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匪与四眼田鸡》 第一章 白河一中放学的时间是九点,晚上有三节晚自习,从高一到高三都是如此,九点后留在学校多学习一会儿的很多,有的是自愿,有的是被迫。 柳树笙今年高二,前天才分班,他的成绩不错,被分到了文科重点班,每天的晚自习,老师上完课后都是背书时间,立志于成为一名律师的柳树笙很努力,他最喜欢的学科是历史,而分班第一天的晚自习又刚好是历史课。 九点打铃后,班里只走了几个学生,过了半个小时又陆陆续续走了不少,十点十分,柳树笙收拾好书包,和同桌说了声再见,离开了。 白河一中位于县城的中心,建校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四周在开发前还是一片菜市场,后来建起了居民区,房子很快被一抢而空,在几排面对面的住宅楼中间,有几条能过两辆面包车的道路,白天的时候还比较宽敞,但夜幕降临,随着摆摊的一个个冒出来,道路变得狭窄,尤其是放学和下课,更是堵的水泄不通,县城的交警大队都要被叫过来,一些磕磕碰碰的事常有发生。 十点之后,摆摊的收摊,开车的回家,道路一下变得清冷起来,街边停着接送孩子的汽车,一些住的近的,家长骑电动车过来了。 没有人来接柳树笙,他的家需要步行半个小时才能到,这对于一个一米七五的男子汉算不了什么,柳树笙的妈妈柳韫敏九点半下班,她问过柳树笙需不需要来接,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尽管柳树笙长得像块唐僧肉,但怎么说也是个男孩子,而且回家的路上灯火通明,不少临街的店铺还开着,柳韫敏也算放心。 “树笙,又来买关东煮啊?” 柳树笙穿着一件棕色的连帽衫,帽子盖住了头发,他轻轻地嗯了一声,一只手拿出钱,另一只手接过装着关东煮的杯子,哈气吹白了柳树笙的眼镜,和他母亲关系熟识的大娘提醒了一声,柳树笙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 眼镜下面是一双看起来很无情的眼睛,虽是双眼皮,但因为高度近视,总是挣不开的样子,和他对视时,总会以为这人心不在焉或者目中无人,而且,柳树笙的嘴唇很薄,人们总说薄唇的人冷酷,柳树笙平常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此,除非和他关系好的人,像卖关东煮的宋大娘。 “我听你妈说高考结束要给你眼睛做手术,那东西靠谱吗?别把眼睛给弄坏了。” 柳树笙坐在椅子上,帽子已经摘了,鼻尖冒出点点的汗,他扬头喝掉杯子里的汤,用纸擦擦嘴角,说道:“大医院的技术应该信的过,我妈单位里几个同事的孩子就做了,听说恢复的很好。” “那就行。”卖关东煮的宋大娘接过柳树笙递来的杯子,顺手扔进垃圾桶里了。 每天晚自习结束后,柳树笙都会来这家店吃点东西再回去,九月份的天已经有些凉了,柳树笙看了眼手表,十点半,他加快步子朝家走去。 柳树笙走后没多久,宋大娘也准备关店了,然而,就在她拉下卷帘门的最后一刻,她听到门口乱哄哄的走过一群人,而他们的方向正好和柳树笙一样。 走到一处红绿灯路口,柳树笙碰上了红灯,他双手插兜等着变灯,三十秒的时间,柳树笙发了会儿呆,忽然,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柳树笙回头,看到一群不认识的人站在身后。 “你就是柳树笙?”其中一人说道。 柳树笙打量了这群人一眼,发现他们年龄不大,像是二中的混混。 “怎么了?”柳树笙说道。 柳树笙的声音很温柔,不是他刻意,而是天生如此,但正常人一听还是能辨认出他是个男的。 “卧槽,怎么是个男人,校花呢?” 柳树笙的嘴角撇了撇,心想这群家伙可能把自己和校花刘淑声弄混了,高一的时候虽然也有这种事,但都是在本校,柳树笙懒得计较,现在好了,校花的大名已经广为人知,校外的人都找上门来,结果还找错了。 “你们找错人了,我姓柳,杨柳的柳,校花姓刘,刘备的刘。”嘴上解释,但心里臭骂这群白痴的柳树笙只想快点回家。 “妈的,瘦子怎么传话的,男女不分,害我们等了这么久,看回来不揍死他。”一个黄发的男人骂道。 “那怎么跟大哥解释啊?”另一个浅颜色的黄毛问道。 红绿灯已经变了,柳树笙懒得搭理这群人,抬起腿要走,结果胳膊却被人攥住了。 “这位小兄弟,你能不能跟我们回去说一说,不耽误你事,回来请你喝啤酒。” 柳树笙的耐心已经到极限了,他摔开男人的手,厌恶地往旁边站了站,说:“认错人还敢蹬鼻子上脸,前面不到二十米就是警察局,你们要是敢不让我回家,我就让你们回不了家。” 几个混混看柳树笙不配合,都动了怒气,他们没来过这块地方,不知道有没有警察,因此还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两边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突然出现,他从红绿灯的另一侧走过来,直接站在黄毛面前,开口道:“你们下班了吗?就敢跑出来玩?我给你脸了是吧?” 以黄毛为首的几人见到男人纷纷喊了老大,而这个老大迟迟才注意到站在旁边的柳树笙,黄毛指着柳树笙解释一通,男人一边点头一边看着柳树笙,灯光下,两人目光相遇,柳树笙盯着男人深邃的眼睛,尘封的记忆被唤醒。 “害,我当什么事啊,不就是弄错人了吗?你们给人家赔礼道歉不就完了,磨磨蹭蹭什么?翘班啊?” 柳树笙上下打量了男子一遍,多年不见,他变得更像土匪了,一身腱子肉,肩宽腰窄和他爹一样,要不是母亲是新疆人,给了他一张混血般俊俏的脸,那他和土匪就真没什么区别了。 黄毛拉着浅黄毛给柳树笙道歉,但柳树笙直勾勾地盯着高大男人,对身边的两人熟视无睹。 男人被盯毛了,走到柳树笙面前,说:“怎么?是想让我给你赔礼道歉?” 昔日的好友记不起来自己,换谁都不好受,柳树笙也一样,更何况,他和男人的关系不浅,是很要好的朋友。 “如果我说是呢?你道不道歉?”柳树笙挑衅地说道。 “嘿,给你脸了,我警告你,别没事找事!”黄毛一把揪起柳树笙的领子,但被柳树笙反手给推了个跟头。 “别碰我,脏死了。”柳树笙有轻微的洁癖,他之前瞥了眼黄毛的手,发现他的长指甲里有红褐色的酱料。 “想动手是吧?”几个小混混分别围了上来,柳树笙背靠着马路,身后偶尔经过几辆汽车,头上的兜帽被刮起的风吹掉了。 “我看你有点眼熟,我们认识吗?”高大男人看着柳树笙的脸和他鼻梁上的眼镜,总觉得似曾相识,于是问道。 “我们不认识,我怎么会认识你们这种人呢?想多了吧你。”柳树笙冲着男人微微一笑,然后朝马路对面走去。 走到对面后,红绿灯变了,柳树笙摘下眼镜擦了擦,继续往前走,而被撇在另一边的人又气又恼,他们本想追上去,但被男人阻止。 “前面二十米有个警察局,别过去。”男人说道。 “可我们就要这么放过他吗?揍一顿得了,让他长点记性。” 男人摇了摇头,他已经从柳树笙最后那个动作认出了他,只不过没想到这人和小时候一样,脾气臭,嘴巴毒,这么多年,想必他也换了多副眼镜,真不愧当年自己给他起的外号——四眼田鸡。 被叫做四眼田鸡的柳树笙回到家,母亲柳韫敏刚洗漱完,脸上敷着面膜从屋里走了出来。 “小笙,你猜妈妈今天碰到谁了?” 柳树笙蹬掉脚上的鞋,走进屋里,对于母亲的话,他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同时也表示母亲可以继续往下说。 “我碰到了任唐的妈妈,那个姓陈的新疆女人,她来买红酒,我正好下楼取快递就碰上了,你说巧不巧。” “好巧。”柳树笙脱下外套,走进厕所,而柳韫敏站在门口继续滔滔不绝。 “任唐他们也搬家了,住进了一座小别墅里面,陈星还邀请我去她家玩呢?怎么,你去不去?” 柳树笙想拒绝,但每次母亲这么问都代表她想和自己一起,所以,为了母亲开心,他只能同意。 当然,柳树笙也挺想再见任唐一面的。 “太好了,那就等十一国庆,我听说他们家经营着一座KTV,和城隍庙附近那个一样,都是七八层的高楼,还附带一座洗浴中心,对了对了,你肯定想再见见任唐吧,我听陈星说,任唐现在一边上学一边在KTV上班,估计以后是要继承家业的。” 听到这儿,柳树笙忍不住讽刺一句:“继承什么家业?进监狱的光明未来吗?” 柳韫敏不说话了,讪讪地揭下面膜,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顺便把刷牙的柳树笙挤到一边,洗着脸还嘟囔道:“任唐以前对你可好了,别到时候见面给人家甩脸色看,也不知道和谁学的臭毛病.....” 第二章 高二开学的九月在学生的抱怨中结束,国庆节的前三天,教室里已有学生按捺不住喜悦,下午上课前,三四人聚在一起,手里捧着一杯冰凉的柠檬茶,每吸一口身体都要抖抖,然后趁着缓劲的功夫,接上上一个人的话,他们讨论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国庆怎么玩。 柳树笙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身边围着一男一女,他们是他为数不多的好友,只不过这两人从小青梅竹马,柳树笙被迫参与他们的谈话,偶尔还要开口说句带逗号的长句。 “我们去唱歌吧,就去中心公园那家KTV,听说里面可好玩了。”陆瑶是柳树笙的同桌,一个眼睛很大的女孩。 “去那种地方干什么?乌烟瘴气的。”坐在柳树笙前面的王九曳敞着校服领子,开学前才染回来的黑发隐约能看到红色的踪影。 陆瑶眼睛眨了眨,仿佛对面坐着的王九曳是个怪物,“去看看怎么了,知不知道什么叫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我洁身自好,去那种地方都是心怀正义,再说就是唱歌,又不干什么,是不是你自己想多了,王同学。” 斜对面的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王九曳想去爬山,但陆瑶嫌累,王九曳又说去博物馆,陆瑶表示去过无数回了,早腻了。 “你就铁了心要去唱歌是吧?” “怎么了?我又没强迫你跟着我,我和我哥去也行。” 王九曳咬了咬牙,忽然把头转向柳树笙,说:“小笙,你跟陆瑶说说,那种地方能不能去。” “不能。” “为什么不能?”陆瑶叫了起来。 “那就能。” 没有原则的柳树笙像个软皮球,一会儿滚到王九曳这边,一会儿滚到陆瑶这边,两人吵了半天,最后以地理老师走进教室大喊了一声上课结束。 黄色的草稿纸上,一个椭圆的地图上画出了七大洲八大洋经纬线等等,柳树笙有些心不在焉,地理老师走到身边,对着他的地图满意地点了点头,走过去,把墙上的窗户让了出来,柳树笙透过窗户,目光投向远方,思绪纷乱。 天空里有一块很大的云,一动不动,但任唐到底认没认出自己,柳树笙不敢肯定,那种只长身体不长脑子的土匪小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教了好几遍,但最后还是只记得自己的外号。 不过他也并非一无是处,柳树笙的脸在下午教室的热气中有些泛红,手里握着笔的手也汗津津的,他摘下眼镜,同桌陆瑶问他需要眼药水吗,柳树笙摇了摇头。 国庆节的第一天,柳树笙和母亲被爽约了。 不是被任唐他们家,而是柳树笙的生父,葛林。 葛林和柳韫敏在十年前离了婚,葛林出轨自己的员工,被提前下班的柳韫敏逮个正着,柳树笙在那之后的一个星期住在邻居任家,已经上二年级的男孩明白父亲做了对不起母亲的事情,所以后来改姓时他双手赞同。 葛林父亲去世的早,只有一个八十八岁的老母亲,可惜老人得了老年痴呆,空白的记忆里常出现照顾她的柳韫敏的影子,柳韫敏心软,答应定期陪葛林去看老人。 但今天葛林却突然爽约,柳树笙在客厅看电视,母亲在卧室里大声咆哮,电话另一头的葛林恐怕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该编个什么谎话糊弄前妻。 “小笙,走,咱们自己去看奶奶。” 柳树笙站起来,关掉电视,帮母亲拿起包,到玄关换鞋时,给母亲揉了揉肩膀,柳韫敏转身,把手放在儿子的手上,轻轻叹了口气。 “葛林他不是东西,咱不能这样,你奶奶可怜,一个人在养老院孤零零的,我们每个人都会老,要是狼心狗肺,会下地狱的。” “妈,这是封建迷信。”柳树笙穿上鞋。 “我说的不还是想让你孝顺,”柳韫敏笑了,仔细画过的眉毛微微上挑,“等看完奶奶,妈妈带你去吃烧烤。” 柳树笙和母亲吃烧烤时碰上陆瑶和王九曳,烧烤摊位于中心公园后面的夜市街,柳韫敏请两个小孩一起吃饭,两人也不客气,仗着和柳树笙关系好,请了四杯柠檬茶就坐了下来。 烧烤摊摆在一家银行后门,出摊时人家都下班了,柳树笙看到不少银行职员坐在旁边。 “你们两人国庆节准备去哪玩啊?”柳韫敏把烤熟的几串鸡翅分给孩子,脸上笑吟吟地。 “阿姨,我们才唱完歌回来,就是那家叫尚乐的KTV,里面可好玩了。”陆瑶说完嘴里被王九曳塞进一个鸡翅。 “没有没有,阿姨你别听瑶瑶胡说,我们怎么会去那种地方呢。” 柳树笙默默地看着这两人胡闹,趁机吃掉了盘子里剩下的几个鸡翅。 “里面好玩吗?我还想带着小笙去呢。” “好玩,好玩,除了唱歌还能去泡温泉呢,唉,可惜了,我们这次没带浴袍,不然一定能好好泡个澡,舒缓一下被学业压垮的身体。” 在陆瑶的极力推荐下,柳韫敏打算回家拿个浴袍去泡温泉,顺便再让人美美容,好在明天见到陈星时不掉面。 柳树笙也被迫去了,那家位于尚乐KTV旁边的温泉小馆门挺小,但进去却别有洞天,一共四层,女士一层,男士一层,三楼是休息按摩区,四楼则是棋牌室。 柳树笙换好衣服,身上披着一件白色浴袍,他看着人头攒动的温泉,突然泛起阵阵恶心,在二楼走了一圈,最后找到一处位置偏僻人少的地方,柳树笙脱下浴袍走了进去。 “哟,这不是‘校花’吗?怎么来男浴池了?” 柳树笙闻声望去,发现朦胧的温泉里有几个模糊的身影。 真是倒了血霉在这里遇上那群人,一个月过去了,柳树笙早记不清他们的脸,但那头头发的颜色过于扎眼,把所有零碎的记忆都拼凑了起来。 装作听不见,柳树笙闭上眼睛。 “是个聋子唉。”其中一人喊道。 然而这一声之后再没有人起哄,他们和柳树笙保持着一段距离,谈论着其他不相干的事情。 “老大到底还追不追校花啊,我都替他着急。” “你着急也没用,咱老大这条件,哪个女的看了不心动,我听说他们还在试探对方呢。” 柳树笙从水里站了起来,泡的时间还不到二十分钟,他步子迈的大,几下就走到门口,但屋外的冷空气吹白了他的视线,门帘被人突然撩开,柳树笙脚下一个刹车,避免了和另一个人的碰撞。 “四眼田鸡?” “哈?”柳树笙很久没听到这个外号了,他摘下眼镜,发现面对面的人竟然是任唐,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在这儿?” 任唐笑了笑,说道:“这里是我家开的店,我在这里难道不正常?” “哦。”柳树笙还因为这人没记起自己而心有不满,就不打算和他继续叙旧,带上眼镜准备离开。 “你去哪儿?泡完了?” 柳树笙刚想回答,但转念一想,自己在他店里是客人,怎么要被盘问呢?于是,他没好气地说道:“水凉了不想泡了。” “水凉了?不可能吧,我们这里的温泉水温度一直保持在一个很舒服的水平,你跟我进来。”任唐不由分说地抓起柳树笙的胳膊,柳树笙挣脱不开,只能被他再拽回去。 “老大好!”水里的几人已经泡完上岸,见到任唐一齐喊道。 “你们先出去,我和老朋友说说话。”任唐挥了挥手,其他几人都麻溜地离开了。 柳树笙被任唐拽到水边,他看到任唐把一只胳膊放了下去,十秒后又伸了出来,“水不凉,我猜你是不想和他们一起对吗?” 柳树笙被戳穿了心思,一时无语。 “下次你再来就直接报我的名字,他们会给你安排一个安静的地方。”任唐脱下浴袍走了下去,见柳树笙还在岸上迟迟不动,就挥了挥手。 “你还记得我?”柳树笙说道。 “当然记得了,我们四眼田鸡是谁啊,那可是大名鼎鼎、人见人怕的四眼田鸡。”任唐坐进温泉里,舒服地发出一声轻叹。 柳树笙一脸苍白的站在岸边,这表示他已经很生气了。 “真劳你费心记住我了,”柳树笙冷笑一声,裹紧浴袍往外走,“我真是何德何能,让一个语文能考零分的家伙记住自己,真是做了梦了。” “姓葛的,你会不会好好说话?我招你惹你了,好心招待你,还随便乱发脾气,真以为你小学一年级呢?”任唐不甘示弱地怼了回去。 柳树笙听到葛这个姓,眉头一皱,把刚想好的话又咽进了肚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换好衣服,柳树笙在三楼找到正在美容的母亲,他掏出手机找了个位置坐下。 没过一会儿,任唐也上来了,他径直走到两人身边,却没看柳树笙一眼,亲切地问候柳韫敏。 柳树笙如坐针毡,幸好陆瑶及时打来了微信电话。 听到柳树笙温柔的声音,任唐不禁好奇电话另一头是个怎样的人,他们已经有十年没见过面了,当初他家发生意外,任唐对此毫不知情,陈星也没告诉他,直到柳树笙搬走,任唐才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的好友不会再回来了。 第三章 柳韫敏和任唐约定的时间是第二天上午十点,这个会来事的男人还送给了他们一张VIP会员卡,说什么半价还是打折,柳树笙不在乎,他永远不会再来这里了。 “阿姨,我给你们叫了辆出租车,今晚有点冷,你们别着凉了。” 任唐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挺拔的身姿站在黄色的灯光里,洗软了的头发被风吹的倒向一边,他不是个爱笑的人,高兴时最多就是嘴角翘一翘,柳树笙借口困了,先一步在车里等着,他透过车窗看向任唐,怎么也想不出,自己好小的一对瞳孔却容得下任唐这样一个硕大的人。 柳韫敏坐上副驾驶,司机手放在了方向盘上,柳树笙见状连忙关上车窗,但任唐眼疾手快,隔着车窗叫住了他。 “你还有事?” 任唐摇了摇头,手指了指柳树笙的脸。 “我怎么了?脸上有东西?” “有你的臭脾气,”任唐的笑容淡淡的,像他稀薄的感情一样,“你这样不好,没有女孩会喜欢你的。” “谢谢你好心提醒,”柳树笙不甘示弱,他们相处的方式不太和平,但却乐在其中,“你也要多看看书,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省的以后孩子姓王。” 出租车开走了,柳树笙一边听着母亲的唠叨,一边想着任唐吃瘪的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结果被骂得更惨了。 凌晨三点,柳树笙捂着肚子跑进厕所,路边摊的烧烤吃坏了他的胃,柳韫敏给他吃了点药,但拉虚脱的柳树笙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连咽水都费劲。 天哪,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作恶多端遭天谴了吗?柳树笙第五次跑进厕所时想到,柳韫敏没事,陆瑶和王九曳似乎也没事,好像真的只有他自己被烧烤惩罚了。 “今天你就别去了,老实在家待着,唉,你啥都随我,除了这个胃,跟你那倒霉爹一个样,不能吃凉的,不能吃大鱼大肉,天生贱命。”柳韫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扶着柳树笙的后背,让他喝点热水。 柳树笙心想,我嘴巴毒不也随你吗?也没见你忏悔过。 再次睁眼已经是八点半了,柳树笙在屋里没找到柳韫敏,却在厨房的保温盒里找到一碗还热乎的小米粥和几块切好的粗粮面包。 吃完早饭后,柳树笙在楼下的花园里转了几圈,用没吃完的面包喂了流浪猫,在肚子又发出几声咕咕叫后,他匆忙往回跑。 不知道是多少趟了,柳树笙身心俱疲,他扶着腰直奔柔软的沙发,但突然响起的门铃声叫住了他。 柳树笙从猫眼瞧见门外的人后打算悄咪咪地躲进屋子,结果任唐一声四眼田鸡让门打开了。 “你就不会好好喊我名字?四眼田鸡,四眼田鸡,我看你全家是土匪!哎呦!”柳树笙捂着肚子直接蹲了下来。 任唐居高临下瞧着柳树笙,他把插在兜里的双手拿出来,像拎小鸡一样提着柳树笙的两条胳膊往屋里走。 “王八蛋,胳膊要断了。”在沙发上坐好后,柳树笙揉着胳膊说道。 “你妈今天一个人来的,她说你拉肚子,不太放心,我妈就让我过来跟你做个伴,怎么,开心吧。” “开心死了。” 任唐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播到体育频道,这会儿正进行着一场篮球赛,时间已过大半,柳树笙猜他大概是在家里看着正欢却突然被母亲要求过来陪自己。 “你去干嘛?” “不干嘛。”柳树笙挪着身体走进厨房,关门后,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沙拉酱,又煎了两根香肠和一片面包,把这些装进盘子里,柳树笙淋上沙拉酱。 “吃吧,我不欠你人情。”柳树笙把盘子扔到任唐面前,往沙发上一靠,却不小心磕着后背,发出哎呦一声。 任唐瞧盘子一眼又瞧柳树笙一眼,说道:“这是午饭?你打发要饭的呢?” “这是早餐。”柳树笙解释说。 任唐其实已经吃过了,但他太了解柳树笙这个人了,便咽了咽口水,三下五除二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完了。 任唐擦了擦嘴,说:“没以前你在小卖铺买的辣条香。” “那是以前,你要是真想吃,我中午买十袋回来给你。” 柳树笙接过吃干净的盘子,转身往厨房走,但不争气的肚子又呜呜发出叫喊声,几秒的功夫,柳树笙脸色变得苍白,额头和后背也出了冷汗。 一双大手拦住了他的腰,柳树笙知道是任唐,就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自己强撑着身体跑去厕所。 坐在马桶上的柳树笙脸色绯红,他手攥成拳头,抵在自己的肚子上,心里祈祷这是最后一次。 “你家有游戏机吗?球赛看完了,好无聊。” 柳树笙瘫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晃了晃脑袋。 “那你平常没事的时候都干什么?学习?” “看,侦探。” 任唐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他在柳树笙的家里转了几圈,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个篮球,篮球没有气,整个瘪了下去,成了个球筐。 “我猜你们家没有打气筒。”任唐沮丧地说。 就算有打气筒你也打不了球,柳树笙心里想,他家的小区,楼下花园的篮球场早被‘攻陷’,架子上晾的都是被子。 “那我下楼逛逛了,顺便给咱俩中午整点吃的。” 任唐走后,柳树笙躺在沙发上忍不住想,十年未见,他们在一起竟然连一个小时都待不住,两人之间似乎竖着一张无形的墙壁,他在这边只能看到任唐的影子,就像小时候自己总是跟在他身边,躲在他的身后。 中午两人喝粥吃包子,柳树笙感觉肚子好多了,便让任唐回去。 “你真让我走?你一个人能行吗?” “我又不是残废。” “我看你像。” 柳树笙这会儿是没力气,不然他还是打不过任唐。 “算了,我再陪你待一会儿,瞧,我中午买饭的时候发现的,咱俩玩玩呗。” 大富翁这款游戏很简单,摇色子,拼运气,盖房子,赚票子,柳树笙十拿九稳,结果却连输两局,最后破产的时候脸都快绿了。 “啧啧,四眼田鸡你不行啊,以前咱俩玩飞行棋,每次都你赢,现在风水轮流转到我这里吧。” “是我故意放水,怕你输急了咬人。” “我什么时候咬过人?你可别瞎造谣啊!” 柳树笙撸起袖子,白净没有汗毛的胳膊上,在手腕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个牙痕,“你还说没有,以前玩游戏你玩不过就耍赖,欺负我没你力气大是不是?” 任唐讪讪地低下头,他想起来了,小时候有次两人玩飞行棋,柳树笙连着扔了五次六,他怀疑作弊,就要看柳树笙的袖子,柳树笙不给看他就咬了上去,没控制好力度给人家咬出血了,任唐为此挨了顿打,被关在家里不让出去,还是柳树笙跟母亲过来求情任唐才被放出来。 “是我年幼无知,最后不也给你赔礼道歉了吗。” 柳树笙哼了一声,色子甩出去,落在他和任唐中间,刚好一个六。 两人玩累了就聊天,聊着聊着聊到了小时候,任唐问他:“现在在学校还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那你有没有朋友?” “有。” 任唐叹了口气,心口不一是柳树笙的一个大特点,记得他俩第一次见面,那时候还在上幼儿园,柳树笙想吃蛋糕,但因为去的晚一个都不剩了,自己就蹲在角落里偷偷擦眼泪,任唐想把自己的分一半给他,柳树笙说不要,任唐就拜托老师把蛋糕转交给他,柳树笙以为是老师的就吃了,还特意走到任唐面前,掰下一块给他。 柳树笙的双眼因为视力问题从小要戴着眼镜,像盖子一样照在眼睛上,柳树笙从不主动参加活动,大多时候他都是一个人,要不是在教室看课外书,要不是在操场上转圈,任唐知道他没有朋友,还受人欺负。 “就你?我不信。”任唐说道。 忽然,门铃响了,柳树笙看了眼手机,回卧室拿了个本子,然后走到门口,任唐站在他身后也看向门口。 “肚子好点没?我给你买了药,陆瑶今天回老家来不了,让我过来取下笔记。” “在这儿呢,”柳树笙把本子递给王九曳,王九曳把药给他,“你要进来坐会吗?等我妈回来了,我们可以一起吃个晚饭。” 王九曳比柳树笙高,一眼就看见了屋里面还有个人,不过,从那人的打扮气质来看,怎么看都不像是柳树笙会主动结识的人。 “你好。”王九曳跟任唐打了声招呼,任唐以点头回应。 “有人在这儿我就不打扰了,小笙拜拜。” 柳树笙关上门,得意洋洋地看着任唐,任唐则一脸恶心相,说:“他刚才叫你什么?小笙?” “怎么了?就允许你叫我四眼田鸡,不让别人喊个好听的?” 任唐摆了摆头,走到柳树笙身边,一边穿鞋一边说:“没我的四眼田鸡好听。” “你要是再这样喊我就别来了。” “我也没说我要来啊。”任唐披上外套,目光和他今天灰色的衣服一样冷冷的。 第四章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从小时候就是这样。”任唐背靠着大门,和柳树笙对视。 柳树笙则感觉喉咙被一双大手掐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也不用觉得多难为情,我们不是一路人,要是你妈在场,我们就装一下,也不会掉块肉。”任唐拉开门,下午橘色的阳光从门缝中斜射进来。 柳树笙的胃开始隐隐作痛,他的脸上逐渐失去了血色,连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是啊,我比不上你那群会唱歌会打架的朋友,今天让你来辛苦你了,我们把微信加一下吧。” “干嘛?” 柳树笙没有立即回答,直到任唐看到一笔转账出现在他们的聊天界面。 “那你可真客气。”他还是一样的喜欢伤害别人,任唐没有接受转账,摔门离开了。 秋日的太阳落下时给人一种凄凉的萧瑟感,任唐离开柳树笙的家,走到两人再次相见的十字路口,渐渐回过味来,自己明知道柳树笙的性格,嘴硬心软,两人吵架的时候只要柳树笙没停下,就说明他没有真正生气,而一旦他沉默了,事情就不一样了。 见到门口的男人,任唐再不想承认,心里还是忍不住地想,柳树笙不会像小时候那样需要自己了,他有他的朋友,他们终归不是一路人。 任唐和柳树笙做了五年的朋友,他们上了同一所幼儿园,他的窗户正对着柳树笙家的门。 柳树笙很爱看书,任唐在窗前坐着发呆的时候总能看到柳树笙坐在门口的楼梯上,带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手里捧着本书。 那时候有一部动画片很火,主角之一是个戴眼镜的男孩,另一个主角总会喊他四眼田鸡,任唐在幼儿园和柳树笙张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好,四眼田鸡。 柳树笙把老师喊来,任唐因为给同学起外号而被罚不准去操场上玩,被关在教室的时候,任唐会偷偷坐在柳树笙的位子上,翻看他桌子上的书,然后在练字的本子上故意用笔重新描一遍,描过的字又黑又粗,和其他的字形成鲜明对比。 任唐其实没什么坏心思,他想和柳树笙交个朋友,这样两人就能一起上学、放学,周末还能一起去看动画片。 但柳树笙软硬不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害羞,任唐那时小,心想着我跟你把话说开总行了吧,他的爸妈都是爽快人,办事雷厉风行,这间接地影响了任唐,于是,在某一天放学的下午,任唐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柳树笙回家,然而班里的人都走光了,柳树笙还趴在桌子上看书,任唐偷偷走出去藏了起来,之后,他看到柳树笙背上早就收拾好的书包,快速离开教室。 任唐跟在柳树笙身后,经过一棵柳树时,他趁着柳树笙系鞋带,先一步躲在树后,然后猛得跳出来吓他。 “走开,不要过来,不要动我的眼镜。”被吓的坐在地上的柳树笙举起胳膊挡在身前,他闭着眼睛,浑身发抖,像一只被捏住后脖颈的小狗,弱小又无助。 任唐有些不知所措,他走上前想把柳树笙扶起来,但柳树笙挥动着双手,不让他靠近,任唐一咬牙,仗着力气大,擒住柳树笙的胳膊,大声喊道:“喂,四眼田鸡,你看看我是谁?” “是土匪,土匪,你走开,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别碰我。” “我不是,我想跟你交朋友,你别害怕。” “你撒谎,”柳树笙的眼镜在挣扎中被碰歪了,一只噙着泪水的眼睛盯着任唐,好像有天大的委屈一样,“你老是盯着我,又是给我起外号,又是偷偷在我的本子上捣乱,我要,我要告老师。” “但是你没有证据,”任唐嘿嘿一笑,一只手摸着柳树笙的脸,说,“我盯着你是因为喜欢你,我住在你家对面,咱们俩应该成为好朋友。” “你说的是真的?你不是跟他们一伙的?” “你说的他们是谁?” 在任唐的追问下,柳树笙讲述了自己一直被班里几个小男生欺负的经历,只要他离开位子,那群人就会偷走他的笔或者橡皮,在操场上趁着老师不注意还会故意在他旁边踢球,柳树笙换的三副眼镜都是被球绊倒摔坏的。 “你没告老师?”任唐问道。 柳树笙低下头,把眼镜扶正:“他们不承认老师也没有办法。” “那他们是不是还不让别人跟你玩,所以你一直都是一个人?” 柳树笙用沉默回答了任唐的问题,这让年幼但心怀正义的任唐大为恼火,他把柳树笙扶起来,拍干净裤子上的灰,并说要给他报仇。 柳树笙睁着圆圆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忽然露出一个好看的微笑,这是罕见的。 “那你能不能先背我回家啊?我的屁股被摔疼了,走不动了。” “没问题,上来,让哥哥背着你。”任唐是个好人做到底的好孩子,直到累得气喘吁吁回到家,见柳树笙蹦蹦跳跳地躲进门口,告诉任唐自己其实比他要大一岁时,任唐才后悔莫及。 下周五放学时,任唐的妈妈陈星被老师叫到幼儿园,看着鼻青眼肿的儿子和同样鼻青眼肿的一群孩子,陈星意识到任唐打架了,然而,当陈星看到儿子身边站着的那个像姑娘一样漂亮的男孩时,心里忽然释然了。 “你们几个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是任唐,他一拳打在我的脸上,痛死了。” “你也打我了怎么不说?你们一群人打我一个还好意思告状。”任唐不甘示弱地回击。 老师被这群孩子吵得头疼,便让一向乖巧柳树笙把事情的经过讲一遍。 “老师,我和任唐下午在跳绳,是他们突然把球踢过来,砸在了我的身上,任唐让他们道歉,他们不道歉,还说我是个瞎子,盲人,任唐听不过就动手了,我知道这样不对,但任唐同学是因为我,老师你要怪就怪我吧。”柳树笙低下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作为老师,因为和学生相处的时间久,自然知道哪个是哪个,像柳树笙这种性格的,最容易被欺负,所以,当他看到柳树笙和这群调皮捣蛋的男孩出现在一起时就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们几个都听见了吧,平常柳树笙就被你们欺负,今天有人帮他,你们还倒打一耙,一会儿你们父母来了,我要和他们好好聊聊,刚上幼儿园就敢校园暴力同学,等长大了还能得了,”老师用严肃的语气冲着那群男孩说道,而对着陈星他们则温柔了不少,“任唐母亲,你孩子乐于助人是好事,但方法不对,我们不能以暴制暴,下次遇上这种事,还是要找老师解决,你就先带着任唐回家休息一下吧。” 陈星带着任唐走时,柳树笙也跟了上来,他小声地喊了句阿姨,陈星一把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说道:“你就是住在我们家对门的那个小书圣吧,任唐天天趴在窗口偷看你看书,一直想和你做朋友呢。” 柳树笙红了脸,他想看任唐,但任唐低着头,脸一样的红。 三人迎面遇上刚下班的柳韫敏,柳韫敏从陈星手里接过柳树笙,向他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星主动替柳树笙把事情说了,两个母亲第一次见面,却有说不完的话,任唐没回家,他和柳树笙一起在门口玩蚂蚁,小小的蚂蚁洞被两片树叶堵上,任唐小声地说道:“没想到你很会演戏嘛?” 柳树笙哼了一声,用树枝把树叶使劲一捅,通到了最深处:“他们招惹我的第一天就改想到今天的后果。” “那之前你在我面前也是装的了?”任唐问道。 “我那天真的被你吓到了好不好,”柳树笙说,“再说我觉得你也不是真的坏,你就像是个想引起女孩注意的人...” “咳咳,我是觉得你太可怜才跟你玩的,你可别自作多情以为我也喜欢你。”柳树笙扶了下眼镜最后强调道,任唐看到他的耳尖红红的,心想真可爱。 太阳逐渐消失在地平线,椅子上两个书包紧紧挨着,向斜前方投下一块形状好看的阴影。 那之后两人成为了朋友,一起上学一起放学,直到柳树笙四年级时因为家庭原因转学了,他们才被迫分开。 但任唐回忆这段时光时,想到的与柳树笙融洽相处的次数并不多,他们总是在斗嘴吵架,这与他最初的设想大相径庭,原本任唐以为的柳树笙是谦谦君子,温文尔雅,温柔体贴的那种人,结果柳树笙和它们一点都不沾边,嘴毒、脾气犟、还自视甚高,任唐自认倒霉,他脾气好,两人吵架时总是最先服软,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脾气,特别是刚才看到柳树笙对待另一个人和自己千差万别的态度,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所以,任唐做了个决定,在国庆假期结束前他都不会主动去找柳树笙,这算给他的小小惩罚。 但令任唐没想到的是,他买了杯奶茶想和柳树笙缓解一下关系的那天下午,柳树笙竟然对他视而不见,和他的两个同学谈笑风生地走过去,仿佛举着奶茶杯子喊哈喽的任唐是个白痴。 第五章 “我要是再搭理他一下我就是白痴。”任唐坐在KTV的一个包间里,下午的课被翘掉了,他大口吸着奶茶,两侧的腮帮子一会儿鼓起来一会儿瘪下去,包厢里放着刺耳的音乐,坐在他身边的两男两女,也跟着一起臭骂柳树笙。 “我们大哥跟他做朋友是看得起他,怎么,真以为上个破高中就了不起,高人一等了?我呸,到最后还不是要给别人打工,累死累活,反倒没我们轻松快活。”一个敞开衣领,露出两大块胸肌的男人说道,他叫秦离,脸上有条疤,不是打架打的,而是小时候被一条大黑狗撞的,每一次打架他都冲到最前头,对方看见这样凶狠的人,先被煞了威风,不战而败。 “就是就是,为个男人烦什么?我们还是聊聊那个校花吧,老大,你到底对人家有没有意思,给个准信好不好,听说实验那帮孙子也盯着校花呢?别让那群黑煤球捡了便宜,咱们先下手为强。”抱着秦离一只胳膊的女人说道。 任唐啪的一声把喝空的奶茶杯子摔在桌子上,嘴里甜滋滋的味道一点也不舒服,但柳树笙却偏好这口,小时候有次吃甘蔗还把牙给拽掉了,满嘴的血,哭着拍自己的窗户,最后是任唐牵着他的手去的医院,现在一想柳树笙可真是狼心狗肺。 “不就是个女人吗?有必要争来争去吗?再说人家也不是个哑巴商品,她喜欢谁想跟谁在一起,我们决定不了,就算她美若天仙,腿长腰细。” 任唐话说一半,女人打断了他:“听说后天晚上黑煤球要带人去堵校花呢,唉,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老大,你不如去英雄救美,肯定能给校花留个好印象。” 任唐本想拒绝,但秦离先张口说道:“那必须去啊,黑煤球家仗着自己在政府有亲戚,没少欺负咱们,他还不要脸地开了一家KTV,抢咱们的客人,后天去我非把他的牙给打掉。” “老大,您还记得杨总吗?他每一次来咱们这儿,都要消费好几万块,结果被黑煤球给劫走了,你说这仇咱报不报?” “不能节外生枝,我现在还不是老板,给我爸妈惹上什么麻烦可不行。”任唐说道。 “不会的,不会的,咱兄弟办事你不放心?”坐在最边上,一直没插上话的干瘦男人抢着说道,他叫郁哉哉,早早辍学在KTV打工,年龄最小,别人都喊他仔仔。 “仔仔你还想去?别人一拳就把你撂倒。” 仔仔听到不服气地冲对面的女人挥动他瘦弱的小胳膊,仰着脸鼻孔都快冲天了。 “行了行了,到时候再说,你们谁有烟?”甜味在嘴里依然挥之不去,任唐烦躁地挠了挠头。 星期五放学的晚上,坐在窗户旁的柳树笙打了个喷嚏,身体也随之发出一阵抖动,陆瑶想伸手摸他的额头,但被躲开了。 “干什么嘛?小笙,我们都是三年的朋友了,碰一下又不会掉一块肉,我这是担心你懂不懂,可不是占你便宜哦。”陆瑶盯着柳树笙光滑白嫩的脸蛋,手里心里都痒。 “少放屁了,”前桌的王九曳转过身,啪地打在陆瑶手上,不怎么白的手背出现一片红色,陆瑶吃痛地叫出声,埋怨地瞪着王九曳,“你就是想非礼人家,女流氓。” “确实。”柳树笙甩了个鄙夷的眼光给陆瑶,陆瑶装模作样地捂着胸口作痛苦状。 “小笙,你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我和老王先走了。”王九曳和陆瑶住在一个小区,两人都不喜欢留下来学习,晚自习一结束便结伴回家了。 等两人走后不到半个小时,柳树笙也准备走了,周五晚上是他难得的休息时光,今天科教频道会播纪录片怪兽档案,那是他最喜欢的节目,写实的拍摄手法很容易让人感同身受。 柳树笙还记得其中一期,讲的是吸血鬼的故事,在一栋别墅里,一个男孩半夜睡觉忽然被惊醒,他看到一个黑色的怪物从床边闪过,男孩尖叫一声跑到父母的房间,第二天查看监控时几人大吃一惊,他们看到一只黑色巨大的怪物从男孩的床底下钻出来躲进了床旁边的柜橱里。 黑色的怪物,在深夜里发着黄色光芒的眼睛,他们有一嘴锋利的牙齿,像野兽一样,撕开猎物的喉管,把尖牙深深地埋进去,吸允鲜血。 它们的出现令人意外,在床底、衣橱,甚至在某个小巷阴暗的垃圾堆里,柳树笙觉得今晚的月光格外瘆人,经过一个路灯时,昏黄的灯光照在小巷那长方形的入口处,他忍不住转过头,黄色拇指大小的光点分布在小巷的各个角落,柳树笙听到黑暗中传来自己的名字。 “怎么是个男人?” 柳树笙被莫名其妙地拽进小巷,几个身上烟味夹杂着汗臭的男人站在他周围,其中一个黑不溜秋的指着他的鼻子问道。 “你们找错人了,校花是刘淑声,刘备的刘,我是柳树笙,柳树的柳。”被再一次认错的柳树笙解释得很疲惫。 “淦,白费这么长时间了,竟然是个死眼镜男。”黑不溜秋旁边一个白毛骂道。 柳树笙心里嗤笑白毛,刚才把自己拉进来的人就是他,视力一看就不怎么样,还有脸嘲笑自己。 “请问我可以走了吧?” 黑不溜秋吸了口烟,上下打量了柳树笙一番,他把烟吐到柳树笙身上,说道:“把钱留下再走。” “哈?”柳树笙扶了下眼镜,看着眼前这个黑不溜秋的家伙,嘴一下没管住,“大哥,我身上像有钱的吗?你们五个人躲在这垃圾堆里拦人家小姑娘可真是个‘独具匠心’的告白方式,照这样你等个五百年,孙悟空把他师傅等来了,你也等不来校花,校花她不捡垃圾。” 黑不溜秋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扔到地上用脚踩灭,道:“你说啥?” “好话不说两遍。” 柳树笙被踹在地上的时候脸碰到了垃圾堆里流出的绿水,这让他不得不反击,直接抱着最近一个人的小腿咬了上去,那人发出一声惨叫,想把柳树笙踢开,柳树笙见状往后一滚,但还是被踩了一脚。 “给我往死里打,出事我担着。”黑不溜秋踹的最狠,柳树笙抱着头,眼镜碎了,他就顺手抄起一块碎片扎进一个人的脚背。 碎片也扎拦了柳树笙的手,但是左手,柳树笙想着自己要不装死算了,反正过了马路前面就是警察局,他要告死这群人渣。 “五个欺负一个算什么东西。” 柳树笙正装死呢,忽然听到巷子入口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男人几步跑了过来,一脚踹飞了柳树笙旁边站着的人,那人掉进垃圾堆里,发出几声哎呦。 秦离看也没看地上的人,他只顾着打架,根本不知道地上躺着的不是校花而是伤害了他大哥的那个男人。 “是你。”黑不溜秋认出秦离,吓得站在了原地,秦离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直接一拳砸在他门面上,鼻血脏了一手。 柳树笙才不管身后他们打的多激烈,多热血,他得去报警,报警,于是一向洁癖的柳树笙匍匐在地面上,像条蚯蚓一样一点一点向巷子口蠕动,蠕动了半天,好不容易看到路灯的灯光了,他又看到了几个人,其中一人是任唐。 “你怎么在这儿?”两人异口同声道。 任唐猜他是又被人认错了,柳树笙猜他又是为了校花。 “你受伤了?”任唐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到柳树笙没戴眼镜,脸上有灰,手掌上还有血。 “你瞎吗?”柳树笙懒得看他,他挪到墙边,想要扶着墙站起来。 任唐带了三个人,但秦离一个打五个,根本不需要另外两个人帮忙,他们望着柳树笙,但又忌惮大哥,不敢主动上前。 “姓柳的,我都跟你服软了,你就不会好好跟我说话?” “我们是第一天认识吗?快扶我起来。”柳树笙没有力气,根本无法自己站起来。 尽管柳树笙要比任唐大一岁,但很多时候都是任唐在忍让,以前是这样,但现在不是。 柳树笙一把抓住任唐的外套,把手掌的血糊了上去,任唐往后一退,把风衣从柳树笙手里拽出来,看着他刚站起来就摇摇欲拽的身体,发出一阵坏笑。 “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们认识吗?我干嘛要帮你,秦离,我们走,让他们继续打。”打的正欢的秦离迷茫地转过头,他的眼神虽然停下来望向这边,但手里的动作没停,直到黑不溜秋喊了声大爹才住手。 “老大,这就行了?” “对,”任唐居高临下望着柳树笙,打斗中柳树笙领子的扣子被扯开,露出一大片胸口,任唐只是轻轻一瞥,就看到了,忍不住调侃道,“你这样子真像良家妇女被调戏,等我们走了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还用说吗?” 任唐大笑,其他三人也在笑,每一声笑都像刀子一样刺在柳树笙的脊背上,他用手捂住了嘴。 第六章 哗啦一声,柳树笙吐了,他弯着上半身,两只手捂着肚子,慢慢蹲在了地上。 柳树笙的裤子沾满了污秽物,上衣也湿了一半,秋末的晚上凉意不止刮过皮肤,还要渗进肉里,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肚子和身体各处的疼痛袭来,尤其是心里的痛,任唐脱口而出的几句话压得柳树笙喘不过气。 “喂,四眼田鸡,你怎么了?”任唐蹲下来,小巷太暗了,还乱哄哄的,他听不到柳树笙在说什么,但能隐约辨认出一个疼字。 “哪里疼,肚子还是手?” 柳树笙抬起头,即便身体上再怎么痛苦,他也要在精神上战胜对方,只是失去眼镜庇护的双眼格外可怜,那双眸子跟嘴犟的主人不同,它会说实话:“你不是要走吗?怎么还在这里待着?” 任唐讨了个没趣,但并不生气,他让其他人先回去,自己则背着柳树笙去医院。 “你先让我脱个衣服。”柳树笙被架起一只胳膊时说道。 “脱衣服干什么?我给你妈打了电话,一会儿她去医院给你拿一套新的,现在先穿着,别冻感冒了。” 柳树笙把目光从任唐外套上的Logo移开,心安理得地贴上他的后背,之前两人的恩怨似乎都烟消云散,柳树笙的两条胳膊搭在任唐肩膀上,掌心的血已经干了,但伤口还在疼,他闻到一股香气,好像是洗衣粉的味道,和垃圾堆截然不同,忍不住多闻了两下。 “好闻吧,这是外国进口的香水,洒了一点点现在还有味呢,你要是喜欢我下次送你一瓶。” “我又不是女生要这个东西干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我能弄到都给你。” 两人站在一处十字路口,前方不远处就是医院,一辆大货车疾驰而过,掀起阵阵凉风,柳树笙缩在任唐背后,嘴巴张开,说了几个字。 “你说啥我没听清,大点声。” “我要你喊我声爸爸。” “滚!” 现在已经十点半了,医院的急诊还开着,护士清洗了柳树笙手上的伤口,涂上消炎药,问他还有别的伤吗?柳树笙摇头,但任唐一把掀开柳树笙的上衣,露出他里面的身体。 “他刚才吐了,可能肚子有伤,你看这儿还青了一片呢。” 柳树笙脸一下就红了,他急忙往下扯衣服,但任唐嘿嘿一笑,转手又去撩他的后背,柳树笙腹背受敌,应接不暇,最后只能投降,骂了一句二百五,然后让护士上药。 护士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值夜班正无聊呢,忽然来了这样两个人,被他们逗得咯咯笑,几人聊天,护士说她也是一中的学生,现在一边上大学一边实习,柳树笙来了兴趣,问她大学好不好玩,女护士摊开手,表情有些无奈,她说等你们上了大学再自己体会吧。 任唐说他不上大学,护士则露出惋惜的眼神,但并未多劝,转而检查起柳树笙的胃,在她的手底下,柳树笙被摁的哎呦叫唤,任唐则趁机拍下他的照片,拿来以后作威胁。 过了一会儿,柳韫敏来了,她一阵风似的刮进急诊室,看到柳树笙眼泪差点掉了下来,她带了一套衣服给儿子,趁着换衣服的功夫从任唐那里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柳树笙一直在瞒着自己,柳韫敏忍不住多想,他们娘俩孤苦伶仃,打碎了牙齿只能往肚子里咽,今天的事情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她想让柳树笙转学了,但县城里又有哪个比一中更好的学校让他上呢? 任唐善于察言观色,对柳树笙和他的家人可谓知根知底,见柳韫敏愁眉苦脸的,便主动请缨:“阿姨,你要是以后不放心柳树笙一个人回家,我来接他就好了,回来我晚上下班就跟他一起走,咱们住的又不远,方便的很。” 任唐他们家在别墅区,跟柳树笙的小区隔着两个红绿灯,大约十分钟的路程,柳韫敏不禁多看了任唐两眼,心里发出一阵感叹,小时候那个虎头巴脑的小不点,现在脱落成个大男人了,长的又俊又壮,只可惜没好好上学,不然考个军校定是个军官。 “妈,我衣服换好了,回去的时候顺便去趟警局。”柳树笙换了件干净衣服,那身脏的装在了袋子里。 “对,报警!这群坏孩子,好的不学学坏的,是该让警察替父母教育教育他们了。” 任唐听到报警两个字,心里猛得响起警铃,但很快又停了,他知道柳树笙不会让自己牵扯进去。 三人从医院出来,分别的时候任唐偷偷凑到柳树笙身边,再次跟他确定报警不连坐的事。 “那把你外套给我。” “啥?”任唐糊里糊涂地脱下外套,糊里糊涂地坐上另外一辆出租车,等回到家时,才发现微信有秦离打来的三个电话。 “老大,你们没事吧?”不清楚任唐是否已经和柳树笙和好,秦离询问的时候直接两个人一起问,省的惹出麻烦。 “没事了,黑煤球他们呢?” “嘿嘿,我们哥几个把他们扔警察局门口了,放心,躲着监控呢,你都没看见黑煤球站起来晃悠悠自己走进警局的样子,老大你们报案报的太及时了,他们都被抓住了,估计这次得好几个月才能出来,‘四进宫’了,哈哈。” 任唐挂了电话去冲澡,等出来时发现柳树笙给自己发了几条微信。 “你什么时候跟我妈商量好的?我都多大了还用别人接送?今天的事只是意外,不会再发生了,求求你别来接我。” “驳回。”任唐只回了两个字,但心里高兴自己和柳树笙又回到了从前,没过一会儿,那边发过来了一个表情包,是个白色的大鹅,怒气冲天的样子。 “你发错了,应该发鸡,而不是鹅。”任唐坏心眼地在后面跟了个戴眼镜的小黄人。 嘀嘀嘀,连着发过来三条信息,第一条是字,骂任唐是个没文化的土匪,第二条是个表情包,一只骂骂咧咧的兔子,第三条是个视频,柳树笙的中指出镜两秒。 周日上午最后一门测试结束后,柳树笙走出校门,找到任唐上次去的那家奶茶店,买了两杯奶茶,然后打开手机,给任唐发微信,说中午去找他。 任唐周末在家休息,睡到了上午十一点,收到柳树笙的微信时还在刷牙,他赶紧查看了冰箱,发现里面除了啤酒就剩下一罐黄油和一瓶草莓酱了,他给仔仔打电话,让他从KTV对面的酒楼弄点菜过来。 柳树笙对于建筑其实一窍不通,只要看的顺眼那就是好看,任唐居住的这片别墅是最近才盖的,款型都一样,三层楼带两个大阳台,别墅区附近则修了个大花园,有人工湖,也有天鹅,经过公园时忍不住多停了一会儿,忽然,柳树笙的腰上覆上一双大手,他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被一股力量猛得往前推,脸几乎和湖水持平,他短暂的啊了一声,然后又被拽了回来。 “看到金鱼了吗?听说有条白色的,贼漂亮。”任唐的手还放在柳树笙的腰上,这是他们以前经常做的恶作剧,柳树笙喜欢在背后突然拍人肩膀,而任唐则喜欢推人。 “连蝌蚪都没看见,估计是被你吓的。” “要吓也是被你吓的,我这么英俊潇洒,鱼见了都得化成人来找我。” “然后给你一刀。”柳树笙已转过身,扬头望着任唐。 正午的阳光洒在两人之间,柳树笙觉得心里暖暖的,他的心思藏得小心翼翼,在最深最深的洞穴里,偶尔洒进来的阳光会让洞穴温暖一整年。 “哟,你买奶茶了?我还以为咱们要喝两瓶啤的呢?”任唐松开手,捧起两杯冰凉的奶茶。 “我都行,但啤酒只能一瓶,不然要睡一下午。” “对了,你的衣服还你,已经洗干净了。”柳树笙另一只手还有一个棕色的袋子,任唐拿过来一看,发现是自己的外套。 “你还挺爱干净,要是我就直接扔了。” 柳树笙白了他一眼,说了句败家子。 两人回到家看到站在门口的郁哉哉,他拎着两个大袋子,穿着一件黄色短袖,额头的头发都汗湿了,望向两个人的眼神都是幽怨的。 “你们怎么才回来啊!” 郁哉哉被任唐留下来吃饭,他也不客气,专挑好吃的吃,三人一人一罐冰啤酒,把中午的热全压下去了。 “嗝,老大,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就两杯奶茶,怎么分啊?” “这是葛树笙买给我的,你惦记个屁啊。”说完任唐咬住吸管猛喝了两大口。 柳树笙听到自己的名字忍不住皱眉,但没说什么,依然该笑就笑,该说话说话。 任唐酒量其实并不好,平常基本不喝酒,陈星其实在柳韫敏那次来之后就告诉了他葛林出轨的事以及树笙改姓,但一瓶啤酒入喉,任唐就忘记了,说出嘴时就已经在后悔了,但他见柳树笙没什么反应就也先糊弄过去,不过在任唐的脑袋里,一个小小的想法已经形成。 第七章 白河公立的高中一共三所,白河一中、白河二中和白河实验高中,成绩优秀的都去了白河一中,成绩一般或者想走体育、艺术捷径的去了实验,而成绩差又不指望上大学的去了白河二中,这里汇聚了县城的三教九流,任唐是其中一员。 高二十七班永远没有人齐的时候,老师进门也不看学生,径直走到讲台,一手拿着书,一手捏着粉笔,声音没有起伏念着课本的内容。 任唐坐在最后一排,靠在墙上玩PSP,这一周他也就来过三次,这一次还是因为市里来了纪检委,他爸妈决定停业休息两天,去湖南旅游了,而任唐无所事事,只能来学校和同学联机打游戏。 郁哉哉很早就辍学了,最高上到初二,初三的时候因为辱骂老师被开除,对学校只有厌恶,但任唐把他带去了学校,两人坐在后面,有几个见郁哉哉面生的都回头看他,但见人家身边坐着任唐,便知晓了他小弟的身份,不敢再用眼神挑衅。 在二中,任唐和秦离的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们被描述成穿着黑背心,一身纹身,拎着大刀的黑社会模样,但其实这多是男生杜撰的,而在女生口中,任唐和秦离摇身一变成为帅气多金的霸道总裁,围绕两人的多是各种绯闻。 郁哉哉跟任唐在学校待了一天,摁游戏机的手指头都快麻了,于是,下课后他怯懦地问道:“哥,咱啥时候放学啊?” “急什么?还有好久呢,下一节是数学课,你好好听听,省的给客人找钱都找不对。” 郁哉哉吃了瘪,干脆往桌子上一趴,开始睡觉,数学老师进来时看到任唐,问他说:“你来了秦离怎么没来?” “不想来就不来呗。”任唐对数学老师白在尘态度不好,不仅是因为他收学生黑钱,放高利贷,开赌场,还因为这人是个同性恋,勾搭了自家KTV一个小男孩,玩弄别人感情,害的男孩自杀,最后甚至惊动了警察。 白在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目光很快从任唐身上转移到他身边的郁哉哉,郁哉哉对白在尘的劣迹早有所闻,一听到这恶煞的声音,吓的也不敢睡了,和任唐又开了一局游戏。 下午的课结束后,晚上要上自习,中间有一个半小时的吃饭时间,郁哉哉出了校门就跑,生怕任唐抓住自己,任唐骂了他句孙子,往一中的方向走了。 一中的休息时间是一小时,任唐坐在一家牛肉汤店里,桌上摆着一个汤碗和一碟咸菜,他嚼着饼望着窗外,却没看到那人从一中校门出来。 “你来这里干嘛?”柳树笙站在教学楼的树下,他表情冷漠,双手抱在胸前,十分不耐烦的样子,而面前站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生父,葛林。 葛林戴着帽子,穿着一件皮夹克,裤子还是新潮的牛仔裤,但他打扮的再年轻也掩盖不了皮肤的松弛,脊背的弯曲,他比柳树笙要矮,说话时眼睛要往上抬。 “小笙,爸爸来看你还不好,走,咱们去吃饭。” 无事不登三宝殿,葛林在离婚后就和女员工混在了一起,他经营着一家牙医院,利润可观,但从未主动看过儿子,只是定期把抚养费打在柳韫敏的卡上,但钱给了五年就不再给了,幸好柳韫敏有工作,不然他们娘俩非饿死。 柳树笙不想跟他多做纠缠,称自己还要上课,心里则想着葛林能识相点滚蛋。 但葛林嘿嘿一笑,洋洋得意地说:“我知道你们刚下课,有一个小时的吃饭时间,实在不行就跟老师请假,我刚跟你班主任打了招呼,我们还留了电话呢。” 柳树笙见人打发不走,只能自认倒霉,两人从学校出来,牛肉汤店就开在学校的马路对面,任唐和柳树笙同时看到了对方,柳树笙便让葛林带自己去这里吃饭,而他们坐的位置又刚好选在了任唐前面。 任唐拿了根牙签剔牙,看戏似的盯着两人,葛林没有注意到后桌的男人就是几年前住在自家对面的男孩,他背对着任唐,脱下皮夹克,里面穿着一件老式的衬衫。 “小笙,爸爸这次找你也不为别的,上个国庆。” “饭怎么还不上来啊?”柳树笙说道。 葛林眉头一皱,朝服务员催促了两句,但又继续说道:“你帮我跟你妈求个情,我是真有事去不了,不是故意放她鸽子的。” “哦,是吗?我怎么在大姑的朋友圈看到你了呢?”柳树笙都懒得戳穿葛林,他不发朋友圈就以为万事大吉,但跟他一起出去的人不会不发。 “那是她p的,小笙,你让你妈别生气,我下次放假一定回去。” 牛肉汤上来了,柳树笙也不管它烫不烫,直接喝了一大口,他实在不想跟葛林浪费口舌。 “你奶奶很喜欢你们,别因为跟我闹别扭不回去,唉,我有时候想啊,当初没跟你妈离婚该多好,她那天要是没提前下班我们还是幸福的一家人,小笙,你周末有空的话来爸爸家里玩,别只顾着学习,你小顾姐姐什么都会,让她带你去游乐园玩。” 小顾就是葛林的出轨对象,身上有股狐臭,但现在应该做手术去掉了,柳树笙记得葛林不给抚养费的第一年,母亲曾在家里骂过他们。 “不去了,我很忙,有很多考试,没空。”柳树笙喝完汤,盘子里的馍却一口没动。 “你吃饱了吗?要不再给你叫一碗?” “吃饱了,我先回学校了。”柳树笙不想再跟葛林多呆一秒,他很自私,为了旅游连生病的母亲都能抛掷脑后,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任唐在柳树笙走后也追了出来,柳树笙没走远,两人隔着几步,忽然他停了下来,转过身,冲任唐指着自己的嘴巴。 “你有药吗?我舌头被烫出来几个泡。” 学校旁边有个小诊所,医生给他拿了一瓶西瓜霜,然后让他去水龙头用凉水冲冲嘴,诊所的水龙头有些矮,柳树笙要弯下腰才能接着水。 “你站起来,我帮你喷。”任唐打开西瓜霜,柳树笙坐在诊所的小沙发上,扬头张开嘴。 “你讨厌他也犯不着伤害自己吧,瞧瞧,好几个血泡,都烂了。”任唐打开手机的灯光,对准柳树笙的嘴,但他张的口太小,身体还总是晃,西瓜霜的喷嘴刚对准就被他一晃碰到了牙上。 任唐一只手握住他下巴,大拇指伸进柳树笙嘴里,往下掰开,将西瓜霜洒在了上面。 柳树笙呜呜叫了两声,西瓜霜刺的他伤口疼,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幸好任唐手松的快,不然他准要一口咬上去。 “你今天怎么来了?”柳树笙捂着嘴巴说道。 “无聊就过来了。”其实任唐想跟柳树笙吃个晚饭。 柳树笙白了他一眼,看手表的时间快到了,就要回学校,任唐跟着他一起走,柳树笙嘴疼不能说太多的话,都是任唐在说,两人走到校门口,柳树笙脸色忽然一变,再见都没说就跑了,任唐一头雾水,直到看到进去学校的柳树笙跟另一个男生走在了一起,才回过味,以为自己丢了柳树笙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 然而任唐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旁边两米的位置刚刚经过一个漂亮女生,而那个女生叫做刘淑声。 虽然下午被伤了心,但任唐依然信守承诺,晚上来接柳树笙回家。刚开始的几天,任唐来接柳树笙都要被他躲着,两人走了好久才能说上话,后来,柳树笙也习惯晚上有人跟自己一起走了,见到任唐,他挥挥手,两人沿着街的一边往南走。 “喂,今天下午,你跑那么快干什么?怕你同学看到我丢脸?” 任唐家里虽然是黑社会的,但他本人除了匪气一点,穿衣打扮都很正常,站在一群学生里,并不突兀。 “不,我怕你会把我同学吓跑。” “你撒谎,我看你就是想独占爷的美貌罢了。”任唐开玩笑地说。 柳树笙心猛地跳了一下,跟藏在眼睛里的冲动一样,随着任唐的一举一动而变化,“你还真以为你是偶像剧男主啊?” 两人走到柳树笙小区前面的一个十字路口,碰上了红灯。 任唐忽然抓住柳树笙的胳膊,把人往自己身前一拉,柳树笙新配的眼镜格外清晰,能看到任唐嘴角的那抹笑意,“四眼田鸡,听说有的女生越是喜欢男生越是表现得讨厌,这是心口不一的表现,你对我是不是也是这样呢?” 柳树笙睁大了眼睛,若任唐话前不带那个四眼田鸡,他或许就信以为真了。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呢?”柳树笙甩开手,红灯刚好变了,他小跑过了马路,远远地看到路的另一边任唐在向自己挥手,张着的嘴巴似乎在说再见。 柳树笙也张开了嘴巴,但说的却不是再见。 柳树笙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对任唐的感情呢,其实他自己都不清楚,可能两人在柳树下相遇,之后在任唐的后背趴着时,他的感情就已生根发芽,随着岁月流逝,一点一点破土而出,然而这一朦胧的爱意却无法遇见阳光,只能埋藏在心里。 第八章 和任唐分开的那天晚上,郁哉哉跑去一家新开的甜品店海吃了一顿,然而没过几天,KTV的人发现郁哉哉的脸肿成了个猪头,连吞口唾沫都要哎呦叫唤个半天。 “大哥,我想请半天假。” 任唐叼着根烟,靠在按摩用的椅子上,下半身盖了条毛巾,上半身光着,手臂和腹部的肌肉一块一块排列整齐,共同铸造了一个强健的身体。 “你这个月光迟到就不下五次了,还想跟我请假?” “任哥,仔仔脸肿了,估计是去看牙,这是病假,该放还是得放。”躺在任唐右手边椅子上的是秦离,他最近几天刚办成了一件大事,任唐犒劳他,请来这里按摩。 郁哉哉感恩戴德地看了眼秦离,然后把任唐嘴里的烟拿下来,递上条干净毛巾。 “放你去也可以,不过你要帮我做一件事。”这事任唐之前就有想到,但没有特别的机会,这次趁着郁哉哉牙疼,刚好能过去闹一闹。 “哥,你让我干啥啊?”郁哉哉汗毛直立,一种不祥的感觉从脚心畅通无阻地窜进他脑门。 “不干啥,就是玩玩,你看牙的费用我出,只要把事情办妥了就好。” 郁哉哉吞了口唾沫,牙齿的疼痛容不得他多想,只顾着点头说“嗯,我明白了”,从按摩室里出来后,他在大厅撞见了白在尘,这个男人穿着一件米白色大衣,还戴着一个骚包的眼镜,那亮闪闪的链子来回动换,郁哉哉瞟了一眼就低头往外走。 “小仔子,你KTV的吧,秦离在里面不?” “不知道。”郁哉哉感觉自己倒霉透顶,但白在尘又是KTV的VIP,不理他又怕这人告状,扣自己的年终奖金。 “奇怪,我问过你们的人,说秦离就在这里,你刚从里面出来会不知道?”白在尘望着郁哉哉微微一笑,手摁在了他的肩膀上,力度不轻,“是不是任唐让你这么说的,嗯?” 郁哉哉脸一下白了,浑身哆嗦,他不敢回答,怕任唐怪罪,只能临时编个谎话:“我只是给人过来送东西,什么都不知道。” “给什么人送什么东西?” 郁哉哉不聪明的小脑袋灵光乍现,说道:“是白河牙医诊所的顾水融,我们最近正在交往,她让我送的,就一瓶红酒,我也不知道是送给谁。” “哦,原来是交了女朋友啊。”白在尘把手从郁哉哉的肩膀上挪开,大厅的女服务生一直站在两人几米远的位置,看着他们。 “小仔子,我好心劝你一句,那个顾水融身边的男人可不少,你别病急乱投医,随便被骗进了女人的被窝。” “哈哈,我也就是玩玩。”郁哉哉尴尬一笑,嘴里那颗坏牙还在隐隐作痛。 第二天,请了病假的郁哉哉前往柳树笙父亲的牙医院,他事前有预约,按照任唐的吩咐,特地在人多的时候过去,坐在公交车上,有个上幼儿园的小孩和母亲就坐在他身后,郁哉哉听到那女人说道:“小洼,以后一定要好好上学,像这个漂亮哥哥一样,考个好大学听到没有。” 然而,高中都没上过的郁哉哉不可能上大学,他今天为了好好完成任务,特地问邻居家在一中上学的男孩借了校服,校服穿在他身上有些大,特别是裤子,但郁哉哉没别的办法,反正豁出去了。 牙医院一共三层楼,郁哉哉背着书包,拿着有号码的纸条,在一排椅子上耐心等待,等叫到他名字时,郁哉哉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但刚进去他就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柳树笙今天来牙医院是有原因的,奶奶的药吃完了,葛林托人从县医院买回来,但因为他被派去市里学习,只能委托柳韫敏拿回去,柳韫敏在电话里问他,怎么不让顾水融送,葛林苦笑一声,迅速挂了电话。 柳韫敏当然不会来,所以柳树笙来了,他和郁哉哉对视了一会儿,很自然地转过头,郁哉哉还发愣呢,顾水融从隔壁的屋里探出头,喊郁哉哉过去。 柳树笙拿了药并不着急走,他见郁哉哉打扮的稀奇,猜到这人可能要做些什么,果不其然,一个小时后,郁哉哉的叫声穿透墙壁,惹来楼上楼下一群人的围观。 郁哉哉蜷缩着身体,躲在小小的椅子上,校服的上半身被脱了一半,他拽着自己的裤子,大眼睛里似乎有泪水,说话的声音很无辜:“阿姨,你要干什么呀?” 围观的群众里,有吹口哨起哄的,有捂着脸指指点点的,郁哉哉瞧见效果达到了,牙也治好了,提上裤子,拎着书包就跑了,当他走出牙医院,太阳照在校服上,他脱掉衣服,系在腰间,大摇大摆地往前走,身后依稀能听到楼上顾水融嗷嗷的叫喊。 柳树笙后来把这一幕讲给母亲时,柳韫敏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她幸灾乐祸地给葛林打去电话,表面上是说自己已经拿药了,而侧面里悄悄听葛林说话时压抑的怒火,三天之后,柳树笙路过牙医院,发现上面贴着一张招聘启事,白纸黑字格外耀眼。 任唐给郁哉哉换了一家更好的医院看牙,并给他放了三天假,然而郁哉哉这三天假并不快乐,他有些自责,想着顾水融会不会上门报复,但后来他回到KTV时听到秦离在骂人,骂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白在尘。 “白在尘这个狗东西,就是存心想跟咱们对着干,花钱故意把顾水融弄进咱对门的酒楼里,仔仔他不得一天都提心吊胆,哎,仔仔,你要是害怕,我今天去把白在尘揍一顿,让他把那女人弄走。” 郁哉哉啊了一声,没有任何主见,他确实不想看见顾水融,但又怕给KTV惹上麻烦,缩了缩脑袋,向任唐发射出求救的目光。 “咳咳,这样吧,”罪魁祸首任唐终于发声了,“仔仔,我给你调岗位,你别在大门收银了,跟着杨姐去七楼的酒吧卖酒,早上不用来太早,晚上下班对面也下班了,实在不行你就住下,不收你房租。” 郁哉哉连忙答应,生怕任唐反悔,晚上躺在KTV柔软的大床上,郁哉哉忍不住安慰自己,这是给兄弟帮忙,柳树笙是大哥的朋友也就是自己的朋友,顾水融破坏人家家庭,是个坏女人,但其实葛林也不是个好东西,郁哉哉有点后悔没从牙医院顺走点东西。 郁哉哉住的房间其实是任唐的屋子,他一周就回家三次,因为父母经常会带人来家里推牌九,一群人又是吸烟又是喝酒,陈星便让任唐出去住,这下落脚的地方没有了,任唐打算去酒店,但晚上和柳树笙一起回家时忍不住问道:“我今天在你家住一宿,你妈不会赶我吧?” 柳树笙:“我妈以前就很喜欢你,你每天还送我回家,她巴不得留你住一晚呢。” “那你不会赶我吧?” “你家那么多地方会没你睡觉的地儿?” 任唐无话可说,只能闭上嘴,因为他只要反抗一句,柳树笙会用十句来阴阳他。 绿灯亮了,任唐正要说拜拜,但柳树笙却问他借来手机,给母亲打去电话,说任唐要在家里住下,多准备一副牙刷和拖鞋。 错过了绿灯时间,两人站在斑马线上看着彼此,任唐是震惊,柳树笙是窃喜,第二轮绿灯亮起时,他们一起往前走。 “还算你有点良心。” “那其他的都被你吃了?” 任唐走进柳树笙居住的小区,这里都是旧楼,爬山虎厚厚地覆盖一层,路灯昏暗,门口站着两个上了年纪的保安,他们认识柳树笙,跟他打了声招呼。 一直走到小区的尽头,在一排乱糟糟对方的自行车里,任唐看见了大门,楼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任唐跟在柳树笙身后,前面的人健步如飞,而自己却慢吞吞的,好像这座楼将两个人的身份调换了。 大概是走到了四层的位置,柳树笙用钥匙打开门,任唐跟在他身后进去,发现与阴森的小区和昏暗的楼梯不同,柳树笙的家有一圈橘黄的灯,灯光洒在墙上的电视和下面的柜子上,像盖了曾纱衣,而进门右手边更明亮的是餐厅,柳韫敏正往桌子上放两碗面。 “小笙,任唐,你们回来的正巧,面刚煮好,打了两个鸡蛋,快去洗手吃饭。” 柳树笙放下书包钻进洗手间,但关门的时候任唐挤了进来,柳树笙脸拉了下来,说:“我要上厕所,你等会儿。” 任唐:“都是男人,害羞什么。” 柳树笙想给他一拳,但想到柳韫敏还在家里,就把任唐放进来了。 “洗完手就滚出去。” “小笙笙,你跟我害羞什么?一年级的时候你解不开裤子不还是哭着求我帮你的吗?” “放屁。” “来嘛,让哥哥给你解裤子。”任唐像个变态似的伸出魔爪,柳树笙不想跟他胡闹,直接把裤子脱了。 “柳树笙,你好变态。”任唐的手缩了回去,人也被柳树笙撵出去了。 任唐走后,柳树笙低下头,看着内裤顶起了一个小山包,脸红透了。 第九章 餐桌的一边紧挨着墙,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正下方放着一个落地灯,白色的灯光照在两颗鸡蛋上,穿透一层厚厚的蛋白,筷子沿着光线缓慢移动,直到触碰那一柔软,发出的声音很轻,没成形的蛋黄流了出来。 柳树笙眼神有些迷离,筷子的尖端被蛋黄涂了个满满当当,顺时针一搅拌,鸡蛋就被弄得乱七八糟了。 与柳树笙的细嚼慢咽不同,任唐半碗下肚,鸡蛋早不见了踪影。 “小笙啊,你要学学任唐,狼吞虎咽才像个大男子汉,才能长大个,长肌肉,你太瘦了。” “细嚼慢咽有利于消化,而且这么晚了,一会儿就睡觉,胃里放一整块食物,多难受啊。”柳树笙反驳道。 坐在旁边的任唐耸了耸肩,以前他经常来柳树笙家里玩,早已习惯母子两人的斗嘴,时隔多年再次听见还有种亲切的感觉。 任唐块头大,柳韫敏翻箱倒柜,最后只找出一件柳树笙买错款号的运动服,银灰色,肩膀和裤子带三条黑色条纹,任唐洗完澡换上后,很像学校篮球队的学生,如果他右胳膊上的纹身不那么晃眼就更好了。 两居室,柳韫敏的房间就在隔壁,任唐先洗的澡,换上衣服就钻进了柳树笙的卧室,他进来后的第一印象只有干净和整齐,被子叠成一小块放在床尾,被单像用熨斗熨过似的,书架里都是书,桌子上放着一根笔和一本《绝叫》。 任唐翻了两页,困意来势汹汹,他往床上一躺,头枕在被子上,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快十一点了,平常不是工作的话,他十点就睡了,而柳树笙却要每天十一点多睡觉,学习可真辛苦啊。 在床头右边有个钉在墙上的架子,上面摆着各种照片和假花盆,任唐一瞧,发现有张自己的,年龄大概才六岁的样子,是他和柳树笙上一年级时的合照。 任唐把照片拿下来,用手机拍了一张存在相册,他小时候的照片很多,但没有和柳树笙一起的,因为柳树笙不愿意跟他拍照,每次拍照,照片到了任唐手里都免不了被乱涂乱画一通,之后还要再被拿出来嘲笑,实在丢人。 “你在干嘛?”洗完澡后擦头发的柳树笙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想,任唐正在自己房间里独处,不安感油然而生,随便擦了两下就跑进卧室,果然,坐在床上的任唐正低头摆弄什么东西。 “我的照片!”柳树笙一声惊呼,把手里的毛巾砸到任唐头上,直接扑上去夺下照片,见相框里还有个任唐,不禁一愣。 “这是我们的共有财产,上面的人有一半是我。” “你想要自己拿去复印,别动我的。”这是回忆,宝贵的回忆,是不能被随便触碰的,柳树笙在心里呐喊。 但任唐嘿嘿一笑,站起来,一手摁住柳树笙的肩膀,另一只手忽然伸过去摸照片,他见柳树笙不松手,便抬起一只脚,对准他的膝盖后面轻轻一顶,柳树笙的力气仿佛被冲散开,跪倒在床上。 “王八蛋,总抢我的东西,你是土匪吗?”柳树笙从床上翻过身,也懒得去争了,因为他深知越是和任唐对着干,任唐就越来劲。 “好了,不跟你闹了,明天还上课快早早睡觉。”任唐把抢来的照片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柳树笙的屁股,把自己挤了上去。 两人一人睡一头,柳树笙睡床头,任唐睡床尾。 被子只有一床,厚度够,盖着两个人正好,柳树笙穿着长袖长裤的睡衣,任唐则是短袖短裤的运动衣,但被子长度不够长,任唐的一双脚露在了外面。 “你不如把腿弯一下。”柳树笙建议道。 “不用,我又不冷,不才刚冬天吗?不至于。” 柳树笙叹了口气,力度很轻,任唐没听见。这大概是柳树笙入眠最晚的一次,听到床的另一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时,柳树笙悄悄用手抱住了任唐的脚,将他们圈在怀里,而自己却露出了整个肩膀。 任唐第二天醒来后床的另一边已经空了,他揉了揉双眼,穿上衣服,双脚站在地板上时竟感觉到一丝凉意,好像它本来很热一样,任唐走到桌子前,发现在《绝叫》的上面有一张照片,照片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有柳树笙的笔迹。 “给你了。” 不罗嗦倒是符合柳树笙的性格,但任唐将照片放回原位,反而拿走了那张便利贴。 尚乐KTV七楼的一件VIP房,站在外面看门的郁哉哉只能碰到从门里透出来的白光,至于里面在进行什么,他不清楚。 上午黑煤球带着一群人来了,他们并非砸场子,而是有事相求。 白河的北边有块地,上面建了个游乐园,但因为位置太偏,去的人少,乐园逐渐落寞了,于是,任唐的父亲把它租给一个驯马的,当作马场,而黑煤球不知道抽什么风,竟想要这块地,特地拉下脸皮来求任唐,郁哉哉猜他是爱上了某个人,而那个人想要这块地。 真相和郁哉哉猜的也差不多,黑煤球说他遇上真爱了,那个女孩就是马场主人的闺女,女孩或许是憎恨父亲,便央求黑煤球把那块地买走,而这块地又在任唐父亲手里,所以他便到此相求。 “我能从中得到什么?”任唐问他。 黑煤球说条件随便开,他能做到的都会做,任唐伸出五个手指头,道:“你的KTV停业五周。” “什么!”黑煤球的脸都气白了。 “做不到就算了,送客。” “再商量,再商量,你看半个月吧。” “四周半。” “一个月?” “成交。”任唐礼貌地握住黑煤球的手,心里则想着另外两件事,第一件,秦离上周被白在尘带走去市里打黑拳,代价是一条消息,下个月将会有几个知名企业家访问白河,也就是说,KTV能趁此机会大赚一笔,如果黑煤球的KTV歇业,没有竞争者,那就如虎添翼,还有一件事,刚好黑煤球提到了,他不如去游乐园看看,那毕竟是父亲送给自己的15岁生日礼物,虽然有些不像样子,他也就只去过一两次,但那好歹是父亲的心意。 “你说去哪儿?游乐园?”柳树笙跟任唐约了饭,下午一放学就和他挤进人爆棚的烧烤店。 “是啊,”任唐个子高,伸出手就能够到放在架子高层的串串,“你去不去?” “我没听说过白河有游乐园,而且我这周有事。”柳树笙其实没事,他只是不想出去。 “你有啥事,推了,必须去。” “你是不是有病。”这句话大概没传到任唐耳朵里,因为他已经挤过去结账了。 最后还是没推脱掉,柳树笙答应元旦放假跟他去玩,但看到床底下那个藏着秘密的小盒子,里面放着有关任唐的一切,有照片、玩具、衣服甚至铅笔和橡皮,但在这些东西的下面藏着一个手机外壳但装着anMo棒的盒子,柳树笙至今为止只用了三次,第一次很痛,第二次还是很痛,第三次不痛了,第四次他正打算元旦在家趁着母亲出去逛街用,但看来是用不了了。 “你要不叫上几个同学一起来玩?”任唐在去的前一天给柳树笙打电话问道。 柳树笙思索了一下想开口拒绝,但听到电话另一头有人在起哄,“叫上一中的校花”,柳树笙不知道是自己还是那个女生,只听到任唐回了句“别闹”,柳树笙心一横,说道:“你用我帮忙约她出来吗?” “约谁?” 柳树笙苦笑:“校花啊,你不是很想跟她见一面吗?我有朋友认识她,能叫出来。” 电话另一头的任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吞吞吐吐道:“也行吧。” 挂了电话,柳树笙立马联系上王九曳,王九曳和刘淑声是初中同学。 “我听说有校外的男生在纠缠刘淑声,没想到是你那个朋友,他看起来还不错,要不我牵个线。” “随便。”柳树笙语气平静,好像心碎的人不是他一样。 那天,柳树笙没有去,他不知道自己再去的意义是什么,晚上和王九曳聊天时,听说校花早就对任唐心存喜欢,两人相处一天虽然没明确挑明,但基本是成了,柳树笙说了句恭喜就结束聊天,今天是一年的第一天,他望着窗外阴暗的天空,喃喃自语地说道:“第一场雪什么时候下啊?” 很快,任唐发过来一条感谢的微信,柳树笙看都没看,回了个自己喜欢的表情包完事,他想了想,将任唐设置为消息免打扰,可那个家伙又连着发来几条消息,他心一软,便取消了。 之后,柳树笙又收到郁哉哉和秦离的短信,最令他没想到的是校花竟然也发来感谢的短信,望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感谢,柳树笙觉得头昏脑胀,他仿佛看到未来的自己坐在任唐的婚礼上,一个靠近门口的位置,来往的人都冲他笑,唯有他自己笑不起来。 夜里噩梦醒来,柳树笙从床底摸出那个盒子,把假手机盒取出来后,剩下有关任唐的一切准备扔掉,他穿上鞋,悄悄打开大门,然而,他平常跺一下脚的声控灯却没亮,柳树笙打算摸黑下楼,然而,好不容易走到一楼,他忘记门口的自行车了,直接摔了上去,腿骨折了。 第十章 白河一中的高二十四班班主任是个半头白发的中年女人,她还不到五十,但因为少白头和操劳过度,人显得很老,班主任教语文,她让课代表叫几个学生上黑板默写古诗,自己则在下面检查,路过一个空位子时,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弯下腰,对陆瑶低声说了一句话。 “老师让我问问你腿没事吧,她好像挺担心你。”陆瑶中午放学去了柳树笙的家,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柳韫敏上班去了。 夜里把腿摔坏的柳树笙咬紧牙关,一瘸一拐地跑去垃圾桶,把盒子先扔了,然后再慢慢挪到楼上,直到早晨柳韫敏起来,柳树笙才跟她说。 “你是怎么摔坏的腿啊?”陆瑶剥开一个橘子,自己一半,另一半给柳树笙。 “夜里听到楼下有小猫叫,想去看看,不小心摔坏的。”拙劣的谎言既没有瞒过柳韫敏也没有瞒过陆瑶,两人用同样的眼神盯着柳树笙,后者只能缴械投降。 “好了,我说,半夜我睡不着,心烦想下楼走走,结果摔坏了腿。” 陆瑶听后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小笙啊,不是我说你,人家刘淑声眼光多高啊,看不上你也正常,你俩根本就不合适,你近水楼台也比不上任唐的天降,别伤心了,以后有更好的等着你。” 早晨母亲送自己去医院时也曾露出微笑,然后安慰地说:“小笙啊,别心烦了,不就是退步一个名次吗,咱们下次能考的更好。”这两人都按照自己的想法给柳树笙安排了一个心烦的理由,可惜哪一个都不对。 “你打算在家休息几天啊?”陆瑶这句话其实是替老师问的。 “明天我就去上课,一条腿而已,我还有一条呢。” “嘻嘻,那太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抄同桌的答案了,小笙,你都不知道,今天老师默写古诗,我错了多少,被罚了十遍啊,唉,看到你没事就好,我一会儿还要回去抄诗,就不跟你多说了,拜拜。” 柳树笙用目光送她离开,上午从医院回来,他的左腿小腿骨折,打了一层石膏,幸好现在是冬天,他穿着衣服也看不出来,但医生说他至少要拄一个星期的拐杖。 柳韫敏说要骑电动车接送他上学,柳树笙本来也同意了,但晚上却被告知由任唐来接送,他们是怎么商量好的,柳树笙不清楚,但他要拒绝。 “干嘛老麻烦人家任唐,他也有事情,总不能围着我一直转,我又不是太阳。” 晚饭是排骨汤,里面放了冬瓜和粉条,以及红色的枸杞,柳树笙面前摆着一个大碗,是平常两倍的饭量,柳韫敏想让儿子多补补营养,但柳树笙在被告知任唐要接送自己的噩耗后什么食欲都没有了,一大碗饭还剩下一半。 “不是我要求的,任唐问你怎么今天没来,我说你摔坏了腿,他就主动说要接送你,还说什么欠你一个人情,你们才多大啊,哪来的人情?” 柳树笙懒得解释,埋头吃饭,他宁愿拄着拐杖一蹦一蹦地上学,也不想任唐来接,因为很大可能,任唐会带着他的女朋友,三个人走一块,和炼狱没什么区别。 “你别来接送我,我不需要。”柳树笙没打电话,只发了条微信过去。 隔了好久,任唐才回他,但只有一个问号。 “我的腿没我妈说的那么严重,你别危言耸听,走路我还是能走的。” “我有车,开车接送多方便,你妈上下班也累,别麻烦她了。”任唐这次话多了,但柳树笙听着却异常的不舒服,具体说又说不上来,总觉得很让人火大。 “真的不用,我也没说让她来接。” “那你要瘸着个腿自己走回去?行了吧,本来眼睛就不咋的,现在腿还瘸了,就让我帮你吧,哥又不收你钱。” 柳树笙深吸了口气,回他:“你是不是觉得欠我人情,因为校花的事?那你该去谢王九曳,又不是我帮的。” “不是因为这个,我只是觉得你需要帮助,”任唐想了想,又加了句,“像以前一样。” 弱者需要强者帮助是天经地义的事,任唐大概就是这么想的吧,柳树笙从不认为自己眼睛不好就是残疾了,任唐的帮助对于年幼的他来说或许很重要,但现在不会了。 “你愿意来就来吧,随便你。” 发完最后一条信息,柳树笙倒头就睡,但睡着并不容易,小腿的疼痛刺激着神经,他的脑中忍不住闪回以前任唐给予过自己帮助的回忆,他家里没有任唐家有钱,父母也没有任唐的父母厉害,而他自己除了学习好,什么也比不上任唐,所以他喜欢任唐,憧憬任唐,他除了爱什么都没有了,可是柳树笙又不是女生,嘴巴也不会说让人开心的话,每次和任唐见面,他就喜欢表现得让人讨厌,每每吵架,提议和好的也是任唐,现在想来,自己欠他的实在太多,因此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柳树笙决定要自力更生。 他做了个决定,和任唐逐渐划清界限,把欠他的补回去,这样自己就能平等和他站在一起,而不是以下位人的身份用一种十分可悲滑稽的姿态与他相处。 第二天柳韫敏把柳树笙送到学校,王九曳似乎早就收到消息,在门口等着他,但柳树笙没让他扶,自己拄着拐爬到他们班所在的三楼,班里的同学见到柳树笙虽也关心地询问他伤情,主动给他让路,上下楼扶他,但他们的举动却不让柳树笙不自在,因为他知道这些人都和自己一样平凡、普通但善良,他们是平等的。 晚上放学柳树笙注意到门口站着的那个和自己名字读音相近的女生,她长得确实不愧对校花的头号,一出现在门口,隔壁甚至对面理科班的男生都伸出脑袋看,柳树笙知道她在等自己,也知道他为什么等自己,柳树笙收拾好书包主动接受他们的好意,在一堆人羡慕的眼光中愈走愈远。 路上,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校花表现得很友好,柳树笙的回应同样友好。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后门开着,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 “任唐,我和树笙出来了。”校花冲车里的人喊道。 任唐嗯了一声,校花甜美一笑,先坐了上去,柳树笙站在车门口,手撑着拐杖,望着后座仅剩的一个位置,他突然开口道:“任唐,你们先走吧,我要等个同学,我们一起回去。” 好久,时间过了好久,柳树笙才听到任唐说话,“行,你有同学就行,省得我还要多拐一条路,老李,回家。” 回家,柳树笙的耳朵费了好大力气才明白这个意思,原来校花和任唐住在一个小区,校花的父亲是政府某个部门的领导,她和任唐住在一个地方听上去也合情合理。 柳树笙苦笑一声,转过身,一些星光落在他身上,是想他面对帮助却不知感恩,还是想他过于自尊辛苦自己,柳树笙说都不是,他这种复杂的生物,一个星星怎么会明白。 走走停停,柳树笙觉得瘸着条腿走回家也不是很累,中途他还去吃了关东煮,大娘很心疼,但柳树笙却把腿伤说的极其轻松,似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一次他拒绝了任唐的帮助,任唐是生气了吗?柳树笙吃着面条,没告诉母亲真相,这个天真的女人想要过年的时候再去任唐家登门道谢,但柳树笙说他想回老家陪姥姥,柳韫敏有些遗憾但也点了头。 睡觉前,任唐突然打来电话,语气很不客气。 “柳树笙,你自己一个人回家,瘸着腿也不肯坐我的车,怎么,嫌我什么?你有资格嫌我什么!” 本来这几天KTV生意红火,任唐给父母赚了几个大单子,还结交了女朋友,心里甭提多高兴了,但却在柳树笙这里碰了一身火气,他好心好意待他,但柳树笙却不领情,这跟以前很不一样,他觉得柳树笙变了,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了。 任唐自认为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他打架喝酒抽烟纹身,还进过几次局子,上高一的时候父母让他来KTV上班,任唐一开始还不乐意,但慢慢习惯了,他喜欢小动物,家里有几条流浪猫和流浪狗,每次回到家都要兴奋地扑上来,任唐想,为什么柳树笙不能像这群猫狗一样,乖乖地接受自己的帮助呢,他总是和自己对着干。 “没什么事的话,我要睡了,拜拜。”柳树笙感觉鼻子有些发酸,但声音很冷静。 “不准挂,你还没回答我,大少爷,我又哪里惹到你了?”任唐发现每次面对柳树笙,明明自己才是那个高大的人,却处处卑微。 “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晕车,你也睡吧,晚安。”柳树笙迅速挂了电话,他为这次找的借口很满意。 第二天放学,校花没有来找他,柳树笙走到校门口发现秦离正骑着一辆自行车在门口等他。 第十一章 秦离与柳树笙只有一面之缘,但他一米九二的身高,和一身肌肉给柳树笙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时此刻,这个男人骑着一辆黑色自行车,嘴里叼着一根烟,白色的烟雾分不清是哈气还是什么,路过的人看他都露出畏惧的神色。 “任唐让我送你回家,上车。”秦离的声音像一本厚厚的辞典,直接砸向企图装作没看见并溜走的柳树笙身上,他有些不情愿,慢吞吞地走过去,站在近处,他发现秦离的一边眉毛有道伤疤,还七成新,估计又是打架打的。 秦离的五官很深邃,但因为经常打架,面露凶相,只可远观而不可靠近,他盯着柳树笙那条坏腿,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指着说:“怎么弄的,和别人打架了?” “自己摔的。” “那你可真是人才,”秦离将烟头踩灭,伸出手拍了拍自行车后面,“上来吧,我送你。” “不。” “你别跟我墨迹,我不是任唐,没那么好的脾气,”秦离双手交叉,把骨头摁的咔哒响,柳树笙不由得起了鸡皮疙瘩。 “我打车从学校回家要十五,你送我回去,我给你一样的钱。”柳树笙强迫自己硬气的说话,因为面对像秦离这样的人,越是软弱越容易被欺负。 秦离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柳树笙,这个瘦不拉几的小白脸看来脾气还挺犟,现在的情况,只有他收钱,才能载着柳树笙回去,两人还要串通一气,一起糊弄任唐。 “你愿意给我就愿意收,不过这种交易不安全,你还不如请我吃顿饭,咱们也算交个朋友。”秦离猜测柳树笙不抽烟,于是也不跟他分享口袋里那包中华了。 柳树笙坐上自行车的后座,拐杖有些不好拿,他用一只胳膊夹住,另一只手扶着屁股下面的座子。 “坐好了,我骑车快,你别被甩出去。” 柳树笙嗯了一声,秦离伸开长腿,在地上划了两下,车子就动了,速度由慢变得飞快,坐在车子上的柳树笙很担心出车祸,一直在不停地说小心小心,但秦离跟没听见一样,两人到了一个红绿灯口,柳树笙看到是红灯,但秦离依然没有要刹车的意思,吓得闭上了眼睛。 砰,柳树笙的脸撞上了秦离的后背,鼻子被磕得生疼,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你还知道看红灯啊,有你这么骑车的吗?命都没有了。”两人坐在卖关东煮的店铺里,秦离一点都不跟柳树笙客气,要了快两人的量,这下柳树笙不仅脸疼,钱包更疼。 他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根魔芋和鸡蛋,宋大娘很热情地给他的杯子里倒满了热汤。 “你要适应,我的速度就是这样,再说安全着呢,不会出什么大事。” 出事的人总是心存侥幸,柳树笙还想多说两句,秦离就听不耐烦了,几口吃完了关东煮,要送柳树笙回家。 柳树笙见两人没共同语言也懒得浪费口舌,从店铺出来时,一辆黑车刚好经过,秦离见到里面的人热情地伸手打招呼,车窗落下来,柳树笙看到任唐以及刘淑声的脸,两人坐在一起,好不甜蜜。 “哟,你们怎么在这儿?” “晚上饿了,小树请我吃顿饭。” 任唐望着柳树笙,有些不满地说道:“以前我送你回家也没见你请我来这里吃东西。” 柳树笙记得明明有两次,是任唐脑子不聪明忘记了。 “下次吧。” 柳树笙拄着拐杖走到秦离的自行车旁,冲他挥了挥手,“快点过来,我要回家。” “任哥,那我先走了,一会儿我不就回KTV了,姓白那混蛋叫我过去。” “知道了,你们走吧。” 任唐透过车前的窗户看到那两人正骑着自行车晃悠悠地过马路,脑中不知怎得想起以前自己骑车带柳树笙乱逛的画面,他个子小,自行车总是在晃悠,而柳树笙像条八爪鱼一样抱住自己,紧紧贴在身后,虽然害怕但咬着嘴唇不肯发出声音,只有心脏在剧烈的响动。 “怎么了?你担心他们?”一个温柔的女声问道。 “没有,怎么会。”黑色汽车与自行车擦肩而过,任唐分明看见了柳树笙苍白的脸,以及那双纤细的手,但抓着的人却不是自己。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最后一场考试也结束了,柳树笙现在可以不用拐杖走路,老师让课代表分发寒假作业,教室乱哄哄的,每个学生都期待放假,尽管寒假只有短暂的两周。 “唉,希望老师能过年后再公布成绩,不,最好不要公布,我想做一个孝女,不想父母伤心。”陆瑶两条手臂艰难地把寒假作业放进书包。 王九曳翻了个白眼,他的同桌忍不住发笑,而柳树笙正望着窗外,地上已覆盖了一层白雪,大片的雪花还在前仆后继地往下落,他在想要不还是别拄拐了。 三人一同走出校门,王九曳要送柳树笙回家,陆瑶说一起,但看到校门口停着的黑车,柳树笙说了句不用,然后任唐很合时宜地从车里走了下来。 “柳树笙,去吃饭。” “好。” 柳树笙和同学再见,坐上汽车,任唐和他一人靠着一边车窗,陈星听说柳树笙放寒假,便给柳韫敏打电话,邀请母子两人去自己家吃饭,还让任唐去接柳树笙。 柳树笙不得不硬着头皮坐上汽车和任唐的家人度过一个晚上,他和任唐到别墅前一直沉默不语,柳树笙望着窗外的雪,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车窗倒映出一张平凡的脸和一张俊俏的脸,他忍不住去看任唐,心里早已死去的海竟能在这雪天掀起风浪。 到了门口,任唐先下了车,他走到柳树笙这边,很绅士地给他开了门,柳树笙说了句谢谢,然后把没用的拐杖递给他,自己缓慢地挪动身体。 “小心别滑倒。”任唐说道。 “不会的。”柳树笙走上台阶,忽然胳膊被人用力攥住,他回头,任唐的脸近在咫尺,两人的呼吸撞在一起,和天上的雪花一起融化。 “我们吃完饭谈一谈好吗?” 任唐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盯着他浑身发烫,柳树笙点了点头,没有再拒绝任唐的好意,和他一起走进别墅。 晚餐很丰盛,除了柳树笙母子还有几个陌生人,陈星很会活跃氛围,是个八面玲珑的女人,而任唐的父亲除非必要,基本是不说话的。 任唐和柳树笙都有心事,两人没吃太多,等大家都吃饱开始一边喝酒一边侃侃而谈时,任唐把柳树笙带到自己的卧室,这是一间巨大的屋子,里面有电视、电脑甚至小冰箱,一张大床摆在中央,地上铺着厚毛毯。 柳树笙坐在床上,任唐关上门,坐在他对面的地毯上。 “你跟我说说吧,到底怎么事,为什么突然不肯接受我的帮助?” “没什么,只是觉得太麻烦,这样不是很好。” “那有什么,”任唐站起来,坐到柳树笙身边,一只手搂住他的肩膀,“别不好意思,大家都是兄弟,该帮还是要帮的,再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可比别人要亲,你不找我帮忙还要找谁?” 柳树笙感觉自己脸上的血液正在倒退,任唐的手好像钳子,牢牢禁锢住自己,他在心里呐喊,自己不想成为任唐的兄弟,不想像秦离、郁哉哉一样被归到任唐自作主张分成的那一类人中。 他有自己的私心,他想成为任唐心中独一无二的存在,换句话说,他不想和任唐做兄弟,他想成为他的恋人。 但这不可能,柳树笙自己给了自己答案。 “你这样做会让我的同学以为我在学校外面认了个老大,我讨厌流言蜚语。” 任唐感觉手掌下的身体有些陌生,他不再笑盈盈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不想让别人误会而已,哦对了,光说我呢,你和校花怎么样?” “柳树笙,我他妈在说你,你跟我扯什么?”任唐生气的时候一般不会多言,他喜欢动手,但面对柳树笙这样做显然行不通,“自从咱们见面以来,你在发什么神经,我对你好你不高兴,你想干什么?” 是啊,自己想干什么呢?柳树笙在心里苦笑,任唐作为一个朋友已经够尽职尽责了,自己还贪心地想要更多,这太不公平了。 但继续留在任唐身边,看他和其他人恩爱,这对柳树笙来说却太残忍了。 柳树笙不想选择又不得不选择,是跟任唐彻底一刀两断,还是装作无事发生,陪在他身边,柳树笙舍不得任唐,他一咬牙,选择了后者。 总会有机会的,柳树笙安慰自己。 “可能是我学习压力大,跟你们在一起久了会让我不想上学。”柳树笙对任唐笑了笑,任唐的怒气消了一半,他相信柳树笙的理由,毕竟白河一中学习确实辛苦。 “小囡也是这样说的,唉,四眼,咱又不考北大清华,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作什么,再说了,你考不上大学又怎么样,可以来找我,我给你介绍工作,保证工资不比外面的低。” “但我还是想出去看看,认识更多的人,欣赏更多的风景。” “不就是旅游,想去我们可以现在就去。” “我们两个?” “对啊,你想去爬长城还是去爬泰山。” 柳树笙认真思考了一下,说道:“长城。” “那我们就去,你好好放松一下,来,我买了款新游戏,怪物猎人,我玩了几天还不错,要不要试试?” “试试就试试。” 第十二章 柳树笙很久没出过远门了,上一次还是父母没离婚时,葛树带着他们去西湖。旅游旺季的人很多,他当时太小,被挤在人群之中,四周乱哄哄的,他一只手扶着眼镜,一只手拉着母亲,那也是个冬天,他感觉很冷,只有母亲的手是热的。 大年初二,柳树笙刚从老家拜年回来,任唐给他打来电话,两人商量着爬长城要带些什么,任唐建议舒适的衣服和鞋子最佳,柳树笙收拾着行李,一边跟任唐聊天一边心不在焉,最后他忍不住问道:“就剩一个星期了,你不陪陪女朋友吗?” “分手了,过年前就分了。” 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呢?柳树笙想实话实说,他是高兴的,但嘴上却只是浅浅地哦了一下,任唐那边还有事,把电话挂了,柳树笙看着铺的整齐的箱子,对这突如起来却莫名其妙的旅行有了些许的期待。 他们坐高铁只用两个半小时就到了北京,柳树笙订的民宿,价格不贵且环境很好,从高铁下来后已经下午六点了,两人在手机上找了一家还不错的餐馆吃饭,吃完饭再打车去民宿。 住在两人对门的是三个大学生,从上海过来的,他们进屋时这三人刚好出去,民宿的主人准备了晚饭,柳树笙没什么胃口,先洗澡去了。 趁着任唐洗澡的功夫,柳树笙把他们要用的东西从箱子里取了出来,他打开手机,翻看路线图,对明天的长城之旅充满期待。 “感觉和酒店相比,这里怎么样?”任唐洗完澡出来,柳树笙急切地问道。 “还行吧,挺干净的,就是没想到还会有别人。”任唐坐在床上,用毛巾擦拭头发,他穿着白色睡袍,腰带系的很松,坐下时露出胸口,柳树笙看到他胸前的纹身。 “你纹的什么东西?英文还是俄语?” 任唐把衣服扯开的更多,指着胸前那一行字说:“都不是,是拉丁语,你猜什么意思?” “战无不胜?勇敢无畏?爱与恨?忍?我不知道,你告诉我吧。” “这是一句话,Carpediem,及时行乐,很符合我吧?” “挺好看的,等我高考完也去试试。” 任唐拍了下柳树笙的头,略带责备地说:“你咋啥都想试试,针扎在肉上你就知道反悔了,我第一次纹身大概是十二岁,师傅技术还不行,疼的我快哭出来了。” “真的假的,你能哭?” “快哭出来,不是哭出来,那么多人看着,我脸皮没那么厚。”任唐想起郁哉哉去纹身的那次,站在店门外都能听到他的嚎叫,不过,柳树笙嘛,细皮嫩肉的,皮肤也白,纹上兴许会好看。 “我也不是怕疼,只是没想好纹什么,你胳膊和背上那些图案有什么意义吗?” 民宿有暖气,任唐干脆脱下浴袍,只剩一块布料,他张开双手,指着胳膊上的那三圈拇指粗的黑线,说:“这三条表示我进过几次局子,”他转过身,在后背的右上方,有一只老虎,“这个是我们一家的生肖,”最后在他的锁骨位置,那里有一朵形状古怪的花,“这是因为你。” “我?”柳树笙大惊。 “没错,你忘了,小时候咱俩打架,一口咬我这儿,咬掉一块肉吗?伤疤不太好看,我就让人家纹了朵花,但不知道什么花,可能是菊花吧。” “你也就知道是菊花吧。” 任唐笑了笑,他心想除了菊花还有百合呢,不过百合的花瓣太大,太香,他不是很喜欢。 为了第二天爬长城,他们在十点就已经熄灯睡觉,柳树笙的睡眠浅,半夜迷迷糊糊听到屋外有动静,尽管睡前反锁了门,他还是坐起来往行李的方向看了一眼,任唐背对着他,睡得正香,柳树笙穿上拖鞋打算出去喝点水上个厕所。 他带着手机,现在是凌晨三点,客厅没开灯,但沙发上有个人影,民宿虽然有暖气,但客厅的窗户在开着,那人又没盖被子,柳树笙便走过去,把掉在地上的毯子给他重新盖上,背对着柳树笙,脸冲着沙发的男人嗯哼了一身,缓慢转过身,看到餐厅站着个人,那身影颇为眼熟。 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柳树笙的身上就压了一个很重的物体,他不用猜也知道是沙发上那个人,柳树笙不动声色地拿起水杯,水快到嘴边时猛得仰起头,头撞上后面那人应该是下巴上,柳树笙借机连忙闪开。 “兄弟,你清醒一下,这不是你家。” 男人捂着下巴说了句对不起,然后酒醒了似的跑进自己的房间。 又睡了个回笼觉,七点三分,柳树笙睁开眼睛,他把任唐叫起来后去洗漱,在厕所门口,遇上了客厅那人。 “真不好意思,我昨天喝了点酒,有些糊涂,以为在家里,太对不起了。”男人长相很斯文,带着一幅和柳树笙同款的眼镜,但他的个头更高,身体更壮。 “没事,下次注意就好了。”柳树笙微微一笑,但头顶的疼痛使他忍不住在心里骂男人是个憨货。 任唐出来时看到柳树笙正和一陌生男子聊天,他拉开椅子坐到柳树笙身边,和男人打了声招呼后,便埋头吃饭。 不到十分钟任唐吃完了,他对还在和男人聊天的柳树笙催促道:“七点半了,早点走吧,不然一会儿人太多。” 民宿距八达岭长城较近,他们坐车半个小时就到了,但此时人已经很多,任唐提前在网上买好票,只用刷下身份证就能进,柳树笙背着双肩包跟在任唐后面,两人选了条人较少的路走。 爬到山上后,柳树笙已经累的不行了,强烈要求休息一会儿,任唐拿他没办法,只能暂时放下尽力充沛的身体,陪柳树笙在一块阴凉的地方呆着。 “师傅,西天还远着呢,怎么快就不行了?” 柳树笙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瞪了任唐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身体好,快给我喝口水。” 爬长城两人一人背着一个书包,任唐的书包装着的是水,而柳树笙的书包装的是吃的。 “小眼镜啊,你真的是缺少锻炼,等你高考完,我一定要让你长长肌肉。” “算了算了,这样挺好,挺好。”柳树笙一联想到要跟着任唐每天跑健身房,身上的肉就开始隐隐作痛。 等柳树笙休息好,两人继续往上走,中午时分,走到一处敌台,两人找到个能看风景的窗口停下来吃饭。 “今天早上跟你聊天那人谁啊?你们认识?”任唐往嘴里塞里满满一大口三明治。青菜和黄瓜很淡,柳树笙会喜欢这种口味,但那个男人看起来贼眉鼠眼的,说不定是什么坏人,还是小心点,提醒柳树笙一下,以防别骗。 “说来好笑,”柳树笙望着远处没有半点绿色的风景,凉风吹进他的领子,吹起一阵颤栗,他又转过身来,面对着任唐,“昨晚我出来喝水,他把我当成了他的女朋友,吓了我一跳,不过都是误会,他这次来也是因为分手想疏解郁闷的,和你一样。” “什么一样,我才不会因为分手就大惊小怪。” “真的吗?”柳树笙打赌他伤心过,因为任唐不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 果然,任唐咽了口水,眼睛看向外面,“难过也就难过了一下,她有她更好的选择,我不能耽误她。” “为什么这么说?” 任唐吸了吸鼻子,又咬了口三明治,“她想让我来一中上学,给我辅导功课,和她一起高考,一起上大学,但你知道,我不喜欢别人强迫我做一些事,尤其是不喜欢的事,我知道她是好意,但还是忍不住。” “你跟女孩子发脾气了?” 任唐摇了摇头,说:“没有,我只是说好好考虑一下,但其实根本没有考虑,后来我们每次见面都会因为这件事吵架,最后她提出分手,我就算舍不得,但也只能同意,是我不好,让她失望,伤心了,但没办法,我不喜欢的事不会去做,而喜欢的事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会做到。” “其实你还是不够喜欢她,如果你妈让你做你会不会同意?” “我妈啊?”任唐沉思了一会儿,“我哄她开心会敷衍去做,但不会做得很好。” 柳树笙心里一动,笑着装作开玩笑的样子说道:“那如果我叫你去学习,参加高考,你会去做吗?”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任唐笑的很大声,听上去都有些刺耳了,“咱俩好得上过几年学,你不知道我学习上什么样?” 柳树笙心里说我知道,任唐学东西很快,但总是缺少热情,他没有动力,即便能做的完美也不会去做。 “我知道劝不动你,天生老板的命,唉,我只能给别人打工,朝五晚九的,但现在我连大学还没上呢。” “我相信你绝对能考上,”任唐露出一个好看的微笑,然后把三明治的包装袋塞进书包,又说了句,“咱们继续往上爬吧,我看着还有好远。” 柳树笙悲催地用全身说了句好。 第十三章 两人从长城下来时是坐缆车,刚巧碰到了住在民宿的那三个人,赵炎因为昨晚的事,见到柳树笙总是抬不起头,好大的个子,躲在他的两个朋友身后,完全没有早上一起聊天时的样子,与柳树笙对视时目光总在闪躲。 而他的两个朋友却异常热情的跟任唐说话,乘缆车时甚至自作主张地帮两人买了票,其目的很明显,柳树笙和赵炎坐在一架缆车上的时候明白过来。 “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吗?” 赵炎摇摇头,但又点点头,欲言又止,脸都红了:“我就是给你提一个小小的建议,考大学的话可以考虑一下我们学校,在上海,离你家挺近的,而且是个双一流,985,学校环境也好,宿舍有独卫。” 柳树笙点了点头,说:“我暂时还没想好,先谢谢你了,但一切还是要等高考结束,现在想太多没用,实现不了反而让人心灰意冷,不过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缆车的铁杆有些冷,赵炎靠在椅背上,忽然朝柳树笙转过半个身子,他语气有些激动,像个毛头小子,“我知道这样问不太礼貌,但是,任唐是你男朋友吗?” “你觉得我是同性恋?”柳树笙笑了。 “呃,我只是感觉,你看他的眼神怎么说呢,过于炙热了,我和我男朋友没分手前,他就是怎么看我的,所以我知道。” 柳树笙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冷风从喉咙滑进身体里,安抚着沸腾的血液,“你的朋友不会乱说吧。” “不会不会,他们只是给我创造机会,因为,这样说可能有些残忍,他对你似乎没有别的想法。” “我们是朋友,他谈过女朋友的,我知道不可能。”柳树笙的右手边有棵枯树,树上没有半片叶子,孤零零地长在悬崖上,经过柳树笙的身边时,枝干被缆车折断了,咔哒一声,柳树笙觉得那声音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的,他说,“能陪在他身边做他的朋友就好了,我不奢求什么,更不喜欢制造麻烦。” 在两人前面,任唐正和赵炎的朋友聊的火热,不知谈到了什么,爆发几声剧烈的大笑。 “爱上一个直男确实很悲催,尤其你们关系这么好,”赵炎盯着柳树笙淡粉的嘴唇,目光一点点往上,注视他的眼睛,“你可以尝试一下别人的,比如。” “你?” 赵炎的脸又红了,他觉得自己被朋友害惨了,他平时绝不会这样大胆开放,但柳树笙又是他喜欢的类型,于是,旁人几句怂恿,他就鼓起勇气把自己的身体灵魂献上。 “你可以考虑一下,我们要不先交换个联系方式?你高考后绝对会用上我的。”赵炎递上手机,一双眼睛眼巴巴地盯着柳树笙。 “也行,我也不是太懂,你可以教教我。”柳树笙和赵炎加了微信好友,虽然他表面冷静从容,但心里十分紧张,毕竟他朋友少,同性恋更是没有,赵炎的出现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柳树笙不能不激动。 “出门在外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别以为自己是男的就万无一失了,有的老色狼可不挑食,在酒吧经常出没骚扰别人。” “酒吧?是我以为的那种酒吧吗?” 缆车已经到了山下,任唐他们从车上下来了,赵炎在下车前对柳树笙微微一笑,亲昵地摸了摸他的头发,说:“等你上了大学,我会带你去好好认识一下,现在努力学习吧。” 之后,赵炎和他的朋友去别的地方玩了,柳树笙和任唐则去了鸟巢,新年这段时间,鸟巢有灯光秀,他们的晚餐是北京炸酱面,任唐两碗都吃完了,而对面的柳树笙一直心不在焉,面还剩下一半。 “你想什么呢?”下车时任唐看到赵炎摸了柳树笙的头,柳树笙一副顺从的样子,好像被魔鬼蛊惑了一般,现在还回不来神,傻呵呵的盯着他的面条。 “没什么,没什么。”赵炎给柳树笙发来他去酒吧喝酒的照片,这让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柳树笙很感兴趣,而也正是这些,是任唐最不想他触碰的东西。 任唐趁着柳树笙吸面条,一把夺走他的手机,柳树笙愣了一下,下一秒就冲上去抢。 “咳咳,这么多人看着,你还是乖乖坐下来吃面比较好吧。”任唐躲了一下就不躲了,他太清楚柳树笙了,拿捏他不要很容易。 “这是隐私,你还给我。”柳树笙瞪着任唐,心里在害怕。 “我不看,你先吃饭,吃完饭我再还你。”任唐将手机倒扣在桌上,很像样子的冲柳树笙假笑,“你在和谁聊天?” “赵炎,和我们住在一起的那个男人,跟你说过的。” “哦,他啊,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我可比你大半岁呢,小屁孩,少管大人的事。”柳树笙泄愤似的把黄瓜丝咬的咔咔作响。 任唐无言以对,他确实管不了柳树笙,柳树笙已经长大了,不再像小时候一样跟在自己身后,整天和自己黏在一起,那时候他没有朋友,只有任唐一人,忽然,一种不安的感觉让任唐心里发慌。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子的,柳树笙只能依靠自己不是吗?那些人会像自己一样保护他,关心他,维护他吗?不会,任唐坚定地告诉自己。 晚上回来已经十点了,两人刚进屋就看到客厅坐着的三个人,他们买了啤酒薯片辣条,招呼柳树笙和任唐过来吃。 “我们明天早上的车,就不。” “你们在玩什么?王者还是吃鸡?啊,斗地主,加我一个。”柳树笙似乎没听到任唐的话,一脚跨过去坐到了赵炎身边,眼睛眯起来看牌。 任唐洗完澡出来后看到柳树笙和他们玩的正欢,在他的右手边放着一个空了的酒杯。 “你喝酒了?” “怎么了?大惊小怪的,以前咱俩又不是没喝过。” “可这是在外面!”任唐的声音让剩下三人忍不住看他,他发火了,这火来的莫名其妙,柳树笙也傻了,他和任唐对视,从他眼中看见了怒气。 话说出口,任唐的理智也恢复过来,他转过身,走向房间,只扔下一句“别玩太晚”给柳树笙或者他们。 “你不是比他大吗?”有人说道。 “会不会是吃炎哥的醋了?”又有一个人说道。 赵炎有些讪讪,他拍了拍柳树笙的肩膀,说:“你要不还是回去吧。” 柳树笙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房间门口,忽然,屋里任唐的声音传来,他在和某人打电话,听声音是个女人,但不是陈星。 是刘淑声吧。 厕所有浴袍,柳树笙不打算回屋拿衣服,他径直走进淋浴间,洗完澡后任唐的电话也打完了,屋里的灯是黑的,柳树笙没用手机的手电筒,只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慢慢摸到床边,刚坐下就收到赵炎的微信,他躺在床上打算聊会儿天再睡。 任唐闭着眼睛却能感觉到另一张床手机发出的强光,刚才刘淑声打来电话,想再跟任唐谈谈,但任唐拒绝了,因为结果总是一样,他不会屈服的,无论对方是谁。 手机的光在任唐心里若隐若现,他烦躁不已,终于还是坐了起来,走到柳树笙床边,问道:“你还要和他聊多久?” “你在说什么?”柳树笙确实在和赵炎聊天,但任唐是怎么知道的。 “明天还要早起,你不想多睡一会儿?” “你自己睡吧,我还不困。”柳树笙又转过身,打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微信聊天的页面上。 “你是不是脑子学傻了,一个陌生人跟你这么亲近,万一是坏人呢,把你胳膊和腿都卸掉。” “赵炎不是,他们都是大学生,我和他们聊的都是正常话题。” “你不懂的我可以告诉你。” 柳树笙忍不住想笑,他说:“你又没上过大学,怎么知道大学生活是什么样子呢?我不会被骗的,放心吧。” 挫败感还是无力感,任唐不知道是哪一个,但有件事很清楚,柳树笙可能不再需要自己了。 “好冷啊,我们一起睡吧。”任唐脱掉鞋子挤上柳树笙的床。 “不冷啊,两个人睡太挤了,你起开。”但柳树笙的挣扎都是白费,任唐一条腿夹住了他的两条腿,一只胳膊搂住了他的腰,后背和他的胸膛紧紧挨着。 还是这样好,任唐想到,他闻着柳树笙身上的香气,忽然,他想起了什么,手伸进柳树笙的浴袍,柳树笙一声惊呼,加紧了双腿。 “你干嘛!” “嘿嘿,我就知道,你进屋没穿内裤,跟以前一样爱光着屁股睡觉。” 任唐不说还好,一说柳树笙就感觉到身后有个东西在贴着自己,忍不住往前挪了挪。 但任唐似乎察觉出来他的意图,一把将他捞了回来,然后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 柳树笙怒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任唐,而后者露出个奇怪的微笑。 第十四章 “你疯了吗?快点松开我!”柳树笙用手肘去撞任唐的下巴,黑暗里一声闷响,任唐的舌头被牙磕出血,嘴里的铁锈味很浓,任唐将混着血液的吐沫咽下,他用腿踩住墙,把身体压在柳树笙身上,空出来的双手从床头柜拿出一条内裤,也不管是谁的了,直接往柳树笙的双腿上套。 柳树笙呼呼吐了几口气,停下了动作,他知道自己越是挣扎任唐越是起劲,最好的办法就是顺了任唐的愿,“你要穿就穿快点,磨磨唧唧的。” 啪,屁股挨的一巴掌直接将柳树笙打蒙了,以至于他连内裤什么时候穿好都不知道。 “四眼田鸡,怎么跟你哥说话的,信不信我把你一个人扔这儿?”任唐不再压着柳树笙了,他躺在枕头的另一边,心里舒服极了,好像这一巴掌将今天淤积的所有愤怒都发泄了出去。 “任唐,你最好今天晚上别睡。”不然我一定弄死你,柳树笙摸着自己的屁股想到。 但大大咧咧的任唐显然没有将他的威胁放在心上,跑回自己的床上后,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而想着复仇的柳树笙最后也没能坚持下去,在咒骂任唐的过程中睡了过去。 第二天,两人不约而同地睡过了头,他们没时间再去争吵,匆匆忙忙收拾完行李,打车前往高铁站,坐上高铁后,两人才想起来吵架,但无奈旁边有人,只能用眼睛瞪着对方。 离开北京后,柳树笙没能回家,直接被任唐带到了别墅,他惊讶地发现柳韫敏也在这里, 憋了一路的怒气无处可发,只能赔上笑脸,和任唐绘声绘色地描述北京一行的经历。 下午任唐家里来了不少人,陈星让任唐送柳韫敏回家,作为答谢,柳韫敏邀请任唐在家吃晚饭,柳树笙有苦说不出,躲在房间里不想出来,柳韫敏以为他累了,就没有叫他,而任唐对此心知肚明,知道柳树笙还在生自己的气。 “柳树笙,我跟你道歉,你开门好不好,阿姨切了橙子,可甜了,你不想尝尝。” “滚开,我不想看见你。”柳树笙躺在床上,两眼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四肢无力地摊开。 房间没有反锁,任唐推门进来,他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有切成四瓣的橙子,躺在床上的柳树笙远远看见了,咽了口吐沫。 “我说不想吃,你听不懂人话?” “听不懂,”任唐拽住柳树笙的一只胳膊,把他从床上拉了起来,“快点吃,你看你一副肾虚的样子。” 柳树笙瞪了他一眼,从床上坐起来,“我也不是小气的人,既然你道歉了,那我就接受你的橙子,但以后不要这样了。” “为什么?”任唐贴着柳树笙坐下,露出一个不好好意的笑容,他的手搭上柳树笙的脖子,亲昵地凑到他耳边说道,“咱俩睡都睡了,碰一下还不行。” “你是不是有病?”柳树笙这样说,但并没有打掉任唐的手,换句话说,他并不厌恶。 “都是男人,你别不好意思,”任唐松开手,哎呦一声,躺在了刚才柳树笙躺着的地方,“高铁可真累,下次出去我们要坐飞机。” “怎么还有下次?” “当然要有,”任唐猛得坐起来,看着柳树笙的眼神有些凶,“你可别想上了大学就把我忘了,我可是你穿开裆裤就认识的人。” 柳树笙把盘子里的橙子塞进任唐的嘴里,“你要不想我忘了你,那你也考大学呗。” “我不想学习,也学不进去。”任唐老实地说道。 “没有动力确实学不下去,唉,那以后我也只能过年来看看你喽,孤寡老人。” “你认真的?我对你这么好,你个小白眼狼。”任唐说着扑上去掐柳树笙的脖子,柳树笙手里拿着盘子抵挡不住,被摁在了床上,嘴里的橙子呛进了喉咙,柳树笙猛地咳嗽起来。 “你们在干嘛呢?”柳韫敏经过柳树笙的房间,听到里面有人咳嗽,便想进去看看,但刚要推门,就听到任唐说别进来。 “我们在换衣服,阿姨你先别进来。” “小唐,你们再玩一会儿就出来吃饭,别太闹腾了。”听到任唐的回答,柳韫敏才离开。 “松嘴。”任唐说道。 柳树笙吐出嘴里的胳膊,大口大口喘着气。 一排整齐的牙印落在任唐的胳膊上,上面还挂着柳树笙的口水和黏糊糊的橙子。 “你活该,呵呵。”柳树笙坐起来拿纸擦干净嘴,穿鞋跑了。 “属狗的吧你。”任唐骂的很小声,用手摁住牙印跑进厕所,用水冲掉黏在上面的唾液,而没冲掉的牙印则留了好几天。 高二下学期班里转来一个新生,长得又高又帅,不到一周就被封为校草,关于他的八卦绯闻满天飞,但只有一点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信度,新生名字叫盛鞅,是盛氏集团的大公子。 盛鞅被安插在柳树笙的小组里,和他说话最多的人也只有柳树笙了,但不外乎两句,“同学,交作业”,“同学,记得打扫卫生”。 看着独来独往的盛鞅,柳树笙会想起以前的自己,高二下学期距离高考已经不远了,有的班已经开始倒计时,他突然转过来肯定事出有因,柳树笙跟任唐聊起盛鞅,任唐则露出一副厌恶的表情,很不开心地说道:“你离他远点,这个人不太正常。” “怎么不太正常?” “他是个同性恋,被学校发现后开除了。” “哦,是吗,但这都什么时代了,同性恋还会被开除。”柳树笙和任唐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昏黄的灯光照在身上,投出两道狭长的影子,柳树笙不记得任唐什么时候说过要来接自己了,他来了,好像之前所有的不愉快没有发生过,电闪雷鸣的天空依然是天空。 “影响不好,反正你少跟他来往,像你这种类型的,说不定就是他的菜呢。” “我跟他不熟。” “不熟最好,他这种娇生惯养的贵公子肯定是看到什么要什么,万一你被看上怎么办?” “说明我有魅力。” “放屁,”任唐甩了甩头,一脸的烦躁,似乎对柳树笙的不上心有些生气,“我的警告你别当耳旁风,不然真有麻烦了,我可帮不了你。” 柳树笙微微一笑,说:“你会帮我的,无论怎样。” 第二天收作业,盛鞅告诉柳树笙自己的作业本被偷了。 “真的假的,你不要骗我。”柳树笙身为一个小组长,平常除了收作业就是监督小组成员值日,值日还算轻松,但收作业格外麻烦,老师给课代表施压,课代表给组长施压,柳树笙的组员还算配合,毕竟快两年了,但盛鞅一个新来的,柳树笙跟他不太熟,也不好总是催他。 “我没有骗你,真的丢了。”盛鞅的五官和任唐一样深邃,但他带着一股贵气,举手投足不凡,不像任唐那么粗鲁,还总是打架。 “小笙,盛鞅没骗人,早晨我来的早,看到一个女生鬼鬼祟祟地溜进咱们班,出门时刚好撞上我,她当时手里拿着一个作业本,我想那一定是盛鞅的。”上厕所回来的陆瑶说道。 “你知道她是哪个班的吗?” “隔壁班的,要不要我去帮你问问?” “算了,不用了,我再写一份好了,你去交作业吧,老师要问的话就说我没写。”盛鞅边说边翻书包,忽然他动作一僵,看向柳树笙,“你能借我个本子吗?” 柳树笙等盛鞅补完作业后才交的,他今天算是开眼了,长得帅也不全是好事,作业都能被偷,真是闻所未闻,柳树笙建议盛鞅放学把重要的东西带回去,不然还会被偷,盛鞅耸了耸肩,表示这种事都习惯了。 “随他们便吧,今天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盛鞅对柳树笙说道,语气和表情有了轻微的变动,尤其是两人对视时,盛鞅会不自然地露出微笑,看的柳树笙头皮发麻。 5月5日是任唐的生日,柳树笙上午考完试,有一天半的休息时间,他被郁哉哉接到KTV,任唐在一间大屋子里办了派对,来的人很多,但都是柳树笙不认识的,他站在屋子的一个角落里,后背是墙,墙上挂着许多粉色气球,很快郁哉哉带着任唐回来了。 任唐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在耳后,身上有股好闻的香水味,他走过来,柳树笙却忍不住想后退,但身后有墙,只能走上前,说了句生日快乐。 “还以为你要学习不来呢,怎么站着,走跟我进去喝酒。” “不了。”柳树笙并不想扫兴,但他再多呆一秒恐怕就要喘不过气了,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格格不入,那些穿着时髦,妆容美丽的人,还有那些打量他的眼神,柳树笙宁愿自己是个气球,挂在墙上没人在意。 “进去喝一杯怎么了?”秦离也穿着一身西装,但他和西装实在不搭,肌肉撑的西装好像要裂开。 “喝一杯吧,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希望你在这里。”任唐诚恳地说道。 柳树笙推辞不掉,只能硬着头皮跟在他们身后走进去。 第十五章 几人穿过大厅,走进一条昏暗的过道,柳树笙听到音乐声由小变大,但灯光依然昏暗,他好像预感到什么似的,突然停下脚步。 “任唐,我突然想起来。” “小柳啊,怎么停下来了,继续走啊。”秦离把好重的胳膊压在柳树笙的脖子上,生拉硬拽地把人往前推,柳树笙踉跄地走着,听他在自己耳边嘀咕道:“今天任唐生日,你别找不痛快,否则。” 柳树笙咽了口吐沫,不再说话,这里他只认识任唐,为了安全离开,他还是小心为好。 烟味很冲,柳树笙睁大眼睛想要看情屋子里面怎么回事,但嘈杂的音乐和周围人的推搡,使他难以集中注意力,而头顶五颜六色的灯光,更是照的他眼睛酸疼,一直走在前面的任唐抓住了柳树笙的胳膊,把他拉到沙发上。 沙发是U型的,中间有一块向下凹陷的地方,里面放了张桌子,柳树笙勉强辨认出上面的蛋糕和啤酒,他感觉四周都是人,地板都在晃动。 “好了好了,都别跳了,让我们敬今天的寿星一杯酒。”人群中一个女人喊道,柳树笙手里没有酒杯,他看到许多手伸向桌子,他们知道哪个是自己的杯子吗?柳树笙不禁感到怀疑,很快他的手里也被塞了个杯子,里面的酒都洒出来了,弄湿了他的裤子和双手。 “生日快乐。”酒杯相撞,又有酒洒了出来,柳树笙并不想喝,但看见大家都喝了,只能硬着头皮把酒灌进肚子,喝下去后,他感觉喉咙发疼,酒又苦又辣,和之前喝过的水果酒一点也不一样。 而且酒精度数很高,柳树笙双脚发软,一下摊进了沙发里,他听到有人在嘲笑,也听到了酒杯的碰撞,任唐拍了拍他的胳膊,说:“哪有你这么喝酒的,这可是威士忌,要慢点喝。” 柳树笙点了点头,任唐站起来,拉起黑暗中一个人的手跳舞去了。 为了打发时间,柳树笙掏出手机打算追几集动漫,他把自己挪到一个不易察觉的角落,调暗屏幕的亮度,这时他注意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多次打进他的手机。 柳树笙发了条短信过去,很快收到了答复。 “组长,我现在遇到了点麻烦,你能来学校一趟吗?”发短信的人是盛鞅,柳树笙作为组长,假期布置小组作业需要联系组员,所以盛鞅有他的电话。 “我现在不太方便,你怎么了?今天不是放假吗?” “我今天放学打扫卫生,被人关进楼梯的杂货间了,现在出不来。” 恶作剧还是校园暴力,柳树笙不免有些同情他,今天放假,值日生要收拾考场,学校没人在,他一定是打扫楼梯时被人关进去的,柳树笙询问王九曳和陆瑶能不能去学校帮忙,结果这两人去乡下了,而小组其他的组员都不想惹麻烦,柳树笙也不好意思拉下脸面去求他们,只能自己去了。 但任唐离他太远,柳树笙给他留了个微信,悄悄贴着墙离开了。 从KTV出来,柳树笙猛得吸了一大口空气,肺里的烟味太重,还有满嘴的酒精,这一切都让柳树笙不舒服,他打车去学校,跟保安解释后被放了进去,他找到盛鞅被关的杂货间,用门外挂在墙上的钥匙开了门。 盛鞅坐在堆放杂物的箱子旁,他似乎睡着了,闭着眼睛,身上披着校服外套,扫帚放在脚边,裤腿被水弄湿了,卷起到脚腕。 “喂,醒一醒。”柳树笙走过去用手晃了晃盛鞅。 “谁啊,”盛鞅睁开眼睛,盯着柳树笙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露出个微笑,“组长你来了。” “走吧,我们出去。”柳树笙对他这副完全不当回事的样子有些生气,他拿着扫把走在前头,盛鞅伸了个懒腰,跟了上来。 两人从学校出来后,柳树笙往家走,盛鞅一直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到一个十字路口。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家也是这个方向。” 柳树笙尴尬地脸都红了:“难道你住在北苑小区?” “是啊,我住那里,怎么了?” “好巧,我也是。”柳树笙忍不住想,盛鞅不是盛氏集团的大公子吗,怎么和自己住在一个小区,北苑和高档绝对搭不上边。 “以前放学都没见到你,我还以为你住别的地方。” “哦,我晚自习结束就走了,你那时还在学习,早上我偶尔会碰上你,但你走的太快,我跟不上。” 盛鞅站在柳树笙身边,两人前面的红灯还没变,不同类型的车驶过马路,卷起层层沙土。 “组长,你喝酒了吧。” “喝了一点。” 盛鞅突然转过身,凑到柳树笙的脸旁,用力闻了闻,说道:“威士忌的度数可不小,你这个年纪还是少喝为好。” 柳树笙耸了耸肩,说:“我不会喝了,太辣了,喝不下去,对了,你今天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被关进杂货间?” 绿灯亮了,两人一起朝马路对面走去,盛鞅用打不起精神的声音说道:“同学间友好的玩笑罢了,我不招人喜欢,我知道。” “怎么会,你可是校草啊,谁会不喜欢你?” 盛鞅苦笑了两声,说道:“他们可以轻易地把我捧到天上,也可以立马把我贬得一文不值,但这又有什么意思呢?我只想平凡地生活。” 是想到了以前吧,柳树笙猜测盛鞅转校的原因和这有关,他看似靓丽的人生,其实也黯淡不堪,那双死气沉沉的双眼到底是对谁失望了呢? 北苑小区的门口只有一个黑色的大门,门后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保安,柳树笙和盛鞅一起走进去,保安还在睡觉,盛鞅住的楼房和柳树笙刚好挨着,中间隔着一群废弃的自行车。 “如果我晚走一点能和你一起回家吗?”分别时盛鞅突然问道。 “你是怕还会有人恶作剧?” 盛鞅点了点头。 “可以是可以,但我走的比较晚。” “我可以等。”盛鞅说完就走进楼里了,柳树笙有些无语,他该怎么和任唐说这件事呢。 晚上十一点多,柳树笙都要睡了,任唐突然打来电话,听声音似乎刚睡醒,语气有些冲:“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蛋糕也没有吃。” “我不是给你发微信了吗?盛鞅他被关进楼梯间,我不过去他出不来。” “你不会让别人去啊?” “我一个小组长,哪儿来那么大权力,而且他们也在忙,你以为谁都和一样啊?” “行了,行了,我懒得听你解释,一会儿我来接你,别被阿姨知道啊。” “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泡温泉啊,他们都等着你呢。” “我不去。”柳树笙挂了电话,躺在床上,任唐不死心又打了几个,柳树笙干脆把手机关机了。 那之后,柳树笙好久没再和任唐见面,他晚上和盛鞅一起回家,两人话都不多,但因为都看动漫,所以还能聊到一起,盛鞅看起来很不好接触,但聊的多了,发现这人其实还挺有意思的,他懂得东西很多,经常能说出一些让柳树笙震惊的信息,而且他确实是盛氏集团的大公子,至于为什么住在北苑,盛鞅摊了摊手,说是惩罚。 盛鞅没告诉柳树笙自己转学的原因,他们的关系不是特别好,在学校也基本不说话,只有放学时,两人才会聊一聊。 临近暑假的一个晚上,柳树笙和盛鞅一起回家,刚出校门就碰上了郁哉哉,郁哉哉一脸哭相,抓住柳树笙的胳膊,嘴里说的话都连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盛鞅以为柳树笙被小混混纠缠便要找学校的保安,但被柳树笙拦住了。 “他是我的朋友,盛鞅,你今天先回去吧,我和他聊聊。” 盛鞅狐疑地看了眼郁哉哉,最后在柳树笙的劝说下离开了。 盛鞅走后,柳树笙问道:“你来找我到底是什么事,好好说话,不许哭。” “是大哥,任唐被人打伤了,现在在医院。” 柳树笙的心抽痛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这一天他早有预见,只是时候的早晚罢了,想起任唐生日那天来的各色各样的人,柳树笙就觉得KTV的生意绝不是什么长远大计,他还没有成年,抽烟喝酒打架,还混黑社会,柳树笙算是体会到校花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喜欢一个人,当然想他往好的地方发展,而不是看他朝深渊越走越近。 又是晚上十一点,柳树笙在医院见到了患者任唐,他的胳膊和腿上打着石膏,额头还缠着一圈纱布。 见柳树笙进来,任唐眼皮也不抬一下,似乎没看到,只张着嘴,让秦离给他递削好的苹果。 “大哥,柳树笙来了。”郁哉哉小声地说道。 “谁让他来的,滚蛋。” 郁哉哉吓得脸都白了,他躲到门口,悄悄走了出去,顺便把门也带上了。 “我就来看看你死没死,”柳树笙松了口气,见任唐还生龙活虎的,心里的石头落在了地上,“既然你不想看到我,那我走了。” “走你妈啊。”秦离猛得扣下手里的盘子,冲着柳树笙喊道,“我们大哥因为你跟别人打架,你连句好话都不说吗?” 第十六章 “怎么回事?” 秦离指着任唐额头和身上的几处伤说道:“大哥生日那天你不是走了吗,有个人看不惯就骂你,大哥和他吵了几句,那人怀恨在心,趁大哥出去办事时找人暗算他,你还说跟你没关系?” 为了我跟别人打架,柳树笙记得以前在幼儿园时他就这样做过,任唐对他很好,是个明眼人就能看出来,但柳树笙觉得这种好更像是折磨,明明喜欢的人就在眼前,你想去爱他,也想他爱你,但这不可能,因为他只会对你好,不会爱你。 “谢谢你,上次是我不对。” “真难得见你低头,”任唐笑了起来,朝柳树笙招招手,“你过来,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柳树笙走到床边,任唐握着拳头的手突然松开,里面有颗牙。 “我看还有谁敢说你,这就是教训,孙子叫了五个人打我都没打过,还被我打掉一颗门牙,真是笑死人了。”任唐笑的很克制,因为任何动作都会牵动身上的伤。 “下次不要这样做了,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我不介意的,反而你这一身的伤,看着就疼,手是骨折了吗?阿姨和叔叔知道吗?” 任唐点了点头:“我爸说要帮我讨一个公道,估计找人去弄他们了,我妈一会儿过来,你要不等等。” “我不等了,时间太晚了,明天还要上课。”柳树笙脸皮可没这么厚,害得陈星儿子受伤,还敢出现在她面前。 “也行,但你别忘记来看我,我等着你呢,对了,下次来给我带关东煮,突然想吃了。”柳树笙答应他后离开了。 离开医院,柳树笙重重出了口气,想说的话没有说出口,不就是让任唐改邪归正,好好学习吗,怎么这么难说呢?柳树笙试想了一下自己在任唐心里的位置,他会为了自己去和别人打架,会陪他去旅游,会晚上送他回家,这些还不够吗? 或许任唐对待其他人也是如此,他是个纯粹的烂好人,成长环境使得任唐对弱者有种天生的同情,再加上他有些自以为是,柳树笙不敢再试想下去了。 回家后,柳韫敏急切地向他打听任唐的伤情,柳树笙省去和自己有关的细节,将删减版的来龙去脉告诉母亲,“你想看他的话就去吧,任唐会高兴的。” 柳树笙点了点头,说自己周末会去看他。 “昨晚怎么回事?那人是你的朋友?”放学后,盛鞅询问柳树笙。 “是朋友,他人很好,只是打扮的有些奇怪,但不是坏人。” “他带你去哪儿了?” “医院,我的朋友受伤了。” 盛鞅啊了一声,说:“很严重吗?” “不严重,他身体好,两周左右就能恢复。”柳树笙想起这周日要去看他,已经没几天了,到底要不要劝劝呢。 “他对你很重要吗?你看起来有些担忧的样子。”这一周晚上放学回家柳树笙一直无精打采,都是盛鞅在不停找话题,他不是傻子,能看出来柳树笙是在担心什么事,但又不好意思主动询问,只能偶尔稍微靠近一下,碰碰他的肩膀。 柳树笙的嘴唇抿成一道很细的线,他心里苦闷久了,有个人主动询问,他很想一吐为快,但又在意盛鞅会多想,只能找了个委婉的方法说道:“我其实并不担心他身上的伤,只是,我害怕一直这样下去,他还会受伤,直到某天。”丢到性命或者被抓进监狱,柳树笙没把话说完。 “那你可以劝劝他,让他不要再这样做了。” “他不会听的。”柳树笙说话的时候胸口很闷,喘气也费劲,这一结果似乎早就摆在眼前了。 “说不说是你的事,听不听是他的事,你们既然是朋友,当然要互帮互助,你在乎他不想看他误入歧途,这没什么错,如果他也把你当朋友,那你的劝告就是有用的。” 对啊,自己又不是他女朋友,他们不会因此而分手,任唐向来不喜欢别人操控自己,但他只是建议,应该不会令他不快。 周日下雨了,从中午一直下到晚上,柳树笙出门时还在下,雨点打在伞上,柳树笙等了会儿出租车,肩膀已经湿了,好不容易坐上车,赶去他常去的宋大娘的店铺,结果没开门,柳树笙只能跑到711给任唐买关东煮,等到了医院,下车时手臂却不小心洒上关东煮的汤水。 “你来的晚了,我吃过晚饭了。”刚进门就听到任唐说道,柳树笙用指甲扣了下粘在手上的汤汁,那汤汁已经凝固了,撕下来的时候有些疼。 “当夜宵好了,他们人呢?阿姨和叔叔没来吗?” “我都快好了,KTV太忙,就不让他们来回跑了,这里有郁哉哉呢,他给我送吃的喝的,瞧,刚吃的热干面,你吃饭了吗?” “吃了。”其实并没有,柳树笙本来打算和任唐一起吃关东煮的,但现在没有半点食欲,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拉了张板凳坐下。 “最近怎么样,我很挺担心你的,晚上回去没人为难你吧。” “没有。” “那就好,看来他们是长记性了,在白河还没有人敢对我动手,我爸说他废了那人一只手。” “什么?”柳树笙的叫声差点从喉咙里窜出去,“你们怎么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这样,他打伤了我,我让他受点惩罚怎么了?小四眼,一看你就是好好学习不闻天下事的乖乖仔,现实的社会可比你想的要复杂残忍的多。” “无论怎么复杂残忍,都有法律在约束,你可以去找律师告他。” “赔钱岂不太便宜他了,在里面关几天又放出来,这有什么意义?” 柳树笙一个脑袋两个大,他不该跟任唐争论,因为这人什么都不会听,“你以后难不成都要这样,打来打去,没完没了的,把医院当你第二个家是吗?” “这是我的工作,受点伤总是在所难免的。” 柳树笙咬紧嘴唇,眼睛盯着任唐,说:“那你就没想过换份安稳一点的工作。” “你说什么呢?这是我爸妈辛苦打拼出来的事业,你让我说放弃就放弃,哪儿那么轻松,再说,我这样的能去做什么工作,现在就连保镖都不好做,不过当保安倒可以。” 柳树笙忍不住用手扶住额头,防止血压过高冲破颅顶:“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在学校学些东西,如果能考上大学,那想从事一份正经的工作还是可以的,虽然收入不高,但总好过你这样,”柳树笙停下来,思索要用什么样的词比较合适,“这样朝不保夕强吧。” “朝不保夕,”任唐笑了一下,露出一截牙齿,“这词我知道,但你看我现在像朝不保夕的样子吗?” 柳树笙嘟囔道:“迟早是。” “柳树笙,我说你啊,怎么跟我前女友似的,婆婆妈妈,一点男人血气方刚的样子都没有,”任唐腿已经可以活动了,他转过身面对着柳树笙,一双眼睛笑盈盈的,“我今年才十七,不是三十七,就算哪天突然死掉,我也不会放弃现在的生活,我喜欢刺激的感觉,喜欢打架,在学校会憋疯我的。” “你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并不这样,”柳树笙叹了口气,强行拉着任唐回忆过去,“咱俩上小学的时候,你成绩比我还好,老师都夸你,说你以后一定能成大事,但没想到现在。” “现在我也很好,”任唐的笑容消失了,他不耐烦地打开柳树笙拿来的关东煮,粗鲁地掰掉上面的盖子,“我忽然饿了,尝尝你买的关东煮。” “任唐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你好好的,”柳树笙瞥了眼关东煮,发现里面的汤已经见底了,魔芋和小香肠都皱巴巴的,“我想过或许哪天我们可以一起放学去吃关东煮。” “你没完了是吧!”任唐突然摔筷子,烦躁地挠了挠头发,翻身坐回床上,“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柳树笙低下头,站起来,却看见自己湿淋淋的裤脚,他停了片刻,又转过身,双手垂在腰间,“任唐,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以前也好,现在也罢,我只希望你和叔叔阿姨能健康快乐,我们还能一直在一起,以后能一起去旅游。”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介绍给你的朋友,为什么我出现在你的校门口,你会害怕同学见到我?还有,去北京那次,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和赵炎聊了什么?柳树笙,你是不是觉得我丢你的脸了?你是不是觉得有我这样的朋友很委屈?” 柳树笙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蒙了,他以为的任唐一直是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人,但没想到他把事情都记在了心上,而自己在他心中竟然是这样不堪的形象。 “我跟你一起长大,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柳树笙忍不住问他。 “那我可真不知道,”任唐冷笑一声,“和你交往真他妈累,我像条狗一样跟着你,还生怕你受伤,而你呢,白眼狼一个,还高高在上地试图教训我,你他妈算老几啊。” “任唐!”柳树笙气的脸都白了,手指不停在颤抖。 “别叫我名字,滚滚滚,看见你就烦。”任唐往下一趟,用被子盖住头。 柳树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拎走了床头的关东煮。都已经九点了,雨还没有停,柳树笙在车站找了个地方坐下,他打开盒子,把剩下的关东煮吃了。 关东煮并不好吃,但柳树笙比它还要讨厌自己,车站只有广告冰冷的灯光没有人,柳树笙忽然扇了自己一个巴掌,他恨自己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恨自己以前做事不经过大脑,更恨任唐讨厌自己。 第十七章 期末柳树笙考的并不好,他的心都在任唐身上,微信问了一遍又一遍,电话也打了几次,但任唐不回消息,不接电话,似乎打定主意不理柳树笙了,柳树笙想考完试去找他,结果郁哉哉告诉他任唐去东北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得九月了吧,老大好久没和外公外婆团聚,老人家很想他,你要是着急的话就跟我说,我帮你转告老大,放心,我旁敲侧击的说,不会让老大起疑心的。”任唐身边的人只有郁哉哉还搭理柳树笙,但他胆子小,不敢跟任唐直接聊起柳树笙。 “不用了,谢谢你啊。”柳树笙身心俱疲,想把脑子掏出来扔到窗外,省的再胡思乱想。 “不是我多嘴啊,你干嘛去惹老大生气呢?他对你是最包容的,上次还让我帮你出了气。”郁哉哉想也没想顺嘴说出。 “出什么气?” 郁哉哉后悔地啊了一声,电话另一头有扇嘴巴的动静:“老大不让我告诉你的,唉,算了,你们也见不了面,我跟你说了吧,还记得我们在牙医院见面那回吗?是老大让我故意去给葛树难堪,他想给你出口恶气,让你开心。” 柳树笙惊讶了一下,说了句谢谢,但其实那天见到郁哉哉时他就猜到了,任唐很喜欢搞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永远孩子气。 “柳树笙,等老大回来气消了,你好好给他道歉,他肯定大人不记小人过跟你和好的,对了,你是不是暑假过后就高三了,好好加油啊,争取考上清华北大。” “借你吉言。”柳树笙用手将额前汗湿的刘海拢到耳后,他瞥了一眼桌上摆着的暑假作业和补习表,放下手机,努力不再去想任唐的事。 忙起来想起任唐的时候就少了,柳树笙只有在看手机或者睡觉时会想起他,任唐在朋友圈发了几张照片,是他在吉林拍的,那边的白桦林很漂亮,图中只有风景没有他,柳树笙抬眼望向墙上的照片,眼皮越来越沉。 “今晚我去你们吃饭可以吗?”补习结束后,盛鞅和柳树笙一起回家,“我奶奶被接去上海了,家里没人,我不会做饭,外卖也吃够了。” “可以啊,你家里没有保姆吗,还以为你像电视剧的少爷一样,吃穿都有人伺候。” 盛鞅苦笑着摇摇头:“我给我爸丢脸了,他见都不想见到我,巴不得我自生自灭呢,不过,我奶奶舍不得,她特地从上海回来照顾我上学。” “你到底干了什么事,让家人大义灭亲。” “我和一个男生谈恋爱被发现了,”盛鞅想要装作毫不在意,但柳树笙听到他的声音在发抖,不免有些后悔自己问出这个问题了,“他品学兼优,是我耽误了他。”说完,盛鞅发出一声沉闷的笑。 柳树笙咽了口吐沫,他无心之举却撕开了盛鞅的伤疤,于是赶紧转移话题,说:“今晚我妈会做炸酱面,很正宗的,你喜欢加黄瓜丝还是胡萝卜丝?” 盛鞅噗的笑出声,看着柳树笙说道:“你学习很好,但转移话题真的很差,放心好了,我已经不伤心了,他都不在乎我,我何必一个人悲伤难过呢,老实说,我更喜欢加黄瓜,胡萝卜太难吃了,榨成汁勉强还能下咽。” 从盛鞅转学来到现在,柳树笙是唯一和他走的近的人,不为别的,算上任唐生日那次,柳树笙已经救他五次了,他想不起眼,但有人看他不顺眼,盛鞅表现的无所谓,每天晚上回家笑呵呵的,把买的手办和漫画分享给柳树笙。 好存粹的一个人,柳树笙心里想着,感觉盛鞅仿佛遗世独立地活着,没什么东西能触动他的内心,但他刚转来的时候,眉眼还覆盖着一层阴霾,现在已经烟消云散,只是偶尔看着柳树笙时会走神。 “你想试试bl漫画吗?”盛鞅有天问他。 “啊?耽美漫画?日本的?” “我有日本和韩国的,你第一次接触还是看日漫吧。”盛鞅的屋子堆满了各种漫画和玩具,柳树笙第一次来他房间,本来是拿个作业,去被强行推销漫画。 “你要是不能接受就算了,我一开始也看不下去,但后来习惯了,感觉还挺好看的。”盛鞅从书柜里拿出一本递给柳树笙,封面是两个背对背靠着的男孩,他们似乎站在紫藤树下,紫色的花瓣飘落在空中,宛如飞舞的精灵。 柳树笙说他想开开眼,忐忑地翻开漫画,但其实脸上羞涩的男孩早就看过不少漫画和视频了,他没告诉盛鞅,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而且他不想辜负盛鞅那副期待的样子。 漫画讲的是一对青梅竹马的故事,主人公之一一直单恋他的玩伴,陪着他一起上学,一起工作,直到结婚,主人公一生未娶,最后在两人儿时接吻的紫藤花架下老去。 好一个悲伤的故事,柳树笙从不看这种结局的漫画和,因为怕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怕看到自己的将来,不知为何,他的眼中盈满了泪水,盛鞅把漫画拿回去翻了几页,竟也流下泪。 “我很喜欢这一本,因为它真实,漫画看多了,还以为人间处处是喜剧,结果呢,善始善终的人少之又少,到处是悲剧。” 柳树笙揉掉眼泪,笑着说道:“我还是比较喜欢推理,你看吗?我可以借你几本。” 是逃走的,柳树笙跑到楼下,心里还在抽疼,他猛得想起了任唐,想起那晚的争吵,想起没有希望的未来和混乱的过去,他到底想做什么呢?考上大学,然后工作,娶妻生子?不,柳树笙既做不到自欺欺欺人,也不会欺骗别人,他想和任唐一起上大学,一起工作,一起生活,每年可以去旅游,过年的时候一起回家看亲人。 人是自私的,柳树笙也是,他连想都不去想,任唐哪天结婚了,而自己作为伴郎出席他的婚礼,和他勾肩搭背,祝他们百年好合,这太荒唐,太像了不是吗?柳树笙决定高考结束就和任唐表白,成功也好失败也罢,他宁愿一刀两断,也不会出席任唐的婚礼。 柳树笙是从母亲那里得知任唐回来的,她在和陈星打电话,下午任唐就来了,拎着两箱东北特产,但没有进屋,在门口放下东西就走了,柳树笙只听见了他的声音。 “你这孩子,任唐好不容易过来,你怎么连个脸都不露一下,是不是又闹矛盾了?” “没有。” “我猜就是,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快过来,看看箱子里面有什么吃的,等你高考完,咱们也出去旅游,是去东北还是贵州呢?”柳韫敏拎着箱子去了厨房,柳树笙走出家门,在楼道的窗户往下看,他看到任唐那辆黑色的车,缓慢驶出了小区。 柳树笙叹了口气,他打开手机,微信上他给任唐发的信息还停留在上个月,或许还会一直这样下去。 “可恶,什么鬼啊,作者一定是故意的。”盛鞅看完柳树笙推荐的,还对结尾的揭秘不理解,更对自己的信心产生了怀疑。 “她就是喜欢出人意料。” “可这没道理啊。”盛鞅把手里的本子摊开,他记了笔记,“你看之前提到的枪后面一直没说,结果突然成凶器了,这不胡扯吗?” “是你没注意。” “我才没有。”盛鞅忽然停了下来,目光直视前方,手指着校门口站的人说,“他好像从刚才就一直盯着你呢。” 柳树笙顺他指的方向看去,竟然见到了任唐,他和今年的秋天一起来了,那件黑色的风衣还穿着。 “我来接你回家。” 声音没有感情,好像是迫不得已来的一样,既然不想见又何必勉强,柳树笙摇了摇头,说下次不用了。 任唐没说话,像根有生命的棍子一样杵在门口,柳树笙低下头和盛鞅往家的方向走。 “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她还有本书,特别经典,被拍成电影和电视剧了。”盛鞅依然滔滔不绝,柳树笙一边听着一边用余光注意身后,任唐往嘴里塞了根烟,双手插兜跟在两人身后。 他们在说什么,任唐大口抽着烟想,他一个暑假都没有搭理柳树笙,是想警告他别多管自己的闲事,任唐知道他是好意,但心里挤压的怨气久了,偶尔爆发出来也是情理之中,尤其是看到柳树笙低头认错,他心里舒服极了,所以才在开学第一天来接他,给两人一个缓和的余地。 但情况又有些不一样,柳树笙身边那小子是谁?不会是盛鞅吧? 任唐烦躁地扔掉烟蒂,前面两人一直说个没完没了,他听不懂也插不上话。 “你暑假作业订正了没?我今天上课睡着了没听,借我看看吧,下周给你。”盛鞅说道。 “别老看漫画了,都高三了。” “放松一下不要紧的,对了,我们去吃关东煮吧,我请客。”盛鞅指着前面不远处的店铺说道,柳树笙犹豫了一下,想拒绝,但盛鞅跑得快,已经过去了。 第十八章 这个时间在店里吃饭的只有柳树笙和他的朋友,宋大娘一边用勺子搅拌关东煮的汤汁,一边观察他们,两人她都见过,但是分别来的,今天却是一起,三人吃着杯子里的食物都不说话,店里只有她搅拌汤汁的声音。 “柳树笙,你想考什么大学啊?”盛鞅一边吃一边问他。 “上海或者北京的学校吧,你呢,要考哪里?” “北京,我是不会去上海的,那里我待够了,”盛鞅说的很决绝,他的父亲在上海,他的家在那里,但他不想去,“你要考大学吗?”盛鞅突然询问任唐。 一直沉默不语的任唐愣住了,他和盛鞅是第一次见面,因对他的劣迹早有耳闻,印象并不好,这次也是因为柳树笙才跟着来的,被他问道,任唐竟说不出话来。 “他跟我们不一样,任唐要继承家业,才不考大学,”柳树笙替他回答,“哎,你爸不是盛氏的总裁吗?你不用去他的公司工作,继承他的衣钵?” “我才不去,”盛鞅不屑地说,把三人吃完的杯子扔进垃圾桶,“他看不起我,就算让我继承也是因为妹妹还小,但我不会顺他心意的,而且,那是他的事业不是我的,就算过的再普通我也想靠自己的双手脚踏实地的生活,我不想,不想再被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 “你真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了,”柳树笙拍拍他的肩膀,站起来,“明明能靠脸吃饭却还这么努力,你爸真是有眼无珠,走吧,高三一年好好加油,争取考上北京的学校。” “你也来北京呗,还能有个伴。”盛鞅建议道。 “我的成绩还不一定呢,顺其自然吧,能去北京最好了。”柳树笙如实回答说。 大学似乎是个很遥远的地方,任唐曾在小学听老师说过,也曾听前女友说过,还有一次是谁说的?他看着柳树笙和盛鞅的背影,明明离的那么近却又隔得很远,他们的年纪一样,志向一样,本来这一切都很正常,但为何看起来又那么不顺眼。 是因为他把柳树笙从自己身边抢走了吗?不不不,他又不是心胸狭窄的小人,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但那人可以是郁哉哉,可以是秦离,但不能是盛鞅,不能是赵炎。 到了小区门口,柳树笙见任唐还没有回去的意思。 “我到家了,你走吧,明天不用来了,我和盛鞅一起挺安全的。” 任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脑中的思绪纷乱不已。 柳树笙叹了口气,对盛鞅说道:“你先回去吧,我跟他说几句话。”盛鞅看了他们一眼,有些不舍的离开了。 “好了,他走了,有什么事你说吧。”柳树笙拉着书包的带子,手心出了汗。 “我爸妈今天又带人去别墅赌博,太吵了,能不能让我在你家住一晚。” “我家不是酒店,不是你想来就来的,而且你又不缺地方住,尚乐有许多空房间吧,凑合一晚应该可以。” “你不欢迎我。” “我没有不欢迎你,只是,”柳树笙叹了口气,他的身体从没这么疲惫过,“我们才吵完架,你又没有原谅我,这样见面不觉得很尴尬吗,而且我们也无话可聊。” 他可以和盛鞅一路畅谈,但和自己却变成了无话可说,这是事实,任唐也反驳不了。 “我们可以不说话,就这样待着挺好。” “你觉得好我不觉得。”柳树笙不想再说下去,他们两人中除非有一人做出改变,否则这段关系只能走向末路,尽管不会像分手那样惨痛。 两人说话时,有人敲响了大门,柳树笙回头看到保安正盯着他们,然后说道:“都十一点了,别聊了,快回家睡觉。” “好的,我们马上回去。”任唐抓起柳树笙的胳膊,走进小区的大门,在柳树笙挣扎前来到楼下,故意很大声地说话。 没一会儿,楼上一户人家打开了门,柳韫敏穿着围裙走出来,冲着两人高兴的招手。 洗完澡,任唐进到柳树笙的卧室,发现地上铺了个毯子。 “你干嘛,让我打地铺?” “不是,我睡地下。”柳树笙说完就躺下来,将毯子盖在身上,“顺手关下灯。” 任唐站在他的脚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灯关了,他蹲下,悄悄挪到柳树笙的身旁,把手伸进毯子里。 “你干嘛!”被连人带毯子一起抱起来的柳树笙慌张的说道。 “地上太凉了,去床上睡,我们挤一挤。” “我不想和你躺一起,放我下来。” “别这样,”任唐抱着柳树笙,黑暗中两双眼睛对视着,“别这样对我好吗?” 柳树笙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他躺在床上,被任唐抱在怀里。 “你不可以抛弃我,不可以不要我,不可以不依赖我,”任唐的声音似乎被棉被挡住了,柳树笙听不真切,“他们总是在忙自己的事,我一个人好孤独,直到你们家搬过来。” 任唐说的是他们小时候,一切开始的地方,那个勇敢无畏的男孩竟也会害怕孤独。 “你总是在看书,眼镜的镜片好厚,我真担心你的鼻梁会不会被压断,”任唐小声地笑了一下,“但还好没有,你的鼻梁依然平安无事,但我当时好想跟你说,快出来玩啊,别看书了,我能带你去捉蝴蝶,钓鱼,陪陪我好不好。” “你可能不知道,我会把捉到的蝴蝶放在你窗口,有时候也会趁你不注意扔到屋子里,这些小恶作剧没有恶意,但后来我们上了一个幼儿园,看到你被其他人捉弄时,我很难过,就再没做过这样的事了。” “都这么久的事了你还能记得,了不得。”柳树笙说道。 “当然,我幼儿园的日记还留着呢,你想看吗?” “不想。” “知道你不想,所以我说给你听啊,”任唐毫不在意柳树笙的冷漠,继续说着,“后来我们认识了,你没有朋友只有我,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被需要,我以为你离不开我,但你还是走了,上学再没有人跟我同桌,再没有人跟我比成绩,不知不觉我身边已聚集了许多人,他们没有一个像你,初二我就不去上课了。” “因为我你不去上课?少找借口了。”柳树笙不满地嘟囔道。 “因为去了没意思所以不想去了,以前有你在学校有意思。” “我可不是有意思的人。” 任唐叹了口气,抱着柳树笙的手臂松开了:“如果我跟你去一个地方上学,你会高兴吗?” “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任唐坐起来,直视身侧那人,“你要是缺可以一起学习谈论人生的朋友,我可以陪你,不要盛鞅,他会带坏你的。” 担心自己变成同性恋吗,柳树笙忍不住叹气,任唐还在多此一举,他本性如此,何谈别人影响,“随便吧,你想考大学我没有意见,但只有一年的时间,你好好准备。” 柳树笙本以为任唐是三分钟热度,但第二天晚上,柳树笙接到他的电话,任唐说他父亲在军校认识的有人,所以可以试着去考军校,这周末就去洗纹身。 “你父母都赞同。” “是啊,他们听我这样说吓了一跳,开始还担心家里的事会不会耽误我上学,但应该没事,像你说的,我也许该试试别的生活,对了,这周末我洗完纹身去找你,向你请教请教学习上的事。”任唐说着笑了起来,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很快乐。 “你来吧,我尽自己所能帮你。” 任唐的转变来的突然,柳树笙觉得这一切都与昨晚有关,任唐并不是真的想要上学,他只是想出口气,要证明自己永远能陪在柳树笙身边,别人无法替代,更何况是盛鞅这种人。 但总归是好的,柳树笙劝慰自己,他也算是看清了任唐对自己的感情,真是不参杂任何杂质,存粹的友情,不像自己那么邪恶肮脏。 柳树笙还保留着那条内裤,任唐恶作剧留下的,在床下的箱子里,本来里面的东西被柳树笙清理掉了,但任唐阴魂不散地缠着自己,像个诅咒。 “你学得很快啊。”看着几乎满分的英语试卷,柳树笙感叹道。 “英语很简单,我爸妈都会说,他们以前出过国。” “那挺好,你现在就努力背背政史地吧,我看你数学也不差,咦,你不是不上学吗?不会是骗我的吧。” “我不上学但我有考试啊,你以为我看见零分的试卷会很开心吗?” “以前是我低估你了,你脑袋还是挺聪明的。” “哼,瞧着吧,我一定能考上大学。” 柳树笙点点头。 “到时候你就不用跟盛鞅一起了,咱俩可以去旅游,我虽然不跟你一个学校,但我想和你一个城市,柳树笙,别去北京好不好?”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顺其自然吧。”柳树笙避开任唐急切的眼神。 任唐每周都要占用半天柳树笙少得可怜的假期,晚上也会故意学到柳树笙放学,和他一起回家,盛鞅神经大条,感受不到任唐的敌意,而夹在中间,听两人就一个问题吵来吵去的柳树笙快要烦死了。 第十九章 为了让任唐专心致志学习,陈星对外谎称他出国了,实则在远离城区的地方租了一间房,并请了一中最好的老师来教他,任唐本就聪明,基础也不差,成绩提高的很快,他的老师预测高考时任唐发挥超常能上一本。 任唐把自己的智能手机换成了只能打电话的老年机,并只存了柳树笙和母亲的电话,在他搬去郊区后,晚上不能和柳树笙一起回家,但他会打电话,非要一路听着柳树笙和盛鞅的说话才行。 “我是担心你,盛鞅他。” “你能不能别带着有色眼镜看人,”柳树笙生气地说,“如果我也是同性恋,你会不会像对待盛鞅一样对待我?” “你怎么可能是同性恋?别说屁话了,怪吓人的。” “你说说啊,怎么说不出来了?任唐,到底是为什么,你会这么讨厌同性恋?” “唉,”任唐叹了口气,“还不是白在尘,我跟你说过,他老是勾搭我们店里的小男孩,把人睡了就不管了,有的小男孩还没成年,虽然是你情我愿,但多膈应人啊,再说,艾滋病都是他们传染的。” 柳树笙忽然说不出话来,因为他说的正是现实中人们对同性恋群体的偏见,而真正洁身自爱的却委身于正常和异类的夹缝之中,不被任何一方待见。 “算了,不聊这晦气的了,跟你说,我最近看了本书,是你上次给盛鞅推荐的那个作者写的,还不错,但作为推理也就勉强及格,你要看吗?我买了实体书,下次拿给你?” “那就下次见面再说,”柳树笙能从任唐话里听到他的得意,“你早点休息,别再一天只睡三个小时了,学也不是这种不要命的学。” “我精神好,一点都不困,不过你都这样说了,我马上就睡,你也别熬太晚,晚安。” “晚安。”柳树笙挂断电话,合上桌上的习题册,他的手边放着白先勇的《孽子》,书都被翻旧了,一个叶子形状的书签夹在里面,柳树笙打开书,是王夔龙捅死恋人阿凤那章。 即使是高三柳树笙还是能享受两周的假期,但除去除夕和大年初一这两天,他都要学习,老师发的试卷足够多了,柳树笙特意让任唐去复印一套去做,两人每做完一张都要对答案,除夕当晚好不容易闲下来,任唐又拉着柳树笙开房间玩斗地主。 柳树笙是在大舅家过的年,姥姥还有小舅一家,一共十多个人,好不热闹,还在上初中的弟弟妹妹把玩手机的柳树笙拉出去,让他去放孔明灯和呲花,柳树笙挑了个黄色的孔明灯,写上一句简短的祝愿,在河边放飞了。 愿所爱之人平安康乐。 再没什么比平安的活着更珍贵了,柳树笙不只为任唐一人,往后余生还很长,他还会遇上很多人,只是任唐最放不下。 呲花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明亮,但柳树笙最喜欢它的声音,那往往伴随着孩子和大人的欢笑,小时候只有母亲陪着他放,现在也是一样,柳树笙忽然想抽烟,但他不会,呲花短暂,地上躺着它们的残骸,柳树笙坐在门口的板凳上,看着天空各个角落被烟花填满。 在柳树笙昏昏欲睡之时,一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是柳韫敏,她叫醒柳树笙,让他回房间睡。 “我还要守岁呢,不困。” “还有四个月你就18了,时间过得真快啊。”柳韫敏也搬来一个板凳坐下,外甥和外甥女还在房前互相扔摔炮,“不用太担心,顺其自然。” “我不担心,我心态可好了。” “哼,别想骗我,你那点心事我不知道?”柳韫敏握住柳树笙的手,“如果不是为了学信担心,那就是为了其他事,和任唐有关吗?” 柳树笙愣住了,他想反驳,但看着母亲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他闭上了嘴,因为越是解释越不清楚,特别是他撒谎的表现很拙劣。 “之前发生了点小矛盾,不是什么大事,哈哈哈。”在零下三度的冬夜,柳树笙额头出了汗,他把盖在腿上的毯子放在母亲身上。 “陈星告诉我是你让任唐转变心性开始学习的,”柳韫敏嘴角带上一抹浅浅的笑,“他们家很高兴,说想好好谢谢你呢。” “我也就是随便说说,是任唐他自己想学,我就点拨点拨他,没那么夸张。” “任唐从小都听你的话,他那时死活不去幼儿园,最后听说你去了才去的,之后和你又一起上了小学,你们认识后,他天天来咱们家,有时候晚上都不回家,还是我抱他回去的,真实的,要不是你是男孩子,我都以为他喜欢你呢,一对青梅竹马多好。” “那你觉得任唐对我是什么感情?”柳树笙谨慎地问道。 柳韫敏想了想,皱起眉头:“挚友吗?他一直都很照顾你,应该是把自己当成你大哥了。” 柳树笙尴尬地笑了一声。 “小笙,”柳韫敏突然沉声,语气变得严肃,“你马上就要成年了,是到了自己做选择的时候,我不想多嘴,但冲动是有代价的,做事情前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妈,你看我像是冲动的人吗?” 柳韫敏微微一笑,用手摸了摸柳树笙的头:“你看上去好像不会,但实际上你比谁都有想法,想做的事一定会做,即使破釜沉舟。”柳韫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刚迈出去一步就听到脚下传来一声巨响,小外甥不知何时往他们脚下扔了个摔炮。 “你是第一次来吧,快进来,老天,你身上都是雪。”柳树笙第一次去任唐租的小屋,小屋是个一居室,没有很大,当格外整洁,任唐的书本都堆在桌子上,厚厚的两摞垒起来看着十分壮观。 “是你打扫的还是保姆?”大年初一下了场大雪,本来停了一天,结果柳树笙过来时又下了。 “当然是我,你坐着等会儿,我去做午饭。” 屋子开有暖气,柳树笙只穿毛衣还是觉得热,他坐在任唐的书桌前,翻看他的试卷。 半个小时后饭好了,任唐端着两个碗走了出来,是方便面啊,柳树笙失望的样子溢于言表,“这可不是普通的方便面,是卖相极佳的方便面。”任唐把碗放在桌子上,面里加了一个蛋一个煎肠还有切成条的黄瓜丝和一块块蘑菇。 两人吃完饭打算出去走走,但任唐住的地方太偏,没什么地方可去,只有一条上冻的河流,河流又宽又长,天空飘着小雪,有钓鱼的老头坐在河边,鱼竿悬空在一个洞上方,也有溜冰的小孩。 “上去走走怎么样?” 柳树笙拼命摇头,但任唐还是把他拽了上去,冰层很厚,根本不用担心会掉下去,柳树笙注意到旁边有个女孩怀里抱着一只猫,猫刚被放到冰面就像触电一般跳了起来,任唐也注意到了,指着那只猫说柳树笙像它。 “要不要滑冰?” “不要,我怕摔残。” “试试嘛,等我一下。” 这条河并没有正规的出租冰鞋的商家,大多数人都是自带的,任唐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个木板,“来来,你蹲上去我拽着你。” “怎么不是你蹲上去。” “你拉的动我吗你?” 柳树笙不情不愿地蹲在了木板上,任唐拉住他的手,一步步往前走,粗糙的木板也在冰面上开始移动,柳树笙的身体僵着,时刻注意别掉下来,但随着木板滑行的愈来愈顺畅,他僵硬的身材也逐渐舒缓,最后甚至还有些乐在其中。 “换我拉你。” “你拉不动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 柳树笙费了牛劲才将任唐和木板拉动了一段距离,“是这段冰面不好。” “确实,”任唐站起来,把脚下的木板借给一直在旁边眼馋的小孩,和柳树笙朝岸边走去,“我感觉到你使劲了。” “是你太重了,该减肥了。” “哈,笑话,我的身材可好了,八块腹肌呢。” “我不信。” “不信你摸。”任唐突然拉住柳树笙的手,解开外套扣子,把手拽进自己的衣服里,隔着层毛衣,柳树笙也能感受到手下的肌肉,每一块都耀武扬威地顶着他的手。 “就那样吧。”柳树笙不情愿地伸回手。 “你要是羡慕我可以带你练,男人嘛,身上还是要有些肌肉的,白斩鸡有什么好的。” “人家白斩鸡啊也没碍着你吧,事还挺多。”柳树笙怼他。 “怎么戳你痛处了?”任唐嬉皮笑脸地说。 柳树笙懒得搭理他,他的双脚快冻掉了,急需回屋暖和暖和。 “跟你说个好玩的。”回家后,任唐对柳树笙说道。 柳树笙脱下鞋钻进屋里,拿起走前煮的茶喝了一口,“你说。” “白在尘被秦离给上了,哈哈,总算有人教训他了。” 柳树笙差点被水噎死,“你说什么?” “我说白在尘这个王八蛋总算遭报应了,他一直惦记秦离,没想到被秦离给上了,在医院躺了三天呢,屁股开花了。” 柳树笙就着水咽下惊吓,“秦离不是喜欢女的吗?” “不知道,白在尘送上门的呗,听说还下药了,真下作。” 第二十章 白在尘,柳树笙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一个戴着眼镜,斯文得体的男人,他们见过一次,柳树笙对他印象还不赖,而秦离,肌肉上长了个身子的男人,整天凶神恶煞的,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混黑社会的。 白在尘看上秦离,好像绵羊看上了大灰狼,这不是自找死路吗,就算他势力滔天,但秦离是个只凭拳头说话的人,根本不在乎对方的威胁,白在尘的体格恐怕经受不住他的折腾,在医院躺上三天都是好的了,人没死真是万幸。 “白在尘会善罢甘休?你还是让秦离小心点吧,实在不行服个软,本来白在尘就喜欢他,说不定就既往不咎了呢?” “不可能,”任唐坚定地说,“白在尘喜欢人就像人喜欢小狗一样,如果被狗咬了,他一定会把狗打死,他不会放过秦离的。” “那怎么办,要不你送他出国?” “他不去,死心眼一个,非要和白在尘死刚,我管不了他,随他便吧,我还要学习呢,是不?”任唐眼巴巴地望着柳树笙,似乎在期待他的夸奖。 柳树笙尴尬地笑了两声,没有看他,对于这种只会发生在中的事,他第一次听说,秦离的脑子不聪明,只会动粗,而白在尘又是只狡猾的老狐狸,两人互斗,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寒假结束后,白河一中的高三要备战高考了,柳树笙只有每周日才能去任唐的家里和他待上一下午,平常每晚都要十点才能回家,任唐有时候会来接他,但因为盛鞅也在,他们两人经常会因为一个小问题而吵架,柳树笙只能作为中间人进行调节,好不麻烦。 “你就不能让他自己回去?” “我们住在一起怎么让他一个人走?” “你们只是住在一个小区,又不是住在一个屋子,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不能独自回去?” “那我也是一个大男人,怎么不能选择跟谁回去,你不要太过分,盛鞅也是我的朋友。” 任唐撇了撇嘴,拿起啤酒的替代品乌龙茶一饮而尽。 柳树笙摇了摇头,任唐不喜欢盛鞅,他对柳树笙不藏着掖着,都当面挑明,柳树笙则不理会他,他知道任唐是怕自己被盛鞅带成了同性恋才这样做,但如果柳树笙生性如此呢? “等毕业就好了,咱俩考一个城市,让盛鞅滚回上海。” “我也挺想去上海的。”柳树笙和旅行碰到的赵炎还有联系,但两人聊天并不多,大部分是赵炎给他介绍大学生活,因此对上海的印象并不差。 “我们去北京,去北京好不好?” “再说吧,先高考先高考。”柳树笙避开任唐的目光,他爱着任唐,所以不能容忍自己和他在一个城市,目睹他和未来女友的甜蜜时光。 高考前一个月任唐过生日,他本来不想办,但陈星觉得儿子学习太辛苦了,想让他放松一天,并邀请了柳树笙和任唐的一群好友,柳树笙那天要上课,晚上放学都十点多了,他想自己和任唐的朋友也不熟就不想去了,让郁哉哉帮忙把礼物送过去。 任唐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已经是十点,但柳树笙还没来,他刚想打电话就看到郁哉哉领着一个盒子鬼鬼祟祟地朝自己走过来。 “老大,这是柳树笙让我给你的,他说太晚了就不来了。” 盒子里装着一个蛋糕,上面附着一张手写的贺卡,这蛋糕是柳树笙亲手做的。 “算了,他明天还要去学校,不来也没关系,我们切蛋糕,大家吃完就走吧。”郁哉哉不聪明但不至于连任唐生气也没看出来,接了一块小蛋糕就溜走了,而任唐拆开柳树笙给他亲手做的蛋糕吃了起来,吃到一半他突然放下手里的东西离开了。 柳树笙今晚出来的比较早,因为盛鞅跟他说了今天是个很重要的日子,让他陪自己去喝酒,柳树笙张口要拒绝,但盛鞅说今天是他妈妈的忌日,同时是他被初恋分手的日子,柳树笙只能硬着头皮陪他去喝两杯。 盛鞅并不知道任唐今天过生日,还以为柳树笙拒绝他是因为怕明天起不来,今天上课的时候柳树笙就一直打瞌睡,眼下的黑圆圈十分重。 “我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我也不是那种喝醉就耍酒疯的醉鬼,只是今天有点想他们了。”盛鞅只点了一小罐啤酒,他把额前遮住眼睛的头发撩到耳后,总是懒洋洋的眼睛露出悲伤,他给柳树笙点了一盘烧烤。 “我妈在我刚上幼儿园的时候去世的,刚下葬我爸就娶了他的秘书,第二年生下一个女儿,从那以后他再也不管我,如果不是因为我犯了错,他可能根本不会想起家里还有一个儿子。” 任唐心里有种直觉,觉得今晚有事情发生,他坐上出租车直奔柳树笙的学校。 “从小学到高中,我一直没有朋友,他们觉得我是大老板的儿子,是个高高在上的人上人,就孤立我,排挤我,直到遇上了他。”盛鞅苦笑一声喝了口酒。 “他成绩很好,但家里不富裕,是个心气很高的人,我们交往后的那段日子一直很开心,他教会了我许多事情,直到事后东窗事发,他抛弃了我,背叛了我,将所有的罪推到了我一个人头上,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这样坏的一个人,好像里的反派。” “你没有解释吗?”柳树笙吃着烤串听着盛鞅的故事,好奇胜于同情。 盛鞅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好解释的,我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他马上要高考了,我不可能让他因为我与成功失之交臂,我们不一样,他说我不用努力就可以获得想要的一切,而他需要付出比常人多出十倍的努力,所以我让步了,我不能挡住他的路。” 柳树笙声音有些发颤,他说:“那个人是男人吗?” 盛鞅转过头看着柳树笙笑着点了点头:“他和我一样,我们都是男人,传闻都是真的。” “我并不是想故意打听的。” “我知道,你对我只是出于一个朋友的关心,唉,两年了,我以为自己可以移情别恋忘掉他,但还是没有,如果你身边没有任唐的话我可能就追你了。” “可是我不是。” “不,你是的,你自己很清楚,”盛鞅注视着柳树笙的眼睛,声音好像塞壬对水手的蛊惑,“不要为此羞愧,我们没有违法乱纪,也没有坑蒙拐骗。” “可是,被别人知道会。”柳树笙忍不住四处张望,但被盛鞅一只手握住了脸颊。 “没有人知道,我会保密的。”盛鞅看着柳树笙,看着这张和那人一样惊慌失措的脸,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其实你和他还挺像的,胆都小,但又有股傲气,嘴也挺毒的。” 柳树笙笑了起来,打掉盛鞅的手。 “之前学校有人传你是同性恋,你不介意吗?” “他们想说就说呗,我要是一张张堵他们的嘴累不累啊,再说无凭无据,他们说再多也没用。”盛鞅把瓶子里剩下的啤酒喝完了,他从柳树笙的盘子里拿出一根烤鸡翅。 “你心是真大,不过这样也挺好。”如果换做柳树笙自己,他肯定要崩溃。 盛鞅摇了摇头,忽然他用认真的眼神看向柳树笙,说道:“毕业后,你要不和我试试?” “试什么?” “谈恋爱啊。” “得了吧,你连初恋还没忘掉,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拿我当替身。” “哈哈,我跟你开玩笑的,你有喜欢的人,但他是个直男。” 柳树笙知道他指的的是任唐,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他之前交往的都是女生,我和他是从小长大的朋友,不过上了五年级的时候分开了,后来遇见是去年,但我们的关系已不比之前,他有他的圈子,我有我的朋友。” “他不知道你对他的感情吧?” “是的,我也不想他知道,这样也挺好。” “真可惜。”盛鞅比柳树笙大一岁,看他像看弟弟一样,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 “艹,你们干嘛呢?” 任唐站在烧烤摊后面,远远就看见柳树笙和盛鞅亲昵的举动,想也没想就冲过去,一拳打到了盛鞅的脸上。 “死变态,离柳树笙远点。” 柳树笙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任唐挡在他面前,桌子翻了,而盛鞅倒在地上,嘴角出了血。 “任唐,你干什么!”在惊吓过后,柳树笙推开任唐,走过去把盛鞅扶起来,盛鞅挥了挥手说自己没事。 “柳树笙,我警告过你很多次,他是个同性恋,让你离他远点,你怎么就是不听话!” “他是我的朋友!”柳树笙愤怒地看着任唐,更难听的话正准备脱口而出,但想到今天是任唐生日,便默默咽下。 “你也想变成同性恋吗?还是你喜欢他?”任唐用手指着盛鞅,好像柳树笙点头了,他就会把盛鞅大卸八块似的。 柳树笙感觉喉咙有种烧灼的疼痛,他看向任唐,嘴唇在发抖,“如果我本来就是呢?” 第二十一章 “是什么?”任唐的脑袋一时没转过来。 柳树笙也懒得跟他多说,搀着盛鞅的胳膊朝马路另一边走去,而回过味来的任唐猛一拍额头,手指着柳树笙说道:“你们他妈合起伙来玩我?柳树笙,我好心好意提醒你,你现在给我来这一出,恶不恶心。” “我从来没想过骗你,”柳树笙停下脚步,放下手里的胳膊,朝着任唐走过去,一巴掌打开他的手指,“你什么时候好好听过我说话,每次都自说自话,怎么,我就非得一直点头,唯你的话是从?” 任唐你你你个半天,说不上话,最后骂了句恶心走了。 站在马路另一边的盛鞅对自己今晚把柳树笙叫出来喝酒的行为十分后悔,以至于两人走了半路,他都不敢说话。 “我们完了。”柳树笙长吁了口气,口气略带轻松地说:“总算跟他摊牌了,呜呼,不用再继续装了。” 盛鞅喝的那点酒刚才已经全醒了,他本就不是会说话的人,现在更是舌头打结。 “他是喝醉了,你别和一个醉鬼计较。” “他没喝醉,我看他清醒的很,”柳树笙的嘴角耷拉下来,之后再没提上去过,“我们从小就不对付,他做事太随心所欲,我们要是在一起了最后也肯定没结果,现在闹掰也好,省的以后麻烦。” “但他是你的初恋,你就这么放下了。” “有什么放不下,他骂我骂的那么难听,除非我犯贱还想着他。”柳树笙恶狠狠地朝旁边的树打了一拳,力道听起来很重,但并未有树叶落下。 盛鞅忐忑地和柳树笙分开,提心吊胆一晚上,第二天在教室看到柳树笙,悬着的心才落下,脸上的伤逐渐疼起来。 而另一边回到家的任唐,洗了个澡就要睡觉,但心里憋着股气,难受的不行,他打电话叫来一个女生,但两人刚躺到床上,任唐就没心情了,送走了女生,又把秦离喊了过来。 和白在尘有过不愉快后,秦离在众人的劝说下,答应先回老家避避风头,今天也是给任唐庆生才来,他见到光着膀子坐在床上,不停吸烟的任唐顿感有坏事发生,全身警戒起来。 “老大,是不是姓白那个王八蛋找你麻烦了?” 任唐双手交叉抵在额头,缓缓摇了摇头。 “那是怎么了?以前没见过你这样,难道分手了?” “分个头,是柳树笙。” “他分手了?” “你脑子里天天都在想什么,这里没人分手。” “那怎么了?”秦离摸着自己刺猬似的脑袋说。 “柳树笙和盛鞅,这两人联起手来骗我,妈的。” “我就知道这盛鞅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柳树笙不像啊,他不一直跟你很好吗?” “我他妈也想知道为什么?扪心自问我对他不好吗?结果这个白眼狼跟盛鞅勾搭上了,真是够恶心的,恶心我一辈子。” “他俩勾搭上了?什么意思?”秦离恍然大悟,一拳砸在桌子上,“妈的,最近怎么了,同性恋泛滥吗?先是白在尘,又是柳树笙。”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柳树笙在我身边这么久,没看出他喜欢男人啊,女人不好吗?” 秦离抿着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烦躁地挠了挠头发 “我和白在尘做过一次,和女人比起来,确实别有一番滋味,可能柳树笙就好这口?” “放屁,他那小身板,不被别人压就不错了。”任唐突然停下来,愤怒愣在眼眶中,他吞了口口水,望着秦离说,“他应该不会被别的男人给那啥吧?” 秦离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但大概是会的,盛鞅块头比他大,身高也高,柳树笙跟他在一起绝对是下面的。” 听到这儿,任唐的满腔怒火化为满肚忧愁,他的记忆里柳树笙一直是个傲气不服输的人,绝不是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雌伏做小的人。 “这不行,我得让柳树笙直回来。” “啊?老大,这取向的事都是天生的,你要强人所难,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不试试怎么知道。” “可你们不是快高考了吗,还是别添乱了,等高考完,你想怎么做再做,现在还是让柳树笙好好考试吧,你也一样,” 任唐瞧了秦离一眼,他父母早亡,又有四个弟弟妹妹要照顾,很早就不上学了,现在在任唐这里工作,供自己的几个弟弟妹妹上学。 “这我知道,我现在不会打扰他,我们都需要静一静。” 秦离走的时候注意到任唐还坐在床上,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桌子上一件衣服,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是柳树笙之前来玩的时候落下的,他的老大是多重情重义的人啊,肯定不会让柳树笙一个人的。 可直到高考柳树笙都没有再见到任唐,他表现的无所谓,那张脸似乎对什么都无所谓,盛鞅有意不提那晚的事,两人全力奋战高考,只要把时间全部投入考试就不会再想其他的了。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时候下雨了,柳树笙接来妈妈送的向日葵,盛鞅也分得一束,三人打着伞朝家走去,走到半路,雨停了,柳树笙觉得是向日葵的作用,他拿起向日葵,朝太阳的方向举起来。 向日葵里藏着一个玫瑰的花瓣,柳树笙把它拿出来捧在手里,忽然的风吹走了他手心的花瓣,盛鞅握住他的手,柳树笙愣了一下,他摇摇头,松开了盛鞅的手。 “小笙啊,妈妈想这个暑假给你的眼睛做个手术。”吃饭时,柳韫敏说道。 “我都行,你看着安排好了。”柳树笙头也没抬地回道。 “那你想去旅行吗?不用跟妈妈一起,你和盛鞅还有任唐他们一起去玩,北京去过了就去上海,或者其他什么地方。” “我想先在家里休息几天,任唐他不一定有时间,听说军校的会提前筛选。” “这样啊,最近任唐都没来咱们家玩,是忙着准备军校的选拔吗?” “可能吧。”柳树笙迅速往嘴里塞了几口饭,把嘴巴撑的鼓了起来。 考完的第二个晚上,柳树笙去参加班长组织的聚餐,结果好巧不巧选在了任唐家开的KTV旁边,这不明摆着说吃完饭去唱歌吗? 柳树笙想着吃完就找个借口溜走,虽然也不一定能碰上任唐,但概率还是有的。 除了来的同班同学,还来了几个老师,附近的包间全满了,都是毕业来聚餐的,大家吃了没一会儿班长就让所有人敬在座的老师几杯,柳树笙也喝了三四杯酒,他酒量一般,但还不至于喝醉,毕竟一会儿还要回家。 陆瑶这个酒量差还爱喝的家伙给柳树笙回家之路添了不少麻烦,虽然有王九曳照顾她,但陆瑶总是拽着柳树笙的胳膊,又亲又啃,像个老流氓一样,惹得王九曳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紫。 “你照顾好她,我先走了。”柳树笙把自己的胳膊从陆瑶的口中拔出来。 “那你回去慢点。”王九曳拦着陆瑶的胳膊,掏出手机准备叫出租车。 “咦,这不任唐吗?”陆瑶指着从KTV门口走出来的男人,大声喊道。 任唐和柳树笙的朋友有几面之缘,勉强算个点头之交。 “你们来这儿玩吗?”看着一群面容青涩的学生进入KTV,任唐问道。 “是啊,这不毕业了吗?”王九曳的表情将近扭曲,因为陆瑶还在朝柳树笙伸魔爪。 “我先走了。”柳树笙在魔爪伸来前往旁边躲了一下,而对于站在远处的任唐他仿佛没看见。 “是柳树笙啊,怎么不进来玩一会儿?有任哥在给你免费哦。”跟在任唐身后的郁哉哉没眼力价地说道。 “太晚了不去了。”柳树笙笑了笑,保持着一贯的礼貌。 任唐看着他也没说话。 柳树笙低下头,握紧手里的包。 “大哥,你咋不说话啊?他不是柳树笙吗?”郁哉哉短暂的记忆已经忘记之前发生的事了。 “是他,我怎么不知道,”任唐也笑了笑,他朝柳树笙招手,“进来唱歌吧。” 柳树笙看着他那一副不情不愿的表情突然心里不爽,“行啊。他松开手里的包。 包间的空调开的很低,柳树笙坐在中间,旁边坐着任唐和郁哉哉,桌子上放着几瓶酒,郁哉哉后知后觉感觉到自己惹了事,不敢说话只喝酒。 喝到一半郁哉哉捂着肚子喊着要上厕所溜走了,剩下任唐和柳树笙两人坐在硕大的包间里听一首稻香不停循环。 “不是要唱歌吗?怎么不去点一首?”任唐突然开口说道。 柳树笙倒也痛快,走过去拿起话筒,从稻香中间继续唱。 稻香循环到第五遍,任唐听不下去了,走过去夺下柳树笙手里的话筒,一声刺耳的噪音打断了稻香。 “你以前不是很会说话吗?怎么现在和我没话说了吗?” 柳树笙避开他的眼睛,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说道:“我对你没什么好说的。” 桌上的酒瓶滚在了地上,任唐的鞋子下有许多玻璃碎片。 “我看你是欠打了。” 第二十二章 任唐抬起的手终究是没有落下,他看到柳树笙哭了。 “你以为我愿意我们之间这样吗?” 柳树笙感觉自己的嗓子疼极了,声带好像在玻璃碴上滚动,“我也不想恶心你,如果知道你这么讨厌同性恋,我会在遇见你的第一天就和你坦白,把事情讲清楚了,我们好分道扬镳,互不干扰。” “是个正常男人都接受不了吧。”任唐的双手插进兜里,却没摸到白天塞进去的纸巾。 柳树笙使劲吸了吸鼻子,他瞪着眼前这个罪魁祸首,心一横,说道:“要怪就怪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以为你对我的感情超过了其他人,反正都怪你。” 任唐的身体僵住了,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红着眼睛和鼻子还有脸颊的柳树笙,他用手指着自己道:“你以为我对你有好感?不是,”任唐挥了挥手,“你变成同性恋是因为我,而不是盛鞅?” “这跟盛鞅有什么关系?”柳树笙反问道。 “他天天像个跟屁虫似的粘着你,我以为你被他掰弯了。” 你也像个跟屁虫一样啊,柳树笙心里想到,但嘴里却说:“他是我的朋友,我真心喜欢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你。” 这就告白了?柳树笙从不知道自己是一个胆大的人,每次做事前他都会考虑后果,除了这次他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可是我不喜欢男人。”任唐的皮鞋在粗糙的地面上踩出吱呀的难听声音,他低下头有点不敢看柳树笙的眼睛,“我一直拿你当最好的朋友。” 意料之中的结果,柳树笙反而没有那么伤心,他收起眼泪,吸了吸鼻涕,走到任唐身边,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轻松地说:“没关系啊,我们很快就会分开,不会再见面了。” “那你会找别的男人吗?”任唐没忍住问道。 “会的。”柳树笙擦掉眼角抑制不住往外流的眼泪,“人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是吧。” 不会抓重点的任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完全没有注意到肩膀上那双手在颤抖,柳树笙在跟他绝交,而任唐却想着不相干的其他事。 “我要去北京的军校,过几天要去洗纹身,你之前说过想纹身,要试试吗?” 柳树笙摇摇头,他已经决定今晚是和任唐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报志愿的时候你也报北京,我兴许还能罩着你。”任唐又在自说自话,柳树笙这次绝不会填任何一所在北京的学校。 “盛鞅他会回上海的对吧?” 柳树笙歪着头回答说不知道。 包间里的玻璃碎片无人清理,屏幕还放着稻香的歌词,柳树笙拿起桌子上没坏掉的酒仰头灌了一口,酒瓶上的标签让他睁大了眼睛,但随即他举起酒杯朝玻璃碎片之中砸去,反正任唐也不差这几个钱。 如此想着,柳树笙站了起来,一脚踢掉桌上剩余的几瓶酒,拿起放在沙发上的背包,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从正门离开了。 成绩出来的日子,柳树笙宅在家里锻炼和看电影,去小区快递站时发现两米高的围栏上挂着一条条崭新的红布,红布冲着外面,但从里面依稀可辨认出几个字,柳树笙对着那行扫黑除恶的横幅笑了笑,没放在心上跑去取快递了。 考试的结果和柳树笙预料的没差,甚至还要好些,花了几天时间琢磨报考的学校,最后选择了上海的学校,而盛鞅本来报考了武汉的学校,结果却被上海的某所高校录取了,也不知道是冥冥注定还是什么,盛鞅冲柳树笙摊了摊手,苦笑道自己可能还有没解开的姻缘在那里。 收到录取通知书后,柳树笙和盛鞅订了去成都的机票,因为都想看大熊猫,柳树笙还特地用收到的礼金买了相机,盛鞅则买了拍立得。 柳韫敏不在家的晚上,盛鞅都会来找柳树笙,两人一人一瓶酒,看着综艺哈哈大笑,之前的玩笑谁都没当真,因为彼此真的只把对方当作了好朋友。 喝完酒后,盛鞅会向柳树笙不厌其烦地讲自己和初恋的故事,别看他一脸渣男相,但确实用情很深,而柳树笙则向他说自己长达十年的暗恋之旅,两人就差抱头痛哭了。 “走出一段失恋最有效的方法是再谈一段恋爱,怎么样,小笙,你要不考虑考虑我?”盛鞅摸着柳树笙红彤彤的小脸。 “滚蛋。”柳树笙打开他的手,他趴在桌子上,双眼盯着欢乐的电视节目,“你比不上任唐的,他很仗义,对我很好,而且长得又帅,身材又好。” “小笙啊,都一个半月了,你怎么还对他念念不忘?” “你对你的初恋不也一样,好意思说我。”柳树笙用手弹了下他的额头。 “我说啊,任唐真的对你没感觉吗?你这种条件很不错的,皮肤又白,头发又黑,个头不高不矮正好,和我可爱的初恋一样。” “得了吧,你少给我整这个替身文学,我都起鸡皮疙瘩了。”柳树笙抱着自己的胳膊缩到沙发的角落里,“任唐喜欢的是女生,不可能是男生,他那天说的很清楚,我又不聋不傻。” “但我感觉他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啊,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就老捣乱,看着我好像看着仇人一样。” 柳树笙摇摇头:“才不是呢,他只是怕我被你带歪。” 第二天柳树笙和盛鞅去市场采购旅行用品,郁哉哉也来这里买东西,三人遇上了,柳树笙注意到他脸上添了几处新伤。 “你怎么了?跟别人打架了吗?” 郁哉哉把左手领着的袋子放到右手上,腾出来的手去摸脸上的伤,嘿嘿一笑:“皮外伤不碍事的,不碍事。” “你不是平常不参加打架吗?这种事不是秦离经常做的吗?” “害,秦离被白在尘弄进监狱里了。”郁哉哉的手指戳到痛处,巴掌大小的脸抽搐了下。 柳树笙说不出话,他再一次感觉到自己和任唐他们处于不同的世界里,两人注定今生只是擦肩之交,“那你们注意安全。” 柳树笙拉着盛鞅要走,但郁哉哉却拦住两人,他抓紧手里的塑料袋,望着比他高一点的柳树笙说:“老大他嘴笨不会说话,要是惹你生气了,你别怪他,要怪怪我吧,反正我是闲人,你们别闹矛盾,老大还是很在乎你的。” “那是我们两人的事和你无关。”柳树笙看着郁哉哉白色背心下营养不良的身体,心里浮起一丝怜悯,“你们这打打杀杀肯定不是长久之计,我劝你还是找个厂学个手艺,就连你老大都去上学了,你们小弟也要找好自己的出路。” “这我知道。”郁哉哉低下头,袋子的重量让他的腰弯了下来,“你也去上大学了是吧,唉,我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个给你吧。”郁哉哉把手里的袋子放到地上,盛鞅看到里面装着肉和鱼。 红色的绳子像女孩的辫子一样编起来,在底端绑着一个圆圆的木头,木头上刻着安。 “这是我奶奶给我求来的,有一对,另一个我给老大了,这个给你,你们一人一个。” “你奶奶她还在吗?”柳树笙看着那手链目光复杂。 “不在了,她去世后我就进城打工了,父母也不管我,也不给我钱,多亏了任大哥照顾我,我感激他一辈子。”袋子里被开膛破肚的鱼不甘地蹦了两下,郁哉哉朝它踢了一脚,“这个你收下,大哥认真对待的人我也会认真对待,所以答应我你们要好好的,不要闹矛盾。” “我们好着呢。”柳树笙耸了耸肩,但郁哉哉还是坚持把红绳给他。 “这个就当你的升学礼物了,别嫌弃就行。”把链子塞进柳树笙手里,郁哉哉领着袋子站了起来,地上则多了一滩乌黑的水渍。 “他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回去的路上盛鞅问道。 “他心思单纯,可能以为我们只是普通吵架。”柳树笙把链子系在手上,他觉得任唐不会带这种东西,所以他带着应该没事。 柳树笙和盛鞅去旅游后,任唐才从北京回来,他头发剪短了,皮肤黑了,陈星和丈夫也从老家回来,最近政府扫黑除恶需要避一下风头,KTV停业了一周,给任唐接风的晚上才算再次开业。 “马上九月就开学了,你又待不了几天了。”陈星有些难过的说。 任唐搂着母亲的肩膀道:“我都多大了,你怎么还舍不得,又不是小孩子,再说现在交通这么方便,我想回来不就回来了。” “唉是啊,但时间过的真快啊,你们都长大了,成了大男孩了,不过可惜,小笙没能跟你去一个城市。” 任唐身子直了起来,说道:“他没去北京?” “没有,他去上海了。” “为什么去上海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韫敏说是柳树笙自己的决定,可能上海有认识的同学?” 任唐抿下一口酒,心里好像堵着什么似的,浑身不舒服,尤其是想着盛鞅和之前那个叫赵炎的家伙在上海,他就不放心柳树笙。 “我明天去找他去。” “他和朋友出去旅游了,可能要一周才回来。” “和谁出去的?” “这我怎么知道,你自己怎么不问他,闹矛盾了?” “没有。”任唐松开手,掏出手机,打开许久未联系的微信界面,删删改改,最后给柳树笙发出去一句话。 “我能再见你一面吗?” 第二十三章 “如果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别来了。”柳树笙看着屏幕上刚刚打好的这一行字,大拇指始终没有点下发送,他侧了个身,冲着另一张床看照片的盛鞅,最终还是狠心摁了下来。 很快任唐回了消息:“你还因为我之前的话生气吗?如果是,那我道歉,对不起。” “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我不想见你了。”柳树笙放下手机,仰面躺在床上,天花板的灯泡上趴着一只黑色小虫。 任唐发了几个问号,接着以一种指责的语气说道:“不是,我不就随口一说,你至于吗,再说我都没嫌弃你,还让你待在我身边,你不愿意?” “把我放在你身边当小丑是吗?任唐你脑子是不是有病?有病就去治,真以为谁都把你当少爷啊。”这次谈话相当的不愉快,柳树笙一气之下拉黑了任唐,他给母亲打电话,说和盛鞅要去云南多玩一周再回去。 任唐是在郁哉哉夸赞柳树笙的摄影技术时知道自己被拉黑了,他难以置信地给柳树笙打电话,但打通一次后就没有第二次了。 “老大,要不我去跟他说说?”郁哉哉从没见任唐这么生气过。 “不用,我他妈还懒得搭理他,走,去看秦离。”任唐扔下手机带着郁哉哉去监狱。 县城的监狱不大,管理也不算多严格,尤其是检查的人走后,任唐没费多大力气就见到了秦离,秦离被剃了光头,左耳上面有剃刀刮出的伤疤。 “你在里边还好吧?”任唐递给他一包烟,自己也抽了一根。 “任哥放心,这里还没人敢惹我,”秦离嘴里吐出的白雾和另一团打在一起,他的表情藏不住担忧,“我的四个弟弟妹妹他们还好吗?姓白的没找他们麻烦吧?” 任唐的表情突然变得沉重,他看着任唐说道:“我前段日子去北京了,没在白河,我让人去你老家找他们,但是人已经被接走了。” “被谁接走了?”秦离掐断噙着的烟,额头的青筋暴露出来,活像一条绿色的藤曼在石头上生根发芽。 “是白在尘,不过别担心,他们没事,都在好好上学,白在尘把他们接回自己住的别墅里了。”任唐及时说道,但秦离依然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 “等我出去一定弄死他,王八蛋。”秦离骂道。 就算再怎么骂白在尘,任唐也清楚是自己让秦离受了牢狱之灾,他们本来就不是好人,干的坏事多了,报应就来了,没准哪天就轮到他自己了。 离开监狱后,任唐忽然心血来潮,他借着给柳树笙送东西的名义,用柳韫敏藏在地毯下的备用钥匙开了门,屋子里没人,郁哉哉不敢乱进,说站在门口放风,任唐不管他,反正跟柳韫敏说过了,他径直走进柳树笙的房间。 一切都是任唐记忆中的模样,靠着墙的床,堆满书的书架,桌上都落了一层灰了,可见柳树笙离开之久,任唐拉开椅子坐了上去,从桌子上随便抽了一本书,在书的第一页洋洋洒洒写下自己的大名,接着又抽出第二本第三本,直到写到手酸他才满意。 报复完的任唐站了起来,经过床边时脚被绊了一下,一直藏在床下的盒子因为床单被柳韫敏拿去洗了而露了出来,任唐好奇地看着这个箱子,然后把它抽了出来。 “藏了什么好东西。”任唐双退一盘坐在地上,把盒子取出来,很普通的鞋盒,也不重,晃了晃,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砸在盒子的四壁。 打开盒子,任唐首先看到的是自己的内裤,上次去北京旅游的时候他给柳树笙穿上的那条,叠的整齐放在盒子上,任唐闻到一股蓝月亮洗衣液的味道,拿起来后,他看到一个奇怪的东西,模样像根棍子,出于好奇,任唐用手机在淘宝搜了一下,出来的结果让他惊掉了下巴。 任唐把盒子盖好,想装作没发现它,但转念一想,任唐还是取走了盒子,郁哉哉看他抱着一个盒子出来十分后好奇,但又不敢问,把门关好后,将钥匙重新塞进地毯下面离开了。 旅行归来的柳树笙并未发现自己床下的盒子丢了,其实他连自己的书被人乱涂乱画都不知道,因为一回来,柳树笙就被母亲送去了医院。 近视眼手术并没有百分之百的保障,柳树笙只希望度数能减少一半就好,为了治疗效果更好,柳树笙做完手术后就被送回老家,留在身边的手机内存很少,只下载了微信和QQ用来联系,柳树笙在老家陪外婆照顾一片种植蔬菜的田地。 半个月后,柳树笙也到了开学的日子,回到家后,柳树笙忙着收拾行李,期间还要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柳树笙的眼睛恢复的很好,虽然还要戴眼镜,但度数已经少了很多。 柳树笙和盛鞅不在一个大学,但要一起坐车去上学,盛鞅邀请柳树笙先去他家住几天,柳树笙拒绝了,他不想去体验那个让盛鞅压抑了十多年的家。 离家前一天,柳树笙躺在床上,和他依然保持联系的赵炎说要接他,柳树笙明白这人是要追自己,因为没有感觉,他拒绝了赵炎的好意,表示大学离的不远打车很快就到。 话说到这份上,赵炎也不傻,他也不再继续殷勤,只叮嘱柳树笙注意安全,睡觉前,柳韫敏来跟他说话,两人聊着聊着聊到了任唐,柳韫敏说任唐后天也要走了,还说起任唐之前给他送了东西。 “他给我送东西?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他没跟你说吗?”柳韫敏打开柳树笙的行李箱,确定他要带的东西齐全。 柳树笙装作想起来的样子,并以自己要睡觉为借口,催促母亲离开,关上门后,柳树笙从好友列表中把任唐拉出来,然后给他打去电话。 电话响了好久,任唐看是柳树笙,轻笑了一下。他坐在KTV的包间里,西服外套扔在一边,衬衫一粒不剩全部打开了,一个身材曼妙的女人坐在他身上,手里拿着一杯红酒,两人的脸亲密地贴在一起。 “怎么不接电话?”女人撩起长发,喝下杯子里的红酒,她是对面饭店新来的经理,对任唐一见钟情,没三天就成为了他的女朋友。 “急什么?让他等等。” “他是谁?”女人从任唐身上下来,坐在沙发上,有些不满地点起一根烟。 “我一朋友,男的,”任唐伸手搂住女人的腰,女人严肃的脸松了下来,“不过他也喜欢男的。”女人又瞬间直起了身子。 “什么!你跟一个同性恋是朋友?他是不是喜欢你?” “是啊,”任唐很是自豪地回答,“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很好。” “那你也喜欢他吗?” “你觉得呢?”任唐抱住女人,想要亲她,但手机铃声一直响个不停,他也没心情,只能在女人怨恨的眼神里接下。 “喂,找我有事吗?”任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友好。 “我妈说你给我送东西了,什么东西?” “没什么?你自己没发现?” “没有,你到底送过来什么了?”柳树笙紧追不舍地问他。 “送什么你自己找啊,烦死了。”一直坐在旁边的女人听烦了直接抢过电话说道,然后挂了电话,再次抱住任唐的胳膊。 被挂了电话的柳树笙虽然很想骂回去,但作为一个有素质的人,他把任唐送回了黑名单列表,之后又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上床睡觉。 “谁让你动我电话的?”任唐再次拨过去却无法接通,他的脸瞬间冷了下来,本来想逗逗柳树笙,结果却又惹恼了他,且明知道柳树笙喜欢自己,却让女朋友这样做,任唐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怎么了?反正你又不喜欢他。”女人有些无所谓,再次点起一支烟。 “我喜不喜欢他关你屁事。”任唐站了起来,女人的手落了空,香烟的灰落在了大腿上,烫的女人叫了起来。 “我是你女朋友,他算个什么东西!”女人也站了起来,她个子不矮,穿着十几厘米的高跟鞋到任唐眉毛的位置,她比任唐大七岁,见识过各种场面,教训起人很有一套,她指着任唐的鼻子,说道:“我听那人的语气根本不像你说的喜欢你,别是你自作多情,当然如果他喜欢你当我放屁,不过,像你这样消费别人的爱,迟早要断子绝孙遭报应。” 说完后,女人把燃尽的香烟扔到地上,绕开任唐走了出去,这段恋情刚开始就结束了,任唐并没有伤心,就像以前无数次恋爱一样,无论分手还是吵架,他都没什么特别刻苦铭心的感觉,就算别人有复合的短信发来他也会无视,除了这个柳树笙,任唐对他念念不忘。 “艹,我他妈怎么了。”任唐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摆着的酒又想起了柳树笙。 睡梦中的柳树笙醒了,他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去摸床下的盒子。 然而什么都没有找到。 第二十四章 “小笙,我刚才在跟你说话,你听到了吗?”坐在柳树笙隔壁的盛鞅挥了挥手。 柳树笙眨了眨眼睛,说听到了,但盛鞅问他自己说了什么,柳树笙却答不上来。 “你昨天没睡好吧?黑眼圈这么重。” “可能是因为要去外地上学吧,我太激动了。”柳树笙编了个理由把盛鞅糊弄过去,但心里还在想着那个消失的盒子,柳韫敏肯定是不会拿的,而盛鞅连知道都不知道,所以,只有趁着自己旅游潜入家里的任唐拿的。 王八蛋,还不够羞辱自己吗!柳树笙盛怒之下把手里喝完的罐装可乐按瘪下去,盛鞅被他的动作吓到了。 “小笙,你真的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柳树笙的笑里好像塞了块石头,“你别想太多,我好得很。” 到站后,柳树笙和盛鞅推着行李走到站外打车的地方,柳树笙正要掏出手机就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你怎么来了?”柳树笙有些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人,两人一年未见,他还是老样子,腼腆地微笑挂在脸上,嘴上说着今天没事,但其目的昭然若揭,柳树笙不想拆穿他,只能接受好意,等以后再还。 “真想不到你在上海还有认识的人,”上车后,盛鞅凑到柳树笙耳边说道,这时前座的赵炎给两人递来提前买好的饮料,上面的水滴被擦的干干净净,盛鞅说声谢谢接到手里,用一种‘我什么都明白了’的眼神看了柳树笙一眼,柳树笙则面露尴尬,心想着回去再好好解释。 “你们是第一次来上海吗?”赵炎边开车边问道,副驾驶放着一个小行李箱。 “我是第一次,盛鞅不是,他从小在上海长大。” “盛鞅,你这名字好耳熟,我记得前几天有个企业来我们学校宣讲,它的老板好像就姓盛,你不会是大老板的儿子吧。”赵炎的一句玩笑话却误打误撞对了。 盛鞅笑了两声,既没否定也没肯定,“你今年大四是不是该找工作了?”最后还是柳树笙解围打破了车里奇怪的气氛。 “没有,我考研了,下周就出发去武汉上学,这几天还能陪你们在上海玩玩。” “那你很厉害啊,考上研究生了。”话是这样说,但柳树笙心里松了口气,他是不喜欢赵炎的,对于不喜欢的人他根本没办法像对待普通朋友一样好好相处。 心虚的柳树笙抬头看了眼前座的赵炎,发现对方正从镜子里看自己,于是急忙避开眼神。 “你们要是想来武汉可以找我,我给你们当免费导游。”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你先安顿好自己吧。”盛鞅打趣地说道,之后赵炎又跟他们说了许多在大学要注意的事。 “电话联系。”盛鞅冲柳树笙晃了晃手机,拎着两箱行李走进学校,而柳树笙脑中却在思考,明明从高铁站到大学,自己应该是先到的,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想来是赵炎有什么话对他说。 果不其然,上车后,赵炎并没有立即开车,他转过身面对着柳树笙,脸上是一贯的微笑,“我送你去学校。” “麻烦你了。”柳树笙忽然觉得线上聊的很好的人在线下并不都是能说的,赵炎的眼睛都比他的嘴会说话。 “你跟我客气什么,这样搞得我们好像多陌生一样。”赵炎苦笑着说。 “赵大哥,”柳树笙的身子往前挪了挪,他不想把能解决的事情一拖再拖,“你对我好我知道,但我不能回应你的感情,对不起。” “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还是他吧?”赵炎从兜里掏出一包烟,他拿出一根递给柳树笙,柳树笙没要。 “无论是不是他,你都是我的朋友,朋友是朋友,恋人是恋人,他们在我这里有着很严格的界限。” “但你对自己很包容不是吗?”赵炎吐出一口烟,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柳树笙,“既让自己以朋友的身份陪在他身边,又暗恋着他,好像猎物在等着某个时机出手。” “我已经和他说了,他不喜欢男人,我们没结果,当然和你也不可能。”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会真心待你的。”赵炎的手伸向柳树笙,被柳树笙挡掉了,“别开玩笑了,赵大哥,你不是那种会强人所难的人。” 赵炎从喉咙里涌出的笑化为咳嗽,柳树笙看他快背过去了,连忙递去一杯水。 “真是不好意思,我刚才开玩笑的,既然做不了恋人,那我们就是兄弟,实在不行姐妹也行。”赵炎喝了口水,把脸靠近柳树笙,颇为神秘的样子,“其实吧,我最近认识了一个人,他喜欢我,我对他印象也不赖,但是他是1,我又是1,这不撞号了吗,所以我想要不试试0,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看你自己呗,喂,你跟我聊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一看就是0嘛,向你学些经验。” 柳树笙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赵炎,赵炎不再开玩笑了,他转身发动汽车。 “你上了大学多认识些人,别老是闷头学习,好玩的事情多着呢,生活可没有那么单调。” “我知道,不用你这个老学长多说。”柳树笙总算可以放松下来,他那些担心顾虑全部烟消云散,“但多年的感情不是说散就散的,就算他对我那么残忍。” “他欺负你了?” 柳树笙把上次和任唐打电话的事说了,赵炎听后脸色不太好看,或许作为同性恋,他走过的路犯过的错要多,对于柳树笙这种初出茅庐的小生,有一种前辈对后辈的照顾。 “如果你能听进我的话,那我劝你离他远一点,任唐是直男,除非他哪天回心转意,脑袋开窍,否则,”赵炎停了一下,“你和他绝无可能。” “这我知道,但不还没到南墙吗?”柳树笙嘴上再怎么说自己毫不在意,但那些小动作像拉黑任唐,故意不见任唐,都是柳树笙在欺骗自己,他的内心深处还在期待一个回心转意。 赵炎把柳树笙送到学校,问他这几天要不出来玩玩,柳树笙同意了,他是第一个来宿舍的,其他舍友在开学的前几天才陆续到来。 大学的生活和高中并没有太多的差异,柳树笙学的律师,在文法学院,他认识了许多朋友,生活也不再只有学习这一件事,他口才好进了学院的辩论队,后来也曾代表学校参加比赛,恋爱上,柳树笙并未碰到各方面都契合的人,再说他也不是离开恋爱就不能活的人,有些男人长着人脸却不干人事,柳树笙对他们敬而远之,也不想硬着头皮进入哪个圈子,既来之则安之,这是柳树笙的处事之道,只不过大四上学期有个大一的学弟缠上了柳树笙,他看着那张有些熟悉的脸,意外地动摇了。 “学长喜欢的人不是我吧?”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学弟和柳树笙在艺术展约会时说道。 “学长不说话就是默认咯。”学弟依然在说,他握着柳树笙的手松开了。 柳树笙没有反驳,他也没资格反驳,“你和他很像,我,真的很抱歉。” “没什么抱歉的,唉,有点可惜吧,当初好多人追你你都没同意,我还以为自己是最幸运的那个,看来也不是这样的,但学长一直拿别人做替身也不是办法啊。” 能有办法的话柳树笙还能在这儿,他已经四年没见过任唐了,除了寒假回家,他一直呆在上海,柳韫敏也没和他提起过任唐,两人好像就这样散掉了,只是柳树笙觉得任唐的影子一直伴随在他身边,或许是因为遗憾吧。 “学长我们好聚好散吧,我不喜欢被被人当替身,对了,学长最近在准备考研还是工作啊?”大一的学弟思维跳跃很快,遇到不想聊的内容,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到别处。 “工作。”柳树笙觉得自己不是搞研究的料,他想早一点工作减轻母亲的负担。 “啊这样,我们看来更是谈不到一块去了呢。”学弟的目标是研究生,他希望另一半也是研究生,于是这段恋爱不到两个月就结束了,柳树笙心里的空虚再次出现。 大四上学期结束,柳树笙寒假回家,跟母亲聊了下未来的打算,柳韫敏想让他留在县城里工作,但柳树笙想在留上海。 “我已经找好事务所实习了,你不用担心,我在上海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在老家好好的就行。”柳树笙安慰母亲。 “小笙,咱家不用你赚大钱,过个小日子挺好的,钱多了有什么用,人心也会变的,到最后,”柳韫敏眉毛一皱,突然停了下来。 其实一回家柳树笙就觉得不对劲了,柳韫敏是藏不住心事的人,之前微信视频时她还能遮遮掩掩,但现在人在眼前,又是叹气,又是望着窗外发呆,很难不让柳树笙多想。 “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柳树笙试探地问道,但柳韫敏摇了摇头。 “其实不是咱家的事,但是吧。” 说到这里柳树笙基本猜出来了,是任唐他家。 “妈,任唐他们家怎么了?” 柳韫敏又出了口长气。 第二十五章 下午七点,柳树笙和聚餐的朋友告别,王九曳和陆瑶站在他身边,三人朝马路对面走去。 曾经的夜晚这里一直灯火通明,而现在只剩下一幢空楼,KTV的大门紧锁,两个写着封的布条贴在了玻璃上,手腕粗细的铁链悬在空中,陆瑶拿起来又放下去,锁链撞在地上,扑人一脸尘土。 “这里关好久了,前年市里的人来了,把KTV和隔壁的温泉都查了,其实不只这一家,所有的KTV都查了,最后只剩下三四家规模比较小的地方还留着。”说完又把棒棒糖塞进嘴里,大学四年没有给陆瑶带来任何改变,她的脸还透着性子的稚嫩和天真。 “咱们这个小县城也算开眼了,法院开庭的时候把四周几条路全围上了,到处都是警车,他们的审判持续了一周,枪毙了一大批人。”王九曳身上的痞气装进了他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里,现在他可是个优秀的好学生,不久前还保研去了一所名校。 柳树笙听到枪毙心里咯噔一下,他看着这幢死气沉沉的大楼,嘴唇微微发抖,他有些头晕目眩,必须要扶些什么东西才能站住。 “喂,你没事吧?”王九曳扶住他的后背,还以为柳树笙喝醉了,“对了,你和任唐有联系吗?他爸妈都去世了,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没人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任唐还活着,柳树笙捕捉到这个消息,心里顿时燃起一丝希望,他站直身体,冲着王九曳摇了摇头,然后以自己不胜酒力为借口要打车回家,而陆瑶和王九曳还要去约会,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劲,两人也打车走了。 坐上车后,柳树笙立马给郁哉哉打电话,但电话一直打不通,他想把任唐从黑名单拉出来,但又没有主动低头的勇气,于是他给不怎么联系的秦离打去电话。 “是我柳树笙,嗯,我从上海回来了,如果有时间可以见一面吗,等一下,别挂电话。”柳树笙刚说完这句话对方就已经挂掉,他只能再打过去。 “别给我打电话,咱俩不熟。”秦离的声音很大,吓得出租车司机都回头看发生什么事了,柳树笙只能抱歉,他在记忆里思来想去,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见面的理由。 “之前你救过我一次,我之后可能都不回来了,这顿饭就当我还你个人情,我还有礼物要当面送给你。”柳树笙希望着,秦离沉默一会儿,似乎在和谁说话,最后同意了。 第三天,柳树笙在街心公园附近的清吧见到了秦离,他坐在角落里,厚重的羽绒袄里只穿了件背心,酒杯在他的手里显得袖珍,柳树笙坐在他对面,跟他对视了一眼就把头低了下去,脱外套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身后还坐着一个戴墨镜的人,那人穿着讲究,只点了一杯咖啡,面冲着柳树笙他们刷手机。 “礼物给我,我好走人。”秦离开门见山,似乎一秒都不想和柳树笙多待。 但柳树笙并不着急,他等着自己的饮料上来,然后品鉴稀世佳肴似的喝个半天,慢悠悠张口说道:“我回来看到KTV关门了,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关你什么事!”秦离并没有和柳树笙好好说话的打算,柳树笙不明白自己哪里惹到他了,于是耐着性子,又道:“任唐说你有四个弟弟妹妹,他们还在上学吗?你之前帮过我,如果需要帮助的话,我可以帮你们。” “你还记得任唐啊,我还以为你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了,不过不劳你费心,我的弟弟妹妹好着呢,不就是挣钱,总归有办法的,只不过是具身体,我好好陪他玩,钱怎么会少呢?”秦离冲着柳树笙说着,眼睛却看着他身后,那个陌生人坐着的地方。 无关紧要的事总是容易忽略的,柳树笙只关注和任唐有关的点:“任唐他毕业后做什么?还会来这里吗?” “什么回来不回来的,任唐他早就被学校开除了。”秦离这句话彻底将柳树笙打入冰窟,他那些努力全部烟消云散,任唐再次回到了原点。 秦离守口如瓶,柳树笙也不好意思缠着他,只能放他走,秦离刚走,柳树笙后座的男人也离开了,这时他的脑中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刚才那人不会是白在尘吧,结合秦离说的话,白在尘一定是在KTV停业,秦离走投无路时收留了他,而任唐呢,他离开学校又在做什么呢? 除夕当天是柳韫敏独自一人回的家,柳树笙因为有事暂时回不去,至于是什么事,她也猜到了,其实高考那年她就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了,但这是年轻人的事她一个长辈也不好插手,而陈星病逝前的遗言她还记着,她也会遵守。 柳树笙没有去别墅区,他带着包好的饺子来到任唐当年备考的地方,上午家里没人,柳树笙还以为自己搞错了,他想走,但看了一眼手里领着的保温桶,还是觉得再等等,但这一等从上午等到了晚上。 楼里的声控灯黑着,柳树笙靠着墙站,有人经过时,他们投来的眼神让柳树笙觉得浑身不舒服,最后还是一个补习回来的女学生好心询问柳树笙在等谁,听到任唐的名字,女学生哦了一声,说道:“他早就搬走了,你要找他的话可以问问房东,不过我觉得你也可以打电话,喏,墙上贴着的小广告看见了吗?” 这时柳树笙才注意到楼道的墙壁上的广告,广告上有个衣着暴露的美女和一行电话号码,柳树笙有些惊讶,女学生又解释说:“谁说只有男的有需求,女的也有啊,我就找过任唐,他服务挺好,只是没听说过他还服务男人。” 柳树笙的惊讶让他说不出话,女学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摇摇头走了,柳树笙鼓起勇气在手机里输入广告上的电话号码。 小旅馆的灯光昏黄,这里只有一张床,柳树笙坐在电视旁边的椅子上,保温桶里的饺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吃。 半个小时后门铃响了,柳树笙过去开门,路过镜子时他看了眼自己,高中的青涩早已褪去,他有着挺拔的身材,带着眼镜的脸依然有些冷淡,但露出微笑时很温柔,柳树笙努力不让自己板着脸。 “您好,我是小唐,请问您的电话尾号是不是。”柳树笙望着眼前的人,一股心酸涌上心头,任唐穿着一件破旧的西装,肩膀的位置起了球,皮鞋也没擦过,还残留着上个雪日的泥土,他的笑容在看到柳树笙的那一刻愣住了。 “你怎么回来了?”多年不见,任唐的第一句话,柳树笙脸上试图维持的笑容不见了,他心中的任唐不该是这般落魄模样。 “你这话搞笑,这里有我的家我为什么不能回来?”柳树笙看任唐没有进来的意思,很担心他会扭头跑掉,于是,柳树笙伸手拽住任唐的领带,一把将人拽进屋里,顺便关上门。 任唐被他一拽险些摔个趔趄,他扶着床坐好,看着眼前的柳树笙,笑着说道:“几年不见,你混的不错嘛,人模狗样的。” “你不会说话就闭上嘴。”柳树笙站在他对面,抱着双臂,等着一个解释,或者是诉苦,但任唐什么都没说,至少没提自己的事。 “我怎么不会说话了,行,不说话,那我干正事,浴室在哪儿?”任唐脱掉外套,正要解开衬衫的扣子,柳树笙急忙握住他的手,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任唐没有穿任何御寒的衣物。 “干什么?”任唐被他握住手,低头一看,发现柳树笙的耳朵脖子都红了,于是顺着力气往前一送,柳树笙没站稳,身子发生晃动,任唐便趁机搂住人家的腰把人带到床上,欺身压了上去。 “从我身上起来。”柳树笙想用脚去踹,但任唐体型大,把他压了个严严实实。 “起来干什么?你叫我过来不就是为了让我上你吗?这不是你一直的心愿吗?我今天就满足你。”任唐口不择言,柳树笙被气的胃疼,一双眼睛狠狠瞪着任唐。 任唐最怕柳树笙不说话,他撑着身体,留出呼吸的空间,柳树笙果然喘了口气,他歪过头,不去看任唐的眼睛。 “你拉黑我现在又来找我,我知道你不是来看我笑话的,你不是这样的人,所以,你到底来找我干什么?”任唐从柳树笙身上起来,他从西装外套里拿出一包烟,刚想点上又看到柳树笙的眼刀,于是放了回去,打算忍一会儿,等柳树笙走了再抽。 “我听说白河发生的事了,叔叔和阿姨,对不起,我没有回来见他们一面。”柳树笙觉得陈星对自己家还不错,心里有愧疚。 “我爸被抓进去了,今年春天枪毙的,我妈自杀了,跟我爸一起走了,他们应该是罪有应得吧,我其实也是,你有什么可道歉的。” “听说你退学了。” “不是退学,准确的说应该是开除了,你觉得我们家这种情况还能允许我在军校上吗?”任唐忍不住想笑,是该笑柳树笙头脑简单呢,还是笑自己豁达呢。 “就算不上学也可以学一门技术,不至于这样,你能养活自己的。”柳树笙皱起眉头,想起那张卡片,又想起以前任唐辉煌时的样子。 第二十六章 “我看学什么都没用,是阿姨让你来的吧,我现在挺好的,挣得也多,一次好几百,再过几年就可以付个首付,之后在身边找个还不错的女孩结婚,生两个孩子,挺好的。”任唐空洞的双眼看不到半点对未来的向往,那种生活会是他想要的吗? 没有任唐压在身上的重量,柳树笙坐了起来,他双眼紧紧盯着黑色电视:“我不相信你会选择这条路,任唐,这条路没有那么好走,如果你明天有空的话,我。” 任唐打断柳树笙的话,说:“没空,我还忙着挣钱呢。” “你一天的时间多少钱,我付还不行吗?”柳树笙感觉现在的任唐是在破罐子破摔,而且很抗拒和自己接触,但他偏是这样,柳树笙就不随他的愿。 “这是你自己说的,别后悔。”任唐报出一个很高的数字,超出了他这个行业的平均水平,柳树笙肉有些疼,但还是同意了,他起身走到玄关,穿上鞋后,转过身面对着任唐,道:“明天不许毁约,否则我投诉你们,这种出租男友在中国应该还不合法吧。” “放一百个心,我有信誉,不会毁约的,但你都起了疑心了,我不做点什么实在说不过去。”任唐站起来几步走到柳树笙面前,他抬起人家的下巴,亲了上去,柳树笙张着嘴,脑袋一片空白,任唐亲完后松开手。 旅店的床还行,任唐躺在上面点起一根烟,他干这一行基本不和人上床,只陪吃饭和聊天,有时候也会逛街,今晚来纯属意外,他听到对方是个男人,以为是找事的,过来是本想给这种人一点教训,但没想到是柳树笙。 脸虽然有些疼,但柳树笙的嘴巴还挺软的,任唐在家庭变故后,确实在自暴自弃,只是和柳树笙的重逢,让他的日子多了些乐趣,柳树笙说他是出租男友其实并不准确,他现在是一家酒吧的牛郎,这种奇怪的角色也是从国外引进的,但内容发生了一点变化。 和柳树笙接吻这件事要是放在以前任唐是想都不会想的,他在床上蜷起身体,用手机找了个GV看,却一分钟也看不下去,任唐关上手机,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灯,他闭上眼睛想着柳树笙的脸,手伸进裤子里。 这不正常,那个吻是开玩笑,他只是太久没做了,但看GV时又没有反应,任唐越来越搞不懂自己,喜欢该怎么定义呢?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生理反应?任唐觉得这不准确,每次分手的时候,女朋友都说感受不到对方的爱,但任唐还能做什么呢?他不是委屈自己附和他人的性格,要说有谁能得到任唐所有包容的,那除了他父母就只有柳树笙了。 任唐比柳树笙晚出生一个月,但总把他当作弟弟,从小到大,任唐不允许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欺负柳树笙,他霸道地占有着柳树笙的依赖,当意识到对方的爱时,又惊慌失措,把过错推到盛鞅头上,直到柳树笙指出从一开始都与盛鞅无关时,任唐依然不愿承认,他还想保持着以前的关系,但有些事既然捅破就不可挽回,柳树笙和他断绝关系就是例子。 但自己是否喜欢柳树笙呢?任唐既没有完全肯定也没有完全否定,这一半是因为他不想让其他男人代替自己出现在柳树笙身边,另一半又顾虑着世俗的眼光,他不想成为别人口中的异端,讨厌别人以开玩笑的口吻说着难听的话。 窗外的烟花声把任唐从床上吵了起来,忽然,他看到桌子上的保温桶,想来是柳树笙拿来的,任唐坐到桌子前的板凳里,保温桶除了饺子还有粥,虽然凉了,但任唐知道这是柳树笙特意为自己准备的,饺子是他最喜欢的鸡蛋韭菜馅,里面还洒了一层醋,吃着饺子,任唐觉得窗外的烟花没有那么吵了,希望柳树笙也能看到这样漂亮的烟花,任唐心里想到。 第二天早上八点,柳树笙被一阵敲门声吵醒,打开门后看到外面站着的任唐。 “怎么还没起来,这个给你,味道还不错,我给你带了豆浆和油条,先去洗脸刷牙。”任唐轻车熟路地走进餐厅,柳树笙没有多说什么,他今天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吃完饭我们去医院。”柳树笙喝完豆浆后说道。 “去医院干嘛?你生病了?”任唐边收拾碗筷边说。 “不是给我检查,是给你检查。”柳树笙站起来,预约的时间是早上九点,现在已经八点十五了,因为陆瑶的母亲是医院的主任,在柳树笙的请求下,今天给任唐安排了体检。 “我有什么病,我好着呢。”任唐弯起胳膊,在毛衣下隐约有肌肉的起伏。 “你是医生吗?不是的话就闭嘴。”柳树笙在事务所处理过过许多误入歧途的青少年案子,他们年纪轻轻却私生活混乱,染了一身的毛病。 “既然你钱都掏了,我不去岂不是不给你面子,放心我去,以前我每年都要体检两次,今年还是头一次。”任唐没有察觉出柳树笙的意图,咧着嘴巴跑去洗碗。 等任唐收拾完,柳树笙已经穿戴整齐,两人打车去医院,大年初一人比较少,柳树笙坐在沙发上等任唐出来,他由衷的希望任唐的身体安然无恙。 “医生说要一周才能拿到结果,我们现在要去哪里?”任唐的一只胳膊按着棉签,外套搭在身上,柳树笙看他不方便去帮忙,两人离得近了,任唐才支支吾吾道:“你今天怎么不看我,昨天那个吻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会喜欢。” “我不喜欢敷衍。”柳树笙拿着任唐的外套,盖在他身上,镜片后的眼睛抬起来,看着任唐,“以前的我太执拗了,以为你不喜欢我们就不能做朋友,现在看来还挺幼稚的,你需要帮助,我不会不管你的,振作起来任唐。” 任唐被柳树笙这番话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他转过身,小声说了句谢谢。 “你为什么辞去现在的工作?” “等我找到新工作再说。”任唐的工作还是前女友介绍的,那个KTV对面饭店的经理,也不知道是报复还是报答任唐,“我们家的财产都被没收了,还欠了不少账,我可能要一直还到下辈子才能还完。” “还没到下辈子呢,我们想办法,做生意也好,去打工也好,总能还完的,别自暴自弃。” “真没看出来你还会安慰人,以前你老是说我,我还奇怪自己哪里惹你呢?你啊,刀子嘴豆腐心,你很在乎我的对吧?”任唐和柳树笙离开医院,两人等出租车。 “我是怕你饿死,阿姨对我挺好的,你对我也挺好的。”坐上车,柳树笙问他想去哪儿。 “去你家吧,我学了不少菜,回去做给你吃怎么样?” “都行。”柳树笙微微一笑,但心里却很烦躁,因为新年结束后他就要回上海了,任唐一个人不知道行不行。 “你当初跟我断了联系,我本想去上海找你,但家里出了变故没能去成,当初我们还说要一起上大学,结果因为我的缘故,你连回家都很少回来。”吃饭时任唐喝了点酒,忽然唠叨起过去的事。 “我在上海实习不能总是请假,去上海上学也只是我的一个愿望而已,别想太多。”怎么全猜对了,柳树笙心里想到。 “你说喜欢我的时候我真的愣住了,毕竟我们做了十几年的哥们是不是?”任唐给柳树笙也开了一瓶酒,但柳树笙没喝,“唉,我当时确实不是东西,可看到你和盛鞅在一起我心里很不舒服,而且那天是我的生日,你又没来。”见柳树笙拒绝,任唐自己喝了。 “你的朋友我不认识,去了也是尴尬,”柳树笙解释说,“那天盛鞅心情不好,我陪陪他,哪儿知道你来了,结果闹个不欢而散,奇怪,你也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难不成真是因为我跟盛鞅在一起生气了?” 任唐门口喝酒没有接话,柳树笙也不逗他了,站了起来,任唐也跟着站了起来,他忽然抱住柳树笙,柳树笙睁大了眼睛。 “我喝醉了,别动手。”任唐抱着柳树笙,明明还隔着一层衣服,但身体靠在一起时又十分令人安心,柳树笙就是这样,只有在自己身边,才会觉得生活在自己手中,一切都那么清晰明亮。 “我不跟醉鬼动手,不过抱完了还是你去刷碗。”和任唐不同,四年的时间,柳树笙的心变得稳定了,他不再抗拒和任唐有关的一切,或许这样平淡的日子也挺好。 任唐的鼻子循着香气来到柳树笙的脖颈处,这里干干净净的,只有一点小绒毛,上面是肥皂的味道,任唐记得两人小时候倒在一起午睡时,柳树笙总是背对着自己,他将前胸紧紧贴着柳树笙的后背,鼻子靠在他的脖子上。 “喂,你干什么!”柳树笙被拦腰抱起来时叫道。 任唐朝柳树笙的卧室走去,用行动回答了他。 第二十七章 “松开我!”柳树笙双手双脚地挣扎,被放在床上时他不动了,两眼防备似的看着任唐。 “你这样看我干嘛,喂,是你买了我一天,这天都快黑了,我不做点什么你钱不是亏了吗?”任唐的手摸着柳树笙的脸,温柔地说:“小笙,别害羞,我很温柔的。” 以为柳树笙的不动是妥协,任唐放心地脱裤子,根据昨天看的GV内容,他觉得自己的技术应该能让柳树笙满意,但注意力在片刻转移后,任唐的肚子挨了一脚,他被踹下了床。 “你下贱不下贱啊!”柳树笙愤怒地瞪着任唐,“你每天都跟别人这样吗?为了钱不择手段?任唐,你太令我失望了。” 一心想让柳树笙高兴的任唐心里十分委屈,他觉得自己被冤枉了,但昨天赴约去酒店又需要合理的理由解释,任唐烦躁地挠了挠头,他不确定是否要告诉柳树笙自己牛郎的身份。 “大家都是成年人,做一次怎么了?四眼,我说你啊,都成年好几年了,怎么还这么死板?我不就想跟你玩玩吗?” “朋友之间会做这么种事吗?”柳树笙站起来,走到桌子旁和任唐拉开距离,他想找什么东西,但不在手边,他瞥了眼任唐,走过去拿起被扔到床上的外套,从口袋里面掏出手机。 “我给你转账,你先走吧,有事再联系。”柳树笙跳动不已的心脏慢慢平静下来,任唐说的没错,四年过去了,他已不是当年的自己,为了不凭添希望,他只能拒绝任何不切实际的暧昧,沉湎于短暂的快乐只会对未来造成巨大的痛苦。 “对不起,”突然的道歉让柳树笙有些惊讶,以前的任唐从不会主动道歉,他需要别人给自己找台阶下,“我以为你还喜欢我,我以为自己做这些你能高兴,柳树笙,你现在不喜欢我了吧?” “你不能随便利用别人的喜欢,这样不好,你又不喜欢我,何必这样做呢?我们还是回到原来吧,你没必要强迫自己去迎合我。”柳树笙离开桌子往前走了几步,他朝任唐伸出手,“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改变自己的生活对吗?” 任唐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他露出个微笑,紧紧握住了柳树笙的手。 第二天柳韫敏回来了,柳树笙告诉她自己去找任唐了,他现在过得不好,很糟糕,应该有人来帮助他,柳韫敏知道柳树笙话里的意思,于是说道:“要不让任唐来我们家住吧,他可以边打工便准备考试,我觉得上大学比不上大学好,上不了军校,普通的一个一本或者二本也能找到不错的工作,债不着急还,住在咱们家你也能辅导辅导他。” “可是要不了多久我就要去上海了,谁会管他?”柳树笙漫不经心地说着。 “那就让他跟你一起去上海?或者你留在白河?” “这样会不会很麻烦啊?你觉得我们有必要帮任家到这种程度吗?” 柳韫敏罕见地板起脸,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任唐他们家对我们家很好的,当初我跟你爸离婚时,还是陈星帮助的咱家,以前不告诉你,是为了不让你有负担,但现在不一样了,当然我们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我们要知恩图报。” “好吧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留在白河帮帮任唐吧。”柳树笙看起来很为难,但柳韫敏知道自己的儿子只是为了隐蔽他细腻的情感,而且还是笨拙地。 柳树笙在白河找到工作后就辞掉了上海的工作,两边的工资差不多但体验很不一样,因为在上海他只能在事务所担任一个微不足道的职位,而留在白河他能在事务所大展身手,不用在看某些人趾高气昂的鼻孔。 而任唐退掉了租的房子,搬进柳树笙的家,省下来的房租用来买教材,在柳树笙的要求下,任唐辞去牛郎的工作,在一个便利店找了个晚班上,白天柳韫敏和柳树笙上班时他则留在家学习,晚上三人吃过晚饭后他再去上班,仅仅半年,任唐整个人瘦了一圈,不过他的成绩进步了不少,日子也逐渐有了起色。 在除夕前一晚,柳树笙告诉任唐可以休息三天,当天晚上,在任唐完成各科试卷后,两人穿上外套离开家,默契地来到白河一中——对面的烧烤摊,此时已是晚上八点半,烧烤只有一两桌还有人,其他都空着,柳树笙和任唐找到一个靠近炉子的暖和位置坐下。 “这烤翅还不错,金针菇也挺香的。”任唐把盘子里刚上来的烤串吃完,嘴里还冒着热气。 “现在满意了吗?”柳树笙喝着温热的豆浆问道。 “满意什么?”任唐眯起眼睛企图装糊涂,柳树笙也懒得拆穿他,他举起杯子,朝任唐扬了扬下巴,任唐举起同样装有豆浆的杯子,“干杯。”两人一起说道。 回家的路上白河县的另一边放起了烟花,任唐看着烟花的方向,忽然说道:“那个位置我记得被黑煤球收购走了,你知道他和那个女孩现在怎么样了吗?” “幸福地在一起,孩子都有两个了?” “跟你说的差不多,只不过在那一年大清理后,黑煤球被枪毙了,因为他杀过人,还不止一个,至于什么原因,我也不太清楚,那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但娘家人并不接受她,最后女人不得不带着孩子去深圳打工,据我所知,她一直没有改嫁,一人抚养两个孩子到现在。” “没想到黑煤球和女人是真爱,还以为他们只是玩玩,唉,我不该太武断以貌取人,虽然他曾经欺负过我。”柳树笙遗憾地说道。 “是啊,我也没想到,时过变迁,每个人都会变的。”任唐叹了口气,忽然抓住柳树笙的手,消瘦的脸庞看着他,“小笙,真的很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或许我就一直堕落下去了吧,是你拯救了我。” 柳树笙被他突如起来的深情搞得手足无措,他低下头,想抽回自己的手,“我只是顺便帮了你一下,还是要靠你自己,你很有天赋,真的。” 任唐没有让柳树笙躲开,那一刻在烟花下,他很想和柳树笙表白,想告诉他在这么多年的相处中自己对他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恋人,他希望柳树笙能一直陪着自己,一直爱着自己,就像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一样,从幼儿园走向坟墓。 但现在不行,他什么都没有还欠了一大笔账,柳树笙跟着自己只会受苦,他本来可以去更好的地方,而现在却留在这里,任唐很想知道他这么做有多少是为了报恩,有多少是因为喜欢。 “白河什么都有,就是缺一座游乐场,”柳树笙想起在上海的迪士尼乐园,有点怀念,不过比起这种专供孩子玩耍的乐园,他更喜欢刺激一点的地方,“我还蛮喜欢玩过山车和跳楼机的,你肯定去过很多游乐场吧?” “哈哈,肯定去过,去过,”任唐摸了摸鼻子,拉着柳树笙去前方亮着灯的商店,“那里面我记得有卖关东煮的,咱们再去吃点回去。” 柳树笙的肚子还饱着,看任唐吃的狼吞虎咽,以为在烧烤摊他没吃饱,最后任唐喝完汤,柳树笙默默说道:“没想到你还挺能吃。” 除夕那天任唐跟着柳树笙回了老家,虽然亲戚们不认识他,但还是礼貌相待,小孩喜欢和任唐放鞭炮,柳树笙也加入了他们,一群人从下午玩到晚上,吃完晚饭又在外面放呲花,柳树笙看到门口坐着母亲,她盖着张毯子正笑眯眯地望着他们,那一刻柳树笙明白了,他的母亲什么都知道。 “哥哥,我们放孔明灯好不好?”在小孩的请求下,任唐把屋子里的孔明灯拿出来,“要把愿望写上去才行,你们去拿笔过来。” 小孩走后,任唐靠近柳树笙神秘兮兮地从背后掏出一个孔明灯和一支笔,“这是我给你留的,快点写愿望,不然被他们抢走了。” 柳树笙看他的样子,笑道:“你都多大了还跟小孩争来争去。” “多大也能点孔明灯不是?你快写,你写完我也写,我们一起放。” 拿起笔后,柳树笙一时不知该写什么,他偷偷看了眼任唐,最后写下所爱之人身体健康事事顺心的心愿,孔明灯下有块可以点燃的灯芯,柳树笙举着孔明灯让任唐去点,任唐蹲下来,他看到了灯的另一边写着的字,尽管是反着的,但那几个字并不难猜,且柳树笙不会不认得自己名字。 “好啦,点上了,我数一二三就放,嘿四眼,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脸颊和火光一样的柳树笙啊了一声,他用一只手扶了下眼镜,点了点头。 飞向越来越远的天空,孔明灯带着一个人的秘密和两个人的心意去往遥远的次元,或许哪天某人出门时发现了它,却不知道它来自哪里。 新年过后,柳树笙根据任唐现在的成绩水平给他制定了接下来两年半的学习计划,事务所的工作在柳树笙等一批年轻人加入后也多了起来,白天还是任唐一人在家,晚上往往只有他和柳韫敏两人吃饭,柳树笙总是忙到很晚才回来。 在任唐高考前一周,柳树笙非常抱歉地跟他说自己可能要去上海出差两周。 “没关系,你去你的就好,我又不是不认识路,怎么去考场还是知道的。” 柳树笙虽然觉得遗憾但也没有办法,当天就收拾好行李离开白河,重新来到上海他还没来得及缅怀大学四年时光就投入到工作中,如果快的话他可能在任唐高考前一天回去,但实际情况还是他高估了自己。 第二十八章 等柳树笙完成工作后已是六月八日的中午了,看着时针马上要走向十二点,柳树笙一头扎进宾馆的床上,他刚看了手机发现今天的航班因为天气取消了。 虽然白河离上海并不远,开车走高速的快最快四个小时就到了,但现在这种情况根本没办法弄来一辆汽车,柳树笙叹了口气,想着还是明天再补偿任唐吧。 忽然手机响了,柳树笙一看竟然是许久未联系的盛鞅,他接起电话,盛鞅是在看了柳树笙朋友圈后联系他的,两人嘘寒问暖一阵,柳树笙想到他可能有车便顺嘴问了。 “你现在要回白河啊,呃,我的车被借走了,要是着急的话,坐船怎么样?” “船?大概几小时到白河呢?” “坐船走海路是直线会比汽车快些,我刚好还有票,下午一点半的,我把地址发给你,一会儿我们直接在码头碰面。” 有了盛鞅的帮助,柳树笙心里燃起些许希望。 任唐五年后又一次回到学校,他坐在考场上,距离高考结束还有最后五分钟,许多回忆从他脑中一闪而过,有离开的兄弟们,有被没收的KTV,有死去的父母,有他二十三岁之前度过的荒唐岁月,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过上这种正常的生活。 而柳树笙,他出现在自己人生的起点,离开后又再次回到了他身边,任唐想和柳树笙走到终点,但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毕竟自己之前挺混蛋的。 考试结束,任唐交卷后依然在思考怎么缓和自己和柳树笙之间的关系,忽然,一个女生跑了过来,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还记得我吗?之前去酒吧喝酒时找过你,我叫小兔,你的艺名是唐对吧,那之后都没看见你,听店长说你要辞职了,为什么啊?是因为要参加考试吗?”名为小兔的女孩是任唐以前的客人,任唐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呃,是的,我想换份工作。” “为什么为什么?你明明很棒的,比店里其他客人都要帅。”小兔惋惜地说道,“是不是因为你有爱人了?” 任唐哑声,思索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的,我已经有恋人了。” “啊什么呀,唐明明超冷酷的,真好奇你的恋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就在那里。” 小兔顺着任唐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只有一个穿着西装满头大汗的男人,他戴着眼镜,一手拿着皮包一手拿着西装外套,黑发被风吹开露出小片额头,白净的脸看不出年纪。 “他?可他是个男人啊。”小兔惊讶道。 “确实是个男人。”任唐说完后冲柳树笙跑了过去,在柳树笙紧张不安地捶打他后背时紧紧抱住了他,四周的人都在拥抱自己的孩子,只有柳树笙拥抱的是任唐。 “你真的赶回来了。”任唐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炎热的夏天让拥抱只能短暂的存在片刻,任唐摸到柳树笙汗湿的衬衫,改握住他的手。 柳树笙被他这一举动弄得莫名其妙,感动是一回事,但又拥抱又牵手可不是两个男人该做的事。 “我没赶,只是今天刚好完成了工作,你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 “在家里吃吧,你不是跟我吹说在上海学做饭了吗,今晚就请你让我开开眼。” 柳树笙皱眉:“我做的不好吃,还是出去吃吧。” “没关系,我们就简单吃一些,晚饭后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酒吧吗?我可不去,今天坐船太累了,我想好好休息。”柳树笙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不去酒吧,是另一个地方。”任唐微微一笑。 晚饭柳树笙做到一半柳韫敏回来了,及时挽救了厨房和三人的胃,任唐看着眉头紧锁的柳树笙忍不住笑出声。 趁着母子二人在厨房讨西红柿鸡蛋该不该放糖时任唐溜进了卧室,从箱子里取出一个看着像装衣物的袋子,袋子放到地上时发出一声闷响,任唐赶忙拿起来塞进书包。 吃完晚饭天已经黑了,柳韫敏目送两个孩子离开,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来,她答应过陈星要好好照顾任唐的,看任唐今晚的状态就知道他这一年的努力没白费,同时她从任唐的脸上看到了某种信心和勇气,那些只为了一个人。 任唐带着柳树笙来到一个售卖花圈和棺材的店铺,他买了一些纸钱和花圈,一起装进了书包。 “你要去看父母吗?”柳树笙忍不住问道。 “是啊,告诉他们一声,这也不是个小事,但我其实更喜欢他们看到我的改变。”任唐握紧了书包肩带。 “挺好的,叔叔阿姨在天之灵肯定会欣慰的。”柳树笙这才发觉今天已经是任唐父母去世的第三年了。 两人来到墓园,虽然铁门已经关上,但这难不倒任唐,他蹲下来让柳树笙先翻过去,自己则把书包扔给他再翻进来。 墓园很黑没有人造的光,只有天上的月亮照着路,而路也算不上路,是一条由小石子堆成的暗道,两边都是杂草,任唐开了手电走在千前面,柳树笙跟在他身后,草丛里有蟋蟀的叫声。 “这里就是了。”柳树笙看到两块墓碑,方正的两块石头立在石阶上,上面已经长有杂草,从前的祭品成了虫子小鸟的盘中餐。 任唐把书包里买来的纸钱摆上去,花圈则留了下来,柳树笙以为他忘记了正想提醒他,任唐却突然跪下,冲着墓碑磕了几个响头。 “爸妈,孩子不孝,很长时间没有来看你们,你们的离开对我的打击真的很大,我不敢相信发生在我们家的一切,日日夜夜祈求这只是个噩梦,你们第二天天亮就会回来,但这不可能发生。” “那之后我被学校开除,在一家酒吧工作,成为了一名男接待,这种工作我向来最不屑,但也只有这种工作能帮助我还债,我浑浑噩噩是因为我不相信生活会发生转机,我一直在等待外界某个神秘的力量帮我消除眼下所有的困难,却忘记造成这种局面的本来就是我们自己。” “后来我偶然遇见了柳树笙,你们还记得他吧,那个住在我们对门的眼镜男孩,他收留了我,他的母亲帮我偿还了部分债务,我在他们家住下,一边准备高考,一边打工挣钱,日子虽然很辛苦但我不再浑浑噩噩了,我知道生活很难,但依然要认真的活下去,和柳树笙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啊?”突然被叫到的柳树笙有些吃惊,他看着任唐不明白地眨着眼睛。 “爸妈,虽然现在有些唐突,但希望你们能理解,我找到你个真心想过一辈子的人不容易,从前我还觉得这样的人并不存在,因为我没法对他人付出真心,但只有一个人除外,我对他的感情甚至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那是一种很隐秘的情感,就像被忘记在沙发缝隙中的遥控器,当然这种比喻可能听起来很奇怪,但我不能没有柳树笙,就算他不爱我,就算他不爱我的话。” “你现在真的对我没有感情了吗?”任唐扭头冲着柳树笙问道。 柳树笙被他搞得这一出给弄蒙了,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而任唐则蹦了起来高兴地抱住了他。 “真好你还喜欢我,在我喜欢你的时候你依然喜欢我。”任唐的欢呼慢慢被呜咽代替,他从未在别人面前流泪,除了柳树笙。 柳树笙也伸手抱住了他,他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四周燥热的空气变得凉快起来。 之后任唐拉着他又走到另一处墓前,手电找到墓碑上时柳树笙捂住了嘴,上面的名字他再熟悉不过了。 “郁哉哉去年去世的,我听秦离说他那时刚从一个传销组织里逃出来,结果跑到警察局门前的十字路口时被车撞死了,他们都瞒着我,直到今天我才知道。” “这个笨蛋。”柳树笙咬紧下唇,他想过郁哉哉现在可能在什么地方,是不是已经结婚生子了,但从未想过他会死。 “他什么都不会,被人骗逃出来算是聪明一次。”任唐把包里的花圈拿出来戴在墓碑上,柳树笙能想到郁哉哉戴着花圈傻笑的模样,永远都不聪明,但永远开心。 离开墓园,两人并肩朝家走去,走到一座桥上时任唐突然停了下来,他打开出包拿出最初塞进去的那个袋子。 “这是什么?”柳树笙问他。 “你自己应该最清楚吧。”任唐坏笑着拿出袋子里的东西,柳树笙看到后脸瞬间红了,一件步子蹿上去要去抢,但任唐已经先一步举起袋子,往旁边的河里扔去。 只听噗通一声,柳树笙的头也低了下来,转身逃离任唐身边,但很快被任唐追上,并被紧紧抱住。 “你个王八蛋,总是捉弄我。”柳树笙骂他,还想打他。 “没有那个,不是还有我在吗?”任唐的笑愈发灿烂,柳树笙的汗却流了下来,他忽然有种第二天起不来床的感觉,于是试探地问道:“我们一会儿是回家对吗?” “猜错了,我们要去酒—店—”任唐故意拉长声音。 柳树笙被塞进出租车时竟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