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注》 序 看到郑嵘被那伙人搭着肩引向暗巷深处时,钟子炀恶意地笑了。他拐进暗巷对面不远处的甜品店,点了郑嵘之前常吃的香草味冰淇淋。这个口味的冰淇淋是店里最廉价的商品,钟子炀抿了一小勺,浓郁的香精味使他皱眉。但郑嵘吃的时候似乎总是很虔诚,小心翼翼的模样甚至有些可笑。 钟子炀望向窗外,光影并不真切。昏黄的街灯仅将暗巷的黑处咬去一块,其余幽邃的内里洞黑着看不分明。没一会儿,一只带子断掉的黑书包被从暗处抛出来,孤零零躺在飞虫缭绕的路灯下。他摆弄着手机,等看到校门口蜂涌出下晚自习的走读生后,他拨出个电话,但未被人接起。紧接着,那群混混从巷子里流窜出来,四散而开混入放学的人群。 钟子炀这才慢吞吞走出甜品店,拾起脏兮兮的书包,拉开拉链看了看内容,不过是一些码得整齐的练习卷。他又往书包内袋翻了翻,看到一封未拆开的情书。钟子炀撕开信封,潦草地看了几眼,随即撕成碎片丢入旁侧的垃圾桶内。 他拎着书包走进暗巷,打开手机电筒照着亮,光斑在黑暗中跳动。倚着墙那位被猝不及防地照了个满脸,警觉地瑟缩一下。钟子炀将书包递到郑嵘眼前,问道:“同学,这是你的书包吗?” “谢谢。”郑嵘狼狈地扬起脸,他剪着最符合公立学校规章的短寸头,头脸很小,长相周正俊秀,那张脸挂了零星的淤伤后显得有些楚楚可怜。 钟子炀见他努力多次都没能站起来,于是伸手拉了他一把。如果没记错,郑嵘今年已经十八了,身体倒是柳枝儿般挺拔了起来,但因为营养跟不上,胳膊上仅贴着薄薄一层肉,稍稍用力小臂血管就蛛网般爆出来。如果十六岁的钟子炀想自己上手惩戒他一顿,郑嵘也未必有招架的能力。 郑嵘刚站起身,钟子炀就贴进一步,凑得他很近。郑嵘抱紧书包,没敢作声,提起一只手抹了抹脸上的血。这时一只年轻的手探过来,手里捏着一张面纸,很轻柔地拭去郑嵘人中和嘴角未干涸的血渍。 “很疼吧?都流鼻血了。”钟子炀低下头,掸了掸他校服上的灰尘,“你去哪?我送你吧。别半路又被人欺负了。” 郑嵘神经松懈下来,亮晶晶的眼中满是感激,他说他要去附近的市六院,他妈妈病重,教务处允许他提前半个小时下晚自习去陪护母亲。 见钟子炀没穿校服,郑嵘多嘴问他是哪个学校的。钟子炀满不在乎地说自己读H大附中国际高中,上完课外法语课后和同学闲逛过来。 郑嵘贫瘠的脑中勾勒不出钟子炀的生活场景,于是呆呆笑了两声,问钟子炀是不是以后要出国读大学。他说,真好啊。 钟子炀顿下脚步,似乎看郑嵘校裤松紧带被人恶作剧般拉下来一些,露出两并指宽的一截短裤。他自然而然地伸手帮对方提了一下,小声问:“没被人摸着黑占便宜吧?” “什……什么?” “没什么。”钟子炀轻视地笑笑,心想有其母必有其子,骨子里的爱勾搭人。 到了住院处后,郑嵘低着头和值班护士姐姐打了声招呼。他没径直去病房,反倒是先去了公共洗手间用凉水冲了把脸。湿淋淋一张脸望向钟子炀,郑嵘问:“能看出来我被打了吗?” 消毒水味儿令钟子炀皱起眉,他不耐道:“你妈问你,你就说下楼梯不小心摔的。”说完,将剩下半小袋面巾纸丢到郑嵘怀里。 “对,这样也行。”郑嵘擦净脸,朝钟子炀友善地笑笑,“对了,我叫郑嵘。关耳郑,峥嵘的嵘。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钟子炀执起他的手,在他湿润单薄地掌心轻轻描画,说:“钟子炀,这么写,记住了吧?” 大概鲜少交到朋友,郑嵘有些欢悦,将钟子炀热络地拉到病房内,还从一个皱巴巴的红色塑料袋里挑出只黑斑最少的苹果,打算给他妈妈和钟子炀一人一半。钟子炀冷眼看着插着呼吸管形容枯槁的郑母,余光瞥见郑嵘正仔仔细细地削着果皮,心中忽然没来由地愤怒。 郑嵘苹果刚削到一半,钟子炀就一声不发地离开了。郑嵘看到妈妈重重的眼皮掀开一点微光,小声问道:“妈,你现在吃苹果吗?我给你切得小块点。” 见他妈妈的眼神落在他脸上,郑嵘露出点心虚的笑容,说:“下楼跑快了,摔了一跤,撞到一点。” 那只嶙峋的手缓缓挪动,覆到到郑嵘手上,他妈艰难地说:“下次小心点儿,听到没?” [br] 再见郑嵘已是三个月后,钟子炀刚结束为期两周的夏校。在家打游戏的时候听到父母又为私生子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他听到似乎郑母已经去世,他爸琢磨认亲将人接回家,名字改成他的姓。妈的,傻逼入赘男。钟子炀心想。 路过客厅的时候,钟子炀对啜泣的钟燕说:“妈,别和他吵了。他要把野种接回家,我立马和你一起从二十楼跳下去。舅舅不会放过他的。” “子炀,你在家怎么不吱一声?”杨井朋那张失态的脸挤出惯常的严父威严,怒斥道,“你说什么混账话。” 钟子炀冷笑两声,说:“阿姨还在厨房忙呢,你说这些也不怕被外人听去了笑话咱家。”说完,摔门而去。他知道郑嵘已经高考完,但还是忍不住去那所公立高中附近转转。他早两年知道从父母争吵中得知他爸那件腌渍事,拼凑出一些蛛丝马迹后,就常常过来这所高中附近找人,还尾随过郑嵘几次。 不过郑嵘虽说是陪酒女的儿子,但却是这所高中最驯服老实的绵羊。每天两点一线,做着机械的广播体操和眼保健操,被淹没在时间密集式的高考冲刺中。钟子炀觉得以郑嵘的长相,去做援//交多少也是一条捷径,他妈就是干这个的,他不会摸不清门道吧? 钟子炀在公立学校附近书店逛了逛,看到成摞摆放的教辅后,觉得枯燥无聊便又出去了。刚出来就认出高考结束后在甜品店打工的小野种,他不怀好意地进店点了一杯红茶,和一份口感黏腻的红丝绒。郑嵘认出他了,很友好地朝他打了声招呼,钟子炀回视他一眼以作回应。 临闭店,钟子炀又点了份香草冰淇淋,递给摘掉一次性手套的郑嵘。郑嵘有些受宠若惊,连声说着谢谢。 郑嵘比上次见面还瘦了些,脸上还挂着点苦像,好似是哭丧的表情被印刻在他脸上抹不去了。两人齐齐钻进夜色,郑嵘说许久没见到他了,感觉个子又拔高不少,像个成年男人。钟子炀平日爱好运动,大骨架上均匀覆着青少年青涩的肌理,他探出手腕借着光同郑嵘比了了比,说:“你也太瘦了,平时没饭吃吗?” 兴许是咂摸出钟子炀话里隐隐的关心,郑嵘郑重许诺:“之前压力有些大,总没什么胃口,以后我肯定好好吃饭。” 两人闲聊着,郑嵘将母亲去世的事情一嘴带过,似乎不愿再次触及伤口。 “你爸呢?怎么没听你提过。” “没见过。我妈不怎么和我提,她说,她自己也能把我抚养成正直善良的人。” “别的亲戚呢?也没有了吗?” “没有了。一直就是我妈和我。我妈过世了,我就没别人了。” “我啊,你现在还有我啊。对不对?”钟子炀混不吝地随口说道,他喉管里还阻着两个字—— “哥哥。” 1 第一章 十余个小时的国际长途加国内转机令钟子炀疲惫不堪。取行李时,他又见到三只托运的铝镁合金行李箱均受重伤,伤势最重那只正朝他豁着嘴,嘲弄地笑。钟子炀与地勤沟通未果,只得先压着火拍好证据,随后推着行李车随人群鱼贯而出。 他黑着脸在接机的众人间扫视,很快就看到一个藏在最不显眼处的高挑男人。那个年轻男人头脸很小,五官出众,理着规整的寸头,眼睛低低垂着,似乎四周沸沸的人声使他局促不安。 你是来接我的,站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干脆躲地缝里算了。钟子炀心想。这下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干脆直接从郑嵘身边路过,绕到他背后方站着。 大概是抬眼看了看前方,没能看到自个儿要接的人,郑嵘反复核对起航班号和时间。正打算给钟子炀拨个电话,郑嵘身后突兀传来一声低哑的男声——“嵘嵘。” 没人会这么恶心地叫郑嵘,除了钟子炀。也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的,钟子炀凑到郑嵘耳边试探着叫他一声“嵘嵘”。郑嵘脸刷地涨红,摆着手说从没被人这么叫过,而且像是小女孩的名字,他不喜欢。一听这称呼尚未被他人染指,钟子炀更是来劲儿,把两个字含嘴里再灼烈地吐出来,来回叫个十几遍。郑嵘逆来顺受惯了,听熟了也不敢再有抗辩。 郑嵘刚转身就撞到一个女生,脸当即涨得羞红,嘴里翻来覆去地道歉。等他站到钟子炀身前时,他脸上的红热尚未褪净,声音带着点温度,说:“实在不好意思,我都没看到你。” “把脸抬起来你就能看到我了。” 郑嵘这才和钟子炀对视了一眼,随即像是害怕被剥蚀般怯然收回眼神。 旁边一对久违的情侣扑紧拥住彼此。见郑嵘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们几眼,钟子炀皱着眉问:“怎么着?你也想抱一下?过来。” 郑嵘本没这意思,但还是上前几步同钟子炀拥抱。男性之间的拥抱本是搂肩膀、拍后背,可钟子炀仗着自己比郑嵘更高大些,网似的环罩住他,原本搭在郑嵘腰际的右手不自觉地滑到后臀,虚虚地想抓一把,却在指腹摸到布料时惊惶地弹开。他将郑嵘箍在怀里,伏在对方耳边委屈地说,“以为你不来接我了,我还准备去砸你家门。” 郑嵘安抚性地拍了拍他后背,随后从他怀抱里挣脱,一打眼就见破损的行李箱里支出半把钛金锤,连硬纸标都没拆。郑嵘怔了一下,随即推着钟子炀的行李车往外走,走了没两步,小声问道:“子炀,你还生我的气吗?” “你说呢?”钟子炀岔开话题,又说,“我家还不知道我回国了,我先去你那凶宅住一阵子。” [br] 郑嵘住处是市北一处不足45平的职工房,95年过发生一起昭着的凶杀案。这户人家的女主人本打算和情人私奔,到了市东站,临检票,忽觉无法割舍孩子,于是独自折回家,打算把孩子一齐带走。她准备离开的那个男人常年酗酒,力气大得惊人,听到她摸着黑进了屋,从醉酒中惊醒,顺手拽一把折叠椅横暴地殴打她,将她打倒在地后,不停用榔头鞋后跟跺她的头,将她的头和眼珠踩得稀碎。她小孩儿抠着掉漆的门框一直哭嚎,吵得整栋筒子楼又亮起夜灯。这是街坊曾最盛行的传言。 郑母独身带着郑嵘四处奔波,回到H市后无处落脚。这凶房常年无人问津,价格一降再降,郑母咬咬牙将这旧房子买下来。购置凶房之后,郑母囊中羞涩,无力承担屋内的修缮和装潢。简单清理和打扫后,母子俩就安顿了进去。在郑嵘记忆里,某一天的午后,他和他妈妈各坐一只小马扎,用砂纸将墙面上血液或是脑浆的暗黄印记一点点磨去。 郑母在病重之后,也曾因为这房子的流通性而有些后悔。她预感自己快要离世,而她留给郑嵘的除了他年轻鲜活的生命,就仅剩这无法脱手变现的旧房子。 因为学生时代没有朋友的缘故,郑嵘没机会带其他人来家里作客。后来与钟子炀相熟,两人得空常常在H市各处乱晃。钟子炀常去消费的地方,刚高考完的郑嵘几乎都负担不起,也不要他请。钟子炀只得迁就郑嵘,常与他到些不要钱的去处闲逛。无处可逛时,钟子炀提出要去郑嵘家玩。 也许怕事后钟子炀知道凶宅的事情觉得晦气,郑嵘主动老实交代。没想到钟子炀毫不在乎,还背了笔记本电脑来,说晚上一起看恐怖片。郑嵘说自己从没看过这种片子,有可能会害怕。钟子炀说如果害怕的话,抱住我就不怕了。 钟子炀一早就知道郑嵘家境贫寒,但全然没想到郑嵘家仍停滞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卧室和客厅没有明确的阻隔,一览无余的厨房和幽闭窄小的卫生间。唯一称得进入新时代标识的只有厨房那个黑色微波炉。钟子炀能看到卧室里仅有一张单人弹簧床,忍不住问:“没记错,之前是你和你妈俩人住这儿吧?” “之前客厅这里还有张铁床,我妈过世以后我卖废铁了。”郑嵘有点不好意思。 趁郑嵘去给他倒水,钟子炀掏出自己的苹果电脑捣鼓下载好的片子。他看着自己顶郑嵘三年大学学费的笔记本电脑,和四周朴素陈旧的摆设,产生了时光错乱的幻觉。 递杯子给他的时候,钟子炀头也不抬,说:“我不渴。” 郑嵘拘谨地捧着水杯,好像站在别人家里,最后为了平息尴尬,只得自己抿了一小口。 钟子炀瞪了他一眼,伸手讨要,理直气壮地说:“给我。” “我再给你倒一杯。” “我不要,我就要你这杯。” 郑嵘向来不会忤逆他,将水杯塞到他手里。钟子炀仰着脖子,将凉水尽数灌入腹中。暑热消解了些,钟子炀见窗外日头暗了,于是提出要看电影。 郑嵘家没有沙发,两人只能并排坐去弹簧床上,仰背靠着墙,四只脚顺着床沿搭着。刚坐好,郑嵘又怕自己的“好朋友”觉得热,搬来一个塑料壳泛黄的立式风扇。那风扇谄媚地在钟子炀附近摆着头,鼓吹着风力,还发出咯吱咯吱的钝响。 “别乱跑了,过来。”钟子炀惯于对郑嵘用命令的语气,捉着他手腕,将他拉近自己。 从未有人对郑嵘做这种亲昵的动作,他有点欣悦地靠过去,又怕钟子炀嫌热,小心翼翼分开一些距离。 那部钟子炀精挑细选的泰国鬼片刚放十分钟,郑嵘就有些怕了,钟子炀还不许他捂眼睛,他只得硬着头皮往下看。看着看着,整个人就窝进了钟子炀的怀里。 片子还剩半个小时的时候,夜幕骤临,窗外黑漆漆一片。钟子炀借口尿急,跳下床,并嘱咐郑嵘接着往下看,不许暂停。 刚穿好鞋,钟子炀就抓着放在餐桌上的钥匙和手机匆匆跑出大门。将郑嵘反锁在家里的同时,他还顺手将郑嵘家电闸一并拉了。他阻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隐约能听到恐怖片森凉的配乐,还听到郑嵘叫自己的名字。没一会儿,他听到郑嵘在扭门锁和拍门的响动,不过持续时间不长,郑嵘发觉门打不开后放弃了。他屏息想听郑嵘失控大叫的声音,但是没听到。 钟子炀在筒子楼附近游荡了许久,还从附近便利店买了两瓶鸡尾酒饮料。 等他慢条斯理地打开郑嵘家门时,屋内润黑如兽口,而且静得出奇。钟子炀这才想起来把门口的电闸打开,他把灯打开,从客厅可以望到抱膝坐在单人床上的郑嵘。 看到钟子炀回来,郑嵘勉强扯出一丝笑容。 钟子炀虽说一肚子坏水,但毕竟年龄不大,扯着嗓子虚张声势道:“不是让你接着看吗?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郑嵘又认错似地小声说,“后面我实在是害怕,有的地方我遮了眼睛。你会生我的气吗?” 钟子炀一时语塞,走到郑嵘旁边,不小心碰到他冰凉的手,竟鬼使神差地环抱住了郑嵘,别扭道:“没事,都是假的,没什么可害怕的。” 他还塞了一瓶蜜桃味的鸡尾酒给郑嵘,想给郑嵘压压惊。郑嵘全然信任地接过来,刚喝第二口,脸就红了。钟子炀没想到郑嵘会酒精过敏,心底压着的敌意又凭空泛起,他知道有人酒精过敏会休克,急诊不及时还有可能会没命。如果郑嵘这样死了,应该归罪不到他吧? 郑嵘正要灌第三口,钟子炀吼了他一声:“行了,别他妈喝了。你自己酒精过敏你不知道吗?” 2 郑嵘家大门正中还贴着辟邪用的红布条,两指宽,经久褪成铁锈色。粘黏的胶带倒是时不时换截簇新的。钟子炀几年前曾将这旧布块扯下来,嫌厌地丢在地上,郑嵘立刻小心地拾起,轻拂去尘土,嗫喏地解释说这是他妈妈从他红领巾上剪下来的一块,也是他妈妈亲手贴在门上的。 钟子炀又见到那讨人嫌的布条,心里被蛰了一下,嘴上倒没说什么,拖着行李箱进了门。几只行李箱拥堵在客厅,钟子炀也不管,只开了一只行李箱,将从免税店买的酒拿了出来。郑嵘虽然滴酒不沾,但家中却有有钟子炀去年买的意式酒柜。酒柜高度及腰,深棕马鞍皮裹着胡桃木的框架,在新近装修过的质朴陋室内仍显得突兀。将酒摆置好,钟子炀大剌剌往沙发上一仰,像是个出差回家的男主人。 郑嵘住的这栋筒子楼没有电梯,把行李从出租车里拿出来后,只得吃力地将行李箱挨个提到四楼的家门口。每只行李箱都将近六十斤,坠贴在郑嵘裤线处来回擦着。钟子炀力气比他不知大多少,却也不搭把手,只是放缓脚步跟在郑嵘屁股后面,不怀好意地丈量他腰臀的维度。接连跑了三趟,郑嵘委实透支了体力,T恤布料透出些汗湿的印记。见到钟子炀仰坐在沙发上休息,郑嵘理所当然地替他整理起箱内的衣服与物品。 “出汗了?”钟子炀问。 郑嵘站起身,不好意思地撩起T恤下摆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反问:“是有汗味吗?我等下去洗洗。” 钟子炀盯住郑嵘裸露出来的下腹,没有多数男人会有的粗重体毛,覆在薄腹肌上的皮肤羊脂玉一样光腻,肚脐暧昧地旋出一枚干净的洞眼。没一会儿,那棉质的衣料就垂落下来,将暴露的皮肉统统掩住。钟子炀做出细小的吞咽动作,迟疑很久,才低声说:“只有潮潮的盐的味道。” 郑嵘将钟子炀行李箱胡乱堆积的物件分类出来,听到这话,摸不到头脑地朝他笑笑。 钟子炀看到新刷过的墙体上挂着个新画框,里面是他高中夏校期间从阿姆斯特丹某博物馆内免费取得的画报。他回国时给家人都买了礼物,唯独没有郑嵘的。郑嵘好奇地问他夏校经历,他就随手将夹在书页里的画报送给了郑嵘。郑嵘第一次收到礼物,之后不久就将这画报挂在了卧室那面墙上。现在那张破烂儿被珍惜地嵌入画框内,摆在了客厅最显着的位置。 钟子炀感觉胸腔窒了口气,郑嵘家又没有啤酒,于是去酒柜拿了一瓶长相思干白,拔去软木塞后,空口牛饮起来。 郑嵘将他的衣物收纳进卧室内的衣柜,一出来就见钟子炀在喝酒,试探地说:“子炀,别喝了,洗洗休息吧。” 钟子炀近乎仇视地瞪了他一眼,说:“这才下午,要你管我?” 郑嵘没再作声,将行李箱规整到角落,随后看了钟子炀一眼就进了卫生间。淅沥沥的水声响起,钟子炀盯着半掩住的门,也想挤进去一同钻到花洒下面。水声忽地停了,一具肉色的上身从石头纹玻璃映出,慢慢近了。门被轻轻关严,从里面反锁上了。 他们俩相处的最初几年,郑嵘是丝毫不介意和他一起冲凉的,他认为两人关系亲密,这样又可以省水。只是有一次,钟子炀坏心思地将郑嵘圈到角落,两人赤身裸体地贴着。郑嵘又羞又怒地挣了几下,却听到钟子炀眉头紧皱喝令他不许乱动。郑嵘低垂的视线瞥见年轻又雄硕的物什,那巨物敷衍地被水流拍落分毫,又迅速昂扬起来。这之后郑嵘就不许钟子炀和自己一起洗澡了。 舒缓的醉意逼出钟子炀的狂想,他试图拧开反锁的门,软着磁性的调子嚷嚷:“嵘嵘,我也想洗,让我和你一起洗。” 郑嵘在淋浴间沉默几秒,迟疑回道:“马上洗好了。” 钟子炀恶狠狠踢了那门一脚,骂道:“操你妈的。”正想再补一脚,门却被拉开,湿漉漉混着沐浴液香味的潮气一涌而出。 “我洗完了,你快去洗吧。”郑嵘身上都还没来得及擦干,浅灰色的平角内裤有显眼的湿迹,他那条东西被熨帖地安顿在偏右的位置,细看可以看到个润圆的蘑菇头。 钟子炀借着微醺的劲头,肆意地打量郑嵘的身体。不得不说,这野种真会长,明明是窄腕细腰的小骨架,肩膀却有着平展的宽度,劲薄的筋肉舒展在他肌理之下,成为最恰到好处的修饰。最可恨的是他前胸两丁点肉尖,冷淡的蔷色,尖点处颜色稍稍深了些,但也还没被人吃过。如果不是郑嵘极度自卑,这样一副优越的身体配着一张好看的脸蛋,绝无可能到了二十五岁还未被人染指过。 大抵是感受到钟子炀的视线,郑嵘被热水淘洗过的身体不自信地侧起,为钟子炀让路。 钟子炀故意擦着他身体进去,忽地顿住,指头按在郑嵘右侧肋骨上。那处纹了郑嵘和郑母合照的轮廓线条,钟子炀过去差点撕毁那张照片,他明知故问:“你身上纹了个什么?” “我和我妈。” “你怎么不纹我?你不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你又没死。” “我死了的话,你会把我纹在你身体上吗?我的轮廓和我的剪影。” “别乱说,什么死不死的。” “问你话呢。” 郑嵘抿了抿嘴,小声说:“我没有你的相片。” 钟子炀这才高兴起来,说:“嵘嵘,回头你给我多拍几张,积攒些素材。” “好。”郑嵘见钟子炀急雨式的脾气又骤显出艳阳天,心下也愉快轻松起来,他说,“有时间给你拍几张。” 钟子炀满意地去冲了个澡,郑嵘则为他提前准备好了晚餐。洗完澡的钟子炀湿着脚,一边围着腰间的浴巾,一边朝外走。 郑嵘听到一点响动,循声望去,本能地觉察到钟子炀的强悍男性体魄的危险性,于是怯然收回眼神。钟子炀一直比他强壮,早些年申完学校后,钟子炀请了本市一位前古典健美冠军和拳击手做私教,接受最专业的训导,练得跟豹子似的。出国读书后也一直保有健身和拳击的习惯。他们两人曾有几次口角,最终都是钟子炀仗着自己的力量和技巧得意地骑在郑嵘身上,他要郑嵘屈辱地求饶,不然就给他两拳,让他青紫着脸去做学生家里做家教。 “刚刚偷看我,现在又不敢看了?”钟子炀说这话时,心情是好的。 郑嵘这才又抬起眼去看他的身体,眼里晃动着几丝艳羡,“你好像晒黑了点儿。” “你发现了?之前去的健身房有美黑的躺机,我试了几次。以后不晒灯估计能白回来点儿。”钟子炀把围在腰际的浴巾往下勾了勾,三角区未被晒过的区域肤色稍浅,倒也不突兀。 “看着挺健康的。”郑嵘生着一对杏仁状的眼睛,笑得时候眼尾微翘,有些凌厉又妩媚的精怪。这对眼睛应当是随了妈的。 钟子炀见郑嵘换好了衣裤,忍不住问:“等下要出去?” “等下想去排练室练练鼓。” “你们那个破乐队还没解散呢?”钟子炀又变了脸,“家里不是有电子鼓和哑鼓垫吗?家里练练也成吧?” “怕影响你睡觉。”郑嵘欲言又止,“你去把衣服穿好,别着凉了。” 钟子炀只得空裆换上条郑嵘的睡短裤,轻薄的丝光棉材质,腰部偏紧,束得他不大舒服,上身则仍打着赤膊。他又有些不满:“我平时都裸睡的,你也不准备我尺码的睡裤。” “我陪你吃个饭,吃完饭刷个牙你就先休息吧,累了一天了。” “你真要去吗?”钟子炀屁股落座,喝了半碗菌菇汤,“你家是凶宅,你不在我睡不踏实。” 郑嵘给他碗里添了点菜,说:“多吃点。菜是接你之前做的,刚又热了一遍,味道可能不大好。我给你买了苏打水,在冷藏里冰着呢。我给你拿。” 郑嵘做饭水平有待商榷,而且和盐有仇,炒出来的菜基本都没什么咸味。钟子炀本来没什么胃口,但一听郑嵘特意准备这么些东西,赏脸地狼吞虎咽起来,吃完还不忘点评:“这饭菜真也就只有我才能给咽下去。” 他举着筷子在虚空比划两下,又说:“出于人道主义。” 郑嵘也扒拉了几口,他常年饮食清淡,不觉索然无味。但见钟子炀虽然口头抱怨,还是光盘了,他卖乖道:“我也只做给你吃。” 收完碗筷,郑嵘去盥洗室刷牙,期间还矫饰地刮了刮舌苔。在旁边涮着漱口水的钟子炀吐出一口辛辣的蓝水,问:“你什么情况?不是去约会吧?” “你不是会觉得害怕睡不着吗?我今天不出去了。” 钟子炀虽有矫健悍然的成年男性外表,但皮囊之内倒像是栖住了个顽劣的孩童。他表达情绪的方式也丝毫不克制,至少在郑嵘面前是这样的。他听到后,酣畅地笑笑,说:“你因为黄欣宜那事儿和我闹别扭,两个月都没和我联系,好不容易见了面,你又要撇下我。本来我想着怎么惩罚你好,但你忽然又乖了。” 听到“黄欣宜”三个字,郑嵘神情瞬间黯淡了,骨髓里浸透的卑小也外露了出来。 3 钟子炀将郑嵘的苦涩看在眼里,又瞥见客厅一角立着自己五年前送郑嵘的非洲鼓,顺手拎过来夹在两腿间,即兴拍了一段自己改编的曼丁乐鼓点。打击乐器在钟子炀眼里和玩具无异。他四岁起学过数年的钢琴和小提琴,主要是为了满足钟燕的虚荣心,他初中都考过十级以后就鲜少再碰。他的童年被乐器、马术、儿童高尔夫和各种夏令营淹没,只有他爸会为他争取喘息的机会,他那时自然依赖他爸多一些。 可能幼年预支了太多精力,也可能因为父母疲于应对婚姻难题无暇再顾忌他,钟子炀在初中迅速沾染了抽烟喝酒的恶习,他在散漫的腐烂中感觉到轻松自在。他原想顺应他妈送他去读美高的想法,到时就没人管得了他。只是初中逃课几次被他妈知道后,他妈唯恐更看不住他,临时更改计划。 升高中时他成绩太差,他妈不甘心地将他送入本市一所藤校率低得可怜的国际高中。钟燕失望透顶地对他说:“我一年要花26万8,让你去读这个国际‘职高’。”钟子炀当然不在乎,自从知道他爸还有个私生子后,他青春期的愤怒和不安就找到了倾泻的闸口。 郑嵘听到滚奏声,立马凑到钟子炀旁边,讨好地跟着迅猛的节奏抖了抖沙锤。 “鼓皮松了。”钟子炀停下,“早该扔了,回头你再买个新的。” “这个是你送我的,有纪念意义。让我留着吧,好不好?”郑嵘近乎哀求着,“找个师傅调一下就行。” “有什么纪念意义?”钟子炀似笑非笑地望向他。 “这是我的第一只鼓。”郑嵘这样说。他没提这只鼓是如何敲响他,使他从茧衣内探出一点触角去感受世界,他怕说出来会受到钟子炀毫不留情地挖苦。 只有钟子炀真正知道这只非洲鼓背后的龌龊。他那时在读他妈口中的国际“职高”,平日得闲就去H大找郑嵘。郑嵘的大学生活堪称无聊,没有加入任何校园社团,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学校图书馆和食堂。为了节省一年两千块的住宿费,他入学前向教学秘书打了申请,经过层层审批,最终获了批准,也因此和同班同学不大熟稔。 钟子炀的姥爷生前是H大的老教授,主攻叶轮机械气动力学,经年住在H大校内的一幢家属楼内。钟子炀小时候偶尔会在校园内疯跑,对H大主校区陈旧的楼宇道路堪称了如指掌。暑热难耐时,他提议和郑嵘去校内的泳池游泳,游完还可以冲个澡再回家。郑嵘则说自己不会游泳,钟子炀信誓旦旦许诺说自己可以教会他。 一开始一切都算顺利,钟子炀花了三天时间教会了钟子炀蛙泳,他虽然容易发火,但也足够尽责。他俩接连几天往氯味的水池里扎,直到有一天,钟子炀到郑嵘泳裤后腰边缘卷进去一些,臀大肌右上方露出半块浅粉色的瓣状印子。 钟子炀以为郑嵘被虫咬了,于是出声提醒,还说自己家有个泰国的药膏,下次可以带给他用。 郑嵘告诉他这是块胎记,属于鲜红斑痣粉红型。 钟子炀猛地想到他爸小腿上也长了一块,有拇指印那么大,脸色阴鸷起来,说:“难看死了。” 郑嵘不知所措地提了提泳裤,意图遮住那块暗昧的印记。 见他还遮遮掩掩,钟子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脚底打滑地踩上人字拖往公共浴池跑。 郑嵘虽说不理解他为什么发脾气,但还是追了上去,试图小声解释:“我不是故意露出来的,你觉得不好看,我以后一定会遮好。” 钟子炀扭过头怒视他一眼,见郑嵘靠近,连忙搡了他一把。对方身上湿淋淋的,触得一掌心滑腻的温热,他被电击似地抽手,却见郑嵘胸廓下围不知趣地浮出一片浅淡的柔粉色。钟子炀一张青涩俊脸瞬间涨红,啪嗒着人字拖迅速跑开,中途还滑稽地跌了个狗啃屎。他极少在郑嵘面前出丑,当即觉得加倍的耻辱。 之后足有两周钟子炀都没再联络郑嵘,再联系的时候,钟子炀邀请郑嵘一同去市郊的清水潭去野游。郑嵘本以为失去了钟子炀,见对方主动给台阶下,连忙欣然应下。 到了清水潭,郑嵘躲在一棵树后脱衣服,钟子炀冷眼瞄过去,见他拽外裤的时候,泳裤滑落了些,浅浅露出一小节股沟,胎记的位置恰被一条肉色的创可贴掩住。心脏坍圮的酸楚令钟子炀觉得怪异,立刻凶巴巴朝郑嵘的方向吼道:“磨叽什么呢?你快一点!” 受到催促,郑嵘自己也忘记了拿浮板。因为是周末,这里人称得上多,钟子炀一直带着郑嵘往野林深处走,捡到一处尚且无人造访的小水潭才停住。郑嵘赤脚蹲在一块石头上,用手撩动着清波。看着郑嵘节节棱棱拱起的脊背,钟子炀心底升腾起亢奋的恶意,一脚将郑嵘踢进水潭。 钟子炀其实再次之前也没野游过,他不知道很多湖潭看着清澈见底,下了水其实根本看不分明。他站在板石上,冷漠地看郑嵘竭力用蛙泳的姿势扑腾着水面。 没一会儿,来了几个中年人过来水边露营,钟子炀还彬彬有礼地同他们打招呼。其中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看到郑嵘在水中脱力地挣扎着,犹疑地审视着钟子炀,正有下水救人的打算。钟子炀脑中蹦出眼前肥腻的肉躯缠住郑嵘身体的场景,觉得实在恶心,这才跳进潭水中去将郑嵘捞了出来。 郑嵘溺水时间不算太久,趴在他怀中呛出几口水,随后便惊惶失措地咳嗽。喉咙呛痛过后,郑嵘才发觉膝盖被潭水中嶙峋的石头磕破好几处,正低头检查,一串血珠顺着前额淌落在大腿上。 钟子炀吓了一跳,他也只是因为那天的窘迫,想恶作剧地报复一下,并没有真正伤害郑嵘的意思。他慌张地检查郑嵘头上的伤口,在发现那道口子较浅后才舒了口气。两人失落地结束行程,钟子炀本想打车直接去最近的医院,郑嵘却捏着他的手反过来安慰他,说只是不要紧的小伤口。出租车最终驶向了郑嵘家的方向。 钟子炀平复了下心情,又开始变得不领情,他觉得这都是郑嵘的错,忿忿地抽回手。没想到郑嵘的手又摸了过来,试探地轻触他干燥的指头,见他没有挣脱,又重新紧握住。钟子炀低头端详那只劲瘦的手,任由它笼子似的箍着自己,小声嘟囔:“都怪你。”都怪你不设防地纵容我伤害你。你应该好好恨我,就像我恨你一样。 到了郑嵘家,钟子炀翻了半天才找到半瓶快过期的红药水。他用卫生棉签蘸了蘸,小心翼翼地擦拭郑嵘头顶那道细长的创口,他问:“这种不会留疤的,对吧?” 郑嵘坐在一张破木头板凳上,因被触到伤口,肩膀不可自制地颤抖起来。 钟子炀凑近他头顶,近乎孩子气地安慰道:“我吹一吹就不疼了。”吹了两口气,钟子炀就从后方用力抱住郑嵘,随后张开嘴奋力咬住他的肩头。郑嵘依旧没有反抗,只是喉咙里发出小狗似的微弱痛哼。 如果郑嵘这时反手给钟子炀一耳光,他心里都会好受一些。可是这他爸和妓女生出来的野种竟仍旧温吞地承接着苦楚,仿佛他生就是为了包容自己的。钟子炀觉得困惑,急躁地扯了个理由就离开了郑嵘家。 隔天路过一家乐器行,钟子炀歉疚地买了一只老山羊皮的非洲鼓,这玩意儿他去大理旅游的时候看到好多人都在拍着玩,学起来也不费脑。最重要是能消磨时间,省得郑嵘闲暇充裕后琢磨起谈恋爱的事。刚买完,他就兴冲冲背着鼓去了郑嵘家门口守株待兔。 临期末考试,郑嵘在图书馆泡了许久。回家时因脚步声太轻,楼道的声控灯都没亮。看到门口立着一道黑漆漆的人影,郑嵘惊愕地叫出声。 昏暗地声控灯应声亮起,钟子炀臭着一张脸,粗声质问道:“哪鬼混去了?等你半天了。喏,给你的。” “这是什么?” “送你个玩具。” “我不能要。” “你他妈怎么给脸不要脸?拿着,不要我现在就给摔了。”钟子炀把鼓包硬往郑嵘怀里塞。 正僵持着,声控灯又灭了。钟子炀老成地叹了口气,把鼓包打开,咚地敲出一声脆响。灯倏地又亮了,郑嵘眼睛里也映现出烛火般的柔光,还露出一点局促而感奋的笑容。钟子炀楞了几秒,反应过来后,招呼也不打就匆忙跺着阶梯溜没影儿了。 4 第四章 郑嵘在用哑鼓垫练基本功,觉察到钟子炀在看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转过头,问:“吵到你了吗?” “没有。”钟子炀睡眼惺忪地窝在沙发上,出神地盯着郑嵘。 “那是我节奏错了?”郑嵘不自在道。 “我没注意听。”钟子炀站起身,看了眼指向七的挂钟,“困了,睡去了。你接着打吧,吵不到我。” 前两年在钟子炀的威逼利诱下,郑嵘才扔掉了近乎生锈的弹簧床和薄硬的垫褥,买了实木双人床和弹簧乳胶床垫。组装双人床时,钟子炀还因为郑嵘笨手笨脚被螺丝刀挫破指头而臭着脸凶他。 钟子炀栽倒在床上,将脸埋在枕头上嗅了嗅,不悦地翻过身,大声道:“你是不是换床品了?” 郑嵘连忙跑过来,问:“今天新换的,怎么了?” 一点你身上的味道都没有。钟子炀自然说不出口,瞪视他一眼。 “上次你来我家里住,说我买的床单是粗棉花,睡得很不舒服,像躺在沙子上。知道你要回来时,我去买了新的,卖货的阿姨说是匹马棉的,摸着确实细软很多。”郑嵘用手顺顺床单,又问,“还是不喜欢吗?” “我哪有这么娇气?当时抱怨两句,纯粹是觉得你天天苛待自己。明明已经工作有收入了,还是抠得要死。”钟子炀伸长手臂勾住郑嵘的腰,将他带坐到床沿,“你存钱做什么,攒老婆本儿?嗯?” “我没你命好,手里总得存点儿,以防万一。”郑嵘余光瞥见钟子炀凑过来嗅自己的衣角,身体僵直了几分,钟子炀似乎也感知到了,一只热烘烘的手随即攀上他的脊背摩挲起来。 钟子炀确实命好。这倒不仅指他出生就含着的金汤匙,而是他即使早早背弃了钟燕擅自为他规划的精英路线,在下沉过程中遇到的弹网反而将他抛举到高处。钟子炀刚去留学的第一年,陆续买了近四十个比特币和二十个以太坊,之后买了台式电脑配置了大容量硬盘,还外接了高价买回来的显卡。后来算了一下除去电耗,挖矿一天恰能抵顿饭钱,他也就坚持一阵子。 因为每天不务正业,还得掐着时差管束郑嵘,钟子炀GPA险亮红灯,毕业论文甚至还差点去找代写。他打算毕业证到手就直接回国,没想到对他状况并不知情的钟燕仍希望他能继续深造。钟子炀只得打哈哈说先休息一年再申学校。 在美国期间,有个叫吕皓锐的和他算是要好,两人还是高中同班同学,因常年吊车尾而拥有了别样的友谊。吕家是靠放高利贷发的家,后来洗白进入基建行业。吕皓锐受长辈影响,路子不野的钱赚得不够舒坦,读书期间倒卖国内烟草,甚至还拉拢几个在澳洲的朋友,将产业辐射至了南半球。临退学回国,吕皓锐去钟子炀家叙旧,顺嘴提及自己回国后有了个新的创业方向。钟子炀问他打算做什么,吕皓锐说打算开几家私密采耳会馆,主打高端的擦边。钟子炀隔日将涨了十倍的比特币变现了半数,欣然入股。因为投资有方,现在钟子炀比他进投行的表兄和进律所的表姐手头还要宽裕。只是这钱是从美女技师乳沟里挤出来的,不能磊落地同父辈明说。 “你有我,命还不好?”钟子炀右小臂搭在郑嵘腰侧,毛手撩开他T恤下摆,轻快地吹一大口气。 郑嵘怕痒,身体果核似的缩紧,又鱼一般挣动几下。钟子炀绵团团的睡意被郑嵘扭晃的身体搓得一激灵,转瞬就散开了。钟子炀反射地紧箍住郑嵘的腰,使他不得动弹,角力般不松懈一毫力道。他肩部和头侧抵在郑嵘大腿上,稍一偏头就能越过郑嵘一马平川的前胸,看到他紧张滚动的喉结。那是猎物甘美的长颈。 “子炀,别闹了。”见钟子炀松开钳制,郑嵘将钟子炀脑袋摆正,令他枕在自己腿上。他指头捏了捏钟子炀的耳垂,依稀能看到延耳廓的一连串细小的耳骨眼,“全都长实了。” 钟子炀像是受训的狮子,餍足地摊开身体,惬意地枕在郑嵘大腿上,“还记得吗?那天和你吵架,我想抬膝盖压住你的肩膀,结果不小心磕了你鼻子一下。你一直用袖口擦鼻血,以为我是故意用膝盖顶你。我说我不是故意的,还拿了纸要帮你擦一下。一靠近,你就抖着缩起身体,还用手挡住脸,怕我打你的脸。我心里闷得难受,但除了真正把你揍一顿外,又没有缓解的方法。我跑出去的时候,看到附近有个穿耳洞的小店,我问耳洞穿哪最疼,他说穿耳桥和耳骨最疼。我想往你脸上狠狠砸十拳,就让他给我穿了十个。但其实根本没那么疼,穿完耳洞我去找你,你看到我耳朵上血没止住,很心疼,说我耳朵都要被打成马蜂窝了,然后我们就和好了。” 郑嵘怔了怔,对这件事的脉络已经模糊了。兴许是被钟子炀有意无心伤害的次数太多,他更有心去刻记些使他开心的事情。 “就知道你不记得了,明明都是为你穿的耳洞。不过我不喜欢耳朵上戴东西,一年不到就长死了。”当摆动不息的恶意游离至深处,靠近郑嵘总使钟子炀有难以名状的安定感,仿佛他以生命最初始形态归于羊水中,隔绝了与郑嵘无关的一切,“你们乐队怎么样了?你好久没提了。” “还是老样子,有时间大家就凑在一起练练。老刘生病了,觉得自己没有时间了,可我们还没正式表演过。” 老刘刘成隆是“大海兽”乐队的主唱,弹一手烂吉他,花了四年才将将凑齐四个人组了个小乐队,曾被钟子炀尖刻评价“唱腔很土、很穷酸”。老刘成天乐呵呵得像是生活中毫无烦恼,他早些年在村小教地理,后来被调到市区最次的初中继续教地理。 起乐队名字的时候,他在一张白板上先画了欧洲和非洲的轮廓,随后画了余下五大洲的图形。编外人士钟子炀凑过去,问,乐队要起名叫地球仪?老刘称赞道,也不错,但是我觉得我们乐队叫“大海兽”最好。老刘用笔在兴许是大洋的地方勾画一笔,说,《白鲸》里的大海兽被视为恶毒的生物,但它其实是一个因为藏着很多秘密的孤独老鲸,只是被人误解了。 “上次见还把我喝倒了,怎么忽然生病了?”钟子炀眼皮沉了沉,“什么病?” “胰腺癌。” 发现钟子炀睡着了,郑嵘将他的头轻放在枕头上,替他拉好被子。接着,他蹑手蹑脚回到客厅,用两根手指无声地敲着餐桌边缘。 钟子炀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恍惚间他看到郑嵘背对着自己换睡衣,劲瘦的后腰有着足够钳握的维度,鼓翘的臀瓣严密地夹紧,临近腰线的淡粉色胎记蝴蝶半翅般贴合着肌理。倏地,它从郑嵘皮肉挣脱,轻佻地从钟子炀眼前跹过。 “嵘嵘,你干嘛呢?”钟子炀蹙着眉翻了个身,感觉郑嵘身体轻压在自己身上,正伸手去够里侧的枕头。 “我拿被子和枕头去客厅睡。”郑嵘小声道。 钟子炀猛坐起身,睡眼朦胧地大力拍拍身侧位置,不满地嘟囔:“这是双人床。”等郑嵘在他身旁躺下,钟子炀才阖眼重新躺下,手摸到郑嵘手腕后就紧攥着。 他梦到自己在放一只巨大的风筝,他紧抓住凯夫拉线和绞盘,被锋利的线绳割得鲜血淋漓,风越来越多,他的风筝被掀到天际,他也被带到半空中,他发现风筝线变成了一根湿漉漉的脐带,牵引着他向上,随即一声帛裂的轻响,他失控地下坠。梦境的失重感,钟子炀心头一惊,蓦地惊醒。他一看表才早上七点,往身旁一摸,只有软软一叠床被,探进被里,也没有丝毫残余的体温。他趿着拖鞋去客厅,早餐已经被准备好了。 钟子炀闷气地去洗了把脸,又将湿脸埋进郑嵘的擦脸巾里闻了闻。他看了看手机定位里郑嵘的位置,忍到吃饭的时候,才给郑嵘拨了第一个电话,从齿缝里挤出凶巴巴的一句:“早餐难吃死了,牛奶都没有。大周末的,你跑哪去了?” 5 第五章 “大海兽”的根据地是市中心天桥下的一座年久失修的平房。据刘成隆说,他爸刘亮是本市最强硬的钉子户之一,和拆迁办打过石头埋伏战,识破过夜间纵火的诡计,被掐水断电也誓守着这三十平方米,最终迫使规划落空,这栋糟烂的小平房终成繁荣之下的一道不起眼的疮疤。刘成隆曾骄傲表示,别看房子破,但房子下面的地界儿代表着本市房价最高水平。钟子炀则“切”了一声,说,有价无市罢了,现在谁还拆桥底下? 也据刘成隆所说,他爸去世后,这老房子就空置了,加上他年轻时喜欢拨拨吉他,又有唱两句的天赋,就琢磨着组个小乐队玩玩。他把畅想发到同城BBS上,最先认识了学了三个月贝斯的兽医方翘,两人时而惺惺相惜,时而互吹牛逼。一年之后,半待业状态的波兰语翻译陈羽栋以吉他手身份加入了他们。当时鼓手还有个空缺,刘成隆自认为是乐队的灵魂,鼓什么的听个响就成,想忽悠来个公园打牛皮大鼓的退休大爷,结果老人家自报家门说退休前是市剧院的打击乐部长,来公园敲鼓纯粹是为了与同龄人增进友谊。 彼时郑嵘的兴趣已由非洲鼓转向相对复杂些的架子鼓,经由暗恋对象黄欣宜,他结识了愿意无偿教他的学长王克。白天他专心听课做笔记,晚上就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去蹭排练室的架子鼓。郑嵘白嫖几个月已然上手,暑假又打了两个月零工,买了一套便宜的架子鼓装在家里常练。遇到瓶颈就去找王克学长开解,颇有些走火入魔的架势。 钟子炀看在眼里,一开始觉得王克别有用心,直到发现王克是黄欣宜的男朋友,钟子炀终于忍不住忿忿敲打起郑嵘,他污蔑郑嵘打鼓动机不纯,还揣测他是想挖师傅墙角的阴损男。等郑嵘难过地疏远起王克时,钟子炀一边得意一边讥诮他是心里有鬼。大概是郑嵘渴而不得的可怜相又搔弄出他几丝怜悯,钟子炀刷了刷手机,抬头问:“我看同城有乐队找鼓手,你要不要去试试?” 由此,“大海兽”荟萃了主唱刘成隆、贝斯手方翘、吉他手陈羽栋和鼓手郑嵘。乐队正式成立那一天,他们也有了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听众钟子炀。“有且仅有一个”的情况竟达了三年之久。 刘成隆和方翘都是个外向开朗的中年直男,陈羽栋和郑嵘一个内向一个自卑,约了三次才终于集体会面。钟子炀不请自来,和刘成隆哥俩好的把酒言欢。 最初的根据地里一片狼藉,地上满是碎玻璃片和二十年前的旧报纸,仅剩下的立柜也被虫蛀得不成样子。四个人排练时,尘土从地面泛起。钟子炀戴着口罩,倒骑一把折叠椅,瓮声瓮气道:“你们难道都不怕得尘肺吗?这灰配着你们拉锯的声音,我已经产生幻觉了。” 最后四个人抠抠搜搜各出两百块钱,找了专业人士来进行清理,还砸去几面碍事的墙。小平房里倒是整洁干净了些,但是水泥地中心鼓出一块,和四角并不平齐,钟子炀越看越不顺眼,打算将中心铲了重新砌平,再找工人铺一层水磨石瓷砖。他想做就做,当天乐队排练完就叫了个小工过来用电锤将地面撬开。 撬开的水泥地下面藏着一具久未经天日的尸骸,骨头呈牙黄色。六个人围拢着地面撅出的新坑,探着头向内看,接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刘成隆报了警,等警察将完整程度堪比人体骷髅标本的尸骨运走,镇定道:“咱们乐队先沉寂一阵,线上联系。大家在家啊,也别闲着,想想词、编编调子。” 三个月后,刘成隆兴冲冲给乐队成员打电话,说警察那边有了新的答复,那尸骨他爷爷的,排除他杀原因后基本可以确认是病逝,警察初步怀疑是他爸冒领了一阵子他爷爷的养老金,后来实在不知道埋哪,就顺手用水泥砌在了家里。那时钟子炀人在国外,听到的是郑嵘的转述,他忍不住问:“到底是你和凶房有不解之缘,还是我和凶宅有不解之缘?” 很快,乐队又恢复常态排练起来,还是之前的根据地,但是地面经由钟子炀的阔绰赞助,已焕然平整。 [br] 根据地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时,除了郑嵘惊惶之下鼓棒飞出去了,其余三人眼皮都不抬一下,显然早对钟子炀的凶神行径见怪不怪。鼓棒顺着光滑可鉴的地砖滚到钟子炀脚边,他不客气地抬脚一踩。郑嵘正弓下身去捡,手尴尬地静悬着,压低声音说:“给我吧,好不好?” 钟子炀的脚错开一点,郑嵘手指尖刚触到鼓棒,他又以鞋跟为中心圆规似的旋回原处,将鼓棒死死踩住。 “你别闹啦,我打你。” 钟子炀另一只脚也并过来,将郑嵘的手夹住。郑嵘脸微微泛红,抽出手轻轻锤了钟子炀小腿一下。钟子炀像被猫爪耙了一把,这才把鼓棒往郑嵘那里一踢。被截断的鼓声这才复又响起。 刘成隆的唱声海浪一样褪去,郑嵘则连续踩低音鼓收了尾。乐声刚停,郑嵘就扭过头问钟子炀:“早饭吃了吗?” 钟子炀本是靠墙站着,抓过把椅子坐到郑翊旁边,还挺委屈:“没吃两口,你没给我买牛奶。” “桌子上我放了一盒,你没看到吗?” “那是常温奶,一股塑料味,我只要喝鲜奶。” 刘成隆很疲惫地瘫坐在椅子上,端着保温杯灌了两口枸杞水,朝钟子炀摆摆手,说:“小钟,回国了啊。郑嵘前几个月还念叨你,这俩月都没提,还以为你俩绝交了。” “老刘,怎么瘦了这么多,偷着减肥啦?”钟子炀大大咧咧道,“多吃点肉,我看你脸色都发黄。” 见钟子炀哪壶不开提哪壶,郑嵘连忙用鼓棒敲了下他膝盖,压着嗓子说:“昨晚不是和你说了,老刘得癌症了。” 刘成隆倒是不介意,释然笑笑,说:“哎呀,平时不注意,生病了。胰腺癌,我这病牛逼吧?我确诊以后,我老婆就不大乐意让我再过来练了,说太劳心耗力,怕加重病情。我就骗她,说我早上去附近植物园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就偷偷来了。” “你老婆说得对,治病重要。病治好了再来也一样,大家都会等你。”钟子炀道。 “唉,没事,现在还能来,等站不起来就不来了。” “你爷爷骸骨后来怎么处理的?” “送火葬场烧了一遍,重新下的坟,就在我爸附近。”刘成隆爽朗地笑了两声,看了眼表,撑着椅背站起身,“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回家跟管家婆报道。咱们下午不见不散。” 方翘东西收拾好,猛地站起身,嘴里骂骂咧咧道:“我也先走了,有个傻逼在我们医院门口遗弃了只貂,还是脱肛的。” 陈羽栋这个凸嘴四眼男也跟着不自在地把东西收进包里,对郑嵘说:“我在这儿也没事干,先回家了。下午见。” 见人都陆续走了,钟子炀忍不住问:“怎么我一来人都走了,是不是讨厌我?” “别乱想。老刘身体不好,练半个小时就撑不住了。”郑嵘把电线和插座归位,把没有人坐的椅子整齐排成一列。 钟子炀抬脚把刚摆置好的插排踢歪,问:“平时你老跟老刘他们那儿提我啊?怎么不提提你那个念念不忘的黄欣宜?” 郑嵘原本猫着腰拨弄着话筒线,听到这话即刻直起身,微微皱眉道:“黄欣宜马上就要结婚了,你总提她做什么?你不会也暗恋她吧?看样子你比我还念念不忘。” 钟子炀脸阴了阴,揶揄道:“王克不知道自己请的伴郎暗恋他老婆快十年了吧?你猜他知道了会怎么想?” 郑嵘一根脊梁拉得笔直,似乎怕钟子炀扑打过来,又稍稍后退几步,同他拉开距离,说:“他最看不惯你盛气凌人的样子,你猜他会信你吗?” 钟子炀渗透式参与郑嵘刻板的生活,自然是郑嵘与他人交谈时不可完全绕开的话题。他本想听郑嵘亲口说他是郑嵘交际语料的原因,哪想到随口挤兑他一下,这平日任人捏扁搓圆的兔子竟急着要咬自己。钟子炀脸色难看得要命,眼中胁制的压迫感渐浓,似乎消化了几秒苦果,钟子炀低着喉音道:“你再顶嘴看看?我有的是证据,不然拿到黄欣宜婚礼上看看?把他俩搅黄了,你就有机会了。” 钟子炀在icloud里面翻出个名为“嵘嵘”的文件夹,轻车熟路地在近百个视频里找到所谓的证据之一。视频里的郑嵘脸红得像只烂桃,额角冒着细汗。摄像头离他的脸很近而且因为单手操持而无规律地晃动。钟子炀闷雷似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音说,张嘴,把药吃了。高烧的郑嵘张开嘴,药却没被人喂进去。钟子炀声调有些怪异,他说,舌头伸出来。病重的郑嵘果真伸出一小节舌头去接药,苦药片黏在舌头上,令他那张相当俊俏的脸皱了起来。一只手将水杯凑到郑嵘嘴边,缓慢地倾倒,不少没灌进去的水被篦出来,水珠挂在下巴和颈部。钟子炀发出不明意味地笑,拇指轻柔地擦了擦郑嵘的嘴角。郑嵘懵懵然望向镜头,发出一声感慰地轻唤,黄欣宜。镜头里那只手捏紧水杯,霍地将杯底的水泼到郑嵘脸上,那个男声说,臭婊子。 “钟子炀,你别太过分。为什么在视频里要这么骂她?”郑嵘凑近一些,伸手去碰钟子炀的手机,“删掉,把骂她的视频删掉,你不许这样。” 钟子炀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几乎挑衅地仰起头看郑嵘,一字一顿道:“我不骂女人,我骂的是你。” 6 第六章 郑嵘将排练室的大门锁上,反复确认几次后,便转过身立在门的左边。钟子炀脸上还残留着愠怒,一言不发地站在门的右边。这门原本是个老式的旧铁皮门,前些年被刘成隆草草刷过一层薄荷绿的浓漆。漆面滴痕累累,由于经年斜阳和暴雨的戕残,油漆浅薄的地方褪出星点锈色,像一节节树眼。此刻那些细窄的眼正幸灾乐祸地窥觑那两个彼此阻隔的男人。 “我打车回去。”钟子炀忽然开口。 “我坐地铁。”郑嵘接道。 “我让你五分钟。”钟子炀说。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开始了两人相识以来常有的幼稚竞赛。郑嵘匆忙跑向几百米开外的地铁站,钟子炀则掐着表装模作样地计时。不过他根本没礼让郑嵘五分钟,郑嵘刚右拐入下一个路口,钟子炀就抬手拦下辆出租车。 气喘吁吁爬上楼时,郑嵘看到家门仍是紧锁着,禁不住有些得意,一边掏出钥匙开门,一边捏着手机给钟子炀发语音,调子放软,道:“这次我先到了,你要给我道歉。” 防盗门刚拉开一条细缝,忽地被悍然的力道从内冲开,钟子炀沉着喉咙,说道:“不好意思了,还是比你先到一步。”趁郑嵘惊鹿般怔在原地,钟子炀微弓下身,紧箍住他的腰,一把将他扛到右肩,又掼倒在沙发上,随即欺压到他身上。郑嵘身材也称得上高大,多少有些重量,刚刚又挣了几下,弄得钟子炀很不耐烦。钟子炀两只手不客气地搔起郑嵘的痒痒肉,闷声问:“你知道错了吗?” 郑嵘被摆弄得直叫唤,求饶道:“对不起,我上午不该惹你的。” 钟子炀停下手里的动作,又问:“那你说,你是不是婊子?” 郑嵘正色起来,说:“我才不是。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 钟子炀脑袋栽进他颈窝处,湿濡濡的鼻息喷到他颈部,低声说:“我没素质呗。你比我大两岁,是你没教好我。” 郑嵘两只手抵在钟子炀胸口推了他两下,说:“子炀,你快起来,压疼我了。” 钟子炀这才坐起身,指着覆盖大半个茶几的套盒说:“我出门前王克和黄欣宜送来了伴郎的西装,你要不要试一下?” [br] 当时那对璧人站在郑嵘家门口,不确信地按响门铃,见开门的人是赤裸着上身的钟子炀都有些惊诧。王克在大学毕业前在郑嵘身边见过这小子几次,印象中是个喜怒形于色的富二代。有次刚下课的王克偶遇到从游泳馆出来的两人,郑嵘站在阶梯上高兴地朝王克摆着手,旁边那小子瞬间变脸,阴阴地踹了郑嵘一脚,让郑嵘险些从台阶上跌下去。 黄欣宜倒是头一次见到钟子炀,试探地询问:“你好,请问这是郑嵘家吗?” “是郑嵘家。” “那你是郑嵘的室友吗?我们两个马上要举办婚礼了,给伴郎和伴娘定制好了礼服,正好顺路,就想给郑嵘送过来。打了他手机但一直占线,只好冒昧送上门。”提到婚礼时,黄欣宜羞赧地仰头望了望王克,两人交握的手又捏紧了几分。 “我是他男朋友,还没上高中的时候就被他搞到手了。”钟子炀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道,故作和气地侧了侧身,还体贴地接过王克手里沉甸甸的纸袋,“大老远地过来,要不先进家里坐坐吧?” 钟子炀将纸袋轻放在地板上,随手拿起件郑嵘穿过的T恤套在身上,偏小的衣服皮肤一样紧贴在身上。他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分递给两人,见他们不自在地握着杯子,心底的恶意又饱胀起来,说:“嵘嵘哥一直没公开我们两个人的关系,他胆子小得很,怕说出去会教人看轻。不知道忽然告诉你们这件事,会不会让你们觉得不大舒服。” “不会不会,我们身边也有一些其他的少数群体朋友。对不对,王克?”黄欣宜连连摆手,“只是郑嵘藏得太严实,我们都没有想到。” “对,对。我们也有一些要好的同志朋友。只是之前确实没看出来郑嵘也是。”王克本来心里有些狐疑,但发现这房里只有一间卧室后,倒觉得印证了钟子炀所言的真实性。 “郑嵘是我的初中同桌,我还暗恋过他,后来还为他去了三中,只可惜在他隔壁班。高中的时候,我鼓起勇气给他写了封情书,他没给我任何回应,但是第二天早上遇到了还是照常和我打招呼。我是我们班的英语课代表,当天领读的时候没忍住直接哭出来了,把老师吓了一跳。”提及少女时期的旧事,黄欣宜眉梢舒展,抿着嘴笑,“我那时笨死了,早点知道他不喜欢女生就好了,白白难过了好几天。” “嵘嵘这么做可真不对,找机会我替你惩罚他。”钟子炀友善地朝黄欣宜挤挤眼,全然使人想不到他是如何将落款“黄欣宜”的告白信撕成碎纸片,随手丢弃入垃圾桶的。钟子炀将套盒从纸袋里拿出来打开,拨开硫酸纸,大抵看了眼西装的料子和款式,言不由衷道:“你们夫妻俩眼光真不错,感觉很适合嵘嵘。” 钟子炀表现出的随和和健谈与王克之前见到的大相径庭,王克忍不住道:“之前见过你几次,总觉得你在欺负郑嵘。现在看起来,你们关系似乎成熟了不少。” 钟子炀则伪善笑笑,垂眼敛住眼中强盛且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br] “黄欣宜和王克来过了?”郑嵘看到茶几上摆了两只用过的玻璃杯。 “来了,请他们进来坐了会儿。那个黄欣宜长得还行,性格也蛮不错的,和王克倒是般配。听说黄欣宜他爸和王克他爸十几年前还是同事。”钟子炀话锋一转,“黄欣宜说着急办婚礼是因为怀孕了,怕肚子大了穿婚纱不好看。” 郑嵘隔了许久才出声:“都有小宝宝了,真好。” “羡慕了?” 郑嵘苦涩地没再作声。 “伴郎的礼服你快试试吧?我之前拆开看了眼,感觉腰那里可能不大合适,你先上身给我看看。”钟子炀勾住郑嵘地肩膀,又顺手到他腰部抓了几把,“你腰偏窄,穿着可能会松一些。” 郑嵘慢吞吞站起身,本想抱着衣服去卧室里更换,却见钟子炀不善地用眼神警示他,只得硬着头皮在对方的注视下试穿伴郎的西服。他将自己剥得只剩一条平角内裤,又笨拙地套起衣裤。 “过来。”完全指令式的语调。 郑嵘窘迫地赤脚走近钟子炀,红着脸看着那双手利落地帮他整理衬衫和西装外套,嗫喏道:“子炀,我太笨了。” “第一次试穿嘛,没关系的。”钟子炀难得没有挖苦郑嵘,两只大手钳住郑嵘耻骨,使他进一步趋向自己,大抵为了消解他动作里细微猥亵的意味,他用拇指以裤中线为起点,向侧腰处轻捋着西裤裤腰布料,仿若在推平几丝皱褶,“给我。” “什么?”郑嵘感觉钟子炀的脑袋离自己腰部之下越发近了,心里莫名地有些抵触。 “黄欣宜他们给你配了领结还是领带?”钟子炀问。 郑嵘这才发现套盒里有个很小的纸袋,连忙将纸袋递给钟子炀看。 “是个领结,你会系吗?” “不会。”郑嵘诚实回答道。 “蹲下点,你站得僵尸似的,我他妈怎么给你系?” 郑嵘带着歉意下蹲,但没有弹性的布料绷得略紧,只得转而跪在钟子炀大剌剌开敞着的两腿间。 钟子炀屈着热烘烘的指头抬了抬他的下巴,拇指不经意摩挲了几下郑嵘柔润的下唇,这才翻开他衬衫的衣领,替他打起领结。打到一半,钟子炀又将半成的领结散开,重新系了一遍,哑声道:“好了。” 郑嵘扶着他的膝盖站起身,兴冲冲跑去照镜子,还不忘转头问钟子炀:“我穿这身帅吗?” “还可以吧,像西餐厅的男服务员。”钟子炀近乎苛刻地打量他的外套,“腰那里确实有点松垮。” “我觉得已经很好了,你别这么挑剔。” “屁股那里看着也有点紧。” “我穿着没觉得紧。” “那你弯腰看看。”钟子炀近乎着魔地说出这句话,眼看着对自己毫不设防的郑嵘撩起西装外套的下缘,缓缓地俯身向前,肉圆的窄臀正恰如其分地被裹在黑色的布料里。而郑嵘甚至还无知无觉地扭过头询问自己的意见。如果钟子炀此刻手里有一把手枪,他会毫不犹豫地射穿自己的太阳穴,让那些令他作呕的龌龊心思与他一同殒灭。他别开眼睛,但很快又重新黏上去,仿佛他的眼球是最廉价的铁珠,而郑嵘的身体是一片丰沃无匹的磁铁矿山。钟子炀紧张地咳嗽几声,“脱了吧,我找个时间帮你熨一下。” 郑嵘怯笑着转过身,指头触了触领结,说:“子炀,你好厉害。领结打得真漂亮。” “行了,烦不烦啊你?还不是你太废物了,什么都不会,给你吃屎你都说香。”钟子炀深吸一口气,抓过抱枕死死摁在自己脸上。 “你教教我吧,你教我我就会了,可以吗?”郑嵘将西装尽数脱去,小心翼翼摆回套盒内。 钟子炀将抱枕拉下来一角,窥见刚穿回上衣的郑嵘仍光着两条长腿,忿忿地将抱枕往他身上一掷,平日充满男子气概的脸庞涨得通红,嚷嚷道:“你他妈能不能不要和我说话了?就让我安静十分钟吧。” “怎么了?不舒服吗?”郑嵘连忙凑过去,探出手去摸他的额头。 钟子炀一把拍开他的手,背着他蜷起高大的身体,用含糊地喉音道:“离我远点,求你了。” 7 第七章 郑嵘正把围裙解了,听到拖拖沓沓的脚步声,就抬起头朝钟子炀的方向笑笑,柔声说:“正好,我饭刚做完,你就出来了。” 冲完冷水澡出来的钟子炀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落座餐桌旁,怏怏挑拣着饭菜。郑嵘坐到他旁侧,举起筷子给钟子炀夹了些菜,关切道:“还不舒服吗?” 兴许是被锅气烫的,郑嵘细嫩的颊肉浮着些绯色。钟子炀不自觉凑近他,又生硬地撤退,皱着眉说:“一身油烟味,别离我这么近。” 郑嵘愣了几秒,随即搬着椅子往旁边挪了挪,问:“喝汤吗?我给你盛。” 钟子炀想到他小时候和他爸妈闹别扭,他爸让他吃饭,他便怒气冲冲地回视他爸,他爸直接把盘子拍他脸上,对他说,爱吃吃不吃滚,别在饭厅丢人现眼。但郑嵘就不会这样对他,郑嵘只会谨小慎微地讨好他,生怕他吃不饱似地塞满他的碗。钟子炀看着郑嵘举着汤勺的手悬在自己眼前,轻轻摇了摇头,说:“吃你自己的吧,别管我了。” 见郑嵘像弃犬般失落地看着自己,钟子炀被冷水浇熄的那团焰球又复燃起来,他飞快地看了郑嵘一眼,又低下头往嘴里扒着没滋没味的饭,口齿不清道:“谢谢。” 钟子炀几乎没有咀嚼,感觉胃部填鸭般充胀后就把碗往桌上一放,躲进了卧室。但没一会儿,他又抱着条毯子出来,裹紧自己蜷在沙发上佯装睡觉。 郑嵘还是老样子,细嚼慢咽吃得很慢,吃完后害怕弄出太大响动,只将脏碗筷先收了,随后就伏在窄小的书桌上补昨天的日记,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迅疾得像阵雨前的飞燕,很快就收束进缄默的午后。 一只手贴了贴钟子炀的前额,可能是摸不准温度,郑嵘近乎趴伏在钟子炀身上,额头相抵着探测体温。钟子炀猛地把眼睛睁开,带着被惊扰后的不快,诘问道:“你干嘛啊?” 郑嵘没有别的心思,被钟子炀质问一声倒有些不自在地想站起身。钟子炀原本迟疑在郑嵘大腿外侧的手,反射地紧抓住郑嵘一边屁股。郑嵘没站稳,又跌回钟子炀身上。钟子炀亲昵地用鼻尖蹭蹭他,装模作样地问:“你是不是趁我睡着性骚扰我?” “别胡说八道。”郑嵘在他胸口撑了下,又重站起来,“看你不舒服也不和我讲,脸色也不大好,你最近看着没怎么休息好,我担心你是低烧了。” “我哪不舒服都能和你讲吗?” “哪不舒服?” “你又不管治,跟你说了也没用。” “很难受吗?” 钟子炀抓着郑嵘的手腕,引导那只无垢的手来到自己下腹。他知道,他只要将那只手隔着毯子往自己阴茎那儿一按,他们的关系就完蛋了,但他近乎恶意地让郑嵘的手心拂过那处,最终压在胃的部位。钟子炀说:“早饭没吃好,胃疼。” 果不其然,郑嵘面露愧疚,说:“都怪我,早饭没给你准备好。”郑嵘急匆匆翻出几板胃药,又给钟子炀倒了杯温水。 钟子炀捏着杯子,吃了一片也不知道是什么成分的药,目送着正在准备出门郑嵘,问:“大海兽下午有活动?” 郑嵘点点头,说:“你好好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郑嵘刚把大门关了,钟子炀就从沙发上跳下来,将笔记本电脑和一盒抽纸并摆在小茶几上。他打开电脑,登陆某成人内容网站,查看他订阅的一个加拿大亚裔的最新视频。这个男人是中规中矩的韩裔长相,身量和身材一般,只有处理过体毛的细白肌理会勾起钟子炀对郑嵘的狂想。钟子炀兴趣缺缺地跳过前戏部分,直到屏幕蹦出一个象牙白色的臀部特写,绵软的臀肉被它的主人分开,臀缝里含着个被使用得熟烂的深红色孔洞,紧接着,一只手拿来个浇淋了大量润滑剂的异形假鸡巴,腻腻的透明稠液顺着掌心淌落在地板上,那只手不管不顾地将奇形怪状的粗大假阳具推了进去。钟子炀深吸一口气,在脑中幻想屏幕中被亵玩的臀部印着块惹人的粉胎记,可怖的性欲倏地窜流至身体中心,他这才微微拉下裤头,将彪悍挺立的性器官裸露出来。 手还没来得及把握自己的欲望,锁孔里忽地传来一阵细碎的微响。钟子炀手忙脚乱地把裤子提好,将笔记本电脑啪地合上,还不忘把抽纸盒扔老远,气愤地质问郑嵘:“你怎么又回来了?” 郑嵘将伞收好,懵然探头查看他,问:“在休息吗?没吵到你吧?下雨了,老刘说活动取消了,明天如果不下雨我们再去。” 钟子炀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匆匆钻进卫生间,并且呆了很久才出来。等他懒散地走出来,对视上郑嵘欲言又止的关怀目光,钟子炀近乎咬牙切齿地说:“我现在心情很差,你最好什么都别问。” 大概是因为心里有鬼,钟子炀觉得这一天格外漫长,好不容易熬到晚上,他又欲盖弥彰地抱出一床枕被,委屈高大的自己蜷窝在沙发上。 钟子炀很快地入睡,又在浓黑的深夜梦游般走进卧室,他用赤裸裸地眼神扫视熟睡的郑嵘,用绝望的腭音道:“哥,你去卖淫吧,卖给我。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命也给你。” 不等郑嵘回应,他将手探入被角,紧攥住郑嵘的脚踝将他拉向自己。被弄醒的郑嵘顽抗地挣扎几下,钟子炀覆身压住他,理直气壮地威胁道:“骚货,别乱动了。我不操进去,但你要是再蹭来蹭,我就掰开你屁股,一点点捅进去。” 钟子炀把郑嵘的裤子扒下来,爱不释手地抚起光裸的臀瓣和夹紧的股沟。摸到肛门处时,钟子炀故意用指头压了压,说:“怕我操你啊?缩得这么紧。” 猥亵够了,钟子炀这才拉下睡裤,把自己那根滑到郑嵘股缝间,像野狗似的律动起来。他咬了咬郑嵘热烫的耳朵,哑声倡议:“叫两声给我听听,不是爱照顾人吗?现在也照顾照顾我情绪吧,我听不到你浪叫我那儿不够舒服。” 钟子炀用犬牙嗑他的肩头,死鱼似的瘫在他身下的郑嵘缩着肩膀低低痛叫两声。钟子炀感觉快到了,便将郑嵘翻身过来,射一泡浓精到他脸上。钟子炀粗粗地喘气,打开蒙蒙亮的床灯,见自己腥气四溢的男精正顺着郑嵘下巴滴下来,心神荡漾之余,抓过一条枕巾擦郑嵘的脸,擦着擦着就见郑嵘汨出的眼泪。钟子炀心疼地吻了吻他的眼睛,说:“都怪你平时老勾引我,我被憋疯了。你要是觉得吃亏了,我帮你口交,也让你射我脸上,可以吗?” “钟子炀,你强奸我了。”郑嵘惨声说。 “嵘嵘,我没进去,你摸你后面,紧得跟什么似的,被我操开了可不是这样的。”钟子炀见郑嵘不动弹,伸手去摸他的臀沟,摸到个湿润的、被扩张开的肉洞,手掏出来时蘸了一掌精血。骇然之余,钟子炀瞥见一支嶙峋又巨大的异形假阳具正静卧在郑嵘膝边。 钟子炀在惊战和后怕中醒来,黑黢黢的夜压得他喘不上气,他摸了摸自己积蓄着邪门情欲却仍沉静着的下身,勉强松了口气。他抱拢着枕头和被子,钻进卧室,低声唤道:“嵘嵘,我在沙发上伸不开腿,睡得不好。” 郑嵘半梦半醒地拍拍旁侧,声调慵然,他说:“上床睡吧。” 钟子炀听话地爬上床,挤到郑嵘旁边。他一时难以入睡,见郑嵘背着自己,便小心地嗅闻起郑嵘裸露的后颈。他总觉得郑嵘很好闻,不是郑嵘用的沐浴液和洗发水的气味,而是一种来自郑嵘皮肉本身的馥香。钟子炀安心不少,手脚老实地安放在自己的区域,身体却尽可能趋近郑嵘,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br] 第二天两人都起了个大早,钟子炀难得在饭后洗了洗碗。郑嵘正要去根据地排练,一转头就见钟子炀巴望着自己,好笑地问:“怎么,你也想要去吗?” “想,我自己在家太无聊了。”钟子炀只想郑嵘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你们大海兽能组齐人,我是大功臣。” “那你今天去了别瞎捣乱。老刘现在身体吃不消,只能练一会儿,你别耽误我们进度。” “我捣什么乱啊?你自己鼓棒拿不住,你还赖我。” [br] 钟子炀进了排练室就外向地同大伙打招呼,依次询问了老刘的身体、方翘的貂和陈羽栋的近况。之后,他就老实地坐在角落,看大海兽排练。听了五分钟,似乎是觉得自己耳朵受到了折磨,他又懒洋洋地摸出手机打起游戏。等他打完一把,大海兽日复一日的晨间排练便结束了。 听到老刘和方翘又合计起下午见,钟子炀热络地问有没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方翘也不客气,指使钟子炀下午蹬三轮电瓶车把郑嵘的鼓给运到附近公园去。 郑嵘靠到钟子炀旁边,说:“方翘,你别逗他,他哪会蹬这个。” 钟子炀嘴硬道:“四个轮的我能开,三个轮的我都不用学。你只能骑两个轮的,别瞎指挥了。” “一说运你的鼓,小钟比谁都积极。”方翘忍不住调侃道,“三轮车是我管我们医院旁边水果店借的,我不会骑,一路推过来的,钟子炀你可别给撞坏了。” 郑嵘正色道:“你真的要去运鼓?你自己要小心点,千万别碰伤了。” 钟子炀被他这话搔得心里刺痒,把视线移向大海兽其他几个成员,假装没心没肺地嚷嚷:“你们几个白眼狼,只有嵘嵘真正关心我。” [br] 到了下午三点,钟子炀把郑嵘的鼓和乐队音响搬到三轮车上。公园位置距排练室只有一公里多点,大海兽乐队四人已提前抵达,说是要去做公园常驻几位占地盘老人的思想工作。 钟子炀研究一番,真蹬上的时候觉得把手和方向盘的确差距不小,不过也终于勉强上了路。因为三轮电瓶车比较碍事,走非机动车道没少被外卖骑手按喇叭。好不容易开进公园,钟子炀立马就察觉到郑嵘投过来的目光,右手当即加了把力使车头偏朝向右,直直冲向一棵颇具年岁的老树。感觉右臂被粗粝的树皮刮伤后,钟子炀才慢慢踩了刹车,静静在树阴下等待郑嵘。 大海兽乐队四人急急簇拥过来。刘成隆、方翘和陈羽栋分别仔细检查了鼓、音响和电瓶车,随后彼此对视一下,说,车和东西应该都没事。 钟子炀装模作样地问:“嵘嵘的鼓没事吧?” “你还关心这个。”郑嵘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心疼地用纸巾压了压伤口,“破了好大一块,都出血了。” “嘶!没事儿,就掉块皮,没两天就好了。”钟子炀心里得意,方才郑嵘凑近探视他的伤口,他偷偷一偏头,嘴唇就在郑嵘太阳穴浅蹭了下,而郑嵘根本没来得及发现,“和他们谈怎么样了,让你们在这儿演出吗?” 郑嵘摇了摇头,说:“说不通。说几句就装自己耳背听不清楚,而且他们也带着广场舞的音响,说能把我们的声音盖住。” “你等着,我去说说看。”钟子炀志气满满地跳下三轮车,朝公园里面的长椅走去。 没几分钟,钟子炀垂头丧气地回来,嘴里骂骂咧咧,说:“这他妈是老年人吗?这是街霸吧。还跟我说什么一寸疆土也不能让。” 见大海兽乐队全员面露失望,钟子炀安抚道:“大家也都别气馁。给我几天时间,我有个地方可以让你们正式演出。” 8 第八章 只要是做与郑嵘相关的事,钟子炀行动力和执行力都比平时要强数倍。周日,在大海兽几位背着吉他或贝斯的成员失落地雀散归巢后,钟子炀给吕皓锐打了电话,直截了当说想让自己朋友在高端私密采耳的总店一楼表演。 “表演什么?脱衣舞或者钢管舞的话可以安排安排,不过时长也不能太久,怕出事儿。” 钟子炀蹙着眉解释:“不是那种。是一个新晋摇滚乐队的演出,不过也不太吵,既有中老年的平和,又带点文青怀才不遇的苦涩。” “还造上句了,就是挺穷酸那种呗?你别胡闹,采耳场所搞这些,影响生意,回头把老顾客都吓跑了。” “就在你那儿演出一回,等我酒吧过几个月装修好了,我就把人全拢我自己地盘儿了。”钟子炀又说,“可以把时间订到你们营业前,你们营业了就让他们全都滚蛋。这样总行吧?” 见吕皓锐犹犹豫豫,钟子炀咬咬牙,道:“这俩月四家店的分成我全不要了,回头找律师帮我拟个放弃声明,签了给你。” “真找不到别的场地了?”吕皓锐问。 “那种公园、植物园之类的地方,太潦草了。其他演出场所,申请又太繁琐,一时半会儿批不下来。我之前去过你那儿,一楼挺宽敞还有情调,搭个台弄弄效果会不错。第一次演出,我想给他办好点,让他记一辈子。” “他是谁啊?” “我好哥们儿。” “我是谁啊?” “也是我好哥们儿。” “你放屁。”吕皓锐戏弄道,“我还不知道你?你对朋友可没这么够意思,没见你对哪个好哥们儿这么上心过。” 钟子炀避开郑嵘,压低嗓音,小声说:“我想操他,但还没操到,想先哄他开心。行了吧?” “之前在美国天天视频通话比和你妈都勤的那个?到底是什么样的极品啊,你都惦记好几年了吧,到现在一口没吃着还坚持呐?” 听到吕皓锐取笑他,钟子炀自然不会解释他与郑嵘间血脉的勾连,岔开话题,说:“我这事你别管了。回头观众你也帮我安排下,店里的技师、收银和保安名单统计个数给我。你有空也过来当下假观众,凑个人头,热闹。” “钟子炀你他妈别太过分。回国了都不知会声,一联系就指使我干这干那。”吕皓锐又说,“演出打算安排在哪天?” “下周六吧,平时那乐队四个人中有俩都上班。你出人和地方就行,剩下我自己来。” “回头那极品你把到手操腻了,也借给我玩玩。我倒要尝尝是什么迷魂汤。”吕皓锐信口说道。他对女人兴趣更大,但在没有相宜的女人时会退而求其次玩弄一些白嫩娇小的年轻男性。 钟子炀那边默摈着,隔了许久才蹦出几个字:“他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妈的,行行行,是你的,都是你的。我开个玩笑而已,你什么语气啊?”吕皓锐较具共享精神,在美国偶尔玩男人时会请钟子炀过来一起。这小子挑三拣四,通常瞧不上吕皓锐找的人,在卧室门口瞄两眼就兴趣缺缺地去客厅打游戏了。只有一次,钟子炀像是和什么人吵了架,臭着一张脸开车飞驰到他家,把他玩过的小零翻过身去,腿掰开,捞住那男孩细瘦的腰。刚要捅进去,钟子炀发现旁边有支吕皓锐前女友的口红,便拾起来在小零后臀涂了个红点,又用拇指晕开,随即就莽撞地往人家身体里撞,操了五分钟套子险些顶破。小零正爽得泪眼婆娑,钟子炀却抽身而出去接一个电话。见钟子炀懒散地靠着床屏,吕皓锐示意小零去给他口交,钟子炀来者不拒,一边听电话一边单手压着男孩的头。过了一会儿,他要求对方开摄像头,近乎饥渴地盯住手机屏幕,仿佛要将那人从盖板玻璃里掏出来。而在钟子炀胯下卖力取悦他的男孩舔着唇边仰视他,似乎不打算继续给他做飞机杯,而是娇笑着骑倒在他强健的身上,欲图引领勃发的物件进入身体。钟子炀这才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阴狠地瞪视无知无觉的男孩,说,滚。 钟子炀语气也有缓和,说:“下次别开这种玩笑了,我对他比较在意。演出的事咱们就这么定下了啊。” 挂了电话,钟子炀瞥见阳台有把花剪,撑开剪刀后,将刃口在衣服下摆擦了擦,没做迟疑便用剪刃刮去右臂伤口已凝结的组织。待血又涌出后,钟子炀神清气爽地从阳台踱回客厅,摆示出汨血的胳膊,对郑嵘委屈道:“嵘嵘,你看,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流血了。” 如他所料,郑嵘眼含愧怼贴靠过来检视伤口,嗫喏道:“忘记给你上药了,疼吗?” “有点儿。”钟子炀沉坐在沙发上,微微仰靠,催促着,“你快来给我上药吧。在公园你就说回家要给我涂药的,结果回家你光顾着和王克他们聊微信,都把我忘了。” 郑嵘赶忙取出药箱,用卫生棉球蘸着生理盐水替钟子炀轻轻擦拭伤口,他擦得很轻很专心, 一抬头竟直接撞上正近距离观察他面部细节的钟子炀。 钟子炀痛捂着口鼻,说:“郑嵘,你是不是和我有仇?” “没注意到你离我这么近,没事吧?”郑嵘面露一些纯洁的错愕, 钟子炀抓着郑嵘的右手,贴向自己的嘴唇,问:“我嘴是不是破皮了?” “没破。”郑嵘觉得掌心有点怪异的濡湿触感,便将手掌挪下来点,又看了看钟子炀的嘴,说,“真没什么事。” 钟子炀这才放开郑嵘有点生理盐水咸味的手,抱怨道:“鼻子也疼,还以为被你撞出鼻血了。” “你别天天小题大做。”郑嵘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在药箱翻了翻,“敷贴没有了,只能给你涂药了,等会儿忍着点,别又怪叫。” 钟子炀看着郑嵘捏着药瓶小心翼翼往伤口上撒云南白药粉,忽然萌生出吸吮他哥手指的冲动,但很快辛辣的刺痛狠蛰他一阵,仿佛昭昭间有股力攫着他摆脱背德的妄想。等郑嵘替他贴好纱布,钟子炀轻佻地将郑嵘T恤袖口翻至肩头,屈颈嗅了嗅,随即横咬他一口。听到郑嵘低低的惊叫,钟子炀才松开口,说:“刚刚涂药时,比这要疼好几倍。” 印着齿印的肩膀被布料重新盖住,钟子炀指头又摸过去,摸到凹陷的印子后,开始遗憾这齿痕迟早会从郑嵘身体上消失。 郑嵘收起无菌纱布,说:“你每次都这样,自己疼还要分给我一些。” “那以后你受伤了,你也咬我。”钟子炀亮出胳膊,又拍了拍腹肌,大度说,“想咬我哪都行,和我分享你的疼痛。” “我不想你疼。”郑嵘看到有块布胶布黏得有点歪,又细心地揭下重新贴了遍,“我希望你永远不会受伤,也希望你心胸也开阔些,不要总发脾气。你到现在还和你没成年的时候一个样,太鲁莽易怒了。” 钟子炀抬手去抚摸郑嵘的后颈,说:“又开始说教了?我很多臭毛病都是被你惯的。我是个坏小子,你该驯服我的。可是你没有,你只会对我好。” “你不是坏。”郑嵘半靠进钟子炀怀里,任由对方像对猫那样摩挲自己,“你只是没有安全感,心里又藏了很多愤怒。” 钟子炀的毛手绕到郑嵘颈侧,又顺着锁骨下滑,再往下移会摸到郑嵘薄而有型的胸肌,幸运的话,指尖能触到那幼嫩的乳珠。钟子炀克制地将手抽回,近乎绅士地搭在郑嵘肩头,狎笑道:“嵘嵘,你太好了,衬得我像个畜生。” [br] 临睡前,钟子炀要去冲澡,还不忘叫上郑嵘一起,郑嵘还未来得及拒绝,钟子炀就努嘴示意自己的伤情,说:“嵘嵘,伤口湿透了不容易恢复。” 于是两个大男人肉贴肉挤在淋浴间,郑嵘举着花洒为钟子炀冲洗后背。等钟子炀转过身,郑嵘惊惶地往后退了步。钟子炀垂首望见自己的鸡巴在水雾缭绕间半支起来,奚落道:“吓到你了?都是男人,你自己又不是没有。男人这里就是很敏感啊,你被热水刺激了难道没反应?等下就消下去了。” “好……好大。”郑嵘上次见钟子炀勃起的下体还是数年前,那时他被钟子炀圈抱着戏弄,关顾着不自在地闪躲,并未真切地将目光丈量过的尺寸铭刻在脑中。此时钟子炀的阴茎满不在乎地昭示着戏剧性的力量,深色的表皮湿淋淋淬出些暗光,感知到他的注视后甚至张扬地又抬了抬头。 钟子炀眼睛发沉,撩一捧水淋浇到郑嵘软垂着的粉嫩鸡巴上,说:“你也会有反应吗?” “别闹。”郑嵘在钟子炀胸前抹了一把泡沫,潦草地匀开,又用花洒冲净,“右边胳膊抬一下,别弄湿了。” “你平时怎么解决的?”钟子炀凝睇着郑嵘起了些许反应的性器官,觉得比自己想象中尺寸更丰厚些,模样也称得上乖巧,相当适合包裹在掌心间揉搓。 “什么?”郑嵘一怔。 “装什么啊,我问你平时硬了怎么解决的?脑子想着黄欣宜没穿衣服的样子手淫?” 郑嵘冷着脸,把花洒头往钟子炀怀里一扔,从淋浴间钻出去,腰间围好浴巾,口气有些严厉:“好心帮你洗澡,你又不正经。黄欣宜没怎么样你,你对她放尊重些。上身给你洗完了,下身你自己冲冲吧。” 钟子炀将淋浴间的玻璃门推开,摒除两人间的阻隔,他扫视两下郑嵘被水蒸汽熏得白里透粉的上身,哑声道:“那我不提她。嵘嵘,你告诉我,你也会手淫吗?” 郑嵘双颊涨得通红,气急地抓着一条浴巾丢到他身上,匆匆逃出潮湿的环境。 钟子炀高大的身体倚靠着瓷砖墙,落入沼泽中般无能为力地下沉。他的眼睛有些沙痛,眼球布着些迷宫似的血丝,他的手摸到自己翘得老高的欲望,无比痛恨自己失控地浮想有关郑嵘手淫的场面。 丝丝缕缕的精液混入激流被冲入下水,与之相接驳的欲望也一齐遁形无踪,徒留下密网般的罪恶感,罩笼着懊恼的钟子炀。他擦干身体,穿上郑嵘为他预备的睡裤,蹑手蹑脚走进卧室。他卧跪在床边,把郑嵘的右手从薄被中生拽出来,脸轻贴着郑嵘温热的手掌,“我知道你还没睡着。下次我再对你说下流话,你直接扇我耳光。” 9 第九章 永昼采耳会馆总店坐落在城南的商住交界处,统共三层,一楼接待区虽然开敞,但装修得素净禅意。吕皓锐装修前找风水先生相过,特意在室内打造一方清水池,蓄养着几条精养的锦鲤。工作日赋闲的钟子炀带了几个工人在一楼量量算算,最后不客气地指定了要在清水池上方搭舞台和桁架绘布,随即又丈量舞台最前方至大门口的距离,估摸着座椅和排数。 吕皓锐在旁边听钟子炀准备把舞台架在锦鲤池上面,终于憋不住说:“这池子光自动过滤系统我就没少花钱。” 钟子炀听后笑着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说:“我那台子定制的,空纸箱子似的,只是倒扣在在池子上。你这池子位置选得不好,正好靠里又靠中间。” “少胡说八道,我这是找先生亲自看过的,就这个位置最聚财。”吕皓锐忽地有些忧虑,“你那台子不能塌了吧?” “你楼塌了,我定的那台子都坏不了。”钟子炀琢磨过味了,又说,“你实在担心的话就拟个合同,如果当天有任何损坏,我都原价赔偿。吕老板,你放心,我什么时候让你吃过亏?” “子炀,我就喜欢你这种一码归一码的性格。”吕皓锐拍拍他肩膀,“你也知道,做生意就得想得精细点儿。私人情谊和生意场上的合作关系应该各就各位,混淆了没好处的。” “你别天天得了便宜还卖乖。” “今晚有空吗?我回国以后玩儿了几个二十出头的,长得都挺俏,经验也不错。”吕皓锐竭力压低声音。 “还是不了,咱们一直吃得都不是同一口。”钟子炀打哈哈,“我这不偷偷回的国吗,现在都住在他那儿,衣服什么的也是他给我洗,有点痕迹该给发现了。” “有痕迹就有痕迹。你这些年也没把他搞到手,人家都不一定在乎。” 钟子炀俊脸僵滞一下,强挤出一点笑,口气带着虚浮的笃定,说:“你说什么呢?他肯定在乎,他最在乎的就是我。” 吕皓锐搭着钟子炀肩膀,凑去他耳边,不怀好意地小声说:“你想没想过给他下点催情药?干脆先给他办了。” 钟子炀一把推开吕皓锐,降着声调骂骂咧咧道:“你他妈从来不出点儿好主意,不是找我去嫖娼就是教我下药强奸,回头你别给我弄号子里踩缝纫机去了。” 吕皓锐往钟子炀手里塞了个橘色药瓶,里面装了十几粒胶囊,说:“这个里面成分主要是育亨宾、银杏精和少量安眠药。除了让人半梦半醒的时候性兴奋,没啥其他副作用。” 钟子炀一边往口袋里塞,一边嘴硬道:“强扭的瓜不甜,我不会给他用的。” “那就随你咯。” [br] 钟子炀很快就忘记了催情药的事情。郑嵘将脏衣篮里的衣裤一件件理出来时,钟子炀正夹着电话对大海兽LOGO的设计吹毛求疵,最终他与设计师各退一步,钟子炀才恶声恶气挂了电话,一抬头就见郑嵘从他穿过的裤子口袋里摸出个药瓶。 “这是什么?”郑嵘晃了晃无标签的橙色小瓶。 “辅酶Q10。之前不是老熬夜和你视频聊天吗,心脏不大舒服。”钟子炀头也不抬地扯谎,两指滑着手机屏幕,将收到的图稿不停放大以审视细节。 “预防心脏病的吗?”郑嵘问。 “预防。” “吃几粒?” “一两粒吧。”刚说完,钟子炀觉得不妙,眼瞅见郑嵘仰脖灌水吞了两粒,瞠目道,“谁准你吃我药了?赶紧给我吐了。” “抠死了。你天天连喝水杯子都用我的,吃你两粒保健品你还要凶我。”郑嵘又些不快,将药瓶力道稍重地往电视柜上一放,又挑出深色的衣裤,抱着塞进阳台的洗衣机里。 钟子炀叹了口气,跳转进手机浏览器,先是搜索“迷奸判几年”,后又追加搜索条件“获得受害人谅解可否减刑”。 “之前的柔顺剂用完了,新买的这瓶我不小心买了松木味。我可以加吗?”郑嵘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我不挑味道,只要闻起来和你一样就行。”钟子炀闷声回。 等洗衣机涡轮转动起来后,郑嵘又晃到钟子炀面前。钟子炀则试图从他浑然无觉的脸上觅出一些异样,还未来得及抓住些什么,郑嵘就去角落练基本功。哑鼓垫的声响一如既往的激奋和轻快,节奏感比上周似乎强了那么一点。 洗衣机拖长鸣响提示清洗完成,郑嵘终止了今天的练习,捧着一大堆半湿的衣服去阳台晾晒。钟子炀心里泌出难耐的涎水,连设计师又发来的新改稿都没心情仔细看,草草转了对方几千块表示额外犒赏。 “你老盯着我干嘛?”郑嵘被钟子炀紧随的目光搔弄得有些别扭,忍不住开口问。 “嵘嵘,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没有,只是有点困。” 钟子炀见郑嵘一如往常地走入卧室,胸腔内跃动的恶念又在不自觉间被管拘住了。他仍旧享受两人现在的关系,他也乐于接受郑嵘不设防的亲近与近乎溺爱的包容。可是那剜不去的脓包,兀自出现,持久地肿胀着,散发出异臭,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去铲除什么。而无论他如何试图去疗愈它,都仅有疮疤或是感染的终途。 “嵘嵘。”钟子炀突兀地唤他一声,见无人回应,也赤脚走进卧室。他借微光凝视郑嵘恬淡的睡颜,右手拇指小心地蹭了蹭他的下唇,沿着下巴,摩挲着他樱桃似的喉结。紧接着,他右掌如风抚山脊那样,轻展着顺过郑嵘紧实精瘦的上身,大手抓握住他雏兔般软绵的下体,爱不释手地浅浅掂弄两下就松开了。 郑嵘睡得比平时还要熟,身体平静得像湖水一样,这反倒使钟子炀开心,他极其谨慎地亲了下郑嵘的左颊,小声说:“哥,还好你吃的是假药,不然我可真会忍不住把你办了。我一直特别怕。我特别怕咱们关系脏了以后,你会恨我,不再理我。” 钟子炀摊身在郑嵘旁边,两只胳膊两条腿轮流往郑嵘身上架,没多久竟也睡着了。 [br] 郑嵘从喉咙的干渴中醒来。钟子炀的一只胳膊横在他胸口,令一条腿挂在他腰上,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推开钟子炀的重量,郑嵘才感觉到睡裤裆部凉丝丝贴着皮肉,黏潮得像翻了碗久放的甜酒。他由母亲抚育成人,有着极强的性羞耻,惊惶地探手到平日鲜少造访的位置,指尖小心勾取一点浊液。在缄默间确认后,他怔忡地扯出几张纸巾,拭去遗精,慌乱之下未能将纸团丢入纸篓。即使遗精是正常生理现象,郑嵘仍控制不住那微妙的自厌情绪。将脏掉的睡裤和内裤脱去,郑嵘蹑手蹑脚下了床,摸黑去卫生间小解。 钟子炀心怀鬼胎,睡得不算踏实,被郑嵘的动作惊动后,很快就醒了。他睡眼惺忪地打开床灯,借由朦朦亮的光线,看到地板上滚落的两团纸,他不由自主地探长手臂拾了一团,嗅闻一下后整张俊脸涨得血红,犹豫两秒,竟认命地探出舌尖舔了一下。微咸,稍涩。 郑嵘推开半掩的卧室门,看到钟子炀醒后,有些歉疚,说:“子炀,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钟子炀眼疾手快地将那团纸攥紧在掌心,本打算应付两句,却见郑嵘只着一件宽大的T恤,堪堪遮住私密处,两条笔直的长腿不安地暴露着。钟子炀肆无忌惮地扫视他几眼,诘问道:“你怎么不穿裤子?” “脏了,我这就换上干净的。” 钟子炀见郑嵘微微弯腰从衣柜收纳里拿出一条干净的内裤,逼问道:“怎么脏了?你不会刚刚在我身边打手枪吧?” “我没有……” “遗精了?现在还硬着吗?” “子炀,你别问了。” 郑嵘微微撩开T恤下摆,将素得无聊的四角内裤提上去,掩住被钟子炀觊觎许久的疆域。 钟子炀深吸一口气,哀求道:“嵘嵘,以后你有需求的话,让我帮你弄吧。” 郑嵘不解地皱着眉,问:“子炀,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钟子炀把视线从郑嵘大腿根移开,嬉皮笑脸道:“和你开玩笑呢,谁愿意碰你那根小玩意儿。” 郑嵘可怜地蹲着,将地上散落地纸团捡起重新丢进纸篓里,一抬头就对上钟子炀有些许审判意味的浑浊视线,低声说:“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钟子炀猜测郑嵘因为早些年营养没跟上恐怕都没遗精过,而他真的是疯了,竟想要染指一个连遗精都觉得肮脏的男人。钟子炀用他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郑嵘的头,说:“正常生理现象而已,没什么可羞愧的。快睡吧,嵘嵘。” 郑嵘被他赶上床,掖好被子,还难得被他哄了几句。钟子炀将垃圾袋提着,说出去扔垃圾,顺便跑跑步。 “现在才四点。”郑嵘说。 “我时差没完全倒过来,现在正好醒了也睡不着。”钟子炀笑笑。 出了门,钟子炀披着凌晨凝滞的潮气,去附近24小时烟铺买了烟和打火机。之前因为郑嵘不喜欢烟味,他已经戒了两年多了,可是今天难抒的躁郁困住了他,阔别的尼古丁兴许能起些微镇痛作用。他就站在郑嵘家楼下,仰头看洞黑的卧室外窗。烛苗般的光点在暗中坠落,被一只脚痛快地碾灭,新生的光点又星子似的莹莹亮起。钟子炀自忖许久,他想他无数次试图越界,可始终被囚在原点。他又看了看窗,插在裤袋中的那只手揉搓着一团烂掉的纸,他踩灭最后一支烟,没再回郑嵘家,而是转身离开。 10 第十章 周五下班回家的郑嵘左手提着一袋菜,右手捏着钥匙拧开防盗门。室内黑默默的,包藏着郑嵘有些古怪的期盼。没有钟子炀蛮不讲理的声音割破这间陋室的阒静,倒让郑嵘空落落的。郑嵘缄默着换了拖鞋,拎着袋子慢吞吞走进厨房,按照他一贯简朴的方式洗菜、淘米和炒菜。灯光也节制起来,只在有人活动的房间才堪堪亮起一盏,光线羸弱、集中,似是独角戏自上而下的单束打光。 郑嵘独自坐在桌边吃饭,头沉得很低,他炒的青菜没怎么放盐,嚼在嘴里有些发苦。不知怎么,昨天回家后发现钟子炀几只行李箱不翼而飞后的感觉复又映现出来。那被无视、被抛弃的惶惶然,夹杂着陈旧的回忆潮涌向他。郑嵘将最后一粒米拨进嘴里,心想即使他已经无限宽容了钟子炀使他难堪的触摸和惯常性的折辱,可还是做错了什么惹得钟子炀不开心。 郑嵘想起他四岁时,随母亲重回到这个城市,有时会被托管到邻居家,有时候会被他妈妈不情不愿地带去洗头房。那是个烟呛味很大的夏日,他被从洗头房店里赶到门口,坐在小马扎上玩一脸盆脏水和一支粗制滥造的塑料水枪。有个男人进去了,很快就响起咯吱的床响。郑嵘扭过脑袋,眼睛从细碎的门帘珠子间隙穿过,看到不严密的隔板后袒露出他妈的半张脸。他叫,妈妈。他妈痛苦地扭过头,探出光裸的右臂,驱赶地挥了挥。等那个男人走出来,郑嵘用水枪呲他的裤脚。那个男人走出去两步,顿了顿,又折回来,抡了他一记耳光,还将水枪踩成碎片。那个男人轻蔑地朝房里里嚷嚷,贱婊子,管好你的小杂种。 还有一次,有个自称三婶的中年妇女塞给他几块大大泡泡糖,在他吹得泡泡破掉时,一把抱着他往一辆破北京吉普那儿跑。他妈眼尖,发现不对后即刻冲出来和人贩子撕抢起来。正欲抱着他安抚两句,惊魂未定的他妈看到他手里攥着的糖纸,怒得大吼,郑嵘,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之前怎么和你说的,不能要陌生人的东西。后来他扒在门沿那儿,不敢哭出声,而他妈一直把他往外搡,说他这么不听话,那么她也不想要他了。 郑嵘母亲去世后,钟子炀为了哄郑嵘开心,给郑嵘讲过一件童年趣事。钟子炀说他小学时曾经因为一块橡皮把前桌的男生打了。当时老师请了家长,当着他爸妈面让他认罪。钟子炀死鸭子嘴硬,一口咬死自己没打人。他爸妈也护着他,连连对老师说他们儿子不是这样的人。后来受害者和其他十名同学指认,他爸妈才勉为其难地向前桌男生及其父母道歉。钟子炀正懒洋洋枕在郑嵘腿上,失笑道,前一阵子我妈给我打电话忽然提到这事儿,她现在还觉得我是被冤枉的。郑嵘说,虽然你是小坏蛋,但是你很有安全感吧,大家都无条件爱你,没人会抛下你。钟子炀脑袋不老实地在他大腿上蹭了蹭,说,你又来了,我不是和你说过吗?你还有我呢。 正准备收拾碗筷,手机忽然响起视频的铃声,郑嵘瞥见熟悉的备注,有些委屈地接起。 “怎么才接?”钟子炀裸着精壮的上身,脖子上挂着条干毛巾,“我刚打完拳回来。昨天回我爸妈家一趟,东西也搬回去了。晚上和他们吃饭,我家规定餐桌上不让玩手机,我就只好把你电话先摁了,想给你打的时候已经挺晚了,怕吵到你睡觉。今天我搬到我家另外一个房子单住了。老住你家里吧,怕你嫌我烦,而且也有点挤。” “你该和我提前说一声的。”郑嵘说。 “我不是现在和你说了吗?”钟子炀凑向前置摄像头,亮了亮手臂上的刮伤,“嵘嵘,你看,这里快好了。” 郑嵘觉得那一片深色的薄痂有些触目惊心,说道:“你以后还是当心点。” “吃饭了吗?我不在你不会又连肉都不吃了吧?”钟子炀把手机放在岛台上,给自己倒了杯冰水。 郑嵘有些心虚,说:“没什么胃口,就只吃了点清淡的。” “不会是想我想的吧?”钟子炀嬉皮笑脸道,“昨天没接电话实在不好意思,我爸他就爱立一堆破规矩。” “你发信息告诉我一下也好啊。”郑嵘抿了抿嘴,“昨天下班特意绕了两公里去买你爱吃的松仁小肚和熏鸡,回来时你人没在了,东西也不见了。我还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因为那天晚上我……” 钟子炀听到郑嵘带着些许颤音的指责,心脏像被一只手揉了几把。他自然不好说自己年轻气盛经受不了诱惑,只得慌乱地逃去戒色。与此同时,他心里又冒出星点恶意,他想直截了当跟郑嵘挑明,装舍不得我是吧?那你给我操一下吧。你妈不是干过这行吗,你耳濡目染过,肯定也很在行。 钟子炀举着手机,对着摄像头虚伪地正色道:“不是,嵘嵘。你别胡思乱想,没那回事。” “子炀,我那天晚上换下来的内裤和睡裤不见了。昨天想拿去洗的时候没找到。” 钟子炀咳嗽两声,红热的血直往脸上涌,他说:“可能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没注意给卷走了,回头我翻翻我箱子。如果找得到,我洗干净下次去你那儿给捎过去。明天早上起早点,我去接你。对了,我这儿还有点事,先挂了。” 钟子炀瞪视着扔在沙发上的内裤和睡裤,上面除了主人原本的痕迹外还添了一些新的、已干涸的体液。钟子炀悻悻想到自己曾经偶然看到的新闻,一个男的因为无法控制性冲动,而挥刀割去阴茎,最后大出血被送去了医院。他当时想,至于吗。那条新闻很可笑,没自制力最后做了蠢事的男人也很可笑。可是现在,他发句自己和那个可悲的男人毫无差别,郑嵘像是一块他在梦中期许已久的肉,他只要嗅到分毫气味,就会像狗似的泌出涎水。这种残忍的性吸引折磨得他几乎要疯了。 [br] 钟子炀一觉睡到天亮,看了眼时间似乎还早,又昏沉沉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他发现手机有八九个未接来电,一看时间,连忙套上衣裤,拎着相机往地下车库跑。一边跑,一边给郑嵘打电话,叫他不要在家里等他了,直接去排练室。 等钟子炀赶到,郑嵘正别扭地站在排练室门口和一个黄毛的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见到钟子炀把车停好,郑嵘求救地朝着他笑了笑,接着又借着笑容的尾韵偏过头和黄毛说了句什么。 黄毛乐呵呵朝钟子炀打了个招呼:“我是吕老板介绍的那个司机,刘金亮,你叫我亮子也成。昨晚上我们把你定制那舞台、铁架,还有几十把木头椅子都装车拉来了。这边儿还有什么要往车里装的?” 亮子本来不想接这东拉一趟西拉一趟的短途,但货主出价称得上厚道,也就勉强应下了。 钟子炀倒也不客气,推开排练室的门,指着架子鼓、调音台、扩音箱、吉他音箱和贝斯音响,说:“东西也不多,就把这几个先装上车吧。” “曾潜,过来搬搬东西。”亮子朝货车方向喊了一声,径直往驾驶室走。紧接着,一个身型高大的男人从车头前方绕过来。男人像头不怒自威地雄狮,带着狠辣的压迫感,一点点靠近他们。 钟子炀顺声望去,觉得这货车司机声势怪唬人的,又朝着室内清点了遍,指使道:“把这些搬上车就行,轻拿轻放啊。” 那货车司机点点头,手脚利落地将钟子炀要求那几些东西一一装入后车厢,问钟子炀:“就这些,对吧?” 没想到这男人还是个低音炮,钟子炀怔了下,随后瞄眼去瞅郑嵘,见郑嵘眼睛仍落在自己身上,倒是兀自得意了些。钟子炀又确认了一遍,说:“就这些。上路吧,拉到永昼总店去。” “能不能让我跟着货车。”郑嵘忽然开口,“刚刚装的都是我们乐队的财产,我可以坐在后面看着。” “嵘嵘,你什么意思?你要坐后车厢里?”钟子炀蹙着眉,不快道,“我开车来的,你不坐副驾跟我走?” “我怕刮了蹭了影响下午演出,我坐在后车厢里看顾下。你别担心。” “师傅,这些东西放在后车厢不能颠坏了吧?” 曾潜被卷入到谈话里,有些不耐烦,思考片刻,说:“不好说,看路况。” “那我也和你一块儿这么样过去吧。”钟子炀压抑着不快道,匆忙去车里取了相机和支架。刚转过头,就见郑嵘笨拙地试图跳进后车厢未果,而那个货车司机见状则掐着他的腰提了他一把。钟子炀脸上倏地呈出静默的暴怒和妒意,压着嗓子问:“你他妈刚刚自己爬不上去?” 魁梧的货车司机淡淡看了钟子炀一眼,勘破似的嗤笑一声。 “什么?我们可以坐在这个椅子上。”郑嵘正从里面搬出两张定制的观众椅,看到椅背上有刻印“大海兽”标识,他露出腼腆的笑容,“子炀,你原来考虑了这么多小细节。” 钟子炀深吸一口气,挤出点虚假的笑,说:“算了,没说什么。”他头一次也没跳进去,有些狼狈。一抬头,郑嵘正关切地俯视着自己,探出手要拉他一把。钟子炀抓着郑嵘的小臂,也进了后车厢。刚踩到边沿时,出于惯性,钟子炀往郑嵘身上撞了一下。曾潜见二人都上了货车,便将后车门闩了。钟子炀和郑嵘顿时被笼在杂味四溢的灰暗中,仅有些车厢内细碎的豁口,泄露进几豆亮光。 两人正要分开,郑嵘忽然把住钟子炀的腰,那张显然受到造物主垂青的脸极近地贴到钟子炀嘴边,“你怎么又抽烟了?” 钟子炀僵了僵,怕又被郑嵘的贴贴靠靠弄出些生理反应,于是推了他一把,说:“关你屁事,你是我老婆吗?管这么多。” “你说话别这么冲,我也只是在关心你。” “我怎么就语气冲了?心烦还不让人抽两口?”货车行驶起来,两人的身体又碰到一起,钟子炀又说,“而是我前天抽的,天天洗澡早冲没味儿了。” 钟子炀心里又萌生出灼烈的饥渴,借由后车厢内暗色为掩体,他扣住郑嵘后颈,猝不及防地亲了他一下,说:“得离这么近,才可能闻出来烟味。” 钟子炀的嘴唇弹性结实,印章似的在郑嵘嘴上压了下。郑嵘触礁似的惊骇着,隔了许久才嗫喏着为钟子炀开脱:“子炀,你别闹了。我以后不管你了,行了吧?” 两人各怀鬼胎地摸黑坐下,像是并肩坐在电影院的前排,等待着大荧幕亮起。 间隔了许久,钟子炀斟酌地开口,说:“我本来想提前把舞台架上的,我那朋友不乐意,怕影响生意。我这两天累得要死,去仓库盯着他们装了拆、拆了装,生怕今天安装的时候出什么纰漏。昨天本来想拍几张舞台的照片给你看看,但是想想还是算了,干脆今天给你个惊喜。” 货车甩着拐弯,郑嵘一头栽到钟子炀怀里,接着两人手忙脚乱地按住在滑动的音响。 货车猛地停下,曾潜将后车厢的门打开,探视了下里面的货物,说:“到地方了。没出什么问题,你们两个下来吧。” 钟子炀站起身,伸展了一下身体,对郑嵘说:“跟着你真的是一点福都享不了。”说完,他跳下货车,走出去两步,似乎怕那个货车司机动手动脚把郑嵘抱下去,连忙站定逼视着郑嵘自己下来。 兴许是跳下来时震了脚心,郑嵘弓了下腰,很快又直起上身,小步跑到钟子炀身边,随着他进了永昼的大门,低声说:“子炀,谢谢你,一直以来为我做了这么多。” “真感谢的话,你就奖励我啊。”钟子炀随口道。 一个穿亚麻西装的油滑男人迎了过来,钟子炀脸上扯出点笑容,对郑嵘说:“嵘嵘,这是我同学,吕皓锐。” 吕皓锐上前一步和郑嵘握了握手,反客为主地亲昵道:“嵘嵘,你好,叫我皓锐就行。子炀成天和我提你,今天可算见到本人了。” 钟子炀脸又臭了,勾搭着吕皓锐肩膀,贴到他耳边,咬牙切齿说:“你叫他郑嵘就可以,‘嵘嵘’不是给你叫的。” 吕皓锐忍不住发笑,说:“你真他妈是个大醋坛子。这小子确实长得挺那么回事的,仔细看和你还有点儿夫妻相。” “如果长得一点都不像,那才奇怪了。”钟子炀似乎想到了什么,冷笑回道。 11 第十一章 舞台已由几位工人合力搭好,最顶部正在调试的灯带快门一样白闪着,右置的线阵音响正在试音。钟子炀听了会儿,转头见郑嵘坐在空空的观众席中紧张地捏着手,脑子里浮出大海兽粗糙的音乐成品,忍不住对临时雇来的音响师说:“别给我们鼓手压力,换首难听点儿的。” 舞台就绪后,钟子炀又严苛地端详一阵,觉得虽然比不得商业舞台,也总算是差强人意。他招呼郑嵘过来,两人一同平视着这个小演出台。钟子炀问:“嵘嵘,你觉得怎么样?” 舞台背景的绘布稍有油画的质感,一只工笔勾勒出的鲸鱼尾从泛着白沫的惊浪中甩出来,飞溅的水滴被绘制成克里姆特式的艳丽图案,“大海兽”几个海灰色的大字则团结地簇在右偏上的位置。灯带的光潺潺流淌在画布上,使人有鱼尾鲜活摆动的错觉。 郑嵘难得亮出个毫无保留的笑脸,他挨着钟子炀,像同根生出的两棵树在长势中纠结在一起。他微微侧身,左胸贴紧钟子炀臂侧,肌肤暖烘烘的热量隔着挤压的布料传递出去。不知是被灯条茫茫的光彩映的,还是期许应验后注入了欣悦的柔光,郑嵘那双在钟子炀看来沾情带欲的杏眼亮得使人心悸。郑嵘发现钟子炀正在侧头打量他,露出点缩头缩脑的憨态,不好意思地咬咬舌尖,凑近钟子炀说:“子炀,我是不是看起来太蠢了。” 温软的调子滑进钟子炀耳朵,他面无表情地咬紧槽牙,竭力不去在意那个在自己上臂刮来蹭去的小硬点,隔了许久才说:“龇牙咧嘴的笑是因为特别喜欢吗?” “嗯。”郑嵘回得短促。撩人的喉音适合在床上被人不节制地捣响。 “别这么对着其他人笑,很丑,像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土逼。”钟子炀乜斜他一眼,这才发现平时那张有点苦情的俊脸在畅快地笑开后,左嘴角竟显出个浅小的梨涡。 郑嵘果不其然收敛了笑容,说:“子炀,谢谢你为我们做了这么多。” “不是为你们,我是为你做的。”钟子炀皱着浓眉咬文嚼字起来,见郑嵘无动于衷,又卖起惨,“嵘嵘,我最近几天没日没夜的忙活,都累瘦了。你抱抱看,我感觉我瘦了得有一圈。” “哪有这么夸张?是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吗?”郑嵘笑着主动抱住钟子炀,两只手从他腰侧轻轻顺过,“你骗我,你哪瘦了?” 这个拥抱本带有些礼貌的距离,钟子炀却反客为主地圈住郑嵘,使两人无间隙贴紧。钟子炀凑近郑嵘颈窝,贪婪地闻了两下,含着暧昧意味说道:“你真的了解我的身体吗?嗯?” 吕皓锐碰巧从电梯下来,本想装没看见,但见钟子炀那张平日张狂的帅脸流露出讨糖顽童的贱样,忍不住刻意绕到两人身旁,没品地“啧”了声,调侃道:“子炀,你还真会腻歪。我们员工陆陆续续要到了,你们俩要抱,晚上回卧室抱去,在我这儿当众交配影响不好。” 钟子炀还没来得及应答,郑嵘猛地一把推开他。钟子炀半低着眼睫,掩住抑不住的愤怒,很快,他挑眼瞪视郑嵘一眼,转头同吕皓锐嬉笑:“你别瞎说八道,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嵘嵘是我好哥们儿。对了,你不是说玩了几个不错的吗,回头介绍给我,我和他们交配去。” 吕皓锐那张常年纵欲过度的脸挤出轻浮的笑纹,声音沙沙的磨人耳,说:“成,回头我都推给你,你挑着玩,提我名字打六折。玩的时候小心点,套戴好。那帮小鸭每周都去检查,但是啊,也乱着呢。” 像是想到什么,吕皓锐又说:“唉,我就下来找司机拿个刚送来的文件,马上得上去了。最近在谈个新的生意,回头有眉目了,咱们好好聊聊。” 钟子炀客气地笑:“你快忙吧,舞台这边我自己处理,绝对不给吕老板添麻烦。”他一转身,见到几张观众椅没有摆成一条线,不悦地朝工人嚷嚷两句。 郑嵘快步走到钟子炀身边,拉住他的手腕,严厉地问:“钟子炀,什么打六折?你要去玩什么?” “玩鸭子呗。”钟子炀说,“你妈同行,男的那种。” “你不许提我妈,你也不许去玩那些打六折的。” “你是我爸还是我哥?你管得着我吗?”钟子炀不耐烦甩开手,“上台敲你那烂鼓试试响去,别烦我。” 郑嵘板着脸,跟上去,“钟子炀,你别这么不自爱。” 钟子炀吊儿郎当转过身,捏捏郑嵘的脸,说:“哟,你还跟我凶上了。你自爱,对,你自爱,射个精跟世界末日了似的。我和你不一样,我是有需求的正常成年男性。从我高中起,你就天天黏着我,缠得我找对象的工夫都没有。我没法谈恋爱,花钱找人打几炮怎么了?” 钟子炀颇有颠倒黑白的口舌天赋,令郑嵘一时张嘴结舌。郑嵘隔了好久才说:“但那是犯法的。” 钟子炀嗤笑一声,凑到郑嵘耳边,带点恶意道:“那你报警抓我啊。或者,我操完不给他们钱,这样就不违法了吧?” 郑嵘脸涨得通红,朝电梯方向走去。 “你干什么去啊?方翘来了。”钟子炀朝着郑嵘喊一声。 郑嵘定住脚,像只被人踩了一脚的小狗,扭头说:“你被你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带坏了,我要找他谈谈。” 钟子炀有点无语,唤狗似的摆摆手招呼他过来,说:“我本来就这个样,你接受不了?你还要上去找吕方锐谈谈,我这同学能说会道,别回头把你骂哭了。” 方翘混迹在陆续过来上班的美女技师间,左顾右看后将贝斯抱紧在怀里,看到钟子炀和郑嵘像见到救星似地小跑过去,说:“钟子炀,你真行,在这种场所给我们搭台表演。” 方翘身量不高且人到中年微微发福,在两个高大的年轻人面前像个不起眼的土豆,他扫视铺列开的观众席,问:“这么多位置,能坐满吗?” “差不多吧。技师,保安还有前台小丫头算一块儿差不多能坐满。”钟子炀又朝方翘挤挤眼说,“我同学让他的员工都穿着工作服来的。” 难怪刚才身边的美女都穿着齐B短旗袍和情趣向空姐服。方翘想到自己近期亮了红灯的婚姻,又瞥见钟子炀早早架好的摄像机,恳求道:“拍摄的时候别拍观众席,就拍我们乐队就行。我怕我老婆看到录像会误会。” 陈羽栋也到了,他为了这次表演多少上了心,还摘去瓶底厚的黑框眼镜戴了副隐形。钟子炀见对方一声不吭地站到郑嵘身边,大大咧咧拍了拍陈羽栋肩膀,说:“等会儿上台眼睛睁大点儿。” 观众慢慢入席,短旗袍和空姐套装叽叽喳喳分坐左右,最后一排是打着哈欠的黑西装男保安。郑嵘俯首和坐在第一排一个绾着发髻的女孩轻轻说了些什么,那个女孩怯笑着站起,拉着旁座的另一位女生朝着大厅隐秘的一处走去。 郑嵘一抬头,就见钟子炀正盯着自己看,想起适才的不快,别扭道:“怎么了?” “老刘还没来。”钟子炀说的是刘成隆,却鹰隼般逼视着郑嵘。 郑嵘连忙焦急地给老刘打电话,打了三次才接通,见钟子炀仍在盯着自己瞧,小声安慰道:“老刘说他再过十几分钟就能到。” 没一会儿,那两个穿短旗袍的女生抱着两大叠方巾毯出来,郑嵘接过来一部分,一齐分发给在座所有女士,以遮盖有走光风险的超短裙。 发完薄毛毯,郑嵘没有像方翘和陈羽栋那样跳上舞台调试乐器,而是愣愣站在桁架不起眼的斜后方抠着手指。钟子炀看到郑嵘肩膀微微战栗,甲缝间显露出一点红迹,连忙关切地叫他一声—— “郑嵘。” [br] “郑嵘。”那个女人甚至不能称之为女人,她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她用指头熟练地掸掸烟灰,“你妈说你现在又能去上学了?” 空气里弥漫着油性指甲油的刺鼻气味,郑嵘被扎满针眼的小手捏着旧书包,小声问:“姐姐,我妈妈呢?” 另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正对着碎裂的镜子拆开塑料卷发卷,拨弄着翘起的发波,嘴里衔着根橡皮筋,支支吾吾道:“你妈工作呢。” 郑嵘惊惶地向里看,那堵墙掩住了他母亲泥泞的身体,却未能消去泄露的喘音。 坐在糟烂沙发上的女人,单脚踩在一条破凳上,正往大脚趾上补漆红的指甲油,她声音和她的胸脯一样柔软,带着糯糯的尾调,她说:“郑嵘,你之前生病了,病了太久了,你妈妈才来做这行的。你不能怪她,她是个傻女人。” 几个女人的视线聚在他身上,其中一个催促说,郑嵘,唱首歌吧,之前你总也唱不好那首,黄鹂鸟,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 他想取悦她们,踩着调子稚嫩地哼哼。几个女人哄笑着,让他重唱了一遍又一遍。他的童音无法盖住成年男人丑陋短促的喉音,随后,一个男人一边系裤子,一边往门外走。他听到他妈妈急急撩水清洗的声音,不久他妈探出汗津津的脸,那张脸很小,很白,和他成年后极其相似。她妈皱着眉,说:“郑嵘,你在外面吵什么?” 她虚弱地站起身,在众人的注视下光脚走到门口,拧开龙头冲了把脸,含糊不清地问他今天课上得怎么样。他依赖地靠近他妈妈,细瘦的指头扒住他妈的胳膊,急于展示老师盖在他掌心的小红花。 “现在别碰我!”他妈站起身,长裙皱巴巴的,她复又走进去,“你们几个故意的吧?让我儿子猴子一样出丑。” “小孩子逗一下怎么了?大家也没有恶意。” 郑嵘噙着眼泪缩在角落,掌心的小红花印章被手汗糊得已无法辨清。 [br] “郑嵘,你干嘛去?”钟子炀跟在郑嵘身后。 “我想去下卫生间。” “那你走反了,在右边。” 郑嵘急匆匆钻进卫生间,钟子炀紧随其后。郑嵘捧着凉水往脸上淋浇几把,撑着盥洗台打量镜子中的自己。钟子炀抽出几张纸巾细细帮他擦脸,低声问:“又紧张了?” “没事。”郑嵘吸了吸鼻子,要重新出去,却被钟子炀从后方抱住腰。 “真没事?”钟子炀下巴抵在郑嵘肩膀上,“指头都抠破了,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再撕倒刺了。” 钟子炀微微松开郑嵘,将他翻身拽进怀里紧箍着,贴到他耳边道:“就是个不足挂齿的小表演,没事的。” “我……我……这么多人,我害怕会出丑。”郑嵘声音哽咽一下,“我怕大家会笑话我。” “不会的。”钟子炀轻拍郑嵘后背,难得好脾气地哄慰起郑嵘,言不由衷地说,“你们乐队给我一个人表演了成百上千遍,在我看来已经是殿堂级别的摇滚乐队了。” 郑嵘被他逗笑,说:“等下如果我们被人笑话了,你不许跟着笑。” “他们笑了就笑了,他们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在意他们怎么想。”钟子炀嘴唇蹭蹭郑嵘颊侧,“走吧,老刘估计也到了。别让大家一起等你。” 钟子炀拉着郑嵘的手走出去,指头压着他的手心,说:“你之前那么用心地练鼓,我都看到了。” 老刘刚到,正憔悴地摆弄着话筒,看到郑嵘,嘴唇凑近话筒说:“郑嵘,我们等得你花都谢了。” “少和我们说中年语录。”钟子炀笑着拍了拍郑嵘的腰,看着他跳上舞台,忽然又拽住他的手臂。 “怎么了?” “靠近点。”钟子炀示意郑嵘耳朵贴过来,指了指座位,“我就坐在第一排正对着你的位置,等下你紧张的话就抬头看看我。” 12 第十二章 老刘虽说健谈,但却因生病变得沉默起来,只存蓄着力气留来唱歌,没能拿出在地理课堂上耍宝的姿态回应观众。他咳嗽两声,深吸一口气,“大海兽”乐队就在众人注视下开始了第一首歌的奏唱。 乐声和唱声从一开始就有些凌乱,像是拉着同一架车的四匹马在扬蹄之后奔向四个方向。演出没到一分钟,郑嵘抬头望向钟子炀不下六七次。第一首歌唱到一半时,底鼓一不留神跑了,陈羽栋抱着吉他拨弄出一串走调的弦音,往后退了两步,无奈地帮郑嵘将底鼓顶回去。 钟子炀没忍住笑出声,而郑嵘则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后半首时,“大海兽”乐队的四人协调了许多,郑嵘虽然姿势不够舒展,但出错少了,后续抬头看向钟子炀的次数也少了。此时,郑嵘似乎找到了些平素排练的状态,认真地沉浸在鼓点中,脸颊也浮起几抹绯色。钟子炀站起身,摸出手机,对着郑嵘拍了多张照片。 在舞台上,郑嵘这张脸很难不被人注意到,即使钟子炀让人把架子鼓尽量靠后放,仍能感觉在场半数的视线凝聚在郑嵘脸上。钟子炀不满郑嵘被众人的眼神分食,阴沉地希望舞台塌陷,或者楼房坍圮。最好地面能立刻裂出一道缝,将郑嵘吞没,使郑嵘经由巨兽喉管般的通道,被输送去某个无人造访但由他铸造的暗室。 郑嵘在后半场找回了自信心,酣畅地随着音乐摆头、合唱。他专注于制造激越的鼓声,手臂肌肉绷紧,肢体的张力与吉他贝斯声同步起来,甚至不再去看钟子炀。 冷眼看着飞扬的神采挂到他眉梢和嘴角,钟子炀一时觉得郑嵘变得难以触摸。就在钟子炀心里明灭的毁灭欲升腾时,郑嵘右手耍帅地转了转鼓棒。见郑嵘起范儿了,钟子炀怀疑他存心当着众多美女技师的面装逼,脸色愈发阴鸷起来。 钟子炀如坐针毡地静待最后一首《你开心,我不开心》结束,他觉得时间被莫名拉长,耳边的声音很吵,贝斯声、吉他声、鼓声和唱声挤兑着他,把他从郑嵘身边强行割离。 演出结束后,听不出所以然但被振奋的急响带动了情绪的观众纷纷鼓掌。郑嵘脸上布着细细的薄汗,正欲撩起T恤擦汗,却见钟子炀用静默的眼神警示他。他收敛地对着钟子炀吐吐舌头,讪讪撩下衣摆,转而用手背抹了一把。但他还是兴奋的,平日黯淡的眼眸包容着明亮的心绪,欢悦地同乐队成员闲谈起来。 钟子炀克制着古怪的情绪,走到舞台边,还没出声叫郑嵘,郑嵘便朝着他跑过来,树袋熊似的挂到他身上。在郑嵘两条长腿勾到他腰上的时候,钟子炀心情稍有好转。他两只手兜在郑嵘屁股下面,感受了一些真实的肉感,后来又不老实地攀爬到郑嵘腰间。他两条健硕的手臂紧勒住郑嵘劲瘦的细腰,心里安定不少。他想,嵘嵘还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双脚重新落地,郑嵘兴冲冲地问:“子炀,我刚刚表现得好吗?” “挺帅的,没有平时那窝囊样了。”钟子炀嘴角牵强地勾起。 郑嵘笑了一下,随即想到什么似的,紧咬住下唇抑住扩开的笑容。 “小钟,过来帮我拍段首演感言。”刘成隆刚刚躲进卫生间吸了吸氧,现在慢慢腾腾站在绘布正中央。 钟子炀从支架上取下相机,对准刘成隆,余光瞄到郑嵘正在教之前同他攀谈过的女生敲击鼓面。肢体接触还算有分寸,但还是贴得太近了。 刘成隆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张稿纸,缓缓抖开,嘴唇翕张地轻念着,忽又出声:“小钟,等我两分钟,我顺顺稿。” 钟子炀无精打采地点点头,眼神又黏回郑嵘身上。他这才发现郑嵘同陌生人交谈时,表现得疏离,甚至还别扭地冷着脸,只有钟子炀能从他微微泛红的耳朵看出他的无所适从和害羞。 “小钟,我准备好了。背景要拍全啊。”刘成隆清清嗓子,将印着披头士文化衫的皱褶抻开。 钟子炀后退几步找了找位置,调到录像模式,用相机对准他,说:“三、二、一……开始。” “我有个消息之前没来得及和大家说,我的癌症转移到了淋巴。” 钟子炀连忙关心地望向他,刘成隆则安抚性地朝他笑笑。 “我的生活很平凡,像一片平平无奇的叶子。我在村小教地理的时候,有一个学生指着一片树叶的脉纹问我,这是不是树叶上的河流。我着急去上课,就告诉他关于树叶子的事情应该去问生物老师。” “后来我被调回市里最差的初中,每天扯着嗓子从教室这头喊到那头。我在黑板上中国地图,画着我从未亲眼见过长江和黄河。看着粉笔灰下流淌出来的中国河流,向西,向东。我觉得被困住了。” “有一天下班,我发现我自行车气门芯又被学生拔了。可是我那天没有气闷,推着自行车往家走时,我忽然想到树叶上的河流,觉得像音乐一样浪漫。” “我想弄个小乐队,纯粹为了响应河道时而有之的奔流。一开始我其实不报什么希望,多亏了小钟的撺掇,才有了现在的‘大海兽’。我们乐队整体缺乏天赋,注定无法得到些响亮的名声。但我们都从弄乐队这件事里获得一丝喘息,隔绝了噪音,去听了听叶子脉络的声音。” “刘璐璐,你今年十三岁,地理成绩差得我血压升高,还分不清非洲和大洋洲的形状。可是我爱你。我知道我平时不会说这几个字,但是我现在想说一下,不然真到那天就晚了。我真希望我能亲眼看到你长大,亲耳听听你叶脉河流流淌的声音。老婆,谢谢你多年来对我的容忍,上个月我们补拍婚纱照的时候,我想说我爱你,但是怕你觉得我恶心。我爱你,就像生活一样。” “我即将变成一片落叶,脉络遥远但清晰可见。小钟,我说完了,可以停了。回头帮忙把这两句话剪了啊。”刘成隆问钟子炀,“我这稿写得还行?” “挺好的。”钟子炀叹了口气,勉强挤出个笑脸,“有点伤感。你要看一下录像吗?” 刘成隆拍拍钟子炀的肩膀,说:“不用了,我先走了。小钟,谢谢。回头也帮我谢谢郑嵘、方翘和陈羽栋。” 钟子炀将刘成隆送上出租车,折回后发现舞台早已变得空荡荡,郑嵘和其他人都已不见踪影。钟子炀拨出几个电话,均无人接听。他又尝出一点咽不下的暴怒的腥味,交代几个工人将舞台拆除,掏出手机查看定位,郑嵘和他距离很近,但“永昼”有三层。找遍第一层不见郑嵘,钟子炀怒气冲冲冲向电梯,与准备去吃饭的吕皓锐迎面相撞。 “子炀,你这火急火燎的干什么?”吕皓锐探头看向正被拆除的舞台,“演出还顺利吗?” “郑嵘呢?” “我让员工给大海怪乐队的人发了怀采体验卡,考虑到你特意嘱咐了不给他。结果刚刚遇着他了,他红着脸,吭哧瘪肚要和我说些什么。我觉得抹不开这个面,就让个旗袍战队的小姑娘也领他进去掏耳朵了。你可别怪我,是他自己过来要的。” “他找你说话不是为这个。” “那是?” “他觉得你把我教坏了,要找你算账。” “……还挺可爱,真是个宝贝。”吕皓锐揶揄笑笑,“就是表达能力不太行,嘴够笨的。” “什么是怀采?” “顾名思义啊,就是抱在怀里掏耳朵,枕美女胸脯上。” “操你妈。”钟子炀急躁地摁开电梯门,“几楼?” “二楼吧?” 钟子炀孤黑着脸站进轿厢里,说:“他要出什么事,我把你店砸了。” “我们合法经营的,他一个大男人能出什么事。再说了,我的店也是你的店。”吕皓锐不怀好意的大笑被缓缓关合的电梯门隔绝。 钟子炀上了二楼后,随手抄了个灭火器,对照着郑嵘的手机定位找到房间。钟子炀攒了一股力正想破开房门,却见门没关实,徒留了道晦暗不明的门缝。钟子炀蹙着眉,试探地推开门。 坐在角落沙发上的郑嵘应声抬起头,有些惊异道:“子炀?” 钟子炀扫视室内,发现有个穿旗袍的年轻女孩正裹着毯子坐在采耳床上玩手机。钟子炀咬牙切齿问郑嵘:“怎么着?怀采完了?手机也不接,怕我打扰到你是吧?” “什么?”郑嵘懵懵然。 “麻烦你先在门外等我一下,好吗?门帮忙带好,谢谢。”钟子炀扭过头对女孩说,尽管他竭力表现得和颜悦色,仍神经质得骇人。 伴着“咔哒”一声锁合的轻响,钟子炀把灭火器往郑嵘身上一砸,无视他的痛呼,随后欺身骑到他身上,将他的T恤卷到腋下,对着他颇有手感的胸肌横暴地扇了两巴掌,“臭婊子,你他妈把我骨髓都吮干了,转头就去学别人玩女人是吧?” 钟子炀用强力隔开郑嵘试图阻拦的手臂,揪着郑嵘浅色的乳头,痴痴看着在自己指间发硬乳点,说:“没人和你说过吧。一捏你奶头,你就表现得像个处女。” 钟子炀正俯下身准备用嘴叼起一颗品尝,却被郑嵘一脚踹开。他靠着沙发,粗喘着,恶狼似的盯着郑嵘被抽红的前胸,舔舔下唇,说:“可惜了,本来想让你给我怀采的。你刚体验过,应该已经学会了吧?” 见钟子炀有所动作,郑嵘拉下衣服遮住上身,颤声道:“钟子炀,你别过来。我根本没有做什么怀采。我和她说了我不需要采耳,她说她今天胃很痛,如果可以想休息一下。我想到你之前也常常胃痛,就和她找了个房间让她休息一下。” 钟子炀站起身,悠闲地房间里打转,看到采耳床边的桌子上放了半杯温水和一板拆开的胃药,“那怎么打电话不接?” “我手机没电了。” “你最好别骗我。” 钟子炀拉开门,见那女孩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便轻声问:“今天胃不舒服?” 女孩点点头。 “你们共处一室做了什么?”钟子炀问。 “他不太说话,帮我接了杯热水以后就一直坐在沙发上不知道想什么。” “不太说话应该也说了些什么吧?他和你都说了什么?” “他问我胃病多久了,告诉我平时要怎么注意。他总提一个人名,钟什么的。说那个人也有胃病,平时总不注意,让他很担心。我说他打鼓的样子很帅,他说他一开始其实很紧张,所以总会看向那个人。他还说那个人为了让他们乐队能有机会,忙了很久,好像都累瘦了。” “钟子炀?” 穿旗袍的女孩想了想,说:“好像是这个名字。” 钟子炀咧嘴笑了笑,说:“我是钟子炀。” 女孩有些怔忡,眼前这个身材高大、横暴凶戾的男人与鼓手提及的可靠挚友形象大相径庭。 强悍的男人很快又流露出一种将信将疑的态度,逼问一句:“你俩没串过口供,对吧?”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钟子炀慢慢推开门,看到郑嵘消沉地缩在沙发,便轻声唤他:“嵘嵘?” “钟子炀,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今天本来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钟子炀跪到他两腿间,小心翼翼地撩开郑嵘的上衣,指头抚摸着被灭火器砸中的肋区,嘴唇贴上那片染了淤迹的皮肉,瓮声瓮气问:“疼吗?对不起。” 郑嵘摸摸他的头,说:“没事。下次别这样了,我很害怕。我们走吧?” 郑嵘在电梯附近等了一会儿没见钟子炀,蓦地听到一声玻璃的碎响,他犹疑地折返回那个房间,藉由昏沉的室内灯,他看到钟子炀咬着T恤下摆,用杯子碎片在相同的肋部划出了个血淋淋的“十”字。 钟子炀将碎玻璃片丢到一边,淡定自若地松开口,任由衣服下摆幕布似的垂落。他深深地看了郑嵘一眼,说:“嵘嵘,我们走吧。” 13 第十三章 “我之前都不知道你喜欢男生。”郑嵘斟酌着开口。他的声音像被人揉皱的手帕,带着些舒展不开的谨小慎微。 钟子炀懒洋洋盘坐在沙发上,用郑嵘的笔记本电脑剪着今天演出的视频。他头也不抬地回道:“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应该是那种没有性冲动的小孩儿。你还把我当成那个高中生,对吧?” 被识破的郑嵘脸微微发烫,说:“你那个时候虽然也不乖,但是很依赖我。”年纪比他小,又是未成年,郑嵘理所应当地包容他。即使是现在,他仍惯性将钟子炀想象成那个在燠热午后偎靠着自己撒娇的坏小子。 “成年的我让你害怕吗?”钟子炀盯着闹哄哄的电脑屏幕,“我喜欢男人是因为我发育阶段没受到过良性的两性引导。在我对性产生一些好奇的时候,我们每天都黏在一起。同学们都在谈恋爱的时候,我的世界也只有你。我根本没机会去接触异性,我就是这么样误入歧途的。” 郑嵘对同性恋知之甚少,沉默半晌,“对不起,现在引导还来得及吗?” 钟子炀讥嘲地笑笑:“现在晚了,你得负责。” 郑嵘考虑到自己常被钟子炀戏弄,态度有所保留,说:“我不太相信你说的,晚点我要自己查一查。” 钟子炀忍俊不禁地抬脚蹬了郑嵘膝盖一下,说:“好啊你,现在越来越不好骗了。” 郑嵘扣住钟子炀的脚踝,阻着那只往自己胯部磨蹭的毛脚,正色道:“即使喜欢男生,也要洁身自好。听到没有?” “你一个零经验的处男就别说教了。” “如果生活中有人品好的男生,可以认识认识。也可以带过来吃饭,我帮你把把关。社会上好像不大接受这种事情,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会支持你。” “你什么意思?”钟子炀棕眸里簇着薄薄的怒焰,“你不要我了?” “什么?” “算了。”钟子炀气闷地盯了会儿电脑屏幕,很快又稍抬起头去看卧室的门框。前两年,郑嵘家重新装修了一遍,唯独有两人身高刻痕的门框还维持着原状。 一开始,这门框边上只有郑嵘孤零零的成长印记,由郑母用折叠小刀刮刻出长痕,用蓝色圆珠笔描出颜色。后来郑母卧病几年,刻痕渐渐与郑嵘的生长脱离。但很快,钟子炀闯入郑嵘枯燥苦闷的生活。他眼尖,看到细痕累累的木质门框后,提出帮郑嵘刻一道新的上去。刚高考完的郑嵘拘谨地贴站着,任由钟子炀在他头顶摸来摸去。 “嵘嵘,我觉得我和你一样高了。” 郑嵘不信,将钟子炀的身高也划在木头上,用黑色墨水笔涂色。他用指头摩挲着那道新的标记,说:“你看,你还比我矮半个头。” 钟子炀莽撞地冲到他怀里,不服气道:“我很快就比你高了,到时候你比我矮一辈子。” 自此以后,每隔半年,两人就在门框上划刻新的横杠,他们成长的轨迹焦灼地纠缠起来。郑嵘大二的时候,最上面的那条蓝线已经静止,黑线潮水般迫切地升到蓝线上方两三厘米。 钟子炀得意洋洋道:“我跟你说什么来着?” 郑嵘则说:“你营养一直比我好。” 窗外传来阵阵鸽群的哨音,钟子炀有些晃神。他想到等他身高定型了,他和郑嵘的这个隆重私密的仪式也会随之消失。在郑嵘之前,所有亲人都忽视了他的身体变化。唯有每年一两次的私立医院体检,他会被医生请上身高体重测量仪,而那些无人在意的数字最终以铅字形式冷冰冰印在体检报告里。 兴许是察觉到他的失落,郑嵘忽地又说:“人老了的话身体也会慢慢缩水,到时候我们都会变得越来越矮。你和我,两个老光棍,每隔半年就把对方新的身高刻上去,直到我们中一方死亡为止。” “你一辈子都只有我,对吗?”钟子炀问。 “对啊,你是我……最重要的人。”郑嵘说,“我只有你了。” “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钟子炀像只躁动的野兽,眼睛跃跃亮着。他会将一些事情记得很牢。 钟子炀总会将某段难以启齿的回忆串连到郑嵘给他承诺的那一天。他和郑嵘在H大游泳馆游泳,游完之后,碰巧遇到市内大范围停水,两人没能冲澡就回到郑嵘住处。钟子炀懒惰地仰靠着沙发,听到郑嵘抱怨身上味道难闻,他凑过去嗅了嗅,还探出一点舌尖在郑嵘脖子上舔了一口。他仍觉得郑嵘身上有很莫名的甜味,但他装作嫌厌的样子,说郑嵘闻起来像在福尔马林里泡过。 郑嵘家没有空调,又正值慵然的盛夏。立式电风扇咯咯吱吱地来回吹着暖风,钟子炀的T恤很快就被汗水沁透了,他不嫌热地侧枕着郑嵘的大腿,没多久就裹在热风里睡着了。钟子炀做了个古怪的梦,他梦见郑嵘裸着身体,向自己奔跑过来,虚虚地穿过他的身体。每次与他合为一体时,挣出来的郑嵘就等比缩小一点。钟子炀不得不将郑嵘的新身高,一道道刻记在门框上。原本痕迹稀疏的门框,很快就被划满了圆珠笔的蓝色。密集的蓝痕毛线似的掉落,钟子炀绝望地捡起,死死按在门框上。卧室的门震颤地裂开,郑嵘依旧光裸着身体,瘦瘠的背影使他有些心疼,他情不自禁伸手去抚摸他,爱怜地亲吻他馥香的颈部。 躁郁的一激灵,钟子炀汗津津地睁开眼,下体在裤中顶出个蓬勃的形状。他早就看过些粗制滥造的毛片,称得上通晓自己的欲望。可头一回,他竟从荒诞的梦中获得了强烈的性刺激。 卫生间淅淅沥沥地响着水声,他推开半柞门。那时郑嵘家的卫生间十分窄小,淋浴处连张帘子都没有,钟子炀一探头就能看到郑嵘颀长青涩的身体。似乎听到有些响动,那野种慌忙地用手掩住那块胎记,指头陷压在白而细软的肉里,后又在水雾缭绕间转了正身过来。钟子炀贪婪地扫视他初具男性轮廓的身体,视线驻停在郑嵘微微发红的膝盖。 钟子炀喉头发紧,一股悲哀的尿颤袭入他身体中心。昂扬年轻的宝塔未经触摸,溃败地跌在湿泞里。内裤里包着的那团精液,着实挫伤了钟子炀的自尊和廉耻。 郑嵘却无知无觉地望向他,用那被蒸汽熏软的语调问:“睡醒了?怎么浑身都是汗,快过来洗一下。” 钟子炀脱了衣裤,带着点恶意蹭身挤进去,半萎靡的阴茎与郑嵘软垂性器官挨得很近。郑嵘看到洗发水的泡沫顺着他眉骨淌下来,唯恐沙到他眼睛,两只手捧着钟子炀的脸,小心地抹去他眼眶的泡沫水。郑嵘打量他的脸,说:“子炀,你已经长成个男人了。” 钟子炀喉咙拥塞着,他本想坦白说是郑嵘把他变成男人的,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因为郑嵘只将他当成那个小他两岁的坏小子,完全漠视了他疯长的欲望。不过,如果他们可以一直这样亲密无他地在一起,老去后比量彼此渐岁缩短的躯干,他甘愿克制自己。 [br] 钟子炀“啪”地合上电脑往茶几上一丢,扬着下巴示意郑嵘去看记满两人身高刻印的门框,问:“你还记得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郑嵘怕钟子炀把自己电脑摔坏了,连忙检查起来。 钟子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的上衣布料和未处理的伤口黏在一起,他恶狠狠一揭,任由新流出来的血濡透衣服。身体的阵痛分散了钟子炀心理上的隐痛,钟子炀默不作声地给拳馆老板发信息,说等下要去打拳,最好能给他留个陪练。 “你这个伤口……”郑嵘露出担忧的表情,“真的不处理一下吗?” 见郑嵘将话题岔开,钟子炀忿忿站起身,怒呛道:“原来你骗完我就都不记得了,只有我在自作多情。” 看到钟子炀要往外走,郑嵘连忙道:“要走吗?等一下。” 钟子炀挑挑眉,问:“想起来了?” 哪想郑嵘从冰箱拿出两个保鲜盒递给钟子炀,说:“上面这盒是我给你剥的菠萝蜜,下面是我给你切好的水果。” “操,谁要吃你的破水果。我三百块钱能买七八盒切好的。”钟子炀用手一挡,气势汹汹往门口走。 “这么着急,你干嘛去?” “找打六折的去,看看里面哪个男的比你人品还好的。”钟子炀赤红着眼甩上门,右手不自觉地摸到肋处的伤口,自毁地用力抓抠了几下。不够痛,还不够痛。 14 第十四章 被流放至天际的阴云断然猛扑回来,纠缠地掩尽最后一点天光。骤临的暴雨夹杂着敌意砸向地面,喧响阵阵。刚将车开出地库,钟子炀就有些后悔。刮雨器猝急又无力地在他眼前摇摆,倒像极了他游移不定的心绪。钟子炀觉得自己好像块热铁,轻啄了郑嵘几下,却又疼惜他被自己烫出焦疤,于是一头扎进雪里,伶仃地冷却着。 他和郑嵘已经快两周没有见面了。他挂了郑嵘几个电话,也敷衍地接听几个,但没说几句话就找借口挂断了。他甚至懒得花心思找不同的借口,一律都是“和朋友在一起,不方便说话”。 怠惰地在沙发上躺了近一天,钟子炀才决定去找郑嵘。他其实内心早早做了打算,虽然仍行尸走肉地懒在家里,但今天却刻意没有喝酒。他冒着大雨,开车直奔本市几家连锁蛋糕店,都被告知早已不做他所说的那种老式蛋糕。他又去了一些僻远的小蛋糕房,最终只有一家近郊的蛋糕店老板答应给他现做一个。钟子炀有些懊丧,如果他提前一天预定也不至于这么兵荒马乱。 闻着蛋糕胚的甜香,钟子炀回想起他第一次给郑嵘买蛋糕也是这么狼狈。 钟子炀在他爸藏在保险柜里的亲子鉴定书上看到了郑嵘的生日,那串数字比郑嵘本人吉利不少,他一下就记住了。在郑嵘生日前几天,钟子炀有意无意问郑嵘想要什么礼物,他可以送他手机、机械表或者其他什么奢侈品,只要郑嵘喜欢就可以。 郑嵘有些受宠若惊,嗫喏道:“子炀,谢谢你,但是我不过生日的,也真的不用给我买什么礼物。” 钟子炀的生日向来隆重,因此对郑嵘连生日都不过感到费解。他爸妈和舅舅每年都大张旗鼓地为他筹办不同主题的生日聚会,直至他叛逆期来临再也不想在众人包围下吹生日蜡烛。八岁生日那天,钟燕为他布置了一个迷你音乐厅,一只钢琴蛋糕和一只小提琴蛋糕分立在他左手右手侧,他穿着小小的黑色西装分别吹了两个蛋糕的蜡烛,并许愿成年后不再被这两种乐器左右。 钟子炀从后面环抱住郑嵘,将下巴轻搁在他肩头。钟子炀不欺负郑嵘的时候,总是莫名渴望与郑嵘有这类亲密的肢体接触。郑嵘皮肤很软、很香,骨架纤细但却舒展。他将郑嵘紧束在怀里,像伸手捋了一把幼鸟细绒毛的窄翅。钟子炀脸颊腻在郑嵘的颈部,呼出的空气变得热烘烘的,他用因变声而喑哑的声音问:“为什么不过生日?” “我妈妈生我的时候差点难产死掉,我一想到她生我时这么痛苦,我就很愧疚。”郑嵘说,“而且,我们家一直条件不好,没有条件再别的方面破费。不过我生日那天早上,我那碗面条下面会卧着一个荷包蛋。” “比平时多吃了个鸡蛋,这样算什么过生日啊。你连生日蛋糕都没有吗?”钟子炀日益茁壮的臂膀勒得郑嵘更紧了些,“我找我的朋友过来,给你弄个热闹点儿生日聚会。我给买个你个三层的蛋糕,再买一堆礼物把你家沙发堆满。” “我小时候吃过的。我妈那时工作的地方有个姐姐,和我同一天生日,但她其实不知道,只是顺手会把她的生日蛋糕分给我一块。后来我妈不在那儿干了,我就没再吃过了。”那是郑嵘童年唯一不苦涩的味道,他又说,“我不要你的朋友和生日聚会,也不要你的蛋糕和礼物。我的生日真的没什么重要的,和其他任何一天都没区别。你不提的话,我自己都忘了。” “粉粉绿绿那种老式的蛋糕?”钟子炀蹙着眉想了想,感觉可能是钟燕最嗤之以鼻的植物奶油蛋糕。他凑过去在郑嵘颈部咬了一口,舌尖舐过一点清甜,随即凶巴巴道,“真不像话。你妈已经不在了,你甚至都不感恩她给你生命的那一天。” 郑嵘身体僵了僵,在他怀里像是缩小了一圈。 “嵘嵘,你真的什么都不要吗?” “真的,我什么都不要,有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郑嵘生日那天,钟子炀满头大汗地跑遍H市才买到早已不时兴的老式蛋糕,还是土得掉渣的寿桃裱花。拿着蛋糕兴冲冲蹦到郑嵘家门口,钟子炀顿住了脚,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对这个野种上心,也觉得自己背弃了母亲。钟子炀心底又泛起道不明的恶意,他掀开蛋糕盖子,谨慎地朝蛋糕啐了口唾沫,又迅速将盖子扣好。一如既往,他莽撞地敲门,敲开那道阻隔。郑嵘用那双羞怯又有些惊喜的眼睛同他对视,而钟子炀毫无心虚地迈进大门,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郑嵘的感激。 那天是郑嵘十八岁生日,也是他第一次吃到自己的生日蛋糕。 [br] “先生,您的蛋糕做好了。” “啊,好。”钟子炀猛地清醒过来,一看表已经晚上八点多了,道谢付款后,便匆匆离开。 雨丝又稠又密,割不断地颓颓下落。道路因湿泞而显出黑亮的颜色,车灯、路灯和周遭店铺灯光,像是一个个跳跃的明黄色斑点,被潮润的空气浸得模糊。 钟子炀驾车驶向郑嵘家的小区,他出门忘记了带伞,又冒雨跑了很多地方,衣裤几乎湿透。车里开了点暖气,稍稍烘干了一些,心也跟着燥热起来。 行驶近一个小时,钟子炀停好车,掩着蛋糕,淋着大雨,慢悠悠往郑嵘家走。他浑身湿透地立在门口,像只流浪许久的烈犬,急迫地敲着门。等郑嵘拉开门,他把蛋糕塞进郑嵘怀里,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寒噤,说:“最近本来就不舒服,这把回去估计要发烧了。” “没带伞怎么不给我打电话?”郑嵘埋怨地捏了一把他失温的胳膊,“我可以下去接你的。” “你最近对我爱答不理,我怕你嫌我烦。”钟子炀擅长倒打一耙,钻进客厅后,望着自己脚下一滩水,又望了望着郑嵘。 “明明是你不理我了。”郑嵘委屈地将蛋糕放在餐桌上,指使钟子炀把湿衣服脱了,随后去拿了两条干浴巾过来。 郑嵘关切地问道:“怎么还不脱衣服?” “我的背好像抽筋了,没办法脱。”钟子炀无奈道。 郑嵘一只温热的手探进钟子炀衣内,轻柔地摩挲着钟子炀的后背,小声问:“好点了吗?” “你帮我脱吧。” “还是像小孩子一样。”郑嵘抬起他的胳膊,替他将上衣脱去。解钟子炀裤子纽扣时,郑嵘发觉得他下腹有一块淡去的吻痕,手下动作顿了顿。随后,他半蹲着扯下钟子炀的裤子,一抬头看到钟子炀半湿内裤前裆毕现出的形状,深吸一口道:“内裤你还是自己脱吧。” “你瞪我干嘛?”钟子炀脱去内裤,在腰间围上浴巾。 郑嵘的食指尖压在那块吻痕上,诘问道:“上回我和你说什么了?” “前几天去酒吧,有个大学生一直和我搭讪,我觉得他有点可怜,就让他给我吹箫了。我们没做别的,你放心。”钟子炀已经记不清那个男生的长相,只记得那双求之不得的热切双眼中折射出了可悲的他自己。钟子炀的食指轻压在郑嵘的指头上,“我也没想到一来你家就得脱衣服。虽然过几天这个痕迹就没了,但如果你不喜欢,我现在可以拿刀把这块肉剜掉。” 郑嵘自然而然地拾起地上钟子炀的衣物,一股脑地塞进阳台的洗衣机里,声音不近不远地传过来:“子炀,你能不能不要去那种乌七八糟的地方?我最近特意上网查了一下,有一些文章说你们如果太乱来,又不注意安全措施,很容易得那种不好的病。” “我们?”钟子炀哂笑一声,“你还歧视上我了?” 郑嵘趿着拖鞋走出来,一打眼就见钟子炀不满地撇着嘴。钟子炀在他面前总是堆起一些顽童的神气,但那副成年男性的强健体魄却常使郑嵘艳羡。 钟子炀身材挺拔,肩宽背阔,小麦色皮肤包裹着的肌理有轮胎内胎般的充实感。发觉郑嵘偷眼瞧他,他干脆灯塔一样挡在郑嵘身前,继续凶声质问:“还有,你说不好的病。病还分好坏?你给我说说什么叫不好的病?” “我说错了。”两人身体撞在一起,郑嵘被钟子炀搔着腰侧,猫似地哀叫,“应该是不正经的病。子炀,你别闹啦。” 被杂着郑嵘体温的衣料来回蹭了几下,钟子炀抑制不住地心里泛痒,他收了手,懒散道:“行了行了,赶紧吃你的生日蛋糕吧。我以后也会注意一点,不会让别人在我身上留下痕迹了。” “你又避重就轻。你知道我说的是……” “是你把我推开的。我和别人,你真的在乎吗?”钟子炀两根指头贴到郑嵘唇上,迫使他噤声,“我今天来是陪你过生日的,不想和你因为一些有的没的事情吵来吵去。” 郑嵘眼里驻留着他惯有的关爱,但却知趣地闭了嘴。 两人尴尴尬尬地对坐着,视线一齐聚在那个蛋糕上。钟子炀一边拆一边嫌弃地说:“真不懂你的情结。都是反式脂肪,等会儿少吃点。” 郑嵘露出个拘谨但又心满意足的笑容,小声抱怨:“哎呀,你又扫兴。” 钟子炀把纸壳的生日王冠潦草拼好,给郑嵘戴上,起身将屋内的吸顶灯关掉。摸黑坐下后,又掏出打火机将插在蛋糕上的蜡烛点燃。 郑嵘难得展露出一点孩子气,他虔诚地闭眼合掌,对着豆粒大小的光点许愿。 “希望钟子炀健康快乐,希望妈妈在另一个世界健康快乐。” 郑嵘的声音像柳絮一样异常轻弱模糊,但钟子炀却奇异地能够辨出他在说什么。也许是郑嵘每一年的生日祈愿都是同一句话,这七八年的重复足以使钟子炀熟悉每一个字的位置。 停顿几秒,郑嵘又难得补充了一句,“希望老刘病情好转。”烛火怕羞地跃动两下,在单薄的烟缕升卷消散时彻底被吹灭。 “快吃吧,想什么呢?我帮你切一块。”钟子炀将灯重新打开,落座前坏心地伸手勾了点奶油,往郑嵘左脸一抹。 郑嵘怔忡两秒,钳住钟子炀手腕,竟将他沾了奶油的手指含进了嘴里,吐出后还不忘说教两句:“食物是用来吃的,不要浪费。” 钟子炀喉结不安地滚动两下,稍稍眯着眼审视郑嵘,仿佛郑嵘是一道强光使他无法撑开眼。像是短暂思考了两秒,钟子炀将那只手举到唇边,探出舌尖舐弄被郑嵘舔过指头,将指缝润出些狎亵的晶亮。 果不其然,郑嵘不自在地回避了他的视线,埋头噎了两口蛋糕。 钟子炀气得在桌下踹了他一脚,用无可忍耐地压抑喉音道:“你他妈总是这样。你勾引我,又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我回应了,你就怕得要命地躲起来。” “子炀,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钟子炀揪着郑嵘的领子,将他提起来推倒在沙发上,解开浴巾半骑跨在郑嵘胯部,“你不知道什么呢?不知道你在勾引我?还是不知道我对你有欲望?” 钟子炀抓着郑嵘的手压向自己的勃起,看他被烫伤一样缩回手,心里有些受伤,但口气仍旧气焰充足,沉声道:“你看,你又怕了。” 郑嵘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得不知所措,脸涨得很红,水汪汪的杏眼中满是讨饶和恳求。 钟子炀发觉他右嘴角有点奶油渣,不客气地用食指勾蘸下来,凑到郑嵘唇珠下方,说:“舔,不能浪费食物。”见郑嵘僵持着,他中指捅开道小缝,压着郑嵘的下排牙,又将食指粗暴地捣了进去。郑嵘这才异常屈辱地用粉色的舌头尖舔掉那一点蛋糕渣。 郑嵘感觉贴在自己下腹沉甸甸的物什又暴胀几分,使他不敢去看。他推了推钟子炀肩膀,颤声说:“子炀,今天是我生日。” 钟子炀饥饿地瞪视他几眼,从他身上下来,抓着浴巾进了卫生间,十分钟后才零星弄出一点马桶冲水的声响。出来后,钟子炀郁丧地看了看郑嵘,妥协地问:“我要走了,有衣服给我穿吗?” “不洗个热水澡再走吗?”郑嵘想到钟子炀浑身湿透的样子,又忍不住备至地关心起他。 “你还敢留我啊?”钟子炀苦笑,“我在你家呆不下去,我怕我把你吃了。” 郑嵘不再言语,拿出一套他穿着稍大的运动服给钟子炀试穿。钟子炀觉得肩胸腰臀四处都紧得有些窘迫,但他着急想走,就也懒得计较。 脚刚伸进他被雨水灌透的鞋里,钟子炀发觉郑嵘的影子正落在他的脚下,他抬头,问:“你又怎么了?” “子炀,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那么想,但是我真的没有那种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们很亲近,忘记了去考虑你的感受。” 钟子炀装作若无其事地“切”了一声,勉强嬉皮笑脸道:“无知无觉地就把人魂给勾没了,你这也算是天赋异禀了。” “子炀,以后我们……” “没有我们了。” “你还会给我一点点你的生活吗?你还会让我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吗?” 钟子炀脸上最后一点笑容都挂不住了,俊脸呈出崩毁的迹象,说道:“郑嵘,你要么让我从你的生活中消失,要么拥有我的全部。没有中间选项,我受不了我生活里到处都是你,但是却不能亲吻你。” 见郑嵘久久未出声,钟子炀叹了口气,说:“我懂了。” 钟子炀推开门,刚跨出去一只脚,郑嵘忽然抓住他的手腕,低声说:“子炀,我只有你了,别离开我,好吗?求求你了。” 钟子炀嘴角不自禁地微微勾起,泄露出些许得意。他转过身,验证地将郑嵘压在墙上,凑近他耳边,“如果你要了我的全部,我们除了之前一起做的事情,我还会和你接吻,和你做爱,你能接受吗?”如果不是衣服不够合体,钟子炀觉得自己能更厚颜无耻、更丝滑地说出这句话。 郑嵘果不其然受难似地被他圈在怀里,惊惶地考量着自己的处境。 “如果你觉得进展太快了你不喜欢,你可以推开我,甚至可以打我。好不好?”钟子炀蜻蜓点水地啄了啄郑嵘的鼻尖,随后有些野蛮地亲吻他的嘴唇,趁他唇齿松懈,便带着性交般横冲直撞的声势,进犯入郑嵘的口腔。 郑嵘两只手抵触地撑在钟子炀胸口,似乎有推开他的打算。但很快,他发抖的手腕滑到钟子炀腰侧,指甲忍耐地抠着手心。 15 第十五章 狂风暴雨依旧大作,郑嵘担心钟子炀开车回家不安全,于是将钟子炀留宿在家里。两人激情热吻完没多久,郑嵘脸上的红热尚未褪去,见钟子炀还要继续索吻,连忙道:“今天就打住吧。” 尝了甜头的钟子炀难得宽容几分,敛了平日的不驯,认真道:“好,那我等明天的救济粮。” 两人各怀鬼胎地梳洗完毕,钟子炀早早躺在床上,嗅着郑嵘特有的馨香,眼皮不住打架起来。郑嵘练了会儿军鼓,本以为能把钟子炀干耗到睡着,哪想刚从敞着门的卧室门口路过,就被钟子炀大声叫住。 钟子炀见到他像猫见到了四处流窜的耗子,蓦地目光炯然,道:“嵘嵘,你怎么还不睡?” 郑嵘别扭地搓着手,眼睛在钟子炀之外的地方乱瞟,仿若刚被地主续回家准备圆房的偏房。 “我们平时该怎么睡就怎么睡。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动手动脚的。”钟子炀把自己的被子搂到自己那半张床,又将被面拉至锁骨,“真的,相信我。” 因为家里面积不宽裕,郑嵘家有且仅有的那张双人床贴着墙角放置,床头床尾长度恰又和这房间齐宽。郑嵘的位置在钟子炀里面,难免要跨过钟子炀地堡般堆砌在那里的身体。他犹犹豫豫,最终还是爬上了床。说来也奇怪,明明是盛夏,郑嵘却穿了一整套长裤长袖的睡衣。 钟子炀确实如他自己所说,没有为难郑嵘。只是郑嵘盖好被子以后,钟子炀强撑着绵密的睡意,将手顺着被沿探了进去,手铐似的箍住郑嵘的手腕。郑嵘听到钟子炀嘴里嘀嘀咕咕,见他没有僭越的举动,好奇地凑过去一点。 钟子炀眼睛倏地睁开,贴到郑嵘耳边,音调拿捏得很低,但语气坦然得足够厚颜无耻。他说:“郑嵘,我爱你,爱到骨髓里了。你不知道前些日子,我这里有多疼。” 钟子炀想牵引着郑嵘的手来到自己的左胸,来一次心动之旅。哪想平时任他捏扁搓圆的小白兔使出了成年男子的力气,夯着劲儿死活不想让自己的手伸进钟子炀的被窝。钟子炀自讨没趣地松了力气,轻浮地笑说:“嵘嵘,你不会以为我要抓着你的手摸我下面吧。” 郑嵘半个脑袋缩在被窝里,道:“你答应过的,不动手动脚。” 榆木脑袋,一点浪漫主义细菌都没有。钟子炀鼻子里哼哼了两声,除了攥着郑嵘的手腕,别无其他不干净的动作。临睡前,钟子炀又说:“我爱你,真的。” 钟子炀虽然扎根在东亚隐晦含蓄的泥土上,但自幼年起接受的精英西方教育,使他并不羞于表达。但郑嵘则不一样了,除了八点档情意绵绵的电视剧里,他从未听过这种对着他吐露的赤裸裸的低语。郑嵘被那句话刺得骨缝发酸,好像今夜不绝的大雨刷进了他胫骨里。他又忍不住想,他爱钟子炀吗?无疑他是爱的,可是他的爱却不是钟子炀所期待的。 钟子炀带着真情表露后的困乏和释然沉沉入睡。他睡觉时不时有些闹腾,手脚会伸出来乱搭,没多久就侧身紧贴住郑嵘。郑嵘正心烦意乱着,烙饼似的在自己那侧翻来覆去,感觉那烦扰的来源又紧追来,坐起身想抱着枕被去沙发上躺一晚,没想到竟甩不开钳制自己的手。 “唔……别走,嵘嵘,别离开我。”钟子炀在深眠中无意识的絮语。 郑嵘侧低下头,借着未被窗帘尽数掩去的月光,摸了摸钟子炀此时毫无攻击性的俊脸。 钟子炀睡了回国之后最舒坦的一觉,整晚没有做梦,像泡在温温稠稠的蜜里。如果不是郑嵘在他旁边动来动去,他甚至能睡到中午。他刚睁开眼,喉咙发干,问:“我的小嵘嵘也醒啦?” 整晚失眠的郑嵘轻轻应和了一声,没精气神地看着充电完毕的钟子炀,随即脑子转过来,颇有点长辈的腔调,“没大没小,别这么叫我。” 钟子炀无耻地干笑两声,欺身过去索要晨吻。嘴巴急迫地刚贴上去,钟子炀感觉触感不对,一睁眼原来自己正和郑嵘指骨缠绵呢。钟子炀作势要扒下来郑嵘挡住嘴巴的手,却听到郑嵘瓮声瓮气说道:“别,还没刷牙。” “穷讲究。”钟子炀将郑嵘被子一掀,看到他那一套戒备的睡衣,忍不住发笑,“防我呢?大夏天也不怕捂出疹子。” 钟子炀像拆礼物一样将郑嵘睡衣前摆撩起一些,露出白皙平坦的下腹,右手手指勾住睡裤松紧,心想,这松紧带够紧的。钟子炀零活的指头抚摸着郑嵘被裤腰勒出来的浮雕印记,说:“都有印子了。”刚说完,他就俯身将嘴贴过去,干燥结实的唇瓣搔得那些血液不循环的印痕微微发痒。 “子炀,大白天的,你干什么啊?”郑嵘在一些方面缺乏经验和直觉,这腰部刺挠的吻也属于他的盲区。 钟子炀直起身,跪在郑嵘两腿间,抿湿嘴唇,用豹科动物般敏捷强势的眼神掠过郑嵘的脸,他说:“这你都看不出来?我在耍流氓啊。”言毕,钟子炀将郑嵘裤腰拽到耻骨,右手一把捞住他绵软的性器官,试探地在手心里拈弄。 “子炀,别这样。” 郑嵘声量很小,听在钟子炀耳中甚至有些调情的意味。但钟子炀动作还是停顿两秒,见郑嵘没有进一步推开自己,他才权当方才是情趣的推拒。钟子炀右掌攥得稍紧,套弄几下又微微摊开手心,细细打量起郑嵘粉皮儿的鸡巴。虽说此刻没有硬挺起来,但郑嵘的小棉花糖的的确确是钟子炀见过最为精致的,细嫩洁净得不像是个男性器官。 钟子炀忍不住调侃:“你这零件儿够精巧的,自己平时是不是都没弄过?”眼皮一挑就见郑嵘满脸耻红,钟子炀心中了然,下手的动作也变得呵护起来。 刚才落在腰部亲吻带来的酥麻感觉流窜至郑嵘的尾椎,他有些困惑地凝视着被钟子炀宝贝着的命根子。包裹着他未经人事生殖器官的手是一只纯男性的手,骨骼分明且宽大,虽然不事生产但却有着经年撸铁的薄茧。郑嵘虽然处处迁就钟子炀,但是直男的生理反应却骗不了人。他那条宝贝任由钟子炀如何用手摆弄,都一副无法轩昂挺立的窝囊样。 作为一个家境富裕、身强体健的大帅哥,钟子炀勾勾手指就有不胜枚举的男人倒贴来给他操。属于男同性恋食物链顶端的钟子炀,因长期钟情于郑嵘这个洁身自好的小帅哥,眼睛早早地长在天上,即使是和他人纾解情欲,对他而言不过是提起鸡巴穿个洞罢了,何时纡尊降贵地帮哪个男的手活过? 钟子炀愈发觉得郑嵘不识抬举,手下动作也粗暴起来。饶是钻木取火都该成功了,郑嵘那被钟子炀视为“最精致鸡巴”的物什竟只抬了不到15度,钟子炀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你是不是肾亏?真是中看不中用。” 郑嵘制住他的手,说:“别弄了,有点疼。” 钟子炀霎时间倍感屈辱,一个冲动,俯首便将没精没神的“小嵘嵘”含在了嘴里。 郑嵘短促地“啊”了一声,声调像钩子一样,直接将钟子炀受困在裤头内的猛兽钓成冲天的硬度。耍流氓那位因为听到自己幻想照进现实中的呻吟,被激得满脸通红,与郑嵘那惶惶然的红脸倒是相映成趣了。 钟子炀感知到郑嵘那不识好歹的下体在自己口中暴胀几分,认真回想着别人曾为自己的服务,他笨拙地张大嘴,竭力纳入,还小心翼翼不叫牙齿磕到郑嵘的小兽。 听到耳边郑嵘咻咻的气喘,钟子炀挑眼去看,连脖子都羞红的郑嵘此刻正阖着眼,死死咬着下唇。钟子炀吐出嘴里湿漉漉的硬东西,哑声说:“嵘嵘,你这表情真欠干。” 郑嵘猛地睁眼,脸色也变得煞白,那排天生整齐的白牙也不咬紧下唇了,徒留一小串白月牙似的点印在下唇边缘。他之前出于对钟子炀性取向的关心,依靠搜索引擎查了非常多的资料,自然知晓男男苟且的途经。一想到钟子炀想让他用后面纳入另一个男人的性器官,郑嵘克制不住地流露出少许厌恶。 钟子炀解读出郑嵘的表情,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凑着鼻子过去继续老老实实地舔郑嵘的鸡巴,哪想郑嵘竟支起膝盖将他顶开。想品尝郑嵘高潮表情的钟子炀耐着性子道:“你快到了,我帮你弄出来吧。你每年过生日不都许愿希望我快乐吗?怎么需要落实到实处的时候你又退缩了?” 郑嵘像被逼奸的黄花大闺女,戒备地半蜷着身体,憋了半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被兜头浇了冷水的钟子炀表情阴晴不定,试图自我开解。他想昨天多少也够本了,差不多都要将郑嵘口条嘬断,今天再蹬鼻子上脸搞强奸犯这一出该把人吓跑了。光靠钟子炀浮躁的自我安慰,心结只能越拧越重,尤其是他今天格外低声下气地取悦郑嵘,却被郑嵘视为洪水猛兽,先是下面软绵绵一点面子都不给他,后又受害者一样畏缩着。钟子炀到底年轻,凶悍地倾身偎过去,大力扒拉开郑嵘两条夹紧的腿,见那条被他先欣赏后猥亵过的性器官半软不硬地尾垂着,他忿然抽了郑嵘大腿根一下。那掌红印落在清白的肌肤上,艳丽得有些浮夸。 可能郑嵘的确吃痛了,那根拒不配合的漂亮鸡巴彻底熄火,蔫蔫歪着。郑嵘长吁一口气,提了裤子,狼狈地爬下床,把卧室门一关,也不像往常那样问钟子炀想吃什么,直直钻进了厨房。 听着碗筷锅铲的动静,钟子炀黑着脸站起身,攥着右拳凶恶地朝墙上重重一砸,白花花的墙面被凿出道细不可见的裂痕。随后,他将暴怒隐在心底,赤脚走进厨房。他看到郑嵘手里握着一把挂面,往热腾腾的煮锅中心一扔,挂面散成圆螺旋状。钟子炀从后方揽住郑嵘的腰,下巴轻轻抵在他肩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样,问:“嵘嵘,你要做什么给我吃啊?” 16 第十六章 彻夜的急雨收束了声势,转为细绵绵的小雨。窗帘拉开后,单薄的日光投进玻璃窗,使室内敞亮些许。两人间主要由钟子炀造成的狎弄局促气氛也莫名消散了大半。昨夜被淋湿的衣服经淘洗后已被烘干,纤维里弥散着与郑嵘衣物类似的洁香,由此,彼此交融的安适恰当续补了钟子炀熟眠后的失落。 钟子炀衣冠楚楚坐在餐桌旁,俨然由禽兽变成了人的模样。郑嵘竟觉得现在的他又亲切了起来。 等郑嵘坐下,五体不勤的钟子炀才举筷进食,他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一本正经地点评:“这面条煮得够软的,可惜没有软脚虾,不然更有滋有味。” 郑嵘被挤兑得脸又烫起来,亮了红灯的俏脸垂得险些要落进面汤里,低声回道:“好好吃饭,少说话。” 钟子炀细嚼了两口,觉得郑嵘几乎没有放盐,用筷子拨弄了下自己碗里的面条,发现碗底埋了个煎蛋。他抬头看到郑嵘碗里稀亮的汤水和零星几根面条,火又冒出来了,把鸡蛋往郑嵘碗里一撇,不快道:“蛋是你下的?多煎个都舍不得?” 面条汤从郑嵘碗里迸出星点,郑嵘没作声,抽出一张纸擦净桌面的汤点。 “欠高利贷了?还是背着我外面有家了?”钟子炀越看越觉得这清汤寡水倒胃口,“你读书的时候,抠抠搜搜每天只去学校食堂啃青菜我就不说了。关键你现在已经有收入能过得舒服点了,怎么还天天可怜巴巴的。” “你别生气,子炀。”郑嵘咀嚼着措辞,“我本来早上吃得就不太多的。最近琢磨着要给我妈妈买块墓地,也没有说特意节约,只是觉得没必要的时候就不浪费了。” 钟子炀嘴里含了块被煮得绵烂的白菜帮,心里合计了起来。郑嵘是个普通小白领,工资在本市勉强算是中上游,之前装修他妈留给他的凶宅超预期地花尽存款。之所以超预期,是因为钟子炀对本次装修的高标准严要求。郑嵘既不接受钟子炀的赞助,又不想钟子炀不快,便硬着头皮按照钟子炀的建议去购置软装,那点儿勤恳省下的积蓄转瞬即逝。而H市的单穴墓地均价虚高,手头拮据的郑嵘一时掏不出来钱似乎也合情合理。 “那也不差这一块两块的。之前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如果缺钱不要觉得张不开嘴,直接和我讲就好。你最近在看哪个墓园?”钟子炀表情有所缓和。 “云杪。我前几个月过去看过,这个墓园依山傍水,环境挺好的。我妈妈活着的时候过得太苦了,希望她现在能有个清静。”一提到母亲,郑嵘眼眶和鼻尖微微发红。 钟子炀漫不经心地听完郑嵘的话,只觉袒露脆弱的郑嵘说不出的煽情,心口禁不住地发热起来。钟子炀伪善地说:“你这么乖,阿姨会很欣慰的。”钟子炀刚抬手送到郑嵘颊边,郑嵘就主动寻求安慰似的将脸颊贴着他掌心蹭了蹭。和郑嵘毫无设防的杏眼对视几秒,钟子炀讪讪收回手。 两人吃完后,郑嵘收起碗筷。钟子炀则进了卫生间,他本来打算漱漱口,但忽地想到什么,于是又重新刷了一边牙。手指撩两把清水,钟子炀揩去唇边的牙膏沫。随后他偎靠在厨房门口,蘸了清水的嘴唇有些湿润,他说:“嵘嵘,我刚刚刷完牙了。” 郑嵘戴着一副黄色橡胶手套正在刷碗,有些犹疑地回看他。 钟子炀皮笑肉不笑道:“快点,别让我再催你第二遍。” 郑嵘慢慢把手里的碗放下,橡胶手套没有摘,手套上凝着一簇簇蓬发的洗洁精泡沫。他快步走到钟子炀身前,敷衍地在他唇角啄了一下,说:“等会儿要去看老刘,在他面前你可不许再对我动手动脚。” 如果不是怕洗洁精泡沫沾到衣服上,钟子炀会环住郑嵘的腰,同他更深入地接吻。钟子炀猜到郑嵘有心防着自己,心底的不快像苔藓一样蔓延,他阴阳怪气道:“你先学着伸舌头,再和我提要求吧。刚刚那一下,还不如被小鸡啄着痛快。” 郑嵘想到昨天钟子炀探进自己唇齿、使自己推拒不开的舌头,脸轰地又红了。 “你这脸要总是这么红着,可得小心贫血了。回头给你买点野山参补补,顺便还能壮壮阳。” 又被钟子炀夹枪带棒地贬损一遭,郑嵘终于决意维护一下自己清清白白的男性尊严,气势微弱地还嘴道:“那你去找那些厉害的吧。” 钟子炀干脆地臭了脸,扭头往沙发上一栽,不再说话。等郑嵘换好衣服,唤他一起出门时,他才慢慢站起身,紧跟到郑嵘身后。郑嵘感觉钟子炀总想踩自己脚后跟,有些焦急地推开门。门刚推开一柞,脚还没有迈出去,郑嵘忽觉不妙,低头就见一只强健的长臂从自己腰侧越过,门把手被那只手有力地握住,门又重重关上。郑嵘被门和钟子炀紧夹在中间,身体几乎与钟子炀的合缝地焊起。 “谁能有你厉害?让我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的。嗯?”钟子炀上身与郑嵘稍稍离开一点距离,另一只手的手指勾住他的后领口,在他后颈部半啃半咬了下。郑嵘怕钟子炀在自己身体裸露的部分留下痕迹,右手连忙绕到颈后挡了挡。 钟子炀压了压门把手,将门大大推开。没做好准备郑嵘趔趄一下,险些跪在家门口,还好及时被钟子炀拉住。郑嵘忍不住道:“你真是小心眼。” “那是因为我更在乎你。” 两人前往十公里处的H市三院。由于只有郑嵘带了一把折叠伞,两人停了车以后共同挤在一把小伞下,匆匆朝着住院处的楼栋走去。他们俩都是身材高大的成年男性,在伞下显得局促。郑嵘怕雨淋到钟子炀,便不停倾斜,他自己的左肩很快湿透了。钟子炀看了看郑嵘撑伞的手,伞柄几乎斜在了他眼前,他蹙着眉头说:“把伞给我,你出去算了。反正你也是挨淋的货。” 郑嵘这才会意地直了直雨伞,下一秒就被钟子炀勾住肩膀紧紧搂住。钟子炀的嗓音比这阴雨天更为潮湿,他说:“你他妈的笨死了,明明我们紧靠在一起,就都不会被雨淋湿。” 进了住院处,闻到了熟悉的气味,郑嵘有些怔忪,陈旧的母亲病重带来的裂痛再次袭上心头。钟子炀快他几步走在前面,又顿脚等他,见他神情有异,毫不犹豫地牵起他的手,嘴里念念有词:“这手真够凉的。” 直到两人站在刘成隆病房前,钟子炀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刘成隆妻子靠在一把椅子上小憩,听到脚步声以为是医生来了,弹簧似地跳起来。前年的大年初三,钟子炀和郑嵘在刘成隆家吃过饭,钟子炀给他们家刘璐璐包了个相当可观的红包,让小姑娘一整天都眯着和她父亲形似的笑眼。刘成隆妻子对他们两个叫不出全名,但却有些印象。她给他俩一人拿了瓶果汁,朝他俩苦笑一下,说:“最近情况不是很理想,总是半睡半醒着。” 刘成隆原本心宽体胖,此刻像是个久置的泄气气球,皮肤黑皱皱地贴着骨头。引以为傲的浓密头发早已不见踪影,宽润的脸膛瘦成干橄榄,唯有吃力的胸腔起伏昭示着他尚存的生命力。 钟子炀摸出个薄纸袋放在病床旁边的桌子上,说是之前给刘成隆拍的相片。 郑嵘摸着口袋里的信封,不自在地看了看刘成隆,又看了看他的妻子。钟子炀看他神情别扭,举止不像是慰问,反倒像是行贿,连忙截停他,将信封从他手里抽走。钟子炀露出客客气气的笑,说:“嫂子,我们外面说说话?别吵着老刘休息。” 钟子炀打小就见过形形色色的大人,早早习得了见人说人话的技巧。他嘴甜,会哄人,刘成隆妻子本也对他有些好感,对着他交代了一些老刘的病情。不过,看到钟子炀摸出来个装现金的信封,刘成隆妻子瞠着眼,推拒道:“老刘现在已经到这个地步了,现在基本在临终关怀阶段,也花不了太多。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真的不能收。” 钟子炀把信封往老刘妻子手里一塞,说:“这不是我和郑嵘给老刘的探病红包,这是老刘演出的报酬,我们可是签了合同的。上个月老刘带病登台演出,舞台很轰动、很成功。这钱您就收着,老刘花不上,就留给咱们家小公主作教育基金。” 刘成隆妻子这才将信将疑地收下,刚握在手里,失控般急促地啜泣了几声,很快便用手背抹去眼泪。她用泪眼瞥了眼病房,深吸一口气,竭力用平素的语调道:“小钟,老刘醒了。” 老刘浑浑噩噩地撑起身体,像是机能的衰落使他无法识别房间里的任何人。他摸摸自己枯槁的手臂,又盯着陷入手背的滞留针,似乎发现旁边桌子上多了个纸袋,颤巍巍地伸手去够。郑嵘连忙将纸袋里的照片拆出来,轻放在老刘腿上,使他能够自己翻看。 郑嵘有些无助和难过,不知不觉就贴靠起钟子炀。钟子炀见状,将郑嵘现金的信封往他裤兜里一塞,低声说:“嫂子死活都不收,你先自己留着吧。等小丫头考上大学,你再随个大的。” 刘成隆浑浊的眼睛盯着照片,时光像在他身上静止。他气喘吁吁看了十几分钟才将照片全部看完,他猝然发出一声喑哑的咳嗽。他妻子连忙上前,关切问道:“怎么了?要喝水吗?” 老刘干裂发暗的嘴唇咧开一点,挤出个过去他常有的诙谐的笑,他颤巍巍指着其中一张照片,用含糊的喉音道:“这张……这张当我的遗照。” 那张照片里,刘成隆穿着印着披头士的T恤,背着他的旧吉他,圆脸迎着光,笑容诙谐,眼中是自由和爱的奔流。 17 第十七章 郑嵘消沉了几天,转而就焦头烂额地投入到王克和黄欣宜的婚礼筹备中。去他家扑了两次空的钟子炀阴阳怪气地嘲弄他,说他一个舔酸奶盖的,比喝酸奶的都积极。 婚礼当天,郑嵘早早去了王克家,帮着清点接亲用品和协调车队。接了新娘一齐去酒店后,又忙于彩排和迎宾。躲在角落喝水的时候,郑嵘看到一双长腿站定在自己眼前,他微微仰头,忍不住问:“你怎么来了?” 钟子炀漫不经心地斜了他一眼,说:“我随了份子钱,不能过来吃顿饭?” 郑嵘不自在地站起身,偏头看了看那对新人,低声说:“你乖乖吃完席就走吧,千万别惹祸。” “我凭什么听你的?”钟子炀将郑嵘逼到舞台香槟色的布幔后。郑嵘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急着要走,搡了钟子炀两下却没推开,这才搪塞地亲了钟子炀一下。等短暂忙完,郑嵘见钟子炀仍死死盯着自己,只得又找过去,亲自将钟子炀领入席,叮嘱道,“你还得开车,别喝酒。” 钟子炀像没听见一样,径直拆了新人为他准备的伴手礼,礼盒里是两瓶奔富和一套骨瓷餐具。他嫌厌地撇撇嘴,又将盒子盖上。 “看来你礼金出得倒是大方,”郑嵘打趣地拍拍他的肩膀,随即又被人匆忙叫走。 整场婚礼从布景到氛围都使钟子炀觉得乏味,婚礼仪式郑重又煽情。新郎与新娘交换婚戒时,眼睛微微湿润的郑嵘缓步登台,将婚戒递到王克手里。钻戒箍到黄欣宜左无名指根部,黄欣宜含着泪同王克对视着,而与他们相距咫尺的郑嵘表情则有些耐人寻味。 郑嵘身材高大合度,穿着剪裁勉强称得上考究的伴郎西装,将那张平日迟疑忧郁的俊脸衬出几分强势。他走下舞台,正要归入伴郎团的排列,一个伴娘打扮的清秀女生害羞地抓着手机走到他面前。郑嵘摸遍衣袋,也没有找到手机,只得窘迫地同那个女孩儿低声说了几句话。 钟子炀锁在郑嵘面部的眼神渐深,一边心不在焉地与同席的生人交谈,一边抬抬酒杯将红葡萄酒尽数送入喉咙。 让郑嵘去给新郎递婚戒是钟子炀的建议。自打那日小两口来访,钟子炀就私下与王克熟络起来。得知王克的初创公司遇到些困难,钟子炀当即动用家庭关系替他解决了燃眉之急。王克这人算得上识时务,也乐于与钟子炀交往。临婚前,他请钟子炀单独吃了顿晚饭,饭后两人又去清吧喝酒。王克酒量称不上好,几杯入肚,被钟子炀诱导着说了些与郑嵘的过往。 “是欣宜把他介绍给我的,那个时候我还没和欣宜在一起。他一开始看起来有点冷漠,话也不多,所以也不算交上了朋友。H大每年都有校园十大歌手的比赛。有一学期,我去给一个唱歌的小学妹当架子鼓伴奏。过没几天,郑嵘在食堂看到我,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他问我学架子鼓要花多少钱。我告诉他我可以教他一些基本功,他露出一点感激的笑容,那个笑容看着真的有点可怜。教他打鼓那段时间,我差点以为我喜欢上他了。等我发觉自己真正爱上欣宜了以后,我真的松了一口气。你别误会,我只对女性有生理的冲动。主要是郑嵘,他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一个男人如果长得又帅又高,通常会很自信,也会让人嫉妒。可是郑嵘,他会轻而易举地勾起另一个男人的恻隐之心……怎么说呢,就是会让你怜惜他。真够怪的,他比我还高点儿呢,我当时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招人疼是吧?”钟子炀皮笑肉不笑地抿了一口酒,低低一句话从被酒水辣过的喉管里流淌出来,“那你见过他痛苦和屈辱的样子吗?” “什么?” “没什么,只是对着别人,他活得很小心罢了。在我身边的他,才是全部的他自己。他可以笑,也可以哭。但都是为我而笑,为我而哭。”钟子炀想到郑嵘卑小的个性和低贱的出身,又想到他在陌生人面前不畅快的笑容和咽下的眼泪。强盛的掌控感让钟子炀快慰地低笑出声,“不如让郑嵘给你递婚戒吧。你和欣宜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也该让他多尽尽心。” 喝完最后一杯,钟子炀帮王克找了代驾,搀扶着他慢慢朝门外走,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没碰过郑嵘吧?” “碰过。一开始教他打鼓的时候,会抓着他的手,故意从后面贴着他。别的……没有了。” 钟子炀猛地撒手,任由王克半醉半醒地瘫在清吧外的空地上。他摸出车钥匙,解锁了自己的车门。倒车的时候,钟子炀顺势想往王克身上轧。恰好代驾打来了电话,钟子炀这才阴着脸停住,他不耐烦地交代代驾从王克身上摸出车钥匙,挂断后便驾车离开。 [br] 婚礼仪式结束。穿鱼尾婚纱的黄欣宜走到舞台前侧,向背后方的伴郎伴娘团抛手捧花。郑嵘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虽然避之不及,但那束手捧花还是稳稳落进他怀里。郑嵘被一群人簇到前方,羞赧地说不出话。司仪见状,拱火地问郑嵘择偶标准,还问他加了多少伴娘的联系方式。郑嵘嗫喏地说,手机不见了,如果有人捡到,希望可以还给他。司仪又问郑嵘有没有喜欢的人,郑嵘说现在还没有。兴许是怕将钟子炀的心火撩得不够高,司仪又说他主持过的婚礼,所有接到手捧花的人两年内都会找到真爱并结婚。郑嵘看向钟子炀,笑得尴尬,嘴里支支吾吾地附和。 王克和黄欣宜敬了十余桌宾客后,有些吃不消,几个伴郎则生涩地替新娘挡起酒。来到钟子炀那桌时,郑嵘站在钟子炀和另一个人座位间的空隙里。借着桌布的遮挡,钟子炀一只大手抚到郑嵘的大腿内侧,用力地掐了一把。郑嵘皱着眉往后退了两步,钟子炀则笑着指指自己杯子旁边的手机,说:“嵘嵘,你刚刚手机掉到我这里了,以后别这么粗心了。” 郑嵘将手机收到口袋,压低嗓音问:“是你拿的?” 钟子炀不置可否地笑笑。 钟子炀这桌有几个王克的生意伙伴,性格豪爽,纷纷要求新娘和新郎喝交杯酒。喝了两轮,黄欣宜有些撑不住,求助地望了郑嵘一眼。郑嵘接过酒杯猛灌了一口,几乎是同时的,他脸上呈出酒精过敏的艳红。 钟子炀臭着脸,佯装起身,肩膀不慎顶掉郑嵘手里没端稳的酒杯,嘴上倒是客客气气,“不好意思,我再给你倒一杯。” 把装着蜜桃果汁的被子塞到郑嵘手里,钟子炀伏在他耳边咬牙切齿道:“你真够贱的,不想活了?我喝酒了,没法开车,你得送我回家。” “不是告诉你不要喝酒吗?我这边要迟点才能走。” “我在车里等你。” [br] 钟子炀坐在副驾驶座上阖眼小憩,等足了两个小时,才听到郑嵘小心翼翼敲车窗的声响。钟子炀摇下车窗,看到他右手抓着那一束花捧,说:“运气不错。听说你两年内能找到真爱?” “好运给你。”郑嵘清清朗朗站在车窗旁,将花递给钟子炀。 钟子炀伸手接过,阴鸷地瞪视他一眼,手腕一甩,轻易就将花束扔得老远,说,“你不是狗的话,就别去捡。” 郑嵘有些受伤地站在原地,他无措地问:“子炀,你是生气了吗?我不是故意出来这么迟的。剩下了一些东西,我帮他们清点完就出来了。他们等下是要去吃饭的。” 钟子炀拧开一瓶矿泉水,慢吞吞喝了一口,咽下后才用称得上温和的态度问:“过敏退了吗?过来让我看看。” “应该是褪了的,已经不红了,对吧?”郑嵘微微弯腰,将脸凑到开敞的车窗旁,任由钟子炀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端详。 钟子炀发烫的手指顺着他颌线下滑,抚过他的喉结,撩开他西装外套的门襟。捏着未拧盖水瓶的左手,猝然将水往郑嵘前胸一泼。府绸棉的白衬衫浸了水,隐现出皮肉的本色。钟子炀不客气地将右手盖在郑嵘胸肌上,隔着布料狎亵地揉弄,被他掌心余温激得挺立的幼红乳粒逃难般在他指缝间滑动。 郑嵘的脸蓦地红了,他惊惶地环顾四周,掐住钟子炀的手腕,哀求道:“求求你,别弄了,会被人看到。” “上车。”钟子炀大发慈悲地松开手,哑声命令道。 郑嵘匆忙钻进车里,抽出几张纸擦拭湿透的前襟。这无异于羚羊将颈部无端送入兽口。果不其然,钟子炀露出即将大快朵颐的讪笑,探手将郑嵘的衬衫从裤腰里撩出来。左手熟练地解开郑嵘的裤纽扣,钟子炀又用强力将郑嵘垂卧在黑色内裤里的性器拨弄出来,这才勉强告知:“之前我帮你口的时候你是有感觉的,不如我现在帮你舔出来吧。” 那只白皙的手压住钟子炀的动作,郑嵘微弱地抗议:“子炀,我不想。” “你想不想对我来说不重要。都交给我,好吗?”钟子炀上身俯越过去,张嘴含住他的龟头,缺乏技巧地嗦弄两下。 郑嵘放软身体,用很轻很低的声音道:“你是真的爱我,还是只是想和我做这些事。”他说出这话,不像是在发问,反倒像是试图说服自己。如果这种事能使钟子炀开心点,那么他的想法和钟子炀的动机确实都并不重要。 “我是真的很爱你。”钟子炀细细舔弄起郑嵘被迫起了反应的茎身,口齿含糊,“也是真的很想和你做这些事。” 郑嵘闭紧眼,长睫微微颤动,时不时喘出几声压抑沉重的鼻息。 自打上次失利,钟子炀难得上进地搜刮了些许“视频教学”,这次正有样学样地用在郑嵘身上。感觉到郑嵘在他的取悦下不断胀大,钟子炀松开裤腰,也用空闲的手掌爱抚起自己的鸡巴。 可能是经验缺乏的缘故,郑嵘撑了五六分钟就有性高潮的迹象。 钟子讥嘲地笑两声,扯过他的手按在自己即将爆发的阴茎上。在此之前,钟子炀从未要求郑嵘安抚自己的性欲。此刻终于受了垂怜的器官,感慰地吐出湿黏的腺液,热烫的鸡巴在郑嵘手掌心磨蹭了数十下便缴了械。 郑嵘身体僵着,多年来被埋没的冲动没来由地让他头脑发热,陌生的尿颤感使他遵循本能地挺动两下。性兴奋终于涨至最高点,郑嵘压住钟子炀的后颈,用力顶入一下,随后口中泄出一点细碎又可怜的呻吟。 郑嵘红着眼眶失神地望着自己狼藉的下身,胸腔里空寂寂的。他在刚才那一刻像被无数碎片填满,而转瞬间一切却又消失不见。他无故想到自己数年前沉在野池的水底,透不过气地挣扎着,水像流动的玻璃那样在他眼前乱晃。紧接着,他被钟子炀从水中拎出来,触目可及的是一片极致的旷野。 钟子炀柔软的舌头又缠住他半软下去的鸡巴,清理起残液。钟子炀得意地仰头凝视着他,探出舌头,示意他已经将郑嵘的精种尽数吞去,问:“她也会吃你的精液吗?她会帮你舔干净吗?只有我会为你做这种事。” “郑嵘,你真漂亮。”钟子炀吻了吻他的膝盖,随即坐回副驾驶,拿几张纸巾潦草擦去郑嵘手上自己的精液,“除了我,还有人对你这么说过吗?” “没……没有。漱漱口吧,子炀。”郑嵘觉得颈部发紧,于是松开了领结,倒更像是个被使用过的礼物。 “没有就对了。只有我。” 18 第十八章 埋在郑嵘胯下的那颗脑袋动了动,随后抬起。钟子炀用赤裸裸的眼神打量着郑嵘,探出舌尖舐去嘴角的腥液,哑着嗓子赞扬道:“今天的味道也很不错。” 郑嵘混混欲坠地半仰躺在岩板中岛上,衬衫大敞着,白皙结实的前胸和腹部被吮出勾连的红印。高潮的余韵未净,他抬起手臂遮住雾绵绵的双眼,抽动似地颤抖。他比自己想象中更快地适应了钟子炀横暴直白的取悦。那双干燥粗鲁的手掌和包容性极强的口舌初始化了郑嵘的感官,将新奇的感觉铭刻入他身体最幽深处。 钟子炀用湿巾草草擦拭两下郑嵘老二,轻拿轻放地将活儿塞回郑嵘的内裤里。 郑嵘直起身,默不作声地扣紧外裤。 看到郑嵘那副被霸占了神情,钟子炀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扫到郑嵘下腹,说:“我喉咙都被你插穿了,你射完了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没要求你这样做。”郑嵘瞥见一道暧昧泛红的巴掌印斜贯着腹中线,微微皱眉,右手捏紧衬衫下襟,掩住那片痕迹。 听到郑嵘按他家门铃,钟子炀正在健身房间里做颈前深蹲,他当即停下动作,气喘吁吁跑去开门。此刻他仍穿着只及大腿根部的深灰色运动短裤和训练T恤,还束着皮质护腰带,尽显肩宽臀翘。钟子炀不快地站起身,叫嚣的胯部贴着郑嵘臀侧磨了两下。见郑嵘瑟缩了一下,钟子炀有些深意地同他分开些距离,这才用慢慢汤匙擓了一勺汤,装模作样尝了一口,便道:“还好事先吃了你那东西补了点盐味,不然这汤尝着都嫌淡。不过我拿出来早了,有些凉了。嵘嵘,你帮忙热一下,我先去趟洗手间。” 郑嵘将衬衫系好,利落地将猪骨汤从焖烧杯倒进炖盅,又小火熬起来。如果不是钟子炀打电话和他说胃病犯了又懒得去买药,他是不会这么急急拎着汤药赶过来的。等了十余分钟,仍未见钟子炀出来,郑嵘这才察觉到钟子炀去做了什么了,俊脸“轰”地涨红。 黄欣宜婚礼之后,钟子炀开始频繁地对他动手动脚。钟子炀虽并不精于替他人口交和手淫,但却乐此不疲地摆弄着他。释放后的郑嵘常能看到钟子炀令人咋舌的欲望,那欲望山火一样凶烈,甚至燎出了钟子炀竭力遮掩的愠怒。钟子炀看到他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会苦笑着按住自己勃发的下体,问:“你他妈什么表情啊?男人的身体真的让你觉得这么恶心?” “想什么呢?”钟子炀凑到炖盅旁闻了闻。 郑嵘缓过神地朝他笑笑,给他盛了一小碗汤。 钟子炀舌尖被烫了一下,把汤碗往郑嵘那里一推,含糊道:“操,好烫。” 郑嵘接过那只小碗,垂眼认真地用勺子翻弄,轻轻吹着。 钟子炀有些百感交集。郑嵘不吝惜在生活各个方面关照他,唯独刻意忽视他亟需抚慰的部分。他看着郑嵘捧着碗的左手,修长干净的手指屈抓着碗腹,也不知道这只手塞不塞得下自己那东西。正想着,白瓷勺喂了过来,钟子炀张嘴接住。温度刚刚好。 在郑嵘的注视下,钟子炀将汤喝了大半,又在郑嵘掐好的时间节点吞了胃药。钟子炀享受被郑嵘照顾的感觉,餍足得像饱餐了半头驯鹿的豹子。 钟子炀从西班牙定制的两只手碟经历了一年多的波折,终于在这个上午送到。他招呼郑嵘和自己一起去房间里,将飞碟状的手碟往大腿上一放,即兴速拍了几下。手碟的声音和自然一样未经雕琢,在房间内跃动着,撩拨出苍黑深幽的回响。钟子炀发觉郑嵘正用明亮的眼神注视着自己,尴尬道:“我指法不对,瞎拍的,只是给你听听声。我前年春假去欧洲玩,有个流浪的乐手就在大街上用这个乐器演奏。我当时就想给你弄个来。你要想学,我可以帮你找个不要钱的老师。怎么样?” 郑嵘盘腿坐在钟子炀身边,指头在钟子炀未抬起的手旁轻轻敲了一下。 薄钢板传来的震感,顺着钟子炀指尖麻痹至心脏,钟子炀感觉心头被攫住般发紧。郑嵘标准的侧脸离他又是这么近,眉宇间挂了点欢悦的好奇,嘴唇粉而柔润,正微微张着。 钟子炀正要凑过去吻他,门铃忽地叫魂似地响起。操他妈,钟子炀想。他把手碟往郑嵘腿上一压,又站起身将早就松开的束腰往旁边沙发上一丢,说:“你自己玩会儿吧。我去看看谁来了,你别出来。” 钟子炀看了眼可视门铃的显示屏,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人来得不合时宜。随后,他拉开门,几乎热情地打起招呼:“舅舅,您怎么来了?” 从钟子炀记事起,钟律新的身材和长相就几乎没变过。如今,四十堪堪过半的钟律新身材依然高大精悍,那张俊朗的脸除却浅淡的眼角纹外也未见衰老的印记。钟律新笔挺地立在门口,穿深藏蓝色的衬衫配双褶深色西裤,右手里权杖般支着一把黑色长伞。 钟子炀窥见湿漉漉的雨伞,说:“今天雨也够大的。” 钟律新将伞立在门外,不容拒绝地进了门。他的步伐有着笃定的节奏,带有他本人强迫性的自治。即使他将领口松开两个扣子,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三分之二处,身上仍留存着强势的一丝不苟。 钟子炀弯腰替他拿了一双客用拖鞋,放在他身前。钟律新弯腰先将这双拖鞋摆齐,随后才脱去德比鞋换上拖鞋。 钟律新看到了岛台上有两只未洗的汤碗,又见深色的地板上凝了几滴精斑,问:“有朋友在?” “还当您是过来关心我的,怎么跟侦探似的。我朋友顺路过来看看我,他是玩音乐的,性格比较害羞,就不跟您介绍了。我本来打算安顿安顿就去看您呢。”钟子炀伸长手臂,没大没小地揽住钟律新的肩膀。 钟律新虽然男女通吃,但奉行单身主义,多年来片叶不沾。他与钟燕是双胞胎,两人性格迥异,但异乎寻常的亲密。钟律新没有自己的孩子,自然而然地视钟子炀如己出,对他也有着如钟燕般的纵容。 “你妈说你得胃病都是你活该。你高中的时候,每天起得很早,你妈妈还以为你转性了。哪想到你早饭也不吃,就急匆匆不知道去忙什么。”钟律新用手拨弄了一下胃药拆开的方纸盒,忍不住揶揄道。 钟子炀高中时期时不时会冒出些坏点子,他着了魔般想看郑嵘被捉弄后的表情。最初,钟子炀趁着天蒙蒙亮去敲郑嵘家门,感觉房内有些动静就忙不迭地躲到楼下。有一次,他在楼下正得意,忽然听到开了门的郑嵘用讨饶的调子轻唤他的名字。钟子炀被识破了便不再躲藏,大摇大摆走上楼梯。郑嵘看到他也不意外,只是压低声音对他说,子炀,能不能不要再闹了,邻居最近都有意见了。钟子炀进了门,见郑嵘惺忪地看了他一眼就钻回卧室补觉,也跟上了床。钟子炀躺在郑嵘旁边,侧身看郑嵘细腻的后颈,顺手就将郑嵘的闹铃关了。自那以后,每天早上,郑嵘都会在早一些时候把门打开一道窄缝,任由钟子炀溜进来陪他睡觉,看他吃饭。随后,他们两人会一起出门,顺路走两条街,再在一个十字路口分别。 郑嵘那时总会问钟子炀吃没吃过饭。钟子炀觉得他简陋的早饭很倒胃口,干脆谎称吃过才出的门。实际上他长期白天饿着肚子,中午便不节制的在学校餐厅大快朵颐。不过一年,胃病就找上来了。 见钟律新坐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望着自己。钟子炀忍不住想,得找个机会让郑嵘知道,这些病痛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你妈说你回国以后也成天见不着人,爸妈家也不去,家里公司也不去帮着打理。你爸现在可是时不时就把他那些穷亲戚安插进来。你现在在忙什么?”钟律新看到沙发上扔着两个凌乱的文件夹,也不征求许可,伸手就翻看起来,“你们年轻人就是对这种小打小闹的生意感兴趣。” 钟子炀有些不快,说:“您都没问过,就翻我东西。” “小时候我带你去动物园,你骑在我脖子上尿了泡热乎的。你当时也没问过,就直接撒尿了。” “您就是诡辩。”钟子炀虽然这么说,但也并非十分在意,指了指着酒吧设计图的一角,“这铺位原本就是经营酒吧的,格局设计还不错。不过这儿原本有个台球厅,我给改成了小唱台。” “原来是哪个酒吧?” “猎鹰。” 猎鹰关了有三两年了,原本是个鱼龙混杂的地界。钟律新曾去一次,本是带着猎艳的目的,却被里面形形色色的少数群体和面露不善的犯罪分子吓了一跳。他试图从人群中挤出去的时候,被几只不同的手摸了屁股,走到门口时脸都快绿了。 “那地方闹出过人命吧?”钟律新思忖着,之前城市报纸报道过猎鹰老板失踪案的进展,后来也不了了之了。 “啊?我靠,我说怎么低价盘给我了。”钟子炀这种打小没有受过马列毛思想和无神论熏陶的归海小留,对迷信和玄学有些天然的趋奉,当即打算开业前找吕皓锐合计个资深风水先生来驱驱晦气。 钟律新见钟子炀气馁的表情忍不住发笑,恰巧酒吧招牌设计的印纸滑落出来,他低头看了眼,问:“酒吧名字叫‘Rong’?什么意思?” 钟子炀脸有点发热,一把将文件夹抢过来,说:“随便起着玩儿的,没什么特殊的意思。对了,我弄酒吧这事儿您别和我妈讲,我怕她觉得我又不正经。回头正式开业了,我请您过去玩儿,酒水和雪茄我全包。” “对了,你现在和刘纥冉关系还好?”男女不忌又风流的钟律新是钟子炀最信任的亲人,早在高中钟子炀就悄悄同钟律新出了柜。钟子炀出国读书后,钟律新将生意伙伴履历优秀的儿子介绍给钟子炀,颇有些替钟子炀物色门当户对伴侣的意味。 “您不提我都快把这死娘炮给忘了。他实在不是我的菜,您要是喜欢可以自己去试试。” 钟律新有些哑然,侧耳听到房间里传来生涩的乐声,站起身准备走人,临了又道:“下次有机会,也把你的朋友介绍给舅舅认识下。” 钟子炀意味不明地应和。 [br] 傍晚,郑嵘急着要走,他需要在晚上准备第二天的午饭。钟子炀挽留数次无果,臭着脸将他一路送至小区大门口。郑嵘见他情绪不佳,在暗处偷偷捏了钟子炀手心一下。 郑嵘沿着街边走向地铁站,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湿土和草汁的气味。一辆黑色奔驰从他身边急速而过,轮胎重轧过一道积水坑,泥水飞溅了郑嵘一身。 那辆车很快停靠在路边,似是在等郑嵘慢慢走过来。坐在后座的男人摇下车窗,英俊成熟的脸含着几分客气,他叫住郑嵘,诚心地道歉:“实在不好意思,刚刚司机开急了,不巧把你这一身都溅脏了。” 郑嵘无视了自己身上的狼藉,礼貌地回道:“没事的。” “不如留下个联系方式吧,我把干洗的钱赔给你。” “真的没关系,本来今天晚上就要洗掉的。” 男人举着手机,不容拒绝道:“不如你把你的手机号告诉我,我这边给你拨个电话,你那边存一下我的号码。有什么需要补偿的地方就直接给我打电话。” 多亏了钟子炀这个瘟神,郑嵘鲜少被人成功搭讪。此时,他形单影只,又觉得对方没有恶意,只好尴尬地报出手机号。对方当场给他拨了电话,随后示意郑嵘靠近车窗。 “你叫什么?”男人探出强健的手臂,用拇指轻拭去郑嵘颊边的泥点,借由昏昏亮起的街灯和落日的余晖看清了郑嵘的脸。 “郑嵘。” 男人刀削般的俊朗面容展露出一个工整的笑容,他说:“郑嵘,很高兴认识你。我叫钟律新。” 19 第十九章 获悉刘成隆死讯时,钟子炀刚在郑嵘家楼下找好停车位。灰白色的鸽粪落在挡风玻璃上,滑行出一道长痕。刘成隆妻子细而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她顾虑得周全,按照丈夫的意愿简化了葬礼,只请了几位亲人到场,又怕亡夫生前的朋友心里不是滋味,稍得喘息便一一通知了丈夫的友人。 刚从车里出来,钟子炀应和着挂断电话,迎头撞进一团纷乱恼人的小咬虫群中,脑子滞钝了几秒,很快又恢复如常。 郑嵘显然比他更早得知这个哀耗,眼睛红肿着,估计久而用力地哭过。他替钟子炀开门,头微微低着,有隐藏情绪的意图。 钟子炀盯看他湿润的长睫,萌生出舔舐他眼睛的冲动。 “你这两天抽个空,用你的名义把你们演出的录像寄给嫂子。”钟子炀从纸袋里摸出两张精心包装的碟片,在郑嵘眼前晃了晃,“刚刚嫂子打电话还问了排练室的事情,那个房子现在不能用了,我下午会找搬家公司把东西都搬走。我给你们找了个新地方,就在我酒吧附近。” “下午搬东西我去搭把手吧。” “你要是愿意去也行。对了,晚上我要去我那酒吧一趟,开业前夕事情实在是有点多。你有空的话,也可以过来帮帮我。零零碎碎的小事搞得我头都大了。” “好。”话音刚落,郑嵘就被钟子炀逼到角落,他以为钟子炀要亲吻他,有些抵触地偏着头,“老刘去世了,我现在没心情。” “你他妈说什么呢。你是他寡妇啊?嗯?老实讲,我有点嫉妒,死掉的人会被你记住,会得到你的眼泪,而活着的我什么都没有。”钟子炀探出舌尖,抵住郑嵘眼皮,薄薄皮层下的眼珠正不安地动着。钟子炀喉咙挤出声不合时宜的轻笑,随即伸舌从郑嵘湿漉漉的睫毛刷过。 抬手抹一把眼窝,郑嵘有些不快,说:“你能不能尊重一下去世的人?” “他活着的时候,我们就这么相互玩笑的,怎么死了反倒要像对陌生人那样对他?”钟子炀诡辩着,食指指腹抵在郑嵘肋处的纹身上,暧昧地压着衣料磨蹭,“把我也纹上去吧,纹个很小的图案就可以,让我在你身体上有一个位置。” 郑嵘一把将他搡开,口气有些严肃,说:“我不喜欢你现在说的这些,让我觉得你很冷血。” 钟子炀与郑嵘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如果他们同时预知了一本书的最后一页,郑嵘仍旧会为结尾而流泪,而钟子炀在看完后只会心无波澜地将书脊合上。但他迅速揣摩出了郑嵘的不快,思索片刻后,难得退了一步,他伪善道:“我刚刚在开车,嫂子给我打电话说老刘去世的事情,我现在心里还是很乱。我看到你眼睛肿了,知道你哭了的,想抱抱你而已,你却以为我想做些别的。” 虽然钟子炀没能挤出泪水,但话里行间倒是怪真诚的。郑嵘想到钟子炀一人包办做出来的光盘,有些歉疚地摸了摸他的脸,说:“对不起,最近你总是缠着我做那种事,所以我误会了。” 钟子炀听到这话,心里又冒出一股火,心想,他妈的,老子每天手嘴并用帮你解决生理问题,你竟然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钟子炀咬牙切齿道:“是你最近变色了,我随便摸个十来下你就起了反应,所以我才帮你弄出来的。我自己这边硬邦邦的可都没人管。” “别说这个了,你是不是还没吃饭?”郑嵘搪塞道。他匆匆钻进厨房,像是脚后跟被火燎着了。 两人中午吃了顿便餐。钟子炀难得吃了几口米饭,碳水带来的微量满足感冲散了适才的不快。郑嵘见他吃得起劲儿,讨好地往他碗里夹肉。 用筷子将最后一粒米拨进嘴里,钟子炀强装漫不经心地问道:“嵘嵘,如果我死了,你也会很难过吗?” “我没怎么想过。” 钟子炀臭着脸抓着玻璃杯牛饮两大口水。 “因为我光是想一下,就会觉得很难过。” 钟子炀浓眉舒展开,正想说点肉麻的,却见郑嵘肘部撑在桌沿,用右手抵着前额,似乎想掩住眼睛。钟子炀移开他的手腕,用食指将那滴热泪抹去,送到嘴里吮了一下,挺操蛋说一句:“比你炒的菜咸。” 郑嵘这才无奈地笑出声,说:“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感觉令人难过的事情太多了。太丢人了,总让你看到我哭。” 正准备油滑地接一嘴,钟子炀抬头却觉郑嵘置身在入窗的秋光间,明亮得通透起来。他的双手正抓着一只玻璃杯,指关节处透着淡粉。在想入非非之前,钟子炀站起身,踱步到阳台,给搬家公司的司机打了个电话。 货车司机本想额外赚取些装卸费,哪想那个寸头小脸的年轻男人倒是一个人将东西都搬了,搭手都不给他机会。另一个身材更为高大的年轻男人则懒散地靠边站着,口气很冲地下指令。货车司机无所事事地坐在驾驶座,听着两人不停歇的拌嘴。说来也怪,每当火药味呛起来,这两个男人的对话又迅速归于一种诡异的温情。 见东西装得差不多了,司机正想催促他们快点,却从后视镜看到那个穿深色衣服、眉眼强悍的帅哥摸了摸口袋,他似乎一无所获,于是撩起衣服下摆,替搬了半天乐器设备的白皮肤帅哥擦着汗。两人挨得很近,腿腹几乎无空隙地贴着。见钟子炀扯着衣服的动作有些牵强,司机探出半个脑袋和一条手臂,抖着半包抽纸,说:“我这儿有纸。” 钟子炀猛地望向司机,眼神凶暴得像一只野狼。他慢腾腾走到侧窗边,一把拿过那半包抽纸,沉声说:“多管闲事。” 司机觉得钟子炀眼神骇人,驾驶去目的地的途中都保持着应有的缄默。目的地也在市内热闹的地界儿,只是这几条街道曾是H市最混乱的区域,常年械斗的帮派和见不得光的桃色场所使其成为本市风化的败笔。 钟子炀选铺位期间,也听说了这片不算特别安宁。他本科学校在巴尔的摩,去市区吃饭餐厅隔着玻璃亲眼目睹过毒贩交火,因此H市这条街的小打小闹,他也不算介意。他倒是更优先考虑客源和店铺至郑嵘家的距离。 新的排练室是间旧台球厅,凹凸不平的墙壁新浆着未干的墙漆。乳胶漆倒是没什么气味,但地板和台球桌却是像被烟民长久的尾气沁透,总使人能嗅出一些散不净的烟味。郑嵘独自一人将东西搬进来,为了不蹭花新漆,只得先将东西聚在房间中心处。 趁郑嵘搬着东西,钟子炀从旁边取了一根顶尖磨花的旧台球杆,随便打了几杆。发觉郑嵘正盯着他瞧,钟子炀免不了萌生出雄性求偶的卖弄心理,他利落地出杆,伴着一声脆响,一杆入洞。 累得气喘吁吁的郑嵘坐在一把旧木椅上,脸色潮红,钦羡地说:“子炀,你怎么什么都会?” “要不要我教你?这个球杆太破了,不过可以先学学动作。”钟子炀立着杆站起身,难得的和颜悦色。 虽然累得有些脱力,郑嵘还是凑身过去。钟子炀绕去他身后,半环抱着他,耐心地引导着动作。指导了不过十余分钟,气氛迅速从“授业解惑”过渡到“欲火中烧”。钟子炀越搂越近,呼吸也粗重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随后又心有不甘地覆压到郑嵘背上,狠咬了他后颈一口。 郑嵘正找着重心练习着五分点,尚未察觉出钟子炀的异样,只觉颈后区被咬得有些发痒,气恼地说:“你又闹,我差点就打进去了。” 钟子炀双臂箍住他的腰,低声说:“嵘嵘,我好想吻你。” 郑嵘身体僵住了,还来得及没做回应,转头却见钟子炀人已经走到门口。他害怕钟子炀生气,连忙叫住他:“子炀,你去哪?” “我先去酒吧看看,好些杂事得处理下。你先收拾收拾这里,晚点去我那边帮帮帮。”钟子炀顿了步子,偏过头看他。 “你刚刚为什么没有……”郑嵘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你的身体了拒绝我,我今天不想自讨没趣了。”钟子炀脸阴沉着,口气倒是可怜。 “对不起,下次吧,可以吗?”郑嵘抓着球杆的手又紧了紧,眼睛闪躲着。 “下次你亲我。不要贴贴嘴唇那种,你要把舌头伸进来。”钟子炀布告似地通知一声,也不等郑嵘回话,猛地将门甩上。 酒吧离台球厅改造的排练室不过一个街口,刚开车拐过去,钟子炀远远就见到被人泼了红油漆的店牌。钟子炀面无表情地停好车,步行至酒吧门口查看情况,低劣的油漆味熏得他直皱眉。RONG这几个字母都被红漆染指,尾巴的G更是被红漆浇了个透,粘稠的油漆正顺着字母的边沿滴落。 前几天钟子炀过来做些开业前的准备,有个男人尾随他进了酒吧。那个男人身材结实,皮肤偏黑,右颊有一道食指长的疤,穿着件黑色工字背心和工装裤。平心而论,这男人模样不算丑陋,但是从头至脚都流里流气得令人不快。 这个流氓先是骚扰了一下兼职来帮忙整理酒柜的男大学生,把小青年吓得躲在后方不敢出来。见钟老板后,这流氓终于直奔主题,要求钟子炀准备四万块现金加入一个商铺协会,之后每月定时缴纳销售额的百分之八。钟子炀只当他是条酸臭的野狗,甚至懒得施舍个正眼,果断地摆手拒绝了他。那流氓也没说什么,乐呵呵地趿着人字拖离开了。 之后,未开业的酒吧状况频发。不是被砸烂了门灯,就是门口被堆满恶臭的垃圾,今天更是被泼了油漆。 钟子炀怕郑嵘过来这边会被油漆弄脏衣服,于是开了铺门,从室内拿出未撤走的梯子,用撬棍将滴着油漆的字母G从店牌上撅撬下来。 “钟老板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啊。”那流氓站在两三米处,见钟子炀正从梯子上下来,“小心啊,别摔了哈。” “也见了有几次了,您怎么称呼啊?”钟子炀用低头翻看着手掌,生怕沾上一点红漆。 “杨利斌。你要是愿意,叫我斌哥就行。这条街主要是我负责。” 钟子炀不卑不亢地朝他笑笑,说:“管理费和会员费什么的,我没听说过,不如叫警察同志过来帮忙理解下?” 杨立斌不在乎地努努嘴,说:“那你报警吧。” 片警出警龟速,五百米的距离生生拖了一个小时才到。钟子炀对着警察描述杨立斌谋求管理费的事情,警察犹疑地看看他,又转头问杨立斌,你要跟这小老板收保护费? “张警官,真没这回事,我良民。纯粹是看这里要开个新酒吧,有点好奇,所以顺路过来看看。”杨立斌从裤兜里掏出软装中华,敬了片警一根。 片警与这地头蛇关系熟稔,见无口角和互殴,又进酒吧内巡视一番,随后对着二人婉言劝告了两句便离开了。 待警察离开,杨立斌道:“钟老板,这警察你也见了,不如还是痛快些吧。” 钟子炀和气地笑笑,说:“斌哥,您说的是。我这边爽快点,对双方都有好处。我这酒吧马上要开业了,还是得图个安稳。” 见钟子炀松口,杨立斌脸上也挂了笑,说:“附近有银行网点和取款机,你要是现金没准备好,我可以陪你过去,顺便给你当个保镖,省得被别个当冤大头盯上抢了。” “不用现取,我二楼办公室里有现金,麻烦您跟着一起上去一趟。” 钟子炀彬彬有礼地替杨立斌开了二楼办公室的门,摆出个请的姿势,趁杨立斌心急地钻进房间,尾随在其后的钟子炀顺势抄起立在一旁的长撬棍。 杨立斌对着钟子炀精心装潢的办公室夸了两句,正准备坐到沙发床上等钟子炀的钞票,忽地被人从后方狠踹一脚后腰,紧接着,他的后脑被猛击两下。撬棍砰然落地,发出金属的沉响。 杨立斌意识松散起来,模糊间双手被人从后方蛮横地缚起。不知过了多久,杨立斌被两记重重耳光扇醒,他强撑开发黏的眼皮,眼前的景象慢慢清晰起来。杨立斌人中发痒,滴落的血珠在地板上洇开。他扭曲着肢体,狼狈地跪在地上,正面对着坐在老板椅上凶神一般的钟子炀。 “最近积了好些火,正愁着没处发泄。你这个臭傻逼竟然自己惹上门来了。”钟子炀嘲弄地低笑两声,悠闲地站起身,慢慢向他走近一步,像一只准备咬断猎物喉管的野兽。 钟子炀将杨立斌当成沙袋练了练拳,见对方痛得痉挛,额角随着微弱的挣扎不停磕着地板,反倒使他觉得无聊。钟子炀从他口袋里摸出手机,问:“密码是什么?” “什么?”杨立斌淌着鼻血哑声问道。 “问你手机密码。” 杨立斌腹部又接了一脚。这小子练过,专门刁钻地袭他痛处。杨立斌轰倒在地面,哆哆嗦嗦地报出密码。 “通讯录里还有不少人。你结婚了吗?”钟子炀见他仰起头,又重重踩了他一脚。 “没,女朋友家人不让我们结婚。” “哦,我看到了。备注是‘老婆’的这个人吧?” “不是,这是我夜总会的姘头,一个鸡妈妈。” “你会写字,对吧?。” 杨立斌刚回答了肯定答案,被捆得充血发麻的手臂就被松开了。钟子炀往地上扔了记事本和一支圆珠笔,说:“我看到你手机通讯录里有一百多号人,给你半个小时,你把他们的号码都抄在本子上。抄错一条,我就砸烂你一根手指。” 杨立斌不知道钟子炀出于什么动机,犹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钟子炀挑了挑眉,一脚踹到他面中,杨立斌的鼻血立刻又飚洒出来。 被痛殴太久,杨立斌生理和心理都屈服于钟子炀的暴力下,他完全不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对手。他认命地抹了两把鼻血,右手帕金森似的抖着,蚯蚓一样的数字落在纸面。 “写太丑了,你再不好好写,我就要发火了。” 杨立斌额头冒出细汗,跪趴在地上一笔一划地把人名和号码准确无误地誊写在本子上。等他写完,钟子炀翻阅起他的手机,像在检查小学生作业,见手抄号码都一致,这才将本子往后方的桌上一扔。 天光被海绵似的暮云吸纳,此刻窗口如兽口一般幽暗。杨立斌觉得头脑和前胸开裂般阵痛着,他怀疑自己锁骨断了。 钟子炀“啪”地开了灯,立好支架,调试着将相机摆在一个恰当的高度。他不痛不痒对杨立斌道:“会员费和管理费的问题,我不管你怎么处理,要么你说服你上面的人,要么你拿自己的钱补上缺口。但如果你或者你们的人再敢踏进我酒吧一步,我会把视频发给你通讯录里的所有人。” “视频?什么视频?”杨立斌吃力地问道。 钟子炀阴沉地勾起嘴角,戴上一副黑色橡胶手套,说:“你马上就知道了。把脸扭过来,先对着摄像头介绍一下你自己。你叫什么,家住在那里,身份证号码是多少。” 杨立斌结结巴巴的自我介绍被录了下来,同样被记录的还有他布着血渍和惶恐的脸。听他介绍完,钟子炀命令他对着视频转过身,紧接着,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凶暴地扯下杨立斌的裤子。 钟子炀拾起撬棍,用平直的那头一点点捅开他干涩的屁眼。身体内部被撕裂开的杨立斌狗爬着想逃,却被钟子炀用滑落出的撬棍勒住脖子向后方拖曳。险些窒息而死的杨立斌死狗一样被痛殴着,最终只得像软体动物那样黏在地板上。 杨立斌做梦都想不到,这个人模狗样的年轻男人如此下作,他嗓子哑到无法痛叫出声,只能发出点烧水壶般的气音。肠子要被捅烂了,杨立斌流着眼泪想。他被迫撅起后臀,承接撬棍漫长而无度的侵犯,混着眼泪和血的污水疱疹一样浮在地面上。 “爽吗?”钟子炀踢了踢他的臀尖。 杨立斌张着嘴大口呼气,摇了摇头。 “那看来是我没把斌哥伺候好。”钟子炀又将撬棍推进去几公分,杨立斌立即惨叫出声。 钟子炀终于大发慈悲地停下来手中的动作,他将插入杨立斌身体的那截部分凑到他嘴边,近乎残酷地命令道:“把你用过的地方舔干净,然后对着摄像头,把你恶心的烂洞扒开。” 杨立斌屈辱地任由有着自己肛肠温度的金属棍在口中乱戳,两手软着,抬了半天才将血肉模糊的股缝扒开。 “好了,录完了。你把裤子穿上吧。”钟子炀把手套摘下,嫌厌地丢到杨立斌身上。这些天称得上乌云密布的脸难得呈出一派神清气爽,更显出英俊非凡的神采。他隐约听到些絮絮的人语,眉宇间又蓦地凝了些算计,“把撬棍捡起来,砸我的右大腿。” 努力了许久才站起身的杨立斌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几乎不敢再瞧这个疯子,自然也不敢去捡撬棍。 “快点,用力砸我的右腿,不然我把你杀了藏进沙发里。”听到郑嵘的声音越来越近,钟子炀急迫地催促着。 这句话极具威慑性,因为杨立斌真的相信他会杀人,他捡起撬棍,想一击钟子炀的颈部后逃跑。可是钟子炀的眼神使他畏缩起来,他右手不稳地抓着撬棍,在钟子炀右大腿外侧抽打一下。 “你给我挠痒痒呢?用力,用你最大的力气。打完我,你就拿着撬棍滚出去。” 杨立斌攒了些力气,又在同样的位置砸了一下。 “废物。”钟子炀微微皱眉,抢过撬棍,咬牙重击了下自己腿部,随后将撬棍扔到杨立斌怀里,“滚。” 近乎于获得特赦,杨立斌连滚带爬踩着一只拖鞋冲出门,在窄窄的楼梯上碰巧撞了一个男人的肩膀。那个男人声音清朗柔和,还关切地问他有没有事。杨立斌推开他,绝望地冲向缀染着漆斑的玻璃大门。 郑嵘之前没有来过钟子炀的酒吧,他摸索着上了楼,听到一些刻意压低的人声,推门进入后就见钟子炀虚弱地半躺在沙发上,右裤腿堪堪卷到腿根。钟子炀看到他,眼里亮出点星光,哑着喉咙道:“嵘嵘,那个流氓过来收保护费,我说不给以后他就一直打我,我的腿好像断了。” 郑嵘焦急地小跑过来查看,小心翼翼地在钟子炀的伤腿上轻按着,最终得出结论:“应该没伤到骨头,但是肿得有点厉害。” “嵘嵘,我真的好疼,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这么打。他举着铁棍要砸我的头,还好我躲得快,不然你可能就见不到我了。” 郑嵘心疼地抱紧他,安抚地亲吻他的脸颊,柔声道:“子炀,别想了,好不好?” 钟子炀鼻子压在郑嵘肩头,瓮声瓮气道:“嵘嵘,我好害怕我死了以后,你会和别人在一起。你答应我,不管我活着还是死了,你都是我一个人的。” “什么死不死的?不许再说了,听到没有?”郑嵘两手合捧着他的脸,生涩地趋向他,吻了吻钟子炀嘴唇,又想到什么似的,羞赧地挑开他的唇齿,同钟子炀劲道的舌纠缠起来。 钟子炀热烫的手抚过郑嵘的脊部,指头正欲往裤腰缝里钻,忽然想到什么,他克制地握紧拳头,使手悬垂在郑嵘身体之外。 郑嵘气喘吁吁地松开他,抓着手机站起身。 “别报警。我之前报过警了,他们是一伙的,片警过来看了一眼就走了。那个流氓说如果我再敢报警,就把我杀了藏在沙发里。”钟子炀拽住他的手腕,添油加醋地说。 郑嵘肩膀微微颤动起来,似乎埋怨起自己没保护好钟子炀。如果他在场的话,至少能在铁棍落下来时挡在钟子炀身前。 见郑嵘似乎要哭了,钟子炀这才勉强觉得渲染得有些夸张,他找补道:“我也回敬了他几拳,地上的血就是他的。他这次吃了亏,以后应该都不会再来了。” 郑嵘沉默着从角落翻找出医药箱,拿了祛瘀消肿的药油轻柔地在他大腿上推开,小声说:“我看到了你酒吧的名字,还看到了一楼的唱台。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受伤。” 让杨立斌攻击他的右大腿,是因为他这处痛感迟钝,可不知为什么,这条腿只是被郑嵘抚弄了几下,却使他过电似的起了生理反应。钟子炀挪挪屁股,调整着坐姿,试图掩饰勃发的欲望。 郑嵘手里的动作停滞几秒,说:“子炀,你……那里硬了。是不是因为伤到了腿部的神经?” “我大腿很敏感的,你一直这么摸来摸去的。”钟子炀解开裤子,“嵘嵘,帮我解决掉吧。” 钟子炀本以为郑嵘会像以往那样拒绝,却没想到郑嵘揩去掌心的药油后,竟主动用双手抚摸起他偾张的阴茎。钟子炀激爽得一哆嗦,说:“和你的比,很丑吧?这么深的颜色竟然想插到你嘴里。”他知道郑嵘听到了会羞愤不已,所以后半句故意说得快而含糊。 “很威武。我第一次看到时,忍不住想,你这里这么大,你一定要对你未来妻子很温柔才行。” “你想象过我和我未来的妻子做爱?” “没有,我没想过。”郑嵘一本正经地答道。 “你再这么可爱,我可就射了。”钟子炀挺动着下身,让性器在郑嵘微微合拢的掌心滑动,两只大手则掐着郑嵘的屁股揉弄起来,“把你那话儿也拿出来,我们一起。” 郑嵘迟疑地将裤子褪到半臀处,他半勃起着,称得上优越的尺寸在钟子炀巨兽的挤兑下显得萎靡。钟子炀盯着贴着自己腹股沟的郑嵘的阴茎,爱怜地用拇指揉了揉他粉润的龟头,说:“你这根也像是从我身体里长出来的。” 郑嵘趴俯在钟子炀上身,哀求道:“别说了。” 颜色一深一浅两根热烫的阴茎紧贴着,被三只手束着。钟子炀空闲那只手正把玩着郑嵘的阴囊,他替郑嵘口交时总喜欢将这精巧的两丸顺次裹在嘴里舔弄,每每舌尖从柔嫩的表皮舐过,郑嵘就会绷着足弓发出夜猫一样的低叫。 “胀起来了,看来你蓄势待发了。”钟子炀弹了弹郑嵘鼓胀的阴囊,调笑道。掌心的弹丸抽动着紧缩了下,随后郑嵘低喘着射到钟子炀结实的下腹。 “嵘嵘,你又偷懒。我也快了,你再摸摸我。” 郑嵘从高潮的激颤中恢复过来,探手到两人紧挨的身下,用力捋动着钟子炀沉甸甸的阴茎。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郑嵘脸上被溅上浓郁的精点。郑嵘有些怔忡,正要擦去那股腥味,却被钟子炀扣住后脑而动弹不得。 钟子炀用舌头一点点舔去郑嵘脸上精液的斑点,心满意足地沉声笑道:“嵘嵘,你真好吃。” 20 第二十章 郑嵘擦净周身的水渍,换好睡衣,赤脚走到客厅角落,小心地调整了哑鼓垫支架的高度,又拖一把椅子过来。他近期没怎么练基本功,节奏又不稳了。 郑嵘竭力专心下来,可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乱糟糟的毛线。钟子炀淤肿的大腿和膨大得惊人的下体猝不及防地跃进他脑中。鼓棒触到哑鼓垫边沿,蓦地从未抓牢的手中弹脱。他那天晚上,实在不应该。可钟子炀像是被兽夹伤了腿的野豹,看起来那么可怜。 盯看一会儿纹路明晰的手掌,郑嵘觉得脸和手心都羞愧得发烫。他关了灯,打算让梦带走不安和耻感的心绪。 一束亮光在未拉合严密的窗帘缝隙间跳动,郑嵘睡眠很轻,眼皮像被光蛰了几下,有些不快地睁开。他坐起身去掩好窗帘,顺势望向窗外,又被明光照了满脸。郑嵘打开窗,头向楼下探去,竭力压低声音,诘问道:“钟子炀,你在干什么?” 那人关了户外强光手电,孤零零得像比黑夜更黑的人影。他仰着头,大声说:“我想你了。” “别这么大声。”郑嵘把窗户关紧,又将窗帘紧掩。他本以为钟子炀会很快上楼,可是等了半天也没有动静。他猜测钟子炀是自讨没趣地走了,探究地掀开一点窗帘,却又被强光扑了一脸。 郑嵘只得换好衣服下楼。刚迈出单元楼的大门,立即被投过来的光网笼住,郑嵘连忙用手背遮住眼睛,埋怨道:“太讨厌了,别照我眼睛。” 钟子炀讪讪关掉手电筒,打趣道:“你怎么睡得比老头都早。” “你喝酒了?我们刚分开一个多小时。”害怕上次那个男人又找钟子炀麻烦,郑嵘下了班便径自去钟子炀未开业的酒吧帮忙,一直陪他到关店离开。 “没喝,我开车过来的。”钟子炀说的最后一个字腰斩在他喉口。郑嵘自然而然地凑到他嘴边嗅了嗅,他心悸地以为郑嵘要吻他,可郑嵘又潮水般迅速撤回身,在他颊侧徒留下一点使他失落的鼻息。 “过来了怎么不进家里?” 看到郑嵘微耸着肩,钟子炀摸摸他的脖子,问:“最近开始降温了。冷吗?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还可以,走吧。” “你要是冷的话可以抱住我,我体温比别人高。” “我不上这个当。” 钟子炀跛着腿替郑嵘开车门,果不其然,又惹来一阵郑嵘心疼的目光。车门关好后,钟子炀步履如常地从车后方绕去左侧驾驶室。 H市曾是以铁路为筋脉的工业城市,地处平原的心脏,严整平坦的土地自北向南卷展开。与郑嵘初识后,钟子炀曾信誓旦旦地说H市内没有一座山。郑嵘则说他曾见到过一座山,不过坡度平缓,冬天的时候有小孩抓着爬犁从半山滑下来。钟子炀认定郑嵘存心驳斥他,因此逼着郑嵘带他去看那座山。两人绕着废弃的铁轨兜兜转转,寻了近两周才找到那座山。那山地势起得很浅,像是纸张平展开时不经意留下的皱褶。钟子炀搡了郑嵘一下,说这分明是个不着调的土坡。郑嵘说相对高度有一百米的就算是山了。钟子炀忿忿地说想把这里推平,听到郑嵘的笑声,他摸出一块糖往郑嵘嘴里塞,喝令他闭嘴。郑嵘的牙齿不慎磨痛了他的指头,钟子炀立马揪住郑嵘的衣领作势要教训他,他装腔作势地贴近郑嵘,闻到交杂着果香的郑嵘的味道,微微怔着便松开了手。 “我读高中时,常和你去那里。半山腰有块很大的石头,被太多人坐过了,表面变得很光滑。” “你说你看到有人在山上遛狗,那狗跳到石头上撒了尿。从那儿以后你就打死也不坐在上面了。前几年你放假回来,看到那块石头被人搬走了,你还很不高兴。” “我看到你坐上去了,我才想到之前见到过有狗在上面撒尿。” “你一直都是小坏蛋,常年暗算我。”郑嵘温醇的声音里裹杂笑意,“怎么想过来这里了?” 钟子炀侧头看了他一眼,语焉不详道:“忽然就想过来了。” 钟子炀将车停在前山入口附近。这座绝无仅有的小山经过多年城建的打磨,摆脱了原生态的赤裸贫瘠状态,移植过来的葱郁密林和步步相连的栈道使它如今更像个城市公园。 “你腿伤了还要爬山吗?”夜露的润凉让郑嵘打了个寒噤。 “是啊,我腿伤了,不如你背我上山吧?”钟子炀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啤酒和饮料。 见郑嵘果真欠着身等自己跳上来,钟子炀慢步走过去,拍拍他的屁股,随后长臂勾着他肩膀,说:“笨死了,你怎么可能背得动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 钟子炀收紧手臂,头侧埋在郑嵘颈间,凶劣地说:“你每次逞能说出来的话都特别可爱,听得我要硬了。” 郑嵘避忌地向旁侧迈开一步,嗔怪道:“你再耍流氓我就不扶你了。” 钟子炀把纸袋递给他,说:“你就拿这个吧。” 两人分始于石梯的左右两端,在迈过十余个台阶后又如两滴水珠吸聚在一起。被钟子炀搂住肩膀当拐杖的郑嵘忍不住想,他的体温确实比我的高。 爬山爬了半个钟头,翻过山顶,又开始下行,郑嵘这才察觉到钟子炀的目的地在后山,吁吁气喘道:“为什么不直接从后山入口上来?” 钟子炀故意将身体重量压在郑嵘身上,反问:“怎么走不动了,不是要背我吗?要不要我抱你下去?” “不要,我自己能走下去。” “嵘嵘,在这里休息会儿吧?”钟子炀将罐装啤酒和饮料全部拿了出来,把纸袋在石阶上摊平,指使郑嵘坐在小纸垫上,自己倒是不管不顾地坐在石梯上。钟子炀递给郑嵘一瓶果汁,自己单手开了灌黑啤,仰头灌了两口,说:“确实好久没来了,感觉这里完全变了。” 郑嵘啜了一口桃子汁,仰头端详着星空,说:“我之前辨不出北斗七星,你会指给我看。但过了一段时间,北斗七星的位置转到别处,我又认不出来了。你说没见过我这么笨的人,我当时很怕你会更讨厌我,每天晚上都跑过来看,终于能一眼认出它们。我总觉得你在什么时候会忽然指着夜空,问我北斗七星在哪,可你后来好像把这件事忘了。” “考试时间,现在指给我看。”钟子炀将喝光的易拉罐揉搓成一具咝咝啦啦作响的铝团。 “从这边起,这是第一颗,第二颗,拐过来是勺子的底部,然后这边是长勺的勺柄。”郑嵘吐字很轻巧,手臂扬起,食指尖在虚空比划着。他得意地觑眼看了看钟子炀,却发现对方的目光并未驻留在夜空,而是紧锁在自己脸上,不禁心底发虚,问:“我刚刚又指错了吗?” 钟子炀探手勾住他的手腕,动情地轻吻他的腕线。察觉到郑嵘的畏缩,钟子炀不悦地松开手,站起身拍拍裤子。他踱步到石阶边缘,用脚踩了踩相当密实的土壤,说:“还记得我出国前那次拳击比赛吗?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比赛,是我当时打拳的拳馆和一个运动品牌联合组织的业余比赛。一开始我没和你讲我报名了,怕中期被淘汰掉,有点丢人。等进了决赛,我才告诉你。我想你过来看我比赛,可你最终还是没来。” 钟子炀学拳击一开始只是为了强身健体和消耗旺盛的精力。有一天,郑嵘在电视上看到直播的拳击比赛,随口问,钟子炀以后会不会参加这种比赛。钟子炀自尊心颇强,不愿承认打拳的玩票性质,又不想扯谎,随口应道,有机会应该会去打场比赛。 钟子炀有跆拳道的底子,拳击学得时间不长但也得心应手。适逢拳馆组织城市比赛,他头脑发热地背着钟燕报了名。挥拳层层打入决赛,完全没料想到的钟子炀自得的要命,他跑去郑嵘家,郑重邀请郑嵘去看决赛。郑嵘有些意外,但还是欣然应允。 两人吃晚饭时,钟子炀用筷子尾端在餐桌描绘场地和座位,说:“你可以坐这里,这里离我最近。如果得了奖牌,我就送给你。我妈可能也会来,我会让她坐在这里。她知道我要去比赛气得要命,说有违她给我找教练的初衷。我知道她是怕我受伤,就和她说我只比这唯一一次。” 饭后,郑嵘满脸愧疚地说:“子炀,我明天晚上有课,大概没办法去了。如果有录像的话,我可以看回放的。” “课逃掉不就好了?你刚刚明明答应我了。”钟子炀臭着一张脸,口气也冲了。他存有郑嵘的课程表图片,在手机相册里翻了一阵,对着星期看了几眼后,气愤道:“他妈的,古希腊神话欣赏这种烂选修课逃不了吗?非要去吗?我马上要去上学了,我想我还在的时候你能好好陪着我。” “对不起,这次真的不能去看你的比赛。我昨天收到了奖学金的汇款,等比赛完,你想吃什么,我请你,好不好?”郑嵘捉住钟子炀的手,讨好道。 钟子炀心里炽着汹然的怒焰,阴着脸往门口走。两人拉扯到狭窄的楼道,钟子炀不耐烦地一甩手,这一抽力让没站稳地郑嵘一脚踩空,直接顺着楼梯滚到转角处。钟子炀连忙奔下去查看,见他只是膝盖和手掌擦破了皮,喉咙里蔑视地一哼。 郑嵘白着脸站起身,挤出几丝笑容,说:“刚刚不小心滑下来了,没有什么大事。”他向钟子炀伸出手,在发觉掌心都是血和土灰后又悻悻收回。 “你没事那我走了。”钟子炀皱着眉打量他几眼,抿抿嘴把关切的话吞了进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比赛当天,钟子炀仍觉得胸腔里拥堵着无名的愤怒。临上场前,郑嵘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是一些符号组拼成的“加油”大号字,他乜斜了一眼信息,回复他一个“滚”字。妆容精致的钟燕发觉他脸色难看,以为他有些怯场,踩着高跟鞋过来安抚他两句。 钟子炀已记不清当天对手的模样,只记得对方的勾拳势头很猛,但都无一例外地被他避开了。他心火正炽,凌掠和征服的欲望极度强盛,爆发出的力量和速度都令观众咂舌。几个回合下来,他毫无悬念地击败了对手。他听到观众席热烈的喝彩,看到他妈妈站起身大力地鼓掌。不知怎么地,郑嵘那张温驯又迎合的俏脸影现在他脑海中,怎么也抹不去。 比赛的战利品是一副拳击手套、一枚镀金奖章和一条拳王金腰带模样的手链。他将拳击手套赠予对手,奖章和手链准备送给郑嵘。 次日一大早,钟子炀敲开一家药店的门,买了很多擦伤的药膏。他揣着药膏和礼物晃到郑嵘家附近,又像被捏住后颈皮的猫那样静滞了数秒,随即红着脸转身折返。他愤懑地跑去那座两人常去游荡的小山坡上,在半截腰处松了松土,挖出个半米深的坑,将塞着药膏、奖章、手链和纸条的上了小锁的铁盒一股脑埋了进去。他回家后,以提前交接公寓为由,要求他爸替他改签机票。他连夜收拾行李,第二日一早便飞离H市,没给郑嵘留下只言片语。 [br] 钟子炀用嘴咬着黑色的手电,光斑在密林间摆晃着。他用眼睛丈量着位置,用一块扁平的石块撅动起泥土。 “子炀,你在找什么?”郑嵘的果汁只剩最后一口。 钟子炀将手电关了,斜插入后口袋,说:“找不到了,八成是被人挖走了。”话虽如此,他却仍锲而不舍地翻找着。 “要不要我帮你?”郑嵘拨开僵硬的树枝,也踩在湿润的土上。 “你往旁边让让,搞不好就是你踩的位置。” 郑嵘往旁边错步,顺势伸手将钟子炀口袋里的手电拿出来,替他照着那块被他脚印标记过的土地。 “你刚刚摸我屁股。”钟子炀半开玩笑道,他用石片将土里掺着的腐叶刮去,又深挖一阵,果真触响了什么东西。他有些嫌厌地伸手将盖着黑土的铁盒拔出来,暴力掰开小锁,将铁盒里面过期已久的几只药盒扔去一边。 郑嵘弓腰拾起其中一只,用手电光照亮药盒,看清药名后说:“怎么把药膏藏这儿了?” 钟子炀将纸片草草揣进裤兜,掸了掸基本维持原样的奖牌和手链,不客气地递给郑嵘,说:“这是你的,我给你赢的。” “是那一次吗?”郑嵘轻柔地抚着奖牌的纹络。 “是啊,都没人去看我比赛,我总是分神往看台上看,被那个人打了好几记左右勾拳,特别疼。” “你妈妈不是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妈去了?”钟子炀站起身,“现在它们是你的了,你想怎么处理都可以,不喜欢直接扔了也行。” “我才不舍得扔。”郑嵘仔细将奖章和手链收起,拿着纸袋将钟子炀制造的垃圾装好。 两人慢悠悠下了山,绕着山脚下的环形马路走到停车处。钟子炀喝了酒,因此由郑嵘开回程。钟子炀半梦半醒地眯眼看沾了土的脏手指,说:“开快点,我想洗手。” 回了郑嵘家,钟子炀急匆匆脱去衣物钻进淋浴室里洗澡。 郑嵘无奈地拾起被钟子炀丢得到处都是的衣服,一张折起的纸片从裤袋滑落。他出于好奇,抖开纸片,上面是他无比熟悉的钟子炀龙飞凤舞的黑字,发软发黄的纸张上写着:很疼吧?对不起。 郑嵘捏着信纸发怔,一道过去的伤口痒痒地愈合。他想到他膝盖贴着厚纱布,慢吞吞走入观众席,在最不起眼地边角落座。他揪着心看钟子炀躲避迎面的直拳和力道猛烈的勾拳,振奋地在心里为他助威,又在久不停歇的欢呼中悄然离去。他笨拙地准备了一些赞美的说辞,想等第二天见到钟子炀后亲口告诉他。那些话他一直没有机会说出口,就像他终于能够熟练辨清北斗七星,钟子炀却未再问起过。 21 第二十一章 入秋了,天气渐凉,夜暮的冷气吸进鼻中,像呛进一管薄荷水,冰冰刺刺的。钟子炀新雇佣的店长和两位调酒师,都是流氓转业来的,有自如应对突发情况的丰富经验。等来自罗马尼亚和乌克兰的白人酒托安排就绪,钟子炀临时决定酒吧提前开业。 开业当天,酒吧附近的停车道被七八辆豪车占着。钟子炀对酒吧的热闹很不以为然,和朋友聚在半遮挡的有烟隔区说笑喝酒。吕皓锐来得最晚,右携一男伴,一入座就甩出一沓硬纸票,分给众人,嘴里念念有词:“我那个表妹,没混出名堂,这不回家办场演唱会,票没售出多少。大家有空帮忙捧捧场,就在会展中心。” 郑嵘一向反感钟子炀的狐朋狗友,见他们围着几只水烟壶喷云吐雾、碰杯酣饮,更是不愿凑过去。本打算早点回家,郑嵘临走却看到那些二十出头的小店员,手忙脚乱地在沸沸的人声中穿梭着,他出于善意搭了把手,没想到一时竟脱不了身,也跟着忙不迭地照顾起了新客。 “子炀,这服务员长真够正的,就是有点块儿,一把估计搂不住。”打扮人模狗样的尤绪朝郑嵘路过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两只胳膊圈着做出围抱的姿势,“能出台吗?” 尤绪怀里皮肤紧得和春桃似的的男孩偎靠在他,用轻而软的调子撒娇,说:“您别看到新人,就把我忘了呀。” 吕皓锐见钟子炀浓眉一挑正欲发作,连忙搭一嘴:“别胡说八道,什么服务员,这是老板娘。你小心钟总跟你急。” “什么?是子炀的啊,哪找的这么一牛货?怎么不叫来一块儿玩?让人家在那端杯子,子炀你可真行。”尤绪一起哄,其余的男男女女纷杂地附和着。 钟子炀被吵得没办法,趁郑嵘路过,一把勾住他,说:“别忙活了,我朋友都在呢,你过来坐会儿。”钟子炀坐在张单人沙发椅上,用力一带,郑嵘就跌坐在他大腿上。似乎察觉到了郑嵘的不自在,钟子炀揽着郑嵘腰部的手臂紧了紧,低声说:“别走,给我点儿面子。” 尤绪和吕皓锐的男伴都是职业欢场人士,见状也自然而然地起身,熟练地落座在了两个男人的大腿上,毫不避讳地与之厮磨起来。 郑嵘纵使对这方面见识浅薄,但仍不禁想起钟子炀曾提及过“打六折”的。他难堪地与其中一个举止轻浮的男孩对视,对方友善地朝他挤了挤眼,似乎想提醒他再识趣点。飘忽缭绕的烟雾间,郑嵘看到个被钟子炀损友逼酒到角落的男孩,也就大一新生的年纪,红透的脸有点怯生生的。 大抵觉得那小孩儿看着可怜,郑嵘借势站起身,特意给他接了杯温水。那男孩扬着足以称为天真的脸,伸长手臂,双手接过杯子,感激道:“谢谢哥哥。” 半隐在暗光处的钟子炀眼底骤然一沉,几乎暴戾地瞪了那小子一眼。妈的,哪来的烂货? “嵘嵘,亲我。”钟子炀忽地冒出一句。 郑嵘低头看钟子炀的脸,好声好气道:“现在不行,人太多了。” 钟子炀喝了不少,原本酒意还没上头,一听这话浮荡的愤怒一冲颅顶,他强揪着郑嵘的领口,迫使他趋向自己,结结实实亲了上去。舌头刚挑开紧密的齿缝,就感到一阵尖痛。唇舌分开之际,钟子炀啜一口烈酒,直沙得他舌尖伤口燎烧般的疼。 钟子炀当众激吻有些煽风点火的意味,有伴的几位全都开始拿身边的鸡鸭精进吻技。钟子炀只顾妒羡吕皓锐和那小鸭子的如胶似漆,没注意到郑嵘脸上异常难过的神情。他感到酒力的劲热正往下腹坠,于是蛮悍地起身,猛力将郑嵘往沙发椅上一推,欺身啃起他的颈部,手也不老实解开他衬衫几粒扣子,继而钻进他衣服里揉起他的腹与前胸。 郑嵘是有些力气的,但因不想触怒钟子炀,忍了一阵才制住对方越发不节制的动作。他耳朵红透了,用克制的低音说:“够了,我不是你的玩物。” “那你是我的什么?” 见钟子炀直起身,不再触碰自己,郑嵘只是寂寂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钟子炀觉得胸际像是被豁开个不痛快的口子,他觑眼看了看那个叫郑嵘“哥哥”的小贱货,几乎恶意地催促朋友继续给他灌酒,贴到郑嵘耳边,说:“我去年回来的时候就见过他,倒是会装乖,转手了几个金主,后面都被快人被玩烂了。你个处男看到个饵,还死死咬着钩子被人当凯子钓!” “你胡说些什么?你是同性恋,但我不是。”郑嵘嫌厌地推开他。 “我私下不知道给你弄了多少次,你他妈现在跟我装什么?”钟子炀有些气急败坏,横臂拦着不叫他走。 “你不应该这么对我,你也不应该这样对别人。”即使很愤怒,郑嵘还是将音量压到最低,似乎仍顾虑着钟子炀的颜面。 钟子炀一向很会规整自己的形象。在生人面前,他总表现得平易近人;在长辈面前,他是懂规矩有礼数的后辈;在同酒肉朋友玩乐时,他也不羞于展示出自己纨绔的一面。唯独对着郑嵘,他剥去一切伪饰,赤裸裸向他显出自己粗劣的血脉和暴君般的专制。 钟子炀绷着脸,扭头对着朋友半开玩笑道:“牲口啊?在别人地盘上发情?” 郑嵘知道钟子炀刻意不争辩,是在给自己台阶下,可他心里被钻了个小洞,酸懒地痛着,他能从这洞里窥出些真相,可他犹疑着,又鸵鸟般将头埋进土里。他把衣服拉得平整些,说:“子炀,你酒喝多了,我先回家了。” “那我开车送你。”钟子炀不舍地跟在他身后。 郑嵘顿了脚,低头草草系好衣扣,说:“你喝酒了,别开车了。” 钟子炀手臂又搭到郑嵘肩上,歪着轻嗅他的脖子,鼻尖被郑嵘颈部皮肤濡得发凉。他语调有些不快,说:“那你不能走,你得送我回家。” 郑嵘不自在地摆脱他,想到被钟子炀朋友死肉一样凝视,喉咙发痒,渐渐觉出一些恶心,他对着钟子炀牵强笑笑,说:“我有点不舒服,你找代驾吧。” “怎么了?”钟子炀酒醒了一些,关切地想抱他一下,却发觉郑嵘瑟缩了一下,于是黑着脸作罢。 郑嵘瞥见酒吧门里门外贴着的“寻主唱启示”,又看到空荡荡的唱台,心里郁积的委屈被这种来自钟子炀的细微在意冲散了些许。他走到门口,发现钟子炀还跟着他,说:“上去和朋友玩吧。” 钟子炀高大的身体立在方形门正中,切割了部分光影,他自顾自说:“下雨了,外面挺冷的。你等我一下,我去拿把伞,再给你拿件衣服。”他余光瞥见他舅舅的车正缓缓驶来,正试图泊附近。 “嵘嵘,等我下,我马上过来。”钟子炀急匆匆折回,等拿着伞和一件薄羊毛开衫出来时,郑嵘人已经不见了。钟律新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那里,钟子炀走过去,凑到车窗旁敲了敲。 [br] 秋雨夹带着萧索的寒意,郑嵘淋着小雨走到右街口,很快便被全身浇透。被掩在楼宇之间的酒吧已从视线中消失,仿佛热闹与辛辣也被这雨水尽数冲去。 一把黑伞遮在郑嵘头顶,钟律新随口道:“这时节淋雨该感冒了。” 郑嵘意外地偏过头看他,对方只留给他一个因不苟言笑而分外冷酷的侧脸。郑嵘说:“谢谢,很快就能到家,所以就先淋着了。” “怎么回去?” “坐地铁。” “你看看现在什么时间了?我车停子炀酒吧那儿了,我送你吧?” “真的不用麻烦。”郑嵘拦了辆出租车,悻悻坐到后座,没想到西装革履的钟律新收了伞,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司机、钟律新和郑嵘,三人都不熟悉,又没人想在这样一个恼人的秋夜挑起话头,因此有些异味的出租车内仅剩下紧绷的安静。 钟律新无心去看雨夜的街景,听到郑嵘手机不住振动,禁不住扭头过去查看。郑嵘衣裤潮漉漉的,弃犬一般斜靠着印有无痛人流广告的后座椅,正打着瞌睡。透进斑驳侧窗的路灯光从那张俊秀至极的脸上接连闪过,无序地照亮他蹙紧眉宇间的困惑和忧愁。 还未沉到深眠的郑嵘猝然惊醒,慌乱地接通钟子炀的电话,哑着嗓子道:“喂?” “操你妈,人跑哪去了?找了你半天,电话也不接。”钟子炀凶气十足的责难箭似地从听筒里射出来。 郑嵘揉了揉阵痛前额,温顺地回道:“对不起。” 钟子炀似乎又刁难了几句,郑嵘也不解释,一如既往地道歉或是沉默。等挂了电话,出租车已经停到郑嵘家楼下。 钟律新也跟着下了车,仍绅士地替郑嵘撑着伞,他问:“不请我上去坐坐?” “对不起,现在已经很晚了,不太方便。谢谢你的伞。”郑嵘湿着衬衫在单元户外灯下透出幽微而暧昧的丝光,他身体发冷,像从冰水里捞出来。 钟律新也不强求,只说:“等一下。” 他们俩在伞布下面对这面,身体没分寸地挨近。钟律新微微垂首,将他系串的纽扣解开,重新系到正确的位置,手指不经意地从郑嵘残余着爱痕的颈部划过,说:“你看看,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郑嵘警觉地后退一步,被刺伤似的与钟律新对视一眼,随后在钟律新的注视下转身跑进单元门。他反刍出钟律新温文表象下的,是与钟子炀如出一辙的对他的蔑视。 回到家后,郑嵘披着毛毯暖起身体,又给钟子炀发了“已经到家”的报备消息。失温的身体活泛过来后,他在网上搜索钟律新的名字,随后点进钟子炀内容寥寥的朋友圈,在一张三年前的“全家福”里看到了钟律新的脸,一如他今天所见,英俊、缜密并且冷酷。 22 第二十二章 钟子炀一直挂记着给大海兽找个新主唱,比乐队遗孤方翘和陈羽栋还上心。一有差不离的人选,钟子炀就把那人信息往没有郑嵘的小群里一发,生硬地指使方翘和陈羽栋找时间来见见候选人。 正值中年危机的方翘被钟子炀差使去见了几个年轻主唱,每每要拍板定下,钟子炀又忽地出声说不合适。方翘耐着性子问为什么。钟子炀说,我不喜欢。方翘追问,你为什么不喜欢?钟子炀说,我觉得他没分寸,怕他和郑嵘走太近。方翘肝火大炽,说,我最烦你这种小肚鸡肠的玻璃。陈羽栋也有微辞,但他没什么话语权,只得小声附和方翘。 “你对这个不满意那个也不满意的,你干脆自己过来当主唱。郑嵘说你打小学琴,有音乐底子,应该不至于是个跑调大王吧?”方翘坐在台球桌上一角处,球桌猛地一斜,台球就势滚向他。 “我不感兴趣。” “老刘这刚走没多久,你就像个催促寡妇再醮的媒婆,真不知道你急什么。” “主唱没了,你和陈羽栋俩人都不练了,只有郑嵘每天孤零零地练鼓。” 方翘从台球桌跳下来,拍了拍钟子炀的肩膀,叹了口气,说:“你的生活中心是郑嵘,我们的不是。” 钟子炀显然没将这话往心里去,隔天又丢了个候选人信息到微信群里,让方翘尽快约个时间过来聊聊。 方翘气急攻心,发一条长达五十秒的骂人语音,旨在谴责可怜虫钟子炀泡不到男人就折磨无辜群众,并放下狠话让钟子炀滚远点,否则他会让大海兽成为历史。 钟子炀只听了语音的前三秒国骂,随后回复:你等着。 方翘刚下班,打眼就见钟子炀的车堵在动物医院正门口。郁气尽纾的他此刻有些尴尬,脸一耷拉,直接绕行。 “翘哥,你没开车吧?我送你回去。”钟子炀那张平素不可一世的帅脸流露出难得的和气。 方翘脾气如急雨,现在已是一派晴空。他识趣地坐到副驾驶,揶揄道:“副驾要是小郑专座的话,我现在就坐后面去。” “没事儿。”钟子炀直接驶上马路。 “我家不是那个方向。” “我知道。今天不是和你说有个能唱摇滚的人吗,我带你去见见。你刚下班,没急事吧?”钟子炀乜斜他一眼,在他发作之前,将一只装着古巴雪茄的雪松木盒塞到他怀里,“帮帮忙,我只是想让郑嵘开心。” 钟子炀狗嘴里又说了些恭维有加的话,方翘被夸得晕陶陶,自然而然地收了贿赂。 见的那个人,有几年地铁口和街口卖唱经历,吉他弹得不错,唱得只能说一般般。钟子炀接了个电话,随后像是赶时间,急急问方翘觉得怎么样。方翘虽然觉得只要不跑调就能来大海兽,但既然钟子炀花了这么多心思,不如尽量挑个好的。他保守表示,可以先让这小子在酒吧驻唱试试。 “成,那就先这么样。我还有事,得先走了。”钟子炀嘻嘻哈哈地搂住方翘肩膀,“放心,没忘了你,给你叫了车。” 方翘偷袭钟子炀一记腹拳,说:“算你小子识相。” [br] 药剂师把药盒全拢进个印着店名的塑料袋里,白口罩上方的眼睛看了钟子炀一眼。钟子炀接过,客气地道谢,一扭头见到个妇女拖着个蔫蔫的初中生。擦身而过时,钟子炀瞟见那小孩儿正淌着两溜大鼻涕,嫌厌地快走两步。一出门,药店里那股闷苦的药味儿被挟着凉意的枯枝烂草味取代,钟子炀这才发觉天气越来越冷了。 钟子炀知道郑嵘最怕冷,每年赶上筒子楼供暖前那阵儿,一下班郑嵘就钻进被窝里打颤。但他再怎么添衣服盖厚棉被,还是年年都会在这时令病一遭。和钟子炀动辄装病,讨些关注不同,郑嵘生了病绝不声张,今儿实在烧得头昏眼花,才艰涩地向钟子炀求助。 一想到那干巴巴的嗓子里夹杂的哀求和小心,钟子炀不是滋味起来。郑嵘小时候是个病秧子,这他是知道的。郑母为赚钱给郑嵘治病,被迫去做些腌臜的勾当,这是他猜到的。病痛与歉疚长久接驳着,使郑嵘沉默着、忍受着。说起来,郑嵘他妈似乎和郑嵘同样傻气,抛去脸面拉着儿子去他爸公司门口大闹就行,哪犯得着去做小姐? 钟子炀上了楼,照平常似的想敲门,忽地想到什么,自己摸出钥匙开了门。出乎意料地,郑嵘正站不稳似地立在门口,微张的右手指抵着玄关处的入户墙。 “你怎么不好好躺着?是因为那天淋雨了吧,我去给你拿伞你不理我自己走了。”钟子炀急急掩了门,搓热手,往郑嵘前额一探,“都能煎鸡蛋了。” “听出你的脚步声了。你平时总也不带钥匙,我过来想给你开门。”郑嵘穿着厚睡衣,脚踩绒毛拖鞋,左小臂夹着个暖水袋。 钟子炀忽然想到吕皓锐在读书期间收养的猫,两人每次进门前,那只猫都蹲守在门口。钟子炀自个儿去他家的时候,门口根本没那猫的影儿。他记得吕皓锐曾自得地对他说,这猫只认得我的脚步声。 “子炀,谢谢你帮我买药,你先坐会儿,我给你倒杯水。”郑嵘没什么神采,眼皮撑不住似地半掩着瞳仁,发白的唇微微起皮,但还是竭力想给钟子炀挤出个笑容,只是这笑容很浅,浅得像一阵薄雾,随着他转身而消散。郑嵘取了两只水杯,刚握住水壶的曲柄,忽地被钟子炀从后方紧紧抱住。 脊背压了一股力,郑嵘只得屈从地向前俯身,腹部被另一股力紧勾着,身体不至于完全的倾塌。一只手探进他衣内,抚弄他的紧实的下腹,耳畔传来低沉的男声,“真烫。” 睡裤的松紧被那只手挑开,即便他疲于抵抗,那只手还是带着些惯常的蛮横。郑嵘感觉自己软垂的阴茎被抓紧,那人声音又低了点,热腾腾的鼻息让他本就发热的耳朵被更高的温度啄了一下,“这儿也比平时烫。” “别这样,我现在不想要。”郑嵘虚弱道,钟子炀堪比禽兽的部位早早起反应,他不敢再动弹。 “不想要什么?你一直以来都是模糊地接受,或者模糊地拒绝。” “我不想要……不想做那些事。”郑嵘嗫喏着。 “那你明确告诉我,你不想要什么?” “不要……小炀。”郑嵘果真烧糊涂了,他抓着那只手,讨好地亲了亲,用近乎于求饶的可怜撒娇语气说,“我生病了,不要。” 郑嵘在此之前只这么唤过钟子炀一次。他一直被钟子炀亲昵地叫做“嵘嵘”,有次他心血来潮,他试探地叫钟子炀一声“小炀”,却被对方阴着脸一把推到床上。钟子炀不客气骑到他身上,拇指和食指探到他嘴里,夹住他的舌尖,骂道,谁他妈教你这么恶心人的?你再叫一次,我把你舌头拔下来。直到他难过地说再也不敢了,钟子炀才在瞪他一眼后起身。 “你叫我什么?”钟子炀像是被人凌空打了一拳,舌根都发麻。 “小炀……小炀,对不起,不该这么叫,子炀会生气。我不敢,我不应该。”郑嵘感觉后颈被人湿漉漉舔了一口,痒得古怪,正想用手去摸摸,指尖却被两排齐齿夹咬着。他听到钟子炀口齿不清地命令说,在床上这么叫我。 郑嵘的思绪沉沉地坠下去,身体却飘忽起来,他想他真不该生病,一生病他就会想到洗头房隔间里吱吱作响的床和隔板上不被修补的豁口。一根小指粗细的透明软管,从口子里曲曲弯弯地探出来,酒红色的浓血顺着管子流淌出来,他渴兽一般爬过去,仰起头去吞饮。血流速太快,喷薄得太多,他的嘴装不下来,泌出来淌到他耳后,顺着肩胛落至郁黑肮脏的地面。他无助地朝向孔洞内望了一眼,塑料管另一头埋在他妈妈的颈动脉里。 “妈。” 钟子炀水杯里的水洒出不少,他本就没什么耐心,一听郑嵘张嘴喊妈,更是有些不耐烦。他掰开郑嵘的嘴往里面灌了一口,看他呛得直咳,猛然想到药片忘放他嘴里了。稍等郑嵘平复下来,钟子炀又想到些什么,他撩开被子,头肩钻了进去,摸黑解开他睡衣的几粒扣子,随后张嘴吮住郑嵘的右乳尖。 郑嵘的乳尖也同样寡淡,没滋没味的一小颗,被纳入嘴里后也无兴奋的征兆。钟子炀轻咬一下,郑嵘立马不适地动了动。钟子炀坐起身,将被子掀开一角,让郑嵘的右胸暴露在刺冷的空气中。 看到郑嵘蹙着眉的美景,钟子炀不端地掏出手机,对着他的脸和胸拍摄起来。温热的大手刚伸过去,感知到温度地郑嵘就挺了挺身,将轮廓优越的薄胸肌送了上去。钟子炀见他那么识趣,猥亵地收紧指头,任由凸起的乳尖他在他指尖磋磨,不客气地在细腻的白皮上留下粉而色情的压印。 “这印子和你乳头一个颜色。”钟子炀紧盯着蘸有自己口水的乳尖,闷声说,“在空气里一直抖,很冷吧,我帮你暖暖。” 炽暖的唇齿又贴上去,有些急迫而粗暴地磨舔起来,一个不留意,竟将乳尖咬破了。钟子炀爱怜地抹去血点,说,“都怪你这里不敏感,疼了也不叫,爽了也不叫。” 郑嵘觉得胸口又痛又冷,费力地睁开眼,看到钟子炀伏在自己前胸吸吸舔舔,一晃神竟也清醒了些,他抬手推了钟子炀一把。钟子炀被打断般不快,居高临下地瞠了他一眼,说,你在梦里叫妈妈,还压着我的头,要给我喂奶,我才勉为其难的。说罢还往他胸口扇了一巴掌,那声脆响直震到郑嵘脸上,让他无血色的脸一下涨得通红。 他看到钟子炀还没来得及收好的手机,加之对钟子炀劣性的了解,自然不信他的鬼话。有些防备地将挂在肩头的睡衣理好,郑嵘脑子里一团浆糊,一时忘了自己平日对钟子炀的百般纵容,未经斟酌的严厉态度,从口中迸出—— “钟子炀,你干什么!” 23 第二十三章 郑嵘睡了很长一觉,再醒来时汗湿过的睡衣潮凉地贴着皮肤。他坐起身,将水银体温计夹到腋下,低头瞥见被啃噬得红迹斑斑的胸口,无可消解的难过游弋在温煦的脾性之下。往日他只需要生吞下去,便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可昨天的情绪依旧硬硬阻在喉头,他怎么也咽不下去。 始作俑者睡得正香,小臂搭在郑嵘腹部,感知到窸窣的微动后,他缓缓睁开眼,看到郑嵘正推开自己的手臂,浓眉即刻皱了起来,“烧退了吗?” 郑嵘正眯着大眼读体温计,随手甩了两下,扯谎道:“已经退了,你回家休息吧。” “真的?”钟子炀爬起身,精雕细刻的肌肉随着动作有度张弛。他带有健康热度的赤裸上身贴靠过去,展开双臂一把抱住郑嵘,唇也凑去馥香的颈部亲亲咬咬。 郑嵘知道他并非探知自己的温度,只是趁机想占便宜,抗拒地伸手捂住颈侧,哪想钟子炀劲道而灵巧的舌在他指缝间暧昧一扫,他当即被激得寒毛耸立,兔子般期期艾艾地闪躲,“别这样。” 感到钟子炀终于节制了动作,郑嵘这才鼓了气说:“你把昨天拍的视频删掉。” “什么视频?” “你别装傻,我知道你拍了。”郑嵘迟疑地拿起钟子炀的手机,见对方一脸无所谓,干脆地点开钟子炀的手机相册,直觉告诉他应该再多翻翻,但是他只是局促地点开最新的那支视频。他向着钟子炀举起屏幕,自证道:“这个,你没经过我允许。” 视频里猝然传出一阵低沉得失真的男声,“我帮你暖暖。” “没经过你允许什么?摸你胸,咬你乳头还是拍了你?”钟子炀混不吝地用两肘后撑着上身,不怀好意地望向郑嵘。 郑嵘羞愤地咬了咬下唇,说:“我都没允许,这个我删掉了,以后你不许再这样了。” “昨天因为这个生的气?我说你猫叫什么呢。”钟子炀昨儿被郑嵘呵斥一嘴,还没来得及凶回去,反倒是郑嵘红着眼睛重新缩回被子里,好像他那根脆硬的脊骨骤然折断,整个人也无辜地折叠起来。 “我生气是因为你不尊重我,我希望你能把我当成一个朋……”郑嵘蹙眉低眼,一副兢兢战战鼓足勇气的可怜相。 钟子炀不耐地打断他,语气咄咄逼人,“尊重你,还要我怎么尊重你,在你家凿个壁龛,把你供进去,再每天过来拜你是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总是这么作弄我,我觉得自己像是你发泄的工具,我……我很伤心。算了,和你说你也听不进去。”郑嵘情绪难得有些激动,但话里行间的的怨怼很快便水波般漾去。他怀抱着一套干净的睡衣,打算钻去洗手间里换掉不再清爽的衣物。 钟子炀像是被人扬了一脸沙子,恼羞成怒的同时,俊脸极速转阴,声量不高但胁迫意味十足,“谁准你走的?不敢在我眼前换衣服,怎么,怕我强奸你?” 郑嵘手搭在门把手上,听到这话,一时间再也想不起钟子炀待自己的好,俊秀的脸流露出耻感和厌恶,他扭过头,说:“你看我的眼神和强奸犯的没有区别。” 正欲拉开门,郑嵘却感到一股悍猛的力道袭了过来,一根数据线缠到他颈部,他一时腿软没站稳,直接被拖曳着掼到床上。他被钟子炀骑在身下,睡衣扯得大敞,纽扣崩向四处,裤腰也被那只手不客气地拽至腿窝。他吃力地仰起头,看到钟子炀正轻蔑地打量他,怒气滔天地对他说:“我扒光你的衣服,再狠狠插进你身体里,这才算是强奸。你自己没发现吗?我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从认识你那一天开始,你就一直勾引我。你有婊子的基因,你也是个臭婊子,表面上装成个乖小孩,骨子里全是骚味。你如果光着走在大街上,连公狗都会想操你。” 钟子炀污秽的言语被“啪”的一声阻断,他的头偏了偏,没留意颊侧的痛,倒是捉着郑嵘手腕,审视他透出浅淡玫红的手掌,探出舌尖绝望地描绘他掌心的纹路。他说:“我他妈真的快疯了,到底怎么样你才能变成我的呢?我杀了你,再吃了你,可以让你全部属于我吗?” 让郑嵘惊骇得除了钟子炀的疯言疯语,还有钟子炀伏在自己肩头时落下的几点湿润。在此之前,郑嵘从未见过钟子炀掉眼泪,这个坏小子拆郑嵘家一只糟烂的矮柜,不巧把无名指指甲整个挫翻,痛得把嘴咬破了也没流过一滴泪,还举着流血的指头吓唬郑嵘。 郑嵘心脏吸水海绵似的软胀着,他无措地回抱钟子炀,哄道:“对不起,打疼你了吗?” “从小到大,我全家没人碰我一根指头。我第一次被人扇巴掌,嵘嵘,你得对我负责。”钟子炀实实地压在他身上,似乎竭力排挤着两人的嫌隙,他语调柔和了些,“昨天光照顾你了,晚饭都没吃,一直饿到现在。” 隐约想起半夜钟子炀殷勤地起身给他换退烧贴和喂水,郑嵘歉疚地坐起身,在钟子炀滑溜溜的注视下换好蔽体的衣物。 钟子炀那只毛手又钻进他上衣里,手掌盖住他的左胸,失魂落魄道:“过去我和你睡的时候,我问你家这凶房里会不会有鬼,你就拉着我手摸你的心跳,你说有鬼的话你会保护我。后来,我习惯性地摸着你睡觉,你也从没说过什么。你现在不让我摸你,因为我是同性恋,你觉得我恶心,对吧?” 郑嵘有口难辨,只想逃离这种扭曲的审问。他讷讷道:“你肯定饿了吧,我现在去做饭。” 钟子炀仰身躺在床上,瞪视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心里很空,飘忽的烟瘾让他重重地啃起指头。他记忆中郑嵘的皮肤细腻,平日的体温稍低于自己的,他小时候把手压在他左胸处,总觉得像在把玩一块暖玉,手掌心能感知到胸腔内有力的搏动。可昨天郑嵘皮肤热烫,像燃尽的燧石,灼食他,似乎要将他烧尽了。又咬了几下指节,钟子炀听到关门的细响,警觉地从床上跳起,冲到客厅却看到桌子上有张纸条——“子炀,冰箱空了,我去趟超市。” 察觉到郑嵘回避的态度,钟子炀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就将便签纸揉成一团,倏地丢进纸篓。 [br] 郑嵘拎着只购物袋,里面装有钟子炀常吃品牌的火腿和玻璃瓶装的鲜奶。他沿着道路右拐,恰巧碰到那辆轿车泊在附近。看到钟律新悠然从轿车里出来,郑嵘移开目光,假装并未认出来人。 “嗨,郑嵘,真巧,我们又见面了。”钟律新径自挡在郑嵘身前。他身穿考究的三件套,梳着严整的欧式背头,面向郑嵘时轻轻扯了扯嘴角,但笑意未达眼底,显出与热络语气截然相反的冷漠。 郑嵘勉强笑笑,从他身边绕过。 “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什么事。” “重不重?我帮你拎吧。”钟律新其实只是偶遇,本想寒暄一下,哪晓得眼前这个年轻男人一脸避之不及的惶恐,反倒更是勾起他探求的欲望。 被钟律新碰了手背,郑嵘反射地一缩手,又觉得自己辜负了对方的好意,别扭地找补道:“谢谢,我自己可以拿的。” 钟律新懒得再搭话,刻意拖慢步子,与郑嵘相隔个两三米,一路尾随他拐入旧小区。 小区内的筒子楼都有些年头了,朴拙破旧得像块不起眼的劣石,郑嵘捡着小道穿过一片凋敝的花圃园,期间还将沉甸甸的袋子倒了把手,身体也摇摇欲坠似的。钟律新看在眼里,跟得又紧了些,临到单元门门口,他一打眼就看到钟子炀的车,禁不住冷笑出声。 “你怎么跟过来了?”郑嵘站在几级台阶之上,转身俯视着站在入口的钟律新。 “你上一次不方便,那这一次呢?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对不起,你回去吧。今天也不方便,我……我有朋友在。”说完,郑嵘转回身继续上楼,眼皮慢慢黏下来,他左手硬撑着楼梯把手,步子越迈越沉,再一抬脚,就失去了知觉。 本要打道回府的钟律新突然听到一阵玻璃的碎响,思考片刻,他快步跨上楼查看情况。郑嵘摔在转角处,牛奶瓶碎裂在他旁侧,牛乳浅淡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钟律新避开碎片和玻璃渣,用鞋头顶了顶郑嵘的肩膀,见他一动不动,这才半蹲下身。 钟律新用手摸了摸郑嵘颈部吻印和伤痕,嘲弄地“啧”了一声,低声问:“原来是生病了啊。”他几年前玩过一个被前主顾性虐过的嫩鸭,身上挂着累累的伤痕,也发着低烧。大概是又缺钱了,男孩没好利索又出来招徕新客,卖弄地骑在他身上,试图将他那根往身体里塞,但很快就开裂流血了。小鸭子痛得扑腾起来,扫兴的大声哭嚎,钟律新却死死扣住他的腰眼,将勃发的阴茎恶狠狠楔进深处。 郑嵘很快意识就清明起来,可他手脚无力,只能任由钟律新他扶下楼。他听到钟律新拨了个电话,没多久,钟家的司机就将车开至门口。 钟律新看了郑嵘一眼,见他犹犹豫豫,便直接就将他塞进车里,说:“好心带你去医院,你可别觉得我绑架你。” [br] 郑嵘身上披着钟律新的西装外套,蔫眉怂眼地坐在病床上输液。他手机没电了,没法跟饿着肚子的钟子炀知会一声,心里有些发虚。 钟律新则三出四进地打电话,似乎是解决了最后一通,看起来神清气爽。他悠闲地坐到郑嵘旁边,问:“脖子怎么弄的,被狗咬了?” 郑嵘低着头,隔了好一会儿才说:“给你添麻烦了。” 钟律新虚伪一笑,说:“不管是谁弄的,你该离他远点儿。” 郑嵘看着手背上白色的输液贴,含糊地替钟子炀辩解:“我惹他生气了,他才……他不是故意的。” 钟律新不解地了了他一眼,心想,看着可怜巴巴的,原来是个乐在其中的贱货。 “你和钟子炀是什么关系?” “你认识我外甥?”钟律新明知故问道。 “之前他总来我们高中附近玩,慢慢就认识了。” “他出生时还是我和他爸一起剪的脐带,他爸哭得手都举不稳。刚生出来的时候,他脸皱巴巴得像只核桃,皮肤陈尿一样黄,丑得要命。我抱去给我妹妹看,说,你怎么生出这么丑的小家伙。她往襁褓里看了一眼,眼里含着泪,问我是不是抱错了小孩儿。”郑嵘眼中的光彩敦促钟律新继续说下去,“过了十来天吧,钟子炀长开了不少,我去他家看他,把他从摇篮里抱出来。这臭小子像是记得我骂过他丑,淅淅沥沥尿了我一身。” 看到郑嵘抿着嘴乖笑,钟律新按捺不住地同他调情道:“你笑起来很好看,平时应该多笑笑。” “是吗?”郑嵘耳朵泛红,“没人和我这么说过。倒有人说我笑起来很蠢。” “要么是他瞎了,要么是他想占有你。他是哪一种?” “我不知道。” 正了正衬衫的袖口,钟律新接着说道:“我妹妹看似把钟子炀教得很好。他很有教养,头脑聪明,性格开朗讨喜,配合学习母亲喜欢的乐器,在大人面前也能和表兄表姐们和谐相处。可是家里其他孩子都不怎么喜欢他,后来我们才发现,他独占欲很强,不允许别人碰他的东西,还因为抢玩具打哭过大他一岁的堂哥。他爸口头教育他几次,他才气鼓鼓地让出玩具给别人玩,但只有一件小玩意儿不允许任何人碰。” “那是什么?” “不是什么特别的或者珍贵的玩具,是我从希斯罗机场顺手买的毛绒玩具,可能是只毛绒小羊,也可能是小兔子,我记不清了。他很喜欢那个玩偶的手感,不允许任何人碰它。我问他,还记不记得这是我买给他的。他说这个玩偶生就和他在一起的,不是任何人送给他的。我说我拿三个新的玩偶和他换,他像匹小狼,龇牙咧嘴说打死也不换。” “那个他有很深感情的玩偶还在吗?” “钟子炀有个表姐,小的时候也很顽皮,她趁钟子炀午睡,偷偷用口红给玩偶的鼻子涂了色,还画了个鲜红的嘴唇。钟子炀醒了以后找不到毛绒玩具大哭大叫,他表姐吓得把玩偶塞进他怀里,试图安抚他。一看到自己的东西被人涂脏了,钟子炀几乎崩溃,说要杀了她。阿姨过来哄他,还说可以拿走帮他洗干净,他怎么也不愿意。” 护士过来利落地拔掉针头,郑嵘一边道谢,一边扭过头又问钟律新:“最后洗干净了吗?” “被他扔到客厅的落地窗边一把火烧了。玩偶的火燎到窗帘,最后整面墙和那片玻璃都被熏黑了。还好阿姨训练有素,及时用灭火器浇灭了火。自那天以后,他表姐再没和他说过一句话。”钟律新站起身,衣裤不见一丝褶皱,“走吧,我陪你去超市买牛奶,然后再送你回家。” [br] 看到餐桌上的空披萨盒,郑嵘终于心安一些。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说:“对不起,回来晚了。” 钟子炀瞪了他一眼,说:“你去哪了?” “超市。” “去郊区的超市了?往返两个多小时?打电话也不接。” “牛奶不小心都碎了,我又折回去重新买了。手机没电了。” 钟子炀咬牙切齿道:“去医院了有什么不能说的吗?不会是把哪个妞肚子搞大了,偷偷带着去堕胎吧。”他的手机绑定着郑嵘的手机定位,轻易就能看到郑嵘的行动轨迹。 “我生活里除了你,什么时候有过别人?”郑嵘心底萌生出一些微的恶意,“如果真有人怀了我的孩子,我肯定会和她结婚。” 电话又催促地响着,钟子炀不耐烦地接起,说:“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从郑嵘身边路过时,钟子炀伏在他耳边狠声说:“那我就在你结婚那天把你劫走,四肢全部打断,让你这辈子都躺在我地下室的床上。” 24 第二十四章 钟子炀本以为郑嵘没几天就会服软,可是等了几天,都没见着郑嵘的示好。他心下憋闷,更不想率先低头,于是打电话向方翘探探口风,“方翘,嵘嵘最近联系你们了吗?” “我说钟大少爷,人不是挂你裤腰带上的吗,你怎么问起我了?”方翘挤兑道。 钟子炀撇撇嘴,说:“最近心野得够呛,说要和别的女人生孩子组成家庭呢。” “哈哈,那你可得看住了。郑嵘长得这么帅,就是生活圈子小,嘴又笨,等他开窍了,有的是女孩儿倒追。” 钟子炀对着话筒冷笑一声:“开窍?他不敢。别废话了,他最近联系你们了吗?” “前天我不是发朋友圈说医院抠门儿,什么中秋节福利都没有吗。他昨天特意过来我家一趟,给我送了月饼和水果,说公司发的,他一个人吃不完,还特意陪我儿子组了俩小时乐高。对了,他给我儿子看他手机里的照片,问我儿子喜不喜欢,还说可以都送给他,我家那臭小子高兴得够呛。” “他脸色还成?前一阵儿发烧了,不知道现在好没好利索。” “看样子还挺清爽的,应该好差不多了。临走前,他说挺怀念和我们一起排练的日子,希望以后有机会还能一起玩。郑嵘吧,真的是个挺不错的人,会把朋友每句话都记在心上。我很少对别人的感情指手画脚,我其实也不太能看懂你们俩的关系,但是郑嵘是个重感情的,他对你比我对我儿子都好。你别太混了,再旺的火把落到地上,被跺几脚也指定歇火。”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和你说什么了?”钟子炀脑子里浮现郑嵘泫然欲泣招惹雄性的表情,胸腔内跃出浓烈的妒火,“你这么向着他说话,他勾引你了吧?操,我就知道……” “哎哎哎!钟子炀你饶了我吧,你他妈心够脏的。我是有家室的阳痿直男,没你这么强的同性交配欲望。”方翘连忙打断他,岔开话题,“对了,那人怎么样?郑嵘见过了吗?” “唱得还是不太行,有点影响生意,我直接让他滚蛋了。” 实情并非如此,那个流浪歌手居无定所,被安顿在酒吧二楼的办公室里小住,没待足两天,就显出了酗酒的恶习。那天,他一觉睡到下午,醒后又灌了两瓶啤酒,对过来开店门的女店员动手动脚。店长脾气本就不好,看到后抄一把椅子对他狠砸一气,直到这歌手不省人事,才联络了钟子炀。钟子炀迟迟赶到,探探鼻息,发觉还喘着气儿,就找了些来路不正的将人拉走,指使他们随便抛去哪个路边,后又让店员擦净地上的血渍。店长有些心虚,问,不能出事儿吧?钟子炀瞪视他一眼,瞒不住你就牢里蹲着去,对了,把这几天监控都删干净。 “那再找找吧,组乐队纯靠缘分。”方翘话尾还没收完,电话另一端已经不客气地挂断。看看黑掉的手机屏幕,方翘禁不住想,真是个瘟神。 [br] “钟子炀,你们几个也太不着调了吧?之前票也给你们了,怎么我妹演唱会上都不见人?平日我怎么待你的,你有事儿,哥们儿一直冲在最前面吧?”吕皓锐的来电气势汹汹。 “你妹?你小姨家那个时沛然?不应该是读书的年纪吗?”钟子炀示意店员帮着找找不见踪影的门票。 “对,就她,在法国读九年级的时候,和几个同学在车库里捣鼓了几首歌,demo发网上,没想到小火了一首,签了个巴黎的经纪人。后来大学读了一年,她觉得没劲就退学回国了。你快来,你那个什么嵘嵘,有空也一并过来。这场子三千多号座位,才坐了三分之一不到,够丢人的。” “退学是你家祖传的啊?行,你等我,我尽快过去。”钟子炀接过店员递过来的几张门票,觉得这纸票无形中给他搭了副台阶,正好可以以此为由去找郑嵘。 [br] 饭刚做好,郑嵘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就被钟子炀生拉硬拽至会展中心。想到两人一路上的沉默,郑嵘心里有些忐忑,开口问:“我们干什么去?” 钟子炀难得露出点笑意,说:“终于肯理我了?”手一伸便同郑嵘的相扣起来。 郑嵘有些顾忌周围的人,没能挣脱后只好妥协地任由钟子炀牵着手。 “我朋友给了几张他表妹演唱会的赠票,我忽然想到咱们还没一块儿看过演出。你就当这次是约会吧。”钟子炀语气愉悦,领着郑嵘入场。 演唱会已开始半个小时有余,因为冷清,中途入场也并不严格。音乐和唱声充斥在耳侧,花了心思的舞美灯光随着节奏变幻。时沛然大屏上的面孔和钟子炀记忆里有些出入,但仍旧足够漂亮。 钟子炀没和郑嵘坐到票上的前排,而是在中间找了前后左右都没人的位置坐下,安顿好郑嵘,钟子炀去场外的餐厅买了饮料和快餐。回来时,他看到郑嵘正望向自己,杏眼里聚着渺茫的亮光,心脏怦然一跳。 钟子炀有点耳鸣,心底莫名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重新落座,急迫地摸了摸郑嵘的膝盖,感知到薄皮肉下坚硬的髌骨,这才勉强安心一点。所有真实世界的声量潮涌般冲撞过来,钟子炀不自在地往郑嵘臂膀处靠了靠,小声问:“你觉得她唱得怎么样?” “挺好的,风格很多样。”郑嵘由衷说道。 “那你觉得她长得怎么样?” 郑嵘警惕起来,反问道:“你觉得呢?” 咬了咬吸管,钟子炀说:“我又不喜欢女生,你说说看。” “我觉得不应该对着别人的外貌评头论足。” “今天学精了啊。”钟子炀抬起左手摩挲起郑嵘的颊侧,拇指压到唇上时,忽地被郑嵘张嘴轻咬了下,调情似的。 这一曲毕后,舞台忽然出现效果逼真的全息投影。一个空山基式的性感机械女半身浮现在巨幕上,只是仍是时沛然姣美的面孔。那张水银质感的脸,忽然出现狰狞的裂痕,随后无数锁链从缝隙突破,触手般伸向所有人。时沛然本人不知躲去了哪里,唯有磁性的女声伴着合成器和鼓声在空间内回荡。 之后连着三四首歌,都是全息影像版的时沛然在表演。她一会儿化身成鸟身的塞壬,俯身冲向寥寥的观众;一会儿变成九头的相柳,拖着满是金鳞的蛇尾,吐着烟火般的红信子;一会儿又成了太空幽魂,飘浮游荡在星石之间。 郑嵘显然被唬住,低声对钟子炀说:“她好厉害,唱得也好。” “厉害个屁,搞的都是国外DJ那一套。”钟子炀听到郑嵘夸奖一个小丫头片子,又吃味起来。 短暂的乐声休止期间,时沛然登台道谢,怏怏地宣布了中场休息的游戏规则,她磕磕绊绊念着手卡:“在场一定有许多情侣,如果摄像机停留在你们身上,你们一定要在镜头前亲吻对方。” 摄像机确实拍到几对青年异性情侣,但向中后排扫荡时,摄像机尴尬地左摆一下,右摆一下,可惜周遭没有别人,最终只能定留在钟子炀和郑嵘脸上。观众席发出了此起彼伏的起哄声音,郑嵘羞怯地低下头,希望镜头能知趣地移开。 两人迥然的表情被清晰地展现在大屏上。钟子炀看到郑嵘那副抵抗的模样,禁不住微微冒火,他决定顺从这个老土的游戏规则。他钳住郑嵘下颌,罔顾他惊异的神色,阖眼重重吻了上去。全场先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阒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你不该这样。”郑嵘忽然低声说。 “没事,没人在意的。又不是没亲过,之前不是经常亲吗?” “被这么多人看见不好。”郑嵘忧心忡忡地蹙着眉。 “我巴不得全世界都看到,这样他们就都知道你是我的了。” 郑嵘听了这话,抠着指头不再言语。 “好端端一起出来,你现在又给我脸色看。”郑嵘沉默的模样叫钟子炀心烦,口气也冲了起来。 后半场开始,时沛然懒洋洋地假唱了几首舒缓的歌曲。钟子炀与郑嵘间别扭的气氛也松散了些,见郑嵘目不转睛地盯着时沛然,钟子炀忽然凑到他耳边说:“对了,嵘嵘,我下午预约了医生,后天上午我接你过去。” 郑嵘有些不解,说:“我的病已经好了,不用去看了。” “不是看病,是去给你做结扎。我预约的医生很有经验,而且只是个小手术,基本做完就可以回家了。如果你担心有点肿痛不舒服的话,也可以住院疗养两天,我可以把所有事情都推了,一直陪着你。” “可是,子炀,我没说我要去做这种手术,你怎么自己不做?” “你要想我陪你,我也可以一起做,只是我做没太大必要,因为我不会让任何人怀孕。”钟子炀语调徒然升高,带着些丑陋的情绪,“上次你说你会有孩子,对吧?你一会定爱他胜于爱我,他会取代我变成你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他来了,我就会被你从生活里抹去。你结扎了,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出现了,我就安全了。我还是你的,你也永远属于我。” “之前因为黄欣宜的事情,你和我吵过架。你说我基因很低劣,和我妈一样会是个短命鬼,除了你不会有任何人愿意施舍给我……给我一点感情,更不要提女人了。你是不是想多了,我从没说过我想有家庭,也没说过我会有妻子和孩子。我一直知道我配不上这些,做梦都没奢求过。”郑嵘低落道。 “你不想做手术,是不是因为怕疼?我保证不疼的,真的是个小手术。”钟子炀自顾自哄骗道。 “我不是因为怕疼,是因为你总是将你的想法强加到我身上。我脑子里想的,嘴里说的,对你而言全部都不重要。我明明是个隐形人,却又好像是你最得意的玩具。我根本不会和其他人发生什么了,你把我的身体改变了,我之前都不知道那种事原来这么恶心。”说完,郑嵘借着微光看钟子炀一眼,缩着肩膀,似乎害怕钟子炀当场发作。 “我很努力帮你舔了,你还射到过我脸上和我嘴里。我含得你不舒服吗?我之前没帮别人弄过,可能还是太生疏,嵘嵘,你让我多试试,我会让你舒服的。” 场馆内忽地亮如白昼,钟子炀无处遁形的迷茫落入郑嵘眼中。郑嵘简单收拾了下周围掉落的垃圾,站起身要随人流外走,见钟子炀仍坐着,便微微俯下身,柔声说:“刚刚是不是伤到你自尊了?对不起。我们各退一步吧,我不提那种事情带给我的感觉,你也不提手术的事情,可以吗?” 钟子炀冷着俊脸站起身,不容置疑道:“手术你必须去做,至于你什么感觉,你想说就说,别做的时候扫兴就行。” 郑嵘脸色微微发白,被拥堵在鱼贯的人群中,正艰难举步。忽然一只手伸过来紧牵住他,是熟悉的力道和温度。 走到门口,微凉的空气有纾解郁气的效果。钟子炀刚要问郑嵘冷不冷,忽然听到有人叫他名字。 穿着利落入时的钟律新正向他们走来,他步子沉稳优雅,有猎食动物踱步的仪态。他站在钟子炀半米远处,用长辈的语气道:“你刚刚又瞎胡闹!” “您怎么也来了?”钟子炀流露出心虚的神色,似乎终于咀嚼出公共场合卿卿我我的苦果。他担心钟律新勘破他同郑嵘的血缘关系,侧了侧肩膀将郑嵘半遮在身后。 “沛然妈妈是你妈妈和我的好朋友,这个演出我怎么可能不过来看看?”钟律新道。 钟律新旁侧菱形脸的漂亮中年女人正朝着钟子炀笑,嗓音细细柔柔,她说:“是我千请万请来的。” 一听钟律新提及母亲,钟子炀一颗心瞬间吊到喉头,问:“我妈也来了?” “你妈妈才没来呢,说是临时有事。下次见了面,我可要和她好好说说。”时沛然妈妈不满地撅撅嘴,娇俏得毫不违和。 钟子炀心脏落回原处,当即游刃有余地同时沛然妈妈客套周旋起来。 钟律新像是从未见过郑嵘,临两方分别了,在将眼神落在郑嵘身上,冷淡地打量几眼,问钟子炀:“这位是?不介绍一下吗?” 发觉钟律新并不认得郑嵘,钟子炀又是松了一口气,他打着哈哈,说:“不介绍了,没必要,我们先走了。您和阿姨也早点回家吧。” 25 第二十五章 钟子炀盯着手术室的门,交扣的两只手被捏得发红。他时不时便看看腕表,分针却没怎么移动,时间仿佛静静悬置在空气中。深吸一口气,钟子炀猛地站起,焦躁地在医院走廊踱步。附近有几间产房,门侧恰有半排米色软座,钟子炀不知想到什么,被抽了筋似地又瘫坐了下来。 国际医院护士态度一向可亲,看到坐在产房附近绷着脸的高大男人,禁不住柔声打趣:“在等太太好消息吗?看您这么紧张,是第一次当爸爸吧。我们鼓励丈夫进产房陪产的哦。” “是,是第一次。”钟子炀眼神同她交汇,竟真幻想出一团血胎从郑嵘腿间脱离的场景。这个荒谬的妄想使他一哆嗦,但很快,他又想到郑嵘双腿间的实情——从阴囊割口中挑出的那节输精管,被迅速剪断。同时被剪断的,还有郑嵘曾期盼过的后代。 郑嵘有写日记的习惯。他的生活很琐碎,记录的东西无非是钟子炀、一日三餐和路边偶遇的小动物,偶尔还会把钟子炀的忌口以及合他口味的食谱记下来。工整的字迹蚁排着,串连起一册册薄记事本,构成他乏味生活的合集。 初次发现郑嵘的日记本,钟子炀不客气地抖着其中一本,直接道:“我要看。” 郑嵘那时还比钟子炀高些,他看到钟子炀手里抓着他的本子,支支吾吾起来。他并不反感钟子炀意味不明的窥探,相反,他感激地想向唯一愿意接近他的人展开自己。最终,郑嵘还是红着脸,低声说:“不……不要看,我太没意思了。” 钟子炀翻了个白眼,说:“就算是一张白纸也有过去、现在和未来。”他随手一翻,草草浏览着。 郑嵘觉得脊背芒刺刺的,向前一步,却见钟子炀用圆珠笔在右下角画了个拇指印大的小太阳。钟子炀抬眼看他,说:“确实有点无聊,但这样就不无聊了。以后我看过的,都要加个我的标志。” 那摞日记本按年月整齐摞在桌角,钟子炀常用手指随机划过某一本的硬脊,随意取阅起郑嵘生活的细节。囫囵地看了两页,钟子炀一边留下标记,一边问:“怎么还有被撕掉的?” “那一天可能写了很多错别字,涂改有点多,就直接撕掉重写了。” 钟子炀无所谓地撇撇嘴,忽地浓眉锁起,他扬声问:“你去年写这个什么意思?你的孩子会和我的孩子一起长大,成为那种最好的朋友?你他妈要不要脸?” 那几行字简单描绘了郑嵘对家庭的向往,他写他的妻子应该会很爱笑,他的孩子一定要像妈妈。他的未来。 “什么?” 郑嵘一脸惊异和迷茫,叫钟子炀更是急火。钟子炀凶恶地瞪他一眼,挑衅地将日记本横撕开,狠掷在地上。 不知道哪里惹到钟子炀,郑嵘有些惶恐。他默默蹲下身拾起破烂的记事本,薄脊没断,连着被撕扯开的上下残页。他只得从笔筒里拿出卷窄透明胶带,一页页的重新黏好。 两个人对峙着,干滞的空气里只有一阵阵拉扯胶带的噪响。撕拉——撕拉—— 钟子炀怒视着郑嵘,很快又有些委屈,他抬脚踢踢郑嵘小腿,说:“喂!” 郑嵘僵直站着,有意回避似的低着头,他正好看到薄纸上自己无奇的笔迹:好希望子炀的小孩长得更像他,这样我就可以知道他小时候的模样了。 郑嵘受伤地咬紧下唇,一滴眼泪洇落在纸页上,“啪嗒”。 [br] “啪嗒”,分针走到整点时,那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却震了钟子炀一下,他走回手术室门口,左等右等不见郑嵘出来,急忙跑去借了把轮椅。 钟子炀刚将轮椅推到到门口,就见郑嵘从手术室里走出来,似乎麻药劲儿没尽数褪去,但步调基本如常。 郑嵘细不可见地皱皱眉头,说:“我不需要轮椅。” “看你半天没出来,真怕你出什么事儿,都打算直接给你推病房养着去了。”钟子炀语气夹带热望被兑现的愉快,“嵘嵘,怎么样,疼吗?” “还可以,没你之前错咬那一下疼。有点像被皮筋弹了一下。”郑嵘漫不经心地挤兑他一句。 钟子炀俊脸不快地绷着,憋气几秒,才压低嗓门说:“咬疼你那天你没怎么提,过这么久了,现在又提一嘴,找事儿是吧?跟你说过,我口活儿没练过,你技术纯熟怎么没见你给我舔舔?” 郑嵘像没听见,撇下吵吵嚷嚷的钟子炀,径自往电梯方向走。虽是微创,但也尚未愈合,步子扯不了太大,他没走几步,又被钟子炀追上了。 “不高兴了?怪我让你做这个手术吗?”钟子炀抓着郑嵘的手,发觉他手冰冰凉凉,攥得更紧了。 两人走进轿厢,又一齐转身,郑嵘说:“我做这个,不全是因为你,我也有自己的考量。” 钟子炀侧视他几眼,右眉梢一挑,问:“你自己什么考量?” “和你无关。” “我知道了,因为黄欣宜。”电梯落地,两人步出轿厢,钟子炀手心出了点汗,立刻被郑嵘甩开,“好,我就知道,因为黄欣宜嫁人了,所以你觉得干脆把自己断个干净。你还专门逼我来提,让我做这个坏人。” “别闹了,根本不是这样。你答应过我不再提她的,你又忘了吗?”郑嵘的手指复又同钟子炀的勾了起来。 钟子炀表情这才稍稍缓和,转移话题道:“医生刚刚有交代什么注意事项吗?” “说是短期内不能沾水。”郑嵘意味深长地看了钟子炀一眼,“还说,一个月内不能有性生活。” 钟子炀咬咬牙,说:“行,我配合。” 两人直奔停车场,钟子炀替郑嵘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还务实地铺了个软腾腾的羽绒软垫,然后侧身让郑嵘坐进去。 郑嵘坐进车里,微微一抬臀,伸手将软垫子拽出来丢去后座,说:“这个没必要。” 钟子炀将小臂架在副驾处的车侧顶,俯腰低头,露出被激怒的冷笑,说:“趁我真正生气前,你想和我谈谈吗?” 郑嵘扭头看了他一眼,疲惫地摇了摇头。随后,车门被猛地甩上。郑嵘看到钟子炀恼火地从车头前方绕到驾驶座侧,刚一进来,就死死揪住郑嵘的衣领,怒声质问道:“你今天怎么回事?闹脾气吗?” 钟子炀力气不小,将郑嵘越拎越近,两人潮热的鼻息一交碰,郑嵘当即瑟缩一下,却又被那混小子进犯地贴近。钟子炀见郑嵘认命地低垂着长睫,粉唇张开一道子,隐约能窥到嫩红的舌尖。钟子炀心火尽散,嘴里还不依不饶,说:“现在动不动就用这个哄我是吧?” 等了许久,没感受到印压来的触感和温度,郑嵘有些疑惑,一抬眼正对上钟子炀脉脉的眼眸,心脏被绞痛出怪异的麻痒,他说:“对不起,是我今天态度不太好。你喜欢被我亲吧,把眼睛闭上,我亲亲你。” “嗯,那嵘嵘你记得伸舌头。”钟子炀难得享受郑嵘的主动,顺从地闭上眼,仍不忘嘱咐一句。 郑嵘的吻很轻薄,先是落在他的嘴角,然后一点点正压住唇瓣,湿濡濡的舌尖羞怯地舐了舐他的下唇,对方显然过度配合,直接张开嘴含住郑嵘探入的粉舌。 那条凉凉软软的舌缠了过来,钟子炀耐心地玩赏它的笨拙,等它欲图逃离时再轻易将它勾回来。两人仔细吻了许久,掠夺着彼此的空气。钟子炀几番按捺住反客为主的冲动,原要扣压住郑嵘后颈的手,转而抚捧起他的颌侧。 唇齿分离后,钟子炀死盯住郑嵘向上抬起的手背,忽然出声哀求:“别擦嘴,嵘嵘,求你了,至少今天别当着我的面这样。” 和钟子炀接吻后,郑嵘确实惯常有用手背抹一下嘴的下意识动作,原来早被钟子炀看在了眼里。郑嵘忽地有些歉疚,解释道:“只是嘴上有点湿湿的,不太舒服。”他转头朝向钟子炀,朝他抿了抿嘴,随后绽开个安抚性的笑容,说,“其实这样抿干一点也可以。” 大抵是又从郑嵘身上感觉到一些和煦的爱意,钟子炀装腔作势地哭丧着帅脸,用磁性的低声说:“你之前说和我做那些事恶心,我还以为连和我亲个嘴也会让你觉得恶心。嵘嵘,我害怕哪一天,连我靠近你,你都觉得恶心。” “那子炀你要乖一点,不要总对我做过分的事情,好不好?”郑嵘表情黯淡了一些,又说,“我没怎么被人爱过,你说你爱我的时候,我忍不住想你是什么时候爱我的,我一直以来感觉到的那些快乐和那种难过,是不是都是爱的附属品。可是有的时候真的好难过啊,难过得我想躲起来,我想着下次我也要发火。但再见到你,你又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对着我笑,我想你并不是真的要伤害我,那我也应该尽快把那些不快忘掉。” 钟子炀驱车送郑嵘回家,从郑嵘话里勉强体味出些酸楚,但并未往心里去。他脑子里还想着郑嵘讨好地索吻时微张的嘴,他想食中指并着塞入润甜的口腔,一直探到喉眼,如果郑嵘不干呕,说明他至少能好好吃入自己鸡巴的二分之一。 郑嵘靠着椅背睡熟了,梦的场景是跳脱扭曲的炭黑色,将他的意识沉积在最幽邃处。 将车停在郑嵘家老小区附近,钟子炀想叫醒郑嵘,可在看到郑嵘睡沉的脸后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将郑嵘的椅背轻声调低,脱去外套盖在他身上。随后,偏着头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郑嵘。他就这样一直看着郑嵘,直到太阳落山,夜色与郑嵘梦境融为一色,而他再也无法看清他的脸了。 黑暗中一只手伸向钟子炀,有点冰凉但是很软,摸了摸钟子炀的脸。手的主人抱着一件外套,哑声问:“子炀,你怎么不叫醒我?” “我不知道。” [br] 钟子炀目送郑嵘上楼后,又在车里坐了几分钟。回酒吧路上,他接到吕皓锐的电话,说他表妹可能会去他那儿玩,要求他帮忙盯着点。钟子炀忍不住问,不是说去全国巡演吗?不会是上座率太低了,后续场次都取消了吧?吕皓锐语气尴尬,说,后续场次确实都取消了,不过不是因为上座率问题,之前她公司的那个冯老板很欣赏她,愿意讨她欢心做些赔钱生意。钟子炀问,然后呢?吕皓锐继续说,你和沛然接触也不少,你知道她没什么分寸,听说是把人家小儿子也给玩儿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公司泄露的,总之就被人爆了一堆料,正在风口浪尖上,公司直接将后续的演出和商业安排都推了,她现在四舍五入算是无业游民。钟子炀皱皱眉,说,你们家这大小姐确实爱玩,之前去美国玩的时候,还顺便把尤绪给绿了。吕皓锐乐呵呵地说,她妈就是把她教得太自由了,本来叫我看着的,但是我最近要去趟澳洲,身边其他朋友又不算太靠谱,只能找你帮帮忙。钟子炀想不出自己能帮什么,又不好推拒,只得说,能帮得上肯定帮。 停好车后,钟子炀顺手在手机上一搜“时沛然”大名,大小姐的罪名堪称不可枚举。什么十七岁吸烟照,十八岁上身全裸出镜独立电影的录屏,十九岁私会已婚男演员的狗仔偷拍,ins上被扒出去荷兰游完时张大嘴咬大麻蛋糕的照片等等等。这在内地已经等同于劣迹了,法国籍的小丫头片子还想在娱乐圈里混?去混上不了台面的地下摇滚圈吧。 工作日酒吧人不算多,钟子炀注意到一楼有一对男女,女生身材瘦削,穿着宽大的连帽卫衣和短裙,戴一顶帽檐拉得很低的浅色渔夫帽,使人看不清脸。男生模样周正青涩,身材在他那个年纪称得上高大,他耸着宽肩,卑小唯诺地同对面的女生说话,说着说着情绪逐渐激动起来。 可能反差过于强烈,钟子炀路过时没忍住多打量他俩几眼,恰巧看女生夹着女士烟的右手,而丝丝缕缕的灰烟缭窜在无烟区。 “时沛然,这儿是无烟区,抽烟给我滚到吸烟区去。”钟子炀对时沛然右手中指上的小黑痣分外熟悉。这小丫头片子曾对射击近乎狂热,每天磨着钟子炀带她去靶场。每次她举起枪托,站在她左侧的钟子炀就会看到她那一颗小痔。 像是预料到钟子炀会抢她的烟,时沛然轻轻收手避过。这时,她对面那个红着脸的男孩近乎虔诚地向她摊开手。 “真乖。”时沛然将烟头捻灭在男孩手掌心。 一股焦肉味儿比烟味还难闻,钟子炀皱着眉,嫌厌地“啧”了一声。 北方本就干燥,秋日空气更是紧绷着,钟子炀总能感觉到周遭空气像鼓皮似的轻颤,一阵似有若无的微响暧昧地钻入耳朵。钟子炀一下回过味来,敢情是大小姐把自己地盘儿当游乐场了。他一把拢抓住时沛然细滑的长发,不客气地将她头往后扯,凑到她耳边,说道:“你玩他我不发表意见,但如果你敢让他在我店里露阴,我直接把你俩都铲出去。” 时沛然的渔夫帽掉在地上,俏丽的小脸暴露出来,她咯咯笑了两声,说:“你就这么对待乐队新主唱?” “谁准你碰她的?”那男孩表情倒是变得凶狠,恶犬似地瞪视钟子炀。 钟子炀松开手中那束的头发,唬人地乜斜他一眼,说:“你是什么东西?” “那个乐队,大海兽还是什么,你别以为是我自己想加入的,是我哥非叫我过来的,说是可以来你这儿避避风头,而且还能过来和他见见面。最近事情闹得有些大,我在家里又呆不住,不如来你这儿玩玩音乐。” 吕皓锐这嘴,还真是两头都能说出理。钟子炀虚伪地笑笑,说:“那就拜托劣迹女艺人帮我把大海兽做大做强。” “乐队本来还有三个人吧?不如叫来一起聊聊。”时沛然刚说完,对面那男孩就露出点失落的表情,显然不想自己和时沛然二人时光被他人瓜分。 钟子炀不好说乐队鼓手刚做完结扎手术需要休养,只能揶揄道:“改天再安排吧,你先自己玩。十二点前我送你回家。”说完他向扶梯走去,打算在二楼办公室复核一下最近的货单和营业额。 钟子炀一边上楼,一边给今天郑嵘的手术医生打个感谢电话。寒暄几句后,钟子炀听到胡医生的感慨,“现在的年轻人啊,确实都不那么愿意要孩子了。我今天和你朋友说打算给他的输精管剪去两厘米,他说他查过一些资料,害怕会有长合的风险,要求我再多剪一到两厘米。” “可能是怕长合了,再去做次手术吧?他性格比较谨慎,又有点怕疼。”钟子炀忽然想到什么,问道,“对了,胡医生,一般这个手术做完是不是一个月内都不能有性生活?” “哈哈,小手术罢了,肯定不需要这么久,我一般会交代患者一周内不要进行性生活。” 26 第二十六章 冬天到了。冷街上的人影渐渐宽而臃肿起来,人们匆忙的来去,呼出雾般的白气,很快那点微迹又瑟缩地骤散而去。 自打时沛然成为大海兽新的主唱,一切齿轮都恰当地绞合运转起来。原先的大海兽乐队草包居多,词曲创作常年停滞。时沛然有些许音乐天赋和业界经验,很快就将一盘散沙笼络起来。 看到郑嵘脸上又展露出些久违的合群的笑,钟子炀先前累积的愧疚也终于消散。他鲜少受到伤害,对爱与痛的理解仍旧肤浅,只将情感的阵痛与欣悦当做可以相抵的简单算术。 钟子炀有空便跟去排练室,一如既往地听燥乱的乐声被时间码齐。一开始的时候,时沛然那个年轻的冯姓男朋友也跟屁虫似的过来,但不久之后就不见人了。钟子炀打趣,问,你那只贱狗呢?时沛然手里捏着半瓶方翘递来的水,润了润喉,说,玩腻了,分手了。钟子炀倒也不意外,皮笑肉不笑地说,单身了啊?那你管好你自己。时沛然挑衅地看了钟子炀一眼,扭头叫道,嵘嵘哥?郑嵘正在擦拭鼓棒,探寻地抬起头,发觉时沛然露出戏弄的笑,当即红了脸。钟子炀手臂适时搭在时沛然薄薄的肩上,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我是看在皓锐的面子上才给你好脸色的,如果你得寸进尺碰我的东西,那我自然也不会客气。时沛然甜甜笑着,不动声色地别开他的搂抱,低声说,自己的人看不住,还成天疯狗似的撒癔症,你舅舅可比我对他更感兴趣。钟子炀俊脸一沉,说,你胡说八道什么?时沛然耸耸肩,说,那你当我没说。 练了半个多月,大海兽终于在酒吧登台演出。由于时沛然算是个话题名人,过来看沦落女明星的顾客渐多起来,酒吧一时变得好不热闹。只要一有空,钟子炀就悄然落座封闭私密的二楼看台,摒去沸沸人声,专心致志地玩赏起郑嵘表演期间的神情与动作。 有天半场休息,钟子炀从二楼下来找郑嵘说话,远远望见钟律新悠然撑靠着吧台,游刃有度地同郑嵘交谈。想到之前时沛然提及的线索,钟子炀大跨几步走来两人之间,先对钟律新虚假笑笑,“舅舅,您过来了?” 钟律新侧头看店员推过来的冰饮,抬手递给郑嵘,说:“刚刚看到你也跟着唱了,喝点水顺顺嗓吧,没酒精的。我让他们在里面加了梅粉,味道会稍有不同。” 郑嵘看到钟子炀僵笑的脸,心下有些忐忑。他刚下台,莫名被钟律新叫住,只得尴尬地闲聊几句。他捧着凉凉的玻璃杯,轻啜两口,尝出点新鲜的滋味,说:“谢谢。” “真没酒精?我尝尝。”钟子炀探手夺过杯子,灌了一口,若有所指道,“确实是果汁。舅舅,您怎么知道他不能喝酒的?” 钟律新听出外甥话里的火药味,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循循道:“你读高中的时候,有一次打电话来我办公室,兴奋地问我,一个酒精过敏的人喝多少酒才会死。我问你怎么了,你说你准备给一个酒精过敏的朋友喝点酒,看看他的反应。你关系好的朋友称不上多,他们大多都是酒场混过的人,郑嵘说他和你高中就认识,所以我猜就是他了吧。” 郑嵘脸色陡然变得苍白,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我小时候不懂事,险些闯大祸,真该狠狠揍一顿。您也真是的,也不知道劝着我点儿。”钟子炀故作轻松道。 钟律新似笑非笑地摆摆手,说:“你爸妈都管不了你,我哪敢管?” “对了,我找他有点事儿,人我先带走了。沛然在那边,我叫她来陪你聊天。”钟子炀把郑嵘的杯子掷在桌上,急匆匆领着郑嵘向二楼楼梯走去。经过时沛然身旁时,他同她贴耳说了两句,又指了指钟律新的方向。 “你离这老狐狸远点儿,他一把年纪都够当你爸了。而且他又玩男又玩女,染没染病都不好说,你还往他身边凑。”感觉脱离了钟律新的视线,钟子炀捉住郑嵘的手,“还有,你也别信他那些胡话,这么多年我给你挡了多少酒,我生怕你喝酒出事的。” “没事的,即使是真的,也都过去了。你找我什么事?” “你最近一直躲我,下面不会还没好吧?” “我没躲你,我们不是每天都见面吗?” “但是都没什么单独相处的机会。”钟子炀本想将郑嵘领去小房间内缠绵一番,但又忽觉不合时宜。于是他顿住脚,将袖口撸到肘部,指着一处几厘米的血痕,故作无知地问,“时沛然的猫抓了我一下,好长一个口子。这需不需要打针?” 果不其然,郑嵘关切地蹙起眉头。因为灯光昏暗,他还摸出手机亮开手电,照起钟子炀小臂的抓痕。看清之后,郑嵘无可奈何地笑了两声,抬手在那几乎快好的伤口处轻拍了下,说:“明明都快好了,娇气什么?” 钟子炀指头摸过去,他指甲常年修得干净整洁,几乎十分用力地将结痂扣去,又说:“你再看看,现在出血了。” “钟子炀,你干什么啊?” 钟子炀倒是理直气壮,“我想看你关心我。你最近成天关心别人,都快把我忘了。” “你别这么说,我等会儿下去文问方翘要不要打疫苗。”郑嵘摸了摸他的脸。 钟子炀胸腔腾起热焰,他将郑嵘逼到二楼鲜有人路过的角落,环住他的腰,深情地凑吻过去。 “郑嵘?我们马上要开始了。”陈羽栋干瘪的声音从闹哄哄的不远处挤过来。 唇与唇还未相碰,郑嵘恓惶地试图推开钟子炀,朝着陈羽栋的方向低应一声,身体倒还仍和钟子炀的贴着。他小声说:“等晚点吧,现在有人找我。” “怎么着,现在连亲你都得预约了?”钟子炀挨着郑嵘泛红的耳边,咬牙切齿道。 只想尽快脱身的郑嵘只好敷衍地吻了他一下,说:“这样可以了吧?” 钟子炀板着脸微微错身,在两人擦肩的空当,他一把拽住郑嵘的手腕,“怎么,我还不够乖吗?嗯?医生明明说一周就能完全恢复,你骗我说一个月不能做,我也顺你意了。我忍了一个多月,每天看着你,却要忍着不碰你,都快把我逼疯了。” 郑嵘这才察觉到钟子炀的欲求不满,犹豫片刻,他将手贴在钟子炀起了些许反应的胯部,随即又像烫手似的弹开。他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了,等晚点我们这边结束,我帮你弄一下。我那时刚做完手术,麻药没过,可能没听清医生说的,你别生气了。” 郑嵘的妥协仍难消弭钟子炀的愤懑。郑嵘每退一步,钟子炀想要的就更多。钟子炀沉默片刻,用古怪的喉音道:“那你今天用嘴帮我弄。” “好。” 几乎没有抵抗的倦怠反应,令钟子炀嚼出一些反常,他想问为什么。但转念一想,自己为他鞍前马后,郑嵘开窍了愿意给自己尝点甜头不是应该的吗。 乐声冲破细碎的人声,由缓至急,又终归于庸常平衡的声调。没过几分钟,舞台上的声音猝然停住,密密的交谈与私语重新在室内铺开。紧接着,像一滴水落入烧热的油锅内,粗哑干滞的男声夹杂着绝望重重炸起一声,一楼迅猛的喧嚷起来。 27 第二十七章 年轻男人被两位店员从舞台前架开,他力气不小,蛮悍地挣了几下,一肘击中右边店员的口鼻。几滴血溅落在脚边,他明显有一些慌张,但仍跌跌撞撞冲向时沛然的方向。忽地,他被人绊了一脚,身体失衡地晃了晃,随即犬伏在地。年轻人费力地扭抬起头,只见悬在自己头顶的那只脚猛力一落,似要将他碾入地心。 钟子炀单脚踏着青年发丝凌乱的后脑,和气地安抚附近散台的顾客,顺手从桌上取了些面纸递给流鼻血的店员,说:“先擦擦血。明天去医院验验伤,有没有好歹他都得赔你一笔。” 看那小子撑着胳膊试图起身,钟子炀收回脚,一把扯住年轻人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凑到他耳边,低声切齿道:“冯……冯什么来着,算了,上周你在我这儿耍酒疯的时候,我和你怎么说的?时沛然要不要你,是她的事,但如果你敢再踏进我店里一步,就是我的事。” 钟子炀一觑眼就看到始作俑者半躲在郑嵘身后,发觉他在瞪她后,还故意伸长手臂环住郑嵘的腰。倒是郑嵘,触到钟子炀眼神后,被捉奸似的错开身,但思及小丫头的安危,复又挡在她身前。 “贱货。”钟子炀低骂郑嵘一声,心火怒涨而起。 “我……我不是故意惹事的,你让我和沛然谈谈好吗?”冯奇林直起身,央求道。 “你最好现在就走。” “我只是想和她谈一谈。之前是我不好,我不该觉得我有资格占有她的全部。真的是我不好。”冯奇林喃喃说些使人不适的话,尾调未收,一记狠拳挥过来,砸得他太阳穴炸开般的辣痛。 感知到郑嵘的视线,钟子炀这才稍有收敛,转了转手腕,转头对店员说:“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把大情种请出去。” 因为这场闹剧,酒吧提前走了些客人,酒吧冷清不少。钟子炀驴着张脸,交代店员今天早点打烊。 “你们今天也结束了吧。翘哥,能不能麻烦你把时沛然送回家?务必要看她进了家门才能走。” 丧门星心情显然未受影响,玩笑性地挎住钟子炀的手臂,说:“平时不都是你送我嘛?” “我现在看到你就烦。”钟子炀扬起手,作势要给她一巴掌。 “钟子炀,你怎么连女人也要打?”郑嵘忽然出声喝止。 钟子炀怔了怔,眼一沉,推了时沛然一把,说:“快滚。” “钟子炀!”郑嵘声音提了两度。 钟子炀忿忿噤声,用眼神示意方翘快将丧门星带走。 郑嵘不放心地也跟着送时沛然出去。从钟子炀旁边路过时,捏了捏他的手,说:“等我一下。” [br] “我们上楼吧。” “怎么这么迟才回来?”钟子炀俊脸装点出星点委屈。 “冯奇林一直在门口等沛然,我看方翘车开走了才回来的。” “他又闹了?” “没什么大事,他只是情绪有些激动。”郑嵘微微含着下巴,直墙内嵌壁灯暗溶溶的光浅照着他半张脸,使人看不清他的全貌。 “你怎么想?”钟子炀站起身,余光瞥见他舅舅正心不在焉地同人交谈,似乎感知到了他的视线,讥嘲地抿出一抹笑。 “什么?”郑嵘低头检视右手,将袖口往虎口拽了拽。 “时沛然明明不要他了,他还想抢回来。你怎么想?” “他更爱他自己,做这一切与其说是挽回,倒不如说是让自己心里更舒服些,根本没尊重过时沛然的感受。” 二楼几乎空了,灯熄了一半,昏沉沉的。钟子炀从郑嵘后方靠过去,交臂环住他的腰,下巴垫在他右肩处,说:“笨嵘嵘,冯奇林是猎物,他再怎么发疯,也不过是在狮子面前刨土磨蹄的羚羊,时沛然根本不会在乎的。你知道他为什么发疯吗?因为时沛然根本没爱过他。” “可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该打人。”小声说。 “他在我这里闹事,我是做我该做的。”钟子炀嗅嗅郑嵘颈部,探出一小截舌尖舐过细腻的颈侧。 “你为什么觉得你可以随便惩罚其他人呢?为了强迫别人遵循你的规则,甚至要暴力相对。”郑嵘感到颈部被烫湿,果核似的缩在钟子炀怀里。 “你是不是在借题发挥,嗯?”钟子炀一只手穿过郑嵘上衣下摆,盖在他绷紧的胸前,色情地捏了两把。 郑嵘不稳地用左手抵住墙,哀求说:“别在这里,会有人。” “本来想去你家的,但你的意思好像是在我这里做,怎么现在又不好意思了?”钟子炀低笑两声,拧开旁边一扇门,将郑嵘推进看台的小房间。 房间内吊灯堪堪亮着,近看台玻璃摆着一套青皮双人沙发。郑嵘犹疑地观察那块巨大的玻璃,这才发从舞台仰头望见的竟是单面镜。从下至上只能看到一面河流般的灰镜子,而从这里则可以俯瞰舞台上的一切。 钟子炀大剌剌沉坐在沙发上,对郑嵘勾勾指头,说:“你答应我的,今天会用嘴帮我舔出来。” “知道了。”郑嵘跪蹲在钟子炀两腿间,左手笨拙地解开钟子炀裤子的纽扣。 “别用手,用嘴把拉链拉下来。”钟子炀抬手拉直摇臂吊灯,使光恰如其分地笼着郑嵘,仿佛可以要昭显出他的淫行。 郑嵘被骤然而止的光线扫了扫眼皮,抗拒地用手背掩住眼,说:“快拿开。” 钟子炀这才悻悻地移开灯,不满道:“你好不容易帮我这样弄一次,还不让我好好看清楚。” “我……我会不好意思。”郑嵘半偎着钟子炀的大腿内侧,低垂的浓睫说不出的煽情。 “快,用嘴帮我拉开拉链。”钟子炀旗杆屹立了许久,急需一个放虎归山。 郑嵘的确把头埋在钟子炀胯下尝试了下,但没几秒,他仰起头,说:“你之前没为我做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咬住我指尖,咬紧。”钟子炀将一根指头凑到郑嵘嘴边,“保持住,想象向下划开什么东西。好了,现在试试咬住拉头,然后慢慢拉开拉链。” 钟子炀垂眼看到他哥探出惊战的舌尖,生涩地挑起拉别儿,随用前齿咬住那点金属,异常笨拙地将裤门拉链一拉到底。急促的鼻息撩拨似地喷在钟子炀胯间,他感知到一种熟悉而滚热的生理反应,难耐地粗喘两声,指令道:“够了,先隔着内裤和它打个招呼。” “什么?” 钟子炀扣手在郑嵘颈后,隔着黑色布料,将他那张俏脸压在勃起处,说:“先亲亲它。” 几乎是被迫的,郑嵘嘴唇磨蹭着巨硕的轮廓,润出比黑色更黑的斑斑湿迹。他紊乱地呼吸,实在难以忍受了才抬起头,说:“别再这样了。” “等不及了?”钟子炀似笑非笑地用拇指勾住内裤,任由巨兽弹跳而出,那大玩意儿招摇至极,在干暖的空气中摆了摆,一举砸到郑嵘饱满柔润的下唇。 郑嵘眉心纵出不快的细纹,他惊诧于钟子炀那东西的粗野,畏惧地移身闪躲。 钟子炀觉得好笑,明明志气满满地答应了自己,临到实践却又畏缩起来。他用手握住根部,将深红的龟头凑到郑嵘嘴边,说:“说好的用嘴帮我,你别反悔。” 郑嵘阖着眼,认命地张开嘴,将自己抵触器官的头部浅浅含了进去。那东西活物一般,又涨了几分,将他的口轮匝肌撑得发酸。 “舌头抵住那个小眼,试着套弄下,稍微吞深一点。”钟子炀怕自己按捺不住直接操入深喉,用手掌圈在阴茎底部,缓慢地向前湿濡濡的喉洞内顶着,“嵘嵘,别闭眼,看清它。” 郑嵘难耐地将那玩意儿吞深两厘米,忽地落败地吐出,讨好地吻了吻热烫的茎身,说:“对不起,我吃不下去,太大了。子炀,我用手帮你弄出来吧,可以吗?” “让你口交,没叫你撒娇。你挑得我性起了,又不想负责任,哪有这种事?”龟头研磨着郑嵘闭紧的唇缝,意图再次进入。 “那你快一点出来吧。被塞住嘴很难受,我连鼻子也不会呼吸了。”郑嵘蹙着眉,又张大嘴将钟子炀的性器含住一点,敷衍而迫切地取悦着。 虽然郑嵘口活儿很差,但对于钟子炀意义非凡,他爽得直哼哼,嘴里还不忘讥嘲两句:“我给你舔了那么多次,不舒服也都忍了,你刚做了十分钟就开始唧唧歪歪,还是我对你太好了。” “你的太大了。”郑嵘含糊道,眼里呈出一些生理性的水光。 “你是第一次,我不为难你,只叫你先帮我做这一次,以后你还要学着帮我舔。可以吗,嵘嵘?你点头的话,我们这次就先结束,省得你太难受了。” 郑嵘讨饶地点了点头,想到钟子炀竟还会为他考量,心里交杂着厌恶与安心的矛盾感受。 “你再忍最后几秒。”钟子炀猛地一挺身,直戳郑嵘曲弯的喉管,后又稍稍撤身,令湿滑的铃口抵着会厌摩擦,往复几次,咽喉内软滑的粉肉凑裹着粗猛的凶器,无师自通地吸着。 郑嵘被射入喉口的精液呛到,无助地咳嗽,一抬头,钟子炀那条未软下的大东西又蹭过来,成年男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还有一点,帮我吸出来。只可以帮我做这种事,知道吗?如果这张嘴以后帮别的男人舔,我就把你牙齿一颗颗拔掉,让你下半辈子只能吃我的精液过活。” 郑嵘强忍着恶心又叼住钟子炀的龟头,舌尖僵硬地一扫,一小股腥液当即落入口腔。还没缓过来,郑嵘忽被钟子炀揪着领口提起,前胸被压在单镜玻璃上,他感到自己裤腰被一只强有力地手解开,紧接着滚烫的掌心游梭进底裤内,有技巧地拨弄起他无精打采的器官。郑嵘低眼看到一楼正下方往来的店员和顾客,忽地挣扎起来。 “我爽过了,现在该轮到你了。很刺激吧,你在三点钟方向可以看到我舅舅。每个楼下路过的店员都很喜欢你,你说他们仰起头能不能看到你呢?”钟子炀另一只手将郑嵘上衣撩至腋下,任由他两颗不敏感的粉色乳头抵在凉玻璃上,“你这么害怕吗?硬都硬不起来?” “子炀,别这么对我。”郑嵘身体忽然顺着玻璃滑落,衣冠不整地蜷起身,他仰头看比自己小的男人不近人情的下颌,低声说,“我不喜欢这样。” “真会扫兴。”钟子炀踢了踢郑嵘的膝盖,说,“每次帮我解决生理方面都装得跟贞洁烈女似的,事后又开始装可怜反悔。” 郑嵘遮蔽好身体,将裤子扣好,还反复摸着铜扣确认再三,他站起身,叹声说,“帮你做这些只是不想你生气。等你腻掉了,我们恢复之前的关系关系好不好?” “什么叫之前的关系?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不知道吧,我认识你还没几个月,晚上就开始想着你手淫了。”钟子炀的男性自尊显然被挫伤了,那张被友人称道的俊脸显出几丝爆发迹象。 郑嵘自然晓得他的火爆脾气,自保般说:“我先走了,你把裤子穿好,回家睡个好觉。” 钟子炀阴鸷地看了他背影一眼,随即注意力被沙发上振闪着屏幕的手机吸引,他这才发现在刚才那段时间时沛然打了近十个电话,他不耐烦地接通,恶声恶气道:“时沛然,你最好真的有事和我说。” “嵘嵘哥的手腕还好吗?今天晚上冯奇林试图把我拖上他的车,嵘嵘哥过来帮我,结果被车门夹了右手,好像很严重的,也不知道是脱位还是骨折。你有陪他去医院检查吗?本来我们想陪他去医院的,但他一直叫我们先走,说你会带他去医院。” [br] 郑嵘温吞地从暖烘烘的酒吧内走向深冷的夜,忽地被人叫住。他顿住身,犹疑地望向旁侧。 钟律新身穿剪裁得当的戗驳领单排扣黑色大衣,正立在室外一只银色的垃圾桶旁吸烟。吐出烟气后,他不含感情地上下扫量起郑嵘,随即将半截香烟捻灭,踱步到郑嵘身前,微微低头在他嘴边凑闻两秒,摸出条真丝口袋巾,递给郑嵘,揶揄道:“看来吃进去不少,擦擦嘴吧。” 发觉郑嵘微微悬着右小臂,忍不住问:“手怎么了?” “没事。”郑嵘没接递来的手帕,受辱般红着眼用袖口抹了抹嘴,避之不及地想要离开。 “这么冷的天能叫到车吗?我送你回家吧,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你聊聊呢。今天可以吗?” “对不起,今天……今天不行。我在那边路口可以打到出租车的。” 钟律新也不逼迫他,微微笑着解开自己的围巾,系到郑嵘颈上,近靠他耳边小声道:“小心着凉。对了,和弟弟相处还算愉快吧?” 28 第二十八章 天尽头积着几块灰而微微发亮的云彩,内里似乎囚有厚雪,预备着从几丝绽开的细缝扬洒而出。一辆出租车始入旧筒子楼间,很快泊在一处单元门附近,绿字的空车指示牌复又立起。右后车门敞开几柞,一阵酸鼻的冷风被卷进车内,司机瞄了那年轻人一眼,说:“嗬!你这脸色,我等你几秒,你琢磨琢磨,要不要我再拉你去医院?” “啊?谢谢,我没事。冬天路滑,师傅你路上也注意安全。” 郑嵘带上车门后,逞强地目送出租车离开。他的右手本来痛得直抖,但因在冬夜里失温,又可怜地僵住了。等到出租车不见踪迹,郑嵘才迟缓地爬楼梯回到家。 手机一直在震动,几乎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最终,一条短信跳出来,“操你妈,为什么不接电话,右手怎么回事?我现在就去你家。” 郑嵘就着温水吞了几粒止痛药,回复起钟子炀的消息,“现在已经没事了,刚刚去洗澡了。” 郑嵘又打开微信,未读里有时沛然心虚的语音关切,还顺嘴提及他的电话永远打不通。郑嵘抱着手机,蜷缩在沙发一角,熟练地将被钟子炀塞进“已阻止联系人”里的号码解救出来。 将厚毛毯往腰腹拉了拉,郑嵘感到些困顿的倦意,好像他的力气在听到钟律新的问话后便被尽数抽光,他没有勇气去回应什么,只得慌乱而逃。 耸拉着眼皮,郑嵘算着时间节点,找到钟律新曾拨打过来的陌生号码,小心翼翼地发出一条短信,“他知道吗?” 他像审判庭的犯人,几乎坐立难安地等了半个小时,那条指代模糊的消息却如沉入深海。他反复翻看手机,确认并未遗失任意一条信息后,带着不安睡着了。 郑嵘梦见一把无限延展的尺,凸印的刻标小而清晰。他看到极微小的黑影,正攀在刻度上,心里直觉那是钟子炀。他俯身凑近,米粒大的钟子炀却开始急速膨胀,等恢复了成年男性的体魄后,他不顾郑嵘的痛叫,紧箍住郑嵘的右臂,使二人身体热热贴着。很快,一个钟子炀影化出无数个钟子炀。 “哥,你勾引我。” “哥,射我嘴里。” “哥,你射了好多,这么爽吗?” 他像落入蛛网的飞虫,被缠困,被围捕,不支而惭愧地被分食。很快,那些钟子炀雾气般散了,一个高中生模样的钟子炀拎着一条断了带子的书包,居高临下递过来,“哥,这是你的书包吗?” 他仓皇地接过,打开书包,检视起洞黑的内里,忽然被人从死掐住后颈往书包内按,残酷的男声在耳畔响起,“你觉得我会爱你吗?我只是想你死。” 过了一会儿,颈部的重压消失了,他费力睁开眼,结膜刺刺发痛,隐约发觉自己正溺在水中。他试着钟子炀教他的浮水姿势,可怎么都无法探出水面。他无力地在水里挣扎,这才发觉右手腕吊着的巨石,热辣的痛,也拖住了他。他在水下无声又绝望地说,子炀,救我。 郑嵘在阵痛中醒来,粗粗喘着,看一眼时间便起身洗簌。 他还是去了趟社区医院,检查下来是下尺桡关节脱位,打了石膏,医生说至少要固定四周。他问,那还能打鼓吗?男医生白口罩上方的那对黑眼睛一抬,说,打着石膏还想敲鼓?拆了石膏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都不好说。 [br] 钟子炀狂躁地敲着门,等郑嵘给他开了门,右眉当即不悦地一挑,说:“你他妈的昨晚明明和我说没事,怎么石膏都打上了?时沛然那个小男朋友弄的,对吧?” “是我自己不小心。”郑嵘微微侧身,任由钟子炀蛮横地挤进来。 “让阿姨给你熬了汤,盛点喝。”钟子炀把保温桶往郑嵘怀里一塞,“受伤了怎么不和我讲?” “我又不是你,不管真伤假伤都要显给我看。你知道每次看到你流血,我心里是什么感觉吗?”郑嵘勉强笑笑。 “什么感觉?”钟子炀将外套挂在玄关处的衣钩上,无意中看到一条不属于郑嵘的深色羊绒围巾,警惕地撩一角到鼻下,闻出他舅舅一直用的小众古龙水味,俊脸沉了几度。 “算了,你坐下休息一会儿就走吧。” “我走了好方便你和老东西乱搞吗?这是什么,嗯?”钟子炀颇有捉奸妒夫的声势,将围巾猛地往郑嵘脸上一掷。 “不是你想的那样。”郑嵘后退几步。 “那你说说看,你家里为什么会有他的东西?” 郑嵘眼里含着点畏惧,身体呈现出戒备的姿态,看在钟子炀眼中无异于火上浇油。 “都和你说了,他就是个不正经的老男人,有什么好的?你为什么不听我话?” “我和他没怎么样,真的。就算有,又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和你不是情侣,这辈子都不会是,你别再把我当成你的所有物了。” 钟子炀思索几秒,皮笑肉不笑地问:“你想想清楚,你说这话是因为昨天让你给我口交,你觉得受委屈了,还是你心里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我觉得我们以后最好也不要再做那些事了。” “嵘嵘,你说过会接受我的全部的,你又骗我。”钟子炀像只失落的豹子,卖着成分可疑的可怜。 郑嵘怀抱保温桶,径直往小厨房走,说:“吃过饭了吗?先喝汤吧,我给你也盛一碗。” 一股和梦境中相似的力猛扑过来,钳住他后颈,迫使他失力跪在那条围巾上。从怀里滑落的保温桶横滚在地板上。 “嵘嵘,你总是这样,引诱我靠近,又迅速地推开我。玩弄一个爱你爱到发疯的男人,你很得意吧?你说我是不是该惩罚你?”钟子炀压路机般覆身过去,右手解起郑嵘的裤腰,将他那一团软垂的鸡巴捏在手心,粗暴地套弄起来。 “子炀,别这样。”郑嵘挣了几下,趴出去半米,又被钟子炀箍着腰身捉回来。 “你说我们永远都不会是情侣,那你当我的婊子,当我的性奴隶,可以吗?” “你又说什么疯话。”郑嵘实在挣脱不开,攒了把力,肘击几下后方,却致使钟子炀抱得更紧。 “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郑嵘听后忽然不挣扎了,死鱼似的任由钟子炀摆弄。裤子被褪到腘窝,两股战战露出来,前方起了可憎反应的性器官也被钟子炀掌握着。 温热的指腹贴到郑嵘后臀的粉胎记上,用力一压,那块印记便失血淡去,指头移开,那块胎记又惹人地复现。钟子炀着迷地看着,正欲低头凑吻过去,郑嵘一只手却拦到两人之间,警然抓着裤腰,半掩住白翘的臀丘。钟子炀低低冷笑几声,用牙齿轻咬郑嵘的指关节,舌尖时不时从指缝间透出的皮肤划过。 “你把自己捏红了。”钟子炀拨开他的手,舌头舐过那块胎记,“你怕我干进去吧?你是怕我会操你,还是怕你自己最终会答应我让我操你?” 郑嵘果不其然又挣动起来,钟子炀险些环不住他,只得单手从郑嵘两腿间抓握住他的弱点,狠拽一把,粗声喝止:“再动我把你这东西扯掉。” 郑嵘乞怜地痛吟两声,汗津津喘着,上身刚挺起一点,又被钟子炀一掌按下,侧颊屈辱地贴着地板。他左手里攥着手机,正犹豫要不要用作武器反击回去,屏幕却兀自亮起,推送出一条新接收的短信——“他知道。” 钟子炀明显感觉到自己箍在怀中猥亵的身体柔软了很多,筋骨被抽掉似的不断往下坠,他从后方堪堪捞住他的腰,圈成环套的手没技巧地撸动小郑嵘,没一会儿,郑嵘就战栗地射了精。 “骚货,你怎么射在我舅舅的围巾上了?射这么快,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想他吗?”钟子炀粗鲁地使郑嵘仰躺在一片狼籍之上,勾蘸一点精液抹在郑嵘下唇,随后骑坐到他胸上,拉开自己的拉链,将发硬地阴茎戳到郑嵘嘴边,命令道:“张大嘴,像昨天那样。舔。” 郑嵘咬紧唇偏着头,任由那巨兽轻薄地在他面颊口鼻处砸来砸去。 发觉郑嵘不配合,钟子炀怒火中烧,向后移了移屁股,空置出前襟处,随即大力扯开郑嵘上衣,任由衣扣崩得到处都是。 “唉,你干什么啊?别闹了。”郑嵘试图挡住他的动作,很快左臂就被蛮力拧开。 “你别再用这种和小孩儿的语气和我说话。”钟子炀单手托着阴茎根部,用龟头磨蹭郑嵘粉色的乳尖,后又想将郑嵘胸肌拢出一点沟壑,但因郑嵘反抗激烈只得作罢。 脑子里搜罗出一些性欲材料,佐配身下人惊惶哀怜的面孔,钟子炀手淫十余分钟就射了。高潮时,他两腿分跪在郑嵘身侧,上身绷直,直而猛悍的阴茎抵在郑嵘唇上,马眼怒张着,腥白的浊液喷了郑嵘满头满脸。 钟子炀舒爽地站起身,探手想拉郑嵘一把,却被无视。他没好气道:“你一副要哭不哭道样子做给谁看?昨天晚上不是还舔得津津有味,过个夜就变烈女了?” 郑嵘用手背擦去口鼻处的腥点,急匆匆跑去去卫生间大声干呕,等呼吸平顺下来,又潦草洗了把脸。再出来时,餐桌摆好两碗花胶羊肚菌汤,他看了一眼,坐下迅速喝完,随后无视钟子炀的大呼小叫,将自己反锁进卧室。 “嵘嵘,你生气了?” “汤我喝完了,你也做完了你想做的事情,你回去吧。” 钟子炀用脚将钟律新的围巾扫到角落,又怕会被郑嵘捡回来,于是嫌厌地将它塞进垃圾袋里束好,打算出门顺手丢出去。 他从酒柜拎出瓶红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啜个干净,余光看到郑嵘盖过的毛毯,于是不甘心地将头埋进去。抱紧郑嵘,亲吻郑嵘,这才是他最想做的。 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粗暴得和强奸犯有一拼,钟子炀心里难得酿出点愧疚,每隔一个小时装模作样地跑到卧室门口嘘寒问暖几句。一开始,郑嵘还应两声,后来干脆保持沉默。 耗到天擦黑,钟子炀终于不耐烦起来,说:“嵘嵘,你午饭也没吃,不饿吗?” 见无人回应,钟子炀锤了下房间门,说:“今天是我不好,我们做个交换可以吗?我以后不会在你不同意的时候强迫你了,你也以后离我舅舅远点。让你理他远点,是为了保护你。你是很珍贵的,不能随随便便就被别的脏手碰了。” “嵘嵘,我们谈谈吧。” “嵘嵘,你回答我一声,你再不说话,我就砸门了。” 钟子炀从客厅拖来一把靠背椅,正拎起准备砸,卧室门忽地打开,郑嵘瞪了他一眼,从他身旁绕过。 钟子炀立刻放下椅子,连体婴儿似的黏了过去。 郑嵘在卫生间门口停住脚,说:“别跟着我了,我小便。” “你手受伤了,我帮你。”钟子炀挤进卫生间,麻利地将郑嵘裤子脱下。 “你现在可以出去了吧?你在这里我尿不出来。”郑嵘看了看光秃秃露出来的下身,又看了看钟子炀。 “疼吗?”钟子炀没头没脑冒出一句。 “你指什么?” “你的右手腕和其他被我欺负过的地方。” “疼。”郑嵘勉强朝他笑笑。 钟子炀本就醺醺然,被这苦涩的笑撩拨得心里酸胀,头脑一热,膝盖一曲,竟跪倒在郑嵘脚边,不由分说地吸起郑嵘绵软的枪头。 郑嵘有些无奈地推开他的头,说:“你怎么又闹,不是和你说了我要尿尿吗,而且白天不是弄过了?” “你说你疼,但我其实想让你舒服。” “别弄了,我不要,我现在不想做。” 钟子炀挑眼痴痴看他,含糊道:“那你尿我嘴里。” 郑嵘又推拒几次,钟子炀却像是死咬住榫的卯眼,怎么也不松开。无望的恼怒和痛苦斥在心口,炽烈地烧着,郑嵘抬起捆着石膏的右手往钟子炀头上猛力一凿,颤声道—— “我、说、了、不、要、了。” 29 第二十九章 钟子炀与郑嵘分别从两间诊室走出来,彼此对视一眼,落座候诊厅最末一排塑料椅,两人间隔着一个空座。 郑嵘有些尴尬,低头端详重新加固过的石膏,眼尾扫了一下钟子炀。 钟子炀会意地挪到郑嵘旁边,抖了抖CT片子,说:“你要谋杀亲夫啊?我头上肿了个包,你再下手重点,我直接脑震荡。” 郑嵘听后,立马关切地转向他,很快又想到钟子炀惯常的夸大,狐疑地问:“看不出来,真的肿了吗?” “被头发遮住才看不出来的,你摸摸看。摸出来了吗?”钟子炀抓着郑嵘的手,覆在自己头顶。 “是有个肿块,对不起。要怎么办呢?” “医生说要冷敷。” “好,我知道了。” “你还记不记得?有次我高中飞盘比赛,我接了个身后盘,脚崴了,也说要冰敷。你家冰箱很小,冷冻只有一格,里面也没有冰块,你翻了半天找出一块冻牛肉,说你马上出门买冰块,让我先用这个。我说我讨厌生牛肉的味道,万一血水流出来怎么办,你找出一些塑料袋,将牛肉包了很多层。我说这样就不凉了,你眼睛一下红了,一声不吭出了门。我等了好久没见你回来,只得一瘸一拐出去找你。在外面绕了一个小时,没找到人,只好折回去,结果在楼下门口看到你坐在台阶上。我问你怎么不回家,你说在你等我。” “我记不清了。”不是记不清了,而是回忆剥去伪饰后,昭显出一些有迹可循的露骨。那天他扶钟子炀上楼,钟子炀将全身重量压在他肩上,热烘烘的嘴唇似有若无地碰碰他的脸颊。他不舒服地扭头看过来,发觉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只得自行消化那点不快。而他这两年才意识到钟子炀眼中神采的缘由。 “我记得很清楚。看到你在等我,我有一种特别安心的感觉,就好像我们是一体的,怎么都分不开。”钟子炀用右手指轻触郑嵘石膏里伸出来的指头,暧昧地磨着他的指腹。 郑嵘稍稍偏身,回避着指尖细弱的麻痒,耳朵因不自在泛出抹红。 钟子炀毫不在意地收回手,探头前排看了看,对将作业摊在膝上的初中生说:“喂,第十题选B,笔借我用下。” 在等爷爷的中学生骇然转过头,迟疑地将笔递给钟子炀。 “谢谢,马上还你。”钟子炀不见外地朝那小孩儿一笑,又将郑嵘打了石膏的手拉到膝上,小心翼翼涂画出一个滑稽的太阳,“嵘嵘,这样好得快。” “有点丑丑的。”郑嵘虽这样讲,但表情舒缓许多,手也任由钟子炀扒着。 “那回家我再给它美容容,这边画一圈小人儿,这里再画一只小白兔,太阳和兔子是生活在一起的,怎么样?”钟子炀边说边将笔还给中学生。 “太幼稚了,不给你画。”郑嵘站起身,“走吧,饿不饿?” [br] 牛肉面馆离郑嵘家不远,招牌陈旧,门脸窄小,老式的田字窗封着两层塑料布,细看能看到积在底部的冰晶块和室内透出来的微光。撩开脏重的隔风棉门帘,咸香的暖空气扑过来,抖落来人身上的霜意。 杂着锅气的明亮叫人一下子有些睁不开眼。适应了几秒,钟子炀找了刚空出的木桌,高声招呼老板娘过来收拾狼藉。 老板娘在理啤酒箱的空瓶,一抬头见是熟人,热络地迎过去,“你们两个好久没来了。小郑,你胳膊怎么了?” “挺久没见,梁姐你是不是偷偷变瘦了。他?他英雄救美,胳膊被车门夹断了。”钟子炀见到老板娘也觉得亲切。 “梁姐,你别听他别胡说,我这是不小心弄的,关节有点脱位,不是大问题。” “妈呀,伤筋动骨一百天,下把可注意着点儿。对了,你们两个大帅哥吃点什么?还是老样子,牛肉面?” “看你们家上新菜单了,我要牛筋面,加面的啊,不然吃不饱,要俩溏心卤蛋。对了,再给我来瓶常温水。”钟子炀说。 “我还要牛肉面。”郑嵘说。 “成,马上好。”梁姐单手抓着几只摞好的脏碗碟,另一只手用湿淋淋地抹布囫囵擦了遍桌子。 郑嵘还读书时,上学放学总会路过这家馆子,那股烂炖出来的牛肉香钩子似的馋着他。偶尔,他妈手头宽裕些,会给他换身干净衣裳,专门带他过来吃,并且只点一碗。他嘴里咬着牛肉块,几乎愧疚地问,妈,你不吃吗?他妈那张与他同出一辙的秀美小脸露出点宽慰的笑容,柔声说,妈妈吃过了,你快吃吧,不用管妈妈。梁姐总会听到这话,等她空了,便会给郑嵘妈妈端来碗热汤。 郑嵘上了初中,比之前有些力气,路过时再看到梁姐从三轮车搬出饮料箱,几乎都会去搭把手。 后来他与钟子炀相识,总惦记要请钟子炀吃他认为最好吃的牛肉面。那时他依旧拮据,母亲病逝,他大学的学费和生活也没有着落。暑期工的钱虽都攒下了,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一次,他在地铁附近捡到只皮包,里面有老人的证件和几沓捆好的现金。他没有看到任何失主的联系方式,只好站在原处等。那是个懊热的正午,四周没有荫蔽,皮肤被艳阳光火辣辣舐着。等了一个多小时,失主才蹒跚急切地找过来。 那老太对着郑嵘感激连连,摸了摸他被晒透的脸,强塞他一张五十块的纸钞。 郑嵘当天就带钟子炀去了牛肉面馆,只给钟子炀点了一碗。 钟子炀有点不快,说,“你请我吃面的意思,就是买一碗看我一个人吃吗?” 郑嵘低声说:“我不饿,你吃就好。” “靠,你这样搞得我很不舒服。你不是必须要请我的,我可以付我们两个人的,我们两个一起吃才行。” 梁姐端上来两碗热腾腾的面,大声说:“别吵了,今天这两碗都阿姨请。郑嵘你经常帮我搬东西,给你饮料你总也不收,这碗面你必须吃了啊。” [br] “想什么呢?”钟子炀对着牛筋面努努嘴,“给我加了香菜。” 郑嵘这才回过神来,左手持筷,慢慢将他碗里的香菜挑出去,又将自己碗里最大块的牛肉夹进他碗中,“忘记提醒她了,已经挑干净了,现在吃吧。” “你左撇子啊?过去我怎么没发现。” “我妈之前找了个日托,私人在民房里偷偷办的。有个叔叔白天会教一点字和算术题,他看到我用左手握笔就一直骂我,说我和别人不一样。发现我一时改不了,他开始用尺子抽我手心和大腿。连用左手拿杯子都会被他打,我实在太害怕了,就逼着自己用右手做事。” 钟子炀原本在吸溜面条,听后动作一滞,沉着眼说:“真想杀了他。你妈也真够不负责的,又是出去卖,又是把你放在那种不靠谱的托儿所。” “你别这样说。我妈……我妈一开始也不是做那个事的,她原本考上了家乡的师专,梦想毕业以后去做老师的,只是刚读一年就被那个人骗来H市。” “骗?” “那个人复读了一年,考上H大,说服我妈放弃学业,一起跟过来和他吃苦,还说以后会和她结婚。我妈比那个人年纪还要小,那时才十七岁,却要做两份工赚两人的生活费和那个人的学费。后来我妈才知道,那个人读大三的时候就和别人谈恋爱了。那个人知道我妈怀孕的时候,一直逼着她去打掉。我妈很固执,觉得这是自己的孩子,与他人无关,坚持生下了我。她生的时候难产,那个人也没去看她一眼。” 钟子炀蹙着眉头,啜了两口汤,无法将郑嵘口中的“那个人”同自己的父亲联系起来。 “她因为出走已经和家人断绝关系,一个人带孩子很辛苦。我小时候又很不争气,身体很差,经常生病,她为了赚钱才去做的。因为怕我没人管,才找到那个她唯一能负担得起的托儿所的,我怕她知道我被人打了会愧疚,所以会瞒着不讲。她不知道托儿所里发生了什么,所以也不该怪她的。” “别说了,眼睛都红了。”钟子炀用拇指蹭蹭郑嵘的眼角,“之前没听你提过,我现在知道了。” “我之前不和你谈论她,是因为我讨厌你提及她的语气。但如果以后你再用她做过的事情,来羞辱她,或者羞辱我,我就……我……” “你就什么?再锤我一下?好了,我知道了,我以后放尊重点,行了吧?”钟子炀有点气闷,觉得郑嵘找茬想和自己吵架,桌下的脚忍不住踩他一下,“啊,踩到你了?不是故意的。” 郑嵘瞪了他一眼,要把挑进钟子炀碗里的牛肉夹回来,却被钟子炀嬉皮笑脸地挡住,“干嘛啊你,都到我碗里了你还抢,你把溏心蛋夹走,算我和你换的。” 两人间氛围松懈了一些,钟子炀忽然出声,“那个男的打你哪只手啊?” 郑嵘把筷子放下,左手对着钟子炀摊开,说:“他总是敲我手心,很疼。” 钟子炀用筷子尾头划过掌线,问:“这儿?” 郑嵘之前从未和别人提过这事,此时从钟子炀语气里品味出关切,竟莫名冒出些委屈,对着钟子炀点了点头。 抱屈而情切的眼神看得钟子炀心头发烫,他捉着郑嵘手腕,没做多想,对着干净的掌心猛亲一口,说:“你不要去想自己和别人一不一样,你想用左手就用左手,不用把别人的规则强加到自己身上。” 见他一脸认真,郑嵘扑哧笑出声,说:“你蹭我一手的油。”嘴上虽然这样说,他也没拿纸巾擦手,而是小心地蜷着收回手。 [br] 吃过饭后,外面下过大雪,路边盖了厚厚一层。钟子炀说觉得手冷,直接将手塞入郑嵘衣领,不怀好意地摸他温暖的脖子。郑嵘被冰得怪叫一声,单手捏了个雪团砸向钟子炀。两人野孩子似的在雪地上撒欢,弄得一身雪屑和冰碴。 钟子炀的脑袋毕竟受过震荡,跑久了觉得有些晕,两人这才相互搀着回了家。 钟子炀懒在沙发上,任由郑嵘将冰袋压在他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同郑嵘闲聊。等看到郑嵘钻进卫生间洗澡,钟子炀把冰袋往茶几上一丢,尾巴似的紧跟了去。 “你又干嘛?”郑嵘刚脱去上衣,被钟子炀看得不大自在,又重新穿了回去。 “我帮你洗。” “我自己可以洗。” “那你帮我洗,我头好晕。” 郑嵘有些戒备,说:“一起洗也可以,但不许动手动脚。” “知道了,被你砸得头昏眼花,哪有余力想别的。”钟子炀把自己脱个精光,赤脚走进淋浴间。 听到水流的激响,郑嵘无奈笑笑,也脱净衣物挤了进去。 两人互相在对方身上抹沐浴泡沫,又将浮沫一齐冲去。钟子炀洗头时一直叫痛,听得郑嵘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只得用左手避开肿块,轻柔地替他洗。 淋浴间氤氲着蒙蒙地雾气,等花洒关了,那细小的水颗粒便散去一些。郑嵘扯过浴巾替钟子炀擦拭身体,看到他腹部十字形的疤印,忽道:“子炀,以后别做傻事了。” “什么?”钟子炀被洗发水沙得眼睛痛,费力地睁眼,见郑嵘正往自己下腹看,身体“腾”地燥热起来。 “别再这样伤害自己了。”郑嵘食指抵在十字疤的中心。 “操,别碰,你要把我搞硬了。”钟子炀拍开郑嵘的手,把浴巾系在腰间,匆忙走出去。 两人挤在同一张床上,不知怎的,都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钟子炀掀开被子,把腿搭在郑嵘腰上,一只手摸进郑嵘被里,穿过睡衣的布料,摸他的肋侧,眼皮这才慢慢沉下。 郑嵘本就睡不着,又被钟子炀压着,只好缩进被窝里看手机。他有很多疑问,一时都得不到答案。 钟子炀睡得不算实,被几缕从被窝边隙露出来的微光刺醒了几次,迷迷糊糊问道:“你怎么还不睡?” “这就睡了。” 正欲昏昏睡去的钟子炀忽地警觉起来,猛坐起身,质问道:“是不是大半夜和钟律新发消息?” “你说什么呀?” 钟子炀头脑清明不少,抢过郑嵘手机,大致翻了翻,没见到可疑消息,嘴里嘟嘟囔囔:“那你在看黄片吗?” “胡说什么啊,手机给我。睡觉吧。”郑嵘抬手去拿手机。 钟子炀甩开郑嵘的手,跳转至手机浏览器,查看起郑嵘的历史记录。最近几条搜索赫然是“近亲性行为是否违法”、“什么是遗传性性吸引”、“旁系血亲亲密行为常见吗”和“如何避免兄弟乱伦”。 钟子炀怔忡片刻,哑声问:“我说你最近怎么奇奇怪怪的。你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初中的时候,那个人忽然出现在我生活里,有一阵子常来找我,问我愿不愿去新家和他一起生活。他和我讲他现在生活多么美满,还拿出皮夹里的全家福给我看,指着那个小男孩说是我的弟弟。你模样变化不大,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认出了你。”郑嵘也坐起身,喉音微微颤抖。 “好啊,你一开始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也不说。”钟子炀脸色难看至极,尤其郑嵘搜索记录里对二人关系的抗拒,更使他觉得窒闷。 “我太孤单了,你这么特别,又难得愿意接近我,我想我只要能做你最微不足道的朋友就好。我在你眼里只是妓女的儿子,一直以来都被你看不起。如果我说我是你的哥哥,你会怎么想?我说出来,你愿意承认吗?”郑嵘深吸一口气,“你不也知道吗?那你为什么不说呢?还是因为不想承认吧。” “我不说是因为我像爱一个人,爱一个男人那样爱你。妈的,什么狗屁遗传性性吸引,除了那块胎记,你从我爸身上遗传到什么了吗?他养过你一天吗?是,我接近你确实是因为知道你是我爸的野种,一开始对你有性欲我也有些纠结,可我慢慢不在乎了,你和我没有人能怀孕吧?所以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钟子炀口气有些咄咄逼人。 郑嵘不再抗辩,揪着被子蜷在床的一角。 “刚刚话这么多,怎么现在不说了?”钟子炀在黑暗中摸了摸郑嵘的脸。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纵容你,我们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钟子炀欺身将郑嵘囚在角落,轻轻地亲吻起他,用极低的喉音说:“我不管,反正我们回不去了。” 30 第三十章 钟子炀睡得不够好,一大早就醒了。可他也没起身,反倒是死死勾着郑嵘的手指头。被自己缠着的手指微微发汗,不久就抽去了。钟子炀又向郑嵘处得寸进尺地挪近些,两条胳膊勒住郑嵘劲瘦的腰。 “你有完没完?”郑嵘恼闷地拍打他的小臂。 郑嵘昨天没给他期盼的回应,使他心里总也不痛快。他凑到郑嵘发红的耳边,说:“如果我们不能在一块儿,我觉得倒不如一起死了算了。我把你家煤气罐点了,把房子炸了,回头只能找到咱俩混在一起的尸体碎片,他们没法子,只能攒一块去烧骨灰,化成灰咱们俩都是在一起的。” “你平时都不怎么进我家厨房吧?我家一直都用电磁炉,哪来的煤气。”郑嵘轻轻拧了他手背一下,“我才不要死呢,我答应我妈要好好活下去的。” 钟子炀把头埋在郑嵘颈窝,瓮声瓮气道:“那我怎么办啊?” 郑嵘叹了口气,“你也好好活着,以后不许再胡说了。” “嵘嵘。”钟子炀撩起他睡衣的后摆,抚弄起他赤裸的后脊,嘴也贴过去,吻一节微凸的骨头,喉音低了些,“哥。” 郑嵘身体立刻弓似的拉紧,很快,又松懈了力气,徒留下无可奈何的战栗。 “原来你喜欢我叫你‘哥’啊?”钟子炀觉得他的反应十足可爱,调戏地又叫了几遍。 郑嵘戒备地挣开他,打着石膏的右臂阻隔在两人之间,秀挺的眉稍皱起,说:“不许这样。” “这样是怎样啊?” “你用那种方式碰我的时候,别叫我‘哥’。”郑嵘近乎哀求道。 “那种方式是哪种方式?”钟子炀摊开身体,强抓郑嵘的左手放在自己胸口处,“摸给我看。” 感知着手掌下热烫的肌理,郑嵘恼怒地骑到钟子炀腰上,小臂挟压住他颈部,施了些力道,用教训的口气说:“你又不长记性,好好和你说偏不听,非要逼我再砸你一下吗?” 骑跨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睡衣散开两粒纽扣,袒露着削刻般的锁骨与一小片细皮嫩肉的前胸。钟子炀鲜少仰视郑嵘,借由这难得的角度,饥渴地观赏起他泛红的喉结和工笔绘出的颌线。钟子炀将龌龊心思隐去一些,嘴上不依不饶:“好啊,家暴有了第一次,就有无数次。” “什么家暴?都是你自找的。”郑嵘本就在逞强,被揶揄一句,有些失措地找补。 钟子炀抓紧郑嵘两边胯骨,眼里有些狡黠的急迫,嘴里却讨着饶,“不过,哥,能不能别打脸。” 郑嵘感受到臀下招摇的起伏,神情一滞,擂了钟子炀肩膀一下,落败似的逃下床。 钟子炀沉着眼看半掩的卧室门,拽过旁侧郑嵘的被子,蒙在脸上,两只手没做犹豫,用力掐住自己的脖子。鼻腔内盈满郑嵘到体香,可空气稀薄得使他感知到几丝熟悉的痛苦。 生锈的门轴干涩地嘶叫一声。钟子炀将被子扒下来,看到郑嵘捧着半杯水站在一旁,不耐道:“操,你还过来干嘛?” 郑嵘早习惯了他的冷言恶语,只是将温水递给他,说:“是不是渴了?喝点水吧,你刚刚……嘴唇很干。” [br] 大概是受了教训,钟子炀举止克制了些,但却牛皮糖似的黏着人,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 三五天还能消受,可一连两周都处在钟子炀的监视下,郑嵘不禁有些窒闷。他怕自己一闲下,钟子炀就尾缠而来,于是试着练起鼓来。 钟子炀听到稀疏的鼓点,倚靠着门框,表情不善,说:“当自己是爆裂鼓手啊?” “医生说下周可以换护具了,我想先试一下。” “他的意思是下周才能恢复得比较好,你现在乱动,别又伤了。” “知道了,我不练了。” “对了,你请假到什么时候?你个平时生病连病假都不好意思请的人,这一次休了够久的。” “等换上护具吧,最近用手确实不太方便,经理也能理解的。”郑嵘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指头。 “时沛然找了个新的鼓手过来,是个比利时来的留学生,也是个小丫头。她说早先和你知会过了,有这回事吗?不是的话,我把她俩全撅走。”钟子炀拉过把椅子,极近地挨着郑嵘。 “和我说过了,我让她不要耽误排练,我现在的状况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全恢复。” 钟子炀直觉出一些不对劲儿,说:“如果以后你还打算回去,我就让他们把位置给你空着。” “乐队是老刘留下的,不是我一个人的,缺了人就应当有人补上。” “成,你深明大义,就随你。不过,你什么时候能对着我深明大义一把,嗯?”钟子炀鼻尖同郑嵘的暧昧蹭蹭,正要吻他,却被避开,“今天我爸非得叫我回家,我先饶你这次,等我晚上回来再好好补上。” 鼓棒尾端抵住他胸口,将他戳开一些距离。钟子炀胸腔里积存一股郁气,冷笑道:“郑嵘,你别给脸不要脸。” 见郑嵘戒备地蹙起眉头,钟子炀神情随和不少,称得上宽宏地站起身,右手绕去郑嵘脖后,掐住紧绷的后颈皮,说:“我特别讨厌你拒绝我,现在连亲一下都不允许了吗?” 郑嵘抚着发疼的后颈,头撇向一边,说:“在我们之间,那种亲吻……其实也不应该。” “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你弟弟,可你还是勾引我,让我给你口交不说,还经常射在我嘴里。你说你喜欢女生,可我现在摸你几下,你就勃起了,我帮你舔你也不拒绝,甚至还死死压着我的头,这是因为什么?生父真正家庭的儿子,被你迷得发疯,跪在地上舔你鸡巴,你心里觉得很刺激吧?”钟子炀无耻道。 “明明是你……我没有勾引,我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觉得你不懂事才会迁就你的。确实是我不好,我一开始就不该让步。算了,和你解释不清楚,你也不会听。”郑嵘咬着下唇,垂眼掩住那份歉疚。 钟子炀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眼号码,并未接起,说:“我妈来电话催我了,我得走了。” [br] 钟子炀黑着脸驱车前往父母家,从南主入户门驶入院内的停车坪,碰巧看到他舅舅的车,没做多想,当即对着轿车屁股狠撞了几下。 进了家门,阿姨热络地引他去餐厅。触眼可及的是一派虚假的温暖,家人已经围聚着长餐桌,正等着他。 钟律新端坐在主座,而杨井朋即使在自己家也只能坐小舅子对面的副座,好像生来就低钟家人一头。杨井朋抬眼看到儿子,口气有些严厉,说,“钟子炀,你有没有时间观念?叫一群长辈等你,像不像话?” “碰上堵车,没办法。”钟子炀朝母亲走去,从椅子后方揽住她肩膀,亲昵地抱了下,随后坐到她旁边的位置。 发觉他爸仍瞪着他看,钟子炀脸上挂出点笑意,对其余几位年长的亲戚一一打了招呼,视线落在钟律新身上时,钟子炀咬着重音,道:“舅舅。” “井朋,年轻人就是稍微毛躁点,人来了就好,大家吃饭吧。” 听钟律新这样讲,杨井朋面色缓和一些,接茬又问:“子炀,最近忙什么呐?你妈妈想你,也不知道常回来看看。” 钟子炀将嘴里东西咽下,慢条斯理说:“没忙什么。” “不会谈恋爱了吧?”钟律新忽然问道。 “嗯。”钟子炀暧昧不明地应道。 钟燕神情焦灼起来,儿子高中就向自己出了柜,但丈夫却不知道。她探寻地望向钟子炀,仿佛想知晓一些内情。 “没有啊,最近实习呢,忙得要死,而且还在准备申学校,哪来时间去谈恋爱啊。舅舅之前让我接触下别的行业,了解下运作模式,对吧,舅舅?” 钟律新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说:“简单了解下也不错,有机会还是来帮帮家里公司,你那几个出息的表哥表姐都不愿意回国,我们对你也抱有期望的。” “去实习能学到什么东西?下个月就来公司帮忙。”杨井朋厉声附和道。 “我看看情况吧。”钟子炀冲着他爸笑了笑,“爸,您怎么长了这么多白头发。” 杨井朋身材仍旧强健,可粗硬的厚发里掺着银色,像只衰老的狮子。听到儿子的话,他愣了愣,随后露出不加掩饰的疼爱的笑容,说:“年纪大了啊,而且总为你这臭小子操心,怎么可能不长白头发。” 钟子炀想到他初中时眼尖看到他爸头上一根突兀的白发,闹着要拔去。他爸正要出门,听到他的话,立刻弓腰,公牛似的用头顶住他胸口。他爸半开玩笑地说,你拔了这根,以后还会有新的几根冒出来,等以后满头白发了,你想把你老爸头发全拔掉吗? “舅舅就没长白头发。舅舅,您是总染发吗?”钟子炀挑衅地问。 钟律新近乎严苛地维持着光鲜的外表,听到这话,了眼看了看钟子炀,语气竭力平和,说:“我是基因好,你要知道你姥姥六十岁的时候头发还是黑的。” “知道了,您天生丽质,驻颜有术,行了吧?” 没礼貌的东西,钟律新心想。又辨出钟子炀脸上的敷衍,钟律新忍不住开口:“对了,这次叫你回来一起吃饭,还有别的事。” “什么?” “你妈妈的好朋友结婚,要在意大利举行婚礼,原定你爸和她要一起去的,但是最近公司有些事比较棘手,你爸现在分不开身。干脆你陪着去好了。”钟律新道。 “为什么?”钟子炀有些费解。 “不孝子!平时不着家也就算了,找机会陪陪你妈都不愿意吗?”杨井朋忽地冒出一句。 “井朋,别这样讲。子炀也说了,最近实习比较忙,才少回家的。孩子有自己的生活,不用非围着我转,我自己去就可以的。”钟母柔声劝慰道。 “妈,我不是不愿意陪你去,只是这个事情在计划外。”钟子炀揣摩出母亲眼中的失落,忍不住替自己辩驳,“那个,什么时候去啊?” “明天下午的机票,上周给你订好的,你没收到短信吗?上周基本联系不上你人,发信息也爱答不理。不管你在忙什么,把之后几天时间都给我空出来。”杨井朋皱着眉头斥责道。 “行了,子炀。乖乖陪你妈妈去。之前你去意大利不是背包都被掏了吗,你妈一个人我们怎么放心得下。”钟律新看似给钟子炀个台阶下,实则一锤将旅行定了下来。 “你们机票都给我定了,我还能怎么办?”钟子炀有些懊恼,埋头吃起饭。 饭后,一家人在客厅闲聊半晌。微醺的钟母率先回楼上卧室休息,钟父接了几个电话后,不得不去书房处理要务。 客厅只剩下两人。钟子炀同钟律新对视一眼,带着火药味开口:“您和他说什么了?” “谁?”钟律新作恍然大悟状,“哦,他啊。你把人看得这么严,我哪有机会搭话,只是随口问问你们兄弟俩相处得怎么样。” “跟您有什么关系?” “子炀,舅舅也把你当作亲骨肉看待。我们换位思考下,如果你是我,看到外甥和他有血缘的哥哥做超出界限的事情,你会怎么办,放任不管吗?” 钟子炀沉默几秒,接着,妥协道:“是因为我和他在时沛然演唱会上那次吗?以后我尽量小心,不会再这么张扬了。” “你知道你们当时被多少人拍下来了吗?我花了大价格找人把网络上流传的视频删除得差不多。但是私下的呢?郑嵘就是因为有人把这个视频发在公司内部论坛里,才提的辞职,不是吗?如果那个视频让你妈妈看到了,她又是什么感觉呢?” 难怪郑嵘最近闲在家,一句不提工作,原来已经离职了吗?郑嵘本科学的微电子,毕业后自然而然进入男性主导的行业,被那群臭哄哄的直男同事看到他与男性亲吻的画面,明贬暗损得使他受不了才会决定放弃工作吧? 钟子炀心被揪着,闷闷发痛,语气软化许多,“那次是我的错,以后不会再这样了。真的,舅舅。” “子炀,你害他没有家,又让他丢了工作,而且还要违背天性取悦你,你不觉得他应该恨你吗?” “什么叫我害他没有家?他妈是自己去世的,又不是我毒死的。” 钟律新轻笑一声,“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你爸妈在你初中的时候,就考虑收养郑嵘。如果不是你大哭大闹地要从二十楼往下跳,把他们都吓住了,郑嵘现在搞不好已经在这个家里住十年了。” “怎么可能?我妈怎么可能同意让个野种住进来?”钟子炀有些恐慌。 “因为她愧疚,她觉得郑嵘可怜。她早就知道你爸有私生子,可听信了你爸的胡话,说什么是应酬期间和陪酒女发生了关系,才有的孩子。可是我后来调查,发现那女人其实是你爸从老家带来陪读的女朋友。你妈在你七八岁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她痛苦了好一阵子。后来听说那女人生了病,她还经常去探望,后来还将那个女人转去市里最好的医院治疗。那个女人怕自己的病会拖累孩子,就想将郑嵘托付给你妈妈。” “你都调查出来了,干嘛还让我妈和我爸那种人结婚?”钟子炀觉得脑子乱麻般纠缠着。 “你妈妈……其实是个很传统的女人。她喜欢上你爸,又意外怀孕,我能怎么办?你知道你跟她出柜之后的几个月,她有多惶恐吗?你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有悖她的人生经验,可她还是尽力去尊重你了。” “您不也是同性恋吗?我当时是因为您的关系,才和我妈讲的。我妈既然能接受您,那到我这里肯定不应该有什么困难吧?” 钟律新狠拍钟子炀一记,忿忿道:“我也经常和女人约会,在你妈眼中的形象更偏向于异性恋。之前为了收养郑嵘,你妈做了很多努力,不仅学业上资助他,还在生活上关怀他。可是,因为你,这一切都没法继续,郑嵘只能住在鸟笼里陪他妈继续等死。现在想想,他明明知道你是他弟弟,还对你做那些事,兴许也掺杂着报复心理。” “不,不是报复,我们是心甘情愿的。”钟子炀低声道。 “你们两个干过了?” “您感兴趣?” “你们两个最好适可而止。” “舅舅,我没有他会死。” 钟律新没想到会从钟子炀嘴里听到那个字眼,讶异之余,任性的外甥已经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叹了口气,钟律新紧步跟上,原想多劝诫几句,哪想跟出去后,一打眼就看到爱车的车屁股被撞得一塌糊涂。 钟子炀车头也有些刮擦,故意亮着刺目的大灯照着钟律新,随后敌意地从钟律新身旁缓缓驶过。 “不着调的混小子!”钟律新低骂一句。 31 第三十一章 虽说时间紧迫,钟子炀临行前仍想见见郑嵘。径自去郑嵘家后扑了个空,他只得耐着性子打电话问清楚,随后便直奔排练室。 排练室簇新的大门被人一脚踢开,乐声戛然而止。乐队几个人正围靠着台球桌练习新曲,新鼓手迷茫地看向门口,继而同陈羽栋耳语些什么。方翘未受搅扰,扬脸朝钟子炀友善笑笑。时沛然则攥着话筒,嘲弄地对钟子炀说:“瘟神,你怎么来了?” 钟子炀不快地指着她,说:“管好你的嘴。我前天看到有个男的在酒吧门口等你,你们什么关系?”那个男人有点面熟,只是钟子炀记不得曾在哪见过。 “关你什么事啊?” “时沛然,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奸情问题,郑嵘手会断吗?如果不是郑嵘一直说算了,你觉得你还能在我这儿蹦蹦跳跳?”钟子炀凶焰毕现,踱步过去,从一沓简陋的纸谱上搜刮来一根曲别针。 “子炀,你别总凶她。我手没断,只是有点关节脱位,很快就好了。”缩在角落观摩排练的郑嵘忽然站起身。 时沛然得意地向钟子炀吐吐舌头。 钟子炀瞪了时沛然一眼,又看了看郑嵘,语气不爽,“郑嵘,你怎么又向着她?你出来下,我和你说点事情。” 郑嵘犹疑地跟出来,近挨着凝有水泥斑的外置排水管,被扬进楼梯口的冬风激得瑟缩了下。 “手怎么这么凉?”钟子炀将外套敞至中腹,揣郑嵘的两只手到腰侧。 “你要说什么?”莫名的亲昵令郑嵘有些羞赧,分心地盯起墙折角结的蛛网。蛛网灰扑扑的,像糟烂的棉纤维。 “被我家抓壮丁,临时要陪我妈去趟意大利,估计呆个一周就回来了。你有什么想买的到时和我讲就好。” “我不需要什么,你自己记得按时吃饭,胃药带了吗?”郑嵘手心被烘得暖了起来。 “放心吧,我妈在呢,饿不着我。”钟子炀见郑嵘不像之前那样抵触,得寸进尺地靠近,“下周三不能陪你复诊了,你自己去医院,回来记得拍给我看。” “你当我小孩子嘛,我五岁就一个人去挂吊针了。”郑嵘正体味着钟子炀难得和煦的态度,却见钟子炀右手摸入他的口袋,将手机掏了出来。 “前两天,我在你手机里看到我舅的号码了。虽然你没存,但我觉得他会趁我不在骚扰你,想来想去,你干脆换张电话卡吧。”钟子炀用曲别针压弹出卡槽,将SIM卡掰弯,丢弃在地上,还用鞋跟恶狠狠碾了几下。 “你干什么啊。”话尾未收,脸被两掌捧起。如划过磷纸的火柴,炽热的鼻息灼他一下,柔韧的唇毫无悬念地撞过来。 “来不及了,我要走了,嵘嵘。”钟子炀的笑容不夹杂任何阴翳,像是权威的太阳。只有郑嵘通晓他强光之下的狂暴。 过去两人常有离别,钟子炀给他个拥抱,随后头也不回地转身。他站在家门口、街口或者安检口,总像是被丢在同一个地方,带着不舍看钟子炀离开。可如今,他像挣脱了桎梏的鱼,重游进水里,终于得到片刻安宁与喘息。 郑嵘提起手背,蹭了蹭嘴唇,把附加的温度揉进凌寒的空气里。 [br] 钟子炀和母亲经北京飞往罗马菲乌米奇诺机场。登机后,钟母脱去大衣挂好,说:“子炀,你怎么闷闷不乐的?” “啊?没有。就是舅舅安排得太突然,我都没有准备。”钟子炀发觉妈妈在看自己,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不过这也蛮好的,我们好久没有单独出去了。” “你小学的暑假,我会带你去参加夏令营,等上初中以后你就不再要我陪了。”钟燕忽伤感道。 “不是不要你陪,你还记得你陪我去伦敦那次吗?你每次来接我,眼睛都是哭肿的。”钟子炀犹记那时自己的错愕。当时他年纪尚小,并不知晓父母婚姻的嫌隙,只得稚嫩地炫耀自己这充实一天的成绩——结识的几个新朋友和马术学习的成果。 钟燕对那段经历有些回避,垂首不语。 “是因为我爸的缘故?”钟子炀追问。 “当时很多事情让我喘不过气。我因为子宫肌瘤,做了次全切。和你爸回他老家祭祖,你奶奶不让你跟着大人进祠堂,还说你爸什么都好,就是没有个跟自己姓的儿子。你爸那个私生子也让我觉得很苦恼,那对母子从来没有打扰过我们,可我心里像扎了根刺,总会想到他们。”钟燕蹙着细眉,似乎在努力回忆过往,“他们过得很清苦,那个母亲为了给小孩治病,甚至去做那种工作。而你爸对他们不闻不问,好像他们是污点一样。可他工作最忙的时候,每天也会回家和你吃晚饭,你的每一场家长会或者学校活动他都会去。” “你觉得我爸的做法很残忍吗?” “我不知道,我当时像被困住了。” “他那么做是为了显示他更尊重这个家庭,你知道的,他处处被舅舅牵制。”钟子炀搂了搂他妈的肩膀,“我舅舅说你之前想把我爸的私生子接回家。” “真是的,你舅舅怎么什么都和你讲。那孩子很可怜,性格礼貌温顺,他妈妈又得了绝症,小小年纪就要自己照顾自己,我就想他和我们一起生活。”钟燕捏捏钟子炀的耳朵,爱怜地说,“你对于妈妈而言很完美,只是脾气有一点差。他如果和我们一起生活,可以安抚你,做你最亲密的哥哥。父母只能陪伴你一程,但兄弟姐妹可以和你互相支撑走到最后。就像我和你舅舅这样。” 钟子炀撇撇嘴,说:“谁要他做我哥啊?” “他是很好的孩子。之前你爸给他看过你的照片,他很小声说,要是妹妹就好了。我问他,弟弟不好吗?他说,弟弟就不需要我保护他了。后来,你爸很直接地和他讲你对他有敌意,他就决定继续自己生活,他说不想让你不开心。慢慢地,他甚至开始拒绝我的帮助,但是每次过节,我都会收到他的祝福信息。他工作以后,甚至还会给我们寄一些东西。” “那些是他送的?”钟子炀嘟哝着,“我还以为是哪个穷亲戚送的,好多转送给阿姨了。” “别胡说。其实你们现在年纪都不小了,我想着什么时候有机会,你们可以好好见一面,毕竟他是和你有血缘的哥哥。你和你那些表兄弟姐妹一向相处不好,不如试着和你亲哥哥联系一下。” “随便吧。”钟子炀摸着遥控器,心不在焉地挑着电影。 “本来这次旅行是要和你爸爸一起去的,你是……那个的事情,你爸一直不知道。我一直担心他接受不了,所以想趁这次机会开导他一下。” 钟子炀想不出参加婚礼能对他爸接受他是同性恋有什么辅助作用,摸了摸他妈的手,说:“妈,对不起。” “怎么忽然道歉啊?”钟燕有些无措。 “之前我冲动和你出柜,搞得你很焦虑吧?”钟子炀记得他那天考完托福回家,他妈正在一楼客厅插花,有一搭没一搭地提及他的一位女生同学,还说想请她周末来家里吃饭,钟子炀警觉地解读出撮合的意味,直接地说他对女生没有感觉,他喜欢男的。他妈无比错愕地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说,好,我知道了。 “我查了很多资料,说这种性取向是天生的,没有办法改变。我希望你过得快乐,所以只好接受。”钟燕犹豫几秒,又说,“网上有很多男同性恋私生活混乱的新闻,我很怕你也那样。” “不会的,妈,你放心。”钟子炀侧身抱了抱她。 空乘过来问他们要不要去洗澡,钟子炀急于从复杂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便去冲了个澡。回来时,床已经铺好,他捞着被子懒洋洋一躺,将他和他妈之间的隔板升上去。 [br] 抵达时是中欧时间晚七点半。钟子炀取了行李打算去租辆车,自驾到阿马尔菲海岸。结果被他妈拦住,说是她朋友开车来接了。 钟母和钟子炀等足半小时,她朋友才姗姗来迟。一个男生从殷勤地从副驾出来,替钟母将行李放入后备箱。那个男生身量一般,打扮入时,露出的小臂在街灯下白莹莹的。 在钟母和好友拥抱寒暄的空档,那男生大大方方地朝钟子炀伸出手,说:“嗨,好久不见。真没想到你也会来参加我姑妈的婚礼。” “刘纥冉?”钟子炀打量他精细修整过的眉毛和因植发而压低的发际线,狠狠拍开他的手。 刘纥冉看了看发红的掌心,又仰视钟子炀几秒,说:“这么久你脾气还是没变。” 钟子炀冷笑一声,说:“真晦气,知道你在这儿我打死也不过来。” 钟子炀和刘纥冉姑姑打了声招呼后,便一言不发地坐在车后排,摆弄着手机,半小时内给郑嵘发了四十几条信息。 “子炀,本来我要做你干妈的,可是你爸说我生肖和你相冲,死活不让我认你。”刘芳萍生着一张偏窄的鹅蛋脸,头发不长,仅及肩,但发量厚重。她将皮肤精晒成浅橄榄色,以配精实流畅的肌肉,显出些富有而自律的健康。 “我爸就讲究迷信,之前我妈想在家里贴个贝母墙,他都要找风水先生来算。”钟子炀说完,听到刘纥冉响应的低笑,浓眉皱了起来。 “纥冉,你也是这两天来的?”钟燕开口问道。 “前天从美国飞来的,先在米兰住了一天,然后跟着姑妈去他们在阿马尔菲的酒店。姑妈他们很会定地方,那个庄园酒店就在悬崖边上,依山傍水的,风景很漂亮。”刘纥冉从内后视镜里观察钟子炀的表情,又说,“子炀,里面还有个露台酒吧,今晚如果你有空,我们可以去喝一杯。” “没空。”钟子炀眼睛也不抬,似乎意识到车里还有别的长辈,补充道,“长途太累了,今天想早点休息。” 钟子炀不想参与话题,歪着头佯装睡觉,隐约听到刘芳萍的二婚对象是个马球女运动员。难怪他妈想叫着他爸来参加,原来是想拿朋友的同性婚礼来给他爸做思想工作。 等到了目的地,钟子炀见到了刘芳萍人高马大的意法混血妻子,打趣道:“如果当时您当了我干妈,那我现在就干妈乘二了。” 刘纥冉又是低而腻地笑出声。 钟子炀捏了捏拳头,咬耳朵似的贴着刘纥冉低语:“你最好识相点,你该知道吧,三年前那次,如果不是我和我喜欢的人吵了架,又被你灌醉了,我根本不会操你。” 刘纥冉脸色倒也镇静,说:“你说话还是这么难听。钟叔叔说你一定会过来,我才专程飞过来的。” 我就知道那老东西没安好心。钟子炀不再作声,肩膀大力撞他一下,跟着管家往庄园长廊内走去。 32 第三十二章 婚期定在后天,刘芳萍脸上丝毫没有焦灼的痕迹,似乎一切已准备就绪。在这家庄园酒店举办婚礼,需订下全部房间,且时间不可少于五天。刘芳萍随性地与密友和亲人交谈,叮嘱钟燕母子尽量享受地中海冬日的阳光。 由于时差关系,钟子炀四点多就醒了。他佝着身在床上,搂着薄羽绒被,脑袋歪在蜷起的膝头。视频被郑嵘接通,那张无死角的小脸被前置摄像头刁钻地框住。绵绸的安心感让钟子炀恍惚间回到学生时代。 “怎么不说话?把你手机卡掰了你不开心了?”钟子炀用拇指摩挲着屏幕上郑嵘的脸。 “我的话费还没用完,怕你生气我也不敢去补旧卡。出门也没带现金,只好管方翘借了钱去办新卡。”郑嵘埋怨的脸凑得近了些。 钟子炀这才想到郑嵘如今没有收入,可能正是窘迫的时候,连忙给郑嵘转了五万二,说,“还你。” 郑嵘看到转账的数额,无奈道:“你别有用心,我才不要,我给你转回去了。” 钟子炀闷声笑笑,说:“我那个阿姨不是要结婚吗,对象是个女的。一个马球手,金发大高个儿。” “两个女人结婚吗?”郑嵘有些惊诧。 “对啊,家人和朋友都是带着祝福来参加婚礼的。” “真好。以后你也会有这种婚礼吧?”郑嵘单手执手机,将相机转成后置摄像头对着窗外,“你前脚刚走就下雪了,断断续续下了好久。花坛里积的雪特别厚,都没过小腿了。” “婚礼?和你吗?”钟子炀揣摩不出深意,但也听出点什么,脸又臭了起来。 “你会遇到其他真正合适的人的。”即使只有他和钟子炀两人,郑嵘仍怯怯低压着声量,仿佛他俩的关系令他难以启齿,“我们那样……没人会祝福的。” “本来聊得好好的,你又存心找不痛快是吧?摄像头转回来,我要看你的脸。”钟子炀心里结了块疙瘩,不快地横着眉。 郑嵘听话地又露了脸,忧愁地望了望他,说:“怎么了,不是天天见吗?” “是啊,真奇怪,天天见,可还是看不够。你喜欢黄欣宜的时候,是不是也无时无刻想见她?”钟子炀小肚鸡肠地觑眼看他。 “你还说我找不痛快,你干嘛无缘无故又提她?”郑嵘声调拔高几度,可惜气势常年不及钟子炀,总能让人能咂出几分讨饶。 “你看,一提她你就凶我。她都结婚了,你还忘不了她。” “每次提到她你就要和我吵,她确实就是我喜欢过的人,这点没办法改变,你能不能不要再揪着不放了?” “什么叫我揪着不放?如果我当时没把她给你的情书撕了,你们俩是不是两情相悦,现在孩子都生俩了啊?”钟子炀口不择言起来。 “什么情书?” 钟子炀沉默半晌,说:“没什么,我只是很嫉妒她,为什么。” “我早就不喜欢她了,你不要再对她有那种敌意了,听话好吗?”郑嵘叹了口气。 “那你和我结婚吗?”钟子炀突兀地一转话锋,又重归原点。 郑嵘怔了几秒,说,“你成熟点吧,我真拿你没办法。”随后,钟子炀怒极的脸从手机屏幕上消失,房间变得阒静。 钟子炀愤愤挂断通话,看到新近的好友申请,从那矫饰的头像和英文名辨出是刘纥冉,几乎毫不留情地拒绝并回复一个“滚”字。 钟子炀又睡了个回笼觉,兴许是因为残余的恼怒心绪,梦境也黯淡得压抑。再睁开眼,已经快十点了。 洗簌穿衣后,钟子炀检查起立柜里熨烫好的西装和衬衫,垂挂在一旁的领带似乎也与西服配色相宜。他探手撩起,细看发觉领带花纹是他舅舅偏爱的,俊脸立马沉下,趿着拖鞋跑去敲隔壁房间的门。 “子炀?”刚吃完早饭的钟燕正精神奕奕从走廊尽头走来,身旁跟着惹人嫌的刘纥冉。 “妈,我正要找你。”钟子炀攥着那根领带,抬手给他妈妈看,“我不喜欢这条领带,就带了这一条吗?” “哪里不好?这是你舅舅去年送你的。”钟燕觉得这条领带中规中矩,也契合婚礼气氛。 “我才不要戴他送的,老里老气的,不然我干脆不打领带了。”钟子炀一脸顽童般的执拗。 “真是的,你又不是来当新郎的,怎么一下子这么讲究了?你等我会儿,我们去附近的小镇,看看能不能买到合你意的。这样行了吧?”钟燕妥协道。 “妈,就知道你最好了。”钟子炀从后方抱住他妈,高大的身体几乎网罩般缠住钟燕细瘦的身体。 被儿子箍着肩膀,钟摆似的左右晃着,钟燕被摇得有些不耐烦,嫌厌地挣开他,说:“就知道哄我。” 目送母亲进门,钟子炀脸上的笑容尽数消失,扭过头看着刘纥冉。 刘纥冉尴尬开口,说:“我那儿有多余的领带,你要不要来挑一下?” “不用。对了,这条挺适合你的,不如送你了。”钟子炀客气一笑,将领带挂在刘纥冉脖子上,作势要给他打个温莎结。 刘纥冉脸涨得羞红,低眼看着钟子炀腰腹处。忽地领带两端被钟子炀泄愤似的一扯,紧迫地束住他的颈部。刘纥冉呼吸有些困难,头被钟子炀拍到墙上,热腾腾的呼吸扑到耳后,低而残酷的男声响在耳畔,“你离我和我妈远点,再狗似的在我们脚边绕,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我是吃完饭,碰巧遇到阿姨的。”刘纥冉手指抠住真丝领带,想兑换些喘息。 “说你知道了。”钟子炀膝盖大力顶了刘纥冉的腿窝,使他险些跪倒在地。 “知……知道了。”刘纥冉断断续续道。 一对金发碧眼的中年伴侣凑巧从前廊绕过来。钟子炀收了力,甚至仁慈地扶了他一把,不含感情地打量未系好地领结,说:“确实适合你,你留着吧。” 这么多年了,性格竟然还是这么恶劣。刘纥冉偎着厚墙,摸了摸真丝手感的领带,气喘吁吁地看着钟子炀轻敲门跟进他妈妈的房间。 [br] 婚礼于次日下午四点开始,除了新人非异性外,婚礼是较为典型的小型西式婚礼,宾客大约五十人,中西面孔各半。因为有些客人身份敏感,所以禁止私人拍照与录像。 刘纥冉坐在右侧第二排,佯作不经意回头,看到钟子炀确实戴着条从波西塔诺新买的领带。 似乎感知到他的视线,西装革履的钟子炀抬抬眼皮,冷冷回望他一眼。 刘纥冉不甘心地扭过头,观赏着两位新娘的仪式和她们身后的山景,也慢慢心不在焉起来。 晚宴前,宾客三人五人聚在吧台和小食台处闲聊,钟子炀性格开朗,很快就和马球手新娘的几位年轻表弟打成一片。钟子炀身材高大,又是出众的东方长相,自然而然被簇在年轻人中间。他正在阔谈自己曾经野骑坠马的轶事,引得阵阵大笑。一位浓眉卷发的意大利青年勾着他肩膀,操着一口意式口音的英语,热情地同钟子炀捧杯。 刘纥冉试图融入他们,可惜他的藤校本科、联合国实习与投行工作都不能使同龄人觉得他有趣。身材娇小的他很快就被兑到外沿。他只得与旁侧一位落单的中年白男干聊起天气和二级市场。 熬到晚上九点开始的正式婚宴,刘纥冉偷偷换了名牌,坐到钟子炀身边,小心地搭讪着。 兴许因为母亲坐在另一侧,钟子炀并未展露明显的不耐烦,只顾捧杯与用餐。只有刘纥冉叫他第三次的时候,他用力地捏住餐刀炳,微笑问:“你叫我有什么事吗?” Afterparty一开始,钟子炀如获大赦,和开胃酒期间相谈甚欢的年轻人拥去草坪上搭起的舞台,带着旺盛的朝气蹦跳起来。乐队演奏几首舞曲后,转变了风格,音乐稍变舒缓。钟子炀独坐在舞台一角,怔怔海面迸窜起来的烟火,火山和悬崖上白日显得热情的浅色屋群被瞬间照亮。 钟燕坐到钟子炀旁边,低声问:“子炀,你怎么了?” “我想他了。” “谁?”钟燕摸摸他乱掉的短发。 “没谁。”像是忽然从醺然间清醒,钟子炀站起身。 [br] 婚礼在第二天凌晨四点才结束,勉强尽兴的宾客醉醺醺回到房间休息。钟子炀喝了不少,直接睡了一整个白天,晚餐前醒了一阵子,只顾着和郑嵘视频聊天。 两人之前刚吵过架,再隔空相见,都腼腆沉默起来。 见钟子炀仍别扭着,郑嵘挑起话头,对着前置摄像头晃了晃自己打着石膏的胳膊,说:“去检查过了,医生说下周可以拆了。” “我陪你去。” “好。石膏会不会被砸开?” “什么?” “上面有你画的东西,我想把石膏留下来,做个纪念。” 钟子炀懊恼地揉着头发,哑声说:“这破烂留着做什么?” 果不其然,郑嵘流露出失落的神情。 钟子炀咧嘴笑笑,说:“开玩笑的,你喜欢的话,我买个框给裱起来让你收藏,回头题字‘钟子炀真迹’。” 房门被钟燕敲响,钟子炀压低声音,“宝宝,我妈过来找我,回头我再打给你。” 钟子炀被他妈揪去吃了晚饭,饭后在露台喝了点酒。也许白天睡得太饱,钟子炀怎么也睡不着,只得焦躁地去泳池游泳。 水稍有些冷,钟子炀游了几轮才适应那个温度,肢体逐渐活络起来。透过厚玻璃似的泳池水,钟子炀看到一束被水波纹扭曲的人影。他浮出水面,浑身湿漉漉地坐在边台上。院落四角亮着黄澄澄的微光,那光调打在钟子炀裸露脊背的水迹上,如同道道流火。 钟子炀抓过一条毛巾擦起身体,不耐道:“你过来干嘛?” “我正巧住泳池对面的房间,看到你在就过来了。”刘纥冉身着白色浴巾袍,给钟子炀斟了杯红酒,拘束地问:“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呢?” “有点记不清了,好像我们高中是同学吧?”钟子炀没接对方递过来的酒,他看到刘纥冉就会莫名想到老鼠。 “是啊,你不记得了吗?”刘纥冉低落道。 钟子炀打小就有些表里不一,在长辈面前勉强表现得识礼得体,但实际却有着自己独断的行事准则。由于没能升入之前初中的高中国际部,钟子炀被送去本市一所高价着称的腹位国际学校,很快就与吕皓锐一行人打成一片。 有次,他们几人逗留在学校体育馆,耗到校工都走得差不多了,开始喝起偷买来的啤酒,肆意在体育馆内撒野。吕方锐最早开始耍酒疯,怂恿大家撞开三楼一间陈列着该校多年体育荣誉奖章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有扇窄窗,推开后可俯瞰二楼偌大的游泳池。闹哄哄的青少年们拢了些奖杯,尽数砸入泳池,对着溅起的水花大笑。 一向独来独往的刘纥冉在网球室对着墙打得入迷,听到怪异声响后便上楼查看,仰头变见亮堂堂的窗口聚着钟子炀一行人,没做多想,第二天一早就将此事告诉了老师。 几人虽未受到严厉的惩罚,但也足够他们怀恨在心。一次放学,吕皓锐亲呢地搂住刘纥冉的肩膀,将他往体育馆带。 等到泳池的人都散了,吕皓锐他们将他抬起来,直接扔入泳池。刘纥冉屡次想要爬上来,却又被重新赶入,很快腿就有些抽筋了。 朦胧间刘纥冉听到钟子炀对他人说,他打工要下班了,我得去找他了。 周遭的人都夸张地笑起来,揶揄钟子炀金屋藏娇。 由于担心自己不在,朋友作弄人失了轻重,钟子炀对着刘纥冉命令道:“你现在游过来。” 刘纥冉费力地游上池岸,求救般伸出一条手臂。抓住他的那只手干燥炙烫,火一样烧过来,稍一扽力,便将刘纥冉从水里拽出。 因为害怕又被欺辱,刘纥冉紧跟钟子炀离开了游泳馆。全程两人都没有交谈,临走到校门口,钟子炀闷闷出声:“臭老鼠,你再敢告状试试?” 后来,由于父母生意的缘故,刘纥冉隐隐了解到钟子炀优渥的家世,他总觉得钟子炀的人生轨迹脱离了预设好的构想,嬗变成某种他不解但好奇的生活秩序。 “那个时候,你每天放学都会去找一个人。”刘纥冉尽量话说得委婉,他高中回家路上会路过一家破落的冰淇淋店,钟子炀和另一个男生总坐在店铺临街折叠窗的位置。他透过车窗,能看到在学校备受欢迎的钟子炀对着那个男生喋喋不休地讲话,能看到钟子炀近乎痴迷地用手抚摸那人的耳朵。有一次那个男生趴在桌上睡着了,钟子炀静止般凝望他,忽然俯身凑去闻他,又惶然地坐会原处。 “是吗?”钟子炀应承地反问了句,随机,俊脸上浮出些虚假的和颜悦色,“对了,我舅舅和你说什么了?” “没,我们很少说话,只是上周他问我要不要来参加我姑妈的婚礼。” “你喜欢我,对吧?”钟子炀侧过身不屑地看他,光裸的上身溢出蛮横的性感。 “呃……是这样,但我没有骚扰你的意思,我只希望咱们还可以做朋友。” “你喜欢我的话,应该站在我这边,对吧?那帮我个忙,可以吗?” 32(重复章节 第三十二章 婚期定在后天,刘芳萍脸上丝毫没有焦灼的痕迹,似乎一切已准备就绪。在这家庄园酒店举办婚礼,需订下全部房间,且时间不可少于五天。刘芳萍随性地与密友和亲人交谈,叮嘱钟燕母子尽量享受地中海冬日的阳光。 由于时差关系,钟子炀四点多就醒了。他佝着身在床上,搂着薄羽绒被,脑袋歪在蜷起的膝头。视频被郑嵘接通,那张无死角的小脸被前置摄像头刁钻地框住。绵绸的安心感让钟子炀恍惚间回到学生时代。 “怎么不说话?把你手机卡掰了你不开心了?”钟子炀用拇指摩挲着屏幕上郑嵘的脸。 “我的话费还没用完,怕你生气我也不敢去补旧卡。出门也没带现金,只好管方翘借了钱去办新卡。”郑嵘埋怨的脸凑得近了些。 钟子炀这才想到郑嵘如今没有收入,可能正是窘迫的时候,连忙给郑嵘转了五万二,说,“还你。” 郑嵘看到转账的数额,无奈道:“你别有用心,我才不要,我给你转回去了。” 钟子炀闷声笑笑,说:“我那个阿姨不是要结婚吗,对象是个女的。一个马球手,金发大高个儿。” “两个女人结婚吗?”郑嵘有些惊诧。 “对啊,家人和朋友都是带着祝福来参加婚礼的。” “真好。以后你也会有这种婚礼吧?”郑嵘单手执手机,将相机转成后置摄像头对着窗外,“你前脚刚走就下雪了,断断续续下了好久。花坛里积的雪特别厚,都没过小腿了。” “婚礼?和你吗?”钟子炀揣摩不出深意,但也听出点什么,脸又臭了起来。 “你会遇到其他真正合适的人的。”即使只有他和钟子炀两人,郑嵘仍怯怯低压着声量,仿佛他俩的关系令他难以启齿,“我们那样……没人会祝福的。” “本来聊得好好的,你又存心找不痛快是吧?摄像头转回来,我要看你的脸。”钟子炀心里结了块疙瘩,不快地横着眉。 郑嵘听话地又露了脸,忧愁地望了望他,说:“怎么了,不是天天见吗?” “是啊,真奇怪,天天见,可还是看不够。你喜欢黄欣宜的时候,是不是也无时无刻想见她?”钟子炀小肚鸡肠地觑眼看他。 “你还说我找不痛快,你干嘛无缘无故又提她?”郑嵘声调拔高几度,可惜气势常年不及钟子炀,总能让人能咂出几分讨饶。 “你看,一提她你就凶我。她都结婚了,你还忘不了她。” “每次提到她你就要和我吵,她确实就是我喜欢过的人,这点没办法改变,你能不能不要再揪着不放了?” “什么叫我揪着不放?如果我当时没把她给你的情书撕了,你们俩是不是两情相悦,现在孩子都生俩了啊?”钟子炀口不择言起来。 “什么情书?” 钟子炀沉默半晌,说:“没什么,我只是很嫉妒她,为什么。” “我早就不喜欢她了,你不要再对她有那种敌意了,听话好吗?”郑嵘叹了口气。 “那你和我结婚吗?”钟子炀突兀地一转话锋,又重归原点。 郑嵘怔了几秒,说,“你成熟点吧,我真拿你没办法。”随后,钟子炀怒极的脸从手机屏幕上消失,房间变得阒静。 钟子炀愤愤挂断通话,看到新近的好友申请,从那矫饰的头像和英文名辨出是刘纥冉,几乎毫不留情地拒绝并回复一个“滚”字。 钟子炀又睡了个回笼觉,兴许是因为残余的恼怒心绪,梦境也黯淡得压抑。再睁开眼,已经快十点了。 洗簌穿衣后,钟子炀检查起立柜里熨烫好的西装和衬衫,垂挂在一旁的领带似乎也与西服配色相宜。他探手撩起,细看发觉领带花纹是他舅舅偏爱的,俊脸立马沉下,趿着拖鞋跑去敲隔壁房间的门。 “子炀?”刚吃完早饭的钟燕正精神奕奕从走廊尽头走来,身旁跟着惹人嫌的刘纥冉。 “妈,我正要找你。”钟子炀攥着那根领带,抬手给他妈妈看,“我不喜欢这条领带,就带了这一条吗?” “哪里不好?这是你舅舅去年送你的。”钟燕觉得这条领带中规中矩,也契合婚礼气氛。 “我才不要戴他送的,老里老气的,不然我干脆不打领带了。”钟子炀一脸顽童般的执拗。 “真是的,你又不是来当新郎的,怎么一下子这么讲究了?你等我会儿,我们去附近的小镇,看看能不能买到合你意的。这样行了吧?”钟燕妥协道。 “妈,就知道你最好了。”钟子炀从后方抱住他妈,高大的身体几乎网罩般缠住钟燕细瘦的身体。 被儿子箍着肩膀,钟摆似的左右晃着,钟燕被摇得有些不耐烦,嫌厌地挣开他,说:“就知道哄我。” 目送母亲进门,钟子炀脸上的笑容尽数消失,扭过头看着刘纥冉。 刘纥冉尴尬开口,说:“我那儿有多余的领带,你要不要来挑一下?” “不用。对了,这条挺适合你的,不如送你了。”钟子炀客气一笑,将领带挂在刘纥冉脖子上,作势要给他打个温莎结。 刘纥冉脸涨得羞红,低眼看着钟子炀腰腹处。忽地领带两端被钟子炀泄愤似的一扯,紧迫地束住他的颈部。刘纥冉呼吸有些困难,头被钟子炀拍到墙上,热腾腾的呼吸扑到耳后,低而残酷的男声响在耳畔,“你离我和我妈远点,再狗似的在我们脚边绕,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我是吃完饭,碰巧遇到阿姨的。”刘纥冉手指抠住真丝领带,想兑换些喘息。 “说你知道了。”钟子炀膝盖大力顶了刘纥冉的腿窝,使他险些跪倒在地。 “知……知道了。”刘纥冉断断续续道。 一对金发碧眼的中年伴侣凑巧从前廊绕过来。钟子炀收了力,甚至仁慈地扶了他一把,不含感情地打量未系好地领结,说:“确实适合你,你留着吧。” 这么多年了,性格竟然还是这么恶劣。刘纥冉偎着厚墙,摸了摸真丝手感的领带,气喘吁吁地看着钟子炀轻敲门跟进他妈妈的房间。 [br] 婚礼于次日下午四点开始,除了新人非异性外,婚礼是较为典型的小型西式婚礼,宾客大约五十人,中西面孔各半。因为有些客人身份敏感,所以禁止私人拍照与录像。 刘纥冉坐在右侧第二排,佯作不经意回头,看到钟子炀确实戴着条从波西塔诺新买的领带。 似乎感知到他的视线,西装革履的钟子炀抬抬眼皮,冷冷回望他一眼。 刘纥冉不甘心地扭过头,观赏着两位新娘的仪式和她们身后的山景,也慢慢心不在焉起来。 晚宴前,宾客三人五人聚在吧台和小食台处闲聊,钟子炀性格开朗,很快就和马球手新娘的几位年轻表弟打成一片。钟子炀身材高大,又是出众的东方长相,自然而然被簇在年轻人中间。他正在阔谈自己曾经野骑坠马的轶事,引得阵阵大笑。一位浓眉卷发的意大利青年勾着他肩膀,操着一口意式口音的英语,热情地同钟子炀捧杯。 刘纥冉试图融入他们,可惜他的藤校本科、联合国实习与投行工作都不能使同龄人觉得他有趣。身材娇小的他很快就被兑到外沿。他只得与旁侧一位落单的中年白男干聊起天气和二级市场。 熬到晚上九点开始的正式婚宴,刘纥冉偷偷换了名牌,坐到钟子炀身边,小心地搭讪着。 兴许因为母亲坐在另一侧,钟子炀并未展露明显的不耐烦,只顾捧杯与用餐。只有刘纥冉叫他第三次的时候,他用力地捏住餐刀炳,微笑问:“你叫我有什么事吗?” Afterparty一开始,钟子炀如获大赦,和开胃酒期间相谈甚欢的年轻人拥去草坪上搭起的舞台,带着旺盛的朝气蹦跳起来。乐队演奏几首舞曲后,转变了风格,音乐稍变舒缓。钟子炀独坐在舞台一角,怔怔海面迸窜起来的烟火,火山和悬崖上白日显得热情的浅色屋群被瞬间照亮。 钟燕坐到钟子炀旁边,低声问:“子炀,你怎么了?” “我想他了。” “谁?”钟燕摸摸他乱掉的短发。 “没谁。”像是忽然从醺然间清醒,钟子炀站起身。 [br] 婚礼在第二天凌晨四点才结束,勉强尽兴的宾客醉醺醺回到房间休息。钟子炀喝了不少,直接睡了一整个白天,晚餐前醒了一阵子,只顾着和郑嵘视频聊天。 两人之前刚吵过架,再隔空相见,都腼腆沉默起来。 见钟子炀仍别扭着,郑嵘挑起话头,对着前置摄像头晃了晃自己打着石膏的胳膊,说:“去检查过了,医生说下周可以拆了。” “我陪你去。” “好。石膏会不会被砸开?” “什么?” “上面有你画的东西,我想把石膏留下来,做个纪念。” 钟子炀懊恼地揉着头发,哑声说:“这破烂留着做什么?” 果不其然,郑嵘流露出失落的神情。 钟子炀咧嘴笑笑,说:“开玩笑的,你喜欢的话,我买个框给裱起来让你收藏,回头题字‘钟子炀真迹’。” 房门被钟燕敲响,钟子炀压低声音,“宝宝,我妈过来找我,回头我再打给你。” 钟子炀被他妈揪去吃了晚饭,饭后在露台喝了点酒。也许白天睡得太饱,钟子炀怎么也睡不着,只得焦躁地去泳池游泳。 水稍有些冷,钟子炀游了几轮才适应那个温度,肢体逐渐活络起来。透过厚玻璃似的泳池水,钟子炀看到一束被水波纹扭曲的人影。他浮出水面,浑身湿漉漉地坐在边台上。院落四角亮着黄澄澄的微光,那光调打在钟子炀裸露脊背的水迹上,如同道道流火。 钟子炀抓过一条毛巾擦起身体,不耐道:“你过来干嘛?” “我正巧住泳池对面的房间,看到你在就过来了。”刘纥冉身着白色浴巾袍,给钟子炀斟了杯红酒,拘束地问:“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呢?” “有点记不清了,好像我们高中是同学吧?”钟子炀没接对方递过来的酒,他看到刘纥冉就会莫名想到老鼠。 “是啊,你不记得了吗?”刘纥冉低落道。 钟子炀打小就有些表里不一,在长辈面前勉强表现得识礼得体,但实际却有着自己独断的行事准则。由于没能升入之前初中的高中国际部,钟子炀被送去本市一所高价着称的腹位国际学校,很快就与吕皓锐一行人打成一片。 有次,他们几人逗留在学校体育馆,耗到校工都走得差不多了,开始喝起偷买来的啤酒,肆意在体育馆内撒野。吕方锐最早开始耍酒疯,怂恿大家撞开三楼一间陈列着该校多年体育荣誉奖章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有扇窄窗,推开后可俯瞰二楼偌大的游泳池。闹哄哄的青少年们拢了些奖杯,尽数砸入泳池,对着溅起的水花大笑。 一向独来独往的刘纥冉在网球室对着墙打得入迷,听到怪异声响后便上楼查看,仰头变见亮堂堂的窗口聚着钟子炀一行人,没做多想,第二天一早就将此事告诉了老师。 几人虽未受到严厉的惩罚,但也足够他们怀恨在心。一次放学,吕皓锐亲呢地搂住刘纥冉的肩膀,将他往体育馆带。 等到泳池的人都散了,吕皓锐他们将他抬起来,直接扔入泳池。刘纥冉屡次想要爬上来,却又被重新赶入,很快腿就有些抽筋了。 朦胧间刘纥冉听到钟子炀对他人说,他打工要下班了,我得去找他了。 周遭的人都夸张地笑起来,揶揄钟子炀金屋藏娇。 由于担心自己不在,朋友作弄人失了轻重,钟子炀对着刘纥冉命令道:“你现在游过来。” 刘纥冉费力地游上池岸,求救般伸出一条手臂。抓住他的那只手干燥炙烫,火一样烧过来,稍一扽力,便将刘纥冉从水里拽出。 因为害怕又被欺辱,刘纥冉紧跟钟子炀离开了游泳馆。全程两人都没有交谈,临走到校门口,钟子炀闷闷出声:“臭老鼠,你再敢告状试试?” 后来,由于父母生意的缘故,刘纥冉隐隐了解到钟子炀优渥的家世,他总觉得钟子炀的人生轨迹脱离了预设好的构想,嬗变成某种他不解但好奇的生活秩序。 “那个时候,你每天放学都会去找一个人。”刘纥冉尽量话说得委婉,他高中回家路上会路过一家破落的冰淇淋店,钟子炀和另一个男生总坐在店铺临街折叠窗的位置。他透过车窗,能看到在学校备受欢迎的钟子炀对着那个男生喋喋不休地讲话,能看到钟子炀近乎痴迷地用手抚摸那人的耳朵。有一次那个男生趴在桌上睡着了,钟子炀静止般凝望他,忽然俯身凑去闻他,又惶然地坐会原处。 “是吗?”钟子炀应承地反问了句,随机,俊脸上浮出些虚假的和颜悦色,“对了,我舅舅和你说什么了?” “没,我们很少说话,只是上周他问我要不要来参加我姑妈的婚礼。” “你喜欢我,对吧?”钟子炀侧过身不屑地看他,光裸的上身溢出蛮横的性感。 “呃……是这样,但我没有骚扰你的意思,我只希望咱们还可以做朋友。” “你喜欢我的话,应该站在我这边,对吧?那帮我个忙,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