切关注着榻上的人,便给他递了杯茶,说道:“墨郎君不必太担心,师兄喝了药,明日便好了。师兄他其实从小便容易生病,自我有记忆以来便是如此,不过成年出师之后就很少了。” 墨幽转头看她:“从小?” “嗯。师兄是孤儿,从小被师父带大的。师兄他在卜卦方面比所有同门都有天赋,也很聪明,但有时候说话太直了,时不时就得罪人,师父便经常带着他去跟人道歉。”洛鸢语气虽带了些怨念,但面上尽是无奈的神色,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 “但师兄对同门的师弟师妹都很照顾,尤其是我。我是同门里资质最平庸的,年纪又最小,所以师兄对我格外有耐心,不论从山下带回什么好东西都会单独给我留一份,因为他怕我总先让着其他人挑…所以我与他最为亲近。” “不过后来,师父为师兄算过一卦后,他似乎变的有些…心事重重,师父对他也没从前那么严厉了,可表面看起来还是跟以前一样,但我总觉得,师兄反而跟人也越来越疏离了。而且…墨郎君应该已经发现了,师兄他给人算完卦,每次还要去给人家挡灾,说了好几次就是不肯改。你说,天底下哪有这么傻的人?” 是挺傻的。 这点墨幽深有体会。但他也没想到对方竟是孤儿,却依旧养成了这么一副乐天的性子。 之后洛鸢又说了些关于司珩的事后,便劝他先回去,天实在太晚了,但最终他坚持留下看顾,洛鸢便为他在屋内坐榻上收拾出来一块休息的地方才离开。 可他最后还是在床榻边陪了人一夜。 夜半司珩醒过一回,是被渴醒的。但他脑袋昏昏沉沉,起身都有些困难,就在这时,有一双手轻轻扶起了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给他喂水。他眯着眼抬头看,模模糊糊看见了墨幽的脸,以为是在做梦,还上手摸了摸,但因为太困,又很快睡了过去。 结果直到第二日清晨醒来,看见靠在床头睡着的墨幽时,司珩才知道,原来昨晚不是梦。 他有些感动,悄悄撑起身子来细细瞧他,发觉对方面上也有一丝倦意,想来昨夜为了看顾自己也没睡好,不知今日是否还要当值。 司珩看着看着,便又忍不住想摸摸他,结果手指刚触到他眉心,他便醒了。司宸连忙收回手迅速躺回了被窝,但又被惊的一阵咳嗽,他埋下头闷咳,随即便感觉墨幽在拍他的背帮他顺气,等他止住了咳嗽,又帮他倒了水端至榻边。 他抹了下咳出来的眼泪抬头看了看墨幽,却见对方怔了一下,才俯身扶他起来给他喂水。他也是渴极了,轻抓着对方手腕就喝。 墨幽看了眼搭在自己腕上的手,又看了看对方还湿润着的眸子,猛的想起昨夜对方伸手摸他的情景,那手指还带着微烫的温度,从他的鼻梁摸到下颌,所到之处都仿佛燃起了星火。他心跳微微加速,以至于喂完水后,对方还抓着他手腕说:“墨郎君,你脉搏跳的好快。” 他连忙抽回手,佯装淡定的放下水杯,又回身探了探对方额头,已经不烫了,这才放下心,让人躺下再多睡会儿,自己则起身准备去告诉洛鸢。 结果还没迈开步子,就听得身后的人不舒服的哼了两声,他连忙又坐了回去,有些紧张的问对方哪里难受。司珩则慢吞吞在被窝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微蹙着眉看了看他:“还有点头疼,不然…你再陪我待一会儿?” 墨幽见天色还早,他应该来得及赶回去,便应了他,坐着不动了,司珩怕他坐太久不舒服,还塞了个软垫给他。结果因为太困,又很快睡着了,等到再醒来,人早离开了。 司珩心里顿时有些空落,正失落着,却忽然发现自己枕边,多了张字条。 第三十六章 那字条上的字遒劲有力,是叮嘱他好好休养,穿走的衣服过几日会上门来还。 看到墨幽还会再来,司珩心中的失落感立时烟消云散,竟已开始期待对方的到来。 果然没过几日,墨幽便将洗好的衣服送还给他了,只是此次前来,除了还衣服,对方还带着吴家主派给他的任务。 说是吴家主新盘下来一家酒楼,准备重新修葺一番,便想请司珩前去卜一卦,选个动工的好日子。 这事并不难,听墨幽说完,他当即便应下来,约定第二日就去,还是墨幽亲自来接的,一路直接抵达了酒楼的位置。 但司珩刚一下车,便觉得身上不大舒服,周身有一丝寒意,再看这酒楼,明明是白日,还有很多家仆在里面进进出出的搬桌椅,却感觉氛围有些阴森。 他只当是天气原因,并未多想,在一楼大堂仔细转了一圈,最后为吴家主选定了一个良辰吉日。 谁知才动工没几日,酒楼中便发生了怪事,有两名工人夜里在酒楼做完每日收尾后,都跟家里人提起过,自己好像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也没说清楚。 结果第二日,这两名工人竟都莫名其妙的自尽了,听说是自己吞了利器,失血而亡的。 工人们便开始传这酒楼闹鬼,说这里在建酒楼前肯定死过人,冤魂未散,那两人一定是不小心冒犯了恶鬼,才招致灾祸。 这么一来,根本没人敢再动工,让吴家主另请工匠。酒楼开张的日子也被耽误了,吴家主急的一脑门汗,只能又将司珩请来商量对策。 司珩来时,便见吴家主一人,面带愁容的坐在动工动了一半的酒楼大堂,街上的人也都躲着不往酒楼门前走,想来传言已人尽皆知。 而这次,他身周的那股寒意,似乎比第一回来时还要强烈,令他刚一跨进门,就打了个喷嚏,身上也打了个寒颤。 跟在身侧的墨幽很快察觉到,立刻向他投去关切的目光,低声问了句:“病还没好?” 司珩揉了揉鼻子,对他笑笑,也学他的样子,凑近了小声回答:“早好啦,别担心。”气息都熨在他耳畔,一瞬间熏红了他的耳垂。 说完,便立刻走到吴家主面前打招呼,又宽慰了几句,才四处走动观察起来。墨幽怔怔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然后默默跟着人四处慢慢转悠。 等司珩走到二楼朝下看时,脸色才突然变得凝重起来,墨幽发现他变了脸色,连忙走上前询问。 只见对方指了指楼下正对着大门的那一面墙壁,原本是作影壁之用,但现在那里被改成了一面水幕墙,水流似小瀑布般,垂直流入墙底新砌的水池中,瀑布后的墙面上开了一扇雕镂着繁复花纹的圆窗,透过水幕,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后庭的花草,乍一看上去是有几分幽深雅致。 但影壁多是为了趋吉避凶,阻挡屋外煞气的,酒楼这面虽算不上真正的影壁,但作用是差不多的。而且从高处看去,像司珩这样的卦师一眼便能看出,这正中的影壁与其他两边的墙壁,都是被人专门做了特殊布局的,很是隐蔽,应该也是为了阻挡某种阴煞之物的。 但如今影壁墙做了改动,等于破坏了原先的布局,又偏偏是做了道水幕出来,水本就属阴,才导致那东西又出来作祟,才会有工匠自尽之事。看来这酒楼的前身的确不太干净,不知到底发生过什么。 白日里是看不出什么,需得等入夜了方能知晓。 司珩便向吴家主说明了眼下的情况,让他将水幕暂时停了,又放干了池中的水。期间,司珩回了趟泽兰居,拿了洛鸢的一堆符纸,一直等到夜半,才再次踏入了酒楼。 司珩本想独自前来,但墨幽担心他的安全,一定要与他同行。虽然这样的事件,对他来说已是见怪不怪了,向来是他独自解决,有时也会带上洛鸢。 但他保护师妹保护惯了,不到万不得已,是定不会麻烦她的。不过这次有了墨幽,心里竟也比之前安定不少。 夜半已至,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零星几家店铺门上的暗红灯笼轻轻摇曳,白日里并不觉得可怕的酒楼,此时却在夜色下显得格外阴森。 那面影壁上还微微泛着潮意,两人一同踏入酒楼,楼内竟安静的有些异常,仿佛与外面隔了道无形的屏障。 司珩径直走到影壁前,然后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了一条坠着铃铛的红绸绳,又将符纸一张张缠挂在上面,最后围着影壁前的水池四周绕了一圈,系在了水池壁上。 做完这些,他才拉着墨幽,暂时躲到了一楼最里边的屏风后面,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屏风后面的空间有些狭小,两人只能挨在一起站着,墨幽都能嗅到对方身上的花草香气,那只微凉的手抓在自己手腕上后就没有松开过,脸微侧着将耳朵贴在屏风上,宝石似的眸子微垂着,却也有细细的光闪动,好看的很。 他慢慢收回视线,也竖着耳朵去关注外面,但心里却在想,方才对方那一套熟练的动作,然后悄声问:“从前都是你一人?” “嗯?是啊,一开始还挺怕的,后来做的多了,就没那么怕啦。”司珩也悄声回答他,说完忽然看了他一眼,拇指指腹摩挲了下他的手腕,笑了一下道:“你脉搏跳的好快,你…怕鬼啊?” “没有。” 墨幽立刻否认,把手腕也从对方掌中抽走了,明明是因为眼前的人,才会这样紧张的。哪知对方以为他在掩饰,还凑近了安慰:“别怕别怕,一会儿我保护你…” 看着对方一脸认真又得意的小表情,墨幽便也没再多解释。这时,外面传来了一声很微弱的铃铛声,他立刻一把捂住司珩的嘴,转头去看屏风外的情形,却也只隐隐约约看到一团冒着红光的黑雾。 司珩拉下他的手,悄悄又拿出了两张符纸,攥在手里探出头去看了一眼,随即示意墨幽待在屏风后别动,自己则轻手轻脚的在帘子的遮挡下,朝影壁处移动,躲到附近的柱子后,将那两张符纸平放在掌中,口中念了几句诀。 便见掌中那符纸抖动了两下,慢悠悠飘了起来,司珩又朝它们吹了口气,上面的符文立刻发起光来,突然如同利剑般,“嗖”一下齐齐飞向被围起来的水池,紧贴在了那团黑雾之上。 只听得一声嘶喊,那团黑雾竟像活过来那般挣动起来。墨幽不放心他,此时也悄悄来到了他身旁,便见那黑雾瞬间幻化成了一个男子的身形,脸上和胸口都紧贴着那两张符纸,整个都被困在水池中央,动弹不得。 司珩呼出一口气,神色倒是放松了些,随即从腰间拔出了一柄刻着符文的短剑,剑柄上缠满了红绳。 就在这时,那边突然铃声大作,随即便见一张长凳迎面飞了过来,司珩手忙脚乱准备举剑抵挡,却忽然被人朝后一拉,长凳也瞬间被劈断,散开的木条木屑,全被墨幽挡下了,他是一点儿也没被迸到。 他连忙将人扳过来,上下看了看:“没、没事吧?” 这边惊魂未定,那边的铃铛声也越发急促,听的人心慌。确认对方没伤到后,司珩才重新提着短剑,有些气势汹汹的走了出去,口中念着:“你这鬼,脾气还不小……” 那鬼在那池中不停的挣扎,铃铛被震的乱响,司珩站定后,边念了两句诀边举剑朝那鬼刺去,本以为是一击必中的,却在剑尖即将碰到那鬼魂时,忽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了回去。 司珩脚下踉跄了两步,被墨幽扶住,那一挡让他的手腕都有些发麻,随即便见那鬼面上的符纸,直接被揭开了,猝不及防一张半面都是可怖伤疤的脸,直接冲入他的视线。 他吓了一大跳,倒抽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朝后一蹦,撞在了墨幽身上,他这才想到对方怕鬼,忙将人往自己身后塞,企图挡住对方视线:“你别看别看!” 说完又拿短剑指着那鬼,说道:“你…你别吓唬人啊!你到底是哪里来的鬼?为何要徘徊此处?” 回应他的却只有枯朽嘶哑的叫喊声,仔细一瞧,才发现这鬼的喉咙处也有伤,应该是说不了话的,只能发出些难听的声调,而且这鬼现下根本无法沟通,只一味的剧烈挣扎。 虽然墨幽并不怕鬼,但看着司珩奋力要将他挡住的样子,竟觉得有些可爱,便也是配合的站在他身后,却在再次看向那鬼时,发现对方手腕上好像戴了个什么,一闪而过,便出言提醒: “他手上有东西。” “咦,那是…”司珩也微眯起眼去看,才勉强看清,那藏在破旧衣袖间的手腕上的东西,是一条暗红色的手绳,上面坠着一个花纹奇特的玉坠。 他看了一看,才道:“这鬼方才冒红光,是因怨念而成的恶鬼,但那符也并不差,竟还挡不住他,怕是那玉坠的缘故,我得仔细看看那上面刻的是什么。” 墨幽刚想问需不需要他帮忙,就被对方一边用衣袖挡着脸,一边推到了旁边的柱子后面,快速说道:“那鬼面相凶的很,别吓着你。你就躲在这儿,我不叫你别出来。” 说完,司珩便回身,从怀中掏出最后一沓符,辨清了上面的符文,随后手执短剑,一边冲向恶鬼,一边挥剑将符纸一张张甩到了那恶鬼身上。一时间,他身周亮起无数道光芒,浅蓝色衣袂在跑动间翻飞,很快就到了那恶鬼近前。 所有的符纸都牢牢粘在了恶鬼身上,让他瞬间动弹不得,司珩也趁此一把攥住对方手腕,硬拉到眼前细看,便见到手绳似乎是根据一种特殊的规律编出来的,而那玉坠上面也篆刻着细小的字符,竟是用来护身的。 但那是变成鬼之前的作用了,现在玉坠被怨气浸染,成了增强他力量的工具。 确实得毁掉才行。 结果他心中刚起了这个念头,便见那堵在恶鬼嘴上的符纸突然被撕成了两半,恶鬼嘶吼一声,竟是将水池周围绸绳上的铃铛都震掉几个,随即他被攥住的那只手臂猛烈挣扎起来,司珩没有防备,居然被一下甩脱了出去。 那一瞬间,他还想着奋力挥剑,却差了一点,没斩断那红绳,只是划破了那恶鬼的手背,随后便不可控的朝后飞去。 本以为会直接摔在地上,却忽然被一只手臂抱住了腰,后背撞在了来人的胸口上,对方也被惯性带的朝后滑了一段才稳住身形。 但他惦记着恶鬼,却见他被甩出去后,那恶鬼竟挣脱了束缚,又化成黑雾逃的没影了,他急的想去追,却被用力拽着转了个身。 是墨幽正神色紧张的上下打量他。 司珩一时还有点晕头转向:“那、那鬼…哎,不是不让你出来吗…” “我、我没事…” 头一次被墨幽这么来回盯半天,他也有些不好意思,说话都有点结巴了,忙低下头想用衣袖擦短剑上的血污,却又被墨幽一把抓住了手腕,他微睁大眼睛抬头,听到对方吐出了一个字:“脏。” 说完,便见对方竟拽起自己的一点衣摆,将剑上的血抹干净了,顿了一下后,又擦去了溅到他手背上的一两点血迹。 司珩手轻颤了一下,目光追着那落下的、沾着血的衣摆:“那…那你不嫌脏啊?” “能洗掉。接下来做什么?” “什么…哦那只恶鬼,它、它的手绳有点奇怪,得去查一下这酒楼之前发生的事,走吧走吧。”司珩差点顺嘴问“什么事”了,都是因为这会儿不知为何,对方的目光一直追着自己,就算他不看也能感觉到,只好边不停说着话,边收剑往外走。 墨幽也紧随其后,见人还要回泽兰居,便连忙上前说,吴家主早已备好了客房,请他暂住吴府,直到此事了结,若需要什么东西,可以派人去取。 不用来回奔波那么远,司珩自然乐意的很,便跟着墨幽去了吴府,这次走的是正门。结果还没踏进门,司珩就突然凑过来,跟他耳语:“客房…离你的房间近吗?” 番外一·七夕 是一直想写的婚服师父?ˉ??ˉ?? ———————————————————— 墨玉是在七夕这一日结束历练、赶回玉曦山的。他手里还抱着一坛从桑霁仙君那讨来的仙酿,听说是司宸最喜欢的。 他踏入大门时,已入了夜,却没像往日那样在庭院中看见司宸,廊下空荡荡的,连灯都未点。 但他并不在意,想着也许人在房间,便抱着酒,径直去了对方院落,屋内果然亮着灯,他立刻开心起来,上前就准备推门,边喊道:“师父!我回来了!” 结果门刚推开一半,却又突然“砰”的一声,被一股仙力关上了。 墨玉一时摸不着头脑,只能又敲了敲门,问道:“师父,你没事吧?” “没、没事,你先等等再进来……”屋内传来司宸略显慌乱的声音,墨玉有些担心,但还是乖乖在外面等。 而此时,司宸正在屋内有些手忙脚乱的往腰间挂香囊,然后又弯着腰,对着镜子戴耳坠,他从未戴过这种饰品,所以显得有些笨拙,弄了半天才戴好,最后再次整理了一下衣着,才清了清嗓子,唤墨玉进屋。 墨玉正在外面踱步,听到司宸叫他,才应了一声进屋了,却见人还站在屏风后面不现身,有些奇怪,便放下酒坛,朝屏风前走了两步:“师父?” 过了一会儿,才见司宸慢慢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待他看清对方的模样时,立刻惊讶的微微睁大了眸子,愣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因为司宸竟穿了一身艳丽的婚服,里面是暗红色交领,外袍颜色更明亮些,还罩了一层淡红色的纱衫,外袍下摆绣着金色的枫叶,衣袖上也有点点金色花瓣,在红纱的掩映下很是朦胧。 对方的发髻上则戴着一顶简易的发冠,垂下来的数条金色流苏上,也坠着模样小巧的枫叶,两边耳垂上,竟还戴着一对玉质的长耳坠,很衬他清隽的面容。 司宸的神情好似有些紧张和害羞,异色的双瞳中闪动着微光,碰到对方的眼神后,两颊上竟泛起淡淡薄红,抹了胭脂似的,在烛火下更显娇媚。 “怎、怎么不说话?不好看吗……” 墨玉这会儿才一下回过神,心跳的飞快,有些结结巴巴道:“师父,你…你这是…” 司宸紧攥住袖口,连忙解释道:“你上次回来,不是说…不是说在幻境里看见我就穿着婚服吗?你当时说…喜欢,我便想趁着七夕,给…给你一个惊喜。” “是、是不好看吗?那我还是脱了…” “不不…好看!师父特别好看!不用脱!”墨玉见状,连忙上前将人拉住了,然后又仔仔细细的欣赏了一番,越看越是心动,他可从没见司宸穿的这样明艳过,像是真的要嫁予他一般。 司宸被他看的有些脸热,便想着转移话题,目光落在了桌上的那坛酒上:“是你买的酒吗?” “是从桑霁仙君那讨来的。” “但师父,我现在很想亲你…” 司宸心头一跳,抬眼看了看他,随后抓着他的手臂,仰头主动亲了他一下:“你…想亲便亲。” 墨玉像被这轻柔的一吻打开了开关,随即一把搂住对方的腰,捧他的侧脸,低头回吻,边吻边将人往后带,直至将对方压到了桌子上,扣住他的手,舔咬对方唇瓣,然后短暂分离,抚摸他的脸。 司宸呼吸不稳,微微喘息,扣紧了墨玉的手,脸颊上的红更甚,他意犹未尽,攀住对方的肩抬头索吻,便又被快速吻住。 这次的吻很是热烈,充满情欲,墨玉将他的后颈整个都托在了掌心,拇指摩挲着他的脸颊,温润的玉质耳坠在他手背上晃动,发冠间的饰物也在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司宸早已启唇迎接对方的亲吻,舌勾缠在一处,声音此时也关不住了,从喉咙间溢出来,没一会儿便有了窒息感,才晓得去推身上的人。 墨玉知道他快呼吸不过来了,这才难舍难分的从他口中退出来,亲亲他的额头,又亲亲他漂亮的双眸,接着尤显不满足的吮吻他的侧颈。 司宸比他还要早的有了反应,眼下身上一片热,让他忍不住扯开衣领,墨玉的吻便从颈边落到了胸口,直吻的对方微仰着脖子低吟,另一只手抓紧了他的肩。 墨玉也早已兴奋的冒出了黑色豹耳和豹尾,尾巴尖轻轻晃动,然后紧紧圈住了对方手腕,接着张口叼住对方颈上细腻的皮肤轻磨,上面立刻多了一个浅浅齿印。 司宸微微蹙眉,偏头想躲:“嗯…疼…” 没想到却被墨玉一把钳住了下巴,让他避无可避,只能承受着对方的舔咬,直把颈上弄的红了一片才罢休。眼见着司宸双眸间都浮起一层水雾,颈上都是自己留下的印记,面上带着几分隐忍和难耐,瞧着自己的眼神中,流露出相较于平日更为浓烈的情愫,牵动了他本就狂跳不止的心。 他再次低头去吻,手上开始解对方身上的婚服,但这身衣衫有些不好脱,见他解的困难,司宸便也上手宽解衣带,没用多久便玉体袒露,发髻也半散,发冠从桌上滚落在地,只留下一对玉耳坠。 墨玉加深了亲吻,豹尾也松了对方手腕,转而在对方腰间游走,灵活的从凌乱的衣物间穿过,探入了腿间,圈在了对方早已勃起的物什上。 司宸本沉浸在对方深吻他的轻微眩晕中,却被这一下刺激的睁开了双眸,轻哼了一声,双腿禁不住蹭了下他的身体,似是十分渴求。 墨玉被这个小动作取悦,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动了动尾巴,摩挲着那层皮肤,尾尖故意在上面的小孔处打转,同时一路吻至对方胸口,吮吻他一侧的乳首。 “墨玉…别…别用尾巴…” 司宸受不了他用尾巴若有似无的撩拨,也经不住他含自己十分敏感的乳首,想要挣扎着推他,奈何两只手都被他摁在桌上,只能一边央求,一边控制不住本能的挺身迎合,双腿也不自觉夹他的腰。 “那师父想我用什么?” 墨玉听见了他的话,抬眼问道,此时司宸的思绪已有些混沌,他有些发怔的垂眼看去,虽听清了对方问是什么,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我…我想…” 但墨玉并未等他说完,因为突然想起了前不久在言灼那看到的话本,是她从黑市淘来的,里面尽讲了些床榻上的事儿,现下正好可以实践。 于是他松开了对方的手腕,双手扶住对方的腰,半跪下去,拨开遮在司宸腿上的衣衫,一口含住了他早已硬挺的那根。 司宸一惊,万没想到他会如此,微瞪大了眸子,有些慌乱的想抬手阻止,却已是来不及,温热的口腔整个包裹了上来,竟让他舒服的头皮发麻,手指不自觉在铺着衣物的桌面上收紧,呼吸急促了几分,双腿微微轻颤,连足趾都蜷了起来。 其实墨玉第一下有些没控制好力道,齿尖不小心磕到了对方,他心里一紧,下意识抬眼去看,生怕把人弄疼了,却见对方似乎很是享受,便放下心来,继续埋头用舌尖舔舐,很快,便听见了对方发出的呻吟。 司宸从没有被人含过那里,已有些受不住,迷糊间再低头看去,便见动作间,那件淡红色纱衫的下摆又罩在了墨玉头顶,遮住了他半张脸,一片朦胧,看着看着,司宸便忽然发现他眼尾的一点晶亮,应该是含的太深而涌出的些许泪花。 不知墨玉这副模样怎么刺激到了他,他在那一瞬间高潮,下面吐出的液体尽数入了对方口中,他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件事,连忙撑起身体去看,却正好见对方低着头,用手背挡住嘴轻咳了两声。 他见状,一把拉下了对方手臂,见对方唇边沾着一两点白浊,眸中还有些水光没退去,立时红了脸,又羞又急:“你、你咽下去了?谁…谁叫你咽的!你怎么…怎么…” “我不小心就咽了…没事儿师父,不脏的。”墨玉说着,竟还伸出舌尖,将唇边的浊液也舔去了。 司宸看的脸上更是烧的厉害,一时都说不出话来了,只能手忙脚乱的抓起件衣袍往身上一裹,就想下桌,结果刚踩在地上,就腿软的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被墨玉一把抱住了。 “师父是生气了吗……?” 司宸抬头就见对方有些无辜的瞧着他,豹耳都耷拉下来,显得很是委屈。见墨玉这样,他立刻心软下来,揉了揉对方毛茸茸的耳朵,说道:“我没生气,就是…就是…下次别再咽了…” 说完这句,司宸连着耳朵都红了,通透的玉耳坠轻轻晃动着,衬得他更是好看。墨玉便趁此将人抱进怀里,偏头亲了亲他的耳垂,又讨好的蹭了蹭他:“知道了…那师父,我们继续好不好?我难受好久了……” 司宸这才感觉到对方腿间的炙热,刚轻轻“嗯”了一声,便被墨玉俯身一把抱了起来,抱到了榻上,掀去他身上本就松松裹着的衣物,又褪去了自己的,再次将人按在怀中亲吻。 这次他没再弄出什么花样,按部就班的先帮对方扩张,连尾巴都用上了,抽出来时,尾尖的毛都湿漉漉的。 然后他慢慢将自己放了进去,迫不及待的抽动了两下,一开始还会被对方的穴口夹,等人之后放松了,才变得顺利。 对方白皙的腿上被他握出了指印,胸前的乳晕处也被他咬出了一圈牙印,乳首通红,司宸身上出了一层汗,浅金色长发已乱的不成样子,几缕发丝粘在了侧脸上,仰头呻吟时,眼泪混了汗珠顺着优美的颈线滑落,耳边的坠子也颤动的厉害。 墨玉同样也是一额头的汗,些许汗珠随着他的动作滴落,他看见有红晕顺着对方小腹一路蔓延至胸口,最后整个人都透出粉来,一只手还虚握着他的豹尾,这模样落在墨玉眼中,竟多了几分可爱。 甚至最后快高潮时,司宸还撒娇般搂住他,含着他的唇瓣胡乱舔咬,泄身时连声音都哑了,身体颤抖着抱紧他,眼泪又“扑簌簌”朝下落,他便帮他抹去,然后拍着他的背安抚。 等到对方稍微从余韵中缓过来了,才带着人去温泉池中清洗,司宸已困的没力气再动,乖乖靠在墨玉怀中,慢慢安心的睡了过去。 被重新抱回榻上时,还梦呓了几句,墨玉别的没听清,只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于是他很是愉悦的,又在司宸脸上印了几个吻。 番外二 七夕一过,秋意更浓,玉曦山的枫叶又开始一片红过一片,庭院中也弥漫着淡淡金桂的香气。司宸正在书房中查阅典籍,想找一找有没有其他能增进墨玉灵力修为的方法。 墨玉本是灵兽,灵力与仙力虽有很多相似之处,但毕竟不同源,到了一定阶段,修为便容易止步不前。 但他找着找着,却忽然看见了典籍的其中一页上,记载了一种能短暂将自己伪装成灵兽的仙术,持续时间最多只有七日,时限一到,会自动变回。 司宸不禁在这一页上停留了一会儿,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突然想起之前,他与墨玉一同去雪豹族的特色集市上游玩,那日族中正在庆祝类似于七夕的节日,还未有婚配的男女,可以随意给心仪的对象赠送由自己的灵力所幻化出的鲜花。 他们原本是边走边看热闹的,结果没走多久,便有好几个雪豹族的年轻女子,陆续挤过人群,往墨玉手中递花。那日墨玉并未刻意藏起耳朵,所以大家都能看出他们是同类,这才更大胆了些。 但墨玉都很客气的婉拒了,最后甚至还有个看起来并未及笄的小姑娘,也跑来送花。墨玉大概是看对方年纪太小,倒是收下了她的花。 那小姑娘可能还不会收耳朵和尾巴,都露在外面,墨玉俯身摸她脑袋的时候,觉得可爱,便又摸了摸她的小豹耳,很满足的样子。 司宸倒不至于吃一只小雪豹的醋,但他觉得,也许墨玉也很喜欢那种毛绒绒的耳朵,摸起来很舒服,而且当时,墨玉的神情很温柔。 于是他决定试试这仙术,也不知墨玉看到他后,会是什么反应。 司宸便开始按照上面的手势,对自己施展了这道仙术,但一直到指尖的亮光消失,他的身体都没有什么变化。他以为是自己漏掉了什么,但研究了半天也没用,只好先作罢了。 第二日清晨,司宸正搭着黑豹形态的墨玉睡在榻上,他醒的早,但还没完全清醒,只习惯性的闭着眼在墨玉身上摸了几下,又顺手揉了揉对方的脑袋,摸着摸着,他就感觉自己的头顶有些痒,伸手一摸,竟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他吓了一跳,清醒了过来,连忙又用两只手去摸,果然摸到两只很柔软的尖耳朵,有点像猫耳。 可能是这仙术出了问题,延迟了一晚上,他又连忙起身去摸身后,却没有他想象中的猫尾巴,看来应该是仙术的步骤不够完整。 但他这么一通动静,早就吵醒了一旁的墨玉,只见黑豹懒懒的伸了个懒腰,肉垫都全部展开了,随即变回人形,打了个哈欠,眯着眼问道:“师父,你怎么了?” “抱歉,吵醒你了。我…我昨日…” “等、等一下!师父,你…你头上是…猫耳朵?” 还没等他解释,墨玉便一眼发现了他的耳朵,有些不敢相信,又有些惊喜和好奇,迟疑了一下,才凑上来仔细看。 司宸有些紧张,但他看不到,自己头顶的猫耳也随着他的情绪,轻轻动了一下。那是一对雪白的、柔软的猫耳,里面是肉粉色的,看进墨玉眼中特别可爱,加上他凌乱的金发和亮晶晶的异瞳,颇像一只漂亮又慵懒的波斯猫。 “师父…怎么会长猫耳的?” 司宸捏了捏头顶的耳朵,说了昨日他看到的那个仙术,没想到这会儿才长出来:“你…你喜欢吗?我…我还是先去看看是什么颜色……” “师父不用看,是白色的,很…很可爱,我很喜欢。嗯…我可以摸摸吗?” 墨玉没让人下床,而是又趴近了去看,已经迫不及待想上手了。得到允许后,他才小心翼翼伸手摸了摸,手感很松软,带着温度,特别舒服,摸得都不想放手了。 “师父,你怎么会想着,给我变猫耳看啊?” 司宸本来被夸后有些不好意思,听到对方问,更是有点脸热,看了看他才回答:“我…我觉得你会喜欢,上回见你摸那个小姑娘的耳朵,就想试试…” 听到这个回答,墨玉的豹耳就一下支棱了出来,随后他捧住了对方的脸,有些兴奋:“师父吃醋了?” “没有…” 司宸下意识否认了,但墨玉显然不信,凑过去拿鼻尖蹭蹭他:“师父肯定是吃醋了。对了,那师父长尾巴了吗?让我看看……” “哎!别摸,没…没有尾巴!” 没想到墨玉说着说着,突然就要掀他的衣摆,往他后面摸,本来亵裤的系带就没绑紧,这么一挣扎,就感觉墨玉温热的手掌贴到了他尾椎的皮肤,竟有种酥麻感。 “真的没有啊…” 墨玉有点失望的收回手,他还以为可以摸到一条蓬松漂亮的尾巴呢。 他也没发现司宸那一瞬间的异样,依旧贴着对方,问耳朵可不可以让他再多摸一会儿。 那一对毛绒耳朵让墨玉爱不释手,被他轻轻拢在掌心里,从耳尖一直揉到耳根,新奇的很,他的豹尾不知何时也冒了出来,慢悠悠的晃来晃去。 一开始,司宸还被摸的很舒服,但直到对方反复揉捏敏感的耳根时,他才渐渐觉得身上好像有些热,被摸的地方越来越酥麻,这种感觉逐渐传遍全身,好像心中着了火,烧的他难受,连身下都有了反应。 他连忙偏过头去,躲开墨玉的手,自己把两只猫耳都捂了起来:“别…别摸了…” 墨玉愣了一下,细看过去才发现,司宸面上浮起了一层红晕,自己的耳朵也红了,微微蹙眉看着他,有些奇怪,他连忙凑近了问:“师父,你的脸怎么红了?哪里不舒服吗?” 说着便用手背贴了下他的脸,却被他躲了一下,但墨玉已经感觉到了温度:“好烫…!师父你、你是不是哪里难受?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墨玉这下有些着急,抓着对方手腕去察看情况,却见对方有些慌乱的扯了下被子,边往腰间遮边朝后躲:“我没、没事,就是太热了…” 他眼疾手快的按住对方的手,又将被子往下拽,等他看清底下的情形,心才放了下来,同时又有些惊讶,原来不是发烧,若他想的没错,应该是突然到了信期。 只是司宸这对猫耳本就是仙术所化,没想到竟连身体都变得跟灵兽族一般,会产生这种反应。 “墨玉…!别看了…” 司宸低着头,很是难为情的推开了对方的手,想着出去冷静一下就好了,结果还没摸到床沿,便被墨玉一把抱进了怀里,猫耳也被亲了一下,随即听见对方在他耳边低声说:“师父被我摸出了信期,一个人可捱不过去。” “什么?信…信期?” 猫耳也随着他略显惊讶的情绪抖了两下,他根本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典籍里也没写啊。 “怎么会…” 墨玉拍了拍他的背安抚道:“没事,我有经验,同之前一样的。” “什么一……唔…嗯…” 司宸还有点茫然,结果话还没说完,便被墨玉低头吻住了,他依照本能张口,让对方吻的更深,手指紧抓着对方敞开的黑色衣襟,越吻身上越热,很快连颈间都出了层薄汗。 这次他情动的很快,身下也开始发涨,涨的他十分难受,忍不住动了动腰身,从鼻间发出轻哼,在墨玉吻他唇瓣的间隙,边轻喘边含含糊糊的说:“好热…难…难受…” “嗯…?哪儿难受?”墨玉咬了口他的唇瓣问道,他犹豫了一会儿,便拉过对方的手,往自己腿间放,他都没敢让对方摸的太仔细,只用对方的手碰了碰。 “这里…呃…!” 谁知墨玉却隔着凌乱的衣衫布料,直接握了上去,整个包在手掌中把玩,吻也落了下来,比先前更为热烈,他都来不及换气,轻微的窒息感让他浑身发软,意识也有些模糊,感觉对方只揉弄了几下,手便顺着衣摆滑进去,来回抚摸他的腰。 本就松的衣衫系带早已散开,对方的手顺着他的腰一直抚摸到后背,掌心的剑茧也摩擦着他的皮肤,仿佛星火燎原,胸前常被墨玉舔咬的地方,竟也升腾起痒意,他忍不住低哼出声,也用发软的手探入对方衣衫中,搂对方的腰,直往胸口处贴。 墨玉感受到对方的主动,更是兴奋,那两点茱萸温度滚烫,也时不时蹭过他胸口,耳边听着对方的小声呻吟,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慢慢从司宸的唇舌间退开,拉下对方一侧衣衫,一口咬在对方裸露的肩头上,引起一阵轻颤,司宸就靠在他颈边喘息,手却搂的更紧,断断续续叫他的名字。 墨玉回应了两声,便又顺着司宸的肩颈亲吻他的锁骨、胸口,最后落于那两点红上,像纯白雪原上淡红色的花骨朵,在晨露的滋养间轻颤,一点点绽放,颜色也越发艳丽。 司宸有些不满足于这样浅尝辄止的舔舐,情不自禁的挺身朝墨玉唇齿间送,手指在对方后腰上留下淡淡红痕,身下发涨的部位,也不住的蹭在对方腿间,就在他思绪混沌时,却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啊…!等、等等…墨玉…” 墨玉自然也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听见了对方短促的叫声,以为自己把人咬疼了,连忙抬头,却见司宸面颊绯红,双眸中一片水色,红润的唇上还沾着细细银丝,衣衫半褪,脑袋上的猫耳微微耷拉着,有些不安的抖动着,亦如他此时的神情一般。 “……师父怎么了?” “我…我…” 司宸一副很难以启齿的样子,说了半天也没说出来,反而连颈间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墨玉只好一手轻柔他的猫耳,一手覆在他后颈安抚性的摸了摸,低声问:“是我把师父弄疼了吗?” “不是…”司宸挪动了一下身体,有些不知所措,犹豫了一下才说,“是…是下面湿了…”说完,甚至都不好意思看他的眼睛。 墨玉那一瞬间,还有些没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但结合他现在的状态,也很快反应了过来,微睁大了双眸,喉结不自觉滑动,下一刻,就将司宸压倒在床,吮吻对方唇瓣,边吻边说: “那我帮师父看看……” 说完,便褪下了对方亵裤,露出了白皙的一双腿,腿间的物什的确分泌出了些许液体,但他又往后面摸了一把,竟是湿滑一片,将身下床单都濡湿了。 “唔嗯…” 司宸有些难耐的动了动腿,后面穴口不自觉翕张起来,墨玉的指节正好被吸了一下,又软又烫,他手指轻抖,低头看向对方,便见到对方略带隐忍的神情。 于是他再无二话,顺势朝着后穴探入手指,指上的薄茧剐蹭着软肉,他只轻动了两下,便引得对方轻颤,穴口瞬间紧绞住他的手指,耳边传来对方细细密密的呻吟声。 “墨玉…墨玉…” 对方原本清冷的声音早已融成了水,此时这么叫他的名字,竟让他更加动心,他俯身凑过去亲了亲对方,哄着让人多叫几声。 司宸乖乖开口,但穴内的感觉异常清晰,他只觉得墨玉那两根手指,根本无法缓解他身体的燥热,反而让他觉得越发空虚,但他先是忍着没说,却低估了信期时的身体状态,最后还是禁不住的张口催促: “墨、墨玉…快点…” “师父…说什么?” 他以为墨玉真的没听清,只好又重复了一遍,但对方不依不饶的问他,他有些心急起来,双腿夹住了对方的腰,胡乱扯了下对方刚好晃过来的豹尾:“里面…好烫,快…进来…” 墨玉真是难得见到对方这样急切,不再故意逗弄,抽出了湿漉漉的手指,慢慢沉下腰去,将自己的东西完完全全没入了进去,穴肉立刻就紧贴了上来,他呼出一口气,开始动起来。 司宸抓揉着被单,舒服的蜷起了足趾,在对方亲吻他身体时,他又抱紧对方,在对方肩背上,留下深一条浅一条的红痕。 随即他又感觉自己腿间的东西,被墨玉的豹尾缠住了,很灵活的在上面来回撸动,黑色柔软的绒毛很快就被打湿了。 但即便这样做了两次,他却尤觉不够,意识仿佛已被情欲焚烧殆尽,只想缠着身上的人,一遍遍满足自己。 墨玉也是头一次见司宸这么主动,从前连呻吟都羞于出口,现下却边红着眼尾落泪,边紧缠着他要了一次又一次,白浊早已从对方穴口处溢出,混着乱七八糟的体液,弄脏了床单,他们调换过几次姿势,便连枕头和床帏都沾染了些许。 他们不知折腾了多久,司宸的白色猫耳都被舔的湿漉漉的,浅金色长发凌乱沾在他侧脸上,又在榻上与墨玉身上铺陈,白玉似的身体早已斑驳不堪,被对方紧抱在怀里。 被信期激起的欲火,此时才终于被熄灭,他却也变得疲惫不已,墨玉身上的气息令他觉得异常安心,即便是闭着眼打瞌睡,也依旧紧抓着黑色豹尾不愿放。 墨玉又亲了亲对方的猫耳,才将人从榻上抱了出来,往温泉池而去了,池边的四时树已开出了淡黄色的花,香气清甜,池中也飘落着些许花瓣。 他们一同入池,温热的池水让他们的身体都放松下来,司宸也舒服的轻叹一声,动了动,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无意识的用猫耳朵蹭他。 墨玉便捉住那对耳朵,顺着耳根揉,结果揉着揉着,又将身体状态还没从情欲中抽出的司宸揉出了感觉。 对方蹙了下眉,慢慢睁开眼,等感受到身体的变化时,他已被墨玉抱着抵在了温泉池边。 承载着娇柔花瓣的池水,又晃动的越来越越激烈,震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