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柯泉》 序章 火车猛地摇晃了一下。 我从恍惚中回过神,扭头看到车厢硬座中,挤坐在一起的人们。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带着大包小包。看到头发花白的老人,我想起我的爷爷奶奶,想起我一直期待,柯泉跟我回家,尝一尝我奶奶做的饭。 我将头转向另一边,视线投向窗外。快入夜了,太阳消失在地平线那边,景物都变得灰蒙蒙。 柯泉不见了。 我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告诉我眼下的现实。 我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他,他冷淡的神情。那些要与我断交的刻薄话语,明明是他的声音,我却因视线模糊看不清他在张口,而不相信是他说出的。我脑海里涌现更多的,是这两三个月以来,我与他一次一次亲热的接吻。他的体温、气息,我现在仿佛依然能够感受到。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我们在酒店,客房只开了小灯。洗完澡的柯泉坐在床上,昏暗暧昧的光线照在他的身上,他湿漉漉的头发沁出的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滑落,流入领口深处。 他的下巴动了动,朝我这边看过来,眸光冰冷与柔软共存,就像是快要融化的雪。平时拒人千里的气场弱了一些,却依然像在无声提醒“不要靠近我”。 真好看。 其实他的身材比例很好,腰细腿长,我以前只是纯粹为了嘲讽他没有我高,才说他腿短。 回想起来,我是真的经常在他的雷区蹦跶。 难怪他一直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我不知道,当我日思夜想焦急地要去见他时,他的心里在想什么。是在计划如何从我身边逃走吗?他想要离开我了。 五天前,在外地实习的陈星然,专程回来找我。“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要我了……”完全陷入消沉状态的我,谁都不想理,只抖着嗓音说出这句话。 “你不去找他吗?” 陈星然一开始表情平静,声音也很冷静,但越到后面,情绪就越激烈。他以前警告我时说他打人很疼,是实话。没有错,他的武力值真的很强。我有时都会怀疑,他究竟是不是学音乐的。 “你答应过我,你不是说会让我放心吗!”他怒吼道。 我不知道,该对陈星然说什么。准确说,我不知道该对柯泉说什么。“你不是口才很好吗?”是啊,昨日跟导师跟班主任请假,对那些老师同学,我都可以成功说服他们“我一定会在开题答辩之前回来”。 如果真的再见柯泉,我要对他说什么? 我拉扯了一下口罩,用力呼吸了一口气。也许是车厢内人多空气稀薄,胸口闷得厉害。我倚靠在窗边,闭上眼睛,回忆过去一年,与柯泉一次又一次的见面。复杂的心情滋生,喉咙有种被鱼刺卡到的感觉。 鱼刺……我用手指触着喉结,吞咽了两次唾液。我想起那天,我又一次跟柯泉说:“我不喜欢吃鱼,除非它没有刺。” “说到底你就是懒。”柯泉回道,一如既往的不冷不热的语气。 “那泉哥你喜欢吃鱼吗?” “喜欢。” “你会做鱼吗?” “会。” “哦……那我……也不是不可以变得稍微喜欢吃鱼。” “你这句话听起来很不情愿啊。” “不不不,我很情愿……哥哥,这么晚你还想吃点儿东西吗?” “你把自己说饿了?” “我想吃宵夜了。哥,你陪我去吧?” “嗯。走吧。” 哥哥,你陪一陪我吧。 每次,他都会答应。有时我不说出口,他也会默默陪在我身边。 我也想陪在你身边啊。柯泉。 喉咙里,不存在的鱼刺的感觉更加明显。我抬起手,用手指抹去眼角的泪。 睁开眼,再次看着车厢里的一切,我突然不想再思考那么多了。说什么都行。我现在只想再见柯泉。 第1章 分手。 北方初春的夜晚仍沾着寒气,坐落于西郊的C大研究生校区本来学生就不多,此时校门更是几乎不见人影。 校门对面,一条小吃街直贯到头。傍晚,是这里最热闹最有人气的时候,吃腻食堂饭的学生像是在学校闷了太久,一出校门就如鱼得水般欢悦地遍布整条街道,如缀亮墨色长卷的星点。而现在饭点已过,只因有一些吃宵夜的人,所以仍有几家小吃摊亮着灯未离去。 柯泉晚饭本就吃得少,更没有吃宵夜的习惯,今晚纯粹是来陪陈星然排解失恋之痛。 一周前,陈星然给柯泉看了他新交的女朋友的照片,特别开心地说:“第一次有这么漂亮这么温柔的女朋友。”而现在,他却红着眼睛喝了一罐又一罐啤酒。 正准备再开一罐时,柯泉把啤酒从他手中拿走,道:“你酒量好,也不能毫无节制地喝酒。”啤酒罐头被柯泉轻轻放到一旁地上,“不要这样伤害你自己。” 圆月像是被水浸染过,在夜空中发着朦胧的皎光。这晚空气虽薄凉,但好在基本无风,烧烤啤酒下肚后,身体体温上升,偶尔吹来的清风只叫人爽快。 陈星然跟柯泉不断保证,再喝半罐就不喝了。 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柯泉垂下手,拿起那罐啤酒,打开,将酒水倒入面前小木桌上的空塑料杯里。 陈星然手持柯泉递来的实际上连一半都不到的罐装啤酒,将自己分手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说是女友的前男友,一直不同意跟她分手。中午时分,昨晚熬夜做作业的他正在补觉,那个前男友一个电话把他吵醒,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给他打,他女友也不断给他打电话要跟他解释。 “能不能让我先睡觉。” 待陈星然睡醒后,去跟女友以及她前男友见了一面。上演了一场“狗血剧”后,由于她前男友仍死缠烂打,陈星然看她挺无奈为难的样子,看她轻声细语地劝她前男友,看她与前男友只差没哭着抱一起,最终跟她分手。 “我终于理解,你为什么不想谈恋爱了……”啤酒罐头被重重地放到小木桌上,陈星然道,“我决定了,我以后也不谈了!” “嗯?” “以后不谈恋爱了,以后好好学习好好搞学术,争取发C刊,把导师培养成院士……” 陈星然一脸潮红,口齿不清几次差点儿咬到舌头却仍不停地说着,且完全不控制音量。看来是喝醉了,开始说胡话了。柯泉余光瞟见一旁小吃摊摊主和隔壁吃宵夜的两三个人,他们都扭头往这边看了看。在空寂的郊外,压低声音都唯恐隔墙有耳,陈星然这嗓门,恐怕纵到柯泉身后小区楼的第十二层住户,横到小吃街两旁尽头,都能被人听到。 柯泉阻止他继续说醉话,往身后上方指了指:“你导师说不定在楼上能听到呢。” “不可能,他住在市里,不在这里……” 喝醉了,脑子倒还不糊涂。 柯泉拿起斟满啤酒的塑料杯,刚送嘴边,忽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柯泉扭头。 那些食客和摊主,这会儿都在聊天或者忙自己的,没有人的目光再朝向这里。不,他本来就注意到他们的目光,而刚才那种被人看的感觉那么突兀,不可能是这些人。 柯泉回头,身后是一片黑压压的树丛,树丛后是小区外墙;他抬起视线,无星但有月光而显得明朗的夜空下,十二层的楼房,有几扇窗户亮着灯。真有住户听到陈星然的声音,在往这里看?不可能吧。 也许只是自己神经过敏的错觉。柯泉转过来头,饮一口啤酒压压惊。陈星然什么都没有察觉到,还在滔滔不绝地给自己导师隔空“画大饼”。 “你不是说你考专硕,就是因为读研只是为了工作,不走学术不考博吗?”柯泉淡淡开口道。 “我是说真的!我不再谈恋爱了,就算有人跟我告白我也不谈!” 有点儿答非所问。好吧,不管想做什么,他说了半天的主要意思是,不再谈恋爱了。 陈星然继续激情四射嚷着“不恋爱宣言”。柯泉看着他,想起去年,也是这个季节,自己来这个学校复试,在校园内的路上,被他叫住:“同学,请问你知道艺术学院怎么走吗?” 当时的陈星然穿着正装,身材高挑,白净、清秀的脸上有些迷惑、焦急。柯泉要去的文学院与艺术学院是一个方向,两人干脆同行。陈星然面部瞬间放光彩,听说柯泉也是来复试的,更是兴奋地说个不停:“以后就是一个学校的同学了。你是文学院的吗?什么专业?我是音乐专业作曲方向……古代文学啊,能看懂古文的都好厉害……这里研究生校区竟然都这么大,就是太荒凉了,周围没有什么娱乐设施,好像坐公交二十分钟有个万达广场……” 陈星然很坦率,心里话都毫无防备地说出来,情绪也毫无遮掩地全表露出来。可能是见柯泉始终都默默无言,他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太话唠太烦人了,收敛了一些,说道:“抱歉,我有些紧张,我一紧张话就很多,你不介意吧?” 现在看,陈星然不是紧张话多,而是情绪一激动就口若悬河、口无遮拦,比如喝醉酒的这个时候。 两人微信加了好友,有录取、开学等消息可以互相通知。柯泉本以为自己与他只是萍水相逢,即使加好友也不会怎么联系。但是,或许当时也有对未知的研究生生活的向往,每当学校有新消息,他都会跟他聊起来。研一新生开学报到,他们都决定提前一天到学校这边。陈星然想与他订同一家宾馆的……同一个房间。 柯泉认为自己应该告诉他,自己是gay这件事。 与预想的一样,过了很久,陈星然才回复。 陈星然:所以呢? 陈星然:也就是说,你有男朋友,所以不能跟我睡一个房间吗? 柯泉:我没有男朋友。 柯泉:我的意思是,你介意吗? 跟一个gay住一个房间,跟一个gay做朋友。 陈星然:你会对我做什么吗? 陈星然:gay是只要是男的,都可以吗? ……当然不是。 陈星然:那就没问题啊。 陈星然:倒是你介意吗?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订两个房间。 后来,因为是在一栋宿舍楼,学院教学楼离得近,加上公共课也在一起上,他与他从而经常往来。 陈星然是真的不介意和gay做朋友。柯泉也向他说明自己对普通男性朋友的看法、能接受怎样分寸的社交距离,并告知自己在读书期间不打算谈恋爱。 “如果真的有喜欢的呢?”陈星然问。 “不谈。” “也不用太死板,真的喜欢,去试一下也可以。” 柯泉的相貌出众,又偏静,有时认真看书的样子,远远看去,仿佛是卓越雕塑家手下精细雕刻的艺术品,常吸引旁人不知不觉一直盯着,甚至忍不住想要将其定格在刹那间多加欣赏。用他室友的话,是那种长相和气质俱佳的好看。“是真的好看。”陈星然一直都承认这点,“不光女生和gay,我们很多直男也觉得长得很帅。” 陈星然也见过有人跟柯泉主动搭讪有那个意思,然而偏偏柯泉是那种不喜被人瞩目,不爱跟太多人社交的类型。大多数人只要那个意思太明显,就会被他直接掐灭,不给对方留存一点希望,结果导致很多人觉得他很“高冷”,有的想先跟他交普通朋友,都一直犹豫不敢跟他说话。 陈星然倒对恋爱这种事比较上心,觉得就算跟对方不成,多一个朋友也不错啊。不过他也表示,自己不会干涉柯泉的决定。 第一次和陈星然像今晚这样,喝啤酒吃小吃时,柯泉问陈星然:“可以喝酒吗?”柯泉对音乐生的刻板印象之一,就是“绝对要保护好嗓子”。陈星然很喜欢音乐,从小在家里的安排下学钢琴,本科时自己找老师学吉他。有什么歌唱比赛,他都会参加,有活动他也会背起自己的吉他去边弹边唱来助兴。柯泉对声乐一窍不通。陈星然唱歌时的嗓音,与说话时的声音听起来不太一样。他好像什么风格都喜欢、都能掌控,慢声低调转音勾魂,突升强音疾速鼓点又掀涌情绪波澜。 而且,他唱歌时,无论是气息平稳发出的声音还是神情,都比平时要专注,满满的情感丰盈得几乎要漫出来。不光自己沉浸进去,还要将所有听众拉过来陷入其中。 “等会儿跟他要个微信吧。” 上学期,热闹沸腾的校园晚会,站在摇着荧光棒的人群中,柯泉抬头,看着台上微笑着闪耀着的陈星然,听到身旁有人压抑不住兴奋的声音。 陈星然长得也不错,而且性格外向活泼又有音乐才华,与柯泉完全不同,非常好接触——如果只是跟他做普通朋友,特别简单,跟他多聊天他就把你默认为是朋友了。 如果,想追陈星然……也不难,只要互不陌生,他对你不讨厌,他就愿意跟你试着谈恋爱。 陈星然不是那种“我必须喜欢你我才跟你交往”的类型。 更何况,柯泉心里也清楚,陈星然对自己有好感,一直以来都是百分百真心对待自己。 但…… 柯泉低下头,炫目的光芒与激昂的声浪都变得弱了一些。 他并没有跟陈星然谈恋爱的打算。 他很满足目前这种程度的要好关系。 只是朋友就很好。若变成再近一些的亲密距离,他反而,会主动往后退一步。 只默默喜欢对方就很好。他不想再次跨过那条线了。 第2章 情书。 小吃收摊,夜风扇动街旁树丛枝叶碎碎作响。回宿舍楼的路上,柯泉没见到一个人。他扶着喝太多酒走路不稳、阖着眼睛迷迷糊糊的陈星然,感觉陈星然身体在往自己怀里倒,没有任何还手、招架之力,估计现在把他装进麻袋里丢河里,他都浑然不觉。 该说他没有防备心呢,还是太信赖我了……柯泉心想着。他做不到像陈星然这样没心没肺。即使是大白天清醒着走在路上,他都遇到过心怀不轨靠近自己的变态,更何况大半夜,在外面喝醉酒让自己神志不清,身体疲软无力,万一…… 不想那些了。转移注意力,柯泉脑子里响起,陈星然喝酒时重复多次的话:跟你一起单身。 陈星然的誓言,很少成真。“我以后每天去操场跑五圈!”结果第二天就没去。 柯泉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陈星然染着晕红的睡脸。他的嘴唇微微合着,垂下的额发透过路灯光,顺滑的发丝清晰可数。 去年研一开学后,柯泉的状态一直不太好。冬天换季这个时段,人的情绪最容易不稳定。如果不是陈星然一直在身旁,柯泉心想或许自己…… 视线距离陈星然越来越近。 在唇快要碰触到他的面颊时,柯泉抬起头。 他又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柯泉扭头转身,环视各个方位,被寂静黑夜浸透的校园宿舍楼下,他没有发现任何人影踪迹。 是错觉吗?柯泉心想,接着用力往上揽一揽陈星然越发沉重的身体。陈星然肌肤隔着衣服紧紧贴着他,两人之间基本上无一丝透风的缝隙,很热;啤酒味儿在空气中散淡…… 柯泉的脸偏到另一边,深呼吸了两下。胃里有液体翻动,不太舒服。他今晚也喝了一些酒,状态很危险,还是快回去吧。 柯泉睡到上午九点半起床,有点儿疲累,好在不头疼。他跟陈星然发了消息后,就前往图书馆,到了中午吃完饭,才收到陈星然的回复。陈星然身体无大碍,只是精神不佳,今天一天都要“瘫”在宿舍,午饭晚饭都让室友帮带或吃自己的“储备粮”,不出门了。 柯泉原本打算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再走,结果或许是身体仍有些累,文献与书都看不下去,脑子里对要写的小论文没任何思路。干坐在这里只是浪费时间。他于是收拾东西,借了两本书,提前回去了。 “同学。” 走到宿舍楼下时,柯泉被人叫住。 柯泉侧过身,看到一个男生从不远处的树荫下,向自己走来。 太阳已经落山,天空阴沉沉的,凉风吹拂起他与他的外套衣摆。这个时间,已经过了晚饭高峰期,一般人不是在寝室就是在图书馆或教室,或者去操场那里散步运动,并没有多少人在宿舍楼下徘徊。因此,一听到声音,柯泉身体下意识就作出回应。现在,他看到男生的目光直直对准自己,并走到自己面前停下。他判断没有错,对方果真是冲着自己来的。 男生比柯泉高一些,深色长裤衬得腿部修长,肩膀线条硬直流畅,也许是穿着得体,再加上清爽的笑容,整个人看上去稳重帅气。 “你能帮我把这个,交给陈星然吗?” 他递过来一个白色的信封。 柯泉低头看看他手中此物,又抬起头,有些疑虑地看着他。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本来想亲手交给他,但是等了一天,都没有见到他。” 哦,陈星然今天一天都没出宿舍。 柯泉再看男生这身打扮,不运动不休闲,但也不是特别正式,很明显是特意搭配过的。 他在这里等了一天? 柯泉已经猜到,他的目的,以及手上的信封是什么。 男生微笑着注视着柯泉,保持着向他伸手递信封的动作。他没有强行塞到他手里,也没有因有路过的一两个人聚焦过来的好奇目光,而有任何退缩掩饰之意。他等柯泉的反应。 自己没有理由替陈星然拒绝。这是陈星然自己的事情,应该由他自己决定。 柯泉走上前一步,接过信封,同时,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不知道是男生身上,还是信封上传来的。不呛鼻也不过于甜腻,恰到好处。 “如果可以的话,拜托你现在就交给他,里面的内容不要给任何人看。”他松手,与柯泉再次对上视线,说道,“拜托了,谢谢。” 直到柯泉转身,仍能听到他的声音:“不要给任何人看,直接给他。” 这么不信任我吗。不停重复。柯泉心想。不过也可以理解,这种东西,不是自己亲手给对方,没有亲眼看到送到对方手里,谁都不会安心吧。 在即将踏入宿舍楼门的一刻,一股寒意突然袭向柯泉。 有谁在看着他。 不知藏在哪里的冰冷视线,锐刃般射向他,似要将他千刀万剐。 与昨晚一样……不,比昨晚还要明显,明显到他能感觉出是来自哪里…… 柯泉在宿舍楼门前立住不动,快速转身。 男生还未离开。 乌云投下的阴影笼罩着他,风似乎变大了,烦躁地拖动着一个包装袋,摩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他仍微笑着注视着柯泉。那样友好、温暖的笑容,与寒冷的感觉完全搭不上边。他抬起握着手机的手,朝柯泉挥了挥,开口,在风声杂音中,柯泉好像听到他在对自己说:“再见了,同学。” 柯泉盯着他离开,看到他走进隔壁宿舍楼里。 那个宿舍楼,是哪个学院的? 柯泉没有多想,先快步走回自己宿舍楼里。外面太冷了。 这所大学的研究生宿舍配置是上床下桌的四人间,有阳台无独卫,每层都有公共卫生间和洗浴间,两台洗衣机放置在卫生间的洗漱台内侧。柯泉住在五楼,陈星然在四楼。读文科硕士的男生不多,这栋宿舍楼里住了五个学院从研一到研三的所有男生以及部分本科生——只是口头上称这里是“研究生校区”,事实上有一些专业的本科生也在这边——分别是文学院、艺术学院、历史学院、外语学院、体育学院,但仍有部分宿舍没有住满。 陈星然的室友都不在。他坐在书桌前,接过柯泉递过来的信封:“好香啊。这是……情书?” “应该是。” “我不要。”陈星然甩手让柯泉把信封拿回去,“我说了,我不再谈了。” “漂亮温柔也不要?” “不要。不要跟我提这两个词了。” 柯泉轻轻笑了。这是陈星然的决定,他也没办法。只是这个情书,怎么处理? “直接扔掉,如果被谁捡到打开看见,不太好吧?”陈星然说。 “那就撕碎再扔。” 柯泉没任何犹豫地拿起陈星然的剪刀。陈星然看着信封卡在双刃间,即将一刀两断,里面写满情意喜爱期盼的纸张,将成为无数的碎片……他又制止他:“等下。把人家的心意直接撕碎……也不太好吧?” 陈星然把信封从柯泉手中拿回来:“要不我还是看一眼吧。说不定不是情书呢。对了,对方是怎样的女生?” 柯泉一声不吭地凝视着已经把信封拆开的陈星然。 陈星然是直男,所以潜意识首先认为送情书的人是女的。 柯泉组织好语言,想要开口,却发现陈星然开始专注地读信纸上的内容。柯泉的角度,看不到信纸上写了什么,但可以看到信纸一角露出草绿色的花边。应该也是那个人特意选的,清新的带有春天浪漫气息的信纸。 “不是我认识的人。”陈星然边看边说。 陈星然虽然很好追,但是应该不会跟男生交往。在柯泉印象里,他没有跟男生谈过恋爱。 陈星然是直男。柯泉心想。但是,他这种有些天真、对很多事都不太介意的乐天派,如果突然好奇,想尝试跟男生交往呢? 柯泉不自觉握紧拳头,也是为了不让自己再去回想过去那些事。 陈星然的事,应该陈星然自己决定。他尊重陈星然的选择,但不代表陈星然的所有事情他全想都不想就点头。 陈星然“啊”了一声,道:“这个女生最后一段说,明天下午三点,在小池塘那座桥旁见面。” 是要当面告白?柯泉以为那人会在信里留手机号微信号之类联系方式。 明天下午。难怪一再强调快点儿把情书给陈星然。不过,这个时间还是有一些紧。 “可是我明天下午有课啊。”陈星然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里,“我也不想去。” 那个人告白,没有事先调查清楚喜欢的人的课表安排?不,一上来就见面告白太直接,都还不认识。柯泉经历过不止一次被陌生人告白,他一开始觉得莫名其妙,后来有人直白跟他说“想操你”,才明白大多数所谓“一见钟情”的人的真实目的。他们对他并没有爱,只是想跟他上床。 “这种不上心的人,我也觉得你没必要见他。”柯泉冷冷道。 陈星然笑了一声,感觉柯泉对送情书的人印象不大好:“这是你不喜欢的类型吗?” 柯泉不置可否。陈星然对女孩子一向温和体贴,他觉得还是应该给对方一个答复。他将手中信封朝向柯泉,往柯泉怀里送了送: “要不然……明天下午,你替我去树林里,帮我拒绝吧?” 第3章 试探。 似乎每所大学,都很注重校园的绿色生态环境。 两旁街道的高树绿荫不必多说。从宿舍出发,前往图书馆,走过两座教学楼后,道路右侧一直被高楼阻挡的视线豁然开朗——这里没有任何建筑,只有一大亩草坪,草坪是可以踩的。视野空间上的宽敞明媚总使人心旷神怡,常有人在这里悠哉散步或坐下歇息,在微风与青草的包围下,精神与肉体双重休憩。夏日傍晚更是热闹,弹吉他的人,躺在凉席上仰望夜空的人,并肩坐一起的人……草坪的对面,准确说,是按着刚才的路线前进的道路左边,则是一片小树林。外围树木稀疏,越往里越密,有一条小道穿过林间,从这头通向另一头。不过,因为树林里土路较为平坦,杂草低矮量少,所以除非遇上下雨天,树林里是可以四处踏行,无需必踩小道走。 树林里有一池水塘,弯曲处有一个弓形木桥,栏杆两端的棕红油漆有些剥落。 柯泉看到他站在桥中央,淡黄色的纱薄无袖风衣被微风吹得轻飘起荡,白色短袖露出的小臂搭在栏杆上,淡蓝色的牛仔裤绷得腿部线条清晰流畅。他的目光游弋在空中,漫无目的,又像在专注想些什么。 他不经意间侧过脸,目光触到柯泉。 “是你。” 他惊讶道。几乎是同时,他眉头细微皱起,眸中快速闪过一丝不快,但下一秒立刻恢复,只是惊讶,一副意料之外的模样:“你没把那封信给陈星然吗?” 风吹响林叶。柯泉站在桥的一边,头顶覆盖枝桠的树叶新嫩得反射着荧绿,多余的阳光滑过叶面,一滴不漏地泼洒到他的左肩以及左半边脸上。 柯泉往前走,走出树丛的遮蔽,阳光全部淋到他身上。他走到他的面前,神情并没有因阳光的温暖明媚多添些亲切柔和,依然淡漠清冷,抬起手,将那个信封递还给他,道:“陈星然看了,他说他目前不想谈恋爱,让我来替他跟你说一声‘抱歉’。” 信纸折起来塞回了信封里,信封的缺口可证明它被拆开过。如果不是因为陈星然交代要原样还回,柯泉大概会把信纸撕碎了再一片一片装进信封里。 男生视线落到信封上,很快又抬起,直盯着柯泉。柯泉也早预料到他很大可能会不相信自己的话,道:“我这里有一段昨晚陈星然录的视频。你如果不信,我可以现在放给你看。” 昨晚,举着手机录完陈星然“拒绝”视频,柯泉忽然之间有种松口气的感觉。陈星然却貌似还有心事,想了半天,苦笑着表示也没必要这个样子吧……柯泉道:“我不想跟那个人说太多话,有这段视频就可以少解释几句。”既然是自己麻烦柯泉去做这件事,陈星然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连视频都特意录了,那就是真的完全不想跟你交往。 柯泉观察着男生看视频的面部表情变化。 你是千真万确、彻彻底底被“拒绝”了。 视频播完,信封也还回男生手里了。柯泉收回手机,看到男生若有所思,一副没回过神的模样。这个反应就可以了。任务完成。柯泉准备道声别,就转身离开,这时男生抬起视线:“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柯泉愣,疑惑地看着他。 “他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这样拒绝,太草率了。”男生说道。 你还抱怨他“草率”……? 看来是比较固执的人。他是一定要亲眼见到陈星然,亲耳听他说出拒绝他的话。 “他现在不想谈恋爱。”柯泉声音比刚才冷硬了几分,“你不要再纠缠他,不然他只会更反感你。” “不,我不是要跟他谈。”男生说道,面色颇认真,“我不能先追他吗?” “……” “他只是拒绝跟我交往,但是没有拒绝我追他吧?”男生继续道,并露出微笑,“所以,你可以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他说得头头是道,笑容与昨日相同的友好,在阳煦下熠熠发光。 “我不能擅自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柯泉仍冷淡道,“你真的想要的话,可以下次遇到他问他要。” “第一,”他几乎是打断了柯泉最后一个字的发音,说道,“这也不算擅自吧?微信QQ加好友是需要对方同意。我会说明我的身份,你只是给我推一下,同不同意在他。第二,你既然有他的联系方式,现在问你要不是更方便快捷吗?问陈星然的话,我还要蹲点或偶遇,我等不及。” 他口若悬河、振振有词,语气强硬甚至带点儿咄咄逼人的气势,好像柯泉不把陈星然的联系方式给他,才是与太阳从西边升起一样不可思议、没有任何道理的事。 柯泉还是不给。男生问“为什么”。柯泉没有要跟他逻辑辩论的意愿,坦率道:“不想给。” “你想要的话,为什么没有直接在情书里先留自己的?”柯泉反问他,“是怕他不加你吗?” “因为我想见他。我不想他对我的第一印象是‘网友’。”男生说道。有人走进树林,踏上桥。他往旁让了下,视线随之偏移向周遭的斑驳树影:“我今天约他出来,是想让他知道我是什么样子,让他知道我的存在,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然后再跟他互加好友。”偶尔出现的穿林通行的人走远了,男生再次与柯泉对上视线,“书信、网络,我不喜欢用那种文字与表情包的方式交流让他认识我,我觉得线下才是更真实的人。当然,”他忽地自己笑起来,“如果今天跟他见面,能直接愿意跟我交往就更好不过了,但是我还是很现实的人,所以第一目标只定为得到他的联系方式。” 略微停顿片刻,他呼口气,看上去更像是在无奈地叹气,肩膀也耸动了一下,道:“现在,没办法,你我都不能白来吧?我至少要从你这里要到他的联系方式。” 那口气,仿若他是受害者,必须要点儿补偿,而柯泉对他来说唯一的价值就是把陈星然的联系方式给他。 “你刚才说,陈星然太草率。”柯泉缓缓开口,“我觉得你比他更草率。”对方一再索要联系方式的行为,本就让人不快,现在态度又如此轻蔑,柯泉干脆也不跟他客气了,“首先,你选的这个时间不对,这个时间陈星然要去上课,他没有时间来见你。会变成我们两个相见,责任主要在你,是你自己不会挑时间的错。还有,陈星然是直男,他根本不会喜欢上男的。掰弯直男很不道德。你如果真的喜欢他,就不应该把他带到这条路上。” 他凝望着柯泉,眼神微妙地变化了两三次。在柯泉话音已落时,他仍看着他,都快让人怀疑他的注意力是不是全集中在视觉,并没有听人说话。柯泉胸膛起伏一下,说:“我先走了。”转身下桥。 “等等。”男生往前踏了一步,喊道,“我只是说他草率,只是想要他的联系方式,你就生气了?” 柯泉不理会他,径直走回树冠罩下的阴影中。 “你也喜欢陈星然吧。” 身后的声音变沉了,重重砸中柯泉,压住他的步伐,迫使他停下。 不知是否是四周比较空旷、安静的缘故,男生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嘹亮,似乎穿透了每片树叶、掠过每根树梢,传遍整个林子,震动柯泉的耳膜。 柯泉回头。 那个男生站在桥上,还是最高的位置,风吹动着他的头发与外衣,阳光似乎都被吹走了。 他对柯泉笑了。 无声的“果然如此。” 柯泉身体僵硬,眸中怒意渐浓。 无声的“你在试探我?” 第4章 博弈。 木桥这里是斜切到处于林子两条对角线位置的建筑的近路,上下课以及吃饭时间,路过这儿的人就像是数不清的水滴聚流,川流不息。 幸而现在是上课时间,柯泉巡视四周,这会儿没有人。 男生抬起脚步,慢慢走下桥。 柯泉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男生的脚步声加快。柯泉正准备也提速,手臂却被男生抓住。 “你干什么。”柯泉侧过身,冷冷地看着他。 男生略高的视线垂下,集中成针般盯着柯泉,问:“陈星然知道你喜欢他吗?” “我不喜欢他。你误会了。” 柯泉边说,边要甩开钳制,哪知男生手劲很大,仍握着他的胳膊不放:“你不想让他知道你喜欢他?” “……” 怎么听出这层意思。 柯泉刚要否定,男生又开口:“哦,也对,如果知道自己信任的最好的朋友,其实对自己有非分之想,肯定会觉得很恶心吧。”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唇角轻轻翘起,那种了然于胸的笑意,潜藏于下带点儿尖刺的挑衅、恶意的嘲讽。接着,他放松了握力,神态与语气也都松懈了一些,就像闲聊时随口提个想法一样,对柯泉说:“我可以去找他要联系方式,但是我也会顺便告诉他,你喜欢他。” 树影在他身上摇摆。他的眼神和笑容,明晃晃闪着自信的光彩。 他自信自己现在是掌控主导权的一方,而柯泉位于下风。 柯泉明白他的意思:你如果现在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我可以帮你保守秘密;否则,我自己去要的话,我就跟他说你喜欢他。 他想做个交易,用自己发现的柯泉这个秘密,换取陈星然的联系方式。 他已经判定出,这个秘密,柯泉是不愿意让陈星然知道的。他可以利用,可以以此来作威胁手段。 柯泉的胳膊从男生手中抽出,道:“你就算告诉他,他也不会相信。” 男生看着柯泉的眼睛。 柯泉话说得并不笃定,没有凛然无畏地直接道“没问题,你可以去说”。他面上淡定从容,似乎并不在意,不怕不惶无所谓男生“随便去说”,但他的眼神却有细微不稳定的闪躲。 他只是在赌,赌陈星然不会相信。 “是吗。” 发觉他在观察自己,且有些心虚,柯泉本来悻悻地要转身离开,却听到他轻轻地笑了。 男生不慌不忙、悠然自得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将手机屏幕朝向柯泉:“这个照片给他看,也没关系吗?” 柯泉盯着手机屏幕,像是视觉神经突然无法接通大脑般当机,空气似乎都凝固了,窒息感一点一点淹没他。 照片上,他揽着陈星然的身子,低头在“吻”陈星然的嘴。 光线很暗,图像并不清晰,但这反而增加了暧昧,更证明了他是在偷偷摸摸地做见不得光的事情。 昨晚那种被冰锥般锐利寒冷的目光刺穿的感觉再度袭来,激得柯泉想起呼吸了。他看向男生。 风不知何时不再来了,阴影停滞聚集于男生眸内。他眼神中的光碎沉坠深潭,取而代之浮出潜藏的愤恨敌意。柯泉注意到他拿着手机的手指屈起,突起的骨节显出肉眼可见的握力。他似乎更希望捏在手中的是柯泉的脖颈,他一定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的脖颈扭断——柯泉刚刚被他紧紧抓住胳膊的痛感仍在——然后再把这张照片毁灭殆尽,就像柯泉要把他写给陈星然的情书撕碎一样。 “你跟踪我们?” “我只是恰巧碰见你们。” 柯泉不信。他记得在小吃摊,他就有感受到他的视线。这个男生当时在哪儿?小吃摊周围的陌生人的面容,只存于短时记忆中,柯泉已经想不起来,他是否在其间。 从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大致可以推测男生当时的位置,然而这些其实也不重要了。 他当时并没有亲到陈星然,只是这个角度看起来像“亲”到,他也有理由说自己只是低头看一看喝醉酒的陈星然情况如何,但是……陈星然会相信吗? 陈星然可能只会表面不相信他对他别有想法,也可能表里如一真的不相信,但无论如何,他知道他是gay,又看到这种照片,心里肯定会有异样的感觉,会对他有所“怀疑”。对,陈星然最近本来就对感情这方面有点儿敏感,他会变得比以前更容易疑神疑鬼。 戳破窗户纸,只有两种结果,要不被拒绝,要不答应交往,然而不管哪种都代表他们的关系将不复从前。 “说不定他也喜欢你呢,给他看一看这张照片,你正好告白,不是正好成全你俩吗?” 他又在试探他。 他在试探柯泉敢不敢赌。然而他不知道,柯泉不是怕被拒绝。 柯泉也不愿陈星然跟自己成为恋人。 他不想要的,是他与陈星然目前舒服的相处、恰到好处的关系发生变化。 “你是觉得无所谓吗?” 男生先打破沉默,仿佛已经从柯泉这里获悉答复。他收回手机,似乎还挺高兴自己做了一件“好事”:“那我下次见到他就给他看了。既然你无所谓,那要不要给其他人也看一看,你室友知道吗……” 就像商讨一件会让所有人开心的活动策划般,他笑着,目光飘向周围的草木,脑海里似乎在畅想未来画面般,边说边转身。是的,他可没有跟柯泉“商量”。核心问题解决,之后该怎么做都由他自己决定,虽然没得到陈星然的联系方式,但他“被允许”随意使用这张照片,目的达成,没必要再待在这里,他可以回去了——他的言行无疑都在传达这样的意思。 他的白鞋刚踏上通往归途的木桥,衣袖上一股力拽住他。 他没有回头转身,仅仅短暂停了两秒,就继续往前走。短袖的一角在半空中被拉长,比手指更强的力最终使布料在指间溜走,弹返向他的上臂,继续自由自在地随着身体走动摆荡。 空气流动变得急促。 人影从旁闪过。柯泉出现在他眼前。他被迫顿足。 太阳正朝向柯泉的脸,光芒如粉末般撒在他的眼睛里,星星点点闪烁着光,他的神情与眸光看上去比刚才灵动多了。 “手机给我。”柯泉的声音却依旧毫无起伏,伸出手道。 “干嘛。”男生半侧身后退一步,用手护住衣兜,警惕地觑着他,“光天化日下抢劫啊。” “……联系方式给你。” “什么?我听不清。” 男生露出困惑的表情,刻意将耳朵往柯泉那边凑近了一些。 柯泉肌肉有些僵硬。他的声音在空寂的林子里并不算小,对方不可能没听清。男生的意思很明确,是故意让他再说一遍,且大声、清晰一些。 “再一次”的要求,有命令、强制的感觉。男生心里清楚现在是柯泉有求于他,在提醒他“主导权在我这里”。 “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柯泉说。 “谁的?”男生问,站直身体正视柯泉,揶揄笑道,“我可不想要你的联系方式。” 柯泉那只伸向男生的摊开平直的手掌,此刻手指微微发颤,有了屈起的倾向。 “你不要太得寸进尺。”柯泉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吐出道。 “是你最好快一点儿。”男生手插衣兜内,以散步般的步伐走到柯泉身旁,在他耳旁低声道,“现在快下课了,等会儿学生老师都会来这里。我是不在意。你如果想在那么多人面前……” 柯泉听不清他的声音,或者,大脑自动屏蔽了。 朝阳的方向真不舒服,太阳光太炫目。柯泉觉得头有些晕,树林浸泡在阳光中透亮得模糊晃荡,有种不现实感,他视线不由下垂想要躲避,额头津出汗珠。 男生察觉他的呼吸变重了,乜斜他一眼。不知是阳光直晒还是其他原因,他看到他的面部通红。 “陈星然的。”柯泉的声线终于有了细微波动,“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 第5章 情敌。 韩晨在床上睁开眼,按亮手机屏幕,映入眼帘的先是微信各种新消息弹窗,然后他看到现在是上午九点四十。 看完、回完各种消息,他心累地放下手机,阖眼小憩片刻,翻身看到对面两张床空无一人。 文学院无论是本科生还是研究生,男生都是屈指可数。韩晨是现当代文学专业里唯一的男生,对面床是文艺学的,斜对面的是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他们两个应该都去图书馆了。他微微直起上半身,看到睡与自己同侧床位的古代文学专业的室友柯泉,正站在阳台窗边,似乎在看外面的风景。 韩晨觉得很冷,这也是他不想出被窝的原因。起床后,他在洗漱间边刷牙边看向窗户。远方天空中,乌云如浓密的卷发般滚滚而来。窗玻璃被风撞得发出振动声。昨日还是晴空万里,今日突然降温变天,手机上预报下午两点有70%的几率会下大雨。 回宿舍,韩晨看到柯泉仍站在窗边,问道:“你在看什么?” 像声音传播速度很慢,还未到达柯泉耳内似的,柯泉没立即回应。韩晨感觉柯泉的心情还是与昨天一样不太好。昨晚,柯泉很早就上床休息了。艺术学院那个叫陈星然的男生来寝室找柯泉,韩晨对他说“柯泉已经睡了”,对方怔了怔,然后说“那我明天找他吧”,跟他们告别离开。 “你知道对面宿舍楼,住的是哪些学院吗?” 柯泉转身,从阳台走回自己书桌旁,问韩晨。他的声音不冷不热,像是随口挑起一个话题。 “对面宿舍楼?”韩晨仰起头,边想边说,“政法、经管……好像还有教育学心理学的吧……” 柯泉搬起椅子,稍微与书桌拉远距离,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地放到地板上。他坐下“哦”了一声,右臂搭腿上,手落腰间,左边手肘支桌上,手托着脸,似乎在想什么,七八秒后才缓缓张口,回答韩晨疑惑他问这个问题的原因:“我只是突然好奇。” 住了半年,他连这栋楼住的什么人都不在意,更不会去关注对面宿舍楼的情况。 柯泉记得,前天晚上,把情书交给自己后,那个男生走进的,是对面的宿舍楼,只不过那个宿舍楼有一部分拐了个弯,所以大门在他们这栋宿舍楼的隔壁。 昨天,他与那个男生加了好友,把陈星然的号推给他了。 柯泉能猜到,就算自己把陈星然的联系方式给他,他也不会删掉照片以及它的备份。但至少可以保证,他不会立即公开那张照片。 自己处处都是破绽,藏与伪,本身也没多大意义了。感性上他确实不情愿,但理性上他又是故意去做这件事——突然同意把陈星然的联系方式给他,明显透露了“这张照片确实能威胁到我”的信息,而柯泉就是要让他知道这一点。 “我不会给其他人看这张照片。不然我以后怎么利用你?” 与柯泉料想的一样。公开照片的话,就等于把他的把柄丢了,男生是不会那样做。 这也是一种博弈。柯泉推测男生会留着自己的把柄,是想到或许男生看起来游刃有余,但说不定心里其实比较忐忑:万一,陈星然其实也喜欢柯泉,他搞了半天结果顺水推舟把他俩撮合在一起了,怎么办?所以,他不会轻易给陈星然看照片、公开照片,能留着威胁柯泉是最好的选择。 这些也都是柯泉自己的揣测,他并不能摸清男生的心理,因此不敢赌不给他陈星然联系方式的结果。选择“不给”,男生或许因为顾虑“万一他俩真成了”而不会公开照片,但公开的可能性更大,那个时候就是男生赌陈星然喜不喜欢柯泉,但对柯泉来说无论结果是什么都不好。而且,如果被更多人看到,成为舆论焦点,学生老师的目光与议论,甚至不知校方会不会……这些,都将对陈星然造成困扰、伤害。他选择“给他”,可以说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选择。 把柄先让他握着,之后再慢慢思考如何应对。柯泉与男生分别后,面对的第一个问题是怎么跟陈星然交代今天下午这些事。 应该跟陈星然说一声,他把他的联系方式推给了别人。但是他身体很沉重,似乎脑浆被太阳烧糊了,晕晕乎乎的,谁都不想理,于是直到坐在书桌前,听着韩晨吐槽助管工作的现在,他仍没去找他。这种事,当面说更好,发消息、打电话都没办法好好说清楚——柯泉忽地想起那个男生说的“更喜欢线下交流”。 不知道陈星然有没有通过他的好友申请。 柯泉边心想着,边和韩晨走出寝室。户外冷风萧瑟,气温只有个位数,他站在窗边时就披上了外套穿戴齐整。韩晨背着双肩包,打算吃完饭直接去干活。他跟柯泉吐槽研二绝对不再干助管了,一天到晚文献没看几篇,“你猜昨天一下午我都做了什么?我爬上爬下给几个办公室的饮水机搬了五桶水,五桶啊。” 两人到达宿舍一楼大厅。柯泉路过自动售货机,看到里面的饮料和零食都满满当当,而泡面却大面积空缺。这种阴雨天,大部分人都懒得出宿舍。柯泉走到人脸识别系统前,系统一声“验证通过”,闸机门打开。他走出去,听到系统又叫了一声“尾随通行报警”。他知道,是韩晨跟在自己身后一起出来了。不止韩晨,也有其他同学总是刷脸失败,他们有时出门就懒得去刷了,直接紧跟同行的人身后一起出来。不少人这样做,宿管不管这些,警报声事实上与“验证通过”无太大区别,仅起到像提醒有人出来的作用罢了。 四五分钟的路程,两人走进食堂。食堂有三层,第一层大部分是饼粥包子馒头之类的早、晚餐,除此之外有两家小卖铺和一家奶茶铺,二、三层是各种米饭、面食,也有卖饮料和炸鸡汉堡快餐的。室内很宽敞,一、二、三层分别有九、二十二、十八家窗口尚在营业,像黄焖鸡这种连锁品牌基本都可看到它们的存在。 两人上楼到二层。人多时,如果到最左边的窗口,再扭头就只能看到乌压压耸动的人头,基本看不到最右边窗口那边的情况。左右距离太远,若两人一个去左一个去右,一般就会占中间位置的座位,或占距离不方便端饭的那个窗口最近的座位,当然,在就餐高峰期就不管那么多,能有座位就不错了。 两人特意在高峰期前的二十分钟来到食堂,此刻人并不是很多,有几个窗口前甚至一个人都没有。 用韩晨的双肩包占了座位,两人分开去买饭。在这里吃了半年,差不多都尝了一遍,心里都已经确定了各自喜爱的窗口。这学期有几家窗口换新了,但柯泉今天没心情去试吃。他边走向对面卖盖浇饭的窗口,边抬头看着窗口牌子上的菜单,心想“今天还是吃这个吧”。他视线落平,本要直接走到窗口前,却蓦然在几步之遥处停下。 刚才心不在焉,目光也一直在窗口牌子上,柯泉没有注意到站在这家窗口前等饭的,就是导致自己现在情绪阴郁的那个人。 男生今天穿了黑色的外套,深沉感变得浓重了许多。这家窗口提供免费饮料无限续杯的福利,他手持一次性纸杯,准备按下饮料机上某种饮品的按钮。 柯泉一看到这人的侧脸,就顿丧胃口,正要转身离开,窗口的阿姨却已瞧见他,朝他大声热情地问道:“同学,吃什么?” 柯泉怔住,目光快速从阿姨那里,甩向男生。 白色液体探出管口,如柱般涌落在一次性纸杯内。男生正在接椰奶,没有回头。 也许因为有人来买饭,本来就不是稀奇事。柯泉深呼吸一口气,扭身往远处走。 松开摁按钮的手指,快漫到杯沿的纯白液体晃了晃。男生边将纸杯送向唇边,边随意侧了下身,看到柯泉的身影。 纸杯在空中停滞。他开口道:“嗨,情敌。” 宛若喊住某位熟友般的语气,又像只是遇到认识的人,礼貌性地打声招呼。 食堂这会儿并不喧闹,声音很轻松地撞到柯泉耳内。他僵了下,旁边窗口前后的目光好像都集中过来了。他快速想到,只要自己不作出反应,没人知道男生喊的是谁。他决定装聋子继续走自己的路。 “哦,对了,那张照片……” 柯泉走回到男生面前。 声音沉没于杯中。一次性纸杯在男生手中倾斜,他的唇抿着杯沿,慢慢喝着椰奶,喉结蠕动了一下,仰起来的黑眸在杯口上方淌着微光,视线直垂而下瞄着柯泉。 柯泉不避,对上他的眼睛,低压着嗓音道:“我不是跟你说了,换个称呼。叫我‘喂’都行。” 昨天,男生得到陈星然的联系方式后,问柯泉“你叫什么名字”。柯泉本不想告诉他,然而他:“那我以后就在陈星然面前直接叫你‘情敌’吧。” 姓名被他知道,自己的其他信息,他基本都可以搜寻查到。柯泉只得告诉他,然而分别时,他仍:“再见了,情敌。” “哦,我明白了。” 喝完满满一杯椰奶,男生又接了一杯梅汁。手指离开按钮,他一个旋身,手臂自然地举起来,对柯泉挥了下,微笑道:“喂,情敌。” 明明柯泉现在距离他更近,他却用了比刚才还要大的声音。 食堂的叔叔阿姨和同学们,四面八方的目光再一次全都转向这里,只在声音来源处停留了一秒,就快速聚焦到声音话语的对象身上。 按照言语沟通原则,男生已经传递出信息,因此围观者更好奇柯泉的反应。 柯泉扭头,接着快速转身,巡视整个食堂。 陈星然不在。这里没有认识的人。韩晨在最远处的窗口前,听不见这边的声音。 胸腔内击鼓般的声响未消停,但柯泉稍微松了口气。他再回身,看到男生喝完梅汁,又接了一杯椰奶。 柯泉不太敢离开,看着喝椰奶的男生,问道:“你站在这里,一直在喝饮料?” 他在转移话题,就像两个认识的人偶尔见面随口闲聊两句一样,先打消旁边看热闹的人“八卦”的念头,让他们把刚刚男生口中“情敌”两个字忘掉。 “嗯,椰奶真好喝啊。”男生笑着说道,又接了一杯。 免费的,似乎在他心中等同于他私有的。柯泉看他轻松悠闲地喝了一杯又一杯,好像渴了一个世纪从没喝过这么美味的甘泉般,心想“真是个贪婪的人”,道:“你不要把人家的喝完了。” “他说了‘无限续杯’。再喝一杯我就不喝了。” “你的饭还没好吗?” “已经好了。”男生指向不远处一张桌子,上面有一盘盖浇饭,“已经放到那儿了。这个椰奶太好喝了,本来只是来尝一下,不小心停不下来了。再喝一杯。”他摁着饮料机按钮,“你还没有买吗?你是一个人来的?” 话音刚落,他突然定住。椰奶停止掉落。 他微微捏紧一次性纸杯,转头,看向柯泉,声音沉了许多:“你难道,是跟陈星然一起来的?” 柯泉意外地发现,他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紧张的神色。 男生开始左右扭头,似在找人,同时,他空着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整理起衣服和发型,好像生怕被某人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柯泉瞬间捕捉到了什么。他冷静平稳地收回目光,本来要出口的否定回答,也被吞回肚内。 “嗯。”柯泉脸偏向一旁,淡淡道,“我是跟他一起来的。” 第6章 警报。 韩晨正在吃牛肉面,抬头看到柯泉边端着饭走来,边跟身旁一个陌生男生说话。 “你坐那边吧。”柯泉指隔了两张桌子之外的一个空桌旁的座位道。 “陈星然在哪儿?”男生问。无论柯泉对他多么冷淡,他都硬要跟过来,带上自己买好的盖浇饭。 “他还在买饭吧。”柯泉说。 “这个人是谁?”男生盯着韩晨。韩晨不知为何感到一股寒意,好像自己与对方有深仇大恨般。柯泉心想他该不会把韩晨也当成情敌了,道:“他是我室友,陈星然他们互相认识。” “我要跟你们坐一起。” “没有位置了,这里还有一个人,是陈星然的室友。” “你们怎么这么多人。”男生不悦道,“不是只有你们两个吗?” “我没说只有我们两个,你也只是问我是不是和他一起来。”柯泉轻飘飘看他一眼,“难道你很想让我和他单独在一起?” 韩晨一脸懵逼。 柯泉和男生已经走到桌旁了,他们说的话,韩晨基本都可以听到。柯泉知道韩晨很会察言观色,不是那种还没了解具体情况就当场即刻拆穿谎话的人,所以才敢在他面前演戏。 男生去了其他桌。柯泉在韩晨对面放下餐盘,坐下。韩晨问他:“谁啊?认识的人?” “嗯。” “你刚才跟他说……陈星然?什么?” “你不用在意。” “……好吧。” 韩晨察觉柯泉情绪还是不大好,就不多问了。他本要说那个男生“刚才的眼神好可怕”,眼睛一瞥,却看到那个男生正看向这边,像是在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瞬间吓得失语。他接着听到柯泉在低声自语:“人一旦坠入爱河,智商真的会变成负数……” 韩晨看到,柯泉将脸转向一旁,背过那个男生的视线,唇角有微微上扬的意思。 这下,韩晨完全搞不清柯泉此时心情到底是好是坏了。 “对了,昨晚陈星然来找你了。”韩晨说。 “嗯,我下午去找他。” 两人边吃饭边偶尔聊一两句。下午一两点一般是睡午觉的时间,等过了这个时间段再去找陈星然。柯泉打算吃完饭回去小憩片刻,趁寝室没人,看会儿书。只要环境安静,他在哪里都可以看书学习,因此当懒得背着沉重的包长途跋涉去图书馆,三个室友又恰好都不在时,他就会选择待在寝室。 吃完饭,起身去放餐盘时,柯泉往男生坐的地方看了一眼,发现他不见了。 那张桌子旁坐的是不认识的其他人。 直到走到楼梯口,柯泉的视线都没有搜寻到男生的身影。 他早早吃完先走了? 与韩晨在食堂门口分别,柯泉独自一人边往宿舍楼的方向走,边心想。 他以为,男生发现被骗,应该会过来质问,说不定又拿照片和“情敌”两个字威胁他。然而……他是去哪儿了?陈星然不在,他就直接离开?柯泉觉得不对,虽然跟他接触时间不长,但总觉得他不像是会默默接受自己被戏弄的人。 刚才室友在,食堂人也越来越多,环境对柯泉其实很不利,他都已经想好怎么应付他,做好面对他愤怒威胁的心理准备了,因而现在那些“危险”都没有成真,他心里是有一些松口气,但快速思考后又开始不安。他本以为,自己抓住点儿那个男生的心理,然而眼下却又如烟消云散一样,事情并没有按照他预想的发展,他还是捉摸不透他的想法与行为。那个男生,还是把握着自由主导的权利。他对他的每一步,接下来会做什么事,依然是一种无法掌控、茫然无措的感觉。 果然还是要跟陈星然说一声,让他不要加他好友,已经加的话要让他小心一点儿。柯泉边想边走进宿舍楼,刷脸。 “验证通过。”“尾随通行报警。” 干脆不要等两点后了,现在就去找他,把那个男生的事都告诉他…… 柯泉脑子想着事情,脚步加快。 他在走到楼梯口时,倏忽停下。 他突然反应过来,刚才“验证通过”后响起的系统音,意识到不对。 柯泉扭身,看到那个男生站在自动售货机前,抱臂像在认真观赏艺术品般看着里面的东西,口中自言自语念叨着:“还是这些东西啊……下次提个建议换个口味……” 安静了几秒钟,他转头,正对上柯泉由惊诧转瞬变为要盯穿他的眼神。 “喂,情敌。”他道。 “你跟着我进来干什么?”柯泉问道。 “让你带我见陈星然啊。”男生散开抱臂的双手,一手插外套兜内,向柯泉走来,“你不是说他跟你在一起吗?” “他现在不在。”柯泉在楼梯口拦住他,“你出去。” “我出不去。”男生硬是往前走,两人身体相触,他的声音轻轻吹动柯泉耳上的头发,“除非你帮我刷脸。” 他下一秒就要把柯泉挤开。柯泉在这一刻抓住他的胳膊,然后直朝闸机门走去。 柯泉没走几步,反作用力从手中传来,阻断了他的脚步。 “干嘛那么急?”男生压低下盘重心,用力把柯泉拽回来,“真要刷脸把我赶出去?” 柯泉被迫转过身,看到男生脸上洋溢着轻松自在的微笑,以及那种,对事态发展把握十足的眼神。 他看出他慌了。 被看透的感觉很糟糕,似乎连反击的力量都被夺去,柯泉被他拽到楼梯后面。这里没监控,一般人也不会注意到这边。 男生踏前一步,用手按住柯泉的肩膀,将他摁压到墙上。 “带我去见他。”男生盯着柯泉的眼睛,说,“不然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刹那间,柯泉的眸中闪出了另一个人影,与眼前的男生重叠,似曾相识的阴暗场景。 男生好像从他眸中也看到了什么,但还未细看,柯泉就抽开目光。他感觉柯泉的肩膀在抖动,接着力气加大,柯泉后背离开墙,身体上前要撞开他。 男生将柯泉按回去。听到身后楼梯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他又拽着柯泉往阴影深处挪动,低声提醒他:“别动。” 两人靠得更近了,几乎贴在一起,可以感知到彼此的气味、体温,分不清是谁的呼吸声。 脚步声和说话声接连不断,其实只要稍微往楼梯旁走一下,就可以发现他们。两人呼吸很慢,都努力保持姿势不发出一点儿声响。他看到视野内似乎有东西在动,是柯泉的头发。窗外乌云更加浓密,空气被压缩得闷热。他心里有些烦躁,抬起手放到柯泉颤抖的头发上,仿佛也借此压住胸口的焦灼。 柯泉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在胸腔内迅疾地跳动,发出沉重的“咚、咚”声。这种反应,似乎既来源于紧张的现实状况,又是蹦出的记忆片段造成的。他闭上眼睛,先把那些片段掀出脑海,用暗示性舒缓性语言稳住情绪,接着开始慢慢整理思绪,回到眼下的状况。 男生来到这个宿舍楼里,对他来说,确实如同领地被侵犯般,警报声不住鸣响。 那张照片,以及男生有意无意透露他秘密的话语,这些,只要这栋楼里有人知道,很大可能会传遍整栋楼,包括柯泉的室友们,陈星然,都会知道。男生是因为这个是柯泉的把柄,所以不会轻易用完,不会使其一下子传播扩散,只会像目前这样放出一点收一点来威胁他。但是其他人,对其他人来说,这就是个可供分享的话题,说不说出去都无关他们的痛痒。柯泉不相信有人听到后,会帮他守住秘密。根据以往经验,说不定……有的人还挺兴奋谈论这种事情——以往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笑嘻嘻的声音,又在柯泉脑中闪现。他再次努力甩开它们。 “危险”的还有另一点。 柯泉最担心的是,这个男生既然可以做出威胁他、尾随他擅自闯入宿舍楼里这些事,那如果,他的性格比较极端的话,他很有可能会直接去找陈星然,可能会做出更过火的事情,伤害到陈星然。 绝对不能让他见到陈星然。 柯泉睁开眼睛,动了下身子,这时他才发觉男生把手放到了自己头上,立刻挥起手臂如赶苍蝇般将其打掉。 “他现在不在寝室。”楼梯与一楼大厅的声音少了一些,柯泉低声让男生回去,“你不是加他好友了?你不会直接跟他约时间见面?” 声音更加稀稀落落,单调的脚步声远去后,一切归静。 柯泉抬起头:“……他是不是,没有同意你的好友申请?” 男生面部肌肉动了动,抓着柯泉肩膀的手力度增大,眼中神色融入黑暗。 他感觉柯泉笑了。 他一定在笑。他能看到他唇角翘起的弧度。 柯泉握住他的手腕,像是掐住他的要害,使他的手松了力被迫张开。 “出去。”柯泉的声音如冷风吹来,他从肩上扯掉他的手,将他往远处推了一下,眸光一闪指向闸门口的位置,“他已经明确拒绝你。你不要再来纠缠他了。” 第7章 雷雨。 沉闷的雷鸣声,震得厚重的乌云抖了抖。 “拒绝申请是没有提醒的。”男生慢慢道,“他可能只是没有看到。我要见他一面。” “不可能。”柯泉的声音还是清冷如冰,“陈星然那种好交际的,不可能没有注意到。不要自欺欺人了。” “我只见他一面。”男生说着,侧过身,“你如果不带我去,我自己去找。” 他转身,踏过阴暗交界线,拐个弯上了楼梯。柯泉错愕了一下,快步追到楼梯前叫停他,再次跟他说“陈星然不在宿舍”。他的行为在柯泉预想之内,但他太果断迅速,打得人措手不及。他走过的台阶似乎变得摇摇晃晃,柯泉每走上一步,都在努力保持步伐平稳、神情镇定。 “他什么时候回来?”男生边往上踩过一个台阶,边问。 “我不知道。” “你问一下他。” “我不问。” “你真是一个固执的人。” 固执的人是你吧。柯泉刚要张口,却见那男生忽然露出灿烂笑容,目光抬向上方道了声:“阿姨好。” 柯泉也稍微抬转视线,看到打扫卫生的阿姨顺着楼梯走下来,应了一声也回了男生一个微笑。 男生继续上楼,他看起来仿佛就是这栋宿舍楼的人。他到二楼看了一眼,可能是想找人询问陈星然的宿舍号,但没人在走廊,他于是再次踏上台阶。 柯泉与他基本保持七个台阶的距离,每一句劝阻的话丢过去总会被扔回来。男生执意要见陈星然。 “下雨了。” 男生在楼梯窗边停下,透过被风雨拍打的玻璃看向外面。柯泉走到他身后,听到他喃喃了一句:“他出去有带伞吗……” 他的侧脸微微露出担忧的神色,目光神思似乎游到了窗外雨幕里。他对柯泉的话是半信半疑。如果……陈星然真的不在寝室? 柯泉第一次目睹他稍显柔性的一面,在他想陈星然的时候。然而他很快就背过柯泉,继续上楼。 看到他到了三楼,柯泉总觉得楼梯摇晃得更厉害了。他低头,看到自己的手都在跟着振动。陈星然在四楼。这个男生越靠近四楼,他们两人越可能相遇。 既然他心里,其实还是有一些相信陈星然不在宿舍…… “你要不要先去我的宿舍?” 柯泉站在距离他五个台阶的楼梯上,问他。 他转头,垂下视线看着柯泉。柯泉继续道:“你可以来我的宿舍等他。我室友下午都不在。” 他的目光如带饵钩的鱼线般甩入柯泉的瞳孔,想要把他内心打的算盘全数钓出来。 十秒后,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别过脸,徐徐道:“去你的宿舍……也可以。” 第一步达成。 柯泉不管他有什么鬼主意,总而言之,避免他在宿舍楼里乱跑做出各种自己无法应对的事情,先把他放到一个封闭的空间,让他不会见到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再思考下一步。 他跟柯泉来到五楼。走廊很阴凉,尽头的窗户被乌云涂暗,不透一丝亮色光芒,两旁一扇扇宿舍门都紧闭着,待天气更热时才会敞开。他边跟柯泉走,边转头四处巡视。每栋宿舍楼每一层都是一模一样的,柯泉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是还在找陈星然的身影?还是在戒备周围环境以为柯泉设了什么暗杀他的机关? 柯泉的宿舍位置在中间。他掏出钥匙开门时,男生抬头看了眼宿舍号。 门打开,男生走进去左右看了看,随口评价了一句:“你们宿舍还挺干净。” 他目光甩到左边后就不再动,身体也跟着左拐。他走到那张书桌前,看着书架上摆成一排的书。 “你们也学美学?”他问。 柯泉关上门,回头看到他在看文艺学室友的书桌书架上放的每一样东西,道:“你不要动他的东西。” 他没有回应,慢悠悠地转身又去对面的书桌,像欣赏橱窗里的物品一样把韩晨的书桌书架看了一遍。 “朦胧诗派。我也喜欢朦胧诗。” 柯泉从他身后走过,听到他把韩晨的每本书的名字都读了一遍,偶尔还会自语一番。 “一般看一个研究生的书架就可以知道他研究什么。你们宿舍好像图书馆啊。我可以借书吗?”他边说边又走到柯泉书桌的对面,那是柯泉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的室友的位置,“这本书我也喜欢。在这里也能看到海德格尔……你这个室友还有作息时间表啊,‘早睡’为什么都是叉号?” 好吵。 柯泉突然发现这个男生……是个话唠。 好烦。 像是参观博物馆般,男生看完柯泉室友们的书桌后,直接往旁边走,进入阳台。他是看到放在窗台上的花盆与绿叶了。 “你们宿舍还养花?这是什么?” “他种的幸运草。”柯泉倚在自己书桌旁,抬手指了下对面。 “这个呢?”男生问的是另一盆只发出嫩芽的。 柯泉看了一眼,说:“那是我上周刚种的。” “你还种花?”男生轻轻笑了一声,“你种的什么?” 他的笑刺到柯泉。柯泉将脸扭到另一边不吭声,并且这时才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跟他说那么多? 男生也没有再追问。寝室内静下来,窗外雨声更清晰入耳。担心他对自己种的植物下毒手,柯泉又把脸转回去。他还在窗边,但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原来在这里看我们宿舍楼是这种感觉。” 他说完,回身,走出阳台,来到柯泉面前。柯泉盯着他,但他并没有看柯泉。他在看他的书架。 他与柯泉半侧身体相叠,之间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柯泉嗅到与前天情书一样的香味儿,只不过要更淡一些。男生的眸光清澈明亮,面部线条干净硬朗,下颌角流畅勾起,双唇动起来:“原来你是古代文学。” 柯泉微微怔了下。 现在,这个男生既知道他的名字,也知道他的专业。 而柯泉对他依旧一无所知。 即使现在继续追问他,他也还是不肯告诉柯泉。各种方法都没用。他会用双手护住自己,用警惕、嫌恶的眼神斜视柯泉说“干嘛那么想知道我的信息?你想追我?我不喜欢你”来噎他。 “你有《山海经》啊,能不能借给我看看?《红楼梦》我也还没看完,你这是哪个版本的?你的书真的好多啊。你会写诗吗?” 男生身体往前更靠近书架,柯泉被挤在他与书桌之间。听着他喋喋不休苍蝇振翅一样“嗡嗡”不停,柯泉心烦地要把他推走,低头却瞄见,一抹亮色从他黑外套口袋里露了出来。 那是他的校园卡。 校园卡上,有他的名字和专业。 柯泉悄悄看了他一眼,目光再落到他的校园卡上,动作轻缓地将手伸过去。 “你是要翻译古文吗?”男生清爽的笑声与喧杂的雨声混在一起,“我是要翻译外文。” 外文? 柯泉的手在半空滞住。他敏锐地捕捉到疑似关键信息,但很快又想到不对,外国语学院研究生的所有男生都住在这栋宿舍楼里。住在对面那栋宿舍楼里,需要读外文文献的专业…… “水喝得太多了。”男生忽地转身,外套口袋里的校园卡在柯泉眼前闪动了一下,落入黑暗中,“我去下厕所。” 他打开宿舍门,走出去。 走廊深处的公共卫生间,与柯泉的宿舍之间隔了三个宿舍。他洗了手走出来,看到柯泉正站在斜对面,像是在等他。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监视我?怕我跑?你该不会偷看……” “你不是想见陈星然吗?”柯泉说,“我刚才叫他来我宿舍了。” “但是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柯泉回身,背对他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扭头看站在原地不动的他,“你不想见他了?” 他狐疑地看着柯泉,但是最终,还是跟他走回宿舍。他刚才来柯泉宿舍,已经获取了许多关于这个情敌的信息,其实没有太大必要再待在这里了。他不大相信柯泉的话,也不知道柯泉这会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他离开的时间里,难道柯泉在宿舍里布下了什么陷阱?还是只是单纯想一直盯着他?他这么怕他去找陈星然?可他总不可能一直把他关在宿舍里吧。 窗外还在下雨,玻璃发出被风撞击的响动。雨势似乎更大了,似乎想要名正言顺将他困在这里。从走廊回来,他感觉屋内似乎更加闷热。他深呼吸了一下,听到身后传来门被关上的声音。他转身想让柯泉把门打开通风,然而还没张口,柯泉突然近距离出现在他面前。 他条件反射地往后退。柯泉手指已经伸进他的外套口袋里。他察觉到了,下一秒就抓住柯泉拿走他校园卡的手腕,上前去抢。 校园卡被柯泉掷向地面,滑行到阳台门口。两人拉扯扭打着,也滚缠到地上。 不再去管校园卡,他按压住柯泉,问他是不是忘了他的把柄还在他手上。 雨滴好像近在耳旁,“啪啪”冲击力似乎更强。室内空气闷湿燥热,瓷砖地板冰凉刺骨。柯泉被压制在他身下,没有挣扎、躲避,也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看着他的头发、衣服都乱了一些,轻轻说道:“你好像很注重在他面前的形象。” 他眨了眨眼,微微蹙眉,不明所以。他看到柯泉稍稍侧了下脸,随着扭动而伸展得更加颀长的脖颈,表肤光滑白净。他突然觉得地板很脏,而柯泉一边耳朵正贴着地板,仿佛在听什么。 咚咚。 “柯泉。” 宿舍门那边传来声音。 男生倏地抬起头看向那里,紧接着就要起身—— 然而,摆脱压制的柯泉,拽住了他的衣领。 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过道风溜了进来,雷声闪鸣轰然在乌云间炸起。 柯泉的唇碰触到他的侧脸,视野内全是他瞳孔深处迸发的震惊、仓皇。 衣领上的力气在吻的一瞬间,就消失了。 男生再次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陈星然。 陈星然像是僵住了,手维持着开门的姿势,瞪大眼睛看着地上身体叠在一起、衣服头发都凌乱不堪的两人。在他的视角里,他们刚刚好像是在接吻…… “我没有骗你。” 呼吸静止、寒意战栗得大脑空白前一刻,男生忽然读懂了柯泉眼神中的意思。 “我真的有叫他过来。” 第8章 耳光。 柯泉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沾了灰尘的衣裤,走到阳台门口,将那张校园卡捡起来。 姓名:牧行 学号:0101032023 专业:外国哲学 “牧行”……好奇怪的名字。原来是“哲学”。柯泉猜了那么多专业,却把这个冷门专业漏了。 刚才,陈星然一声“抱歉”后就关上了门。也许是关门声将那个男生惊醒了,他回过神迅速起身,追了出去,连门都没来得及关。柯泉转头看看敞开的门,脚步声已然远去,他也没有听到任何解释论辩的声音。 不可思议,在那个男生上厕所期间,短时间内想到的计划,竟然会进展得如此顺利。 柯泉继续看校园卡。盯着照片看得有些入神时,他听到门外有动静了,扭头,只见手中校园卡照片上的精神小伙,此刻正一脸阴郁地出现在门口。 “回来了?”柯泉把校园卡递向他,“你的卡。” 他走到柯泉面前,疾视柯泉的眼睛:“你把他叫回来。” “你没追上他?”柯泉问,“他跑步速度这么快吗……” 啪。 他朝柯泉的脸打了一巴掌。 柯泉的手指松了力,校园卡掉到地上。 “把他叫回来,跟他解释清楚刚才的事。” 柯泉的视线被打偏向一旁,侧脸刺疼,在嗡嗡声中仍能听出他的话语透露出的怒气与恨意。 柯泉明白,这个叫“牧行”的男生这会儿是彻底急了,他的理智已经驾驭不了情绪。 被情感驱使的人很可怕,但也更好对付。 柯泉扭过来脸,正视他,说道:“把门关上。” 他紧紧看着柯泉的脸,无动于衷。柯泉胸膛慢慢起伏了一下,转身自己朝门口走去。 只走了几步,一股力从身后拽住他,接着将他往旁边用力一砸。他的后背撞上衣柜,牧行按着他的肩膀将他钉在这里,眼神阴恻恻地盯着他。 柯泉默默地与牧行对视。被打的侧脸有些发烫,可能是肿起来了。听到走廊响起开门声、脚步声,柯泉开口道:“你还想打我?”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方向俨然是牧行的衣领,“还是你想让我再亲一下?” 牧行迅速改抓他的两只手腕,扣压在他后背紧贴的衣柜上。 牧行的力气比柯泉想象得还要大,可能是有愤怒力量的加成。手腕就像被锁住固定在两侧,无法动弹逃避。柯泉呼吸有些变快。 门口传来惊呼声。柯泉与牧行一同转过去目光,看到一个男生在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懵然无措又有些小心翼翼地叫了声柯泉的名字,像在问“发生什么事了”。 柯泉认出这是隔壁语言学专业的男生。寝室门大开,路过的人大多数都会注意到屋内的情况。认识柯泉的人不用说,即使是跟柯泉没说过一句话的人,看到这种像是要发生“暴力事件”的一幕,也不可能会完全坐视不管。 “这个姿势好像你在非礼我。”感到手腕上的力气松了一些,柯泉低声对牧行道,“我跟你说了,把门关上,你还想让误会闹大?” 牧行看着柯泉走过去,一手将门关了一半,身体遮住门口敞开的部分,在跟外面的人说话。那画面,那声音,似乎在移动,渐渐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觉得自己这会儿仿佛不在这个时空,什么都感受不到,也没有任何控制、思考的能力。他将手指全部插进头发里,用力抓、拽,发根扯着头皮叫嚣疼痛,他像是要把操控权找回来,努力让大脑恢复运转。想一些什么,想一想。他却只想到刚才,陈星然来了,陈星然看到他和他,竟然,陈星然看到他那副模样,衣衫不整、惊慌失措,竟然被陈星然看到…… 搪塞完成,走廊被挡在门板外。柯泉看了下门锁,没有动它,旋身正要抬步向前,却愣住——他看到牧行蹲在地上,像是身体不舒服般脸埋在搭在膝盖上的手臂下,蜷缩成一团。 “你怎么了?”柯泉走过去,那张校园卡正躺在他的脚边、牧行的面前。柯泉看到牧行身体在抖,道:“牧行?” “行”有五个读音,柯泉觉得当名字的话应该念xíng。牧行身体抖动停了下。他稍微扬起脸,两只眼睛从手臂下露出来,烁动的泪光戳得柯泉又是一愣。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牧行眼角泛红,目光锐利却被泪水浸得湿润,直直射向柯泉。 柯泉的鞋尖点了点地上那张校园卡。 “卑鄙的人。”牧行目光落到别处,像是不解恨般又吐出一个词,“恶毒。” “……是谁先拿照片威胁我?” 牧行不语,眨了下眸子,肩膀再度抖动,眼眶湿红得更厉害。 柯泉有些不敢再说了。 先失控的人是输家。他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被击垮。 “用得着哭吗。” 柯泉的手伸向自己的书桌,从纸抽盒口拽了两张纸。他感觉侧脸还有些疼,想起身后缩成球在哭的人的所作所为:先打人,现在又哭。这是硕士研究生还是幼儿园小班。柯泉叹口气,接着又想起牧行的专业,刻板印象冒了出来:学哲学的果然都是怪人。 本来以为还会再跟他对手几场,以为他还有什么计谋阴招,现在直接颠覆对他的印象。 “只是被看到……而已……”柯泉小声喃喃着,转过身,把手中叠在一起的纸递向他,“要纸吗?” 柯泉微微屈膝弯下腰,纸的一端快要碰触到牧行的睫毛。 牧行手臂一挥,将柯泉伸向自己的手打到一边,两张白纸如一对被打散的蝴蝶翅膀,翩翩飘落到地上。 他的动作幅度大、力度猛,导致无法再保持蹲姿。他顺势拾起校园卡站起身,冰冷的目光由仰视变为俯视,看着柯泉道:“你肯定很开心很想笑,没必要装模作样。” 柯泉抚着手侧被打痛的地方,与他触目相视,片刻后,语气平平地开口:“我确实很想笑。但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顿了顿,柯泉似乎很不理解地又说了一句,“这种事值得哭吗。” “你被你喜欢的人看到那种样子,你难道不会难过?” “你一开始就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也不会去抢。”柯泉偏偏脸,看往别处。“只是名字而已,都不敢告诉我。” 牧行将校园卡放回上衣口袋里,眼睛仍盯着柯泉的脸。 “你之前,谈过恋爱吗?”牧行问道。 他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了许多,他调整情绪的速度很快。他继续问道:“你难道没有因为恋爱哭过吗?” 柯泉眨了下眼睛,目光动了动。牧行察觉到他的呼吸变化,以及,对这种问题无法及时回应本身就等于抛出答案了。 “你居然谈过啊。”牧行语带惊叹,“看不出来。很难想象谁会跟你……” “你呢?”柯泉把问题矛头甩向他,想借此堵住他的嘴。 “我没有,一次都没有。”牧行坦诚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很多人都以为我有对象。” 柯泉心想,大概是因为牧行看起来挺精神健气,话唠让人感觉外向活泼爱社交,而交际花给人的印象就是容易有对象。他对于他一次都没有谈过恋爱这件事也感到惊讶。这样的话,他刚才那种种让他意料之外的情绪反应,也都能理解了。 “你应该感谢我刚才没有亲嘴,帮你保留初吻。” 柯泉语气还是平平淡淡,却是有意再用刚才的事刺激他。牧行微起波澜,但没有中计,问:“你跟你前男友亲过吗?” 他与柯泉一样,也用丢问题的方法来压过不利于自己的话题。他继续道:“是前男友吧?你应该不是双性恋吧?如果是的话,你还是去跟异性交往……” “牧行,你知道一般人很讨厌别人提前任吗?”柯泉硬声道。不再是刚才不冷不热的反应,如同平静湖面下潜藏有汹涌的波涛,牧行察觉到他竭力抑制的不淡定。 “知道。”只是为了回答他而回答般,牧行继续丢问题,“你跟前男友上过床吗?” 柯泉呼吸加重。牧行明显是在故意膈应他,报复他刚才让他情绪失控的行为。牧行已经发现他新的可攻的脆弱之处。言语是坚硬锋利的箭,不断不断就瞄准那一点反复射击。 “上床的感觉是怎样?我是处男,这些事我都不懂。你跟我说一说嘛。要不然我们模拟一下?” 柯泉一句话不说,目光也开始躲闪。对方气势弱,那自己就要快速抢占上风。信心增强,牧行乘胜追击,逼近柯泉。柯泉又被挤在他与书桌之间。 牧行身上那股香味已经淡到几乎嗅不到了。雷雨声依旧清晰入耳,柯泉眸子颤抖,视野画面中的牧行跟着摇摆、模糊,变成了另一个人。他的眼睛同样湿红,白森森的金属光无法躲避地刺进柯泉的眸中,用力呼吸也推不开那潮热压抑的气息。他的嗓音带着哽咽,说:“是你逼我的……” “我这样做行不行?”牧行的手摸上柯泉的脸,发觉柯泉视线无聚焦,思绪不知飘向哪里。他微微蹙起眉,心里不知为何异常不快。他收起轻浮的语气,道:“你连提前任这种事都还介意,也就是……你还没走出来?” 他说着,手不由滑下,转而捏紧柯泉的下巴。 柯泉的眼睛被迫朝向他。他看到柯泉眼中闪动了一点光,然后从那深处,渐渐浮出他的倒影。 “啪!” 一记耳光打到牧行脸上。 第9章 失控。 眼前的画面被打得扭曲、混乱,渐渐消失了。雷声如爆炸轰鸣,雨声如瀑布砸地。柯泉看了看被自己打得后退、脸偏到一旁的牧行,低头再看自己的手掌,轻颤发痛。他“回来”了。 牧行似乎被打蒙了,缓缓转过来头,抬手触了下脸颊。好疼。看着柯泉,他的眼神惊疑交织,仿佛在面对极其匪夷所思的事件。 “你不是模拟吗?”柯泉像是并没有跑神般,与先前一样态度冷淡地对他说道,“如果你这样做,下场就是这种。” 他能听到、能记住牧行对他说的种种话,只是刚才灵魂有种半抽离的感觉,无法立刻回应、对付。 “他怎么可能跟你一样暴力。”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掴脸了,牧行怒意再起道。 “不管是谁,突然被性骚扰都会这样。”柯泉道,“你刚才不也是吗?” 牧行盯着柯泉,怒意又渐渐沉没。他目光落别处,手摸着被打红的侧脸,像在感受什么,说道:“你这巴掌感觉打得很熟练……你该不会经常打你前男友吧?”他再看柯泉,了然般翘起一边唇角,带些刺讽,“难怪他会跟你分手。” 柯泉一步上前。这次,也许是牧行有所准备,也许是柯泉速度慢了,牧行及时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还想两边都打?” 反抗、进攻、防卫,宿舍内响起肢体冲撞的动静,但都被雷雨声隐藏,而他们也听不到除此之外的声音。直到—— “柯泉。” 敲门只是礼貌性表示要进来,有没有回应都无所谓,陈星然迅速把柯泉宿舍的门打开。 他先看到的,是靠着衣柜蜷缩、捂着腹部的柯泉,那个陌生的男生正站在柯泉对面喘着气。他们的头发、衣服,比陈星然十分钟前来的时候看到的还要乱。 陌生男生扭头看向陈星然。陈星然看到他的侧脸有些红肿。 事实好像与自己猜想的一样,陈星然惊诧得一瞬间不知做什么。下一秒,他跑向柯泉,不断叫他的名字。 牧行看着陈星然蹲在柯泉身旁,一只手搭在柯泉肩膀上,焦急、担忧问着“没事吧”,关心柯泉情况的模样。一句话不经意闯入牧行脑海中——“你觉得,陈星然会喜欢一个伤害自己朋友的人吗?” 现在这个场面,无论谁看了,都会认为是他在殴打柯泉。柯泉是受害者,他是施暴者。 他又中计了。 “你听我说……” 他想解释,他是不小心踢到柯泉,柯泉也有踢他,他的小腿现在还隐隐作痛。然而,陈星然的目光扎向他,对他说:“你出去。” 陈星然站起来,挡在柯泉身前,目光与牧行的距离更近了,扎向他的力度也更强更重。他重复话语,让牧行走,甚至动起手去扯拽他。他认为只要这个男生在这里多留一秒钟,就会伤害到柯泉。 牧行第一次与陈星然如此近距离的对视。他想象过与暗恋的人对上视线的场景,自己的心情应该会很紧张。 现在,他确实紧张忐忑,但还有恐慌。 陈星然生气了。 第一印象很重要。他想在喜欢的人面前永远保持最完美的形象,他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都只展现给他。然而,眼下,他在陈星然心里,却成了打他朋友的暴力者。 陈星然不听他解释。即使听他解释,知道事情来龙去脉,甚至他把柯泉的把柄丢出来,陈星然或许,也不会改变对他的态度。因为柯泉是他熟知的朋友,而牧行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他怎么可能听信陌生人的话,怎么能容忍陌生人打自己要好的朋友。他现在已经足够克制了。他没有直接给牧行一拳,只是因为柯泉还在这里,他怕激化矛盾出事,更怕会引起柯泉过度的应激反应。 有力的动作,愤怒的话语,无不传达出陈星然对他的敌对恨意。牧行万万没想到,自己跟暗恋的人第一次正式接触,收获到的会是被对方“厌恶”的结果…… 宿舍门敞开着,屋内的声音与画面使几个路过没什么事的男生驻足。那个语言学专业的男生也走到了门口。陈星然跑得太快,刚刚他还没回过神,就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柯泉在关门时,跟他说了一些话,其中有几句,是让他去叫陈星然来宿舍一趟。 门关上。他不知道柯泉和陌生男生究竟在做什么,只觉气氛不对。他把耳朵贴门上,但听不清里面的说话声。他惶惑不安地站在门外。柯泉关门后,他并没有听到上锁声,也就是说,他其实随时可以再把门打开。他的手放门把上,却犹豫了,最终还是转身,听柯泉的,去找陈星然。 柯泉说,陈星然很可能在宿舍里,并告诉他陈星然的宿舍号。 他到楼下,敲了陈星然宿舍的门。陈星然真的在宿舍里,但看上去整个人呆呆的。 他完成柯泉交给他的任务,并忧心忡忡补充道:“你快去看看吧,他好像跟谁起纠纷了,我看都要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他不是……” 陈星然回想自己看到的那幕,再与对方说的情况联系起来。接吻?打架?按柯泉的性格……柯泉怎么可能随便跟人交往! 陈星然猛地站起身,吓了语言学男生一跳。几乎没有多想,陈星然转身就跑出去,上楼跑向柯泉的宿舍。他冷汗都冒出来了。柯泉不会轻易跟人谈感情。对方很可能,是追求柯泉不成,于是……想要强暴他!那个吻或许就是正在强迫他,现在更是在用暴力…… 陈星然用拳头砸了两下门,就握住门把手。幸好,门没上锁。 十几分钟后,柯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一手支着脑袋,另一手仍捂着腹部。 这时的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在。他在表示自己“没事”后,陈星然和牧行又对峙了半分钟,接着都出去了。门被陈星然关上,柯泉耳旁只留“哗哗”声,好像破损磁带发出的杂音。窗外还在下雨。 他的确有计划让牧行再在陈星然面前毁一次形象。但是,他没预料到牧行会提“前任”这个话题,自己又在他面前“暴露”了。 柯泉没有看到牧行离开时的样子,但他有听到,一直都那么话唠且语言表达常逻辑清晰的牧行,在陈星然面前却变得结巴说不出话的声音。牧行特别重视在陈星然面前的形象,这下,被他破坏得无可挽回。 柯泉吁口气,心想:“那个人”被他刺激得又冒出头……就当是我让他绝望崩溃的“反噬”吧。 ……“那个人”。 腹部传来的疼痛,似乎更加清晰强烈。自从发生那件事后,之前认识的朋友,都不会在柯泉面前提“那个人”,父母甚至不敢跟他聊恋爱结婚之类的话题,看电视调到相亲节目都直接换台,他反而对他们说“你们不要太敏感了”;而像陈星然这种不知情的新认识的朋友,只知道他有过前任,就没有再提。一般人都清楚“不喜欢提前任”这个道理,偏偏冒出一个莫名其妙对自己充满敌意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本来伤应该养好了…… “柯泉。” 陈星然及时回来了,将差点儿又陷入回忆漩涡的柯泉拽了出来。 “真的没有事吗?去医务室看一看?”陈星然一脸担心地走到他面前,说道。 “没事。”柯泉站起来,没有多说几句能让陈星然完全安心的话,也没问陈星然与牧行离开后的事。他好像对什么都不关心,不想再理睬任何人。 陈星然看着柯泉背对自己往阳台方向走,小声带着歉意道:“我还以为那是你新交的男朋友……” “我怎么可能跟他。”柯泉站在窗户前,低头看窗台上,花盆里的土壤中那颗青绿嫩芽,轻轻道,“我不可能跟有暴力倾向的人在一起。” 他抬头,看到雨水流过的痕迹,像无数裂痕切碎了窗户玻璃。他的倒影变得模糊扭曲、支离破碎。 玻璃好像在流泪,哭得脸都花了。可是玻璃照出的是他的脸。 第10章 又一次。 接下来,将近半个月的时间里,柯泉没有再见到牧行。 他不来打扰,对柯泉来说再好不过。这半个月,一门接一门课程的汇报任务接踵而来,一本书还没看多少又有新的书要看,文献也成堆等候着,若牧行又来没事找事,柯泉根本没有时间精力去对付他。他本来也不想看到他。 在牧行离开的第二天,柯泉在学校官网搜了去年的硕士研究生录取名单,在外国哲学专业这里找到了牧行的名字。原来是同届生,他与他都是研一。虽然专业不一样,但文史哲还是有相通的地方,柯泉想牧行没有出现,也有可能跟自己一样在忙着完成各种课业任务。他是一个不会因为感情的事,荒废学业的人吗?柯泉就怕又遇上满脑子只有所谓“爱情”,被感情冲昏头脑,不顾一切的人。 在牧行离开的第三天,柯泉问陈星然,关于申请加好友的事情。陈星然说,他现在不加不认识的陌生人。 牧行的好友申请没通过的原因找到了。但是,柯泉想到,上面应该会显示是他推给陈星然的……可能陈星然是点都没点开看吧。 “如果对方备注说想追你……” “那不是更不加吗?我说了我不再谈了。” 柯泉感到意外,陈星然这次竟然这么坚定。他表示很“欣慰”。现在,他只担心牧行不要对陈星然作出极端的事情。如果把人逼急了…… “那个人还来找过你吗?”仍不知具体情况的陈星然却在担心柯泉,“他没对你再做什么吧?要不然还是跟老师说,或者报警吧?” “没事。” 依然用话语稳住陈星然后,柯泉不由也想到陈星然担心的事情。没有错,牧行现在最恨的人应该是他,很有可能会对他作出极端的事情。如果牧行还有颗清晰的大脑的话,应该考虑到,如果柯泉出事,陈星然肯定会先怀疑他。那天的事情,周围宿舍也都知道,柯泉室友们回来后也都听说了。牧行逃不掉嫌疑,他的行为只会让陈星然彻底对他反感……就怕他是个情绪上头根本不会考虑这么多的疯子。 中午十二点,是食堂的高峰期。下课的学生都蜂拥而至,大部分窗口不是挤满人就是排了长队。下午有课的学生时间紧,基本都会选择立刻能做好、带走饭菜的窗口。下午没课的同学相对放松一些,比如柯泉。他觉得此刻最让人忧愁的问题应该是——他在食堂二楼来回走了一圈,目光扫来扫去,都没有找到空位。 他不喜与不认识的人拼桌。没有座位的话,只能打包带回宿舍了。他原本想吃完午饭直接去图书馆,这下还是要麻烦地从宿舍一楼爬到五楼,再从五楼跑下来。 柯泉看了一眼手机。很巧,今天上午没课的两个室友,一分钟前发了几条消息叫着“爸爸”“爹地”让他帮忙带饭回去。 钟青夏:爸,我想吃螺蛳粉旁边那家米饭。 柯泉:旁边那家是我面对它的左边那家还是右边那家? 钟青夏:右边那家。 钟青夏:谢谢爹地~我知道爹地最爱我啦???????????????? 钟青夏是睡柯泉对面床,读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的室友。他是应届考上研的,比柯泉小两岁。另外两个室友一个是助管一个是兼职辅导员,都不常在宿舍。上学期,柯泉与钟青夏在宿舍相处的时间最多,在宿舍做了几次饭与他一起吃后,他就经常“爸爸”“爹地”地叫,即使在他并没有求柯泉帮忙的时候也是如此。 只要不是带有恶意的,柯泉对别人怎么称呼自己无所谓。他先去看钟青夏想吃的那家的情况。螺蛳粉……右边…… “你为什么不把这个打在牌子上?很多人都不知道有这个。你让更多人知道会有更多人来吃啊。” “没有那个必要。好吃的话大家互相传来传去,自然有人知道。” 柯泉听到,有人跟站在窗口后的叔叔疑似辩论的声音。 这个人的声音让柯泉有不祥的预感。 旁边有很多等饭的学生在看热闹。柯泉的目光从他们之间的缝隙穿过,看到那个人的脸……又是在食堂遇见他。 今天的牧行穿得比较“朴素”:纯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他站在不会妨碍刷饭卡付钱的人的位置,在窗口前不知跟叔叔聊了多久,脸上没有那种嘻嘻哈哈开玩笑的迹象,是真的很认真地在跟对方提出自己的想法。 半个月未见,他的侧脸干干净净,头发打理得利落清爽,看起来还是那么精神,似乎并没有被什么事情影响情绪。 柯泉听了几句,明白他们在说什么:这家有隐藏菜品,牧行建议叔叔把名字写出来让大家都知道,叔叔认为没必要。 “这么自信……” 牧行微笑着,转身准备离开。这场口舌之战就此结束。他目光随便一扫,在人群中看到柯泉的背影。 “嗨,情敌。”牧行举起手臂,像看到久别重逢的亲友般兴奋地喊道。 刚低头在手机上发消息让钟青夏“换一家吃”的柯泉,浑身一抖。他又没来得及偷偷逃掉,又被他发现,又被他大声以“情敌”称呼。 柯泉与牧行之间隔了一段距离,背对着他,周围又有很多人,但那声音似乎准确无误地就是砸中了他。他甚至觉得食堂二楼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了。 他故意用那么大的声音叫他。 是报复。 因为半个月前在宿舍发生的事情。他使他在喜欢的人面前毁了形象,那么在大庭广众下,他也不会给他留面子。 柯泉依然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听到,赶紧离开这里。但是,依上次的经验,如果不理牧行,他可能会一直缠着他,附加各种刺耳的话语。 柯泉转过身。既然不打算逃了,他就不能一直背对着他,不然总觉得他会在自己背后刺刀行凶。 “好久不见了。”牧行快步追到柯泉面前,对他开朗地笑道。 这是一般人看到情敌的表情吗? 依然,摸不透眼前这个人的心理。柯泉冷淡地看着他,警惕与抗拒表露于脸上,内心还是有些惶惶发颤。他认定这个人,就算不是疯子,也绝对是个脑子有些问题的神经病。 牧行抓住柯泉的手臂:“一起吃饭吧,我请你。” 柯泉未反应过来,就被他拽着走。 “等……” 柯泉想让他停下,然而手臂抽不开,反作用用力也无法挣脱。他的力气很大,强硬的态度以及手臂上的痛感,使柯泉察觉到,他虽然对他笑容满面,但事实上对他……还是带着几乎压抑不住的愤恨。 牧行硬拽着柯泉来到一张四人座的桌旁,其中一个座位放了一个不太大的挎肩包,是他用来占位的。他热情地让柯泉把背包放下,并热情过头地伸手要帮他从肩上取下背包,动作迅猛地倒像在抢背包。柯泉忙攥住肩带,身体躲向旁边,叫他不要动手,他自己来。 把背包放一旁座上,他与他面对面坐下。柯泉看到此刻还有很多人站在过道扭着身子转着脑袋在找空位,听到牧行在问自己“你吃什么,我现在去帮你买”。 “不用……” “不要客气,你说我去买。”牧行语气大方道。 “我要帮人带饭回去。” 柯泉说着,又想站起来。牧行起身将他按回去:“你先吃嘛,先不要管别人。你吃完正好人也不多了,再帮忙买饭带回去也不迟。” “那要到什么时候……” “他们觉得太晚了饿的话,就让他们现在自己来啊。帮忙带饭还要求那么多吗?” “……”柯泉再次站了起来,“我要吃麻辣拌。我要自己去选。” “麻辣拌这会儿人很多啊,做得又很慢,别吃这个了。”牧行拦着他,非要自己去帮他买。 柯泉的好脾气快到尽头,眸光朝他一瞥,用力甩开他:“你管我吃什么。”带着饭卡和手机离开餐桌。 柯泉不懂牧行又想做什么。那天已经撕破脸了,为何现在还装出一副亲热的模样。这人难不成是有表演型人格…… 突然,熟悉的刺骨寒意从柯泉身后射来。 他又在看他,用那种卸掉伪装的眼神。 柯泉迅速回头,只见牧行坐在餐桌旁,脸上挂着微笑,友好地朝他挥了挥手。 上一秒还似乎想要把他杀死的煞气,此刻荡然无存。 柯泉神情复杂,边不友好地盯着牧行,边脚步慢慢挪向麻辣拌的窗口。 牧行挥了两下手后,就敛起目光,转而投向斜对面座位上,柯泉的背包。 他把包留在这里,应该是不会逃走。牧行心想。 第11章 低姿态。 牧行也没有预料到,今天会再见柯泉。事实上,他如果真想找柯泉也不难——在宿舍楼下蹲点,总能遇到。 本来,他是有过这种打算,并且连折叠刀都拿起来了,但被室友制止。 “你冷静一下。” 睡牧行对面床铺的读美学专业的室友洪童,了解牧行的脾性,每天听牧行唠叨知道他感情方面的所有事。经过半年的相处,他如今已经能够泰然自若地面对牧行有时不太正常的行径。虽然经常跟牧行以“吵架”的方式沟通,但是他们关系总归还是保持在能在一个屋檐下居住的安全线内,原因大概是虽然偶尔口头和行动会让人觉得心惊胆战,但两人都始终没有真的做出触及底线、伤害人的事情。 “你打了他,陈星然都对你那么生气,你再拿刀……” 洪童把理给牧行一句一句摆清。牧行倚靠着书桌,一副沉思状,边听他说,边手握着刀柄一下一下甩出、收回刀刃。洪童说完后,他把刀刃收回,折叠刀被他扔到书桌上。他的眼睛凝视着一处,喃喃说道:“对,就算把他杀了,陈星然还是不会喜欢我,关键应该是让陈星然喜欢我……” 可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陈星然现在对他的印象非常糟糕。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陈星然会把他当成强暴犯,而且,根本不听他解释。他也努力蹲点偶遇出现在他面前,然而他一看到他就生气,不管他说什么,他都不听。牧行越缠他,反而还差点儿被他狠揍一顿。 洪童看到,牧行忽然蹲下,肩膀又颤抖起来,脸埋入双臂几秒后抬起来,眼眶又泛起湿红。哎,也是可以理解,被喜欢的人讨厌,那滋味痛苦酸涩。 “到底怎样才能扭转他对我的印象……” 牧行低声道。每当思考到这个问题,他就会想起罪魁祸首,就想杀了那个情敌。 “既然这个误会是你的情敌刻意造成的,那就从源头这里解决吧。”洪童说。 牧行目光向上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陈星然是因为你伤害了他的朋友,也就是你口中的情敌,所以现在对你反感。那么如果你的情敌帮你解释,他肯定会听吧?他不相信你,总会相信你情敌吧,他俩关系那么要好的话。” “……所以?” “所以,你应该对你的情敌好一些。” “你让我去讨好我的情敌?” “把刀放下!……你真的脑子有病。你那个情敌又不是跟你一样跟陈星然没什么关系。他是陈星然的朋友!而且关系还不错,比起情敌他更重要的身份是你喜欢的人的挚友!”洪童语气激烈道,“陈星然那边你现在没办法攻下,你就先从他的亲友下手啊。而且……” 牧行默默听他说完,把手里的折叠刀再次扔回书桌上。 误会是那个情敌引起的,自然只有他最能给你澄清。 此刻,牧行坐在食堂,面前餐桌上是他一分钟前端过来的一盘饭菜。他没有动筷,而是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回忆和洪童的对话,为了让自己清楚当下幸运地“逮”到情敌后,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不要意气用事。” 柯泉的书本和平板电脑都在包里。他不放心将包放在牧行这儿,在窗口付账拿到号码牌就迅速回来,只等那边做好后叫号。 坐下后,柯泉发觉牧行一直在盯着自己,眼神与那天一样阴冷,但脸上的神情是柯泉没有见过的纠结矛盾,难以形容。 终于不继续装了? 他似乎在犹豫,与几分钟前截然相反,像换了一个人般,慢腾腾地开口。他的声音也不像刚才那么激昂响亮,柯泉需要特别集中注意力地认真去听,才能在喧闹的食堂里,听清他在说什么。 “我现在没办法单独出现在他面前……” 柯泉听明白了,牧行是希望他帮忙向陈星然解释清楚那天发生的事情。 怎么不像上次一样用威胁手段,逼他去解释?是因为觉得那个把柄没有用了?对,就算现在散布了柯泉喜欢陈星然的消息和照片,又有何意义?散布了就能澄清误会?陈星然就会改变对牧行的印象?不会的,他在陈星然心里,还是打了自己朋友的人。牧行现在急需要做的,是挽回自己的形象。 所以,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啊…… 柯泉重重呼吸了一下,身体突然放松了许多。 “拜托你跟他说清楚,我不是强暴犯好吗。”牧行情绪愈来愈激动道。 听到“强暴犯”这个词,柯泉怔了怔,以为自己听错了,过了七八秒才开口道:“我以为他只是误会我们两个有关系……” “谁跟你有关系!”牧行一拳锤了下桌子,声音骤然提高。 柯泉的余光注意到,周围人全部看了过来。他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目光,喃喃道:“那个恋爱脑啊……” “反正你必须跟他解释清楚,你无中生有毁我名誉。我再怎么,也没有骗过你们,毁你的名誉形象吧?” “我没有跟他说过你是强暴犯,是他自己那样认为的。” “如果不是你故意让他看到,他会那样认为?” “我可以跟他说你不是强暴犯。这个的确是误会。”柯泉顿了下,看着牧行的眼睛,“但是,你打我是真的吧?” “你不是也打我了!” 周围的人再次看过来。 “不要再锤桌子了。”柯泉冷道,“你现在问一问旁边的人,你像不像一个暴力分子。” 已有人窃窃私语猜他俩是不是在吵架,会不会打起来。 牧行攥紧拳头,接着慢慢松开。他扭头,那些人触到他的目光,都迅速避开。他看了一圈,没有看到陈星然的身影,心里松了口气。还好,没有再被他看到。 从一开始,他就输了。凭什么两个人打架,陈星然却只站柯泉那边?谁叫他俩是朋友…… 牧行将手从桌上放下来,搁到腿上,放缓语气,对柯泉道:“总之,希望你能改善下我们的关系,改变下他对我的印象。我不暴力,我都没打过架。” “你那一巴掌打得很疼。” “……” “我的肚子也很疼,”仿佛是阻止牧行反驳,柯泉紧接着说道,“为了以防万一,也为了让陈星然放心,我后来还是去医院看了看。” 牧行没有说话,只是蹙眉看着他。 “因为你也被我打了,所以我没找你要医疗费,也劝住他不再深究这件事。”柯泉道,“不然,他可能会去找老师,甚至报警。” “有那么夸张吗。” “因为他认为你是强暴犯啊。” 牧行感觉柯泉语气似乎带点儿嘲笑讽弄,双手手指不由屈起抓着大腿,差点儿又握成拳头抬起来锤桌子。 牧行说:“我只是不小心踢到……” “不小心?” “……” 他还在计较两人“互殴”这件事。看来要让他帮忙,必须先给这件事画上句号。 “好吧,我跟你道歉。”牧行抬起头看着他,“对不起。” “你说什么?”柯泉仍是一副冷冰冰的面孔盯着牧行,一字一字缓慢道,“食堂太吵了。” 牧行僵了僵,眼睛直视着柯泉。 柯泉面不改色地与他对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可以大声地,最好用能让周围人也能听清的音量,跟我道歉吗? 如果不照做,那他就绝对不可能答应他的请求。 食堂确实很吵。但是,牧行认定他是在报复。 他在报复他大声地叫他“情敌”这件事。 看来这个情敌,已经搞清楚现状了——牧行有求于他。 于是他有恃无恐,甚至开始“嚣张跋扈”“得寸进尺”了。 牧行想起洪童对自己说过的话:“你这个情敌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好拿捏,你看你强行去他们宿舍楼,结果他把你搞成这种下场。你再来硬的,你不怕他又怎么搞你?先换用软的试一试,说不定他是吃软不吃硬的人。” 牧行胸口一起一伏,喉咙干燥使他不由咳嗽两声用唾液润喉。 只要能达成最终目的,他可以忍。 “对不起。” “你发脾气的时候声音很大,也不在意周围人的感受,怎么认错的时候声音这么小?”柯泉似乎不是很满意,说道。 “……对、不、起。” “牧行,你能不能带点儿诚意?” “……” 周围餐桌有不少人抱着好奇或看热闹的心态,不时往他们这边瞅一眼。 牧行涨红着脸,攥紧拳头强压住怒火。 他决定了,如果最终结果是这个情敌连软的也不吃,他从今以后绝对、一定要用硬的好好折磨他。 第12章 羞耻心。 “对不起。”牧行这次边说,边侧身从自己包里拿出一盒牛奶,放桌上用手推送向柯泉,“我以后绝对不会在他面前叫你‘情敌’了。我叫你……你让我叫你什么都行,叫你‘爷爷’都可以。” “我不想有这么不省心的孙子。” “那我叫你‘哥哥’?‘爸爸’?”牧行忽然静默,从口中滑出两个字,“……‘主人’?” 柯泉像敷了一层寒霜的面部肌肉发生细微的变化。 牧行看到,他竟然露出认真考虑的样子,眼神都变得活泛了一些,仿佛下一秒,他将会笑着说“这个我喜欢”。 “你敢吗?在一堆人面前喊这个称呼。”柯泉开口,嗓音还是不带多少温度。 两人几乎同时用余光扫了下旁边一排吃饭的人。 “……我才不会这样叫。”牧行强忍住才没有锤桌子,只是声音稍微提高了几度。 “牧行,你难道不能老老实实叫我的名字吗?”柯泉问。 牧行又是愣神般静默了片刻,像是被提醒般,茫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你给我的备注是什么?” “情敌。” “……” 柯泉不再理他了。 “哥,你别生气哥哥……” 无论牧行怎么说软话,柯泉都只低头看着手机不搭腔。发完消息后,他拿起号码牌站起身。 “哥你别走啊。” 牧行用讨好的语气继续叫他,本来伸手要拽他衣服下摆,却被他的手打了下而没得逞。柯泉听到窗口那边的叫号声,号码快到他了,他是要提前到那边等。虽然他态度冷漠没向牧行如此解释说明,但牧行始终注意着他的举动,自然而然也猜出来了,因此并没有强行拦他。 柯泉端饭回来坐下。牧行看着他碗里的颜色和配菜,问:“你不吃辣?我也不吃。” 柯泉甚至看都没看牧行一眼,似乎无声在说“跟我什么关系”。仿佛面前坐的是空气一样,他拿着筷子低头自己一个人开吃。这时,他才稍微意识到一件事——牧行的饭早都摆桌上了,牧行却一直没吃。 “哥你别噎着,这个很干。” 牧行把那盒牛奶往前又推了推,在柯泉视野里晃动着。 “哥你是不是怕我给的东西不能喝?我给你试毒。你看,我喝了,没问题。” 柯泉感觉他就像在商场积极向自己介绍新饮品的推销员,然而,每次面对这样热情的人,即使是免费的,他只要不感兴趣就还是不会去试吃试喝。 “你是不想喝我喝过的吗?” 牧行这样问道,然后他陷入沉思,接着站起身,离开餐桌。在嘈杂的食堂中,不知是幻听还是听错了,柯泉隐约还是能听到他在有些远的距离的声音。他好像是在窗口前,问了一句:“叔叔,你们这里有纸杯吗?” 柯泉想起最近宿舍里室友们聊天,韩晨对钟青夏说的一句话——“你是不是有‘社交牛逼症’?” 说起来等会儿还要给他俩带饭…… 牧行回来了。他将两个一次性纸杯放到桌上,手里拿着一盒新买的牛奶,拧开瓶盖后将牛奶均匀地倒入两个纸杯里。 其中一个纸杯被他放入柯泉的视野内,碗的旁边。 柯泉继续一口一口吃东西,没有去动杯子。牧行也没有再叨叨不住地说话,而是一直看着柯泉。 “哥,”看了大概有半分钟,牧行开口,“你吃东西的样子好文雅。” 不是张大嘴一下子填入许多吃的,而是夹起一筷子食物有多大,嘴就张开多大,然后双唇合上细嚼慢咽,几乎听不到他吃东西的声音。 柯泉明显滞了滞,接着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哥,不要生气了。你不喜欢的话就告诉我,你想让我改什么备注?我现在就改,你看着我改。” 牧行伸长手臂,手中的手机探入柯泉视野内,不断摇晃要惹他注意。 柯泉还是无动于衷。 牧行表情管理差点儿要绷不住,怒气值攀升,耐心快到极限。 他最讨厌,这种搞冷暴力的人。怎么讨好怎么逗怎么哄都没有用。非让人猜心思,非逼人低三下四到不知什么程度。他完全不理解为什么陈星然会跟这种人关系那么好。而且,这种人,这种人居然还有前任?居然有人愿意跟他在一起?竟然真的会有人喜欢这种?牧行怎么想都想不通,觉得那人一定脑子进水,至于为什么会变成“前任”他反倒觉得才是正常,他能猜到绝对是跟这冷暴力有关系。如果不是因为他是陈星然的朋友,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恋情,牧行估计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跟这种冷冰冰的人打交道。 如果直到他吃完,软办法都没用,就不多想了,直接把他拽到没人的地方这个那个…… 还有什么能让他心情变好一些的办法? “哥……”牧行看了看旁边的人,转回视线咳咳两声,对柯泉道,“……主人?” 只有听到这个称呼时,他表情在刚刚才稍微有软化松懈的迹象。 牧行又叫了他一声。 周围人的异样目光,不知第几次瞟向他们这张餐桌。 柯泉筷子停下。 他很不喜欢,被人一直盯着的感觉。他刚才一直在忍。然而现在,他终于吃不下饭了,只想拿胶带封住对面那人的嘴。 左手快速从衣兜里拿出饭卡,柯泉用手指遮住上面的照片,将饭卡举到牧行的面前,眼睛仍然没看牧行,只对他说道:“名字。” 牧行仔细看着饭卡上面的信息,抬起手还没碰到饭卡,就被柯泉挪手闪开,饭卡被收回口袋里。 警惕心太强了。 牧行也不想花时间跟他斗嘴了,只说了一句:“你这个名字对k、t不分,q、x不分的人太不友善了。” “……你这四个音发得都挺标准。”柯泉说。他看起来也是懒得跟牧行置气了。 “我现在就改备注。”牧行再次露出灿烂的笑容,用活泼的语调说着,低头操作起手机。 “反正你之后还会改回来。”柯泉一边手肘支桌上,手背托着侧脸,眼睛看着埋头对着手机的牧行,停顿了一下后,用另一边手端起纸杯送到嘴边,继续慢慢说道,“不,利用完我,应该直接就把我拉黑删掉了。” “你说什么呢泉哥。你是陈星然的朋友,我怎么可能拉黑删除老婆的朋友且我们的月老鹊桥见证人。” 柯泉差点儿被刚喝入口的牛奶呛住。 “你叫谁‘老婆’?”柯泉放下纸杯,冷冷道。 八字还没一撇,就已经叫上这个称呼了? 柯泉拿出餐巾纸,边擦嘴边道:“你该不会,连未来合葬的事都想好了?” “你怎么知道?” “……” 见他居然兴致勃勃真要开始说他畅想的未来,柯泉快速打住道:“你的饭凉了。” “泉哥真关心我。” 牧行放下手机,终于拿起勺子开始吃饭了。 这回换成柯泉盯着他看了会儿。 “牧行,我问你,你今年几岁?”柯泉说道。 “嗯?二十三。”牧行埋头边吃边说。 “应届考上研的?” “嗯。” 跟钟青夏和韩晨一样。柯泉心想着,看了看手机上的宿舍群界面。钟青夏和韩晨这两个等他带饭的室友,是真的宁愿饿着,也不想出门下五楼来食堂吃饭。另一个文艺学室友季永泽上午帮老师跑腿,去行政楼了,中午在靠近那边的食堂吃饭,然后下午去图书馆,借完书就回宿舍。他问他们有没有想借的书,他可以帮他们带回来。 “哥哥你呢?”牧行喝了一口牛奶,问柯泉。 “我已经毕业两年了。”柯泉低头边看手机边道。 “你竟然比我大?大两岁?好,我以后就喊你‘哥’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哥。” “不了,太折寿了。” “来,泉哥。”牧行自顾自说着,从自己盘里的米饭上夹起一块肉放到柯泉的碗里,“拜托了,哥。泉哥哥,帮我跟他解释一下吧。我是真心喜欢他,想跟他在一起。” “你连他的课表都不知道,跟我说‘真心喜欢’?”柯泉放下手机,抱起手臂,眼睛再度不带温度地盯着他,问道,“你为什么喜欢他?” 牧行怔住,眨了眨眼睛,然后视线转向一旁,“这……”他低头,“这个……我……”他抬起手捏起一撮头发,手指搓动了几下,又落下手,捂住嘴,耳尖红了。 ……提起这种话,他竟然反倒害起羞了。 对比他刚才那一系列明明更应该知耻的言行,柯泉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生气还是极度无语了。 “你想让我帮你,你说你真心喜欢,至少要告诉我你怎么喜欢上他,为什么喜欢他吧?”柯泉说。 牧行看上去还是扭扭捏捏,视线在往四周有些惶惶不安地瞟来瞟去,声音都失了刚刚的力度:“如果被他听到怎么办……” “那你不是正好可以告白吗?” “……” 牧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上绯红加重了一层。 柯泉大概知道,他为什么一直没告白了,也稍微猜到他一直单身的原因了。 第13章 硬碰硬。 “我现在在他印象里那么差,告白不用想都会被拒啊……” 牧行小声说道。柯泉费力才可以听到。 像这种情窦初开在感情方面空白单纯的人,只要谁长得好看,稍微有点儿闪光点又对他好,他就会爱上他并且深情专一忠贞不渝。就算有其他人喜欢他也没用,他眼里只有那个人,即使那个人根本不喜欢他。 某种意义上的“活该单身”。 在柯泉接触了解的gay圈内,虽然也有喜欢大叔款的,但是更多人喜欢的还是,清爽的年轻男孩。“不要油腻的老男人”。有的人特别喜欢心理生理都很年轻,富有朝气的青涩款。所谓“势均力敌的爱情”只是嘴上说说罢了,要命的自尊心使很多男人不愿对象强过自己,听话黏人让人有保护欲的0往往才是最受1欢迎的。柯泉认识一个0,平时在职场独当一面可以称得上“精英男人”,但为了拿下心意的1,都学会拽着对方的衣袖撒娇,嘴甜地“哥哥”“老公”叫个不停,并做好随时掉眼泪惹对方心软的准备了。当初,他劝柯泉分手时说:“柯泉,你俩硬碰硬早晚会出事,他敢出轨一次就敢有第二次,他们1不缺0……妈的,有这么好看又能干的老婆,还是经不住诱惑……柯泉,你如果这么执着要找一心一意的对象的话,不如去挑那种没有经验的小白下手?” “我不会刻意去找。”柯泉打断他接下来要介绍对象的话语,“而且我还没有分手。” 没有经验,没有谈过恋爱的人…… 这种最好拿捏,很容易就会陷进去对你死心塌地。 是优点,也是缺点,因为若哪天不喜欢了,恐怕很难脱身。对双方来说都是如此。 柯泉细细地看着牧行的脸,然后站起身。 “哥?哥你去哪儿?你别走啊。”牧行见他背起包,连忙跟着站起来。 “我还要帮忙带饭回去。” 潜台词——“没时间跟你在这里耗下去”。 “松手。别挡路。”面对阻拦自己的牧行,柯泉冷冷瞥了他一眼,没给一点儿好脸色,“我已经跟你说了,你想让我帮你,就回答我的问题。” 其他你做什么、说什么,都没有用。 牧行也背上包,跟柯泉一起到餐具回收处,又追着他去他要去的窗口,一路一直缠着他。 柯泉突然停下,紧接着转身,与牧行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近到快要贴上脸。 牧行下意识后退,衣领却被柯泉拽住。 “我是可以在这里亲你。”柯泉声音低沉道,“而且可以看上去像是你强吻我。” 这次,周围有这么多人都能够见证,到时候陈星然那边更没办法说清楚吧。 过近的距离,以至于柯泉可以清晰看到,牧行眼神中的慌乱。 柯泉还记得,上次看到牧行以为陈星然在食堂时表现出的紧张,听到他在陈星然面前的吞吞吐吐,再加上刚才和目前……他的判断没有错。终于找到牧行一个弱点了。只要找到弱点,就不会再让人觉得多么可怕。 柯泉放下手中牧行的衣领,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牧行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盯着柯泉的背影。 是威胁。是警告。牧行相信柯泉真的会做出来。也许自己再不收敛,他下一秒就会…… 没办法。你现在处于劣势,连跟陈星然正常地说句话都不可能,改变第一印象本来就很难。“就别计较太多了,稍微低下头吧。”牧行想起洪童劝自己时说的话,不由握紧拳头,咬咬牙。 只要能最终和陈星然在一起。 牧行抬手随意整理了下衣领,快步上前叫柯泉。 “哥!泉哥,我跟你说。”牧行赶到柯泉身前,两人一同停下脚步。牧行好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看上去是真的豁出去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跟你说。你问什么我就答什么。拜托了。” 柯泉微微抬起头,看着牧行。他没有再对他视而不见,只是说了一句:“食堂太吵了。” “……” “你可以大声一点儿吗?” “……” 又来了。 牧行发誓,从今往后他不想在食堂再见到柯泉了。 这一回,柯泉只“调戏”了他两次就作罢。此时已经过了饭点,食堂的人少了许多。柯泉去窗口快速买完饭后,问牧行:“实话实说?” “当然实话实说。哥,我帮您拿吧。” “不用。如果被我发现你说的是假的?” “发现是假的……就……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我绝对不会跟你说假的!” “那就下次吧。”柯泉提着打包好的午餐们,向楼梯口走去。 如同一腔热血被泼了一盆冷水浇灭般,牧行懵了一下,再次追上去:“哥,你把饭带给他们后还有什么事?” “午休。” 柯泉漫不经心的样子,显然是完全无视牧行焦急的心理,不把他的事当事。 午后一点,已经是大部分人的午休时间,路上的人偶尔只能见到两三个。一路都很安静,安静得似乎不太真实。柯泉看见不远处的阳光下,几个宿管阿姨在晒暖闲聊。他走进宿舍楼,在闸机门前,不等人脸识别系统起反应,先快速旋身回头。 果不其然,牧行没有拐弯回自己宿舍楼,而是默默跟着他过来了。 “你怎么又来?”柯泉停住不动,让两人止步在闸机门前面这个地方,看着他问道,“不怕我再做出上次那些事?” “哥哥。”牧行还是用套近乎的亲昵称呼,但语气冷了许多,“不要再耍我了。” 像是用行动回答“不怕”,他抬脚往前走向柯泉,眼神如没有波澜的死潭,带着一种仿若会不动声色地直接捅来一刀的恐怖。柯泉刚后退一步,胳膊就被他的手抓住。他凑近柯泉的脸,目光直切入柯泉的瞳孔,说道:“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 牧行感受到柯泉呼吸加速了,手中传来颤抖。他想起上次在楼梯后,也是这样。 这次,他可以近距离看着柯泉的眼睛——他看到“恐惧”。 没有疑惑,也没有愤怒,只有恐惧。 柯泉读出牧行话里的潜台词:你想把我逼死,那我也不会让你好活。 那句相似的话,又一次在柯泉脑海里响起:“是你逼我的……” 你俩硬碰硬早晚会出事。 分手?是我不想分吗?柯泉想起那个人“你如果敢跟我分手,我就找人……”令人窒息的后半句,那个人以为能恐吓住他,然而他直接一个耳光就甩了过去。 恐吓?难道我听了后,除了愤怒,真的不恐惧吗?柯泉想,或许,是应该表现出害怕,哪怕装一装……然后呢?我退后一步,一切矛盾就会消解吗?威胁、强迫我的人,最后却说是我把他逼疯…… 牧行不知道柯泉具体在恐惧什么。 他是明白他还是会使用他的把柄,把他喜欢陈星然的事情和那张照片公布出去?反正已经豁出去了,有没有用都抛出来。既然没办法拉近自己和陈星然的关系,那就破坏你们两人的关系。 还是……以为真的要同归于尽,他因为得不到心爱的人而要杀了他? 牧行也不打算再解释一番。因为,现在柯泉的反应,已经是他希望的结果了。他还是有可以威胁到他的硬办法。 “柯泉。” 牧行猛地松开手,并推了柯泉一下,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接着扭头,看到陈星然站在闸机门的那一边,面带愠怒。他从楼上下来,恰巧看到刚刚那幕。 牧行才不信什么“恰巧”。他抬手整整衣领。还好,柯泉看来是真的被他“恐吓”住了,没有在陈星然出现的时候做出任何动作,没有再拽住他“强吻”。 被牧行推了一把的柯泉站稳脚步,回过神。人脸识别终于验证成功的陈星然,迅速穿过闸机通道,挡在柯泉面前,揽住他的肩膀带他往远离牧行的方向走了几步。 柯泉察觉出,陈星然整个人都在戒备着牧行的一举一动。他还记得上次的事情,还在憎恶着牧行。 陈星然是在柯泉在食堂窗口等麻辣拌的时候,给他发了求帮忙带饭的消息。 这下,柯泉帮忙带的饭总共有三份。牧行可能以为他是给三个室友带,所以在跟着他看他买饭的时候,没有多想。 在快走到宿舍楼时,柯泉给陈星然发了消息,让他下楼自己拿饭,帮自己减轻点儿重量。他发这条消息的目的,一是为了应对当前这种情况,做个“保险”;二是他确实带的东西很多,不太方便。 “这个人怎么又来了?” 陈星然低声问着柯泉,再次面向人脸识别系统。验证成功后,他拉着柯泉快速走过去,回头发现牧行居然紧随其后。他惊诧之余,在一楼大厅中央停下,与柯泉交换位置边护着他,边朝向牧行,低吼道:“你不要一直缠着他。” 牧行停下脚步。陈星然厉声警告道:“这里有摄像头,你不要乱来。出去。” “不,你误会了,我不是……” 牧行又变得结结巴巴。他视线不自觉瞟向柯泉,像在拜托他帮忙解释。 柯泉扭脸,避开牧行求救的眼神。 他那淡漠的神情,仿若是在回复牧行:谁会为一个刚威胁过自己的人解释。 陈星然说着“去叫宿管阿姨”,坚持要赶牧行走。面对暗恋的人,牧行就像丧失了语言能力,同时还失去冷静思考的能力。他眼睛都有些红,快急哭了。他突然像情绪崩溃般,夹杂着怒气嗓门用力提高道:“你听我说!我们两个是情敌!” 牧行跟陈星然说话一直低声细语,这是陈星然第一次被他吼,再加上他话语的内容,使陈星然一下子懵了,眼睛直视着他。 “上次为什么你会看到我们两个打架,也是因为我们是情敌……” 牧行声音稍微低了一些,但力度仍在。被逼急的气焰只让他一瞬间没绷住,很快就恢复正常状态。柯泉不帮他,他就一字一句地把真相全部告诉陈星然。都到这种地步了,他不管那么多了,他要现在就把柯泉的秘密丢出来。不管了。豁出去了。是你逼我的。 “情敌……也就是说,柯泉有喜欢的人?” 陈星然感到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柯泉。 柯泉一脸冷淡,带着一种漠不关心“不过你既然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听一听”的意思。但是,牧行清楚他绝对是装的,他内心绝对在忐忑不安。 “对,他有喜欢的人。”牧行边斟酌着怎么告诉他柯泉喜欢的人是谁,边开口道。陈星然不等牧行把答案说出来,就将头扭回来:“这个不重要。” 牧行语塞。柯泉也怔了下。 “不管怎么说,你打我朋友就是不对,你挑事儿也不能跟着进我们宿舍楼!”陈星然继续生气道。 不管了。牧行已经决定豁出去了,就不管陈星然想不想知道,他都要告诉他。 然而,牧行正要开口,却因陈星然脸上露出的神情,而止住。 陈星然视线落在别处,并没有聚焦。 他的神思在游移,好像是……在翻来覆去思考柯泉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柯泉……有喜欢的人?怎么可能…… 嘴上说着“不重要”,仿佛不在意,但是其实,陈星然满脑子还是在想着牧行说的话。 他只是难以相信柯泉会有喜欢的人。 牧行想起他刚才露出的震惊的神情。他为什么会如此不相信柯泉有喜欢的人?是不愿意相信? 牧行瞳孔骤然放大,意识到一种可能性,肩膀微微发颤,胸口一阵闷痛。他闭上嘴。那个极有可能顺水推舟的答案,他不敢吐出了。 难道说……陈星然他,对柯泉…… 第14章 修罗场。 柯泉疑惑,牧行和陈星然为何都沉默了。 牧行又是只把他的秘密抛出一半?还是……突然不敢赌了? “爸!” 耳熟的喊叫声传来,伴随着愈来愈近的踏过台阶的下楼声。 柯泉回头。一个身穿白T恤的男生,出现在楼梯口。他是柯泉那个读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的室友钟青夏。他慢悠悠地从五楼一阶一阶走下来,还未进入一楼大厅,就看到柯泉,未多想先开口喊了他一声。 像是没有看到其他人,钟青夏径直走到柯泉身旁,边伸手去帮他拿手中提的盒饭,边调笑道:“您老终于回来了,再不回来我们俩就……怎么有三个?季永泽不是不回来吗?爸,您也还没吃饭?”他低头看到装打包盒的塑料袋数量,抬头问道。 柯泉道:“不,有一份是陈星然的。” 钟青夏的视线转向陈星然。陈星然在听到他的声音时,也回了头,此刻与他对上视线。 “我说怎么那么慢。陈星然,你怎么不让你自己的室友帮你带?就知道麻烦我爸。” 钟青夏脸上没有微笑,像是真的在嗔怪陈星然。若是以往,陈星然或许会笑着揶揄说:“小夏,你真是个好儿子啊,这护爹心理。”然而,这会儿陈星然似乎还没从牧行的话中回过神,一声不吭地只是看着他们。 柯泉正要向钟青夏解释,回来这么慢跟陈星然没有关系,钟青夏却已离开他身旁,走到陈星然面前,把手中其中一袋打包盒递过去:“给,你的你自己拿。诶,你让他带的话,你现在下来是干嘛?”不经意地想到这个问题,他不解地发问道。 陈星然恐怕这时想起来了,自己是来帮忙的。钟青夏也是被柯泉叫来帮忙拿饭。这是柯泉担心只有陈星然在,面对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的牧行,可能还是会出“意外”,而上的第二重“保险”。他算着钟青夏看到消息回消息、出宿舍门、下楼的速度,算着时间差,在给陈星然发完消息后停了半分钟,才给钟青夏发消息。 饭都帮忙买回来了,现在只是下个楼而已,而且说不定楼梯下到一半就碰面了——这样想着,钟青夏虽然磨磨蹭蹭懒得下楼,但还是同意了。这会儿,他开始“斥责”陈星然,“来了还不帮忙一直让我爸一直拿着”。柯泉听着,余光瞥向不远处的牧行。 牧行正在看着陈星然和钟青夏,准确的说,他是在盯着钟青夏,眼神阴恻恻的,带着柯泉有一些熟悉的敌意。 牧行刚刚本来也在想事情,但是看到钟青夏靠近陈星然,他的注意力就立刻回到了现实,全身戒备地凝视钟青夏的一举一动。 柯泉怀疑他是把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当成他的情敌了。 钟青夏性格比较外向,有时会像小孩子一样任性得过于自我让柯泉他们头疼,有时却又让他们感觉活泼天真得可爱。陈星然经常与柯泉来往,经常见钟青夏黏着柯泉。一来二往,两人也熟络起来。不过,他们在私底下,好像不常互相找对方聊天。 钟青夏也察觉出牧行不怀好意的视线。 “好了,我要回去吃饭了。”钟青夏回身,“爸,走吧。”他抬起一边手臂,搭上柯泉的肩膀,一同背过陈星然和牧行。边往楼梯方向走,钟青夏边小声对柯泉说:“你看到没?那个人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啊?好恐怖啊我们快点儿回去吧,我总觉得他下一秒会杀了我……” 柯泉听到身后,陈星然似乎想追过来,但忽然想起牧行还在,又去让他“回去”的声音。不能让他们两个单独相处。柯泉在楼梯前停下,踏上一阶的钟青夏跟着停住,低头看着他。柯泉抬头,跟钟青夏说了自己的想法。 “那是你认识的人?” 钟青夏边说,边往牧行和陈星然那边看了一眼。他本来以为那个陌生男生是回宿舍的路人。他掩嘴笑了一下,凑近柯泉用更低的声音问道:“爸,又是追求你的人?” 柯泉推了他一下。钟青夏浅笑着,仰起头,又往那边看了一眼:“我无所谓,但是不知道韩晨愿不愿意。” 柯泉让他在微信上问一下,然后转身,走回一楼大厅,叫住陈星然和牧行,让他们跟他一起来他的宿舍里。 “上次有很多事没有解释清楚。”柯泉说,“今天正好把所有事都两清吧。” 牧行应该是把“同归于尽”,把他的硬办法,都忘了。 在陈星然面前,牧行是不会表现得太过蛮横不讲理。换句话说,他是不会表现出任何可能会给人印象不好的样子。 因为有柯泉在,他刚才又太急了,所以才稍微强硬一些。如果他跟陈星然单独相处,应该根本不会提起柯泉的秘密——比起提起“情敌”这种倒胃口的生物,不如好好享受跟暗恋的人在一起的时光。 柯泉这样想着,看到不远处,牧行脸上一闪而过怀疑的神情。 他像是用无形的手掐了下柯泉的脖子,质问他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柯泉已经能够很精确地猜测到,牧行不会放过与陈星然相处的任何机会,只要陈星然来,他就一定会跟来,因此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直接转回身准备上楼。 只不过……柯泉心里,感觉有点儿对不起陈星然,因为稍微利用了他担心自己的心理——知道他非常担心自己,所以能够确定他会来自己宿舍,才如此计划。 陈星然在听到柯泉说的话时,快速思考了一下。 柯泉这样做,应该是有他自己的想法,能够尽快了结这件事。虽然一楼大厅这会儿没什么人,但毕竟公共场合容易遭人侧目。宿舍里,有柯泉的室友,自己也在,那个强暴犯应该不会有胆再对柯泉做什么。柯泉既然决定这样做,那就听他的吧。虽然反感让牧行跟过来,但陈星然还是同意了。 柯泉走到钟青夏身旁,钟青夏告诉他,韩晨回消息说“可以”。 跟着他们走进楼梯口时,牧行想起,自己还没说出柯泉的秘密。 难道……这个情敌为了阻止他说出喜欢的人是谁,而决定帮他解释清楚误会? 牧行抬头,看向走在前方高处的柯泉。殊不知,柯泉心里正在想:让他过来,让我认真多观察一下,他在陈星然面前是什么样子,这样在以后可以更好拿捏他。 穿过楼梯口,踏入五楼走廊,走廊两端尽头各一扇窗户。钟青夏折身先走到距离楼梯口最近的窗户,拿起放在窗台上的一个拳头大小的小花盆:“宝儿,跟爸爸回家。” 那是他养的幸运草。因为宿舍不朝阳,所以每天他都会把它带到走廊朝阳的窗户晒太阳,有时晚上接回去,有时会下午或者傍晚从外面回来后顺便带回去。偶尔几次,他还忘了这件事,晚上熄灯已经躺床上,突然坐起来:“我的草儿还在外面!我忘接它回家了!” “你每天把它送过来,再把它接回去,感觉好像接送小孩上下学。” 陈星然说道。柯泉和其他室友也都如此说过,但是是在钟青夏忘了自己的幸运草时叹着气说的:“已经看到钟青夏以后如果有小孩,把小孩忘在幼儿园的未来了。” 钟青夏举着小花盆,边给陈星然看,边跟他聊自己的幸运草宝宝。柯泉听着耳旁喋喋不休的声音,突然发觉不妙:自己身旁这三个男人,好像一个比一个话多。 让三个聒噪的男人凑到一起,等会儿宿舍该吵闹成什么样子…… 牧行应该会变得稍微缄默一些,因为陈星然在这里。 陈星然只要不太激动,应该也还可以。 钟青夏是那种如果对方话比他还多、人比他还“疯”,他就会变得安静、老实一些…… “泉哥。” 衣服一角被人拽了拽,柯泉感觉牧行的气息几乎贴到自己脸上。他没有回头,听到牧行轻声问道:“你真的会帮我解释清楚吗?” 柯泉没有立即回答。牧行只略微瞥了一眼柯泉的侧脸,就继续盯着前方陈星然旁边的钟青夏一举一动,手仍拽着柯泉衣服一角,说道:“我一直都没有骗过你。你也不要骗我。” “嗯。”柯泉的声音同样轻得飘在两人之间,开口道,“但是我不说。你自己解释。我可以应和你。” 牧行有些意外,拽着柯泉衣服一角的力度发生变化。他的气息也有些变化,柯泉感到侧脸又热又痒,不由往远处躲。牧行视线完全转移到柯泉的脸上,发出急促的声音:“真的?那、那我说那是你故意亲我的,你必须点头承认。还有……” 也许是牧行音量稍微没有控制住,挤入另外两人聊天声中,被陈星然听见。陈星然回头,看到牧行几乎挨着柯泉走路,柯泉偏着脸明显想离他远一些,他却靠他靠得更紧,手也拽着他不放,嘴还说个不停……陈星然惊愕万分,停下脚,接着气恼地向他们走去。 这种人,真的死性不改,竟然明目张胆还在骚扰纠缠柯泉。没看到柯泉已经很不高兴了吗? 聊天对象跑了,钟青夏也跟着停下,侧过身,看着不知为何恼火的陈星然在对那个陌生男生说些什么,而那个陌生男生涨红脸在拼命解释,一旁柯泉看了看他们两人,然后别过脸,似乎很疲惫地叹了口气。 ……这是什么情况?钟青夏一脸茫然。不经意间,他脑中一闪而过刚看的耽美里的内容。他不由自主后退两步,离面前那三人远一些,想到:这该不会是一个“修罗场”吧? 第15章 犯错误。 宿舍的门被打开,开门先看到的是韩晨的位置。钟青夏进来,径直走到韩晨身旁,把打包的饭搁到他的书桌上,然后去阳台放幸运草。韩晨放下手机,跟陈星然他们打了个招呼。柯泉把包放自己书桌上,让陈星然坐自己的椅子,他可以站着。 “柯泉,你坐我这儿吧,我可以端着吃。”钟青夏从阳台回来,指了下自己书桌前的椅子,“或者我坐季永泽那儿,反正他也不知道。”他笑着说完,韩晨边打开塑料袋边瞄他一眼,接话道:“你还想跟他再吵一架?” 上学期十二月初,韩晨从外面回宿舍,先听到钟青夏跟季永泽否认“我没在你那儿吃辣条”。过了两天,晚上,他在宿舍又听到钟青夏对季永泽说“你别把你的鞋放我这儿好吗”,看到钟青夏指着上面两张床之间的栏杆道“这就是我们的‘三八线’”。十分钟后,他洗漱完回来,刚走到宿舍门口,就听到里面吵架的声音。季永泽还是平时的音量音调,主要是钟青夏的怒声大。韩晨懵。他本以为跟以往一样斗几句嘴就结束了,怎么真吵起来了?他们吵得太凶了,韩晨都没办法插入。他见柯泉似乎跟自己一样,回来后推门先看到那俩人火药味十足,怔了半天。第二天趁那两人不在,韩晨跟柯泉吃午饭时跟他聊“他俩吵成这样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回想昨晚,韩晨还有一些想笑:“钟青夏那会儿边哭边说‘我以后再也不会跟你说话’的时候,我真以为我是在听我三岁的小侄子在闹脾气。” 韩晨跟柯泉确认昨晚钟青夏是不是被“气哭”了,因为柯泉距离钟青夏更近,而韩晨只是听出他说着“我最讨厌你这种人”说着说着哭了。韩晨一听就知道他这会儿是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并且估计都不知道自己嘴里在说些什么了,刚要去看他,他却已转身背对他。柯泉表示“是”,他看到他眼圈有点儿红,最后去阳台躲窗帘后了。“季永泽肯定也看到了”。之后,直到寒假,钟青夏和季永泽互相之间真的没怎么说话,即使是必须的交流,也互相不叫名字,只用“那个人”“喂”“你”来代替。 然而,这学期一开学,他们就像忘了所有的矛盾不合,韩晨和柯泉都看到钟青夏兴奋地在季永泽面前聊天讨论了半天。过了个年和好了?也是,总不能真的在一个屋檐下三年都不说话吧。 “这都是什么?” 陈星然看到钟青夏书桌那边,墙上和柜侧贴的各种纸。这学期目前他来他们宿舍不超过三次,来的时候也没注意他的书桌这边。 “这是课表。便利贴……” “你看他这作息时间表。” 钟青夏正在对走到自己书桌前的陈星然说着,韩晨起身打断他的话,走过来指着贴在柜侧的一张印有表格的A4纸,看着钟青夏道:“你自己说,你早上几点起来的。” 钟青夏自己先笑弯腰说不出话。表格上,“早起”一栏基本都是叉号,“早睡”也几乎“全军覆没”。陈星然问“早睡是几点”。韩晨替钟青夏答道:“早睡是晚上十点之前上床。还只是上床,躺那儿谁也不知道他实际上几点睡着的。” “还有这个‘早起’。”韩晨用手指点着“早起”那行,继续揭发道,“你以为他真的自己早起了?这有对勾的,全是因为他上午有课或者有硬性任务安排。” 而且,这“早起”的时间,钟青夏当初站在这儿想了半天,喃喃:“六点吧……七点之前吧……还是八点吧。”韩晨直接吐槽他:“钟青夏你就自己欺骗自己一辈子吧。”他还反驳道:“不能为了早起而早起,睡够效率才高。” 韩晨对他道:“钟青夏,以后宿舍只要来人看见你这张虚伪的作息时间表,我一定第一个把真相告诉他们。” “至少我没起来是真的在睡觉,你醒的早但是在床上躺着也没干啥正事。”钟青夏终于止住笑,开始“反击”韩晨道。韩晨正好再拿上午的事讲给陈星然听:他早上七点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床上一直拿着手机刷微博刷抖音。八点,他叫了一次钟青夏的名字,钟青夏那边毫无回应。九点,他道:“钟青夏你醒了吗?”那边依旧只有呼声。十点,他道:“钟青夏你还在睡?”那边隆起的被子仍然一动不动。快十一点,他坐起来准备下床了,朝那边道:“钟青夏你别睡了柯泉都快下课了。”那边还是没有一点儿动静。大概十一点二十分左右,钟青夏终于醒了。醒来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他第一句话:“中午吃什么啊?” 当时已经坐在书桌前的韩晨回他:“你还是想想你刷完洗完换好衣服收拾完,食堂还剩什么。” 钟青夏清醒后,开始在群里给柯泉发消息……韩晨光猜都能猜到,昨晚钟青夏绝对没有在十点前睡着,说不定凌晨三点都还在被窝里玩手机。 “你别笑。”钟青夏抓住陈星然一边肩膀晃了几下,“至少我比你起来得早。” 在一楼大厅聊天时,钟青夏得知陈星然比自己醒得还晚——陈星然中午一觉醒来,宿舍内室友已经都不见踪影了,因此他给柯泉发了求帮带饭的消息。 “你要知道,晚上是最有灵感的时候……” “那为什么你室友都可以起来?” “嗯……每个人的时间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就是上午更有灵感……” 陈星然视线飘忽不定,钟青夏和韩晨一看他就是在努力找理由。继续说笑几句后,三人的目光投向了宿舍另一边。 在他们聊天的时候,牧行在韩晨与季永泽两人床位之间的空地上,一句话不说,只是来回看着屋里的每一处。柯泉看他是旧地重游,他说是“回到‘案发现场’的感觉”。 “我好像对这个地方有阴影了。”牧行说着,手脚都“不敢”再往前探出一厘米的样子。接着,他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柯泉:“我突然想起来了,这不都是你室友?都是你的人,他们不会打我吧?” “你现在才意识到?” “……这对我不利啊,我室友去开会了也没办法来助阵。”牧行手抵着下巴,左右转身扭头一副“努力想办法急得团团转”的焦头烂额模样,碎碎念了几句后,他重重呼气、吐气了一下,抬高手抓了抓头发,“让我整理下语言该怎么解释。” 柯泉现在觉得他不但是个话唠且还有点儿多动症说不定真的是表演型人格。这时,那三人窃窃私语的声音从柯泉身后微微飘来。 韩晨疑问他们带来的那陌生男生是谁,来干嘛。仔细看,他觉得这个男生有点儿眼熟……想起来了,之前和柯泉一起吃饭时,他好像见过他。那个时候,柯泉身边那个男生应该就是他,他似乎一直在缠着柯泉。 韩晨这么跟旁边俩人一说,钟青夏惊讶之后,更确信地掩嘴笑道:“果然是追柯泉的。” 陈星然听了,却面色更凝重。他开口,告诉他们,其实那个人就是那件事的…… “不是。” 牧行突然提高声音,打断了那边的窃窃私语。其他人的声音,他都可以听不见,但是陈星然只要一发声,他绝对会竖起耳朵一个字都不漏地听完,哪怕是那些会伤他心的话。 那边三人的目光齐刷刷朝向这边。与陈星然对上视线,牧行又有些手足无措了。 “上次那件事是误会。”这句话说完,牧行张口结舌半天,最后吐出一句“我们两个是情敌”。 韩晨和钟青夏更懵了。一连串的问号,全都明晃晃地画在他们脸上。陈星然盯着牧行。虽然他已经听牧行说过,但牧行那时并没说完,因此他也不清楚具体情况。 牧行显然语言是真的还没组织好,“嗯”“嗯”了半天,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讲,不知道该如何开头,不知道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好。他扭头看向柯泉。柯泉跟楼下那会儿一样,一声不吭地移开视线。他说到做到——牧行自己解释,他只应和他,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会说。 牧行深呼吸,把包放到一旁地上,努力定住神,再去看陈星然那边,跟他们一句一句讲上次在这个宿舍发生的事情。他首先澄清,自己不是要强暴柯泉,说完扭脸看看柯泉。柯泉点头表示他说的没错。牧行继续跟他们解释。说到他也没有强吻柯泉,那个时候是柯泉故意亲自己时,他又一次扭脸看向柯泉:“我说的没有错,对吧?”他语气稍显急切道。 “嗯,是。”柯泉再次点头道。 那三人听到现在,都很惊讶意外,但是却都越听越迷糊了。钟青夏诧异地问柯泉“为什么要亲他”。 “你俩是情敌,他为什么故意亲你?”韩晨也觉得逻辑不通。 那么明显,他们怎么还不懂呢。牧行刚要让他们想想柯泉是当着谁的面亲的,然而话才出口两个音,就被柯泉打断:“我们两个不是情敌。” 在场人的视线全都聚向他。柯泉继续道:“我说了,我没有任何喜欢的人。” 牧行盯着他,心里明白,他还是不承认自己喜欢陈星然。 不喜欢陈星然,所以跟你不是情敌。这对柯泉来说就是他的实话,并不是不配合牧行又在“耍”他。 “故意亲……还说没喜欢的人……”钟青夏边念叨着边思考,猛然间恍然大悟,打了个响指,对牧行道,“这不是暗示其实喜欢你吗!” 所有人短暂地安静了几秒钟。 “不、不!这扯到哪儿了!” 牧行身体几乎要蹦起来,叫道。他急忙看向柯泉,让他否认。这时,陈星然出声问道:“你为什么,讲几句还要让柯泉承认‘是不是’?” 陈星然一直没说话,就是观察发现了这一点。牧行的目光移到他的脸上,他却转头,看向柯泉,问:“柯泉,他是不是威胁过你?” “……没。” “你别怕。”对柯泉说完,陈星然走到牧行面前,“你是不是威胁过他?” “我没有……” 被陈星然近距离逼视,牧行话音弱了许多,同时,他想起来,自己拿柯泉的把柄,威胁柯泉的事了。 如果柯泉这个时候说“是”,也是在说“实话”,没有破坏“不能骗人”的约定。 看着牧行视线躲闪,说不出话的样子,陈星然断定他在撒谎,“绝对威胁柯泉了。” 陈星然转身,从牧行面前走开。牧行张口,想继续否认、辩解,却只是无用功。陈星然已经不再相信他说的话了。既然柯泉被“威胁”,那刚才那些话的可信度也有待怀疑。牧行好不容易在他面前说了那么多、解释了半天,结果现在都打了水漂。即使他现在说柯泉喜欢的人是陈星然,恐怕也没什么用了,陈星然只会一口咬定他还是在“撒谎”。 牧行急躁得快疯了。他一时什么办法都想不到了,都想打电话问洪童什么时候开完会快来帮忙。他现在真的是孤军奋战。对面,柯泉的室友钟青夏还在继续添油加醋: “不是真话的话,这么说,也就是其实不是柯泉故意亲的……果然还是他在追柯泉!爸,你的魅力连对面宿舍楼的都知道了?” 钟青夏到柯泉身旁,一手搭到他肩膀上偷笑道。牧行虽有些心累,但仍继续努力澄清,说道:“我没有在追他……我们真的是情敌。” “那你们共同喜欢的人是谁?”钟青夏扭头看向牧行,问道。 牧行语塞。他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犯错了。 柯泉的把柄,是柯泉的秘密,只是暴露柯泉喜欢的对象是谁,然而他竟然把自己跟柯泉是情敌这层关系说出来,也就是把自己的秘密与柯泉的把柄捆绑在一起了。 如果告诉他们柯泉喜欢谁,就等于把他喜欢的对象是谁的答案,也跟着暴露出来,而那个对象,就在现场。 “没关系。”柯泉淡淡地开口道,“你可以说。” 牧行看见,柯泉的目光往他这边斜切过来,脸上还是没什么情绪浮动,但牧行却觉得他在无声地挑衅,在询问他“敢不敢回答”。 “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牧行想起几十分钟前自己对柯泉说的话。现在,柯泉又把这句话原样还给他。 牧行有些无法保持镇定自若了。 如果……如果他这个时候,回答钟青夏的问题,就意味着,他要在这里,在这些人面前,跟陈星然告白。 第16章 真心话。 牧行自认逻辑性强,老师同学也这样评价过他,然而现在,他没想到自己竟会一次又一次落入柯泉的圈套,总是到了快掉悬崖时才反应过来及时勒马。柯泉坚持道“我没有喜欢的人”,牧行又答不出来“共同喜欢的人是谁”,陈星然他们几乎可以认定,牧行说的“两人是情敌”这句话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柯泉也表示“无所谓”,那为什么他不说呢?“我们又不认识你,知道你喜欢谁又怎……难道你怕我们把你喜欢谁给说出去?”钟青夏走回韩晨身边,转身再次看向牧行,问道。 牧行不敢去看他们任何人,尤其是陈星然,不然绝对会被察觉心思。 韩晨还是觉得脑子转不过来,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乱七八糟:“如果真的是情敌,那为什么会亲?如果不是情敌,那……?” 他让陈星然再回想一下,那个时候他是真的有看到他们两人在接吻吗。钟青夏干脆直接去问柯泉:“你们两个真的亲了吗?” “这个是真的。”柯泉说道。 “真的亲了?”钟青夏惊道。韩晨和陈星然听到,也都看过来。 柯泉再次点了点头。钟青夏看看他,再扭头去看牧行。牧行先是手掌掩嘴,接着手掌上移变为掩面,手指插入额发间,遮住眼睛。他似乎已经精疲力尽,懒得再解释什么了。 钟青夏来回看了看他们俩,又想了一小会儿,突然一拍大腿:“哦!我知道了。” 他的视线指向牧行,道:“你是装作跟他是情敌,其实想趁机对他……” 牧行蹲下身,脸埋入双臂后,像是不想说话也不想听他们说话,已经是完全认输投降的姿态了。 “先用这种心机的方式接近他,然后趁只有两个人在,就露出真面目要强行……” 整个宿舍内的人,都安静地听钟青夏说着自己的猜想。他说完后,韩晨一瞬间也恍然大悟:“这样,也说通了。这样也能解释清楚,上次他为什么缠着柯泉。他看我的眼神……他是以为我喜欢柯泉,我是他的情敌。” “哦哦对对,他刚才看我的眼神也……”钟青夏想起一楼大厅那会儿,应和道。 韩晨继续回想食堂那次:“不过,他那个时候乖乖听柯泉的话,去别的地方坐,应该还是好人……” “那是装的,绿茶渣男都很会装……” 陈星然也加入讨论。牧行听着他们给自己贴上奇怪的标签,给自己立起糟糕的人设,他对他们的刻板印象又加深了一层:学文学和学艺术的人脑洞都很大……很狗血,很八卦。 牧行其实心里仍没有放弃,他还是想要向他们澄清误会。也许,真的,只要说出自己喜欢的人是谁,所有误解所有事情都会画上句号。可是,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告白,而且陈星然对他的印象…… 主要这里都是柯泉的人,事情才会变得越来越麻烦又棘手。牧行心想。陈星然不可能一直待在柯泉他们宿舍,等陈星然离开这里,自己就可以跟他单独聊,哪怕让自己赤裸裸完全袒露,把真心剖出来向他告白也行。 担心柯泉又会做些让人始料未及的事,牧行决定先离开这里,到外面等陈星然出来。 “你要走了?” 牧行没有想到,柯泉见他拿起包不打一声招呼站起来转身就走后,竟跟着他一起来到宿舍外。 宿舍门被柯泉关住,两人站在走廊上。柯泉微微抬起头,看着牧行说道:“我帮你刷脸离开。” “不用了,我可以跟着别人出去。”牧行想远离他,边说边往楼梯方向走。 “现在下面没有人。”柯泉跟在他身后,说道。 “你就是想赶我走。” “对。” “……” 楼梯出入口的防火门是双扇的。牧行走进楼梯间,在合上的那扇防火门板后面,停下。 “你把陈星然叫出来一下。”牧行继续跟柯泉交涉道,“我们一起把事情解释清楚。” “不是已经清楚了?”柯泉在他面前也站住,说道。 “哪里清楚了!他还是以为我对你……哥哥,拜托你了,帮我一下吧。我以后不会再对你……我真的会把你当亲哥哥对待。哥。哥哥。” 牧行像及时想到什么,止住怒火,语气快速软下来,放低姿态边恳求地对柯泉说着好话,边上前伸手拉拽他。柯泉避着牧行,甩开他伸过来的手,眼神带着一丝厌烦,像是嫌他太油太腻。牧行讨好地“哥哥”“哥哥”叫个不停,但无论他说什么,柯泉都不为所动。 大约四五分钟后,牧行放下手,静静地直视柯泉。 他的脸沉沉的,眸光变得阴冷。柯泉又感受到那股想杀了自己的气息,他保持淡定地回看了牧行一眼,像对他说:终于原形毕露,不装了? “你不叫,我去叫他。” 撂下这句话,牧行走出楼梯间。他要自己去把陈星然叫过来。然而,他刚往柯泉宿舍方向踏出一步,却又停下。 他看到陈星然就站在自己面前。 “我都听到了。” 本来准备追牧行的柯泉,听到陈星然的声音,迅速止住脚步。他藏在门板后,听着外面陈星然接下来的话,发觉陈星然对他们两人的关系,误会得更加严重了。 陈星然在宿舍里,注意到牧行和柯泉先后离开了。韩晨和钟青夏本来叫他一起吃饭,“饭都快凉了”,然而他不知道柯泉一个人跟牧行出去是要做什么,担心柯泉出事,于是也走出宿舍,恰巧看到他们的身影拐进楼梯间,就跟过去。他走近楼梯间,听到那边传出的声音,基本就是牧行不断“拜托”柯泉,而柯泉始终不答应。情敌之间可能会“拜托”对方吗?他是在“拜托”柯泉什么?难道是求他跟他……交往?上床?果然是死缠烂打追柯泉的人! 在陈星然心里,柯泉外在、内在条件都很好,五官生得俊俏,性格也不差,有人追是理所当然的事,也曾有男生想通过他要到柯泉的联系方式,或让他互相介绍认识认识。最后,或是他帮柯泉拒绝,或是柯泉自己回绝对方,对方都不会再过多打扰柯泉。陈星然没有想到,会有人这么执拗,一直黏着柯泉不放,还一次又一次闯进他们宿舍楼里,嘴里说着“解释”其实却是想耍花招骗人。 “你不要再来纠缠柯泉了。” 陈星然恼怒地不知第几次出言叫牧行“死心”,不然他就跟学校举报,或者打电话报警。 看陈星然的架势,像是真的下一秒就会掏出手机拨打110。牧行慌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那个”“那个”了半天,最后脑子一热,用尽气力喊道: “我喜欢你。” 第17章 结束了。 陈星然真的静下来了。 他好像没有听清,迷惑怀疑地盯着牧行:“……嗯?” “我喜欢你。”牧行重复了一遍,心跳快到几乎无法呼吸。他竭力稳住气,看着渐渐展露讶异之色的陈星然,一字一字认真对他说道:“我一直喜欢的是你。我其实……” 短暂的止声。情绪爆发下的告白,连本人都没做好心理准备。牧行快速冷静下来,决定就这样顺势把自己的所有心里话都说出来,把潜蓄在内心深处的情感,好好地全部表达出来。然而,就在他正要再次张口时,陈星然却掐断他的发言:“你等下。” 牧行看到,陈星然似乎往后退了一步。 “你没事吧?”陈星然声音微微发颤,像是在面对行为举止超乎寻常的精神病患者,惊异的同时又小心防备着,紧锁眉头道,“你追求他不成,就随便看到一个人就告白?你也太……急躁了吧?” “不是,我……” 怎么还在误会。牧行忙跟他解释,并向他走近。然而陈星然又往后退了一步,全身警惕朝牧行叫道:“你别过来!” 刚才还在那样不停地“拜托”求着柯泉,转头又向我告白?陈星然惊呆了。原来海王渣男是这个样子,太没有心了。陈星然以为自己已经够恋爱脑了,竟然有人比自己更……他想起自己对gay的一些刻板印象:感情生活很随便,都只是玩玩而已的游戏心态,性关系很乱。连他这种直男都不放过,都没了解过他,就随便……难怪柯泉不想谈恋爱。 “我不喜欢你。你不要再来找我们了。”陈星然愤怒道,“我讨厌对感情随便的人!” 牧行停下脚步。 陈星然也有想过,虽然眼前这个男生追柯泉的手段是“纠缠”又“强硬”,但是如果他是真的喜欢柯泉,会对柯泉很好不会伤害他,那也勉强算是优点,只要他对柯泉深情专一。结果,现在竟然…… 陈星然继续批判他“轻浮”“恶心龌龊”“不一心一意”。柯泉站在门板后面默默听着,对牧行的突然告白,陈星然激烈的情绪反应、尖锐的言语攻击,感到非常意外。当前发生的这一切,全不在他的计划内,并非又是他的“谋略”。他没料到,甚至有些不解,陈星然为什么会气愤到如此程度,说出口的话就像是对仇人般毒辣。他很快又发觉,自己现在只能听到陈星然的声音,牧行的声音完全消失了,连之前努力想要发声辩解的“那个那个”“嗯”都没有了。 陈星然说的话,连柯泉听来都很刺耳扎心。对牧行来说,自己暗恋的人,冲着自己说了这么多伤人的话…… 牧行看着陈星然,一句不漏地听着他说的话。在陈星然看上去终于说完时,他才开口:“你怎么能这样说……” 发抖的颤音。 压抑不住,或许根本没有抑制。他哽咽着,继续说道:“你不是……也没了解过,我到底是怎样的人吗……” 虽然刻意与他保持了不近的距离,但陈星然仍能看见,他眼睛中闪出泪花。陈星然不由一愣。他见他没有辩驳而只是看着自己,以为他是在积攒怒火会一口气爆发回击,也或者是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会迅速转头离开,不再在这里停留。他为什么哭了?又是装的?装作自己是受害者的模样很无辜可怜?这也太离谱了。而如果是假哭,他演得也未免太自然太像真的了…… “你也没了解过我……为什么会觉得我是那样的人……” 牧行似乎没有察觉自己在哭。泪水控制不住地不断涌出,划过脸颊往下落,他没有抬手去擦也没有去遮,只是红着眼圈直直看着陈星然。柯泉听出他说话的哭腔越来越明显,直到语句几乎破碎,声音模糊无力,仅剩断断续续啜泣声。 走廊上应该有从宿舍出来的人在围观,不知道陈星然和牧行接下来还会做什么说什么。柯泉觉得,自己应该出去了,毕竟事情变成现在这种场面,他也有一定责任。 这时,急速的脚步声响起。牧行抬着手臂抹着眼泪,走进楼梯间,走进柯泉视野里。 没有注意周围,没有任何停顿,牧行径直快步下楼。他现在什么都想不到,大脑几乎失去思考能力,所有行动可以说都是本能反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走,可能是想远离让自己伤心的人,离开这个让自己心痛的地方,也可能只是觉得特别尴尬:即使被那样说了一顿,即使被误解被拒绝,他也依旧想要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喜欢的人看,然而,他却在他面前哭了。 在快到一楼时,牧行渐渐放缓了脚步。眼泪好像怎么也止不住,他越走越慢,最后停在一楼大厅闸机门前,掏出一张纸巾,一遍一遍拭去脸上新的泪水。 “牧行。” 他的身后,传来柯泉的声音。 脚步声逐渐靠近,是在左边。牧行抬高左臂遮住脸,半侧过身子,将头扭向右边。 “我帮你刷脸。” 柯泉走到人脸识别系统前,转过头,让牧行过来。牧行无动于衷。柯泉去拉他,手被他甩开。 “牧行。”柯泉抓住他的右手,说道,“走吧。回去吧。” 手与手仿佛两个相配的零件,被一方紧紧扣在一起后,就很难再甩开。被柯泉牵着手走过闸机通道,牧行刚才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流了出来。 真的离开这里,就好像是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被喜欢的人那样讨厌,被拒绝的现实,实实在在地打在他的心上。他被那个人、被这个地方,排斥在外了。 一切都结束了。 柯泉一路拉着牧行,走到对面宿舍楼门口,松开手。牧行的手臂挡着脸,柯泉看不到他的神情是怎样的,只能听到他不时发出的抽泣声。 “我走了。”柯泉说,“你回宿舍吧。” 不再有多余的话语与动作,柯泉往旁返身就要离开。忽然,牧行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拽进自己的怀抱里。 肉体热气围拢柯泉。牧行的强力,使柯泉下意识反抗挣扎,然而那双臂仍牢牢圈着他。牧行将他抱得更紧了。 突然被人如此近地贴身,对方又是在情绪不稳定的状态下,什么都可以做得出来。柯泉就像被绑上一颗定时炸弹,肾上腺素飙升,过去的阴影也来到脑海里回放。快要让人窒息的巨大恐惧,刺激得他一阵反胃。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柯泉用力呼吸,多吸入氧气让自己不至于晕过去。他稍微能听到牧行还在低低哭泣的声音,能感觉出自己不再挣扎后,浑身肌肉就变得僵硬,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似乎是生理性的抗拒。他害怕,害怕牧行会对自己做什么…… 一分钟、两分钟过去了,牧行还在抱着他,只是抱着他自顾自哭着,什么话都没有,也没有任何其他行为举止。 宿舍门口算是显眼的位置,路过的人都在看着他们,有一个背着双肩包的人本来目不斜视地走着,却因不经意瞥见柯泉,而愣了愣,同某些比较闲的人一同停下来围观。宿舍楼上也有人站在窗后眺望着这边,他们有的是不经意看到,有的人是听说了就到窗边来看楼下的热闹。 虽然戒备心与恐惧感还在,但是此时,柯泉的大脑至少能够运转起来了。他想到,也许牧行是情绪崩溃哭糊涂了,也不管面前是谁,只是单纯想依靠一下就只管抱住,就像有的人看悲剧被虐哭时,会情不自禁抱住距离自己最近的东西。这个人的言行举止,都不能当常人来预判。柯泉慢慢一次一次深呼吸,让自己放松,心想自己,就勉强妥协一下吧……亲眼看到陈星然那种态度,听到陈星然亲口说的话,牧行这次应该彻底明白自己是真的被拒绝了,应该会死心了。这场闹剧既然要落幕了,就稍微给他一点点人道主义关怀,抱就抱吧。 大约又过了两分钟,牧行松开柯泉。柯泉还没来得及看他的脸,他就匆匆转过身,又抬起手臂遮住脸。柯泉感觉他想说些什么,然而陈星然的声音传来,使得他迅速走进了宿舍楼里,身影在柯泉眼前消失。 “你没事吧?”陈星然气喘吁吁地赶到柯泉面前,紧张、担心地问道,“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在牧行哭着跑走后,陈星然站在原地一直没缓过神,直到刚才,他想起柯泉好像去追那个男生了,柯泉从门板后面出来时先简单安抚了他几句,好像还强调让他“不要冲动”“不要报警”之类。陈星然很茫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些什么。思来想去,他还是不放心柯泉,于是下楼,刚出宿舍楼,就看到对面宿舍楼门口前,那个男生抱着柯泉,下一秒放开柯泉的一幕…… “没事。” 周围还是有人,但也许是见结束,大部分人视线都移开了。柯泉回身,正要向自己的宿舍楼走,却与仍站在原地不动的那个背着双肩包的人撞上视线。 柯泉怔了一下:“……季永泽?” 第18章 你就当白捡个漂亮老婆。 那天之后,牧行整个人陷入消沉状态,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仿佛有多动症般的活泼过头的举止更是不见踪影。在宿舍里,洪童看他坐在书桌前开着台灯对着电脑看文献写东西,或安静地低头翻书,过了晚上零点,关上台灯把东西都收拾起来,一声不响地去洗漱、上床,盖上被子睡觉,第二天一早背着包提着电脑去图书馆或去上课,晚上快十一点才回来,与前一天一样默默做着各种事,最后在洪童没注意的时候就已经躺进被窝里了。 闷头忙学业搞学术了一周左右后,牧行才终于跟洪童说话。两人背靠各自的书桌,面对面坐着,洪童边喝他递给自己的芒果酸奶,边听他讲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说到最后,牧行眼角再次泛起湿红,声音低弱带哽咽说:“我失恋了……” 洪童听牧行说完,芒果酸奶也喝得一干二净。他把酸奶盒扔掉,安抚了牧行一两句,对他说道:“但是你至少还收获了一个名义上的男朋友啊。” “……什么?” “你不知道吗?现在整个宿舍楼,不,说不定整个学校,都说你和你那个情敌,叫‘柯泉’对吧?大家都传你们两个在一起了。” “……啊?”牧行以为自己幻听了,眉毛扭曲成一团,猛地站起来叫道,“什么鬼!为什么,我和他?” “你们那天在宿舍楼门口哭着抱一起,看起来就跟那些在宿舍楼前舍不得分开的小情侣一样。” “他竟然趁着我心灵最脆弱的时候……” 牧行自动认为是柯泉去故意散播了这种谣言,他眼睛还红着,咬牙切齿地握拳,盯着窗户方向悻悻道。 “是你先主动抱人家的吧。”洪童道,“说实话,我看了照片都感觉你俩……”最近也有人主动找牧行问“你俩是不是在一起了”,牧行可能是脑子不在现实,理都没理人家。他们又转而去问洪童,洪童不知道该怎么说,只答“不清楚”。 “牧行,你知道吗?你那个情敌很难追。听说有人送他情书都被他当面撕掉。还有人跟他搭讪,无意中手摸到他的胳膊,都会被警告‘把手拿开’。你抱着他哭了半天,分开的时候他也没打你,能不让人怀疑你俩关系?把‘你’那个位置换成任何其他人,不管是谁都会被怀疑。”洪童顿了顿,视线有些躲闪,语速慢下来,“我再跟你说句实话……其实,你的情敌,比你喜欢的那个人,长得更好看……” “你可以换个专业了。别学美学了。” 牧行明显在讥讽他的审美。洪童道:“不止是我,其他人也……” “诶,我有个好主意。”牧行跨步上前,笑着将手按到洪童肩膀说道,“要不然你们两个在一起吧。” “滚。”洪童动肩避他的手。 “看吧!你都不愿意!”牧行跳起来道。 “我有喜欢的人了。”洪童抬手捏了捏刚被牧行碰过的肩膀道。 “我也有啊。” “你不是已经被拒绝了?” 牧行语塞,接着迅速道:“那你现在去跟楼下的学长告白。如果你被拒绝我就立马撮合你跟我情敌在一起,你没被拒绝的话正好你跟学长不就成了。” 洪童暗恋楼下宿舍的伦理学专业的研二学长。牧行吐槽他每次给别人的恋情建议、分析说得头头是道,然而自己面对喜欢的人却也很“怂”:“我那个是在对面宿舍楼还不是一个学院,你这个就在楼下还是一个学院的,还是你同门师兄的室友,你都不敢去加人家。” 洪童无言以对。他实际非常社恐怕生,能跟牧行正常交流是因为已经熟了。去年研一开学第一个月,他几乎不怎么说话,如果不是牧行一天到晚叽叽喳喳主动跟他聊天,甚至积极替他办一些事,可能他接下来三年都将独来独往,更不会跟牧行说这么多心里话。 夜谈恋爱话题时,洪童悄悄告诉牧行,他是偶尔几次与同门师兄见面,那位学长都在场,然后……就喜欢上他了。之后,洪童在舍长微信群里发现学长的名字,欣喜若狂后,就一直犹豫纠结到现在。学长的头像被他点进去无数次,他始终没有勇气点下“增加到通讯录”。他找不到加他的理由啊,没有理由的话……他不愿被学长看穿他的小心思…… “干脆我帮你告白吧。不是就在楼下吗?说不定他能听到。”牧行说着半跪下来,对着地板喊道,“学长!洪童喜……” “你别闹!” 洪童慌忙去捂牧行的嘴。宿舍隔音很差。牧行这一嗓子先别说楼下,至少周围宿舍都有可能听见。牧行声音从洪童指缝里漏出:“他天天都跟踪你……” “我哪儿来的天天我有那么闲吗。你不是才是路上只要看到就立刻跟在后面,还跟踪到音乐楼蹲在琴房外听半天。” 用声音压过声音。牧行已经告白失败,洪童怕他真的会把自己也拉下水。吵闹打闹了一会儿,两人重新坐回各自的椅子上。又聊了会儿牧行那边的恋情,洪童道:“我是认真说的,真的,你不然就试试跟你情敌在一起吧。你就当白捡个漂亮老婆。” “白”捡?漂亮?老婆?牧行皱起眉头,但也懒得再抠字眼吐槽了,只道:“关键是有他,我就不能跟我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啊。” “你的意思是如果可以‘多人’的话,你其实还是愿意的?白捡个漂亮老婆。” 洪童忍俊不禁道。牧行气愤地站起身过去打了他一下,走回自己的椅子前说:“我可不像你们,看到一个人长得好看就兴奋。”牧行旋身再次看向洪童,一本正经道,“成熟的人要的是有趣的灵魂,幼稚的人才只看脸!” “我听说陈星然也很喜欢看脸呢。”洪童嗤笑道。他听别人讲,陈星然的室友跟陈星然说自己手机上有温柔又漂亮的女生照片,陈星然把手机拿过去后会看很久很久,室友都险些要不回手机。洪童补刀道:“说不定他跟你情敌交朋友,就是因为你情敌长得好看。” 牧行僵住,半晌后,说:“你的意思是我……”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你没长在他的审美点上。但是其实,洪童哪知道牧行脑子里想的什么,也不想管他怎么想的。洪童继续道:“我可以理解你还是对他有感情,不想放弃。但是,牧行,他都对你说那样的话了,他都对你那么过分,你没必要那么贱还去纠缠吧?你没必要一直吊在那一棵树上。你那个情敌只是因为你先去招惹他,他才那样搞你对你态度不好,但他本身其实不差吧?他真的,很难追。不说接吻、肢体接触,你能跟他聊那么多次天,都很不可思议,很多追他的人都没办法跟他聊上一两句。所以我说你干脆就跟他在一起吧,说不定这是个更好的选择机会,是真的‘白捡’。” “‘都没办法聊上一两句’……?没那么夸张吧……”然而牧行坐下想了想,又道,“嗯,那种会冷暴力的家伙确实……” “他是会拒绝表示不想聊。如果你继续纠缠的话他才会冷处理,就是你说的冷暴力吧。”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你会喜欢一个动用冷暴力的人吗?他动不动就冷战呢?”牧行不屑道,“我之前跟我妹说,找男人,至少不要低于我找男人的要求。gay也不是什么垃圾男人都要。人长得好看,还要有有趣的灵魂,最好很贴心会照顾人,会做饭的话能加十分,做得特别好吃加一万分。” “所以你活该母胎solo了二十三年。” “……” “你妹不是才上初中吗?她那么小你就跟她说这些?” “她不小了,今年都要中考了。” “那也不大……你弟什么时候高考?也是今年?” “嗯。” 两人又聊了会儿。牧行坚持表示他是不会跟他情敌在一起,而且他知道那个情敌也不喜欢他,也没有想跟他在一起的意思,他只是利用他罢了。牧行对洪童道:“你说,‘名义上’的男朋友,什么叫‘名义上’?也就是只是挂名的,事实上对你没感情也不让摸什么都不能做,那有什么用?还是不行,我要去澄清误会。” 他说完,站起来,向门口走去。洪童在他身后浅笑道:“那就是说,如果他对你有感情让你摸愿意跟你上床,你就能接受跟他在一起?” 牧行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下,打开门:“我不接受!” “打死我都不会跟他在一起!”跨出去时,牧行又甩下这句话,然后关上门。 仅安静了几秒钟,洪童就听到门外走廊上,传来两个男生与牧行的微微对话声: “他不是说读研期间不谈吗?”一个男生道。 “你还真信?那是婉拒你的借口!”另一个男生说。 “不,都说了我没跟他谈啊!”牧行的声音。 “那你是在追他?” “我也没在追他。” “那你们两个是关系很好的普通朋友?” “不是。” “……” 在洪童看来,牧行和他情敌的这个误会,恐怕短时间内很难澄清了。 第19章 你不能只为你自己着想。 柯泉又与牧行“偶遇”了。这次终于不再是食堂里,而是在他吃过午饭回图书馆的路上。在对上视线后,牧行生怕他逃走般疾速向他奔来,伸手擒住他的手臂,直接气急败坏地质问他,关于那些自己和他在一起的谣言。 柯泉没有挣脱躲避。他站在原地,安静地听牧行说完,才开口表示,他是不介意那些谣言的。 “我跟你什么关系都无所谓,只要我和他的关系不变就可以,反正我不打算跟任何人谈。”柯泉顿了顿,视线落到一旁的野花野草上,继续说道,“有你在说不定正好,可以帮我挡一些人。” 那天回去后,季永泽把帮他借到的书递向他时,问了他一句:“柯泉,你说的不跟任何人谈恋爱,是指所有人都可以碰你吗?” 既然牧行把他当作情敌,他又对牧行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使他恨他,那么也就是说,牧行对他是绝对不会有好感。两人假装在一起,是安全的。 “我介意啊!什么叫帮你挡一些人,利用我吗。” 不行,我还没怎么利用他,怎么被反利用了……牧行努力压下怒火,想起在寝室里,自己对洪童说:“我都已经豁出去了,那现在把我们是情敌他喜欢陈星然说出去,应该没关系了。” “你等于还是想用硬办法。你用了几次,下场怎样你自己还不清楚吗?”洪童让牧行不要冲动地把柯泉的秘密暴露出去,“你先拿这个看看能不能做个交易。你告白,可能他也没想到。他现在可能认定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应该还是对你有顾忌的。” 牧行于是告诉柯泉,自己要跟他“交易”:如果柯泉帮他,他就继续保守柯泉的秘密;如果柯泉不帮他,他就把柯泉的秘密说出去。还是跟之前没多大区别的威胁手段,只不过他现在已经算是穷途末路了,柯泉应该清楚他会变得比之前更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你是只让陈星然知道,还是要告诉更多的人?”柯泉问,“你不担心舆论伤害陈星然吗?” 牧行哑然。 柯泉捉准他的弱点,知道他不会做出伤害陈星然的事情。 “只让陈星然……” “你归根结底,是想让我帮你。如果我不帮你,你就会做出让我不高兴的事。”柯泉抬头盯着牧行的眼睛,慢慢说道,“你如果让我不高兴,我是绝对不会再帮你。你还有其他可能获得帮助的渠道吗?” 牧行一时被他话语的逻辑,绕得有点迷糊。在脑内一遍一遍重复他说的话,牧行一点一点捋通他的意思了:你跟陈星然说或者不说,我都不会帮你。 你如果想要完全切断“我帮你”的这条路,想让我们完全成为敌对关系,那你就去告诉他吧。到时候,连现在这种对话的机会,都不可能会有了。 牧行思考的这会儿,手上不再有力。柯泉的手臂从他手中抽出来,无任何停顿地转身走了。 你如果真心想让我帮你,就不要做会让我不高兴的事情。 “哥。泉哥!” 牧行边喊,边追过去。柯泉不理他,头扭向别处看都不看他。 牧行察觉出柯泉此时已经在生气了。如果他真敢做出把柯泉的秘密散播出去的事情,他就会被柯泉这样永久冷暴力对待。 “哥,你别走,我们再谈谈。” 牧行没想到,柯泉竟然还敢“赌”,敢赌他不会说出他的秘密。他到底哪来的自信?牧行想起来,那些人说柯泉“很难追”,“不敢跟他说话”。他稍微有些理解了。柯泉这个人,虽然看上去不凶,身材也比他瘦弱,但内心应该是属于比较强势那种。他撵在柯泉身边,不断说着软话,然而柯泉唯一的回应就是瞟了他一眼,还是那种嫌他烦,如刀刃剜肉般的冰冷眼神。 对他狠,他会对你更狠。对他说甜言蜜语,他也不会轻易被打动。牧行在跟洪童聊办法时,就烦恼地说:“可是我感觉他软硬都不吃。” 洪童问:“那相较之下,你觉得软的更好还是硬的?” 软的……他可能只是不理他,但是硬的他直接就搞他了。 “泉哥,你别走。哥哥哥哥哥哥……” 牧行不断道歉又保证,好话说尽,柯泉总算愿意跟他再聊一会儿。 舒了口气,牧行精疲力尽地原地蹲下身垂头,心想:比哄我妹我弟还难……不过只要还能哄好就说明还不是真正动怒。 弟弟妹妹,牧行是比较熟悉他们的脾性喜恶。但是柯泉,他了解都不想了解,当然讨好都不知道该怎么讨好。牧行站起来,拉着柯泉带他去太阳晒不到的地方。柯泉起先手有要缩回的动作,但只一下,就消失了,老老实实被牧行牵着手走。牧行又觉得,柯泉或许不是真生气,而是又在故意刁难他。这种骨子里傲气的人……牧行少有地感到头疼。现在所有人都在误会他,而柯泉是除了洪童外唯一清楚真相的,又跟陈星然关系好,的确是最能帮他的。如果不是因为柯泉是这样重要的角色,牧行估计自己真的根本不会过多接触他这种人。 今天是周末,日照当头,午后的校园内没多少人。偶尔有一两个过路人,视线会稍微在牵着手的两人身上停留一下。走进两个教学楼之间的连廊,在长椅上坐下,牧行松开手,取下背的包,从里面拿出一盒牛奶边塞给柯泉边说:“哥,我知道有一些人追你,对你死缠烂打,我可以帮你挡他们……” “我不要。” “你不要我帮你挡?” “我不要牛奶。” “你拿着。我还有。这个很好喝。天热容易口干舌燥。哥,你想让我帮你挡人,我可以,但是你不能只为你自己着想。我帮你,你也多少帮帮我嘛。你不要一直让陈星然对我那种不好的印象,你帮帮我,让我和他之间……” 牧行依然要跟柯泉做“交易”。他觉得柯泉肯定不会愿意,就不“狮子大开口”直接让柯泉帮忙撮合,只先让柯泉帮忙改变他在陈星然心中的印象。只要印象好了,就等于闯过一大关卡。 柯泉认为“交易”不成立。 “我就算不帮你,我也可以和你装男友。你应该提一些我只有帮了你,才能得到的利益。” 牧行心想:你不如去弃文从商吧。 “哥哥。”想了半天没结果,牧行看着柯泉,颇为“痛心”地问他,“你这样利用一个纯良少男,你良心不会痛吗?” “你这样形容你自己,你不脸红吗?” “……” 柯泉疑问:陈星然都那样拒绝牧行了,牧行为什么还没放弃? “他根本没有拒绝我。”牧行道,“他那天还是在误会我,他根本不知道我是真心喜欢他。” 看来脑子还是蛮聪明的,应该是事后冷静下来仔细分析了……也有可能就是纯粹不死心。 “而且,他就算拒绝我,也是拒绝一个被你欺骗的一个虚假的我。那根本不是我,他还不认识真正的我。” 我被他拒绝,是因为你故意让他误会我。他厌恶的那个人不是我,应该让他知道我到底什么样子,让他喜欢真正的我。 牧行也想了,比起让陈星然知道他喜欢谁,或许眼下更重要的是要让陈星然喜欢他。如果陈星然喜欢他,那他说“误会”“我其实是单身”就比较容易了,陈星然既然喜欢他,肯定希望那些都是误会,他是单身他也喜欢他。对,不能被柯泉绕进去,他现在最主要是利用柯泉,利用他能让他出现在陈星然面前的机会,让陈星然看到他的魅力喜欢他。 这样想后,牧行精神就恢复了一大半。对,陈星然拒绝他,是因为对他有误解,他应该让陈星然了解自己,改变对自己的看法。还是有希望。他并不是完全被拒绝。 “你那么有自信他会喜欢真正的你?” 柯泉声音清冷,话如刀锋般问道,一下子扎得牧行无法即刻答话。 “牧行,你说好听点儿是专情,说不好听是太固执了。”柯泉语速不疾不徐地说道,“他已经对你那个样子了,你还喜欢他?” 他说了类似洪童说过的话,但与洪童的语气不同。洪童是牧行的室友,是他这边的人,说这种话是为他感到不值。柯泉是陈星然的朋友,说这种话更像是嫌牧行没完没了地骚扰纠缠,在牧行听来他的语气带有“这个人脑子有病”的轻蔑意味。 牧行恼火道:“他说那些话还不是因为你。他全是为了你才说那些话。” 柯泉默默不语。牧行气焰正盛,但几秒后又逐渐收回。他呼吸有些变粗,说道:“那根本不是陈星然的错,全是因为你才导致的。虽然他对我……但是,这也可以看出他对你,对人很重感情。我喜欢。”说到最后三个字时,他声音变得轻柔,唇角微微上扬。 “恋爱脑也喜欢?”柯泉问。 “嗯。” “很容易被带节奏也喜欢?” “……你损我我可以理解,你怎么连他也损。” “我这是实话实说。” 牧行默然片刻,接着如自言自语般,缓缓开口道:“谁跟你在一起真是想不开……难怪你前男友……” “你如果不说你的事我就走了。” 柯泉硬声道,脸上如蒙了一层阴霾般。牧行赶紧道:“不不,我说。你不要生气……” “前任”这个话题,有敏感到这种程度吗? 牧行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视线瞄向柯泉的侧脸。柯泉头扭一边,似乎不想看他也不想被他看,慢慢深呼吸了一下。牧行感觉他看上去是在生气,不过……好像还有一丝不安。 肌肉僵硬后不自觉地颤抖。 像是在害怕,在逃避什么。 第20章 “你是这样想的……” 与牧行不是第一次接触了,如今,柯泉对他这个人有了一个大致的认识:你要让他冷静地去做、说有逻辑的事情,他可以做可以说,但是他日常平时似乎更喜欢按自己的感受来生活,喜欢就去做想要就不放弃,愤怒急躁就锤桌子打人,伤心难过就哭,谁让自己不爽就去恶意报复……他本性太“单纯”了,这样反而叫人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对付。因为他凭的是自己的情绪感受,而不是世间的规矩套路,而谁能知道他心里都在想些什么?且那样变化多端。 跟柯泉继续聊天的过程中,牧行也在持续观察着柯泉,试图摸清他的心理。洪童说柯泉很大可能还是对牧行有所顾忌,牧行觉得,他的猜测应该是不错的。牧行感觉,柯泉虽然表面淡定自若,但其实随时保持着警惕心。就像草原上正在低头喝水吃草的鹿,一直保持耳朵竖起,只要周围有一点风吹草动就立刻逃跑。 “你是真的喜欢他吗?”柯泉质疑牧行道,又抛出“你为什么喜欢他”这个问题,让他回答“怎么喜欢上他的”。 牧行微微弓着身,垂首沉默,接着用力呼吸,又是那种豁出去的口气:“我说,我都说。”他直起腰抬头,用手往后捋了下额发,深深吸气后吐出一口气,“反正我已经告白了,说这些也没什么了。” 上学期,路过公共教学楼前的小广场,或在图书馆前的音乐喷泉广场散步,亦或专门夜晚去塑料操场看学生举办的活动,牧行多次听到陈星然的歌声,看到他的身影。与柯泉预想的差不多,大部分其他学院的人基本都是这样认识陈星然的。不过,牧行说他那个时候应该还没有喜欢陈星然,只是对他有一个不错的印象。音乐嘛,“会音乐的男生真的很有魅力。”牧行说。他很喜欢音乐,有时在路上会戴着耳机边听边哼歌,一个人在宿舍或者经过室友允许后会自嗨地唱歌甚至蹦跶两下。一看到要举办校园歌手大赛的消息,他兴冲冲地报了名。然而,在比赛当天,等待上场时,他脑子里突然有关于论文的灵感了——那几天他其实一直在构思一篇论文的框架结构。他用手机快速把能想到的记下来,然后去散步让自己定神。 “玩一玩不行吗?不计分也可以。” 听到这个声音,牧行脚步滞了滞,扭头,看到陈星然和几个男生女生在一起。从他们说话内容和对陈星然的称呼来推断,陈星然应该是在跟本科的学弟学妹聊天。 陈星然说话声音和唱歌声音不太一样。牧行听的最多的是他唱歌的声音,不由自主就停在这儿偷听了很久。校园歌手大赛不让音乐系参赛,陈星然说:“没必要禁止专业选手参赛,把音乐系单独排名就可以了。” 一半认真一半玩笑地聊了会儿,牧行又听到他唱了几句歌。听起来,他们聊得很欢快。牧行觉得陈星然性格很随和。他听着陈星然的笑声,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向陈星然那边了,都快忘了自己是来参赛的。 理所当然,脑子里又是论文又是陈星然,他初赛就被刷下去了。好在也因为那两者在脑中挥之不去的存在,使他并不在意比赛的结果,心态稳稳的。 之后,他逐渐发现陈星然最经常出没的地方,就是音乐楼。某天,他又“随意”在那儿附近散步,在音乐楼里传出的乐器声与美声之间,听到某处传出动静。他循着声音,在不远处的小树林里,看到陈星然打了某人一拳。 他当时吓了一跳,藏在树丛后怕被发现。他不敢相信。这还是那个随和的人吗?是那个在万众瞩目下笑着唱歌的人?他原来武力值这么高吗……那边传来说话声。牧行听到,陈星然声音冷淡地说了一句“我不准你那样说我朋友,更不准给他灌酒”。 过了一会儿,听到脚步声,牧行赶紧往旁躲。陈星然走进他的视野范围内,低头在看自己的手……手。那可是弹钢琴、弹吉他的手。跟人打架万一受伤……但是他为了朋友。对,牧行想起来,自己从这个时候起,就知道陈星然是一个对朋友很好的人。这样讲义气、重感情的人……如果能做他的朋友,一定很幸福吧。或许,他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喜欢他。 “你说的那个朋友,应该是我……”柯泉打断他的美好回忆,说道。然后,柯泉陷入沉默,回忆去年冬天。 ……原来是这样。 牧行继续说,他越来越想要见到陈星然。特别开心的一件事,就是学校的硕士研究生的政治公共课,哲学院和艺术学院是被分到一起上的。 “你跟我们是一起上的?” 柯泉有些意外地问道。上学期的政治公共课,他也是和陈星然一起上课。这节课是至少有四个学院,一起在阶梯教室上的。原来他们其实上学期,就在同一个教室里不经意地……可能已经见过面了。柯泉突然想起一件事。没错,他们确实是一起上的。柯泉问牧行:“你是不是就是那个男生?” 有一次,课上到一半,老师想跟学生交流讨论问题,走下讲台问“有没有人来一起探讨一下”。也许是文科生比较内敛含蓄,而且才研一,也或许是大家都当水课,并没有任何思考、想法,因此当时教室里很安静。 这时,坐在前面第二排的一个男生举起手了。 接下来,他主动站起来,接过老师递过来的话筒,一个人跟老师一来一回,说了快半个小时。说到最后,老师都笑了,问他:“你是什么专业的?” “我是哲学专业。” 他答完后,还要继续跟老师探讨。他旁边同学赶紧拽住他:“你别说了,你再说就下课了。” 教室里的大家全都笑起来。他不太高兴地回怼旁边同学干嘛不让自己说。那位同学仍拉扯着让他坐下,嘴里重复道:“别说了别说了。” 柯泉坐在他的斜后方,与他隔了两排,没看清他的面貌,下课后就忘了他的样子,只记得这件事,只记得他的专业。 “那个是我。”牧行想了下,惊奇道,“你竟然还记得。” 他说完掩嘴低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莫名其妙,柯泉一刹那,感觉他也不是那么让人讨厌。 不管他是否只是想引起陈星然的注意,能跟教授一来一回探讨半个小时,总的来说还是挺厉害,他肚子里还是有墨水的。话筒来回传递,本身教室也很安静,他们吐字都很清晰,他们全程说的话,柯泉从头听到了尾。当时,如果没人回应老师,气氛会很尴尬,而且在座的同学很有可能会被随机点名来被迫说话,所以不少人应该还是比较庆幸有个人能主动站出来,跟老师聊那么长时间。在那天拾起牧行的饭卡,看到他的专业时,柯泉脑中就一闪而过这件事,但也就一闪而过,没力气也觉得没有意义去深思多想。今天算是证实了那个人就是他。 牧行接着说道,在上学期快期末时,他才想到,研一下学期就没有公共课了,他也就再也没有跟陈星然一起上课的机会了。他开始懊悔没有主动去跟陈星然认识要个联系方式。他们不是一个学院的,以后很有可能就见不到了,除了偶遇,毕竟宿舍就在对面。但偶遇全凭运气,不是他能把控的。真的偶遇上了,他却……还是不敢主动上前。 牧行说:“我其实很少会紧张……” 柯泉道:“看出来了。” 在柯泉听来,牧行喜欢陈星然的理由跟其他人没什么区别,也并没有去深入了解过陈星然。但是,如果只是情感欲望上的一时冲动,看到个符合自己审美喜好的有魅力的人就追,那他应该在陈星然对他表现出那样的态度时就放弃了。是年少的冲劲过头了吗? “你以前有喜欢过谁吗?”柯泉问,“以前追过人吗?” “没有。暗恋的话只有初中时的一个,但只是暗恋……哥你放心,我现在是全心全意喜欢陈星然,就算那个人突然又冒出来,就算他说想跟我在一起,我也不会同意。过了这么久了我也不了解他,不知根知底没有任何感情培养。陈星然在我这里是第一位。我不会跟那个人在一起。如果他是在我还没喜欢陈星然之前他出现……那也得他出现后看感觉,说不定已经不符合我的审美了。” 柯泉有些无语,自己还没继续深问,他就快速讲了一堆话。话是真的多,嘴是真的能说。 不过,柯泉一直以为他会做出极端的事情,这样听下来,再加上他到现在为止的所有表现来看,他还是比较理性克制,心里有道德底线法律常识。 “你为什么没有用药等手段?” 柯泉有意问这个问题,来看他的反应。如果他有一丝考虑的意思,就说明他还是一个危险人物。 牧行一瞬间似乎没搞懂柯泉在说什么。他直愣愣盯着柯泉的眼睛,道:“那不是……犯法吗?” “如果这不是犯法的事,你会做吗?”柯泉继续试探道。 “……你怎么突然跟我探讨这种人性问题?不会。哥,这种人性实验你问是没有用的,没有真的亲身处在那种情境,谁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反应。我现在只能跟你说我认为我不会。” “如果有一个人伤害陈星然,你会怎么做?” “我会以牙还牙。” “那个人如果做的是犯法的事,你以牙还牙不是也犯法了?” “……”牧行陷入思索中。 柯泉知道了,牧行的原则,是不会做伤害陈星然,违背陈星然意愿的事情,但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柯泉想,说不定还是因为自己跟陈星然的关系,以及自己没伤害过陈星然,且他想利用自己,他才没对自己做极端的事情。 “你如果真的喜欢他,为什么一定要让他也喜欢你?你跟我在一起,你也可以继续喜欢他。”柯泉问牧行,一定要把一个直男掰弯吗?这难道不是在伤害他?在强迫他? “你难道不想让喜欢的人喜欢你?”牧行问。 “你喜欢他是为了让他喜欢你?” “不……不对,不要跟我玩逻辑游戏……” 两人就这个问题,聊了很久。 为了让柯泉帮自己,就得让他明白自己的意思。牧行道:“也就是,在泉哥你的爱情观里,喜欢是单向的,只要自己喜欢就行了,对方喜欢不喜欢无所谓,如果是求对方喜欢,就像喜欢对方只是为了获得某种回报利益一样,对吗?但是我觉得应该双方喜欢,因为可以长久在一起啊。你难道不想长久吗?可是对方不喜欢你,肯定不会跟你长久,这就有矛盾了。而且你喜欢他,你会觉得幸福。他喜欢你,他也会觉得幸福。他幸福了,你难道不会觉得幸福吗?这样不就是双倍的幸福吗?你难道不想让对方获得双倍的幸福?不想让对方拥有一个愿意长久在一起的对象吗?所以当然要双方都喜欢,要让对方喜欢你……哥,你在听吗?” 牧行边说还边偶尔比划着,用一根手指在半空划过比成一条线,两根手指相对碰触比作“双方喜欢”,说到“幸福”两个字就不由笑起来。说到最后,他见柯泉一动不动地盯着一处,如果不是眼睛睁着,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他以为他跑神了,没有在听自己说话。牧行知道自己话比较多,而且是在输出跟柯泉不一样的观点。话不投机可能会让对方不高兴,很多人都不想听跟自己观念不合意见不合的话。只坚持自己,不听任何澄清说明解释…… “我在听。”柯泉道,“你说吧。” 他的声音不温不火,仍是没多大情绪起伏,但牧行能够感觉出他并没有生气不快,他不是因为客气礼貌而让牧行继续说,勉强自己继续听。他的声音比之前稍微柔软一些,如果说之前他的声音像是冰,那么现在就像是雪,虽然还是都很冷……牧行想起,洪童曾说柯泉“气质冷”。 牧行看着柯泉的侧脸,立体的精致五官,漂亮的脸廓线条,一点光像是凝固在了他的眸中,似乎会永恒停留在那里,又似乎一不注意就会溜走。冷。他是比较偏冷一些的人。但是,牧行觉得,他的冷,不是洪童那些人说的让人不敢接近的那种寒冬刺骨的冰冷,而是更像炎夏满头大汗口干舌燥时,想要全身浸泡进去并大口畅饮的凉爽清泉。完全可以靠近,就算接触了也不会受伤,甚至主动想要、渴望…… 柯泉发觉牧行情绪好像高涨了一些,明明说了半天应该累了,这会儿音调却更欢快。他疑惑他为什么突然之间那么高兴,视线稍微往那边偏移一些,都可以看到他的脸上仿若焕发光芒,像是把连廊、树荫外的太阳光都吸引过来了。 待牧行终于说完,柯泉仍像是与空间固定在一起似的没有任何反应。牧行也与刚才一样紧盯着他的侧脸。 在脑子里消化了一会儿,柯泉下巴动了动,“嗯”了一声,如喃喃自语般说道:“你是这样想的……” 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没有作出任何评论,柯泉扭脸,迎上牧行的目光,问他:“那你具体是想让我怎么帮你?” 第21章 免费的工具人你要吗 洪童怕牧行狗急跳墙想“同归于尽”,为了寻得心理平衡把他的秘密暴露,去告诉学长他喜欢他,因此向牧行表示会继续帮忙,如果牧行还想追陈星然,他会想各种办法用各种方式协助他。 “真的?”牧行站在洪童面前,欣喜地看着他,接着两只手掌“啪”地拍了一下,右手手指飞速指向地板道,“童童,要是你帮我成功了,我就跟楼下学长换宿舍,我去楼下睡,让学长来跟你睡!” “……学长暑假后就研三了,可能都不来学校了。” 跟陈星然他们两年制专硕一样。下半年,学长他们要去实习找工作以及完成毕业论文,明年就要离开学校了。 快没有时间了。必须尽快把人追到手。 回到现在,牧行问柯泉:“陈星然是不是让你叫他一起去图书馆?” 柯泉反问:“你怎么知道?” 牧行亢奋道:“叫上我,我也去。我跟你们一起。” 这个消息是洪童偷听到的,那时陈星然在跟柯泉吐槽这学期又要上课又要毕业开题,两年制的时间实在太紧了。 “只要去图书馆能让他看到我,我看到他就够了,其他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也不用帮我占座位,跟我说几点去还有你们坐在哪儿就行。” 牧行恳切道。柯泉沉默不言,脸扭到另一边。他依旧不想帮牧行,只是有点儿好奇才跟他聊这么多,才问他“具体怎么帮”。 见柯泉不太情愿,牧行站了起来,闪身到他面前。柯泉注意到牧行屈起膝盖,降下身子,以为他不顾一切要跪下死皮赖脸拜托自己,惊诧地转回视线,却发现他只是在自己面前蹲下。 “哥。”牧行蹲下,抬头看着柯泉,眸子如明澈潭水般,双手攀上柯泉的双膝,轻轻摇晃着,“叫上我。叫上我吧。哥哥,哥哥……” 柯泉低头看着他,这会儿纯粹是惊得说不出话。这里两边都是教学楼,不光学生,老师、学校领导,都可能会出现会看到他们。柯泉最不喜成为焦点,开口让牧行站起来,然而没有得到想要的答复牧行就不听,反而变本加厉晃得更厉害,快速道:“叫上我叫上我叫上我叫上我叫上我——” 柯泉恍惚看到了他身后不存在的狗尾巴一直在摇,道:“你先站起来,听我说……” “你先答应叫上我。” 牧行抱住柯泉的腿,恳求期待的眼神,刺得柯泉移开视线,结果尴尬地看到了几个过路人。 尴尬地再把视线转过来,柯泉轻叹一口气:“……我会叫你。” “不能骗我,实话实说。” “嗯,不骗你。” 牧行站了起来,坐回柯泉身边。柯泉闭眼揉太阳穴,说道:“他不一定来。他很多次……” “你们明天来图书馆吗?明天就叫上我。一定跟我联系,不能再不回我消息。” 牧行边说边从包里拿出一盒牛奶,插上吸管。吸了一大口后,他呼了口气,对柯泉笑道:“我会帮你挡人的。” 柯泉没有说话,手指抵着太阳穴,眼睛盯着他,微微歪了下头,柔顺的额发扫了下眉毛,眸中的光也跟着动了动。 “我也会对你实话实说。”牧行继续道,“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都会帮你。对了,你看,免费的工具人你要吗?你需要什么资料我都会帮你找,你如果需要提电脑拎包我也可以帮你。我们如果跨学科合写论文发c刊的话,我可以把一作给你!” 柯泉觉得他很像一个竭力推销产品的导购,不停地推销他自己。 这个交易你做吗? 牧行问柯泉。 你帮我,你就可以获得免费工具人。 免费工具人…… 柯泉又露出思索的神情。牧行看他这会儿犹豫,不像是刚刚那种不情愿的意思,而是貌似有点儿心动,于是乘胜追击道:“我保证对你真心实意,对你实话实说。比如帮你提电脑,如果你的电脑有一点点损伤,你都可以找我责任都是我的。” “电脑如果坏了,我就算打死你我也找不回我的资料。” 柯泉语气又变冷,表示不会拿自己的电脑去冒险。 “哥难道你不用移动硬盘吗?” “硬盘可以看资料写论文吗?” “你可以用平板。” “你说这些,意思是你是绝对会让我的电脑损坏吗?” “不不,咱们文史哲一家人,我也要看很多资料也要写论文,我知道电脑有多重要当然不会做那种下地狱的坏事……” 牧行说着说着,把手伸进包里,又掏出一盒牛奶,塞给柯泉,叫了声“哥”,希望交易成立,柯泉能真的帮自己。 “……你为什么一直送我牛奶?”柯泉问。 牧行没有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愣怔了一小会儿,说:“让你补补钙对身体好,而且能长高……哥你别走啊!我没说你不高……你不是让我实话实说吗……” 柯泉一声不吭站起来转头就走。又开始了,一生气就冷暴力。牧行边紧撵在柯泉身旁,边不断跟他继续搭话。 “哥,明天图书馆一定叫我,你帮你拎包。” “不需要。” “哥如果你需要论文我们可以一起写,一作给你……” “我自己可以写,不用合作。” “……” 论文。柯泉这几天确实在写论文,要投稿参加学校举办的研究生学术论坛。论坛截稿日期是4月16号,距离现在只剩下一周时间。前期查资料看书看文献以及选题和搭框架花费了大量时间,导致柯泉现在才刚开始动笔写初稿。时间紧迫,他只要没课没其他事,都会来图书馆。他不想被牧行纠缠耽误太多时间,干脆就先顺着牧行的意思,每天发消息告诉他来图书馆的时间以及座位位置,至于陈星然来不来,牧行想做什么,他都一概不管——他估摸着牧行也做不出什么。 第一天,早晨七点四十五分,柯泉在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坐下。这个时间,图书馆刚开门不久,自习室人不多,放眼望去一排排书桌都干干净净,室内空荡荡的,人影一只手都可以数过来。 柯泉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放到面前桌上,所有会用到的纸质资料摆放在它的两边。他看着文献和自己论文的提纲以及只写了开头的初稿,刚接上昨日的思路,就察觉有人来了,抬头,看到牧行走到自己对面,一手把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包放桌上,另一手拽下口罩,像是刚长途跋涉般气喘吁吁的。 虽然笔记本电脑重,背包如果装了很多书会很沉,但从宿舍走到图书馆也不会这么累吧? 难道是“跑”过来的…… 牧行像想到什么,弯下腰探向柯泉,正要开口,接着意识到这里是要求安静的图书馆,又直起身,掏出手机在上面打字。他仿佛忘了自己肩上还背着沉甸甸的包,站着打完字后,将手机屏幕举向柯泉。柯泉看到他在备忘录上写了一句问话:“陈星然来的话,是坐你旁边还是你对面?” 柯泉低头,从旁拿起自己的手机,也打开备忘录,敲了两个字举给他看:“旁边。” 牧行看了,点点头,同时一只手向柯泉做了“OK”的手势,在柯泉对面坐下。 准确说,他是在即将可能会来的陈星然的对面坐下,这样他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到陈星然,陈星然也能够很容易地注意到他的存在。 柯泉继续忙自己的事。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他点开微信聊天窗口,看到陈星然发来的消息。 陈星然果然睡过头了。 睡过头,就是今天不来的意思。他一定发完消息,就倒头继续睡了。 视线越过笔记本电脑上端,柯泉看到坐在对面的牧行一脸认真地对着电脑,像在思索什么,过了几秒后站起身,离开座位。 昨天与牧行分别前,柯泉就跟他提醒过,陈星然不一定来图书馆。比起图书馆,他更应该经常去音乐楼。“他要准备毕业音乐会。” “毕业音乐会?是什么?”牧行问。 柯泉想了想,道:“就像美术生会有毕业画展,那种,他们艺术生都是准备毕业作品,然后写一篇类似总结的,相当于我们的论文。具体我也不清楚。” “画展我是知道,音乐会是第一次听说……画展我们都可以看,那音乐会到时候我们也可以去听吧?” “应该可以。” “……好期待啊。一年后,一年后就可以……说不定到时候我们……他们这种也是要写开题吧?” “嗯。” “那他既然要写东西,还是会来图书馆吧。” “……” 柯泉视线落回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关掉微信聊天窗口。 他没有告诉牧行,陈星然不来的消息。事实上,他在投入论文写作后,也忘了这件事。 第22章 他理应不好奇。 下午,柯泉身体贴上椅背,深呼吸了一下,闭上眼睛用手揉揉眉心。他累了。写作这种事,是体力劳动加脑力劳动,双重疲惫。他放下手,睁开眼睛,目光离开电脑,坐在他正对面的牧行就成了他视线里的焦点。 牧行不知去了几次阅览室,搬来了七八本书,垒在他的笔记本电脑周围。他现在低垂着视线,正翻看着一本书。除了翻书外,没有任何其他动作,翻书的声音轻到听不到。 他也有这么正经的一面。 这时,柯泉才由“为什么我会和他一起”,想起牧行来这里的目的。 柯泉本以为,牧行是完全为陈星然来的,会因为等不到陈星然的出现而焦急,会不时抬头去看自习室门口方向,会不停地骚扰他问他“陈星然怎么还没来”,很有可能会长时间见不到陈星然的到来,就懒懒散散什么都不想干,最后直接收拾东西离开。然而,眼下,这些都没有,牧行反倒更像专门来图书馆学习,是真的只是来写论文。他像是忘了自己的本来目的,一看起书就沉浸进去,一开电脑就投入工作中,除此之外其他事情他都不再特别关心了。 “你不是也没了解过我吗。” 柯泉想起那天,牧行哭得特别伤心对陈星然说的话。 仔细想一想,这几次跟牧行接触,都是跟陈星然有关。除此之外,牧行对其他事情是什么态度,面对其他人是什么样的表现,柯泉完全不清楚。他也并不了解他。 他是做起事会变得专心致志,学习时很认真投入的人吗?柯泉又想起那天傍晚,牧行递给他情书时,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打扮得很干净清爽,看上去阳光健气。如果没有目前为止这一系列事情,如果现在这一刻,柯泉是第一眼看到他,一定会认为他是那种品学兼优的学霸。 柯泉突然想问他:你为什么要读研? 很奇怪。这个疑问,在柯泉心里冒出后,柯泉先觉得匪夷所思。他为什么会想问牧行这个问题?读研的理由无非那几种,这个问题,最多也只是了解一下他人未来是想继续在学术路上深造,还是去参加工作。他对别人的未来没有多大兴趣,从来没想过问这种无聊的问题。这个问题一直都是室友或者同学互相问,自己回答或者听别人回答,才知道其他人的读研理由和对于未来的一些想法。 他理应不好奇这种问题。况且,他想问问题的对方还是…… 之后接连四天,牧行都如期而至,柯泉甚至出宿舍楼就可以与他“偶遇”。 在别人眼里,两人天天约一起去图书馆,更坐实了他们正在交往这件事。但没有任何人知道,其实,从碰面到前往图书馆的路上,牧行一直都在问柯泉“陈星然怎么没来”“他今天会来吗”。 开始两天,在图书馆,两人就像互不认识,到吃午饭或晚饭时都是自己起身就走,晚上离开图书馆也不会特意跟对方打招呼。 第三天,晚上闭馆收拾东西时,牧行主动跟柯泉搭话了,并绕到他那边要帮他收拾。 “您别客气,我是您免费的工具人。” 柯泉回绝他的“热心肠”。他就算这样对他,陈星然也不会来,陈星然来不来他也管不到…… 牧行仍坚持帮忙。两人一起离开图书馆,牧行还硬要帮他提电脑包:“真的真的我帮你吧您累了一天了。您有想借的书吗?我也可以帮您,虽然我余额也不多了。对了您累吗?我帮你捏一捏肩膀吧。” 直到柯泉又要“冷暴力”,牧行才停止自己热心过头的行为,转而跟他聊论坛论文。 得知柯泉也参加,牧行脸上一下子亮起笑容,再次兴奋道:“我也参加啊!叫上我,明天也叫上我我们每天图书馆,明天早上来图书馆我帮你提电脑好不好……” 牧行接着说到,他论文有几个点不太通,所以这几天精力都集中在那上面。柯泉看着他滔滔不绝的样子,心想他今天应该是通了,所以心情如此好,从论文世界回到了现实,想起自己的本来目的,赶紧装“热情”,为了让柯泉不要忘记两人的“交易”。 柯泉也不是没遇到过纠缠自己,各种送东西帮忙,努力献殷勤递好意的人。但他心里明白,牧行跟他们不一样,跟他们目的不一样——那些人是为了跟他谈情上床,而牧行是为了让他帮忙。前者为了爱情肉欲,后者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说到底,牧行和那些人的共同点,都只是把他当做工具罢了。只要事成,就会立刻把他丢掉,因为那时他在他们眼里已经没有价值了。 好吵…… 牧行在旁边仍激情四射地说个不停,柯泉心里越发地烦躁,扭着脸始终不理他。 快走到宿舍楼时,牧行对柯泉说:“我明天只有一节课。你明天有课吗?” “没。” 柯泉想,牧行提到这句话,依然是在提醒他“明天叫上我”。因为要上课,所以两人并不是每日都可以全天待在图书馆。有课就离开图书馆,下课就直接回图书馆。说起来,陈星然没有来图书馆的原因之一,也有这点。他是两年制,不能像他们三年制,可以把一些课安排到研二,他在这学期除了忙毕业开题外,要上的课比他们的还多。 不知道牧行有没有想到这个原因。冷淡了一路,柯泉这会儿把目光转向了牧行。他接着想到,牧行到现在,都没有问陈星然的课表。 “读书真开心啊。” 牧行忽发感叹般笑着说道。他扬起下巴,眼睛看着头顶远方,那浩瀚无垠的墨黑夜空。清凉的晚风吹拂起他的头发,他立在原地,闭眼挺胸,用力抬起双臂,攥在他一只手中的黑色笔记本电脑包跟着被举高。他痛快地将整个身体都伸展开,让体内的疲倦酸痛都被户外新鲜空气冲刷干净。 放下手臂的同时,牧行大大呼了口气,肌肉精神都放松了许多。 一天结束了。牧行转头看向柯泉的眼睛,不远处路灯光晕照在他身上,他的眉眼唇边仍带笑意:“再见了,泉哥。明天见。” 柯泉在截稿日当天投出了论文。 第二天没有课,他仍一大早来到图书馆,仍给陈星然和牧行分别发送了自己所在方位的消息。 八点了,柯泉的身旁与对面的位置,空空无人。 今天牧行也不来了? 昨天,由于赶完论文且实在太累了,柯泉提前离开了图书馆。那会儿,牧行目不转睛地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恐怕连他站起身走了都没察觉。柯泉不知道他最后究竟有没有写完,不知道他是否成功地在规定时间内投过去。今早,他也没再跟他偶遇…… 一般而言,从上午八点二十开始,来图书馆的人会越来越多,陌生人之间都会隔一个空位而坐。到十点后再来的人,想找隔一个空位的座位,就比较难了。而下午来的,大概率只能插进那一个个空位。 正在低头看书的柯泉,感觉到有一个人坐到了自己身旁空位上。 柯泉有些疑惑。现在自习室位置还比较充裕,比如自己对面就没有人,为什么偏要坐自己旁边? 柯泉扭过去脸,看到陈星然抱着背包坐在自己身旁,小口喘着气。 注意到柯泉的视线,陈星然眸中带着没睡好的困倦,也扭头看向他,然后倾斜身体,嘴凑近他的耳朵低声问道:“你男朋友呢?” 第23章 夹在他俩中间会很尴尬…… 在距离研究生论坛论文截稿日还剩一天的那日下午,陈星然敲响了柯泉宿舍的门。 宿舍里只有钟青夏和韩晨。他们告诉陈星然,柯泉不在,然而陈星然说他不是来找柯泉:“我是来找你们。” 钟青夏和韩晨同时停下手中正在做的事,满脸疑问地看着陈星然。 陈星然还是不相信,柯泉会跟那个男生在一起。 柯泉不是说,不会跟有暴力倾向的人在一起吗? “我都对那个人说过狠话,结果柯泉还是跟他在一起……说实话确实有些尴尬。感觉我好像做了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不过这些都没关系。他不能因为那个人,跟柯泉吵架,跟柯泉闹僵断交。这也是为什么在跟柯泉确认后,他没有继续强硬地质问他。但是,疑惑无法被解除,他就始终心绪不稳。他不明白柯泉为什么跟那个男生在一起。那人是有哪一点吸引到柯泉了?那个男生唯一能配得上柯泉的大概就是长得还算帅。如果柯泉和一个丑男在一起,估计所有喜欢柯泉的人都要直接“造反”,而不是仅仅默默羡慕嫉妒恨、悄悄探问具体情况。 这一点,就体现出有一副好皮囊果然很好,在这种事上能堵住大部分不服的人的嘴。陈星然一直都没有隐瞒自己是“颜狗”的事实,“漂亮又温柔”就是他的择偶标准。天生好看、性格温和的人是造物主给予世间的恩赐,是可遇不可求的最美好的存在。他万分不解为什么会有人伤害柯泉,那么好看的脸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今天,陈星然来找柯泉的室友,是想再确认一下柯泉脱单这件事的真实性。韩晨他们和柯泉住在一起,是除了陈星然之外最关心柯泉,跟柯泉关系最好的。听陈星然说明来意后,钟青夏直接把他拉入“同一个阵营”,悲痛道:“我们的‘白菜’在神不知鬼不觉间,被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抢走了!” 韩晨看着精神有些恍惚的陈星然,感觉陈星然这段时间的心情,大概真的是“自己长久以来精心呵护的白菜,被不知从哪儿跑来的野猪拱了”。毕竟陈星然比他们还要更早认识柯泉,不同学院不同宿舍却经常陪在柯泉身边,却突然…… 但是,悲痛归悲痛,不相信也没办法。柯泉和那个男生每天早上在宿舍楼下碰面,一起去图书馆,昨天晚上还有人看到他俩在小吃街一起吃东西,板上钉钉就是在谈恋爱。他们只得承认这个事实,给陈星然一个肯定答复。 陈星然仍一脸凝重。他还是想不通,柯泉怎么可能会……主要韩晨他们没看到那个男生那次对柯泉实施暴力,也没听到那个男生追求柯泉不成就转头向他告白的那些话,所以才对于他们两人在一起这件事不感到特别奇怪、别扭。陈星然又想到,既然柯泉不会轻易跟人交往,那若这件事是真的,他应该也不用太忧心忡忡,柯泉肯定已经考虑周全了。他应该相信柯泉的眼光,相信柯泉看上的人应该不会有错,应该不会有事……不,不,陷入恋爱的人多半头脑不清醒,当局者迷。陈星然继续担心起来。 “你是吃醋了吗?”钟青夏看着陈星然,开玩笑问道。 陈星然像是思绪不在这里,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但简单否认后,神思就又不知道游弋到哪儿去了。 韩晨察觉不对劲。陈星然为什么会对柯泉谈恋爱这事,态度如此严肃?这事难道有什么蹊跷之处? “你别一直站着,你坐。”韩晨指了下对面季永泽的座椅,对陈星然说道。 “不,我不坐了,我站着就行。” “你为什么这么担心他?”陈星然是很正经地来跟他们聊这件事,韩晨就也认真地盯着他,向他发问,“那个男生有什么问题吗?” 柯泉又不是傻白甜,也不是第一次谈恋爱。他平日冷静稳重,思考问题慎密细致,连爱操心周围各种事的韩晨,都觉得他是他们宿舍最让人放心的一员。陈星然应该也了解这些,那为什么……难道他真的对柯泉……?难道柯泉有什么不能谈恋爱一旦谈恋爱就会发生不妙事情的秘密?如果陈星然不说清楚他到底为什么担心,韩晨觉得自己和钟青夏真的会被他搞得不停地胡思乱想,会被无穷的好奇心疯狂抓挠心脏难受得要死。 陈星然没有立即作答。他对于这件事,始终想不通的是柯泉……但那涉及到柯泉的隐私,他不能说,他也不想让他们把关注点放到柯泉身上,只道“那个男生有问题”。 “其实,柯泉不止叫那个男生,他也叫我一起去图书馆了。”陈星然说。 宿舍内短暂地安静了片刻,接着,韩晨和钟青夏同时惊疑道:“啊——?” “这是什么?真的修罗场?”钟青夏站起来,朝陈星然走了两步,问,“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只跟我说他去图书馆了,说他在哪儿坐。其他什么都没说,他也没告诉我那个男生也去。”陈星然如实道,“我跟他说过让他去图书馆叫我,但我起不来那么早,而且有三天下午要上课,就一直没去。” “哦,是你让他叫你去啊,那难怪。”钟青夏就像兴冲冲地跑到吃瓜前线,却发现根本没有瓜一样,有些失落道。 “但是他没跟我说那个男生也去啊。那个男生去也可以,但是为什么不跟我说?他如果想跟那个男生独处,我可以不去。我如果去的话,不就是‘电灯泡’?我夹在他俩中间会很尴尬……柯泉不可能想不到这些吧?” 这也是陈星然觉得奇怪的一点。他是听别人说,才知道柯泉和那个男生一起去图书馆,不然他会一直以为柯泉是一个人在那儿写论文。他本想直接发消息问柯泉“你和你的男朋友一起在图书馆吗”,但……得到答案后,自己又该怎么回复?有些尴尬。柯泉依旧每天早上坚持给他发消息让他来图书馆,他又想,要不然说自己最近没时间去,让柯泉不用再喊自己了。然而他打字打了一半,又停下,左思右想心里总有种不安感,最后决定来这里找柯泉的室友先问一问聊一聊。 韩晨和钟青夏听了陈星然的话,都沉思了一会儿。钟青夏说:“柯泉应该不是会秀恩爱的人吧。” “秀恩爱”这种有点儿恋爱脑的词,套到柯泉身上……三人哑然无言。韩晨先干巴巴地说道:“谁知道……没人知道他谈恋爱是什么样子,他从来不提他以前的感情生活,或者他的恋爱观……” 陈星然沉默了很久,似乎也没再听他们又说了些什么。忽然,他开口道:“会不会,不是他叫那个男生,是那个男生自己去图书馆找他?” 就像之前一样,那个男生还是每天纠缠柯泉。 不管交往没交往都缠着,那个男生也许是那种比较黏人的,但是柯泉……陈星然知道他喜欢偶尔一个人静处,必须要给他足够的个人空间。陈星然又绕回那个问题:柯泉真的答应跟那个人交往了吗?会不会是被迫答应?这样好像才能说通…… “我知道了!”陈星然猛地提高嗓音,一副终于醒悟的样子道,“他是想让我帮忙看看那个男生这个人,究竟怎么样。” 陈星然想,也许柯泉是顾忌那个男生有很多缺点,所以想让他陪着他,比较安全,也可以帮忙观察、评价一下对方究竟如何。他没有直接跟陈星然挑明自己的真正目的,可能是不好意思,也可能是怕陈星然担心。陈星然从认识柯泉到现在,几乎没见过他露怯示弱…… 一切都说通理顺了。陈星然在痛苦挣扎中,在这天早晨终于成功起床,前往图书馆,来到了柯泉身旁。 柯泉没有反问陈星然,为什么来之后第一句话先问“男友”——陈星然知道他有对象,不是之前单身状态,都是同性可能想避嫌就先问这么一句,很正常。陈星然得知那个男生还没来后,慢慢转回视线,继续喘了会儿气,但很快又把头扭过来,手指朝下指指自己所坐的位置,小声问柯泉:“他来了后,是坐这里吗?” 柯泉愣了愣,然后摇头。 “对面?” 柯泉点头。 陈星然轻轻“哦”了一声,也缓缓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又压低声音问:“我坐这里,他不会介意吧?” 柯泉直直看着陈星然。 陈星然现在……好像是完全相信他和牧行是一对了。 整个上午,牧行都没有出现,柯泉和陈星然对面的座位已经被别的学生坐了。陈星然还悄声问柯泉:“不用帮他占座吗?” “不用。”柯泉边说边心里想到这两人阴差阳错,看来没有缘分。 陈星然有些悻悻然。他好不容易起床赶过来了,那个人却不在。钟青夏本来想来看热闹,收到陈星然发的消息得知那个男生没来,就没兴致来了。陈星然给自己宽心,至少来这里看到柯泉没什么事就好,也不算白跑一趟。他调整好状态,打开笔记本电脑。 牧行是在下午一点半左右的时候,来到图书馆这间自习室的。 他还是背着双肩包,提着黑色的电脑包。柯泉抬头,看到他站在对面,戴着口罩遮住下半边脸,眼睛直视着自己身旁。他眼睛中的情绪波动并不明显,像是发懵没回过神,还在努力确认柯泉身旁的人究竟是谁,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柯泉扭头,想去看陈星然有没有注意到牧行的存在,却看到陈星然趴在桌上睡着了——他在吃完午饭回图书馆路上,就跟柯泉说“好困我可能要睡一会儿”。 牧行的目光终于从陈星然身上移开,先是投到坐在陈星然另一边的陌生学生身上,接着依次射向坐在柯泉和陈星然对面的陌生学生们的后脑勺,最后盯住柯泉。 从对视中,柯泉感觉他好像是对于眼下这情况,在各种怨怒质问自己。 柯泉不为所动。牧行又把那些陌生学生来来回回看了一遍,这次他显得有些焦躁,目光偶尔在某个陌生学生身上停下,像是要把对方盯穿。柯泉开始担心,他会不会强迫让某个陌生学生不要坐这里,逼对方离开。这种行为太霸道无理,但他确实可能为了追陈星然,做出强人所难的出格事情。 如果对方不同意,在图书馆这个地方和人发生口角,可不是件光彩事,他应该也清楚不能再破坏自己的形象才对。 牧行再次看了一眼柯泉,然后视线在陈星然脸上放了十几秒。柯泉见他耸了耸肩,眸光暗了一些,接着很沮丧地走开,去别的地方找座位了。 陈星然睡得很香,完全不知道某个人来了并且盯着他看了很久很深。 柯泉心里更加确定,这两个人真的没有缘。 牧行找了一个虽然隔了三张桌子,但是正对着陈星然,一抬头就可以看到他的座位。 坐在笔记本电脑前,牧行不时越过屏幕,往陈星然那边看。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陈星然没有醒,但柯泉站起身,离开座位走出了自习室。 牧行视线追踪柯泉到看不见为止,内心只小小疑惑了一下柯泉去干嘛,就将其抛之脑后,也站了起来。 他看向柯泉刚坐过的空位,抬起脚步向熟睡中的陈星然走去。 第24章 这不是间接接吻吗。 得知陈星然想跟柯泉一起来图书馆后,牧行思来想去,认为图书馆是自己可以最自然地出现在陈星然眼前,与他多接触,向他展示自我的地方。但图书馆供位紧张,牧行必须保证自己可以坐在距离陈星然最近的地方,最好是在他抬头就能看到自己的地方,柯泉既然与陈星然有约,那么柯泉在哪儿就等于陈星然在哪儿,所以他才迫切希望柯泉一定叫上自己。 他没有想到,陈星然会一直没有来,更没想到自己唯一一次起床晚了,陈星然却偏偏来了。迟到的代价就是好机会的错失。他本来想质问柯泉,为什么不发消息告诉他今天陈星然来了,但他又想起自己只让柯泉给自己说时间地点,其他都不用管…… 现在,柯泉不知什么缘故离开,陈星然的旁边空出位置了。 不能再错失机会。牧行站起来,向那里走去。从抬起脚开始,他的心脏就开始剧烈地跳动。心率的提高使他的步伐也不由想要加快速度,但他克制住了,一步一步往前沉沉踏下去。他能清晰感受到视野周围在一寸一寸往后退,他与陈星然的距离越来越近,他射向他的视线越来越短。 牧行在陈星然身旁立住。 他看着陈星然的睡脸,缓缓地深呼吸了一下,接着慢慢在柯泉的位置坐下,动作格外轻微小心,生怕不小心碰到陈星然或者发出动静将他吵醒。 坐下后,牧行先低头盯着面前的桌沿,继续缓慢地重重呼吸了两次,确保自己稍微冷静了一些,再一点一点扭动脖子,视线瞄向陈星然。 陈星然侧脸枕着手臂,闭着眼睛面朝向他,一绺柔顺的额发朝桌面方向垂落,肩膀随着呼吸在微微耸动,全身上下毫无防备地熟睡着。 第一次这么近地坐在他身旁,牧行看着他睡着的模样,胸腔“咚咚”的心跳声,将他带回去年,节奏感强烈的乐曲几乎与心跳同步在耳旁响起,他站在台下,抬头看着在聚光灯下闪耀的那人,一个手拿着话筒,另一个手举起挥动,在唱到最暧昧的歌词时笑容更加灿烂,调子间都夹杂着甜情暖意,触动心弦的嗓音让人禁不住颤抖不止。 牧行的大脑里一闪而过自己琴房外偷听,在夜空之下、草坪之上,看着他弹吉他听着他歌唱。寒假时,他躺在床上,发觉自己还在想着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是真的喜欢上他了。不行。他立刻坐了起来,下定决心想道:下学期开学必须要让他认识我。 他是一个不容易心动的人。除去陈星然,二十三年只暗恋过一个。然而一旦有喜欢的人,他的目光就只会聚焦在那人身上,周围其他人全是灰暗半透明模糊化的。因此,虽然柯泉常出现在陈星然身边,但是他都没有注意他,直到那天,他看到他想要亲陈星然时,才突然发觉他的存在,他的不透明度在那一瞬间在他眼里变成百分之百了。 一想起柯泉,牧行心里就没来由地烦躁。陈星然在身旁,是因为他现在坐的是柯泉的位置。陈星然对柯泉是怎样的感情?柯泉在陈星然心里究竟处于什么样的位置?一想到这两个问题,牧行胸口就泛起一阵难以呼吸的闷痛感。 为了减轻痛苦,牧行扭回头移开视线,情绪的突转之下使他不再注意动作幅度和力度,柯泉原本黑屏待机的笔记本电脑亮了起来。 是不小心碰到哪里了?牧行一惊。他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锁屏壁纸,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陈星然发出低微的声响。 牧行顿时全身僵硬。他的脖子如同机械生锈般,一顿一顿地再次转过头,恰好与睁开眼睛的陈星然对上视线。 陈星然意识还未完全清醒。他迷迷糊糊地看着牧行,慢慢直起腰坐起来。牧行看到他上衣的皱褶叠起,领口往下掉落,露出一边锁骨。 用手拨了拨浏海,陈星然眨了眨眼睛,再盯向牧行。 眸中的倒影越来越清晰,陈星然像突然还魂般,大吃一惊地“啊”了一声,身体差点儿弹起来叫道:“你……” 情急之下,牧行迅速捂住他的嘴。 陈星然瞪大眼睛。为了防止他挣扎仍不控制音量大小,牧行赶紧凑近他小声提醒道:“图书馆……图书馆……” 陈星然静下来,想起自己身处何方。然而只安生了两秒钟,他咳嗽一声,用力扯开牧行的手,起身跑走了。 陈星然跑到大厅内,在靠窗户的地方弯腰捂着嘴不断咳嗽。 “你,你没事吧?”牧行追到他身旁,局促不安地手不知放哪里,询问道。 陈星然摇头摆摆手道:“没事……咳咳……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沉默了片刻,牧行让陈星然在大厅沙发坐着歇会儿,他去接点儿温水让他喝。尽管陈星然在咳嗽中一再说“没事”“不用”,牧行还是返回自习室拿了陈星然的水杯。在前往开水间的路上,他打开盖子,看到杯里剩有一些水,想知道这些水的温度如何,双唇正准备贴上杯口边沿,却突然意识到“这不是间接接吻吗”而停下。 牧行低头盯着杯内的水,一动不动地站了几秒钟,拿水杯的手握力加紧。他的嘴抿住杯口边沿,尝了一口。 水是凉的。再尝一口。牧行把双唇贴到另一边的杯口边沿,并用舌头舔了一下。 当他再低下头,准备第三次时,柯泉冷淡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你想全部舔一遍吗?” 牧行抬起头,看到柯泉一手拿着手机,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牧行面上还比较平静,只是像偶遇故人一样惊疑道。 “从你站在这儿开始舔,我就开始看着你了。”柯泉把手机塞兜里,说道。他判定如果自己刚刚不出声,牧行真的会沿着杯口舔一圈。 “我没有。你去哪儿了?” “打电话。” 柯泉走到牧行面前,把陈星然的水杯拿过来,然后走进洗手间,倒掉杯里的凉水,将水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冲洗了一遍,最后掏出干净的餐巾纸,将水杯杯口边沿仔仔细细擦了两三遍。牧行看他仿佛恨不得给水杯消消毒,忍不住道:“我的嘴没有那么脏吧……” 图书馆每一层的大厅都摆有几张长沙发,午后可以躺在这里睡觉休息。陈星然坐在靠近窗户的那张沙发上,左手手指触着喉结,干咳了两下。他看到柯泉和牧行一起走过来,也是惊疑地问柯泉去哪儿了。 柯泉如刚才回复牧行一样告知他答案,同时将手中的水杯递给他。 “谢谢。” 陈星然先试探性地尝了一口,水比较热,但没有烫到无法入口,应该是接了半杯多的热水后,又接了一些凉水。柯泉看着陈星然喝下半杯水后,说道:“他刚才舔……” “舔”的音只发了半截,柯泉的嘴就被牧行用手捂住。牧行惶急地把柯泉拉拽到距离陈星然五六步远的地方,让他“别说”。 “为什么?” “这不是显得我好像一个变态。” “难道不是?放手。” “不要说。哥,你不要说……” 牧行抓着柯泉的手臂,不让他去陈星然那边。柯泉停下,目光直视牧行的眼睛,说道:“你猜一猜,我刚才有没有录像或者拍照。” 他语气平淡,但话语内容带有寒意。牧行瞳孔微微放大,很快恢复,情绪平稳了一些,低沉着嗓音说:“我知道了。之前你和他那张照片,我绝对不会给任何人看。” 柯泉仍注视着他。牧行继续道:“我也不会跟任何人说咱们两个是情敌,我不会让他知道你喜欢他,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你相信我,哥,我只是想跟他关系变好,其他你们两个的关系,我都不会管,你想跟他一直保持朋友关系我也可以帮你,我不会说或者做任何对你不利的事情。所以拜托,你能不能也……” “你难道不应该保证,你以后再也不会做这种事吗?”柯泉打断他的话,说道。 牧行哑了,与柯泉对视。柯泉眸光似乎在反问他:你的意思是你以后还会做这种事? “我保证我保证,我不会做,如果做了你随便告诉他,跟谁说都可以。”牧行顿了顿,又道,“但是,你不能我没做你却诬陷我,你不能故意泼我脏水。” “我如果想在他面前说你的坏话,我一开始就会说。”柯泉道。 牧行想了想,确实……像“强暴”,是陈星然自己误会了,柯泉也已否认。目前柯泉对他做的唯一恶行,只有让大家误会他和他是一对儿这一件事。 “这也不算对你不利吧?现在你们都可以稍微正常地说话了。”柯泉道。 牧行想了想,确实……如果是之前,陈星然对他只有恶语相加,完全不想见到他……等等,逻辑不对。牧行反应过来。遭成现在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怎么还大言不惭觉得自己挺有功劳,他还要感谢他?牧行气恼道:“我们本来就可以正常说话!是你……” 陈星然拿着水杯,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柯泉和牧行那边,不知道他们在嘀咕什么。一开始急匆匆的,然后好像在吵架……是闹矛盾了?对了,那个男生,现在是柯泉的男朋友……陈星然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了。 “你接下来不准插嘴!让我说!”牧行不断跟柯泉强调,自己可以跟陈星然正常说话。他甩下这句话,转身,却恰对上陈星然的视线——陈星然皱着眉头,眼神复杂严肃地盯着他,像在观察、研析一种新发现的怪异物种。 牧行诧,目光躲闪了一下,接着努力稳住神,再次看向他,抬脚走过去。 在陈星然面前站住,牧行目光又有些不稳,支吾了两声,看着陈星然的眼睛,说道:“这么久你应该还不知道我是谁。我叫牧行,牧野的牧,行动的行……” 柯泉默默无语。他一手插在裤兜里,走过来,抱起手臂站在旁边看着牧行,准备洗耳恭听他接下来如何“正常说话”。 第25章 我们都是“电灯泡”。 牧行说:“我也是研一的,哲学院的……” “哲学院?你是学哲学的?”他的专业似乎引起了陈星然的兴趣。 “对。我们上学期那个公共课还是一起上的……” “你不要一直站着。” 陈星然对牧行说完,扭头叫了柯泉一声。他让他俩也坐下,看来是愿意听牧行说话,想要跟他聊一会儿。 牧行愣了愣,接着快速听话地坐到陈星然旁边。一坐下,他与他身体距离更近,他更紧张了,大脑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视线躲过陈星然,牧行偏着头,眼睛看向坐在陈星然另一侧的柯泉。柯泉接收到他眸光传递来的求助信息,用眼神回他“你不是说你会正常说话吗”,避开他的视线。陈星然发觉这俩人在自己两旁坐下后就不再说话,纳闷地扭头来回看了看他们。他们两个,互相看来看去,在做什么眼神交流……哎,我怎么夹在他们中间了?意识到这一点,陈星然感到,自己现在……更像“电灯泡”了。 “那个,那个。” 牧行认为必须开口了。即使还是没整理好语言,他还是强迫自己发出声音。陈星然扭头看向他。他结结巴巴道:“你……我、我……我想跟你做朋友。” 他没过大脑地吐出这么一句话,说完后自己先头蒙了。陈星然也愣神了。谁都没想到他会郑重其事地说出这种话。柯泉背过身,捂住嘴,肩膀抖动不已。 牧行的脸颊发烫,一方面他看到柯泉在偷笑嘲讽自己,而恼羞成怒,另一方面他自己也觉得尴尬。他的拘谨,表现得太明显了,在陈星然眼里一定滑稽又可笑。 陈星然眨了眨眼睛,回答道:“可以啊。” 牧行心跳加速,大脑突然间又能活泛地运作起来。他压抑着兴奋雀跃,但又控制不住急切的语速,说:“我听过你唱歌……” 牧行一句一句说下去。陈星然起先微微睁大眼睛,接着忽地笑起来。他开始根据牧行说的话作出回应。他们两人语气都很平静。牧行在压抑自己的激动情绪,而陈星然就算有起伏也只是微起波澜。柯泉坐在一旁,边听着他们正常的“友好交流”,边低头看手机、回消息。直到他们一个话题结束,一同安静下来时,柯泉才开口插入其间,问他们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韩晨说他六点值完班,想去吃学校外面那家新开的纸包鱼。”柯泉道。 吃饭,不正是一个可以多接触、了解柯泉男友的机会吗?而且可以看到柯泉和他之间是怎样相处的。不愧是柯泉那个在行政处干活的室友,太会了。陈星然在心里对韩晨竖起大拇指,直接同意了。牧行自然也要跟去。柯泉给韩晨回消息。牧行问陈星然:“哪家新开的纸包鱼啊?” 陈星然告诉他大致位置,说自己也听说了,听吃过的人评价很不错。牧行正要继续跟陈星然找话聊天,柯泉熄灭手机屏幕打断道:“走吧,回自习室吧。” “再聊一会儿嘛。”牧行见陈星然起身要跟柯泉走,赶忙用言语阻止道。 “你是来学习的吗?”柯泉看着他道。 “……” 陈星然左右看看他俩,发觉自己怎么又夹在中间了?他不想再做“电灯泡”了,果断回自习室。 柯泉:等你下班。 下班…… 看到柯泉这条消息,韩晨哭笑不得,回了个边捂嘴笑哭边作出ok手势的表情包。然后,他放下手机,靠着椅背叹了口气。 他也想去图书馆,也想看书写论文,可是助管这边给他的排班都在下午。虽然经常吐槽钟青夏起床晚,但他也是只要上午没事,就会睡或赖床躺到十点才起来。上午基本都荒废了,下午不是上课就是值班。 “你主要还是不想学习,没有紧迫感,不然你上午完全可以利用起来。”季永泽这样说他。紧迫感?紧迫感,目前应该就是课程各种pre任务和小论文。“我就是不想学习。”韩晨大方承认道,“我读研就是为了好找工作。” 韩晨知道,自己三个室友都是喜欢文学,想继续读书,才考研的。他们三个或多或少都还是有继续往上读的想法,只有韩晨一个人跟他们不同。他觉得自己已经上够学了,没有任何考博的打算。他做助管,参加研究生学生会,都是为了以后找工作做准备。他读研三年对学业的目标,就是不挂科,发一篇符合毕业要求的论文,最后毕业论文过关拿到学位证毕业证就行了。现在来看,他确实是按当初考研的目标在进行着,只不过没想到论文也太难写太难发了,助管的事儿也太多了。今天下午,他本来想着值班也没啥事,就是坐办公室,可以抓紧时间看会儿准备用来课程汇报的书,结果校友会送来了一批新书,他被叫去图书馆一楼帮忙挑书,负责搬回去。 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堆得到处是书,一些老师跟拣贝壳一样,弯腰低头看来看去,不时指着,“这个不错,带上。”“哎哎,这个好,拿回去!” 搬完书,韩晨回到值班的办公室,总算可以歇会儿了。傍晚五点半,老师都提前走了,他不敢提前走。距离六点只剩半个小时,他没心思看自己带的书,就玩会儿手机聊聊天。钟青夏这家伙,本来说今晚一起吃饭去看柯泉男友,突然又变卦不去了,让他们吃好。季永泽也是,说不饿,让他们去,他晚点儿到食堂吃。这两个人,撒手什么都不管,让他和陈星然俩直男去探情况…… 陈星然一来图书馆,牧行的心思就不在学习上面了。柯泉偶尔抬头,不是看到他在往这边张望,就是看到他发呆跑神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他整个人看起来跟以往没什么不同,但柯泉总觉得,他今天好像不是很有精神。 牧行的脑海里,在一遍一遍回放刚才他与陈星然聊天的画面。被误会和柯泉在交往,好的一点是陈星然看在他是柯泉男友的面子上,对他的态度真的缓和了许多;可是不好的一点是,因为在陈星然心里,他是柯泉的男友,所以陈星然始终跟他保持距离。牧行的原计划,是自己先在陈星然心里改成好印象,与陈星然拉近到朋友关系,再把误会澄清。然而,他现在却害怕会出现这种情况:澄清后,反而又被搅和得让陈星然对我印象变差…… 六点十六分,韩晨向柯泉发来消息,说他快到图书馆了。 根本不用专门提醒,柯泉知道牧行一直注意着这边的一举一动。果不其然,他和陈星然站起来,牧行就跟着站起来。在三人前往图书馆二楼大门的路上,牧行依然在想办法与陈星然搭话。踏出图书馆,一阵风迎面吹来,柯泉走到台阶前,低头看到背着包的韩晨正站在下面等他们。 “你们吃完饭还回图书馆吗?”韩晨抬头问走向自己的柯泉。 “看吃到几点。” 如果吃完饭回到图书馆已经晚上八点多的话,就收拾东西回宿舍;如果时间比较早的话,就在自习室再坐一会儿看看书。 柯泉见韩晨眼睛瞅着牧行,于是向他简单介绍了一下牧行的名字和学院、专业。 “哲学?好厉害啊。” 韩晨跟陈星然的反应一样。他们都看不懂哲学,觉得哲学特别抽象,学起来特别难特别让人头疼,读哲学专业的一定都是很聪明很厉害的人。 “这是我室友。” 接着,柯泉向牧行简单介绍了一下韩晨的名字和学院、专业。牧行边听,边缓缓地点头。他的头点着点着,停了下来,眼睛直视着韩晨,道:“哦,你是现当代……那个看朦胧诗的?” 韩晨一头雾水:“……?” 牧行也不等他应答,直接笑道:“我也喜欢。”如同找到同好一样活泼地聊起来。 韩晨更懵了,不知所谓、束手无措地看向柯泉。柯泉道:“他来过咱们宿舍。” 韩晨脑子转起来,“哦”了一声,明白牧行应该是看到他的书架上有《朦胧诗选》。陈星然这会儿没有说话。柯泉那句“来过宿舍”,让他想起了自己撞见他俩“接吻”的尴尬场景。现在韩晨来了,陈星然稍微可以舒口气,自己终于不用一个人当“电灯泡”了。前往校门口的途中,陈星然刻意走到韩晨身边跟他说话,听韩晨吐槽下午值班的各种事。直到韩晨接了一个电话,陈星然听了几句,默默放慢速度,走到柯泉身旁,说是韩晨的女朋友打来的。 韩晨边走,边对着手机道:“正准备去吃……” 幸好女朋友打来电话,无意中“救”了韩晨——见陈星然不理自己,却积极地去找韩晨聊天,牧行那种要杀情敌的目光本来已经射向韩晨了,这会儿一听陈星然又回来说话,目光迅速敛起来了一些。 韩晨是柯泉宿舍里唯一有女朋友的。上学期研一刚开学不久,四人稍微熟悉一些,钟青夏问他们“有没有对象”。得知季永泽没有对象,且一次恋爱都没谈过。钟青夏惊讶道:“你一次都没有?不是,你年龄那么大……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季永泽跟柯泉同岁。柯泉目前没有,之前只谈过一个。钟青夏继续惊讶道:“你只谈过一个?” “你觉得我像谈过很多个的?”柯泉反问,语气也微有不悦。 到韩晨了。他说他有女朋友,目前异地恋中。女朋友比他小一届,正在考研…… “你女朋友在准备复试吗?” 见韩晨挂断电话,陈星然上前问道。 “嗯。” “‘考不上我养你’?”陈星然开玩笑道。 “养什么养。又不是考不上就是废物。” 韩晨把手机放回衣兜里,抬头看街旁饭店牌子。四人已经到目的地了。 一进店内,陈星然先看到靠近门口的地方放了两三箱啤酒,问道:“你们喝酒吗?” 韩晨瞪着陈星然:“……大哥,你是已经不打算回图书馆了?” 牧行见陈星然有想喝的意思,凑到他身边问他:“你喜欢喝酒吗?” “喜欢。”陈星然答道。 柯泉看到,牧行盯着那两三箱啤酒,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26章 gay之间是这样谈恋爱吗 店内的位置基本坐满了,只有靠近门口的地方还剩一张空桌。 “你们两个都不能吃辣的?” 韩晨看了看美团app上的纸包鱼套餐,抬头问坐在对面的柯泉和牧行。两人“嗯”了一声,但牧行接着想到了什么,问站在一旁的服务员:“那个蒜香的,是辣的吗?” “稍微有一点点,不是特别辣。” “稍微一点点可以,我能吃。泉哥你呢?” “我也可以。” “那就要蒜香的。这个套餐怎样?四人份的。” 韩晨先把手机屏幕朝向坐在自己旁边的陈星然让他看,然后给柯泉和牧行,最终四人下单了这个套餐。 被白色油纸包裹的整鱼被放入置于餐桌中央的锅内,加热后发出微微的滋滋响声。午餐肉、金针菇等肉菜放在旁边。“这些等吃完鱼再倒这里面。”韩晨说。“也就是用纸包鱼的汤汁?”牧行问。“对。”韩晨道。 “你没有吃过吗?”柯泉问牧行。 牧行看了看他,再看看对面两人,最后视线落纸包鱼上面,开口道:“我不喜欢吃鱼。” “但是。”牧行又快速说道,“如果它没刺的话,我喜欢。” “你跟鱼商量一下,让它别长骨头了。”陈星然笑出来,说道。 “你喜欢吃海鲜吗?”牧行抓住陈星然主动跟自己说话的机会,向他发问道。 也许是没预料到牧行会问自己,陈星然“嗯”着想了会儿,说:“我不怎么吃海鲜……一般吧……” “我不太喜欢吃海鲜,比如虾。”牧行开心地对陈星然笑着说,“不过如果把皮给我剥掉的话,我喜欢吃。” “你就是懒。”柯泉插话道。 “我也不喜欢吃石榴。石榴有可吃的吗?一口下去不是都是籽吗?” “对,我也不知道石榴有什么吃的。” 这个倒是达成了所有人的共识。 白纸被打开,热气升腾,整鱼平躺在咕噜咕噜沸腾冒泡的汤汁中,周围一圈堆着切碎的蒜瓣,浓香四散。四碗白米饭也送到了四人面前。 牧行拿出手机,柯泉见他找了好几个的角度对着纸包鱼拍照,听到他说了一句“给我爷爷奶奶看看”。 “你……你们喜欢吃蒜吗?”牧行在座位坐好,收起手机问他们。 陈星然又是想了下,说道:“说不上喜欢吧,但是能吃。” 韩晨点头应和。柯泉心知牧行其实只想问陈星然一个人,就没作答。果然,牧行听完陈星然的话,就自顾自说起来:“我不喜欢吃蒜,但是我喜欢蒜香这种味儿,我不吃它但是它用来调味我喜欢这种味儿。我也不喜欢吃番茄,但是我喜欢番茄汁那种……你们懂的。像番茄炒鸡蛋我只吃鸡蛋,我只要番茄那个汁儿我不吃番茄。” “那你吃葱吗?”陈星然问。 “葱?什么葱?”牧行愣了下,问。 “嗯……大葱,洋葱……” “我不吃大葱。哦,洋葱……洋葱炒肉挺香,洋葱就是专门用来提味儿的。我不吃洋葱但我可以吃和洋葱一起炒的东西。”牧行边说边用手做着炒菜的动作。 “也就是还是只吃它那个味道是吗?”陈星然笑。这时,刚在低头看手机的韩晨抬起头,提醒他们不要只顾聊天,鱼已经可以吃了。 桌上一阵动筷盘响开吃的声音。柯泉将一块雪白的鱼肉夹到米饭上,低头刚送入嘴里,牧行凑到他耳旁,低声问道:“他喜欢吃葱吗?” 柯泉停止咀嚼,接着边吃边想。这个问题,他也不清楚。他看了牧行一眼,牧行正一脸认真地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柯泉收回视线。好像……陈星然没说过喜欢,他也没见他专门主动要吃…… “你们学院还没说开题答辩的时间?” 对面,韩晨跟陈星然聊着学业方面的事情。陈星然答“只说月底交开题报告”,然后说他找工作实习的计划。他还是想专门搞音乐,如果实在不行,“我就要回去继承家业了。”陈星然半开玩笑地说。 “去做个老师糊口也行啊,业余做你自己喜欢的音乐,写自己想写的歌。”韩晨用筷子夹着鱼肉沾着汤汁,说道。 “你如果要做老师的话,有想过打算教哪个学段吗?小学还是中学?”陈星然顺着话题问道。 “我之前也想过这种问题。”鱼肉汤汁混着米饭吃了两口,韩晨说道,“现在我想,谁给我的工资高我就教谁。” 陈星然笑起来,接着呼了口气,说道:“如果我想做老师的话,我当初考研直接就考音乐教育了。” “我也是,如果想做老师我直接就去考编,或者考研考学科语文了。” “为什么我会睡得晚,因为晚上很安静,就是很容易有灵感,想到旋律就记下来,然后你会越想越多,想怎么改得更好,不停地尝试……不知不觉就很晚……” 韩晨从柯泉那儿,听过陈星然私聊发的DEMO,也上网听过他传到平台上的曲子,他唱的自己写的歌。陈星然希望自己的作品能被很多很多人听到。如果有人翻唱,他会更加高兴。因为既然能让人有张口翻唱的欲望,那就说明对方是真的很喜欢。“我会开心得能吃下一整只牛。”陈星然握着筷子,眼睛都发出光亮兴奋道。 “你这比方……”韩晨笑。 音乐应该是最自由的吧。韩晨心想。纯粹传达情感,不需要承载多少其他东西。他想到论文,实在太难写了。有些事实不知能不能写,有些话语不知敏感不敏感,然后还要注意语气和措词……用学术语言,查重容易跟别人重复,史料降重最头秃,历史就是那样啊,还要怎么改呢?韩晨看向对面的柯泉。古代的应该更难,久远的正史不怎么记载的资料不好找,需要扒半天,还要考究版本。他知道柯泉会在图书馆的古籍阅览室找资料找一整天。那里的资料不能外借,一天只开放六个小时,他如果要写东西就要在那里待上至少一周时间。 陈星然也在看柯泉。他悄悄跟韩晨说,他有些好奇柯泉谈恋爱的样子。韩晨悄悄回他:“我也好奇。” 然而,他们观察了一会儿……感觉柯泉好像跟平时差不多,甚至好像……比平时更冷?牧行跟他说话,他面无表情边听边吃着自己的,要不一声不吭,要不就不冷不热地回话,眼睛基本不看牧行。牧行跟陈星然和韩晨说话时,他也是如此。 “你家是开饭店的?” 听了牧行说的话,捕捉到信息点,陈星然边用筷子给鱼翻面,边问道。其他三人也用筷子齐上阵。鱼被成功翻了面,原本压在骨架下的一排嫩汁鱼肉露出来。 “对。”牧行握着筷子,没有去夹鲜美的鱼肉,先答陈星然道,“所以我全家都会做饭。我爸会做饭,我妈会做饭,我爷爷会做饭,奶奶会做饭,我弟弟妹妹也会做饭……” “你还有弟弟妹妹?”陈星然问,“亲弟弟亲妹妹?你家三个孩子吗?” “对……他俩多大?我想一想……我弟今年高考,我妹今年中考……我弟比我小五岁。我的天,我妹竟然比我小八岁?” “你连他们年龄多大都不知道?”柯泉看了看算完数后愕然的牧行。 “她太小了,我跟她几乎没多少交流。”牧行低头,筷子顶端轻晃快要戳到鱼肉,说道,“她十岁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在家,出来上大学了……不过我妹长得很漂亮。”他抬起头,声音又活泼起来,似乎还挺骄傲地语速加快道,“我弟长得也很帅。我爸就很帅。我妈也很好看。我爷爷年轻的时候我看照片也很帅,我奶奶也很美……我们全家都长得很好看。” “除了你?”柯泉啜了口茶水,问。 “对……不不不,这个有我,也有我。”牧行本来正要点头,赶紧改为摇头,并看向柯泉,像在怨怼他“捣乱”。 “那刚才那个‘会做饭’有你吗?”柯泉端着杯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神色自若地继续问道。 牧行语塞。他没想到柯泉竟然听得那么仔细,明明他刚刚看起来像是只顾吃饭,听不到任何声音的样子。 “你喜欢会做饭的人吗?”牧行问道。 “不要故意逃避我的问题。”柯泉直白地揭穿牧行的意图,不让他糊弄过去。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回答你的。” …… 听着他俩一来一回的对话,陈星然和韩晨一脸懵逼,互相对看了一眼。 韩晨:“我怎么感觉他俩之间有点儿火药味儿……” 陈星然:“gay之间是这样谈恋爱吗?” 两人都是第一次接触活的同性情侣,此时看着对面,都不知道该不该插嘴。 “柯基。”牧行突然说道。 柯泉盯着他,用目光质问他没头没脑蹦出这个名词是什么意思。 “你的名字不就是吗?‘柯’基‘犬’。”牧行刻意咬重某两个字的发音,暗示相似性,接着说道,“而且你跟柯基也很像……” “那你是‘牧’羊犬吗?” “可以啊。我喜欢牧羊犬!德牧很帅啊。” “……” 韩晨内心纳闷:怎么突然聊起狗了? “你俩都喜欢狗吗?”陈星然试探着插话问道。 柯泉还没反应过来,牧行先开口:“你喜欢狗吗?” 柯泉发现,牧行这个人真的很喜欢用问题对付问题。 陈星然没想到自己一瞬间变成被问的,愣了下后答道:“喜欢。” “我也喜欢。”牧行笑逐颜开道。柯泉默默扶额。他就猜到他绝对会这样说。 “我们在说对方比较像哪一种狗。你看,柯基小短腿多可爱,是不是很像他?” 柯泉想踢牧行一脚。 “那你觉得,我像什么?”陈星然笑了一声,问。一旁默默在汤汁骨架中找残留的鱼肉渣块的韩晨,内心佩服陈星然太牛了,为了了解柯泉男友,居然真的努力加入人家小情侣的话题里了。 牧行一下子不会说话了。 “你……你……”躲开陈星然的视线,牧行低头看着还剩半碗的被鱼汤浸泡的米饭,脸微微发红道,“你是……嗯……我是牧羊犬,你当然就是……” “羊”字的音还没发出来,牧行就被柯泉踢了一脚。 “……?”陈星然一头雾水。牧行突然俯身藏桌下,在他眼前“消失”了。 “你干嘛。”牧行捂住被踢痛的地方,保持弓腰姿势仰脸怒视柯泉道。 柯泉依然只看了他一眼,依然用那种淡淡的语气,不紧不慢地说道:“对了,你不知道吗?柯基也是牧羊犬。” ……你还真承认自己是柯基了吗?韩晨在心里吐槽着,扭身去叫服务员。 鱼骨和白纸被撤掉,汤汁和套餐里的肉菜被倒入锅内,开始热煮。徐徐白雾热气飘起来,韩晨看到对面,牧行稍微直起身子,一只手明显在桌下揉着身体某个部位,另一手手指指着柯泉晃了两下,嘴里说了一句“你真是一条烈犬”。 柯泉毫不留情地回击道:“那你是恶犬?” “……他俩都已经接受自己是狗了啊。” 韩晨小声跟陈星然吐槽道。陈星然“嗯”了一声,有点儿敷衍的意思。韩晨看向他,看到他眼睛看着别处,一副心思不宁的样子。 韩晨叫服务员的时候,陈星然听到自己身后那桌人,买了几罐啤酒在分发。 他不时回头,看着他们在喝…… “你想喝吗?” 陈星然一怔,扭回头,看到牧行在看着自己。 第27章 我不敢跟他说话。 柯泉和韩晨的目光,也转向陈星然。 陈星然忙摆手:“不,不……” “没事,你想喝就喝。”牧行随和道。 “不,不用了。你们不喝我一个人喝……”陈星然话音减弱,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我陪你喝。”牧行看出他的顾虑,口气大方道。 三人都看向牧行。韩晨有些磕巴道:“你……你也不回图书馆了?” “不回了。老板——” 牧行边说,边站起来,去找饭店老板。陈星然看他行动如此利索是来真的,连忙也站起来追过去:“不不不!真的不用了……” “你男朋友也喜欢喝酒吗?”见他俩都跑离饭桌,韩晨身体微倾探向柯泉,悄声问道。 “……我不知道。” “感觉他好热情啊。” 他只对陈星然是真热情。柯泉心想。 在嘈杂的饭店环境内,那边牧行的声音不时传入柯泉和韩晨的耳内:“没事没事。”“陪你喝。”“想喝就喝嘛。” 四罐啤酒被放到他们的餐桌上。 “你俩一人两罐?”韩晨问坐回自己身旁的陈星然,潜意是强调“我们俩可不喝”。 陈星然边“嗯”了一声,边打开一罐啤酒。 “你别喝醉了。”韩晨又叮嘱道。 陈星然哈哈笑起来:“两罐怎么可能喝醉。”说完,嘴唇贴住罐口仰脖,冰凉的酒水滚入喉咙。 …… 陈星然酒量很好,两罐度数不高的啤酒,确实不会醉。但是,酒精能让人兴奋,将话匣子的锁打开,陈星然渐渐变成了饭桌上话最多的人。 “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 因为对牧行说过很多过分的话,对牧行还是有意见,不完全同意两人在一起,却没想到两人还是成了,所以,陈星然一直比较尴尬拘谨。现在,他被酒水刺激,大脑用来斟酌话语以及控制嘴的能力都丧失了,他什么都不顾了,直接大胆地把想问的话都说了出来。 对面两人一同愣住。 牧行始终不愿意跟柯泉假扮恋人,因此两人根本没有商量过怎么应付这种问题。 牧行瞥见,柯泉跟自己一样答不出来,显然没有单独想过。牧行想了想觉得也能理解——柯泉只是利用他,能用就用,不能用就算了,没必要费尽心思去竭力保证不露馅。 干脆趁现在,把真相坦白吧。牧行开口:“我们……” “你以后不准欺负他,不准打他。”陈星然厉声对牧行道,“如果再有那种情况……” 陈星然似乎并不在意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自顾自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真的完全放开了,把旧账又翻出来,把自己对两人的看法,把想说的话都嘴不停歇地全说了出来。 “虽然我其实不支持你们在一起,但是……” “怎么感觉你这会儿好像变成柯泉他爸了。”韩晨扭头看着陈星然,插话道。 陈星然止声。韩晨继续笑说他好像一个对未来女婿说教不停的老父亲。陈星然唇角也流露出笑意,但很快绷住,声音有力道:“我是很认真说这些话!” 喝酒加上情绪激动,陈星然就会说个不停。 然而,同样喝了酒的牧行,却变得安静了许多。 柯泉看到牧行这会儿,只偶尔“嗯”一声回应,勉强笑一笑,然后低头,握着筷子不动,目光没有聚焦,像是在跑神。过了会儿,筷子与盘子碰触发出清脆的声响,牧行抬起手捂住嘴,面部泛红,脸色不太好。 牧行应该最多只喝了半罐啤酒——担心他会做出什么出格事情,柯泉几乎时时刻刻都在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酒量这么差?是一杯就倒的类型?还是说,他不喜欢喝酒,没有喝过酒? 柯泉看着他之后强忍、强笑,努力装自然的样子,看到他站起来时身体还晃了两下,步伐不太稳地去找饭店老板。 陈星然喜欢喝酒,他就装作也喜欢喝,也能喝? 牧行两手空空地回来了。柯泉不知道他究竟去干嘛了,只见他此时不光脸,连脖子都一片潮红,胸膛大幅度地起伏。 四人吃完饭离开饭店。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注意到牧行状态愈来愈差,一只手不自觉地隔着衣袖抓挠另一条手臂,柯泉突然意识到,牧行的真实情况比“不喜欢”与“酒量不行”更严重。 “你是不是酒精过敏?”柯泉走在牧行身边,盯着他的侧脸问道。 牧行正在极力压住恶心呕吐的眩晕感,无法回答。 柯泉提速走到牧行正前方,面朝向他。两人同时停下。柯泉一手抓住牧行的右臂,另一手挽起他的袖子,看到他的胳膊皮肤上出现了一些红斑。 “怎么了?” 发觉身后牧行和柯泉没再走路,陈星然和韩晨也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们。 “……” 背对两人的柯泉深呼吸了一下,转过身,对他们说:“他身体好像有些不舒服。你们先回学校吧。我陪他去一趟医院。” “哎?怎么回事?没事吧?” 柯泉看起来很冷静,语气如平时一样又沉又稳,然而陈星然和韩晨还是感到惊讶并担心。因为太突然了。牧行不是刚刚都还好好的吗? 陈星然和韩晨都往柯泉和牧行这边走回来。牧行虽然难受得站都快站不住,顾虑不了太多,但他还是有一丝紧张。他不想被他们发现…… “没事。”柯泉挡在牧行身前,拦住他们看向牧行的视线,说道,“你们先回去吧。” 牧行心底那一丝紧张变为诧异。 刚才,牧行本以为柯泉会直接告诉他们,他是酒精过敏,然而柯泉没有。眼下,柯泉又……牧行残存的清晰意识,察觉出柯泉是在有意帮自己隐瞒……为什么? 很糟糕,他此刻并不能思考这个问题。脑海仅仅冒出“为什么”三个字,他的头就顿时痛得快要炸裂。 …… 考虑到距离这里最近的医院,牧行可能也走不过去,柯泉拦了辆出租车,并再次让陈星然和韩晨不要担心,让他们回去,对他们说没必要大家都去医院,他一个人陪着他就行。 他男朋友不舒服……可能也不想让外人跟着吧……这样想后,陈星然和韩晨同意了,嘱咐他路上小心,有事手机联系。 出租车卷尘而去,驶出视野范围。两人纳闷着“怎么会突然不舒服”,转身继续往学校的方向走。韩晨问陈星然:“你身体没事吧?” “没。你呢?” “我也没事。只有你俩喝酒了。会不会是酒的原因?” “不会吧。我喝着没什么问题啊。可能个人体质不同吧……” 出租车开走前,柯泉降下车窗对韩晨说,他和牧行应该赶不到图书馆关门前回来了,放在图书馆的东西拜托他们帮忙带回去。陈星然知道阅览室里牧行的位置,到时候可以拍一张照片让牧行看一看哪些是他的东西。 “看来这顿饭真是吃得你们都回不去图书馆了。” 韩晨边说,边给自己另外俩室友发消息。他自己还背着包,旁边这人也喝了酒他不太放心。钟青夏和季永泽都在图书馆,让他俩来帮忙拿一些东西。 钟青夏这小子……又不回消息不回电话。 季永泽回消息了,表示可以帮忙。 韩晨内心欣悦,顿时轻松了许多。他问季永泽现在在图书馆哪里。一分钟后,他看到季永泽的回复,怔了一下。 韩晨:你在阅览室? 韩晨:钟青夏下午跟我说他在阅览室看书。 韩晨:你俩原来在一个阅览室。 季永泽:我不知道啊。我没看到他。 又过了一分钟 季永泽:他在这里吗? 韩晨感觉季永泽是扭头朝周围看了一圈,没有看到钟青夏才又问了这么一句。他让季永泽在手机上问一问钟青夏,顺便帮忙催钟青夏快点回他消息。 季永泽:我不敢跟他说话。 “……?” 韩晨懵。柯泉那边都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季永泽和钟青夏这边叒叕怎么了?韩晨先想起去年季永泽和钟青夏吵架吵得特别凶的那件事。说来也奇怪……韩晨去年也跟钟青夏吵过架,起因是钟青夏每次出宿舍都不关门。他一开始只偶尔提醒钟青夏,结果钟青夏可能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依旧我行我素。某天晚上,韩晨忍无可忍,起身把钟青夏没关的门用力关上,在钟青夏回来后叫住他,再次跟他强调“以后出宿舍关门”。 “我很快就回来……” “啊?” 听到钟青夏这个理由,韩晨火了,站在他面前声音又快又狠把话全跟他说清楚,跟他说门就算关一半,可那个开口正对的是自己的床位,外面的冷风直冲他吹,别人在走廊路过他们宿舍,只会瞥到坐在这个位置的他,他不想被别人看,“你只要出去就给我把门关上!” “好好我知道了……你干嘛那么凶……” 韩晨本来还想说他总是不为别人着想不承认自己的错,但最后还是克制住自己,把要说的话说完就背对他坐回桌前闷声刷手机。他想就事论事就够了,说多了怕变成纯粹宣泄情绪,而且钟青夏那性格,只说了他这几句话就抱怨“凶”,再说他可能就该不乐意地回怼了。韩晨说他的目的只想让他以后出宿舍关门,不想跟他真吵起来。 现在,韩晨回想,自己那时说话语气也很重,声音也不小,钟青夏老老实实地听了改了,情绪也没多大波动。可是,那次跟季永泽吵架,钟青夏却被说得直接气哭了。 ……每次想到这点,韩晨就觉得季永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很强。 “我不敢跟他说话”。韩晨再次看了一遍季永泽发的这句话。之前他没有问季永泽,只是猜测,而眼下他基本可以肯定,那个时候,季永泽绝对看到钟青夏哭的样子了。 这个学期,韩晨和柯泉看他们能正常对话甚至开玩笑,一起去买东西,以为他俩已经不计较不在意吵架那些事,已经和好如初。可这下看来…… 红灯亮起,韩晨和陈星然在十字路口前停下脚步。 望着远方墨蓝天穹下,学校图书馆建筑披上夜色的轮廓,韩晨又仔细回忆了一下这学期以来,钟青夏和季永泽的相处互动。他突然发觉,自己这两个室友之间的关系,有些怪怪的。 第28章 我最讨厌你这种人。 图书馆二楼,中外阅览室里坐满了人。季永泽在书柜之间稳步行走,尽力在这个安静的环境里不发出一点儿声响。他的眼睛扫过一排排书脊上的名字,忍不住又想骂学校图书馆天天摆一些垃圾畅销书,他们真正需要的一些专业资料书反而少得可怜。他视线甩离那些书名,转去找不知蹲在这个阅览室哪个角落的钟青夏。 “这孩子就是被训的时候嘴硬,其实话都能听进去都会改。”韩晨跟季永泽聊起钟青夏时,曾这样说过。季永泽知道,去年韩晨因钟青夏出宿舍不关门的事,说了钟青夏一顿,那之后钟青夏出宿舍都会把门关上,若是遇到拿的东西比较多两只手空不出来的情况,就会提前说一声,让其他在宿舍的人帮忙关门。季永泽有些想笑,韩晨比钟青夏还小五个月,却叫钟青夏“这孩子”。韩晨身为他们宿舍年龄最小的,却天天操心各种事,钟青夏都说“你真比我亲妈还亲妈”。去年冬天,钟青夏洗完澡回来坐在桌前只顾看手机,被韩晨唠叨了半天“你别着凉了”“你披个外套吧”“你不吹头你至少把头发擦擦啊”,最后甚至把毛巾都给钟青夏拿了出来。 “你别那么宠着他。你让他着凉发一次烧他就知道了。”季永泽对韩晨说道。 “发烧会传染给咱们啊。”韩晨边说,边将毛巾扔钟青夏头上,用手隔着毛巾揉搓他的头发,“大哥你别玩手机了快自己擦擦头。你如果发烧我们就把你丢出去锁上门,你自己去找地方隔离。” “我如果发烧我就睡你被窝里。”钟青夏道。 韩晨推了下他的背:“我一脚把你踹下去。” …… 韩晨跟柯泉一样,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季永泽在内心叹了口气。 外国和一些迷之分类的书,都被塞在靠里面的书柜中。季永泽走到倒数第二排书柜与倒数第三排书柜之间,看到在这条过道尽头,某人坐在地上。 钟青夏低着头,浏海自然垂落,快要遮住眼睛。他正在看一本书,眼睛盯着书上的内容,还没看完,手指就已经捻起这页纸张,待最后一个字尽收眼底就迅速掀起来。清脆的翻书声在安静的过道上,传入向他走来的季永泽耳内。 季永泽目光降到钟青夏臀下。从他的角度看,钟青夏所坐的地上什么都没垫,屁股只隔着一层裤子与冰凉的地面接触。钟青夏在宿舍也喜欢坐地上看书,有时会垫本书,有时就是什么都没有。他为什么不坐床上?“我没有柯泉那种在床上也能看书的能力。”钟青夏答道,“我只要一上床就只想睡觉或玩手机。” 季永泽走到钟青夏面前,钟青夏仍未抬头,不知是沉浸于书中的世界,还是懒得专门去看一眼是谁来了。 季永泽压低嗓音,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钟青夏眨眨眼,目光从书上抬起来,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季永泽。 季永泽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钟青夏一副完全放松、毫无防备的样子仰视着自己。钟青夏的脸正对着灯光,季永泽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诧异的神情,看到他眼里的光,如贴在透明玻璃杯壁上的水珠一般,动了动……季永泽忽然想起钟青夏哭起来的模样。 迅速将目光移到一旁书柜上,季永泽吞了吞唾液,定住神,又轻咳了一下,开口发觉嗓子有些沙哑:“韩晨给你发消息了。” “哎?” 钟青夏垂下视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看了看。季永泽目光移动回来,看到钟青夏眼睛瞪圆,听到他用气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妈呀,怎么这么多消息”,然后开始绷紧神经一言不发地看手机。妈呀,韩晨的三个电话都没接……怎么办怎么办回去又该被说了……啊,幸好班群和导师那边没有任何需要回复需要立刻去做的消息…… “你答应吗?”过了会儿,不知钟青夏究竟有没有回复韩晨,季永泽问道。 “嗯。”钟青夏边回消息边点头。 “那我们现在去拿。” “嗯。”钟青夏依旧边回消息边点头。 “……”季永泽看着他,迟疑半天,开口,“地凉……” “凉”字的音只发了一半,季永泽就闭嘴止住,“不要直接坐地上”直接被他吞回肚内。 算了。反正他都准备站起来了。 “我在门口等你,你快点儿过来。”季永泽沉声说着,转过身。 反正说了也不听,只会又惹他不高兴。 季永泽抬起脚步,背对钟青夏越走越远。 钟青夏藏在手机屏幕后的视线露出来,盯着季永泽背影,手指不自觉捏紧手机壳。 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啊。又是这个样子。 钟青夏脑海里响起去年冬天,季永泽说的话:“你又是这个样子,每次跟你说话你都不认真听。上次……” 季永泽把过去所有的事情都搬了出来:在教学楼等待复试的时候,钟青夏只顾跟女生说话,根本不理就在他身后站着的季永泽,还有上次谁谁过生日的时候,季永泽叫他一起走他也是理都不理人,自己扭头就走……以及韩晨因为他出宿舍关门的事气成那个样子,等等,一件一件事,季永泽都毫不留情地说了他一遍。 钟青夏站在季永泽面前,一言不发地听着。 季永泽说完,才注意到钟青夏的眼圈红了。 “那你觉得我不对,为什么当时不直接跟我说?”钟青夏直视季永泽,问道,“你一直藏在心里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怎么想的?我还以为你不在意。” “我那个时候说有用吗?现在不是都跟你说了……” “我是说你在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或者事后为什么不跟我说!”钟青夏怒吼道,“我根本不知道你因为那些事不高兴,根本不知道你一直对我有意见。你讨厌我就直接说,干嘛还每天装得我们关系很好的样子。” 怎么又扯到“讨厌”……季永泽特别头疼每次说着说着就偏离问题核心,然而他现在也没办法再说什么了,因为钟青夏的声音完全盖过他的声音,似乎把怒气全发泄在提高嗓门上。钟青夏也不想听季永泽说话。他只顾控制不住地狂发脾气宣泄情绪,连韩晨和柯泉回来了都没注意。 “你那个时候说我会改啊,你一直都那么讨厌我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我最讨厌什么都不说的人!你说了我肯定会改啊!你一直藏心里我怎么可能知道原来你一直那么讨厌我……原来那些事你都是那样看我……” 钟青夏边哭边说。他的眼角越来越红,嗓音越来越沙哑、发颤,最后似乎是没力气吼了,声音越来越弱,但仍不停说着。 “那你是喜欢钟青夏那种类型,还是柯泉那种?一个动一个静。” 泪眼朦胧中,钟青夏想起来,那次回宿舍前,停在门口无意中偷听到的韩晨和季永泽的对话。韩晨是直男,以前没接触过gay,应该是聊到这方面忽然好奇,半开玩笑问的。 宿舍与走廊,安静得能听到挠人的呼吸声与强烈的心跳声,几秒钟仿若被拉长为几万年。钟青夏听到季永泽开口了:“钟青夏这种……”他干笑了一声,好像对方提的是一个非常没有意义的问题,继续道,“一般人,当然都更喜欢柯泉……” 钟青夏迅速转身跑走了。 我以后再也不会跟你说话。 讨厌我就直说啊,那我就不会再…… 我最讨厌你这种人。 …… 本来就头晕想吐,出租车又一路颠簸,牧行更是胃痛。到医院门口一下车,柯泉先扶着他在路边树下干呕了会儿。 刚上出租车时,牧行脑子里还莫名其妙闪过一个可怕的设想:柯泉不让韩晨和陈星然跟来,会不会是想要趁他身体精神正虚弱的时候报复他,把他丢到荒郊野外不管他或暴打他一顿,或者是把他“卖”到哪儿找人“修理”他一顿…… “医生看你情况有些严重,打个吊针观察一下。” 牧行迷迷糊糊听到柯泉在自己耳旁说的话。柯泉扶着牧行到输液室,让牧行坐在这儿等着,他去拿药缴费。 牧行支起手臂用手撑着脸,努力抬起沉重的脑袋,环顾四周。不知道是时间还是医院偏僻不大的缘故,此时这个输液室除了他之外,一个人都没有。他想起刚才在大厅挂号,好像也没看到多少人,他们很快就见到医生…… 柯泉竟然真的是带他来医院。 其实,他自己随身带的有药。一般只吃口服药就够了,而这次确实比较严重。他本来想在饭店要水吃药,但问了饭店老板,得知只有现烧的开水。太烫了……算了……他也想到桌上已经凉好的茶水,虽然对药效有影响,但……可是,他不想在陈星然面前吃药…… 一个纸杯被递到牧行面前。 牧行扭头。柯泉回来了。他说纸杯是医生给的,“让你喝点儿温水”。 “谢谢……” 纸杯摸起来很热。牧行看到柯泉另一只手提的塑料袋里,有两瓶矿泉水。看来,这个医院也只有开水,没有直饮水。矿泉水是凉的,倒进热开水里就是能喝的温水……对,那个时候他也可以去买矿泉水。只不过,那家饭店周围有小卖部或超市吗?那会儿太难受了,他根本想不到这么多……况且就算有,他也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能不能走到那里…… 护士给他扎上针后离开。牧行抬头看着吊瓶里的水。最讨厌打吊针了,要枯燥无聊地坐着等半天。 “东西给你放在这里。护士就在隔壁,你输完水叫她。”柯泉站在牧行侧前方,边说边给他指了指位置,然后手插回衣兜道,“我先回去了。” “……哎?” 牧行一下子抬起头,结果又开始头晕犯恶心。他看到柯泉一脸淡定,与平时一样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也就看不出是否在开玩笑。 “你要……走了?”牧行问。他原本只是愕然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恐慌。 “嗯。钱已经付了,药也拿了,你输完水叫护士拔掉,你自己回去就可以了。你应该不需要我陪着你吧?”柯泉语气平平,与往日跟牧行说话一模一样,没有温度、没有好意。牧行感觉全身有些发冷。 “我……” “你想让我陪你吗?” “……” “你讨厌的情敌一直在身旁,你难道不会更难受?” 牧行胃部一阵抽痛。他垂下头,用没有打吊针的那只手手指抵着太阳穴,缓缓开口道:“可是我现在身体不舒服。一个人……” “你是不知道自己酒精过敏吗?你既然知道,还主动去喝酒,就应该做好会出现这种结果的准备。”柯泉道。 牧行想辩驳,想说些什么,却无话可说。 “牧行,你不要忘了我们的关系。”柯泉声音清晰、沉稳道,“你讨厌我,我也很讨厌你,我带你来医院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怕你真的出事,我和陈星然他们都要为你负责。现在你有什么事,医生护士都在,我不在这里也没有关系。你自己造成的后果剩下你自己承担,我不想在这里耽误时间,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柯泉就转身。他听到身后的喘息声,牧行的呼吸好像加重了。他回头,看到牧行仍垂着头,看不清脸。 牧行闭着眼睛,听到柯泉的脚步声响起。声音距离他越远,他越觉得快要无法呼吸。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现在究竟是胃还是肺还是心……总之就是胸口一片疼。 好难受。很痛苦。 脚步声消失了。 牧行抬起头,环视输液室。这里除了他之外,空无一人。 他看向输液室门口方向。没有人。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时间过了一秒一秒、一分……还是没有人。 柯泉真的走了。 他真的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了。 第29章 我怎么能觉得他长得好看。 牧行的身体在发颤。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特别冷。是输液室比较阴寒?还是因为输入血管的药水是凉的?他接着发觉自己在生气。是因为柯泉刚刚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说了他一顿?而他没理由反驳?还是因为柯泉……居然真的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不管了?让身体不舒服的病人一个人待在这里……可是,确实,两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不好,是互相利用的关系。柯泉说的没错,他与他是情敌,敌人之间没有趁对方脆弱时伤害对方就不错了……他带他来医院……家人都不一定能做到的事……已经可以了…… 牧行胸口越来越疼,好像要被从中间撕开的疼,喉咙也开始有刺痛的感觉。他垂着头,手指摸到眼角,摸到湿润的触感。 是太难受而流出的生理泪水吧?毕竟他现在又冷又晕又痛。突如其来的恐惧、孤寞、伤心的感觉在一点点淹没他,同样也是生理原因造成的吧?肉体的痛苦会强化负面情绪,再加上他喝了酒,酒精也会让人变得更感性,变得无法控制情感。就像经常在父母的饭店,看到那些喝醉酒的人…… 好想睡觉。睡着了就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可是,睡着的话,没办法随时去看什么时候输完水……他想叫护士。如果是正常状态下,他一定会嘴甜地叫护士姐姐,想各种话题跟人家聊天陪着自己……但他现在喉咙痛得发不出声音,没有力气…… 脚步声慢慢向牧行的意识边缘走来。 柯泉回到输液室,看到牧行还是垂着头,没打吊针的手撑着脑袋,同时遮住一半脸——还是那副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 他走到牧行身边:“牧行?” 牧行没有回应他。 睡着了? 柯泉在牧行身旁坐下,手还未触到牧行的手臂,就听到牧行低低的嗓音:“你怎么……又回来了?” 柯泉听出他的声音带有鼻音。牧行抬起头,柯泉看到他的眼睛,愣了愣。 柯泉知道过敏可能会使眼角变红。让他愣住的,是牧行眼角泪珠的反光。 牧行只看了柯泉一眼,像是确认了真的是柯泉,然后就低下头将脸扭到另一边,用手装作拨了拨浏海,实则把眼角泪珠抹掉。他似乎也没有要特地解释的意思。柯泉于是也装作没在意,先回答他的问题:“我想了,我把你带到医院,如果你一个人在这里出事,你父母一定会先找我的麻烦,所以……” “他们才不会。” “……” 柯泉看着牧行。牧行又不说话了。能让一个话唠变得这么寡言,看来是真的身体不适。柯泉听他说话声音闷闷的,像是不太高兴。他也一直没扭回来脸,似乎心情很差,在……生气? 牧行感觉腿上一热。 “什么?” 牧行低头,看到大腿上多了一袋纯牛奶。他将手放上去。很热,摸起来就像暖水袋。 “热牛奶可以解酒。你也可以暖一下手。”沉默了几秒,柯泉又补充道,“医生说的。” “这个医生怎么这么热心……” 牧行拿起这袋纯牛奶,敷到自己额角处,用它烫太阳穴。柯泉听着他重重的呼吸声,抬头,看了看吊瓶,里面的液体看上去还有半瓶,大概还要等至少二十分钟。 柯泉视线落到牧行身上。纯牛奶袋遮住牧行上半边脸,柯泉依然看不清他的神情。柯泉也重重呼吸了一下,视线移向别处,轻轻道:“既然不喜欢一个人待在医院打吊针,就不要再做这种损害身体的事情。” 没有回应。这在柯泉预料之中。输液室安静了一会儿,牧行开口:“……你真是一个恶毒的人。”顿了顿,他又吐出两个字,“过分。” “是我逼你喝酒了?”柯泉问道,“还是谁逼你了?你是故意想让陈星然担心吗?” “我没有想让他担心。” “但是你做的事,会让他担心。如果你真的想跟他在一起,回去必须告诉他,你酒精过敏。”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们?” “因为我不想让陈星然现在就感到内疚。他知道你酒精过敏却陪他喝酒,一定会觉得内疚。这是隐瞒这件事的你的错,他不应该对你抱歉。而且,他感到内疚,很有可能会执意来医院陪你。我觉得没有必要。我不想你们两个再有过多联系。” 内疚归内疚。陈星然如果知道,那就更不可能跟牧行在一起。谁会愿意跟一个嘴上说“为了你”,实际在用“自残”的方式不断伤害双方的人?柯泉想,反正自己是不会再跟这种人在一起。在“为了你”之前,他一直都是更希望对方先保护好自己。他是完全能分清什么是“同情”、“感动”,什么是“喜欢”、“爱”,对方的“自我感动”行为往往只会让他反感,而他无动于衷的反应往往会让对方和旁人觉得他冷血。 “他喜欢喝酒,我却过敏……”牧行低声说着,又是重重地呼吸了一声,像是在伤心地叹息,“我们很难在一起生活……” ……怎么脑补到一起生活了。 “如果你是只跟我一个人吃饭,你会喝酒吗?”柯泉看着他问道。 “不会。”牧行说。 “……你比陈星然更恋爱脑。”柯泉转过头,视线落膝盖上,缓缓吐出一句,“你们两个根本不配。” “哪里不配?”牧行将手中的纯牛奶放回大腿上,扭脸盯着柯泉问道。 “两个恋爱脑在一起,没有一个靠谱的。”柯泉依然垂着目光,淡淡说道,“我觉得你们两个都不靠谱。” 空气一瞬间好像凝固了。牧行看了柯泉一会儿,紧接着语气激动又匆忙道:“不不不,我很靠谱。你别看我虽然这副德性……” 柯泉忽然笑了。 这副“德性”……柯泉早都想吐槽他,每次说话用的词语为何总是那么奇怪,而且偏偏语气还那么认真正经非常理所当然……这次是实在没抑制住,直接就笑了出来。 牧行瞠目结舌,直视着柯泉。 怎么突然笑了?怎么突然戳中他笑点了? 柯泉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用一只手掌虚掩着嘴微笑。牧行看着他,看着看着,渐渐有些出神。 好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被打碎了。 这应该不是第一次看到他笑吧?但之前,好像都没有这么明显。 有种千年冰川被柔和春风融化的感觉。不知哪儿来的暖流,贯通牧行全身。最热的地方明明应该还是握着纯牛奶的掌心,然而他却觉得自己的脸更加滚烫。 柯泉真的在笑。原来他也会这样微笑。这么近的距离仔细看着他……他看起来长得真的还挺帅……我在想什么?我怎么能觉得他长得好看。 牧行一下子脸颊更热,连胸口都有被灼烧的感觉。他连忙将视线甩向另一边,再次抬手捂住额角,内心拼命否定自己刚才一刹那的想法。 然而,他脑子里,仍然不断回响着“他长得好看”“很好看”……就像从海底冒出的无数泡泡,他摆手想把它们挥去,它们却仍不断飘向他,簇拥环抱着他。 牧行想起那日,洪童分析了一下陈星然的心理:“他是直男,身边又有一个外貌出众性格不坏的gay,理所当然会想到你是追他身边这个gay,而不是追他。说到底还是,连你喜欢的人都觉得你情敌有魅力,说不定就是觉得你情敌比他自己还有魅力,所以才会误会你是追他,你们俩……” 当时牧行听了很不爽,他不愿意陈星然觉得柯泉有魅力,他害怕陈星然真的有喜欢柯泉的可能性。他坚决不承认他的情敌……“哪儿有你说得那么好。” “那我问你,如果他长得丑,性格还不好,你也不会把他当成情敌吧?”洪童道。 牧行张口,却说不出话了。 低头思考了好一会儿,牧行才如自言自语般,再度开口道:“对,如果我一看是个丑八怪……我会觉得构不成威胁……” “陈星然也不会跟那种人做朋友吧。”洪童特意强调道,“他也是外貌协会的。” 牧行沉默。洪童这句话点醒他了。他当初注意到柯泉的存在,直接把他当成情敌,可能大概或许的确是因为发现陈星然身旁,居然有一个这么帅的人,还与陈星然关系那么好,所以才生出危机感,担心陈星然会跟这个人在一起…… “你就当白捡个漂亮老婆。” 不行。脑子乱了。头又晕了。牧行拿起纯牛奶,将袋子一角咬破,嘴含住开始喝奶。 说起来,这个情敌,他真的不介意被误会跟我在一起?牧行边喝边想。为了不让我跟陈星然在一起,就自己跟我“捆”一起。跟一个自己讨厌的人误会成一对儿,不是更恶心吗?我要阻止别人靠近陈星然,就绝对不会干这种倒胃口的事情。而且这样把自己拖下水,不是只会距离喜欢的人越来越远吗? 难道,他其实,真的不喜欢陈星然? 牧行的手用力攥紧牛奶袋,原本鼓胀的袋子在他手中快速萎缩,犹如一条皱巴巴的鱼干。 难道,他其实,喜欢我?? 第30章 初恋的热情。 “你是不是喜欢我?” 咽下最后一口牛奶,牧行扭头看向柯泉,问道。 柯泉微微偏过脸,目光从眼尾滑向牧行,脸上刚才的微笑荡然无存,那种冷然的气质又回到他身上。 “就算你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像已经识破对方的阴谋诡计,牧行口气强硬,情绪激动道,“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吊瓶里的水是输到你脑子里了?”柯泉睥睨道。 不会错,绝对又是什么陷阱圈套。牧行戒备十足地看着柯泉心想。原来如此,难怪他会那么好心地带我来医院还在这儿陪着我。不是他喜欢我,就是他想让我以为他喜欢我,让我对他放松警惕。他很有可能还想再一步一步诱导我喜欢上他,然后他就能更好地控制我。 “果然是个恶毒的人。”牧行说完,脸扭向另一边,“我绝对不会喜欢上你。” “……” 柯泉觉得莫名其妙,抬头,有些怀疑地看了看吊瓶里的药水,低头再看牧行扎针的手背,发现好像……跑针了…… “你不要再乱动了。” 柯泉去叫护士的同时,顺便拿走牧行手中喝空的牛奶袋子,丢垃圾桶内。护士离开后,柯泉见牧行老实了许多,他扎针的那个手背应该还是有些疼。柯泉坐回他旁边,看手机上刚刷到的《边牧智商有多高》,不再理他。两人都不再说话,输液室里陆续多了几个来输液和陪护的人。 安安静静地枯坐着,牧行渐渐又有些犯困,眼皮和脑袋都很重。他强撑着精神,扭头看了看柯泉。 如果他真的喜欢我。牧行心想。那些他故意让陈星然误会、让陈星然讨厌我的行为……也可以理解……仔细想想,除了那些外,在宿舍被他打了之后,他好像没再对我做过特别过分的事…… 牧行感觉脸又发烫了。 他怀疑自己是着凉发烧,抬手摸额头,目光落到柯泉的肩膀上。他觉得自己真的快坚持不住了,特别想让脑袋靠着什么东西,闭眼睡一会儿……如果不是这个椅背太低……他克制住自己想靠向柯泉的欲望。 怎么能靠近他?应该对他保持警惕离他远一些才对。我们是情敌,敌人之间怎么可能……为什么我会想要靠近自己的情敌? 牧行意识到,就算自己不承认,但想要靠向柯泉肩膀的欲望货真价实存在,就算能欺骗任何人还是骗不过自己,心里不由发怔。 我如果真的讨厌他,不是应该恶心他恶心到看都不想看到他吗?就像他说的那样…… 还是依旧是生理原因?太难受太困了,就顾不了那么多……人无法抵抗自己的本能…… 牧行越想越乱。不能再继续想下去。这个状态不能想太多东西。想得越多越复杂,头就越晕越痛,脑袋沉重得已经快要控制不住…… 柯泉感到自己肩膀一沉,稍微侧下脸,嗅到洗发水的香气。 牧行的头刚靠到柯泉肩膀上,心里就响起两个字:糟糕。 完蛋了。还是没忍住。牧行想赶紧抬起头,但是此时脑袋却好像变得比刚才还要沉,就像与柯泉的肩膀黏在一起一样无法分离。 败了。所有的力气,不管是物理还是精神的,在发现沉重的脑袋有了依靠物,不用再只靠自己努力支撑后,都完全放松地罢工了。坚持那么久,突然可以休息,就懒得再动。就像报复性消费一样,无法控制的欲望……欲望太可怕了,他现在的欲望就是不想抬起头离开,就是想靠在这儿睡觉…… 奇怪。柯泉也没反应。已经枕到他肩膀上快一分钟了吧?这么明显的重量,他不可能没有察觉。但是他没推开他,也没说话。 牧行感觉到自己心脏在快速地跳动。怎么回事?紧张?忐忑?害怕?怕什么?怕他突然离开,自己就没办法舒舒服服地靠着休息了?牧行无法再思考下去,困意正在强烈地侵袭他。 不行。不能闭上眼睡着……万一他突然闪开,我就会受伤…… 柯泉放下手机,感觉肩膀比刚才更加沉重,再次扭脸去看牧行。 睡着了? 柯泉扭回头,看着对面的空椅子,眨眨眼,忽然感到迷惑——我待在这里是在做什么? 他抬头,看了看吊瓶里还剩多少药水,再低头,看看脑袋枕着自己肩膀睡觉的牧行。 初恋的热情。 一般来讲,“第一次”的冲劲最大。因为未知,所以会做好充足的准备。因为新鲜,所以会把精力都投入进去。待第二次、第三次,越来越多次但仍无满意结果后,耐心可能会被磨光,信心可能也…… 不,陈星然还不算是牧行的初恋。柯泉再次转回视线,看着对面一排空椅子。严格说,两个人在一起,才算恋爱,而他们两个现在根本都没有恋,最多只能说牧行在单恋。如果这种单恋,也算作“恋”的话,那大部分人的初恋在青春期就已经没了。 初恋。 柯泉的呼吸逐渐加重。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人”…… “为什么选择他啊?”与那个人确定关系后,所有认识柯泉的人都很意外,意外的点主要是柯泉有初恋了。朋友在他面前话说得更是直白:“很多人都想要你的‘第一次’。” “为什么?第一次,意味着我完全没有经验。跟一个没有经验的人,应该会比较麻烦吧?”柯泉问。 “因为都好奇你在床上……不,好奇你谈恋爱是什么样子。谁都不知道。” “你说的没有错,我自己也不知道。” 与那个人约会时,柯泉也直截了当地跟他提起这些事。 “我听说了。你们是不是在比赛,或者说赌谁能成为我的初恋?”柯泉语气平淡地问他,“你跟他们一样,并不是真的喜欢我,只是把我当成竞赛游戏的赌注吗?” “你跟我说实话就可以。”柯泉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如果你是游戏心态,我就跟你玩几天。如果你是认真的,我接下来都会真心对你。” “……玩几天?”他微微有些讶异,“你不是会说出‘玩’这种话的人吧。” 他是察觉出柯泉在生气。他笑了:“说平时根本不会说的话……你说气话还挺可爱……”柯泉冷冰冰的眼神,使他紧接着就步入正题,他知道回避这种问题的后果,“比赛,赌注我也知道,但是我是真心喜欢你。不能因为他们在比赛,我就不能追我喜欢的人吧?你连比赛这种事都能打听到,那你应该也能打听到,我追你的这几年里,有没有去追其他人,有没有跟其他人上床。你也知道1比0少。这几年里,我一直只喜欢你一个人。”他停顿了下,眸光盯着柯泉,问道,“还是说,柯泉,你不相信你自己挑男人的眼光吗?” 柯泉感觉肩膀上的重量发生变化,扭头去看牧行。 牧行动了动,好像只是在挑更舒服的角度,脑袋仍紧贴柯泉肩膀。他醒了,却还是很困,力气还是没回来,还是抬不起眼皮与脑袋,还是想睡觉。处于半睡半醒状态中的他嗅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也想起发生的事情,以及自己正在枕着谁的肩膀。 他竟然还在这里。牧行迷迷糊糊地心想。一动不动一直坐在这里让我靠着……他到底为什么这样做?真的喜欢我?“你就当白捡个漂亮老婆。”白捡个漂亮老婆……好像……也不是不行……漂亮……至少漂亮……对,至少漂亮……而且能这样陪着我…… 牧行没有发觉自己唇角轻轻勾了起来。 有一个漂亮老婆陪着……即使是情敌…… 情敌? 牧行大脑瞬间清醒了一些。 怎么能让他陪着! 要陪也应该是陈星然。我喜欢的是陈星然。如果身边的人是陈星然…… “听你刚才说了那么多,我觉得,你对喜欢和不喜欢之间的界限划分得很清楚啊。”牧行倏忽想起在饭店,快吃完饭时,陈星然对自己说的话,“我们很多人都说不上喜欢和不喜欢,但是你好像能把所有事物都划分为喜欢与不喜欢。你有过那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暧昧的感觉吗?就是……你有过那种无法判断,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的情况吗?” 陈星然主动跟他说话,他应该好好回应他。然而当时,他却说不出话。 还是因为那会儿身体不舒服吧。如果是平时,应该能够回答的。 应该能够回答的…… “酒真是个好东西,什么坏事都可以赖到它身上。” 记忆又来了个大跳跃——牧行想起,以前,大概十年前吧,一次,父母的饭店有客人发酒疯,他与弟弟逃跑出来的路上,不经意间,弟弟说出的话。 他认为弟弟说得不对。直到现在,他也与自己那时的想法一样:“酒真的不是个好东西。所有的坏事都是因为它。”让人变得不正常。比如现在,它让自己变得与平时不一样。 可是,陈星然喜欢酒…… “哥……” 柯泉听到牧行的声音,微弱含糊,如同梦呓。 “我说……如果……只是如果……你不要乱想……但是也要认真回答……” 如果是梦话的话,应该不可能说得这么啰嗦。柯泉本科时有一个室友偶尔半夜会说梦话,但柯泉他们完全听不出来他说的是什么。那话语内容,就像用脸滚键盘,随便打了几个字组合成句子读出来一样。 况且,柯泉感觉这会儿自己肩膀轻了一些。他“嗯”了一声。 “如果……”牧行又停顿了,喉结蠕动了下,问道,“万一……你会不会……真的喜欢上我呢?” 每一个字,听上去都是他费很大力气才说出来的,仿佛发声器官或者语言区出问题了,说话变成一件很困难的事。同时,柯泉感觉他的脑袋在动,有眸光在近距离往上射来——他似乎是想抬起头,看着柯泉回答。 他要他认真,要他说真话。 “不会。”柯泉道。 第31章 “我对他的爱是完全真诚的。” “为什么?因为我威胁你?打过你?”牧行依然语速很慢,问道。 “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柯泉说完,停了几秒,感觉肩膀又轻了一些,但很快,重量又回来了。 牧行本来想离开他的肩膀,但又一想,为什么他说不会喜欢,自己就要离开?算了,反正他又没赶自己走。 柯泉听到牧行轻轻的笑声。牧行的声音还是那样没有力气,似乎疲倦又带点儿嘲讽,缓缓问道:“追你的人,如果看到现在咱们俩这个样子……会不会打死我?” “看到我亲你可能会打死你。” “……” 算了,牧行心想还是起来吧,万一谁真要来打自己,就自己现在的身体情况,完全是个沙袋,而且睡得也差不多了。 牧行的脑袋离开柯泉的肩膀后,柯泉拿起纸杯,站起来。 几分钟后,一杯温水递给牧行。 “谢谢。” 牧行将这杯温水全部喝完,不知是药效来了,还是刚刚睡了一会儿的缘故,他觉得现在不太冷了,身体舒服了许多。 “我觉得,那些追你的人对你有误解。”牧行说,“其实你的话也不少嘛,也不高冷。” “……” “主要是那些追你的人,都没有我这么有内涵这么有魅力,所以你没什么话跟他们说,对吧?” “你敢把你这种自恋的话,在陈星然面前说出来吗?”柯泉问。 牧行被他的话噎住,扭头左右看了看。 “他没在这里。”柯泉说,“我也没有录音。” 牧行松口气。 “……你不累吗?何必一直装完美的样子。”柯泉道,“你不是想让他知道你真正的样子吗?” “完美的我也是真正的样子。” “糟糕的你不是?” “……” 两人都沉默了。十几秒后,柯泉先慢慢开口:“牧行,你真正的样子不可能被所有人喜欢,也不可能被所有人讨厌。你没必要一直装。确实有很多人,都不喜欢你这种跳脱聒噪的,但有的人很喜欢。” “真的?那陈星然喜欢吗?” 输液室又安静了下来。 “哥,你为啥迷之沉默?”牧行忍不住自己笑了出来。 “我只是想说,你不可能在他面前装一辈子吧。”柯泉面无表情道。 “我肯定会把我所有的样子都给他看,但是我现在要先给他好的印象。” “让他喜欢上你,再让他知道你糟糕的一面,这不是诈骗吗?” “……不不,就像你去面试,面试的你肯定不是完全真实的你吧?我只不过稍微伪装一下。”牧行说着说着,低下头,声音也越来越小,“而且,让他现在就知道我的全部……他万一以为我是个神经病……” “原来你知道你是个神经病?”柯泉惊讶道。 “……”柯泉难得表露出的震惊反应,惹怒了牧行。他握紧没扎针的手,锤了下椅子扶手:“我是正常人!” 刚走进输液室的人,看了他俩一眼,扭头又走了。原本在输液室的人也看了看他俩。 “你把正常人吓跑了。”柯泉说。 “……” “在医院里不要发出太大动静。不要又跑针。” “……” 牧行不想再听柯泉说话了。他觉得柯泉是故意要让他放松,让他在陈星然面前不顾形象,让陈星然讨厌他。就算柯泉说的似乎有逻辑有道理,他也不能听信,不能被柯泉牵着鼻子走。 “我可跟你不一样,把我当做可以利用的工具。”牧行道,“就算我和他不成,我也不会凑合着觉得你也不差,就跟你在一起。我不会跟不喜欢的人在一起。态度才是最重要。你对他的感情的态度就不真诚,我对他的爱是完全真诚的。” 柯泉忽然笑了。 牧行:“……??” 怎么又笑了?又怎么戳到他的笑点了??他的笑点好奇怪??? “对他的爱”……很认真,但有种小孩装大人,那种特别单纯可爱的认真的感觉。钟青夏恐怕都不会说出这种话。柯泉微微笑着,接着想到,也可能是因为钟青夏没有喜欢的人。钟青夏……之前好像跟他说过“我想谈恋爱了”。 “柯泉,给我介绍个对象吧。”钟青夏黏着他,非常信任地看着他的眼睛道,“你的眼光介绍的,肯定不会差。” ……我的眼光。 牧行看到柯泉又变回平时的神情了。 难怪会被人觉得冷……就算笑,也是很快就没了,跟昙花一样,还没仔细看,花瓣就收拢变暗了。 “吃饭的时候,你跟他说的有哪些是真的?”柯泉问。 “真的?我基本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不喜欢吃鱼,也不喜欢吃虾。我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对了,我是真的喜欢狗。这个是真的。我真的喜欢牧羊犬,真的觉得柯基小短腿很可爱很像……我什么都没说。别打我。” “如果不是看你身体不舒服,在知道你酒精过敏还喝酒的时候我就打你了。” “我最喜欢大型犬。啊,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又可爱又帅的生物。如果以后毕业工作有钱我一定要养一只大型犬。” “那你喜欢藏獒吗?” “藏獒?很忠诚啊,一生只一个主人,对外人很凶。我喜欢。我也是只认准一个人就……” “你知道他为什么只一个主人吗?” “忠诚啊。” “因为笨。” “……你损我是不是有点儿损上瘾了?” “是。” “……这样说的话,泉哥你不也是吗?你也很专一很笨。你到现在都还想着你的前男友。如果你真的已经对他没有感情的话,我提起他你也不会有那么大反应吧?你平时明明都是一副那么波澜不惊的样子……看吧!我就说,每次一提起前任你就总是这个样子……等下。如果你喜欢前任,还喜欢陈星然……你不是在脚踏两只船吗?心里装着两个人。我刚才说错了,你才是不一心一意的!你喜欢陈星然就不要再想着你的前任啊。你把陈星然当成什么了!替代品吗!” 愤怒中的牧行又无法控制音量,甚至动作姿势都变得具有攻击性。柯泉避过输液室里别人的目光,对他道:“你冷静一下,不要吵到别人。你又要跑针……” 柯泉抬头,看到吊瓶里的药水已经所剩无几。 不知不觉间,已经输完液了。护士拔针离开后,牧行隔着棉球摁着手背针眼,目光仍如利刃般瞪着柯泉。 “渣男。”牧行愤恨道,“果然长得帅的十有八九都是渣男,仗着自己有副好皮囊……” “那你也是渣男?” “我才不是……咳咳。虽然我也长得帅,但是我是那十分里面的一二,珍稀生物。” 生着气还不忘自恋地夸自己。柯泉又想笑了,但这次他及时止住,站起来,手掂起矿泉水等东西。看牧行这精神状态应该已经好了,可以回学校了。 “等下。” 快走到输液室门口时,牧行在后面叫住柯泉。 柯泉回头,见牧行蹙紧眉头盯着自己,还是不高兴的模样,但脸颊却有些红。 “厕所……在哪儿?” 牧行强忍着内急,问道。在饭店喝了水和酒,刚才也喝了很多温水……他一直都没去过厕所。刚才聊到狗狗话题时,他就有些憋得慌,但输着液,拿着吊瓶不太方便,就一直忍到现在。 柯泉告诉他,并且用手指指了下厕所方向。 牧行道了声“好”,往那边走过去两三步,又停下,回头问:“你怎么知道厕所在哪儿?” “因为我去过。” “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离开过……该不会是那会儿你装作要回学校的时候……”牧行忽地笑了起来,“你那个时候其实是急着去厕所吗?” 柯泉:“……” 牧行哈哈哈哈笑得眼泪快出来了,半弓着腰,肩膀抖动,即使捂住嘴,笑声依旧藏不住。他边笑,边转身跑向厕所。 柯泉站在原地,默默看着牧行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叹了口气。 牧行看来是真的完全恢复了。柯泉反而,这会儿有一些头痛了。 第32章 “你真的还喜欢你的前任” 牧行看了看手背上的针眼,血已经止住了。他把棉球扔掉,和柯泉离开医院。 天已经黑了,郊区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车灯在马路上一闪而过。医院这里距离学校不是特别远,大概20分钟就可以走回去——牧行听柯泉这么一说,立刻选择走路回学校。 “我不要坐车。这儿的司机驾驶技术……我会又头晕想吐。” 散步回去吧。柯泉开始看手机地图导航。 “泉哥,你晕车吗?”牧行问。 “晕。” “那你来的时候是不是也很想吐?” “嗯。” 牧行笑了:“我们还挺有缘。都不能吃辣,都晕车,都喜欢一个人……该不会你是我遗失多年的……对了,泉哥,你父母是做什么的?刚才吃饭你已经知道我家的情况了。” “他们都是老师。”柯泉淡淡道。 “哦……”牧行扭脸,看着一旁马路上飞驰而过的汽车,缄默了片刻,又慢慢开口问道,“陈星然他们家……你了解吗?” “不清楚。我只知道他跟我一样是独生子,钢琴是他从小听父母安排学的,吉他是他高中后自己去学的。”柯泉说,“学音乐的一般家境不会特别差。他好像,是真的有家业要继承。” 不高的音量引起空气不小的震动,接着没入寂静中。 一声轻轻的“嗯”,被夜风的声音裹挟着,远远地甩落于两人身后。牧行举起双臂,用力伸了个懒腰,大大呼吸了一口气:“啊,好喜欢春天这种夜晚。空气有种浓浓的温暖醇香,不时有清爽小风徐徐吹过……” “你真是话唠。”柯泉在牧行说话稍微有所停顿时,插话道,“你可以在陈星然面前这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吗?” “……我今天在他面前,说的话应该不多吧?我已经收敛很多了。” 又来了。用问题回避问题。柯泉也不想多说什么了,回答道:“跟你现在比不多,但对他们两个来说已经很多了。” 牧行不说话了。他在陈星然面前变得不敢说太多话,紧张是一方面,但最根本的原因,是他害怕自己说出的话会踩雷。 他想让自己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能给陈星然留下好印象,都能提升陈星然对自己的好感。 而且,话太多,不是有点儿招人烦吗?太吵……然而,他开始思考要不要说话、怎么说话,却使他变得不会说话。并且,仅思考就占了一大半原本应该说话的时间…… “牧行,我跟你说过,陈星然是直男。就算他是双性恋,他真的跟男的在一起,也不会长久。他最后一定要结婚,为了家人为了家业,他是一定要有后代。你应该不是只想跟他玩玩吧?”柯泉问。 “……这也是你为什么不跟他告白的原因吗?你知道他肯定不会答应,就算答应了,也不会跟你认真交往不会跟你走到最后?”牧行道,“如果他真的喜欢你,说不定会愿意跟你……” “不顾家里那边,跟我私奔吗?”柯泉说,“你电视剧看多了。” 在一次闲聊中,陈星然得知柯泉的家境,道:“知识分子家庭啊。他们应该会很喜欢。” 陈星然会考虑家人“会不会喜欢”。家人对他来说很重要。柯泉能感受到,他跟家人关系很好。 “牧行,如果有一天他有女朋友,他结婚了,你还会继续追他,喜欢他吗?”柯泉问道。 你如果真的喜欢他,你愿意给他添麻烦,让他背负反抗整个家族的压力,让他承受跟亲人断交关系的痛苦吗? 牧行没有说话,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柯泉继续道:“陈星然不是一个迟钝的人。” 只是对女的不迟钝。对男的……柯泉确实不太清楚,但这不重要,他也就不特意跟牧行说那么细了。 “你对他的感情那么明显,他不可能不明白。他没有回应你,本身就是已经拒绝你了。真的喜欢你的话,他是会主动跟你聊天,主动想办法来找你。就像你对他一样。” 放弃吧。 柯泉话语里的潜台词很明显,基本都已经浮出表面之上了。 牧行还是没有搭腔。半晌,他才张口,却又是问题:“你和陈星然到底是什么关系?” 牧行转头,看着笼罩在夜色中的柯泉的侧脸,问道:“你真的还喜欢你的前任?” “跟你说过很多遍,我和陈星然只是普通朋友。”柯泉说。 “我不信。普通朋友……那你那天为什么想亲他?” “我只是想看一下他的情况。他很少喝醉。” “泉哥,我们说好了互相坦诚相待,实话实说。我已经把我对陈星然的感情都跟你说了。你对陈星然到底什么感情?” 柯泉不说话了。 “我也跟你说的是实话。”柯泉道,“我不喜欢他。但是……普通朋友……” 声音渐渐没入黑夜中。远方十字路口的红灯变成绿灯,等他们走到时,大概又要变回红灯。现在开始跑,应该也来不及了。 沉思了很久,柯泉继续说道:“我想,我对他,可能是处于那种朋友和恋人之间的感情,对他有好感,但还没到喜欢的程度。” 或者,我可能只是利用他……把他当做一种感情依托…… “你如果这样说,我就理解了。”牧行道。 也就是陈星然说的那种暧昧的感觉吧,无法判断喜欢与不喜欢。 两人在十字路口红灯前停下。 “不管怎么说,你既然能跟我看上同一个人,说明你的眼光还是不错。这可能是你唯一优点。”牧行用手拨了拨浏海,笑着说道,“能被你看上,你的前男友应该也是个不错的人,只可惜你前男友眼光倒不是很好,会看上你。” 牧行耸了耸肩膀。柯泉没有说话。 绿灯亮了。 “我觉得,你和你前男友分开也不是坏事。”踩过三道斑马线,牧行说道,“你们两个如果不合适,互相折磨的话还不如分开。反正就你的眼光,你还能找到更好的。啊,不过陈星然是我的。”踏入对面街道,牧行扭身对柯泉说道,“你不是也说你不喜欢他,不会跟他在一起吗?我也不想把陈星然给你这种心里还惦记前任的人。” 柯泉稍微停了下,接着继续往前走,依然一声不吭,也没有看牧行一眼。 “诶,别不理我啊。你这样让我一直自言自语好像个神经病……” 牧行追到柯泉身旁,看着他的脸。他的视线没有目标,明显神思不在线。一定,又在想他的前男友。 牧行没来由地有些火大。 说了这么多,所以你能不能别再想着你的前任……牧行迅速捂住嘴。 差一点儿就说出来了。说到底,他和他前任,跟自己没有一点儿关系……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这种样子,牧行心里就很不爽。可能是……是因为他对陈星然不忠心吧。对,自己一心一意那么喜欢的对象,然而这个情敌,却根本没有以同样认真的态度去对待他。 这种心里还装着其他对象的人,根本不配做我的情敌! “前任”这种生物,真的会让人那么念念不忘吗?牧行没有谈过恋爱,完全不懂,只是生着闷气,决定在走回学校前不再跟柯泉说一句话。 第33章 “Y系”的另一面 快走到宿舍楼时,经牧行提醒,柯泉回过神。对了,牧行的笔记本电脑等东西还在他的宿舍里。柯泉让牧行在宿舍楼门口等着,他上楼给他拿下来。但是,牧行坚持要跟他上去:“万一你不再下来呢?”柯泉用有些无语的眼神看了看他:“你到现在还不信任我……” 两人边说边进入宿舍楼里。柯泉走向人脸识别系统,却看到不远处,站在自动售货机前的钟青夏,而停下脚步。 钟青夏正一脸思索地面对着货架上的零食们,听到声音,稍微侧了下脸,也看到了柯泉。他的表情,瞬间像是见了不该出现在此的怪物般惊愕万分,叫道:“你、你们怎么回来了?!” “……??” 柯泉和牧行一头雾水地看着他。钟青夏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捂住嘴转身背对他们。柯泉看他肩膀动着,像在用力呼吸,正准备问他“怎么回事”,却看到他微微扭过来脸,偷偷看了看自己和牧行。 “我们还以为……”钟青夏脸红着,视线躲闪了一下,声音低弱断断续续道,“我们还以为你们去……去开房了……” 一楼大厅顿时陷入短暂的安静。 “啊?什么?我和他去开……” “小声点儿。”柯泉抬手用力按住牧行的肩膀,“你想被更多人听到吗?” “……” 牧行闭上嘴巴。他刚刚情绪激动控制不住嗓门,几乎是在吼钟青夏。钟青夏吓得这会儿蹲在地上,捂住耳朵缩成球。 柯泉叫了他两声。他慢慢放下双手,小心翼翼地再次扭过来脸看他们。 “钟青夏。不是‘我们’,是你一个人猜的吧?”柯泉问道。 “……不是我。这次真的不是我。”钟青夏边说边站起身,朝柯泉走近两步拼命为自己辩解,“陈星然也这样想的,是他先猜的。对了,你回来的话跟陈星然说一声吧,他很担心你。” 钟青夏他们在汇合后,聊天讨论不经意想到,会不会柯泉和牧行是装作去医院,其实是以此作借口跟他们分开,去酒店开房?然后,陈星然就开始紧张不安“如果真的开房的话会不会出事”,在钟青夏他们面前纠结了很久:“要不要发消息打电话问一问?但是万一正在床上怎么办,打扰到他们会生我的气……” 韩晨悄悄对钟青夏和季永泽吐槽陈星然“是不是很像一个老父亲”,接着被问“柯泉他男友人怎么样”。 “我回来路上还跟陈星然说,‘感觉柯泉的男朋友好社牛啊,比钟青夏还能说’。饭桌上主要就是他在说,我感觉百分之八十的话都是他说的。” “柯泉原来喜欢这种类型吗……”听韩晨说完,钟青夏随口喃喃了这么一句,没有注意到季永泽的目光瞥了他一下。 柯泉跟钟青夏解释他和牧行真的去医院了,手中还有药做证明。然后,柯泉跟牧行又僵持在闸门口前——他本来就不放心牧行无法让人预料的行动,现在牧行又处于不冷静的状态,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和自己上楼,然而牧行却一定要跟着他,他要让他把误会都解释清楚,至少要跟陈星然解释清楚。 “我去帮你们拿吧。” 见他们争执不下,钟青夏出声插入其间。柯泉和牧行视线转向他,他微笑着半侧过身说:“你们在这里聊天等我,我很快就下来。”说完不给两人反应时间,转身就向楼梯跑去。 一楼大厅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 钟青夏擅自“行动”,对柯泉来说是再好不过——只要不让牧行上楼就可以。 “怎么办。”牧行仍在不安发愁,“现在该不会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两个……” “这个你不用担心。”柯泉说。 牧行疑惑地看着他。柯泉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你既然跟我在一起,从一开始就会被私下议论跟我上床的事。” “……啊?什么意思?” 牧行看他淡定的模样,本以为他是有什么解决办法,哪知他却冒出这种听上去更糟糕的话。 “意思就是这种事不需要解释。”柯泉边说边掏出手机,低头看消息,“很多人无所谓有没有这种事实,只是用来聊天娱乐而已,就像讨论看过的电影一样。所以你不用在意。” “怎么可能不在意!为什么要被他们讨论、意淫?而且本来就不存在的事。” “你能管住别人脑子里想什么吗?” 牧行一下子说不出话。他看着柯泉仍是一脸淡漠,好像真的什么都不在意似的,跟在医院输液室那会儿一样刷着手机上的消息。他突然觉得很燥热,全身血液仿若沸腾翻滚,然而胸口沉闷的重感又压住他体内的疯狂。他站在原地不动,眼睛盯着柯泉的脸,问:“你为什么对这种事,这么无所谓?” 牧行想起来,被误会跟柯泉在一起后,有时是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来问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前两天,他被问:“你男朋友会脸红吗?是什么样子?”当时,牧行只是一味否认自己有男朋友,强调自己和柯泉没有交往。他在宿舍跟洪童吐槽:“他连对我笑都不笑,还脸红……” “谁让你的情敌总是看起来很正经,又那么难追,几乎没人知道他恋爱的样子。”洪童说着,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问道,“难道你不想知道,‘禁欲系’的另一面吗?” “一个会用强吻的方法陷害我的人,哪里正经哪里禁欲。” “这就是反差啊。你这么说我也有些好奇了,你情敌如果真的恋爱会是什么样子。” 那么多人都好奇……如果他是不知道就算了,然而他自己也知道,他知道自己被别人怎样讨论,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牧行完全能想象一群男的在一起,会如何讨论某个长得不错的人,用怎样的语言把想象中他在床上的样子描述出来。这样成为别人的谈资,被用来“发泄”欲望,就好像,是个物品……这么不尊重人的事情,这么恶心的事情…… “没关系。只要不要让我听到,不要影响我正常生活就可以。我们也没有真的上床。”柯泉视线从手机屏幕上,转向牧行,眸光如化春的水池里捡起的冰片,冷硬又易碎,问道,“难不成……你有‘处男情结’?” 牧行不为所动,目光直射柯泉的眼睛。 柯泉的视线,一点一点垂落了。 “我忘了。”柯泉低声道,“你是处男的话……确实会对你有一些影响。”柯泉转头,视线回到手机上,“我是无所谓。我在一开始就说了,你就是用来挡人的,就算被误会跟你上床也没关系。” 牧行血压一下子升高。 然而,又慢慢降下来。 极度的燥热也随之撤去。牧行觉得很凉,与在医院那会儿的冷不一样,这种透心凉,让他大脑瞬间清醒了许多。他攥紧拳头,指甲陷入肉里引起疼痛与颤抖。 “你就是用来挡人的”。柯泉是在提醒他:我一直都是在利用你。 柯泉才不会管他的死活,不管他被误会会怎样,不考虑他的任何感受。柯泉不在意这些事,因为他对牧行没有感情,他只是利用他而已……他只是把他当做一个“工具人”……对,他在柯泉心里,也只是个“物品”,他竟还愤愤不平柯泉被其他人当“物品”…… 柯泉给陈星然发消息解释了今晚的事情,并附上在医院拍的照片,接着告知他,自己和牧行已经回宿舍了。 陈星然先为自己“胡思乱想”道歉,然后问了一些具体情况。最后,他说,自己现在终于松了一口气。 陈星然:没事就好。 陈星然:那你好好休息吧,晚安。 看着聊天窗口里,陈星然刚刚发的一段又一段关心的话语,柯泉想起,钟青夏说的“他很担心你”。 紧接着,柯泉又回忆起,牧行愤怒的声音——“你把陈星然当成什么了!替代品吗!” 你只是把他当替代品吗? 谁的替代品?替代…… “牧行。” 柯泉把手机收起来,深呼吸了一下,转头告诉牧行,他已经跟陈星然解释清楚了。 牧行“哦”了一声,旋身走出宿舍楼大门,没有一句解释要去哪儿、要做什么的话语,态度异常冷漠。 柯泉愣了愣。他走到门口,看到牧行没有离开,只是挪位选择在门外等待。确实,站在人脸识别系统这里,可能会妨碍到想进出的人。柯泉也走了出去。 第34章 永恒的爱 钟青夏带着牧行的东西,回到一楼大厅,却没有看到两人的身影。他想了想,刷脸通过闸道,走到门口。他们果然在外面,可是,跟钟青夏设想的情侣之间缠缠绵绵说情话楼抱着舍不得分开的画面不同,柯泉和牧行两人各站在一边,中间隔了两三米距离,互不搭理,犹如两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这气氛明显不对头啊。钟青夏呆立着,甚至感受到一股不知名的寒意。柯泉扭脸,看到他,开口打破了异常压抑的沉默空气。牧行也转过头,走过来,接过钟青夏递过来的东西,客气地道了声“谢谢”后,就从他们眼前离开。 不应该至少说一句道别的话吗?钟青夏懵懵地扭头看看柯泉。这不是你男朋友吗? “我们也回去吧。”柯泉说着,走进宿舍楼里,接着问钟青夏刚才在自动售货机前是想买什么。 “突然想吃薯片喝点儿饮料,就下来了……” “我请你吧。” “诶?你请我?爸——” 抱着薯片和饮料上楼,钟青夏看着柯泉的侧脸,想问他,却总觉得不好开口。他猜柯泉是跟男朋友吵架了。看他们两人那个样子,他男朋友冷酷的态度,绝对是吵架了。 难道……是男朋友想开房,但是柯泉不想,所以吵架了?! 钟青夏脸猛地一红,赶紧将头扭到另一边,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哎……谈恋爱真麻烦,还是回去吃薯片嗑吧。 柯泉回到宿舍,脑子里不断想着这个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想着牧行这个人……果然是个疯子。即使自己可能不舒服,可能会死,但是为了在喜欢的人面前……柯泉讨厌伤害自己身体的人,尤其是嘴里还说“是因为你”。他果然,不可能喜欢他。 谁知道,他又会做出什么出格事情…… …… 已经很久没有回忆,或者说是刻意不去回忆。忘了具体是几点,应该比较晚了,晚上八点之后?九点?十点?总之,那一天的夜晚,柯泉记得自己等“那个人”回家,等了很久很久。 “柯泉。” 家门被悄悄打开,屋里很安静,可以闻到饭香味儿。那人脚步轻缓地走到餐桌旁,看到桌上的炸茄夹、鲫鱼鸡蛋汤、素三鲜,辣子鸡块……他是一个“无辣不欢”的人。柯泉原本连微辣都吃不下,也完全不会做辣食。他判断柯泉是感官比较敏感的人。“不是说辣其实是痛觉吗?你应该也比较怕疼,或者说可能比一般人对疼痛更敏感一些。”后来两人的床事,让他更确信了这一点。 他转身,依然轻手轻脚,踏过干净的地板,来到客厅,看到躺在沙发上的人,闭着眼睛,额发落在眉上,胸口随着呼吸微微上下起伏,手里还拿着一本《中国古代文学史3》。 一定是做完饭在沙发上看书,看着看着睡着了。 “泉……柯泉……” 他轻声叫着柯泉。柯泉动了动,额发倾斜向一侧,接着慢慢睁开眼睛,看到站在沙发靠背后的他。 “你回来了……”柯泉撑着身体坐起来,边困倦地揉揉眉心,边问,“你去哪儿了?” 他微笑着,将藏在身后的东西拿出来。 柯泉回过神,定睛看到面前,被塞进自己怀里的,是包装精美的一大捧红玫瑰,鲜艳怒放带着泥土的气味。 是真花。“99朵。”他说。 “为什么突然买这些?”柯泉抬头,看着他问道。 “祝你能够顺利考上研啊。” “……你以后不要再给我买花了。浪费钱,两三天后就要扔掉。”柯泉低头,视线从红玫瑰花上溜到一旁,“你还不如提前两个小时回来。” 他对晚回来这件事,向柯泉道歉了几声。柯泉没有回应他,只不过视线又回到红玫瑰上,眸光微微动着,像在仔细欣赏,又像在数数究竟有几朵……他捕捉到,柯泉唇角微微勾出的笑意。他还是了解柯泉的,知道柯泉虽然嘴上那样说,但是心里其实很高兴。柯泉喜欢“浪漫”,或者说偏爱“惊喜”。 柯泉告诉他,自己辞职的事情,接下来要专心备考。 “所以,一些家务事可以都交给我。”柯泉浅笑着,对坐到自己身旁的他说道。 “也就是说,以后我上班可以天天吃你做的便当了?”他很高兴的样子,边说边搂住柯泉的腰,脸也凑近他。 柯泉抬起一只手,挡住他要亲过来的嘴:“但是,也需要你禁欲一段时间。” 他的眼神微妙地变了,眸中映出柯泉的倒影。 “……从明天开始吗?小泉。”他握住柯泉的手腕,拽离到一旁。 “不要再用这种称呼。” “那改称‘老婆’?你明明在床上就不会介意这么多。” “……” 柯泉扭头不再看他,一半脸藏在红玫瑰丛后。 他的腰仍被他一条手臂搂着,流畅的腰线在接近手臂处收紧;他的一只手还被他钳制着,手腕受到的力度似乎加大。 两人之间全靠柯泉抱着的红玫瑰,才得以隔开一小段距离。 他看着柯泉的侧脸。柯泉的眼眸依然仿若平静清澈的湖面,而藏在玫瑰丛后的双颧却仿佛被染上花瓣的颜色,微微泛红。 红玫瑰好像更艳了,摇动着如同焰火在燃烧,烫到胸膛,耗掉氧气,温度过高。 花香气好像更浓了,迷醉神经。呼吸频率也变了。 “这么晚了,你应该饿了,我去热一下饭……” 柯泉说着,起身要走,上衣布料蹭过他的手臂,腰身还未脱离,就被他抓住,接着整个人被压到沙发上。 几片红色花瓣被挤散向空中,红玫瑰们被丢到沙发尾端。 “等下……先吃饭……” “小泉。”他擒住柯泉的双手用力扣住,叫了他一声,俯下身吻了他的唇,脸埋在他耳旁,低哑着嗓音说道,“我爱你。” 沙发微微振动着,被置于尾端的红玫瑰,花蕊透明的水珠在颤抖。 一片花瓣掉落,飘向地面。暗红色越积越多,化成粘稠液体。撕裂的疼痛清晰明了,拒绝的声音却模糊到几不可闻。 振动还在继续。 “嗡嗡嗡——” 柯泉醒了。 眼前,对面是钟青夏的床,被子被胡乱堆成一团。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屋内亮堂堂的,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外面有打羽毛球、乒乓球的人的叫喊声。 柯泉想起来,今天三个室友都不在宿舍,他自己一个人看书看累了,在床上躺着闭眼歇憩。他是不困的话很难入睡,但困的话什么环境都能睡着的体质,不像钟青夏睡觉必须要不见光,也不像韩晨一定要戴耳塞才能休息。他一般午后躺下睡着就睡,睡不着就起来,没有拉窗帘的习惯也没有任何事先声明,他的室友们经常是聊了一会儿天,才意识到降低音量,互相询问“柯泉是不是睡了”。 他们宿舍的窗户在开学后,基本始终是半开的通风状态,除非下雨刮大风。今天天气晴朗,窗帘悠悠晃荡,像在水中飘动,流动的空气中有一种凉爽清透的味道。然而,柯泉却觉得浑身都被热汗浸透,梦里疼痛的感觉好像还在,他不由一只手往下探去。而那振动,也仍旧存在,声源近在耳旁——是手机。 柯泉拿过来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牧行发来语音通话。 他把手机放回到一边。可能是已经打过来一段时间了,过了几秒钟,振动自动消失。 然而不一会儿,振动又来了。 柯泉依然对其不理不睬。 振动再次消失。 柯泉闭上眼睛,黑不见底的意识在拉扯着他继续回到过去。他又把眼睛睁开。为了确保自己的肉体精神停留在眼前的现实中,他再次拿过来手机,看到牧行发来新消息。 牧行:你在做什么? 牧行:为什么不接语音? 因为不想听到你的声音,也不想被你听到我的声音。柯泉心想。文字消息的话,还是可以回一下他。 柯泉:在睡觉。 牧行:你在哪儿? 睡觉,也有可能在图书馆或者教学楼睡觉。柯泉怕他真去找自己,被发现自己在骗他又是一堆麻烦事,还是实话实说吧。 柯泉:宿舍。 牧行:那我怎么没看见你? 看到这句话,柯泉一时没有回过神。 仿若是应对潜在危险的本能反应,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动起来——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在屋内巡视了一圈。 宿舍里除了他之外,空寂再无旁人。 柯泉的目光投向紧闭的门板,接着快速扭身看向半开的窗户。 “嗡嗡嗡——” 手机在他掌中再次振动,同时送来新消息。 牧行:别到处乱看了,快点儿接语音。 第35章 炽热的爱 牧行边喝牛奶,边站在宿舍窗边吹风,拿着手机向柯泉发起语音通话。望着对面的宿舍楼,他突发奇想,凭着记忆,找到柯泉宿舍窗户的位置。两边宿舍楼距离并不是特别远,用肉眼就可以看到柯泉宿舍阳台堆放的杂物,以及晾的衣服、裤子、被罩、枕罩等等。他看不太清宿舍里面,只见给柯泉发了文字消息后,那里隐约有人影晃动。 牧行喝完牛奶,把空盒扔掉,回来看到有人走到了柯泉宿舍阳台窗边。同时,他的手机上,柯泉终于接受他的语音通话请求。他刚开心地打完招呼,柯泉清冷的嗓音就灌入他耳内:“我可以向学校举报你偷窥吗?” “哥,这怎么能说是偷窥呢?我又没有用望远镜,也不是专门想看你。我只是随便在这里一站,往你们那边随便看一眼而已。”牧行用无辜的腔调说道。 柯泉攥紧手机。他的视野里,对面宿舍楼只有一个阳台有人影,那个人影还在不要脸地朝他挥手。 “你有什么事?”柯泉问。 那个人影停止挥手。 “啊……就是,那个……前天晚上吃饭的钱,是谁付的?” “我室友。” “嗯……我应该付多少?你帮我把钱转给他吧?” “你不怕我把你的钱独吞?” “如果你把我的那份儿已经转给他了,那你可以独吞。” “……” “看来你已经替我转了啊。谢谢你。所以到底多少钱?” 听着牧行夹杂着笑声的话语,柯泉怔了会儿。柯泉一直只当他在讨好自己而装得开朗友好,但是这次,好像不太一样。尤其是那句“谢谢你”,客气又真诚,一点儿都不像为了某种利己目的而虚情假意说出口的。 “你不怕我随便说个数敲诈你?” “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人。” “……” “泉哥,你在笑吗?”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 “……” 明明不小心只发出了一点点声音。 柯泉把前天给韩晨转账的截图发给牧行,让他除以二。 “还有,”像是怕柯泉挂语音,牧行迅速吐出这两个字,然而接下来却“嗯……嗯……”了半天,似乎想说又难以说出口,最后慢吞吞道,“那天……看病的医药费……还有出租车的钱……矿泉水、牛奶的钱……都是多少?我转给你。那天谢谢你。” 柯泉对他这别别扭扭的语气感到意外,目光眺望向他所在的宿舍阳台,只见那个人影低着头,并没有往这边看。 “车费和矿泉水、牛奶的钱就算了,只把医药费转给我吧。”柯泉说。 那个人影晃动起来。 “不行,车费和矿泉水、牛奶的钱也要告诉我。我不要欠你的人情。直接把你付钱的截图发给我。”牧行口气强硬道。 柯泉知道牧行这坚决的态度,是要让人必须答应,否认不会善罢甘休。他只好听话地照做。牧行边转钱边问他最近两天在做什么,他边收钱边回答。随意聊了会儿,柯泉始终觉得有些怪怪的:怎么感觉,牧行好像变得稍微有一点点正常了?柯泉想起两人分别那晚,牧行生闷气的冷淡样子,而眼下,好像两人之间各种矛盾,连之前的情敌恩怨都没有了,就像普通同学或朋友之间在对话交流。太正常了,柯泉反而有点儿不太适应与这样的牧行相处。 “没什么。”柯泉说,“我也要感谢你。” 感谢你吓了我一跳,让我绷紧神经使意识一直待在现在这个现实世界。 如果那个关于过去的梦一直做下去,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什么?感谢我什么?” 牧行问完,却见手机上,柯泉挂断语音了。 他抬头再看柯泉宿舍阳台——柯泉已经拉上窗帘,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牧行扫兴地撇撇嘴,转身,目光撞上宿舍里不知盯着阳台这边看了多久的洪童和另一个室友。他们脸上都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被这样的笑容一直注视着,牧行觉得好瘆人,不心虚都要被盯得心虚。 “白捡个漂亮老婆的感觉还不错吧?”洪童笑着问道。 “……”牧行抬起脚步跨进宿舍,眼睛瞅着自己书桌方向说,“一码归一码。我只是感激他前天确实帮我了,但是他利用我我还是很生气很讨厌他。” 洪童“哦”了一声。另一个室友“啧啧”两声,开口道:“我的天啊。我看着这不就是小情侣之间煲电话粥吗?谁会跟情敌这样相处。” 这个读科学技术哲学专业的室友,因为有自己的作息时间不愿被扰乱,所以一直在外面租房住。他这次是要赶研究生论坛的论文和两个汇报任务,才会选择回来住上几天。他从洪童和牧行口中,渐渐明白了这段时间牧行的遭遇。作为室友,他应该相信牧行向自己吐露的真相,况且还有洪童作证。但是,经过这几天的耳闻目睹,他感觉自己快要“叛变”了。他宁愿相信外面那些所谓谣言,即使牧行不断跟他重复“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不断跟他强调“我在他面前都是装的,他在我面前也都是装的,我们就是互相利用”。 牧行听到他这些话,又要走过去跟他理论一番。然而,他刚走到他脚旁的盆前,却突然捂住肚子蹲下身。 科哲室友愣住。他正在往盆里,扔赶论文期间积攒的待洗内裤。 “你对着我的盆干嘛?” “我突……” “你对着我的盆吐?!” “不,我是说我突然不舒服,蹲会儿。” “……我盆里放的都是内裤你突然对着蹲好奇怪啊。” 牧行说了一句“肚子疼”,缓缓站起身撕了几张纸离开宿舍。科哲室友跟洪童猜测牧行“他该不会是喝的酸奶过期了吧?还是润肠效果太好了”,眼睛瞄了瞄搁在牧行书桌下的两箱牛奶。科哲室友前几天回来看到那么多牛奶,垃圾桶里一堆牧行喝空的牛奶包装袋或者盒子,开玩笑说还以为自己跑到哪间病房里了。洪童告诉他,牧行平时都会随身带几包或几盒牛奶,会不定量地送给他情敌。科哲室友疑惑为什么。 “因为他就跟狗或猫一样,把自己认为好的东西叼到喜欢的人面前送给对方。” 那时,洪童话音刚落,就被在场的牧行立马否决,让洪童不要“胡说八道”。 “我是为了跟他套近乎让他对我放松警惕。”牧行跳脚道,“顺便提醒他让他多补补钙长高。” “你是专门用牛奶嘲讽人家没你高吗?”科哲室友说着,心想“好幼稚”。洪童心想牧行总是故意踩他情敌的雷区还人身攻击,他情敌大多数情况下只是把牛奶砸他脸上没泼他一脸奶,是真脾气好素质高。 “怎么能泼牛奶?太浪费了。那可是奶牛哺乳期辛辛苦苦产出的奶。”在得知洪童想法后,牧行不悦道,“砸得就已经够疼了。如果他敢泼,我就敢揍他。” “他人呢?走了?” 牧行从厕所回来,见科哲室友不在宿舍,以为他是赶完论文和任务,又离开学校去住外面租的房子了。 “他去洗内裤了。”洪童边刷手机边说。 “哦。”牧行走到自己椅子前坐下,说道,“今天天气真好。你没有在学习吧?我可以外放音乐放松一下吗?” “随便。” “你听,这个音乐……哇,节奏感好强。是不是听着很有激情?我都想蹦几下了。我蹦一会儿不打扰你吧?” “嗯。随便。” 在听到鞋底不断践踏地板的响动声,感觉到自己所坐的椅子似乎都在微微震动时,洪童才反应过来——他确实无所谓,但是牧行这重量,蹦一下,对于脆弱的宿舍地板来说仿若地震。 而楼下,住的是洪童暗恋的学长。 “我的天。这是又发疯了?” 科哲室友推开宿舍的门,目瞪口呆地看到牧行像从花果山里跑出来的猴儿一样上蹿下跳。那一米八几的身形,随着激情四射、动感十足的摇滚音乐,手舞足蹈地蹦跶来蹦跶去,造成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 “别跳了!” 洪童竭力阻止牧行。牧行终于停下,音乐被他暂停。宿舍内回归安静。洪童松口气,坐回椅子上。 “我好想给你录下来。”科哲室友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牧行,边把盆放自己椅子旁的地上,“传网上就叫《我那个神经病室友》。我保证你绝对会火。” “啊?不要吧。”牧行拿毛巾拭去脸上的汗水,说道,“我也想过做自媒体,但我可不想靠这种火。” “那你想做什么?靠啥火?” “我要靠……”牧行顿了顿,把毛巾挂回挂钩上,一本正经地说道,“知识分子的身份。” “……这句话就挺神经病的。” “我自己没形象没关系。”牧行边往自己杯子里倒水边说,“主要是不能让我导师被别人说有一个神经病学生,不能让我们班被别人说有一个神经病班长……” “你还记得你是班长啊!” 当初,室友们问牧行“为什么想竞选班长”。牧行挺起胸膛,说道:“因为我没当过。” 结果,居然还如他的愿真的当上了。 “我家人看到……倒没什么。”牧行喝完一杯水,继续道。 “因为他们本来就知道你是什么样子吗。”科哲室友笑道,“你弟你妹会不会已经在网上上传《我那个神经病哥哥》了。” “我弟现在都不喊我‘哥’了,都是直接叫我的名字。他在家都是直接叫‘牧行’,‘牧行你过来一下’。啊,我感觉我妹也快被他教坏了。不过他们做的饭都好好吃……我突然好想我奶奶卤的鸡腿。那酱汁。而且全是我一个人的,没人跟我抢。我给爷爷奶奶他们打个电话。” 牧行拿着手机又去阳台了。 洪童一直都觉得,牧行是一个运气很好的人。 他弟弟很靠谱能干不用他操心家那边,他家长也不怎么管他让他想干嘛就干嘛只要一个人能活就行,听他说他妹妹也很聪明想考重点高中。而他本人,本科学的是自己选的专业,毕业应届考上一志愿的研究生,选到心仪导师,成功竞选班长,也似乎从来不发愁论文课题以及毕业出路的事情,现在又白捡个条件颇好的漂亮老婆…… 这时,洪童的手机微信,提示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信息。 看到头像时,洪童还在发怔。等看到对方是通过舍长群添加好友,名字是“秦西酉”时,他一瞬间无法感知手的存在,差点儿连呼吸都要忘记。 “牧行,牧行……” 听到牧行那边结束通话了,洪童颤着嗓音叫他。 牧行回宿舍,看到洪童像喘不过气般在用力呼吸,问道:“怎么了童童?你哪里不舒服吗?” “他、他加我好友了……” “谁?” “楼下那个,那个……” 楼下他暗恋的那个学长,主动申请要加他好友。 “都跟你说了让你别跳!”洪童怨怒牧行道。 怎么办。学长加他好友,绝对是因为牧行刚才动静太大吵到楼下,惹学长生气了…… “你还是先加他吧。”怕他俩吵起架互怼,也为了缓解惹学长生气造成的紧张情绪,科哲室友对洪童说道,“他如果真的很生气,应该直接就上楼敲咱们宿舍门了。你先加他吧。” 牧行对着楼下躬身双手合十道:“对不起,对不起学长们。要不然我现在下楼去道歉?” 科哲室友道:“还是等等,先看看秦西酉学长说什么吧。” 科哲室友没接触过秦西酉,只听说是个很温柔的学长。他说完后,忽然想起,楼下住的……不是还有洪童的同门师兄吗? 为什么楼下不让那个师兄,直接私聊洪童呢? 第36章 沉默的爱(上) 洪童将秦西酉添加为好友,由于不敢看对方即将发过来的消息,于是把手机递给牧行让他回复,道:“本来就是你的错。” “至少……你俩终于加上好友……” 牧行想安慰他,说道。洪童仍是一副阴郁寡欢的模样。他从没想到,跟秦西酉学长加好友,居然是在给对方造成糟糕印象的情况下…… “你应该理解我那个时候的心情了吧?”牧行指的是自己在喜欢的人那里,也没留下好的第一印象。 “你那是你情敌故意……你难不成也是故意?” “没有没有。说不定你也能白捡个漂亮老婆呢。” 洪童火气上来了。牧行这个时候还揶揄他,给他一种他在幸灾乐祸的感觉。 “所以说换位思考啊!你应该理解我这段时间的心情了。”牧行边说,边看向洪童的手机。 秦西酉发来两段文字消息: “学弟,你们是在锻炼健身吗?本来不想打扰你们,但实在忍不了了,我听得心脏不舒服。你们尽量控制一下。另外,椅子确实很沉,但学弟们以后尽量轻挪轻移好吗[笑哭]” “这建筑的质量真的不好,不怪你们,就是希望尽量体谅一下我们住在下面的。谢谢。” 三人共同看完,共同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真的好温柔啊……”科哲室友先发出感慨,转头问牧行,“温柔学长yyds啊,你们确定他真的还是单身吗?” “我不知道。在我眼里,除了我喜欢的人之外,其他人是死是活都无所谓。”牧行表示自己不了解关于秦西酉的事情。 “哦,原来我们在你眼里是这样啊。”科哲室友“呵呵”道。 洪童没理他俩,径直从牧行手中拿走自己的手机,坐回自己椅子上看秦西酉发来的文字消息。 牧行感觉自己不用帮忙回了。洪童一副在琢磨怎么答复秦西酉的模样……让他去跟喜欢的人聊吧。 “他只顾跟学长聊天也不理咱们了……”牧行说着,想起自己还没与陈星然互加好友。他仍旧不喜欢网聊,更喜欢线下,面对面可以察觉对方情绪变化。有联系方式,主要是可以得知陈星然的行踪,约时间跟他见面,不用完全靠偶遇蹲点。 牧行扭头,看向窗外对面宿舍楼。洪童之前告诉他,一般人很难加柯泉好友,因为他设置的申请条件,基本是只能他那边主动加对方,而其他人无法通过各种方式向他发送好友申请。牧行回想自己通过威胁的方式,跟柯泉加好友。难怪,主动方明明是他,但是柯泉在极不情愿之下,却说了一句“我加你”……这个情敌是真的不喜欢社交啊。但他似乎只是不感兴趣,并不是社恐,也没有不擅长社交。这点跟洪童不一样。洪童社恐不擅长跟人社交,不喜欢花时间在社交上,怕生恐惧人多的场合。不过,洪童他也非自闭只沉浸自我的个人世界,反而会因为存在感不是很高,经常通过旁听、偷听等方法获取很多信息。比如,陈星然去图书馆的信息,就是他在食堂看到陈星然和柯泉,特意走在他们身边,吃饭也坐在距离他们比较近的地方,偷听到的。洪童说其实有点儿惊险,虽然陈星然和柯泉都不认识他,但柯泉真的警戒心太强了。他那个时候好像察觉到洪童了,往他那边看了几眼。也许是因为吃完饭,洪童没继续停留在他们身旁,柯泉才没有再在意他。 洪童与柯泉最大的区别,就是洪童不像柯泉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然而这一点,洪童却说牧行跟柯泉很像。“你不是也是吗?不感兴趣的话就不理对方。对你有好感的陌生人问你要你的联系方式,你也是不感兴趣就直接拒绝。”那次说到这里,洪童又调笑他“活该单身这么久”。 ……我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 牧行很讶异。 我也很“冷”吗? 我不感兴趣,我当然要拒绝了,难道还要当备胎一直吊着吗? 所以,柯泉拒绝别人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不不,他的拒人千里,又不是只拒绝跟他搭讪的人。 秦西酉学长回复洪童了: “不要紧,这样找你们我也很不好意思。” 一个“温暖的抱抱”表情包。 科哲室友又在感叹“真的好温柔啊”。这件事看样子是结束了。洪童似乎在烦恼接下来该找什么话题,可以跟秦西酉继续聊天。拒人千里的魅力到底是什么?神秘感吗?比起那种冷冰冰的,温柔才是最让人无法抗拒的。大家永远最喜欢温柔的人。牧行看着洪童,开口,热情地再次提起去楼下直接跟学长见面道歉的想法,让洪童跟他一起。“我还是觉得面对面接触更好。这样你们才能更熟悉对方。”他们开始讨论具体计划…… “柯泉,你怎么把窗帘拉上了?” 钟青夏奇怪道。最近两天,他发现柯泉经常拉窗帘。是也养成睡觉拉窗帘的习惯了?钟青夏接着又听到韩晨跟女朋友语音视频的声音。韩晨戴着蓝牙耳机,钟青夏只能听到他自己在“嗯”“好”。听到“宝贝”这个词时,钟青夏拿薯片的手指僵了僵。他紧紧盯着坐在书桌前背对自己的韩晨,像在反复核实对方身份的真伪,扭脸悄悄问柯泉:“谈恋爱……真的会变成另一种样子吗?” 钟青夏没有谈过恋爱,每次跟柯泉聊这个话题,问相关问题,总是像高中生询问大学生活,其他专业的朋友询问读文学专业的生活那样好奇。可爱活泼富有朝气没有经验的青涩男孩子……钟青夏这种,就是圈里最受欢迎,尤其是年龄较大的1很喜欢的类型。“单纯”在某些人嘴里的意思是“好骗”。柯泉多次叮嘱钟青夏不要因为好奇跟别人谈,更不要因为好奇跟别人上床。“我又不是傻白甜,怎么可能以为现实跟一样。”钟青夏总是让柯泉不要担心,他肯定不会。 “你会跟你对象叫这种很腻歪的称呼吗?”钟青夏看着柯泉,又是那种想听八卦要“吃糖吃糖”的期待眼神。他应该就是那种比起自己谈,更喜欢看别人谈恋爱的心理。 “不会。” 可惜要让他失望了。柯泉这里没有“糖”。钟青夏问“你和你对象谈恋爱感觉如何”时,柯泉冷若寒霜道:“每天都想掐死他。” 为什么柯泉提起他男朋友,总是没什么好脸色?跟那边刚骂完人转头就跟女友温温柔柔甜甜蜜蜜的韩晨完全不同。 该不会是那种“傲娇式秀恩爱”?对了,柯泉说他最近没有再跟他男朋友见面。难道是在冷战?钟青夏想起最后一次见柯泉和他男朋友,那时他们之间的氛围就很差。他们果然是吵架了。距离那天都快一周了,居然还没和好。 现实果然跟不一样。 当初,得知韩晨有女朋友时,钟青夏惊讶地吐出一句:“你竟然有?”韩晨愣了下,锋利的目光看向钟青夏:“怎么,怎么到我,我有对象你那么惊讶?你什么意思,我看起来不像有吗?”他逼近钟青夏。被惊讶一次都没谈过的季永泽以及只谈过一个的柯泉也都不快地盯着钟青夏。 他一下子,把三个室友都得罪了。“说了半天你自己呢?”韩晨问。 “没有。一次都没谈过。” “我看也像。” “那你们想谈吗?”钟青夏扭头问季永泽和柯泉。 柯泉回答的一定是“不谈”。季永泽当时回答的是什么?既然印象不深,那应该是跟柯泉差不多的答案…… “喂。” 韩晨的喊声,让钟青夏停止回忆。 已经跟女朋友结束视频语音的韩晨,坐在椅子上转过来身,面朝柯泉和钟青夏,压低声音让他们过来一下,靠近他一些,看起来就像是要告诉他们什么不能外传的内部消息一样,神神秘秘。 “干什么?你直接说呀。”钟青夏道。 “你过来。”韩晨几乎是用气声说话,强硬力度却不减半分。 待两人走过来,韩晨依旧轻声细语,用商量的口吻问道:“季永泽生日我们买什么蛋糕啊?” 柯泉和钟青夏怔了怔。 钟青夏先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什么事。你为什么搞得好像有什么惊天大瓜一样不可告人……” “万一他快回来被他听到怎么办。”韩晨道。 钟青夏语塞,迅速避开视线。韩晨在话音刚落时,目光就已经移向手机屏幕,那上面是一张张蛋糕图片。他边继续用手指滑动页面,边嘀咕道:“前天就说了看蛋糕……一直拖到今天……明天就是他的生日了……” “我们在哪儿过?”钟青夏问。 “就在宿舍吧。”韩晨扭脸,看了他一眼,“你还想在食堂?” 韩晨指的是去年冬天,柯泉的生日。那时商量买蛋糕时,钟青夏就一直提议在食堂吃,食堂有吃有喝有氛围,而韩晨和季永泽都觉得柯泉肯定不愿意。傍晚下课后,韩晨陪柯泉吃晚饭,钟青夏和季永泽借口去别的食堂吃,实际去拿了蛋糕,然后根据韩晨发送来的消息,回去找他们。当把藏在身后的蛋糕礼品盒放到餐桌上时,柯泉手中刚夹起两根面条的筷子停下,整个人完全愣住了。当听到钟青夏高兴地说在食堂边吃饭边吃蛋糕时,柯泉才像是猛然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抬起手臂半遮住脸,道:“我不想在这儿吃。”最后四人还是回宿舍了。 “那次柯泉点的炸鸡我觉得很不错,这次可以再点一次。不过那次主要我们两个已经吃过饭了,这次要不点个全家桶?” 韩晨很喜欢策划各种事情。柯泉看出他心绪其实非常躁动不安,这会儿讨论起明天季永泽的生日宴,变得有点儿兴奋,似乎可以借此逃离各种烦心焦虑。 “这书再读下去我就要去看心理医生了。”还有异地恋的痛苦。韩晨说开学以来四人都没一起吃过饭或者出学校玩,干脆借季永泽生日一起快乐快乐,放松一下。 “钟青夏你如果那么想在食堂吃,等你生日我们给你在食堂过。” “不,我想出去吃。” “你给你自己生日想得还挺美。快,看都有什么蛋糕。” 韩晨在网上逛逛这家蛋糕店又逛逛那家,问了问别人还在学校超话搜了推荐蛋糕店的。“就这家吧。”韩晨把手机递给他俩,让他们挑一个蛋糕。 “我记得柯泉生日那个蛋糕,你们都觉得太甜了。”钟青夏边看韩晨手机屏幕上各种蛋糕图片,边说,“我一个喜欢吃甜的都觉得确实太腻了……最后我一个人把剩了一半的蛋糕当早饭下午茶晚饭吃完了。” “买水果蛋糕吗?”柯泉问。 “水果吧,比较好看而且不容易腻。上次那个奶油太多了。”韩晨道。 “他喜欢什么水果?”柯泉看着不同造型的水果蛋糕,继续问道。 “草莓。”钟青夏手指指着一张摆了一整层草莓的蛋糕图片说,“我喜欢草莓。” “没人问你喜欢什么。”韩晨没好气道。 “他不是喜欢向日葵吗?”钟青夏道。 “谁家蛋糕给你插一朵向日葵……等下,好像还真有向日葵蛋糕。柯泉你搜一下……啧,这都是奶油画的吧。好看是好看,但不能放点儿水果吗?夹层有水果吗?要不然我们定制一个……” 钟青夏觉得,这里有没有自己都无所谓了。有柯泉这个靠谱的,跟韩晨这个爱操心的商量讨论,就足够了。 向日葵。钟青夏还记得,这是去年季永泽跟他聊天提到的。季永泽是大四时考研失败,校招时跟新疆那边的小学签了合同去工作了一年,辞职回来二战考研成功,才跟他们结缘成为室友。钟青夏问他“为什么去新疆”,他答:“因为我想去看向日葵。” “听说那里有花海。”季永泽说着,露出微笑,“我想去看一看。” “……你只是为了去看向日葵,就跑去那里工作一年?”钟青夏忍俊不禁,觉得这个理由也太……不寻常了。你旅游也可以去看啊,何必只是为了看花儿,直接去那里工作。只是为了看…… 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黄色海洋。 为此,千里迢迢从祖国的东边跑到西边。 还挺浪漫的。 钟青夏看着季永泽的侧脸。季永泽望着窗外,唇角仍挂着笑意,似乎是在回忆自己在新疆的那一年工作、生活。 钟青夏知道,季永泽是个很有才的人,写过散文和,直到现在都还会在朋友圈作诗。选择考文学研究生的,大部分骨子里都有一些浪漫情怀。即使是韩晨那种目标明确是为了找工作的,也不能说完全对文学无感。现实跟不一样。“你到底是腐男还是男同啊?”他看耽美,完全是为了解压,从来没想过现实的gay,会有里那样美好。 但是或许,也没有里那样恶心。 钟青夏看着季永泽,看着看着入了神,唇角不知不觉也翘了起来,问: “那你看到向日葵了吗?” 第37章 沉默的爱(下) “订的蛋糕是傍晚五六点左右送过来。我和他一起在教学楼自习室学习随时监视他的行动。蛋糕我留的是我的手机号,到了我给你们发消息,你们俩到时候去取。他说他大概快七点会去取快递回宿舍,我尽力在蛋糕到之前拖住他。就怕他取快递的时候正好碰见送蛋糕的。到时候再说吧,随机应变。”韩晨交代道。 一切按计划进行。在傍晚到来前的白天,留在宿舍的柯泉和钟青夏各干各事。钟青夏走到阳台,拿起撑衣杆,抬头看着一件件洗干净的衣物,忽然惊呼了一声。 “这么多袜子是谁的?两个晾衣架都被占满了。这是堆了多少洗的。”钟青夏笑出声,接着喃喃自语道,“季永泽怎么有这么多不同颜色的袜子……平时衣服就那几种颜色那么素,袜子却花里胡哨的,橙色的红色的……外表是一回事,说明他内心挺花。” “你怎么知道是他的?”柯泉问。衣服裤子因为穿在外面经常落入视线范围内,所以只要不是太相像的,都能认出是谁的。但袜子内裤这种,除了自己的,其他很难认清每一件究竟是谁的。 “嗯……”钟青夏背对着柯泉,取下晾干的裤子,说道,“他晾的时候我看到了。” 收拾完晾干的衣物,钟青夏在自己书桌前一动不动地站了会儿:“我要干什么来着……对了,该去接草儿回家了。” 钟青夏给自己制作作息时间表,不是没有原因的。他说自己记性不好。室友们确实见过他在书桌前坐半天,嘟囔一句“我要干嘛来着”,也不止一次见他到处找耳机,晚上快要睡觉时还都被他问过“我刷牙了吗”。韩晨忍不住怼道:“谁天天注意你刷没刷牙!自己的事你自己操点儿心。” “我明天有课吗?” “你有没有课我们怎么知道。” 然而第二天照旧。钟青夏问:“我的草儿浇过水了吗?” 韩晨快不想吐槽他了:“你这爹当的……” “我小时候溺过水。缺氧,对大脑记忆力有损伤。”钟青夏把作息时间表贴在自己柜侧时,跟他们解释道,“所以你们看我能考上研是非常不容易的。哥哥们,对我好一点儿。” “我怀疑他是装的记忆力不好。”韩晨对季永泽说道,“外国文学光外国人的名字都那么难记,他考研怎么记的?” 文学院教学楼的研究生研讨室,也就是仅供研究生使用的自习室。教室不大,只有五排,每排只有两张桌子。柯泉和钟青夏基本不来自习室,他们更喜欢图书馆的氛围,而韩晨和季永泽因为助管和兼职辅导员的工作,有时不得不只能在这里学习。今天下午,这间自习室里除了他俩之外,还有两个女生。快到傍晚时,她们离开教室,仅留韩晨和季永泽两人。他们开始摸鱼闲聊。 “也是有可能。”季永泽道,“文科虽然靠记忆力,又不是仅靠记忆力。” “不过他对他的草儿倒真的还挺上心,每天‘带草儿晒太阳’,‘给草儿浇水’。有时还‘宝儿’‘宝宝’叫得听着都肉麻。”韩晨笑道。他上次见钟青夏在阳台自言自语,还以为他在打电话,走过去才发现他是在跟他的幸运草说话。当初,幸运草种子埋小花盆土壤里时,钟青夏告诉他们:“它的名字叫草儿。”韩晨吐槽他“名字起得真潦草”。 “来来,都认识下我的宝儿。宝儿见一见你的干爹们。”钟青夏拿着小花盆在每个室友面前转悠了一圈,说道,“干爹们平时帮我浇浇水啊,如果我不在宿舍帮忙照顾一下。” “说起来,柯泉种的那个是什么?”韩晨想起宿舍窗台上另一个小花盆,“到现在还是只长了个绿芽。” “不知道。” 其实,那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钟青夏种的。 这学期开学第三天,钟青夏说,他感觉宿舍还是应该要有些绿色,心情会很愉悦。在淘宝上看了看,买两个不一样的种子的套餐比较划算。那时,宿舍里只有他和季永泽。他问季永泽要不要一起种,种子买回来后一人一个。季永泽以自己“从早到晚都不在宿舍,没时间管”为由拒绝。 “一起种嘛。” 钟青夏不肯放弃,快步走到季永泽面前。季永泽往后退了一步,左臂却被钟青夏抓住。 “等下,太近了……” “照顾一下小生命有利于身心健康。” 钟青夏把季永泽的胳膊往怀里抱着不放,季永泽就算往别处躲,也抽不开手臂躲不了太远。钟青夏还在不断摇晃,两人的身体似有似无地碰撞、相触。他就这样缠着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的脸,呼出的气息贴着他的耳朵,不断用撒娇的语气劝说他。 最后,季永泽大概是忍无可忍,猛推了钟青夏一把:“滚。” 钟青夏松手,往后踉跄了几步。季永泽转身。宿舍门被他打开,“啪”地一声又被他关上。 沉重的心跳声,用力的呼吸声,在没了话语、脚步等声音的掩盖后,在安静的宿舍内,刹那间变得震耳欲聋。 望着被关上的门,钟青夏在原地站了会儿,慢慢扭转身体,走到自己书桌前,坐到椅子上。 静静地坐了几秒钟,僵硬的肌肉如同初春的冰块开化般,他变得全身瘫软,弓起腰,脑袋枕着一条手臂趴书桌上。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握拳,突然疯狂地锤桌子—— 啊啊啊啊啊果然还是被他讨厌了! 怎么可能不被他讨厌!那样怒吼过他,跟小孩一样跟他发脾气,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而且还在他面前哭。好丢人好丢人好丢人。我怎么能哭。好丢人好丢人。好羞耻。想钻地洞。 钟青夏狠狠揪自己的头发,阻止自己回忆。在吵架那件事刚结束时,他就有些懊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但在大脑里回顾整件事后,又是愤怒占上风。他始终还是不觉得自己有错。有错的就是季永泽!他心里难受的是两人关系的变化,后悔的只是自己的表达方式。 他本来就不喜欢我。钟青夏消沉地趴桌抱头,他知道季永泽一直都看不惯他总是黏着柯泉和韩晨让他们照顾他、帮他各种忙。他缠他的时候,就总是像刚才那样被他凶,甚至有一次还被他一个巴掌打向后背,那声音响亮得让韩晨和柯泉都被惊吓到,那力度疼得他当时都直不起腰。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季永泽还很厌恶他看耽美,明明韩晨和柯泉都对此无所谓。 他绝对讨厌我了。之后他都不怎么跟我说话了。他本来就嫌我幼稚,我还哭着跟他说那些话……柯泉肯定不会像我那个样子。柯泉就算生气也不会像我那样。他本来就更喜欢柯泉那种稳重让人省心的类型……对,他喜欢的是柯泉。我不管做什么都没有用。 钟青夏此刻自己都能感觉到脸颊滚烫。他整张脸都红透了。他刚刚已经非常拼命地抵住可能又会被揍的恐惧,非常努力地忍住不知为何面对季永泽才有的羞耻心,主动跟季永泽撒娇示好,然而却好像适得其反,让他更厌烦他了。 现实跟不一样。柯泉的经验也不一定准。钟青夏才不信柯泉说自己这种类型是最受欢迎的。自己长得没有柯泉好看,身材也一般,性格他们也都知道就是这个样子,怎么可能……讨厌就讨厌吧!钟青夏觉得自己完全是自暴自弃的心理了。他不想再在意那个人怎么看待自己了。 我就是做不到柯泉那个样子。我偏要做自己。你越讨厌我这个样子,我就越不改。不改不改就不改!我爱怎么样还怎么样。既然你喜欢柯泉,我就也去喜欢柯泉。我去找柯泉跟我一起种花! 柯泉一开始也是以“没有时间精力”为由拒绝,但听到钟青夏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可以帮你”,看他恳切的眼神,又考虑了一会儿,最终答应了。不过,直到季永泽生日这天,柯泉都不知道自己种的到底是什么植物。 夕阳橘红色的光芒斜射在窗户玻璃上,东边的天空显出冷色调。柯泉站在窗台旁。对面宿舍楼所有阳台没有一个人影,嘈杂喧闹声来自宿舍楼下,傍晚的清风将不远处操场打篮球的声音送来了。柯泉再一次问钟青夏,自己面前小花盆里的这颗绿芽,究竟是什么。 与之前一样,钟青夏竖起食指在唇前“嘘”了一声,朝柯泉微笑道:“种出来你就知道了。” 韩晨发消息告诉柯泉和钟青夏不用下楼了,季永泽去取快递,蛋糕也正好到了,他现在赶紧借口去食堂,实则飞奔去拿蛋糕然后直接回宿舍。 韩晨:你俩摆桌子准备吧。 柯泉和钟青夏将堆在阳台角落的快递箱搬到宿舍中央,搭成桌子,然后把折叠桌拿来,撑开,桌腿垂在快递箱两侧,硬实的桌面正好“铺”在最上面,完工。 韩晨手提着装着蛋糕的礼品盒,气喘吁吁地回到宿舍,先一屁股坐自己椅子上。 “你们不知道,有多惊险……”韩晨边喘边说,“蛋糕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他咽了下唾液,咳嗽着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季永泽……就在我旁边。我赶紧跑去走廊尽头接电话……” 听他仿佛在拍谍战片似的,钟青夏笑了:“其实我觉得让他知道也没什么。”他和柯泉都感觉季永泽说不定已经知道了。 “不。我敢保证他什么都不知道。”韩晨斩钉截铁道。 拆开礼品盒,把蛋糕放搭好的桌子上。柯泉生日那次的蛋糕是八寸,事实证明他们吃不了太多,于是这次买了六寸。蛋糕表层奶油的底色是淡黄,三四朵花瓣朝外展开的向日葵缀在上面,金灿灿的奶油在灯光下闪耀夺目,不仔细看甚至会错觉为真花。 钟青夏边感叹“好看好看”,边用手机对着各种角度拍照。韩晨把装有彩色蜡烛的透明袋拿过来,说:“又要跟对面宿舍借打火机了。” 柯泉生日时,他们也是没打火机和火柴,正好一个住对面宿舍的男生来串门,直接就向他借了。 “钟青夏。”韩晨道。 “啊?”钟青夏还在看自己拍的照片。 “你不是跟对面宿舍很熟吗?成天去对面串门聊天。”韩晨倾身伸手拍拍他让他专心听自己说话,“你去帮咱们把打火机借过来。” 钟青夏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像是在消化他的话语,最后说道:“我不好意思。” 韩晨眉头一蹙:“借个打火机有什么不好意思。” 察觉韩晨语气加重,以及动作彰显的力度,原本站在他俩之间的柯泉自觉后退一步,让出空间。韩晨走到钟青夏面前,近距离压低嗓音对他道:“主要我跟他们基本一句话都没说过,我去更尴尬。你去。借个打火机而已。那边至少有你的熟人。”对面宿舍有一个与钟青夏同专业的男生。 钟青夏扭着脸,同时脚下也在小幅度移动,往离韩晨远的方向躲,踌躇道:“不太好吧。他们肯定会问为什么借打火机……” “你就直接跟他们说室友过生日。”韩晨咬字加重、语速加快,愈来愈显得暴躁不耐,但仍如说悄悄话一样控制着音量,“跟上次一样,等吹完蜡烛咱们拍完照,还打火机的时候也给他们送一块蛋糕过去就行了。反正咱们也吃不完。” 钟青夏依然犹犹豫豫,视线飘忽不定:“其实我跟他们也不是很熟……” 韩晨快气死了。 “主要我连跟他们话都没说过。如果那里有哪怕一个我认识的我就去了。你别磨磨唧唧了借个打火机而已。别看柯泉。柯泉也跟对面不熟。就你去。快点儿去!” 韩晨不断催促着,见钟青夏还无任何正面回应、无任何行动,急得上手都想把他推到对面宿舍。 这时,宿舍的门被推开了。 正在打闹的韩晨和钟青夏,像被按下暂停键般动作定住,与站在书桌旁的柯泉一起,目光齐齐射向门口。 站在门口的季永泽,也愣得一动不动。他先看到宿舍中间那金黄色醒目的蛋糕,接着看到韩晨双手抓着钟青夏的肩膀,两人距离颇近……钟青夏突然挣脱开韩晨,转身逃跑。 “钟青夏!”韩晨也快速回过神,气恼地追着钟青夏打,“我让你去让你去借打火机!你在这儿给我磨磨唧唧半天……” 两人围着宿舍中央的桌子跑了一圈,最后跑到阳台。柯泉听到钟青夏叫着“我错了我错了。晨哥息怒”,看到季永泽关上宿舍门,将手中的快递搁到书桌旁的地上。 想在季永泽回来之前关灯点蜡烛给他的惊喜泡汤了。韩晨从阳台走回来,朝正在盯着蛋糕看的季永泽道:“钟青夏说你喜欢向日葵……” 不用专门说是我说的!跟在韩晨身后的钟青夏听到这话,惊慌失措地抬手要拽他,却与对面的季永泽对上视线。 “我去借打火机。” 钟青夏立刻缩回手,声音硬邦邦地抛下这句话,扭头跑出宿舍。季永泽目光追随他,而他没有看他一眼。 季永泽感觉到,他在刻意回避自己。 第38章 无法说出口的爱(上) 钟青夏回来,说对面宿舍门没有锁,但是黑灯瞎火无人在。他给同专业的那个男生发消息,也没收到回复,猜想对方可能去洗澡了。 “等一会儿吧。”韩晨道,“先订外卖。” 韩晨问季永泽知不知道、有没有猜到他们给他准备生日宴这回事。季永泽答“不知道”,他以为韩晨真的去食堂吃饭了,还在想要不要发消息问韩晨吃完没有。 “看吧!我就说他不知道!你们俩还说……” 韩晨跟季永泽解释,担心提前把外卖拿回来会凉,所以他们是计划等他回来再订。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韩晨问。 “我吃什么都行。泡面都行。”季永泽道。 “……生日咱们吃点儿好的行不行。” 其实是你想大吃一顿吧——晚上吃得少的柯泉,下午吃了零食所以这会儿不是很饿的钟青夏,有泡面的季永泽,不约而同地瞅着韩晨心想。 “吃烧烤吗?还是炸鸡?吃炸鸡的话还不如直接点个全家桶。”韩晨翻着手机外卖app页面道。 “我想吃全家桶。”钟青夏道,“我想吃薯条。我好久没吃薯条了。我还想喝带冰的可乐。” “都说了没问你想吃什么……” “那就全家桶吧。”季永泽瞄了钟青夏一眼,迅速收回眸光,说道,“我都可以。” “确定?柯泉你呢?” “我也可以。” “那就点了。不过全家桶会不会太少了……” 果然是你自己想大吃一顿。 三人转身悠悠地去各干各事,把订外卖的任务全权交给韩晨。 韩晨订完外卖,听到季永泽叫了他们一声,转头,看到他从快递包装里拿出了一盒火柴。 季永泽未料到表姐送的香薰还附赠火柴。 不用再等对面宿舍了!四人立刻开始点蜡烛关灯…… “姐,谢谢你送的火柴。”愿望许完照片拍完,开灯后季永泽给表姐发送语音消息。 表姐:?我送的是香薰啊。 切、分蛋糕,外卖到了后,四人围着中央桌子边吃边闲聊。 “啊?那个老师不是行政的吗?也能教书?他能教书?肯定这个样子。”钟青夏挺直腰板,开始控制腔调模仿,“咳咳。我今天啊,跟大家简单谈两句。嗯,首先啊,这大学生的心理问题,很严重啊。这可不行啊,影响你以后怎么跟婆婆相处,怎么跟你爱人相处,怎么跟你领导……” 其他三人忍俊不禁。兼职辅导员跟助管差不多,都是给老师打下手。季永泽说,让学生签承诺书、填各种信息表,纯粹耗纸,那些老师有的看都不看就让他把一沓一沓收来的打印纸都扔掉。他觉得很浪费,想拿回来当演草纸,但想到上面还有学生的个人信息……又想到当垃圾扔了,不是也是泄露信息吗? “那你最后扔哪儿了?”韩晨问。 “他让我扔垃圾桶,我当然只能扔垃圾桶。”季永泽无奈道。 钟青夏吃完一块蛋糕,还想再吃。 “我自己切?” “你还想让我们帮你切?”韩晨道,“你该长大了,自己动手吧。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钟青夏看着蛋糕,不知从何下手:“我怎么吃呢?” 他站起来,对着只剩了一半的蛋糕,上下左右看看,用蛋糕刀挑着下手:“吃这个吧。” “你们三个人才吃一半。”坐回椅子上,钟青夏捻着塑料小叉子道,“我一个人就可以干一半。” “好。我们看着你,剩下的你一个人全吃完。”韩晨指着蛋糕道。 有人敲他们宿舍的门,是对门与钟青夏同专业的男生回来了。他和他的室友走进来,看到他们摆着蛋糕和薯条汉堡炸鸡可乐的阵势,道:“哇,你们在过生日?” 得到确定的答案。钟青夏将十几分钟前本来要向他借打火机然后却发现火柴的戏剧性事件给他们讲了一遍。男生笑了,说道:“我们两个刚才都去洗澡了。” 钟青夏来回看了看他和他室友:“你俩……是一起洗的?” “是啊……不是!” 韩晨给他们切了一块蛋糕,让他们拿回宿舍吃。 送走他们,关上宿舍门。钟青夏喝了口可乐,想了半天,问室友们:“你们说,我今天洗不洗澡啊?” “你洗个澡还不能自己决定?”韩晨撕下炸鸡的脆皮,看了他一眼道,“想啥时候洗就啥时候洗,只要没让我们闻到你的味道。” 钟青夏思虑着,拿起手机,忽然“啊”了一声,说明天上课的老师生病了。 “明天不上课了。”钟青夏握拳“耶”了一声,紧接着迅速捂嘴,“这么高兴是不是不太好……”他喃喃着“祝老师早日康复”,捧着手机打起字。 “我决定了,我不洗澡了。”放下手机,钟青夏道,“因为明天不上课了。” “……”仨室友盯着他,彼此对看了一眼。 “那你能不能把你的闹钟关掉?”韩晨开口道。 “不能。我要早起学习。” “……” 几乎每天早晨六点半,钟青夏手机定的闹钟都会准时响起。三个室友被吵醒,然而定闹钟的本人却睡得安稳如山。耳塞不是掉了就是隔音差,韩晨不知自己几次在闹铃一首歌都快唱完的时候,半抬起上身喊他,只差没随手拿个东西砸他。而钟青夏,被叫醒后,关掉闹钟,倒头继续呼呼大睡。 柯泉站起身,表示不吃了,拿起手机走向阳台。 “是跟男朋友打电话吗?” 钟青夏扭头看着柯泉的背影,小声道。韩晨叫了钟青夏一声。钟青夏扭回来头。韩晨捏起一根薯条,指着他道:“你不是姓钟吗?” “……?” “你不知道你姓钟?那你以为你姓什么?姓夏?” “不是。为啥突然cue我的姓?姓钟怎么了,姓钟就一定跟钟表一样准时早睡早起吗?你姓韩那你会韩语吗?你叫晨你不是更应该早起吗?” “我最近不是一直早起吗?我都不能睡个懒觉,都早起,值班,上课,值班上课……我明天早起把你也叫起来吧。我就在你耳边‘钟青夏’‘钟青夏’叫你。” 韩晨语气变得急躁暴怒。季永泽和钟青夏察觉,好像不小心戳到他的痛点了……他们想办法安抚他的情绪。 “这几天晚上我总是睡不着。”季永泽道,“我在想要不要买点儿辟邪的。” “辟邪的?驱鬼吗?这个鬼。”韩晨手指指着钟青夏道。 “啥?你说我是鬼?”钟青夏咽下蛋糕道,“我跟钟馗是本家你说我是鬼?” 互怼了两句,韩晨道了声“我也吃饱了”,站起来,去阳台看前天洗的衣服干了没。钟青夏正在兴头上还没说够,转头想都没想就把话继续对准季永泽道:“你想辟邪?我就是驱鬼的,要不然以后我给你人工叫床?” 季永泽停止喝可乐。 他把可乐杯放回桌上,目光射向钟青夏:“你说什么?” 钟青夏被盯得噤声。季永泽肉眼可见他的脸变红了,明显是反应过来刚刚用词的歧义。 “人工叫……叫起床……” 钟青夏声音越来越弱,头也垂得越来越低。那两个室友都在阳台,现在只有他和季永泽在这里,而他沉默后,季永泽不再说一句话,任何动静都没有,也就是他没有做任何事,很可能在继续盯着他。 好尴尬。钟青夏脸红得更厉害了,坐在椅子上的腰身晃来晃去,好像身上有蚂蚁在爬般非常不自在。 “……吃了一嘴狗粮。” 万幸,韩晨回来打破了僵局。钟青夏抬起头,只见韩晨手臂搭着晾干的衣服,站在他们面前说:“我以为柯泉只是在那儿跟他对象打电话。你们猜其实怎样?他和他对象在阳台窗户那儿互动。” “互动?” “从咱们这边可以看到他对象的宿舍阳台,他对象也可以看到咱们这边。这是哪个年代的秀恩爱方式!我纳闷他俩想互相看到对方不能直接视频吗?” “啊,难道这就是他为什么拉窗帘吗……” 柯泉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抓着一侧窗帘,身子基本都躲在窗帘后,只保证眼睛能看到对面宿舍楼某阳台某人正在大力向这边挥手。柯泉让他不用挥手,他能看见他。他挥手,大半夜每扇窗户灯光那么明显,柯泉这边宿舍楼的人只要站在窗边,都可以看到他。 “嗯?是吗。”对面那个人影放下手臂,接着随性笑道,“看就看吧,无所谓。只要你能看见就行。” “……” “陈星然的宿舍是在这边吗?” “不在。” 如果在的话柯泉会立刻让陈星然从今往后小心阳台窗外。 钟青夏走过来,跟柯泉确定是否不再吃东西了。他们要收拾桌子,今晚这场生日宴结束了。 “不吃了。”柯泉道。 钟青夏准备返身离开,隐约听到柯泉手机里传出男声,听到柯泉答了声“室友过生日”。钟青夏猜,应该是他男朋友问“在干什么吧”。 对于柯泉脱单一事,钟青夏当初也深感意外,作为室友他们都清楚柯泉说过不跟任何人谈恋爱。那时,钟青夏首先想到,柯泉有男朋友的话,季永泽会是什么心情?他就是因为柯泉明确表明不跟任何人谈,才没有跟柯泉告白吧——住一个屋檐下,被知道自己的心意还被直接拒绝,那接下来两年里,四个人都会相处得很尴尬。上过班的人应该都比较成熟,季永泽应该是会想到这些的。 他在得知柯泉开始谈对象后,表面上看起来云淡风轻跟以前没什么区别……然而他心里会不会其实很难受? 但很快,钟青夏又心跳加速地想道:既然柯泉已经有对象了,他应该也会彻底放弃吧。那我……不,就算柯泉有男朋友,也不可能轮到我。明确说了是喜欢柯泉那种类型,不喜欢我这种类型。 犹如被拍上沙滩的海藻,失水干枯快要死掉,钟青夏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腰弯曲得整个身体快蜷缩成一团。 干嘛想这些……只会让自己伤心……就像拿把刀不断捅进自己的心脏一样。 宿舍已经被收拾回原样,没吃完的蛋糕被放到阳台。韩晨和季永泽都去洗漱了。钟青夏解锁手机屏幕,想看借此逃避现实,却想起季永泽最开始说他“看黄色”,他迅速反驳“才不是黄色”,而后来又被说,他直接伸出大拇指道:“是的,就是黄色!”季永泽哑口无言。 现在,就算季永泽站在他旁边,瞅见他在看两个男人交合的肉段,也不再说他了。 钟青夏又想起,柯泉也跟他说过,看黄色的内容还是收敛一些比较好,不然会被别人认为“你很不正经很随便”,认为可以随便“对你做不正经的事”。柯泉担心他被变态盯上。他觉得柯泉多虑了。这个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变态,而且怎么可能因此就对他……他和柯泉站在一起,柯泉可能会先吸引他们的目光……钟青夏想到这里,迅速打住。他感觉这样想,很没有良心。好像有危险,把柯泉当盾牌替自己挡下,自己一个人逃跑就行了。遇到熊想着反正熊会先吃他,自己可以趁机逃跑。这样自私自利只为自己着想。对了,前几天看的内容,a和b一起遇到变态,那个变态先抓住长得好看的a,b只是看着a被强奸,不敢去救,最后转身逃跑……钟青夏迅速打住。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太对不起柯泉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钟青夏?” 柯泉收起手机,走回宿舍,看到钟青夏蜷缩在椅子上,浑身还发抖,以为他身体不舒服,轻轻问道:“没事吧?” 钟青夏开口:“对不起。” 柯泉:“?” 与此同时,宿舍外的走廊上。 “钟青夏竟然真的把剩下一半蛋糕吃得只剩一块……他是真喜欢吃甜的啊。关键是他还不会胖。” “嗯……” 韩晨要洗澡,跟季永泽一路吐槽完后,直接去洗浴间洗漱了。 站在洗漱台前,季永泽心不在焉地刷完牙,漱口,拧开水龙头,接水,冲洗牙刷和牙杯。 水花溅到手上,哗啦啦作响,冰凉刺骨。他想起几分钟前,钟青夏满脸通红的样子。 好可爱。 第39章 无法说出口的爱(下) 临近傍晚,宿舍里,洪童邀请牧行一起去操场跑步。 在牧行的“帮助”下,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洪童跟秦西酉学长见了几次面。学长很温柔,声音很好听,语速不疾不徐。洪童还是很紧张,即使逼迫自己去看秦西酉的脸,然而一旦对上视线就会胸闷气短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转身想飞速逃跑。 最大的益处,可能就是在手机上跟学长聊天,感觉不会像是没话找话了。大概真的跟牧行说的一样,线下见面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熟络得更快一些。 “不去。” 不等洪童细说,牧行直接结束对话。他此时坐在书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一会儿敲打键盘,一会儿滑动鼠标点击,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看起来很忙碌的样子。 洪童低头。手机屏幕上,秦西酉在跟他聊晚上在操场跑步锻炼。秦西酉已经坚持快一周了,问洪童要不要也来跑步。 洪童很心动。暗恋的人主动邀请你一起参与某件事,说明至少不是对你完全无感。可是,秦西酉说他有时是一个人跑,有时和室友一起。洪童害怕遇上秦西酉跟其他学长在一起,自己会像个多余人,别扭不自在。而如果是秦西酉一个人…… 一想到要一个人面对秦西酉,跟他说话和他走在一起,洪童紧张窘迫得又快要无法呼吸。 不行,必须让牧行陪着,哪怕只是陪着去,牧行中途想离开都可以。 有牧行在,至少跟秦西酉刚见面不会“冷场”,若碰上其他学长也不会尴尬。反正等围着操场真跑起来,大家都会跑散。 “你如果不去,我就把你现在的样子拍下来发给陈星然和你情敌。”洪童对穿着宽松短裤露着大腿坐姿狂放的牧行说。 “啊?”牧行的手指触到放在书桌边角的折叠刀,眼睛仍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也没拍。” 洪童无奈地改变战术,换用和缓的语气劝道:“最近比较暖和,很多人都在操场夜跑。我们也不能总是不运动……” “我去不成。”牧行说道,“不是让班长赶在八点前把班里所有人的截图打包交上去吗?现在有两个失联了,怎么都找不到人。” 牧行开始一个一个打电话。一个人找到了,另一个人的电话打了五次都没被接通。牧行转而给这个人的室友打电话。室友说:“他去操场跑步了。” “他跑步不带手机或者手机静音,一般要锻炼一个小时左右吧。”室友继续道。 “你可以去帮我找一下他吗?”牧行问。 “我现在不在学校。” “……” 挂断电话,牧行盯着手机看了会儿,站起来转身打开衣柜,对洪童道:“走吧。我去操场找人。” 西边的地平线还残留模糊不清的余晖,像快要在池中散尽的染料。罩在操场上空的天穹已然变得昏暗,迎面刮来的风多了几分凉意,塑料场地两边的看台亮起灯,照耀着两边直线跑道,确保这里不会在天完全黑下来时伸手不见五指,让来这里的人放心地做各种运动或举办、参与各种露天活动。 此时此刻,漫步于跑道内场,柯泉和钟青夏正在听陈星然一脸怏怏地倾诉毕业开题选的曲子被要求换掉的事情。 陈星然给导师画大饼不成,反而被导师画了大饼…… 两人安抚了他几句,钟青夏再一次提起“跑步”。他从前天起就黏着柯泉叫他一起跑步。柯泉考虑到天天坐在图书馆看书,偶尔活动一下颈骨也是可以的,遂答应。 陈星然也道“好啊”,接着非常不自信地说:“但是我体育不好,应该跑不了多久。” 五分钟后,柯泉和钟青夏先后由跑变走,气喘吁吁地眺望还在匀速长跑的陈星然。 “他的体能原来这么强吗?”钟青夏拭去额角的汗水,胸膛重重一起一伏,说道。 陈星然戴着蓝牙耳机,全身心只顾在音乐中向前奔跑。四周的景色被他丢在身后,旁人的存在也消失在他的眼眸中,他自然更没注意柯泉和钟青夏已不再跑,而是与五分钟前一样,悠闲地在跑道内场散步聊天。 “学长!” 牧行和洪童到达操场,找到秦西酉的身影。牧行开朗地举起手挥了两下,跟他打招呼。 洪童自动放慢脚步,一半身子藏在牧行后面,心里吐槽牧行前几天竟然还有脸一再强调说“我不是社牛”。一般人谁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大老远就喊别人并且生怕不惹人注目般挥手,最关键的是他喊的对象还不是他特别熟悉的人。 今晚只有秦西酉一个人,没有其他学长在。准备热身开跑时,牧行说自己要去找同学要截图,就不跑了。 “你是班长?”秦西酉问。 “嗯。学长你和洪童跑吧,他平时不怎么锻炼,这几天一直叫我一起来跑步,可惜我一直没有时间。以后你们两个可以约起来一起跑了。” 秦西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没明确回应。牧行趁这点空当,一手揽住洪童肩膀带他扭身朝向别处,另一只手挡在嘴前对他小声道:“二人世界。好机会。加油。”说到最后两个字,挡在嘴前的手握成坚硬的拳头,话音一落就离身再次面对秦西酉,笑道,“那学长我先走了。我去找那个同学了。” 秦西酉看着牧行,眸光动了动,然后微微一笑,回道:“好,你去忙吧。” “陈星然他竟然还在跑啊。” 钟青夏和柯泉看着侧前方跑道上,依旧步速稳而不乱的陈星然的背影,慢慢边走边聊。基本所有跑步的人都选择跑内圈,他们身体一侧被看台灯光照耀,一个接一个在柯泉旁边擦肩而过。 秦西酉从柯泉身边跑过时,稍微侧了下头,脸庞笼罩在背光的阴影中,与柯泉对上视线。 他的呼吸节奏刹那间乱了。 学长? 洪童跑在秦西酉身后不远处。这里不是弯道,而且才刚开始跑,但是他却看到秦西酉突然加速,仿若快到达终点前的冲刺,跑得飞快,两人之间一下子拉开距离。 又一次……逃跑了…… “柯泉。” 钟青夏叫道。柯泉注意力转向他,紧接着转向他手指所指的前方——陈星然在快到弯道的地方停下,低着头好像在找东西。 “拜拜。” 另一边,牧行笑着跟同学道别。终于齐了,把截图都交上去就没事了。他准备回宿舍,却在转动视线时看到柯泉的身影,停下脚步。 他怎么在这里?牧行心疑,目光顺着柯泉前进的方向,看到陈星然。 “怎么了?” 钟青夏和柯泉赶到仍在弯腰找东西的陈星然面前。陈星然抬头,见是他俩,说自己跑着跑着,一边的蓝牙耳机掉了。 天空这时基本都化为墨色,而弯道这里距离看台灯光最远,能见度低,陈星然掉的又是小东西。三人一起找了一小会儿,在跑道内场塑料草丛里摸到小小的蓝牙耳机。 陈星然松了口气。钟青夏笑说:“幸好没被人踩到。” 三人站在跑道内场,陈星然将蓝牙耳机放回口袋里,做着拉伸。钟青夏问他跑了几圈。陈星然有边跑边记圈数,道:“大概快六圈吧。” “六圈?陈星然,你骗我们。你其实瞒着我们每天都有练习跑步吧?长久不运动的人怎么可能一下子跑六圈。”钟青夏靠近陈星然的脸,故意压低声音装作说悄悄话,贼笑道,“你是不是想用这个方法提升柯泉对你的好感?柯泉很喜欢体能好的人。” “小夏,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陈星然看着钟青夏的眼睛,轻轻笑了笑,说道,“柯泉已经有男朋友了。这样不好。” 向他们靠近的牧行停下脚步。 似乎是察觉有人来了,柯泉扭头,看到牧行。陈星然和钟青夏的目光也转了过去。 正说着,男朋友就出现了。他应该没有听到刚才的话吧?钟青夏边惶惶不安地心想,边躲到陈星然身后。 牧行勉强地笑着,有些不好意思地跟他们打声招呼,朝他们又走近几步。 “你怎么在这里?”柯泉问。 “我来跑步啊。你们呢?” 牧行说着,往陈星然那边看。陈星然也在看他。 柯泉挪动位置,阻断牧行的视线。陈星然转身,用手推着钟青夏让“快走”。他们听到柯泉和牧行聊了起来,非常自觉地不当电灯泡,站到离他们稍微远一些的地方观望。 秦西酉在距离柯泉和牧行更远的地方停住不动,边喘息边朝他们那里看,目光逐渐集中定在柯泉脸上。 见秦西酉停下,跟在他身后的洪童也放慢脚步。他顺着秦西酉的视线,扭脸,看到柯泉和牧行。 洪童看看秦西酉,再看看柯泉和牧行,这边那边看来看去,确认他就是在看他们。他走近秦西酉,发觉秦西酉眼睛望着那边,脑子里像是在想些什么。 “学长。”洪童鼓起勇气叫他。 秦西酉回过神,看向洪童。洪童视线躲闪,心脏重重地跳动着,努力继续开口道:“你在看什么?” “……没事。”秦西酉慢慢露出微笑,说道。 洪童默默看着他,没有追问。 见牧行没什么要说的,柯泉不再跟他耗时间,单方面结束对话,旋身走向钟青夏和陈星然。 牧行想叫住柯泉,抬脚追了几步,看到柯泉在跟陈星然他们说话。 陈星然朝牧行看了一眼。牧行听到柯泉说了一句“不用管他”。 然后,牧行意外地看到,陈星然竟然跟柯泉他们分别,自己一个人走了。 柯泉和钟青夏也转身离去。所有人似乎都结束活动,操场一瞬间变得空旷。 牧行站在原地,视线一会儿抛向柯泉,一会儿又投向陈星然,他们都距离他越来越远了。 柯泉忽然回头,眼睛看着牧行这个方向。 牧行一怔,接着反应过来,也回过头,看到陈星然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果然是在看陈星然。 牧行迅速转身,去追陈星然。 第40章 狗尾草的爱。 “你怎么没跟他们一起?”牧行装作与陈星然顺路同行,走到他身边打了声招呼后问道。 陈星然侧过脸看着牧行,礼貌性地笑道:“他们回图书馆,我去音乐楼。” “哦……” “你是要去哪里?”陈星然问。 “我……回宿舍。那个截图,你们也有让交那个截图吧?我回去把我们班的发给老师。” “你是班长吗?” “嗯。” 陈星然露出讶异的神情,接着感叹地笑道:“柯泉喜欢的果然不是一般人。” “……”牧行一瞬间说不出话。 两人走出操场,踏入幽黯的道路上。路上行人很少,路灯发着微弱的光,高高的树冠遮蔽了大半夜空。两个平时都挺活泼的人,此刻却都一声不吭,只是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慢慢地顺着道沿走着、走着。 牧行悄悄地偏过头,看向陈星然的脸。 幸好出门前,换了一身比较好看的衣服。上次一起吃过纸包鱼后,两人就没再见过了。他应该依然不知道他酒精过敏?不知道柯泉有没有告诉他。 风擦过耳旁,眉毛在浏海下忽隐忽现,陈星然的眸色很纯很亮,唇角仍是微微翘起的弧度。与柯泉完全不同,柯泉的眼睛总是有些暗淡,仿若深海的色调,投进去的光会直接沉没,也不爱笑…… 怎么想起他了?牧行摇摇头,要把柯泉从脑海里丢出去,却又想起刚刚柯泉往自己这边看……难得现在情敌不在没人捣乱,赶紧想想跟陈星然说什么话。牧行在心里对自己说道。要多跟陈星然聊天,让他了解我,让他喜欢上我。 牧行几次张口,话到嘴边,但总吐不出来。 还是这个样子。想跟他说话,却怕说不好,被讨厌,不敢轻易开口。之前就是一直犹豫再三,错失一次一次机会。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写情书约他见面下定决心追求他,却被那个情敌搅黄落得现在这番下场…… 牧行想起前天,亲弟牧游发来的那些长篇大论。这学期,他一直不怎么跟牧游联系。他让牧游好好高考,然而牧游说“换下脑子”。牧行气愤他竟想拿自己的恋情来休闲娱乐!然后叽里呱啦把前因后果跟他说了一遍。 愚蠢的弟弟:你直接跟他说那些都是误会你其实喜欢的是他,他为什么不信? 愚蠢的弟弟:我懂了,你现在主要是怕澄清误会反而让他对你印象变差,怕他以为你在骗他朋友的感情。这样,你不要管他说什么。你就只管跟他说你要追他,你也不要管他信不信,你就只管追他。你只说喜欢他他当然不会信,你要说并且作出行动。一次两次他总会相信吧?主要就是看你有没有那个意志力。因为害怕他讨厌你就不敢跟他说不敢追。你害怕的话只会越来越糟糕。 你都学哲学了怎么还这个样子!牧游本来还想发这一句话,但想了想,学哲学了也不代表就不是人了,于是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你暑假回来吗?回哪个家?牧游本来还想问牧行这些问题,但想了想……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隐约能猜到,牧行为什么会害怕被爱的人讨厌。 你必须要克服“害怕被喜欢的人讨厌自己”。 不要太在意完美,不要在意会被讨厌…… 怎么可能不在意! 牧行再一次想起,刚才边走向图书馆边回头往这边看的柯泉。他一定看到他来追陈星然了。他应该也能提前预料到他会这样做。但是,他却没有采取任何进一步阻扰他的措施。 难道,他不在意了?他果然其实不喜欢陈星然?牧行沉思:可是,他如果喜欢我的话,面对这种情况也应该会有所反应才对…… 在操场那会儿,牧行不敢轻举妄动,没有强硬地推开柯泉去找陈星然,除了主观心理上顾虑外,还因为柯泉有他的把柄——牧行不愿让陈星然知道自己像个变态一样舔他的水杯杯口边沿这件事。 所以,柯泉才会那么“放心”地回图书馆? 他是有百分百的自信,认为牧行绝对不会做出不利于他的事情。他非常清楚牧行在陈星然面前言行拘束,不敢表现太差。 他这么了解我? 牧行面颊一热,重重呼吸了一下,心脏在快速跳动。他想起那句话: 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敌人…… “那个。” 牧行回过神,听到陈星然在叫自己。 陈星然有一些尴尬地微微笑着,似乎不知道怎么称呼牧行,手指指着斜对面的音乐楼,道:“我先走了。拜拜。” “哦……拜拜……” 牧行抬起手,挥了两下,看着陈星然转头远去。 他感觉,陈星然在自己面前,也有些拘束。在追上陈星然之前,陈星然好像是准备戴蓝牙耳机听歌。牧行记得,以前自己看到他一个人或者和朋友一起,总是会边走路边哼歌或清唱出口。然而,他刚才一路沉默,蓝牙耳机也装回口袋里。两人之间就像有一层隔膜,他在刻意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因为在他的视角里,牧行是柯泉的男朋友。 那个“隔膜”就是柯泉。 牧行想起,这一个月以来,自己给柯泉发消息,跟柯泉打电话,以及刚才在操场上,都不断地询问柯泉究竟如何才能解除两人的伪恋关系,到底怎样柯泉才愿意澄清误会。 “只要你不再纠缠他。”柯泉说。 “我不再纠缠他。”牧行道。 “你在耍我吗。” “那你怎样才能相信我不纠缠他?”牧行问完,立刻双手护在胸前,身体往后回避道,“难道你是想诱骗我爱上你?” “嗯。你如果爱上我,我们可以立刻解除关系。” “……我爱上你了。” “我录音了。” “……” “骗你的。” “那你怎么判断我有没有爱上你?”牧行放开双手,身体倾向柯泉,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柯泉目光平稳地滑向牧行,与他对视着,回问道:“你怎么判断陈星然喜不喜欢你?” …… 牧行回过神再看音乐楼那边,陈星然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了。 清风吹拂起路旁毛茸茸的狗尾草,与牧行的头发和衣摆一同来回摇荡。牧行呼吸着,扭脸环顾四周,再抬起头,望见今晚的夜空,空洞无物般的漆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第41章 纯真的爱。 图书馆闭馆,柯泉和钟青夏聊着天走回宿舍楼。一天的脑力加体力劳动再加上本来身体素质也不强,这会儿又背着沉甸甸的纸质物和高科技电子产品从一楼爬到五楼,致使他们几乎是拖着步子才挪动到宿舍门前。 “好累啊……”钟青夏喘着气,打开宿舍门,“终于回来了……” 一大捧白玫瑰撞进他的眼眸中。 “你们回来了。” 季永泽站在放着白玫瑰的书桌前,扭身看向他们。 十几朵白玫瑰簇拥在一起,花瓣鲜嫩纯净,在灯光下仿若发着光的盈雪。柯泉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但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边看边走到自己书桌前放下电脑包。钟青夏则不然。他定在原地,直视着那一大捧白玫瑰,似乎连背包的沉重,连身体的疲倦都感受不到了。 “正好。”季永泽剪下一朵白玫瑰,递向钟青夏,“给。” 钟青夏眨眨眼睛,看上去是回过神了,但他眸光又盯着季永泽递过来的这朵白玫瑰,仍旧一动不动。 “你别一直看着。”季永泽语带催促,“快拿。” “……哦。”钟青夏终于有反应了,他伸手接过白玫瑰,说道,“谢谢你。” 季永泽看到,钟青夏偏过脸,在玫瑰花瓣纯白的映照下,耳尖微微泛红。 钟青夏快速在季永泽面前离开,没有注意到季永泽呼吸频率的变化。季永泽吞了吞唾液,同时用手偷偷掐了自己一把。 为什么送我花?还是玫瑰? 钟青夏站在自己书桌面前,依然没脱背包只是呆立着。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白玫瑰,花瓣娇嫩柔软,一层一层叠拢着,仔细一嗅还有淡淡香气。 他怎么有那么多玫瑰?他自己买的?钟青夏心跳加速,脸颊滚烫。他用舌头舔舐嘴唇,并用牙齿咬了咬,打算清清嗓子,用开玩笑的语气开口说几句话,询问季永泽“这些玫瑰是怎么回事”,来掩饰自己的窘态与羞涩。 钟青夏转身,正要张口,然而眼前一幕却又使他将声音硬生生吞回去——他看到,季永泽走到柯泉面前,也递给了柯泉一朵白玫瑰。 “给你们每个人送一朵,生日我给自己买的白玫瑰。”季永泽解释完,问了柯泉一句,“你或者你男朋友不介意吧?” 柯泉不语地看着面前的白玫瑰,接着目光瞄向季永泽的眼睛。 几秒后,柯泉的视线再次落到白玫瑰上,并伸手接过来,道:“不介意。” 柯泉接受了季永泽送的白玫瑰——钟青夏的眼睛微微睁大、发颤,他快忘记呼吸了。 柯泉不是有男朋友吗……不介意? 开门声响起,韩晨回来了。季永泽折身又去给他送花,并也跟他解释了一番。 柯泉手持白玫瑰,这时感受到了某处射来的目光,扭头,看到钟青夏背对自己,将包重重放到桌上,发出不小的动静;那朵白玫瑰被他随手一扔,寂寞地横躺在书架的阴影下。 柯泉再转头,去看那边跟韩晨说话的季永泽。 有种怪怪的感觉。 季永泽和钟青夏这两个人,其实很早就认识了。 柯泉和韩晨听说,他们是在备考初试的时候,在网上得知对方跟自己考同一个学校,且都是文学,就加了好友。 复试的时候,他们是同一天来的,但是没有住在同一家酒店。 复试前,所有文学专业是在一起等候。这个专业基本都是女生,他们几个男生站在其中非常显眼。季永泽说,他对钟青夏印象最深的,就是等待面试那会儿,钟青夏恰好就在他面前,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背对着他一直叽叽喳喳地跟女生们聊天。那会儿他第一印象就是这个人很活泼很外向,看起来不拘束不紧张,似乎随意轻松游刃有余,面试应该没什么问题。 钟青夏听了,一脸惊讶茫然:“我不知道你在我后面啊。” 但钟青夏并非对季永泽毫无印象。“我记得你是不是穿了一身西装?”钟青夏说着,笑出声,“我那个时候就想,这个人好正经啊。” “那是我在我住的酒店旁边买的。我那个时候发现我没合适的衣服,就在周围的服装店逛了一圈,买了一件西装。” “我的天,你好有钱……你面试那么正式吗?特意买一件西装。你又不是来参加工作的。” “我下火车来这儿的时候穿了一身灰,太难看了。” “那有什么。我还穿了一身牛仔呢。柯泉好像穿的是风衣。韩晨穿的是啥……衬衫?那些老师知道咱们都是学生,没必要那么严肃,只要看起来不邋遢就行。” “我不是重视嘛。” “好吧。可能因为你上过班,也可能是我太随便散漫了。” “……挺有自知之明。”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开学报到第一天,柯泉第一个到宿舍。四个小时后,看到钟青夏发消息也到学校了,柯泉下楼,两人在一楼大厅第一次见面。柯泉帮他拿包,他提着行李箱边上楼边不断跟柯泉道谢。坐了一夜火车奔波一路,他当时疲累不堪,因此柯泉的出现让他特别高兴,第一感受就是“我有一个好室友”,觉得自己特别幸运,室友长得好看还非常热心地专门下来帮自己。 到宿舍里,歇过来一口气后,钟青夏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每个床铺都看了看,还把每个衣柜都打开瞅瞅,纠结半天“我睡哪个床啊”,觉得“这个挺好的,那个也行”,最后“算了我就睡这个吧”,选择了柯泉的对床。 接下来只有两人在的时间里,钟青夏渐渐发现,自己这个室友不爱说话,也几乎没笑过,神情变化不大。但要说他冷漠……他却会主动帮钟青夏,钟青夏跟他说话,他也不是完全无回应…… 门突然被打开,一声巨响,一个又大又沉的行李箱几乎是被砸到地板上。 柯泉和钟青夏齐齐扭头,看到一个穿着短袖上衣、衣服下肌肉隐约可见的男生,像是刚扛了千万斤重物爬上来般,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地微弯着腰站在宿舍门口。 “兄弟!你终于来了。” 钟青夏走上前,对他笑道。柯泉见他俩聊了起来,似乎很熟的样子。钟青夏侧过身,向柯泉介绍道:“他是季永泽。” 傍晚,天空下起了雨。韩晨是最后一个到宿舍的。他跟女友分别,坐在前往学校的高铁上时,心里还在想不知自己会遇到什么样的室友,努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都是自己决定自己努力考上研的,室友质量应该不会差到哪儿去…… 他到学校那会儿,正是雨下得最凶最猛的时候。宿舍门被推开,三人同时转头,看到在电闪雷鸣间,一个黑发发尾耷拉滴着水、全身湿漉漉的男生出现在眼前。 “你来了。”钟青夏迎上去,“你要不要换个衣服洗个澡?” “等一下吧。”韩晨径直走向剩余的最后一个床位,气喘吁吁道。 “你有需要搬的包裹没?我们的刚才都搬上来了。” 钟青夏不停歇地跟他说话。第二天,四人去体检的路上,钟青夏指着路过的一个个建筑,滔滔不绝说来复试的时候巴拉巴拉……体检完逛学校,他像是来旅游参观的游客,欢快地小跑着让韩晨他们帮他拍照,询问大家要不要合影。不到两天的短暂相处,韩晨已经察觉到,这个宿舍里,他和柯泉、季永泽三个都比较内向,只有钟青夏一个外向的。 钟青夏似乎对柯泉很有好感,很喜欢黏着他。 “你的腰抱着好舒服啊。” “……” 柯泉不喜欢过多的肢体接触,一开始会微愠地拒绝。钟青夏慢慢收敛了一些,但有时还是忍不住想抱他。柯泉慢慢也不太介意,可能是因为已经了解钟青夏,知道他无邪念只是撒撒娇而已。现在,柯泉已经完全把他当小孩、当弟弟了。钟青夏是非常“纯真”的人。柯泉心里清楚,虽然都是外向型,但是牧行很多时候说不好听的话,明显是有意的,是故意说那种话损他刺激他,而钟青夏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无意的。他就是想说就说。他自己不知道那话说得对不对该不该说,他有时可能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是没有恶意的。 去年买的茶叶剩了三分之一,已经过期生虫了。柯泉将茶叶扔掉,留下透明玻璃杯,放入季永泽送的白玫瑰,花朵儿正好探出杯口外。 不久前,季永泽拆开一件快递,说是本科学妹给他寄的自己家的火锅底料。 “这么好的学妹?在哪儿当老板的。”钟青夏凑过去,窃笑道,“她不会喜欢你吧?” “闭上你的嘴。” “……” 柯泉回忆这学期以来,钟青夏和季永泽跟上学期吵架前一样,可以正常交流,但有时好像不想理对方,不想跟对方聊天或者待在一起。 感觉他俩现在的关系很微妙。 第42章 圣洁的爱。 今晚,钟青夏最后一个上床。他走到门旁关灯,宿舍内刹那间一片漆黑。 “需要给你照明吗?”韩晨侧躺在床,手机屏幕亮着光,问道。 “不需要。” 钟青夏边说,边快步走向自己的床,结果一阵碰撞声伴随着一句“哎呦”在宿舍里响起。 “你慢一点儿。”韩晨被这不小的响动吓到,差点儿没拿稳手机,“没事吧?” “没事没事。”钟青夏弯腰用手捂着不小心撞到椅子的膝盖下部,像在压住疼痛般,说道。 本来躺在被子里已经闭上眼睛的柯泉,刚刚被惊动得睁开眼睛,此时在黑暗中看到对面,钟青夏模模糊糊的身影在往床上爬,听到脚板踏过梯子的声音。 季永泽不仅能听到声音,还能感受到床在轻微抖动。 他的床与钟青夏的床同侧相连,平时钟青夏躺在床上翻个身,他都能察觉,更不用提有时半夜做出某些更大的动静,能摇晃得人无法入眠。 换个角度,季永泽明白,钟青夏同样也能察觉到他在床上的任何动作…… 凌晨六点半,宿舍里昏暗无光,钟青夏的手机嗡嗡振动,闹钟准时唱起欢快激昂的歌儿。 每天早晨,韩晨和柯泉只是被吵醒,而季永泽,是被直接震醒。 钟青夏手机还在振动与响铃,估计过两三分钟,韩晨又要开始压着火气叫他。不过,韩晨的新耳塞,好像隔音效果很不错……季永泽躺在被窝里,感受着床板的震动,听着熟悉的歌曲,什么都没做也没出声,只是闭上眼睛,想着各种事。 每天早晨都是这样。季永泽甚至要怀疑钟青夏的闹钟其实是为他设的。他都快被养成生物钟。每天这个点一醒,就再也睡不着,干脆起床。 小孩有天真无邪真诚可爱的一面,也有不会掩饰任性自我的一面。 “不知道他本科四年怎么过来的。”只有两人在时,韩晨跟季永泽吐槽钟青夏,“他本科室友都是好人啊,把他‘保护’得这么好。” 韩晨不止一次对钟青夏道:“你这孩子。”某次,钟青夏终于反驳道:“你比我小五个月你还叫我孩子。你才是孩子!” “五个月怎么了?你比我多来这个世上五个月有什么用?” “我比你多看了五个月这个世界,多吃了五个月的……呃……” “多吃了五个月的奶?”韩晨笑喷。 振动与响铃消失了。钟青夏在韩晨爆发前,自己伸手把手机闹钟关了。 季永泽的意识也回到当下。他感觉钟青夏翻了翻身,然后好像把被子用力往上一扯,蒙住头,接着……发出奇怪的没睡醒赖床的黏糊声:“嗯……嗯……” 拐着弯儿,带着软软的颤音。 “要不然以后我给你人工叫床?” 人工叫床。 季永泽胸口忽然如火在烧,喉咙干燥发涩。他睁开眼睛,果断下床,先去解决难耐。 “你到底是弯的,还是只是腐男?” 季永泽记得,韩晨曾这样问过钟青夏。 他想起,钟青夏以前常常向柯泉撒娇,对柯泉搂搂抱抱。他不知为什么,总是看得心里不舒服。他很反感,总想阻止钟青夏,但是,柯泉都不介意…… 他实在快要无法忍耐了。 终于。 柯泉谈恋爱了。 “他真的谈了吗?” 虽然钟青夏也有所怀疑,但是从那之后,他开始注意与柯泉相处的分寸,与柯泉保持距离尽量减少亲密的肢体接触,不再那么黏柯泉了。 季永泽舒心了许多。 ……不正常。 季永泽从厕所回到宿舍,再拿起洗漱的东西匆匆离开宿舍,站在洗漱台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发觉自从那次跟钟青夏吵完架后,自己越来越不正常了。 那时,他看到钟青夏哭了,第一念头居然是“好可爱”。 没有觉得他哭哭啼啼很恶心,也没有觉得他哭得很让人同情,满脑子只觉得—— 他哭的样子好可爱。 事后想起来,也是觉得很可爱,很可爱。甚至,还想再看一次,他哭的样子。 季永泽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危险。 他在床上也是这个样子吗? 季永泽强力阻断进一步脑补。不然,他会变得愈来愈“兴奋”。 自己怎么像个变态似的。季永泽感到很恐惧。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对钟青夏产生这种不正经的想法。他对他的印象,明明一直就是普普通通、吵吵闹闹,幼稚又麻烦。明明柯泉,更惹人瞩目。钟青夏喜欢的对象,应该也是柯泉。 不能被任何人发现自己的异样。 如果被任何一个人知道他对他别有想法,被所有人知道他的真实面目,他在所有同学所有老师心中的完美形象都将会崩塌。 这种“社死”,这种对自己对前途不利的事,绝对不能发生。 然而,那些不正常的想法,会让人控制不住言行。季永泽变得不敢跟钟青夏说话,不敢接近钟青夏。万一不小心又弄哭他怎么办。弄哭他,只会让他讨厌自己。如果被他发现自己见他哭,不但不心疼他,反而感到很兴奋,他更会讨厌,说不定会害怕。 看起来一向冷静沉稳的室友,其实一直用那种色情的视角看待自己——一定会吓到他,他会觉得恶心。 “我最讨厌你这种人。” 水龙头被拧上。 季永泽微微弯腰,低着头,被打湿的额发自然下垂。一滴、一滴水珠坠落,溅在洗漱池底。 ……反正本来就被他讨厌。 春风吹起垂在枝头的团团花簇,宿舍楼里陆陆续续进出越来越多的人,校内逐渐热闹。 天气预报显示接下来偶尔会有阴雨天,但整体气温呈上升趋势。 夏天的风快来了。 钟青夏起床时,宿舍里只剩他一人。 他看到柯泉书桌上的白玫瑰,胸口又是一阵揪心般的痛。 简直就像是故意摆放在那里,在阴影中那么显眼。 但是。 钟青夏低下头。他再一次想“放弃”了。因为—— 柯泉确实才是最适合白玫瑰的人。 圣洁高贵、耀明夺目。明明有刺却还被那么多人喜欢。 他们似乎并不怕被刺伤。 洪童站在宿舍阳台窗边,看到楼下空地上的秦西酉。 秦西酉又偶遇柯泉,又及时躲了起来。 洪童也转而凝视柯泉。 或许,他们反而非常渴望看到,没有受到任何侵染的白色,被自己的鲜血染成红色。 洪童旋身走回宿舍,瞥见牧行桌上的折叠刀,抬头。 牧行还在床上睡觉,睡得很香。 第43章 食堂,搭讪,以及…… 柯泉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体质,总是容易吸引到“不正常”的人。 读大学本科时,仅图书馆这一个地方,柯泉就能遇到一件又一件糟心事:坐在书桌前看书学习时,旁边的人悄悄看了他不下十次,装作位置很挤有意无意地与他肢体碰触,明知道他是文科生还不停问他理工科的题,不断跟他找话聊……这些情况有的人只占一项,有的人自由组合多项,还有的人全占;柯泉不敢让水杯离开自己的视线,如果离开了,就把水倒掉并多次洗刷水杯,因为他曾在书柜后找完书准备回座位时,亲眼看到有人偷偷往他的水杯里放了不知什么东西;最恐怖的一次,柯泉在图书馆楼梯间打完电话,本以为那里没人,下楼却发现一个男生坐在最底层的台阶上,仰着头一直盯着自己,对上视线后说了一句:“你的腿好好看。”柯泉记得自己当时穿了一件比较凸显腿部和臀部线条的淡蓝牛仔裤。那个男生的眼睛盯着他双腿间的空隙:“能把你的腿给我吗?换给我?或者卖给我?”柯泉觉得他是个神经病。男生的视线如蛇般绕着他的小腿蜿蜒往上攀至大腿,问:“我能摸一下你的腿吗?”这已经属于性骚扰了。柯泉想踹他。男生似乎看出来了,道:“你的腿踹人很疼吧?要不要踹一下我?让我爽一下。”一听这话,柯泉又迅速改主意了。这是真的变态,他不能跟他多纠缠。他无视他,快速离开。幸而只有这一次。他再也没见过这个人。 从小时候到现在,接触过太多奇葩,可能也因此,面对牧行这种人时,柯泉一开始有点儿束手无策——因为奇葩也分不同类型和不同程度——但是稍微了解对方,特别是摸清弱点后,就能够泰然自若与其相处了。 今天中午,柯泉一个人在食堂吃饭,独占四人桌。 一个盛满米饭和肉菜的餐盘,出现在他视线边缘处。有人坐到了他身旁。 柯泉扭脸,看到一个陌生男生。 “同学,可以加下你的微信吗?”对方看上去是个阳光开朗大男孩,朝柯泉露齿笑道,“看你长得挺帅,想跟你交个朋友。” 又来了。 虽然跟牧行假装恋人后,很少再有别有用心的人来骚扰他,但是也有人或是不知道,或是不相信,或者是根本不在乎。 “不好意思,我不加不认识的人。”柯泉道。 “现在我们不就认识了吗?”对方仍笑着,说。 “……” 已经被拒绝,却还不放弃。柯泉本来要移开的淡漠目光,瞬间冷了几分,朝对方凛然一瞥。 男生心脏漏跳一拍,咽了咽唾液,继续跟柯泉拉近乎要联系方式,身体不由自主倾斜向柯泉。 一股强力突然抓住他的肩膀,迫使他差点儿从椅子上翻倒跌地。 “能不能让一下位置?我是他男朋友。” 牧行的声音。 看到放在男生肩膀上的那只手,手指凸起的骨节,柯泉就知道牧行所用气力有多大——不知多久以前,柯泉也感受过他的握力。 男生带着餐盘离开了。不远处有几个男生在朝这边张望,应该是他的朋友。他将餐盘放他们的餐桌上,边揉肩膀边跟他们说话,目光不时继续往柯泉这边瞅一眼。 叫号牌“啪”地被丢到餐桌上。 “怎么样。免费的工具人用着还不错吧?”牧行坐到柯泉身旁,语气有些得意洋洋道。 柯泉没有看他,也没有继续吃饭。他抬头正视前方,看到楼梯口和电梯口涌出许多学生。现在正好到下课时间了。原本还有好几张空桌子,现在全被书包或书本等物品占领。 “你不要误会。我只是承诺当你的工具人帮你挡人。” 柯泉察觉到牧行又站了起来,并拿起叫号牌走了。柯泉目光再次转到旁边,见牧行的手机还在餐桌上。他应该是去端饭了。 跟牧行假装恋人后,只要他在身旁,即使柯泉与他不表现出恋人般的相处模式,也绝对不会遇到刚才那种被搭讪的情况。 柯泉一开始,只计划利用他被动帮忙挡人。 从来没有想过他会主动帮挡。 一边挡人,一边又说“我们不是一对”。他们两人的关系,在别人眼里,一定是一种奇怪的矛盾状态。牧行一定被很多人认为是个极其别扭的人。 牧行回来,柯泉已在继续吃饭,抬头时余光扫了下那些离他们远远的却还在偷偷往这边看的人。 极其别扭,不知道牧行说的哪句话是实话,无法预料他的下一步行动。 捉摸不透,是那些人顾忌牧行的最大原因。 柯泉与那些人一样。 那种随时可能会被突然捅一刀的恐惧似乎又回来了。 “哥哥,你吃东西真的看起来好文雅。” 柯泉动作一滞,目光稍微往旁斜去。牧行把饭端到桌上后,就坐在那儿眼睛几乎不眨地看柯泉吃饭。 “你很喜欢看人吃东西?”柯泉问。 “不,我都不看吃播。那些人吃得还没我香。我为什么要看别人吃东西。” 然而牧行的目光还是没从柯泉脸上移开。 “你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只是欣赏一下我男朋友吃饭的模样。” “……” 柯泉转头看向牧行。牧行却移开视线,对着自己的午餐拿起筷子:“对了,你要尝一下我的饭吗?给你一块肉?我觉得黄焖鸡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鸡。” 一般人都说“最好吃的饭”,“最好吃的鸡”是什么说法…… “啊,每次在食堂吃饭我就好想念我奶奶做的菜,煮的肉,还有粉丝……口水流出来了……”牧行说着,真的咽了咽口水,然后转过来脸对柯泉笑道,“什么时候你来我家,让你尝尝我奶奶做的饭。” 柯泉仍然沉静地看着他,眼神透着微微冷漠,几秒后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有什么。就是跟我男朋友随便聊聊天啊。”牧行将鸡肉混着米饭扒入口中,边吃边问道,“难道……你不想跟我假扮恋人了?” 柯泉敏感地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词,紧接着,察觉到那些关注着他们一言一行的人的目光。 果然,牧行还是没有放弃澄清误会,还是想套出两人伪恋的证据。 这里是公共场合,虽然有些吵闹,但是牧行如果刻意提高音量说话,至少会被周围的人听到。 而且,他既然又开始“装”,那么应该是有备而来,说不定他有在偷偷录音。 牧行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着黄焖鸡米饭,等待柯泉的回答。柯泉视线对着面前自己的餐盘,大脑快速思索起来。 牧行刚刚的问话,是把“假扮恋人”作为既成事实。也就是说,不管柯泉是直接回答“是”还是“否”,都等于承认“假扮恋人”这件事是真的。 也不能不回答。什么都不说的话,容易被其他人认为是默认。 直接辩解“没有假扮”也不行。不能保证演得自然,容易让人感觉是被戳破真相后为了解释而解释。 还剩一半米饭,牧行把鸡肉和香菇连带着汤汁,都倒入饭碗中。这时,他听到柯泉深深呼吸了一下,听起来像是在叹气般,淡淡开口道:“你到现在,还在说这种话……” 好像是牧行“旧病”又犯,又在无理取闹,说伤感情的话。 柯泉依然保持低垂着头的姿势,没有看牧行一眼,仿佛不想看他。 这样,柯泉接下来哪怕不再说一句话,哪怕直接离开也没关系,会被人以为是生气不愿意再理牧行。 “嗯,很符合你的人设。”牧行边吃边说道。 “……” “如果你想证明咱们俩是真的……”牧行吃完,一手拿餐纸擦嘴,另一手伸过去,拽住柯泉衣袖一角,说道,“那你现在就亲我一口。” 柯泉愣住。 他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如果你不想亲,那你把理由告诉我。”柯泉的衣袖一角被拉直绷紧,牧行边把他往自己这边拽,边看着他道,“不说话或者直接逃跑,就等于你是承认我们一直在假扮恋人。我们以后不再有任何关系。” 柯泉原本要伸向餐盘的手,停了下来。 牧行瞟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做个实验。牧行心想,如果自己和洪童推理没错的话—— 柯泉的弱点,应该是不敢在公共场合做出会吸引大多数人注意力的行为。 第44章 食堂,欺负,以及…… 什么是社恐?牧行问洪童,那具体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一想到自己的存在被别人注意到,自己这个人被别人用目光审视被别人在心里做评价,就会非常恐慌紧张,觉得自己一定很差劲一定什么都不好一定会被否定……说到底是有一点点自卑吧,太在意他人的看法。 “他人即地狱”吗。 …… 聊着聊着,当洪童说到自己只要被人盯着看就会紧张,更不要说对视时,牧行想起,柯泉也不喜欢被人看。 “既然这样,他应该根本不敢在那么多人面前亲你。”洪童非常清楚无法控制地想要回避旁人目光,究竟是怎样的心理,于是笃定道。 牧行回忆梳理了之前所有事。柯泉唯一强吻他的那次是在宿舍里,只被陈星然看到。之后,在公共场合,牧行主动和柯泉打招呼,跟他说话,柯泉都在随时注意四周环境,避免被其他人注视。 柯泉虽然嘴上说自己可以在那么多人的面前吻牧行,但是,他其实一次都没有。不要说吻了,连拥抱都没有。不,连主动牵手,任何刻意的肢体接触都没有。 被他骗了。 牧行重重呼吸了一下,沉默不语,视线凝视着宿舍一角的阴影,手中把玩着折叠刀,无意识地将刀刃一次又一次地甩出来、收回去。 ……用这种方法,害得自己一直处于被动位置。 一直以来,柯泉其实还是在赌,他赌牧行不敢做任何会加深误会的事情。 刀刃被收回去。折叠刀被扔回书桌上。 那牧行就来赌,柯泉根本不敢做出任何会惹人注目的事情。 “同学,这里有人吗?” 各端一盘饭菜的两个男生,其中一个指着牧行和柯泉两人对面的空位,问道。 “没有没有,你们坐吧。” 牧行大方开朗地说完,不给柯泉反应过来阻止的机会,拽紧他看着他道:“快点儿亲,要不然就说理由,或者你直接走我们直接分手也可以。” 那两个男生与他们面对面坐下了。尽管柯泉低下头,但他仍能感受到他们直射来的目光。 “啊,你应该不会觉得我是在欺负你吧?”牧行笑道。“如果不喜欢我欺负你,那我们也可以现在就分手。” 他在逼他亲口说出自己的弱点。 现在是食堂高峰期,两人的前后左右都是人。不光学生,不少学校或学院领导教职工也会在这里吃饭。 有几个人背着书包站在柯泉和牧行身旁,边聊天边不时瞅他们几眼,焦灼的目光在催促他们快点儿吃完腾出空位。 牧行声音不小,那些目光这会儿应该是多了几分诧异和好奇。 人们本来就喜欢看热闹。牧行说的,又是能够强烈地吸引别人眼球、勾起八卦心理的话。 柯泉的视野里,面前餐盘里的饭菜还剩一点点。他已经完全没胃口了。他能忍住胃痛不把刚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就已经拼尽全力。 不仅是胃痛。 食堂里人声鼎沸、嘈嘈切切,如许多小虫包围着他,眼花缭乱地飞舞,一个劲儿地钻进他耳内最深处。喉咙干涩,呼吸道也被塞满,窒息得面红耳赤,心肺要炸裂般痛。 有几秒钟,他又突然什么都听不到了。持续长久的嗡鸣,如同心电图发出的最终之音,如同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什么都没有了。无边无限的虚空。很安静。 其实结束伪恋,也没关系,本来也没想跟他一直处于这种关系…… 但是,这样仍然是直接暴露弱点。 只要没有亲他,都等于表明自己不敢做这种事。 如果被牧行抓住弱点,牧行就再也不用担心会在公共场合被柯泉“袭击”,说不定还会开始利用这个弱点反过来威胁他。 可是如果就这样乖乖听他的话,在众目睽睽下被迫主动亲他……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不是还是被他拿捏吗? 柯泉的侧脸神情还是很平淡,但呼吸很重。 牧行看得很仔细,细到看到柯泉睫毛在颤动,眸光也不稳。 他感觉柯泉身体僵硬,感觉下一秒,自己手指间的布料就会溜走,柯泉会突然躲闪、逃离。 “万一,他真的敢在那么多人面前亲你呢?” 牧行倒也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不过眼下,柯泉明显在害怕。真的亲的话…… 手指间的布料被抽走了。 牧行回过神,眼睛对上柯泉的视线。 柯泉伸手,扯住牧行的衣领,身体前倾过去。 不想暴露弱点……只能亲他。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脸颊一侧痒痒的。同时,牧行嗅到很好闻的清新香味儿。 又是亲脸? 餐桌对面那两个男生吃饭声消失了,旁边围观人的闲聊声也消失了,却有清晰的怪异惊叹声响起,拉着长音的“哇”。 基本能想象距离他们最近的人,是如何傻瞪着眼看着他们。 一个男生在亲吻另一个男生的脸。毫无玩笑的痕迹,是认真、真实的暧昧。在食堂这么多人面前,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做出如此亲密的举止,仿佛在向全校师生公开“出柜”。 牧行听到柯泉轻轻的询问声:“这样是不是还不够?” 还是那样清冷的嗓音,但失了力度,魅惑引诱般的询问。 柯泉松开扯着牧行衣领的手,直起身与他拉远一小段距离,然后抬起手—— “啪!” 牧行还没反应过来,还未看清楚柯泉眼神中的冷热,刚被吻过的侧脸就被扇了一耳光。 彻底安静了。 非常响亮的一声,只通过听觉就能判断力度不轻。 惊叹与怪笑霎那间全部哑然了。所有人扭着脸,好像都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四面八方的视线如箭般疾速射向他们。 牧行偏着头,被打的那边脸肿烫,连嘴角都疼得发麻。 柯泉站在他面前,放下手掌,眼神没有温度地俯视着他。 这样满意了吗? 是不是,足够吸引更多人的目光了? 第45章 大雨,回忆,以及…… 柯泉走到食堂门口时,发现下雨了。 最近的天气是有些阴晴不定,导致最近的情绪好像也跟着变得不太稳定。 雨下得还不算稠密,柯泉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面前一根一根雨线从天而降,如同一条一条毛毛虫从乌黑的巨型树冠接连掉落,砸湿地面。 柯泉胃里泛起一阵恶心,想吐的感觉依然存在。与他一样没有带伞的人,大多数是趁雨还不大,赶紧边用手臂或其他东西遮在头顶,边快速往宿舍楼方向跑。他站在原地,用手捂住嘴,吞了吞唾液,觉得自己浑身在发抖。但他很快定住神,迈步也走进雨群中。 雨越下越大,溅起水雾。然而柯泉却走得很慢,也没有做任何遮挡。 仿佛这场雨并不存在,仿佛他并不是在雨里行走。 他只觉得身体异常沉重,视线模糊不清。 不知道刚才食堂那一幕,有没有被人拍照、录像。 柯泉想起几分钟前。他目光一瞥,冷道“把手机放下”,拿手机的人被吓到,迅速收起手机。但他并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人,也没精力去阻止更多人了。 他把餐盘拿去回收处时,隐约听到有人用揶揄的语气问其他人:“还敢追他吗?” 那目光显然还停驻在他的身上。 他们都在看他。 强烈的窒息感再度袭来。柯泉迅速努力呼吸,就像溺水的人拼命挣扎要浮出水面获取氧气般,然而却似乎被过量的雨水呛到,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咳得胸腔肺叶震得要破碎般扯出痛感。 牧行大概是被他打懵了,在他离开之前没有任何反应。 他想让他示弱?不可能。 他确实不喜成为焦点,但是不代表他不敢去做。 他绝对不要暴露弱点。 之前,牧行能够成功地用那张照片威胁他,是因为他怕陈星然受到伤害。 “我自身的弱点”和“某个人是我的弱点”,不一样。 像抗拒众多目光的注视这种自身弱点,可以靠意志力熬过去。面试、汇报、演讲等场合,他都是这样闯过来的。 自己受伤害,自己可以知道伤口位置知道几个伤口知道伤口有多深,可以忍受可以自愈可以伪装隐藏可以自己用各种办法解决。但是,如果是在意的人受伤害,就很难摸清伤势。他会受怎样的伤?伤害有多深?是什么感受?什么办法能够帮他解决、调理?不知道。无法把握,就会把痛苦无限放大到自己身上。 既然都会痛苦,不如从头到尾只自己受伤,至少自己对自己是有把握的,自己可以做主。 如果他人变成自己的弱点,就会束手无策。 柯泉想起那个人。 吵架时,生他的气时,冷战时,对他不满地提意见时……以及,每次提分手时,那个人总是会拿起小刀……开始自残。 于是两人“重归于好”。 他对他的爱,被对方一点点磨碎,做成子弹,射穿心脏。 我们没有结婚。提分手,不需要跟你商量,我也已经冷静很久了,我只是通知你一声而已。 单方面不爱你,我们就已经结束了,我们可以分开了。 你只需要做一个选择。是你走还是我走。 嘴上这样对他说。其实,柯泉自己已经做了决定。 他想离开这里了。因为疫情,他已经两年没回家。他想回家,想见爸妈。 雨好像变成了针,不断地疾速落下,疯狂地往身上扎。柯泉耳边回响着单调的雨声,感到浑身肌肉疼痛。 是旧伤复发? “实在不行,就报警吧。他对你已经构成犯罪了。”在他几乎要被那个人逼疯的时候,朋友建议道,“你身上的伤都可以当成证据。” 不仅自残,那个人真的是拼命使用各种办法,阻止他跟他分手。 “你如果敢跟我分手,我就找人轮奸你。” 一声巨雷在头顶响起,天空被闪电照得徒然亮堂。柯泉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脚步减缓,大喘气。雨水随风在他身上跳跃、飞舞。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哽咽的疼痛。 原来,他利用他对他的爱,制作的并不是子弹,而是将心脏炸成粉末的终极武器。 胸腔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冰窖般寒冷刺骨。 没关系。 柯泉不怕。真的不怕。他知道那个人没有那个胆量。那个人只是气急败坏,口无遮拦放狠话威胁他。 即使真有那个可能性,也没关系。他可以随时保持警惕,他可以保证自己的安全,控制自己的情绪。 但是,如果牵扯父母……让他们受伤…… 绝对不能让父母知道这些事情。 他一直在隐瞒,本来以为能一直隐瞒,让父母以为他只是与男友“和平”分手,可是…… 医生一定什么都告诉他们了。 他让父母伤透心了。 ……不想恋爱了,再也不会去喜欢上任何人了。 只要不爱上任何人,他就不会再有致命弱点。 不断打击在身上的力消失了。 但是嘈杂的雨声和呼啸的风声还在狂叫。 已经习惯淋雨的身体因突然的变化,让柯泉重新找回了身体的感觉。他感到湿冷,衣服裤子被雨水紧紧黏着肌肤,很不舒服,风吹来时像是直接将冷气通过毛孔灌入体内。 他紧接着感受到围拢在自己身边的热气,人的气息。 “泉哥。” 牧行的声音,直接在柯泉耳边响起,直接覆盖过所有自然音,以及柯泉大脑里的那些碎语。 牧行也没有带伞。他脱了外套,撑在两人头顶上,挡住了雨。 他的一条手臂从柯泉肩膀后穿过,基本是把柯泉揽入怀里。柯泉抬头。两人呼出的气体交缠在一起,过近距离的对视,让牧行怔神片刻。 柯泉的头发被雨水浸透得更加乌黑发亮,软塌塌地贴着皮肤。雨水从他的头发里往下流,流过他的眼睛,流过他的嘴唇,顺着他的下颌角滴落。他满脸都是水,浑身上下都是湿淋淋的,眼神中的冷硬感少了许多。 牧行感觉他整个人似乎很无力的样子,仿佛会随时如冰化为水般与这场雨融为一体,在自己眼前瞬间消失。 凝视着他湿润的眼角,牧行侧脸嘴角仍肿痛着,有些艰难地慢慢开口问道: “你不会是……被我欺负哭了?” 第46章 大雨,闲话,以及…… 洪童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发现下雨了。 美学研讨会比他预估的时间迟了一个小时才结束。身边的人一个个撑起伞,走远了。他站在屋檐下,抬头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雨势越来越猛,食堂的人一定越来越多,他想干脆不去食堂了,直接淋雨跑回宿舍,换身衣服吃存的泡面。这时,有人走到他身旁:“学弟。” 洪童扭头,看到秦西酉的脸,吓得差点儿往后连退两步。 “你没有带伞吗?”秦西酉看着背着包、两手空空的洪童,问道。 “嗯……嗯。”洪童努力稳住声线,视线控制不住地躲到一旁,却看到秦西酉晃了晃手中的折叠伞,听到秦西酉轻轻笑了。 “要一起走吗?” 雨珠砸在伞布上,啪啪作响,顺着伞面弧度在洪童和秦西酉身边流坠向地面。 与秦西酉走向食堂的路上,洪童耳旁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已经听不到雨声与鞋底踏过水的声响。 他紧缩着身体,小心翼翼与秦西酉保持距离,生怕不小心碰到他,眼睛余光瞅见秦西酉握着伞柄的手。 让学长帮自己撑伞是不是不太好,一直举着臂膀很累。洪童心里纠结,要不要跟秦西酉说“让我来”。 秦西酉忽然拉住洪童的胳膊,贴近道:“抱歉,伞有些小,你离我近一些。” 空气很潮湿,风夹杂雨水很冷。 “你来教学楼做什么?”秦西酉问,声音前所未有地近,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洪童如实回答。 “你们宿舍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其实也是四个人。洪童告诉秦西酉,有一个室友是本地的,平时不在这里住,还有一个是在外面租房子住了,所以宿舍里只有他和牧行。 只有两个人。但是牧行那一个人已经抵得上八人间的热闹程度了。洪童在心里吐槽,没说出口。 秦西酉也不再说话了。 两人挨得很近,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学长的怀抱很温暖。 但是,洪童并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再加上目前异常安静的氛围,他大脑一片空白,内心惶恐不安,竭力忍住才没有逃跑。 终于到食堂了。秦西酉收起伞,问洪童:“带走吗?” “嗯,带走。”洪童点头。 两人分开去买午饭。洪童抬手,摸到自己的脸是烫的。 其实,有一点儿想跟学长一起吃饭,难得有机会跟学长单独相处。但是……万一又像刚才一样无话可说地尴尬,万一被他看出自己的心思,万一……说不定学长想带回去吃…… “那一巴掌打得真响。” 洪童听到旁边餐桌传来的话,注意力转移。 “应该是跑去追了吧。” “都被当众打脸了还不分手。” “可能是还没操到吧。” …… 随着走动,洪童发觉好像不止一桌人嘴里提到类似“巴掌”“耳光”等字眼,而且,他们似乎都在重点讨论某个人。 “看不出来啊,感觉不像那么凶的人……” “听说他对他前男友也是这样。” “他有前男友?已经被上过了吗?他前男友是谁?” …… “如果他愿意跟你上床但会像刚才那样给你一巴掌你愿意吗?” “靠,给一巴掌就能操他?也太划算了吧。” …… 他们有的刻意压低声音,但洪童还是能听到每一个字,能听到他们津津乐道的笑声。 为什么会有人在食堂讨论这些。 买完午饭,洪童与秦西酉会合。洪童少有地看到秦西酉脸色难看,显然是也听到了那些话。 好像刚才,就在几分钟前,食堂发生什么事了。 就算没从他们口中听到那个名字,秦西酉也能根据描述大致猜到是谁。 “学长,你知道他们说的是谁吗?” 两人往食堂门口走着,洪童忽然问出声。他问完自己都感到惊讶。怎么有勇气开口了?问的还是这种问题。 “不知道。”秦西酉说。 撒谎。 洪童心里清楚,学长是不想暴露那个人的名字。他在保护那个人。 秦西酉撑起伞,两人再次走入雨中,前往宿舍楼的方向。 冷风吹散刚在食堂里暖热的身体,单调的雨声覆盖吵闹的人声。秦西酉眼神凝重,脑子里回想着那些刺耳的话。他曾经还听过更难听的话: “他把章明栩逼到那种地步,当众被操也活该。” “不过他被上的样子真的……让人忍不住……章明栩是真的想让我们替他犯罪轮奸他老婆啊。” 秦西酉心里很不舒服,想让对方“不要这样说”也千万不要做蠢事,却被人拉住,劝他别太掺合这件事。 “别去多管闲事。你知道章明栩的性格,会让他以为你对他男友有意思,你会被他报复。” 当然,知道。毕竟,那是秦西酉认识多年的朋友。连他还没追到柯泉以及追到柯泉后的心情,秦西酉都一清二楚。明栩那时特别开心,在他们面前激动得快不会说话:“终于追到了,他竟然同意跟我在一起……” 那么,章明栩,你现在满意了吗? 把你追了那么多年,爱得那么深的人,搞成现在这种状态。 “你宁愿淋雨都不想跟我在一起吗!” 听到声音。秦西酉和洪童停下,看到前方,柯泉在雨中快步向前走,后面牧行边举着外套挡在头顶追他边大声喊他: “等下!泉哥!你不怕感冒吗!” “我那也不算欺负吧。你也可以不亲啊,你可以直接跟我说你不想亲,或者直接走我们直接分手呀。你那么爱我吗那么不想跟我分手……” 声音穿透雨幕,絮絮叨叨。秦西酉和洪童:“……” 还是秦西酉先反应过来,拉着洪童闪到一旁。他又在躲柯泉。 柯泉走到自己宿舍楼前,猛然刹住,回身。牧行差点儿撞到他身上。 “刚才那个巴掌是不是打得不疼?” 柯泉声音如正在往下落的冰雨般。牧行及时反应过来,往后一退,避开了柯泉打过来的耳光。 “你……” 牧行的话卡住。柯泉在耳光落空后,无丝毫停顿,直接转身走进了宿舍楼里,消失在牧行的视野里。 秦西酉和洪童看到,牧行一动不动地望着柯泉宿舍楼门口,在原地站了快一分钟后,垂下了手臂,不再用外套挡雨。 本来外套也挡不住多少风雨的侵袭,牧行浑身上下也已经湿透了。他抱着外套,拖着步子,淋着雨慢慢往自己宿舍楼的方向走。 秦西酉在宿舍一楼大厅叫住他。 牧行停住,回头。 “学长。”牧行尽力一笑,目光在他们身上游走,“你们……” 看到他侧脸红肿,秦西酉眼睛微微睁大,接着沉吟不语。 “我那里有一些姜茶,等会儿给你送过来。”上楼时,秦西酉对牧行说道。他叮嘱他暖暖身子,不然会感冒。 “没事没关系。我去洗个澡换个衣服。谢谢学长。” 牧行一向在老师和学长学姐面前表现得该客气的时候非常客气礼貌,让他们认为他只是有时过分开朗、活泼过头,但是“应该还是个正常人”。 牧行洗完澡,肩膀搭着毛巾刚踏出洗浴间,却看到秦西酉出现在自己眼前。 “学长?” “我把姜茶放你们宿舍你桌子上了。” 秦西酉站在那里,似乎是在一直等着牧行出来。他平视着与自己身高相差无几的牧行,继续说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真的喜欢柯泉吗?” 又来了。稍微一动面部肌肉,侧脸就发出刺痛感。牧行低头,抓住搭在肩膀那侧的热乎乎的毛巾,覆盖到侧脸痛处,如往常一样否定道:“我不喜欢他。我们两个没有任何关系。学长,你不要听……” “那我可以追他吗?”秦西酉如往常一样温和的嗓音。 敷着侧脸的毛巾从忽然间失了力的手中脱落,自然垂下,盖住锁骨。 牧行抬头,看向秦西酉:“你再说一遍?” 第47章 宿舍,恐惧,以及…… “你不能追他。”牧行口气强硬道。 “为什么?你不喜欢他,为什么我不能追他?”秦西酉淡淡微笑着,问。 牧行心里有些暴躁不耐。不能就是不能,反正就是不能。因为,洪童喜欢你……不行,这个不能说出口,还要找个理由。牧行脑子转得飞快,开口道:“因为他不值得你追。学长,你不要被他的外表骗了。他是真的冷血又自私,不考虑别人的心情,一不高兴还会打人,直接打脸。你看,这就是他打的……” 秦西酉默默听着。牧行的语气略显激动,像是真的在竭尽全力好意劝阻某人不要干傻事。 “我不介意那些。”秦西酉道,“说不定,他跟我在一起会变得不一样呢。” 牧行攥紧毛巾,快捏出水,心想:洪童,你暗恋的这个学长不会是个恋爱脑吧? 真是搞不懂那个情敌为什么会这么吸引人。总之绝对不能让学长去追柯泉。最好让他不再喜欢柯泉,不再对柯泉抱有幻想。 “学长,你不要追他。”牧行发音比刚才用力了一些,在与秦西酉对上视线时迅速收起眸中的阴沉与锋芒,声线也放松了一些,道,“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嗯?是谁?”秦西酉表现得很惊讶地问。 “不好意思学长,这个我不能告诉你,但是他是真的有喜欢的人。他为什么打我,就是警告我不准告诉别人……学长,你可能不太了解他,他对不喜欢的人非常冷血,但是对喜欢的人特别专情,他喜欢那个人后就不会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所以,学长,你不要去追他。你不可能追到他,除非他不再喜欢那个人。” 不像以往跟学长说话的语气。牧行知道自己最后几句说得有些狠重有些失礼,但是,却似乎很有效果。 秦西酉垂下视线,默然片刻,开口道:“嗯,好。” 牧行应该是不知道柯泉过去的事情。 发生那些事,柯泉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能来读研都是奇迹,怎么可能谈恋爱。 “一想到那些事……我就不敢面对他……” 秦西酉还记得,柯泉以前的朋友曾经给自己打电话,询问柯泉的近况,一提起过去柯泉的遭遇时就声音发颤。秦西酉知道对方是愧疚那时没有帮到柯泉、没有救柯泉。两人身份不同,对方是柯泉的朋友,秦西酉劝他如果真的抱歉更应该来见柯泉表示对他的关心。不过,秦西酉也明白,自己其实没有资格说对方——他是加害者的朋友,连柯泉住院时都不敢去见,对方至少还去医院探望柯泉了。 “还是不要见了。”对方或许是想起了在医院见柯泉的事,深呼吸了一口气,说,“他……不是记忆有缺失吗?这是好事。不要让他想起来了。他见到我们说不定又会想起来。” 继续躲着他吧。 “你是个正常人,怎么会跟那个疯子是朋友。”对方话锋一转,大概是由住院时的柯泉又想起了那些事,想起造成一切的元凶,情绪变得愤懑不平。 “章明栩一直都很正常,是遇到柯泉后才……” “你的意思是还是柯泉的错了?”对方一下子火了,接着冷冷道,“我差点儿忘了。你是那个疯子的朋友,他是不是也邀请过你一起轮奸柯泉?柯泉被强暴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全程在场?我听说柯泉一直想逃,后来一直在叫在哭。几个小时,几个小时你们那么多人为什么不去阻止他?一个人不敢一群人为什么也不敢?哦,我还听说,他强奸到中途还问你们‘有没有人要过来’……你们就是等这个吧?你也不是正常人。你早知道他会做这种事,是不是还是你们一起谋划的?” “……算了。”对方又忽然叹气,喃喃道,“我也一样,怕报复……不然一开始我就替他报警,就不会后来……越来越……” 秦西酉沉默着,无法张口说出一句话。有接近百分之八十的内容,对方都说中了。如果不是因为现在秦西酉跟柯泉在一所学校读研,是距离柯泉最近的人,对方根本不会联系他。他最后还是,不知第几次替章明栩道歉。他知道柯泉一直都很信任章明栩,甚至在跟章明栩闹分手时,柯泉都是因为相信章明栩说的“在大家面前把两人关系彻底谈清”才赴约,结果却被当众…… 会发生这么多事,归根结底,是章明栩不信任柯泉。 “明栩和你在一起吗?” 秦西酉还记得,在还没出任何事的那天晚上,自己接到了柯泉打来的电话。他有些意外柯泉是如何得知自己的手机号码,然后从柯泉的话中,明白是快十一点了,这么晚,章明栩却还没回家。柯泉应该是在跟章明栩的朋友一个个打电话询问,同时打听更多认识章明栩的人的联系方式不断地问,直到找到章明栩。秦西酉是本地人,而章明栩和柯泉都是从外地来这里工作,人生地不熟,秦西酉听出了柯泉语气中的担忧。虽然被别人劝告过“不要对章明栩的男友太好”,秦西酉还是安慰柯泉道:“应该没事。我也帮你问问别人。” 柯泉一直给秦西酉的印象,就是表情平静、话语不多,总是淡定稳重的样子,浑身散发着不易近人的清冷气质。 他不太喜欢社交,很少像这样,主动跟秦西酉,跟gay圈里的人联系。 章明栩不该让他这么担心,更不应该最后还因为他跟那么多男人联系而闷闷不乐。 你应该相信他,应该放下心。没必要害怕,没必要故意去试探他对你的爱。你的男朋友是非常专一的人。谁都不可能再追到他。你的男朋友真的很爱你。 不过,那时的秦西酉换位思考,仔细一想,也能理解章明栩——他追了柯泉那么久,柯泉又那么受欢迎那么好,他害怕也是情理之中。 而且,章明栩骨子里比较敏感多疑。他很害怕柯泉其实根本不爱他,害怕柯泉会抛弃他转而投入其他人的怀抱中。他每次跟柯泉闹矛盾后都会情绪特别糟糕地喝酒抱怨柯泉太强势,瞧不起他,还嫌弃他胆量小。秦西酉跟柯泉接触不多,不知道怎么劝,而且最难的是不管他这个时候说什么,等小情侣之间和好后都会对他有意见,就像旁人说的:“情侣之间吵架不是很正常吗?不要多管闲事,不要管别人感情方面的事。”秦西酉只觉得柯泉应该不会瞧不起章明栩,他瞧不起他的话应该根本就不会跟他交往。不过,太强势……应该是真的。即使是现在也是,秦西酉完全没想到发生那些事后,柯泉还能像没受过任何伤害一样正常读研——或许是他缺失了一部分记忆的缘故——而且看起来还是那样冷艳傲然,依然能做出在食堂这种公共场所直接给人一耳光的举动…… “那个就是他男友。” 秦西酉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柯泉本人,是在一次轰趴上。那时章明栩刚进门,旁人就拉了拉秦西酉的衣袖,悄悄指给他看站在章明栩身边的人。 一般来说,穿黑衣服皮肤显白,而穿白衣服有的会让皮肤显黑,有的却会衬得人更有气质、皮肤更透亮。柯泉当时穿着白色西装款外衣,肌肤看上去很白净,在灯光下整个人好像发着光。 好像雪。秦西酉感觉他的肌肤一定摸起来很凉,是那种炎夏摸绸缎一样清凉舒爽的感觉。 “确实挺帅。” 秦西酉听到交头接耳的声音。章明栩向他们介绍自己男友,有种炫耀的意思。他们虽有人有些不忿或嫉妒,但多多少少都能理解:毕竟是追了那么久终于到手的漂亮老婆。 秦西酉察觉,柯泉似乎不太高兴章明栩“炫耀”。很凑巧,半个小时后,两人都坐到靠墙的椅子上,中间隔了一米距离,周围没有其他人。秦西酉鼓起勇气,跟他搭上话,并进一步询问,大概明白了,他郁郁不快的原因是觉得章明栩是把他当成物品一样炫耀。 “他很喜欢你,才会这样。” 如果对你没有感情,他是不会这样的。他重视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存在,想要所有人都知道你是特别特别好的人……秦西酉为章明栩向柯泉解释了一番,安抚他的情绪。可能因为秦西酉是章明栩的朋友,更熟悉、了解章明栩这个人,说的话比较可靠,柯泉听进去了,决定相信他。 章明栩来了,柯泉站起来跟他聊天。秦西酉看到柯泉眼睛看着章明栩,唇角带着笑意。这个微笑,直到扭脸跟秦西酉告别时,依然存在,只是意味不同。章明栩也看了看秦西酉,告别的微笑,同样与刚刚对柯泉时不太一样。 他们背对秦西酉离开。章明栩动作自然地将手臂搭到柯泉的腰上,稍微用力地将他往自己怀里搂。 秦西酉隐约听到柯泉让他不要这样。不过,也许是秦西酉的话起效果了,柯泉并没有特别生气,也没有大幅度的回避、挣脱的动作,倒在旁人眼里看起来更像是打情骂俏,特意秀恩爱。 正好达成了章明栩向别人宣誓主权的目的。 章明栩不单单是在向秦西酉炫耀,还在警告秦西酉。 秦西酉看出来了。 在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宝物的同时,又害怕所有人把自己的宝物抢走。 章明栩确实是真的爱柯泉,是真的觉得柯泉如无瑕的宝石般耀眼、完美。但是,在摘下漂亮又冷傲的高岭之花后,他欣喜之余却又倍感焦虑,获得后就恐惧会失去,对自己的自卑引起对旁人的嫉妒,过于敏感使他对所有接近柯泉的人都保持高度警惕,连自己的朋友也不放过。 柯泉跟他分手时,他反应那么强烈,也是先想到柯泉以后不是自己独占了,所有人都可以接触柯泉,都可以被柯泉爱,跟柯泉上床。柯泉跟他分手,就是想找别人了。那么多人窥视柯泉已久,一旦柯泉恢复单身,也就意味着谁都可以跟柯泉上床,他不再是柯泉的唯一,柯泉又要成为所有人的柯泉。 绝对不能跟柯泉分手。他不想让任何人碰他。 “你这么急着跟我分手,你就那么想跟别的男人上床吗?那么欲求不满?”他真的是被逼疯了,话不过大脑就喷出来,“你敢去跟别人谈,我就敢找人轮奸你!满足你想被别人操——” 啪! 他直接扇了他一巴掌。 硬碰硬导致了矛盾激化。 欲求不满?就帮你到你满足为止。 之后他被他强行压在身下发泄。 很疼。全程都很疼。没有安全措施,没有理智与爱,比没有快感高潮时的做爱更粗暴,比第一次被开苞时的初夜更撕心裂肺,只有痛苦……感到被撕裂……被灌满……在流血…… 柯泉又一次从噩梦中醒来。 呼吸困难,大汗淋漓,衣服湿透,全身像是浸泡在水里。 心脏跳得过快过重,让人想吐。 最近一段时间噩梦频频,可能是淋雨后发烧的缘故,也可能还是阴雨天引发的。 宿舍里很暗,厚重的窗帘把户外本就不强的光也挡住了。室友们都不在。柯泉仰躺在床,抬手摸额头。好像不太烫了。退烧药的功劳。这样就不用去医院了,柯泉实在是不喜欢那个地方。 有人在敲门。陈星然来了。 柯泉最近胃口很差,陈星然给他带来了一碗白粥,让他多少吃点儿东西,然后询问他身体状况,得知他已经退烧没事,感到放心了许多。 柯泉下床,与陈星然闲聊。柯泉发现,陈星然总是莫名停顿一会儿,眼睛看着别处,有些别别扭扭犹犹豫豫,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跟柯泉说,却不知道该不该说。 最终,陈星然下定决心,还是告诉柯泉:“你男朋友昨天找我了。” 男朋友? 可能是噩梦余悸,听到这三个字,柯泉立刻怵了一下,接着反应过来陈星然说的是牧行。 “他不让我跟你说,但是我不想你误会,而且你是我朋友……”不绕弯子了,陈星然直接道,“他问我要我的联系方式,说想知道一些你的事……我跟他互加好友了。” 第48章 宿舍,烙印,以及…… 牧行跟陈星然说,他想了解柯泉,融入柯泉的朋友圈。他看陈星然跟柯泉关系好,想跟陈星然加好友,这样如果哪一天找不到柯泉,可以联系陈星然。比如最近几天柯泉都不理他,他很担心他,从陈星然这里就可以知道柯泉怎样了…… 这个“比如”不说还好,一说出口,陈星然脸色就变了。 你还有脸说柯泉不理你?“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准欺负柯泉?” 当然,跟柯泉讲起这事儿时,陈星然只简单几句话带过,只说自己狠狠骂了他一顿。 牧行让陈星然不要告诉柯泉。陈星然怎么可能听他的:“我是柯泉的朋友,又不是他的朋友。” 听完陈星然解释的话语,柯泉原本觉得难以置信,现在大致明白怎么回事,逐渐冷静下来,开始与往常一样思索分析:原来如此,跟上次跟食堂那时一样,牧行现在学会利用我们这层假关系了。他还是比较聪明,用“关心男友”这种借口这种方式,要到了陈星然的联系方式。只不过很奇怪,他一直都只想澄清误会,是怎么突然想到反过来利用这个误会…… 不行,身体还没完全康复,只思考到这里,就有些头痛胸闷。只是一段时间没见,这只牧羊犬就又做出让人始料未及的行为,真是麻烦又难缠。柯泉手指抵住太阳穴,深呼吸了两下,问陈星然:“你们都聊了什么?那天你们都发生了什么?能不能把你们见面的事情,都告诉我?” “不要担心。我们之间没有什么。” 陈星然依然先安抚柯泉道。在说出自己与牧行加了好友后,陈星然头一次见柯泉在自己面前情绪波动那么强烈。他没想到,柯泉会这么惊讶紧张。 柯泉是真的很喜欢那个人啊…… “主要就是刚才跟你说的那些。其他……他跟我聊了一些音乐方面的事情。” 牧行说自己很喜欢音乐,陈星然道“柯泉也喜欢”。牧行笑了笑:“看不出来啊。” “然后他问吉他怎么弹之类,我跟他说了说让他摸了摸我的吉他。对了,他还知道我在网上发歌发demo的所有账号,说他都听过……是你跟他说的吧?”陈星然说完,才意识到万一不是柯泉说的,就很尴尬,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陈星然迅速变得小心翼翼,只要察觉柯泉情绪不对就赶紧转移话题。 “是我跟他说的。”柯泉道。陈星然稍微松了口气。 看来,牧行至少是把这些都打听到了。他喜欢陈星然,这些都是理所应当做到的。 幸好是知道三人真实关系,如果是真的男友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做这些事情,柯泉心想,自己应该……心里会有些不快…… 牧行说自己是来向陈星然求救,关于惹柯泉生气的事。陈星然虽然骂了他一顿,但是看他挨骂时没有反驳,老老实实地听,并且承认自己的错,就觉得他应该还是喜欢柯泉,还是有救的。 牧行说自己给柯泉发消息、打电话,都没得到任何回应。他怕柯泉心烦,又不敢发太多消息打太多电话。陈星然认为他这点做得还可以:“这种时候他肯定不想理你。先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养病吧,别去打扰他。” 牧行提到自己没有被柯泉拉黑。陈星然有些意外,道:“没有被拉黑就说明还有机会。如果被拉黑,就说明他真的对你失望,不想再跟你有任何联系要跟你分手了。” 还有希望。 “……” 柯泉保持沉默,决定不把真相告诉陈星然:没有拉黑是因为他忘了,而且发烧一直在睡觉顾不上拉黑。另外,他认为,牧行没有一直发消息打电话骚扰他,是因为牧行知道他身体不舒服了,就不再管他,趁这个空当速速去找陈星然。 牧行真的太会“演”了,柯泉都可以脑补出他如何在陈星然面前演出“不小心犯错误想求得相关人士帮助”的可怜巴巴的模样。 至于陈星然询问要不要把牧行从好友列表删掉,柯泉道:“不用。他如果有什么不对的情况跟我说一下就可以。” 已经加了突然又把他删掉,柯泉怕会“刺激”他做出冲动的事。陈星然什么都不要做了,暂时先保持现状,接下来的对策,柯泉想还是自己一个人去计划去实施…… “柯泉。”陈星然犹豫了一下,观察着柯泉的神情波动变化,最终问出口,“你想跟他分手吗?” 在偶听关于柯泉的八卦,听到有人做白日梦想让柯泉分手自己顶上时,陈星然心情复杂。他其实非常不希望某一天听到柯泉分手的消息。因为,如果柯泉分手,就说明他又一次受到伤害。柯泉如果是真的喜欢那个人,那么陈星然希望那个人也是真心喜欢柯泉,希望他们能长久。柯泉不能再受到伤害了。再受伤的话…… 不过如果他男朋友确实是个人渣,还是长痛不如短痛,直接分手吧。 “柯泉,如果他伤到你,我绝对不会原谅他。你如果真的哪一天不想跟他在一起,想分手就分手,不要顾虑太多,我绝对站在你这边。我不是不看好你们不希望你们幸福,你不要生气……” 担心柯泉因为自己说这些“不吉利不好听”的消极话而不高兴,陈星然又口舌笨拙、语无伦次地解释了半天。柯泉表示明白他的意思,让他不要多虑。陈星然看上去舒了口气。他在离开前,对柯泉说道:“总之你不要害怕。” “不要不敢分手。”陈星然露出微笑,说道,“我会保护你。” 柯泉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触了弦般,心间细线颤抖不止。 门板被关上。宿舍里回归安静,又是只有柯泉一人了。 柯泉捂住胸口,似乎想要感知心脏跳动的变化,脑海里翻来翻来覆去的是,与那个人分手时,各种折磨与痛苦。 那些袖手旁观的目光。 那些明知道那个人在做错事,却仍在为他、为自己找借口的话语。 也许那个人这句话说得倒无错:“不要装了,你们其实一个个都想看吧?想看他在床上是什么样子。” 一边是否定的声音,一边是偷瞄他破损衣服下露出的肉体的灼热视线。 柯泉转身走向阳台,飞快地逃离即将到来的记忆中的疼痛。 混着疼痛的声音忽远忽近地传入耳内: “原来他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好像哭了。第一次见他哭。哭起来也这么好看。” “你是来看美人挨操?你是想自己把他操哭吧。” “他平时那么高冷看都不看你一眼,你不想狠狠操他一顿?” “不会出人命吧?” “只是围观不犯法吧。” “怎么还没被操射啊,想看他高潮是什么样子。” …… 就像当时没有能逃脱一样,这段记忆一直、随时纠缠着他。 柯泉站在半开的窗边,用力呼吸畅通的凉空气,喉咙干涩,鼻子有些酸。记忆中他拼命在忍住哭叫,声音压得很低,至少一定比粘稠的摩擦声与响亮的啪啪声,以及那些羞辱、意淫他的声音小。 直到那个人突然让其他人过来时,他的心理防线才被彻底击溃。 我会保护你。 脑中忽然响起陈星然说的这句话,将柯泉拉回现实。 在听到这句话时,他的眼角微微泛红。 然而,更让他觉得难过的是—— 在听到这句话后的下一秒,他脑中立刻蹦出三个字“不可能”。 他不相信陈星然会保护自己。 没有人会保护我。只有我能保护我自己。 谁都不可能保护我。最后还是只能靠自己……就此打住,不能再想了。柯泉紧紧抓着胸前衣襟,垂下头,额发抵着冰凉的窗户玻璃,边缓缓喘息着,边疲倦地看着对面宿舍。他的视线余光能看见窗玻璃上自己半透明的倒影,但看不清面部。 不相信陈星然说的话,也就是不信任陈星然。不信任,也就意味着,他果然不是真的喜欢陈星然。 你只是把他当替代品。你只是在利用他。 没错。如果是真的喜欢,怎么可能还会一次一次利用、消耗他对自己的关切之情? 原来我连他都不信任。 这种在突然之间被意识到的事实,顷刻间凝结为沉重的悲伤与孤独感。薄凉的空气好像冰刃般,被吸入肺部,反而使呼吸更加困难;胸腔里似乎全是冰碴,刺痛的同时一股寒意在向全身扩散。 天空还是阴的,明亮又温暖的阳光好像不想出现了。宿舍楼下一个人都没有,都在各忙各的事吧。对面宿舍楼一直都很安静,只有两扇窗户亮着灯,如一双眼睛始终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的视线余光里,窗玻璃上那半透明的倒影像被户外的风狠狠拍打般,在止不住地抖动;有许多脏兮兮的液体流过的痕迹,附着在倒影身上。 跟牧行“伪恋”的初衷是什么? 他随便想起这个问题,自己慢慢解答。 一开始被牧行威胁,自己害怕改变跟陈星然的关系,情急之下想的办法。 然而好像适得其反。陈星然从此顾忌他有男友,两人的关系还是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既然这样,干脆澄清误会,结束“伪恋”关系。 但是柯泉又想起来,跟牧行“伪恋”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防止牧行跟陈星然在一起。 既然自己已经决定不会跟任何人谈,那陈星然跟别人在一起也没关系,为什么不让牧行跟他在一起? 因为牧行这个人很危险,不靠谱,会伤害陈星然,不可能给陈星然带来幸福。 一开始跟牧行“伪恋”,是为了保护陈星然。如果到了最后,自己反而还要陈星然保护…… 柯泉抬起头,直起身子,眼睛盯向对面宿舍楼。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于是,当牧行再一次联系柯泉时,柯泉答应跟他见一面。 第49章 热情?冷漠?以及…… “你真的不去了?” 临出发前,洪童最后一次跟牧行确认道。 周围几个宿舍的哲学院不同专业的关系比较好的同学约一起去唱ktv,然而昨天牧行却突然变卦说有事不去了,包间已经订了大家不用管他直接去玩吧。洪童心知肚明他今天要完成关系到他的幸福未来的极其重要的任务,但还是劝他一起去:“你不是一直都想去ktv痛快地唱一嗓子吗?”一个人在宿舍唱跳都很快乐,如果他真到ktv,洪童估计他绝对直接释放天性,“大家都说班长不来没气氛。” “不去。ktv有的是时间去。我今天必须把这事搞定,不然越往后拖越没机会。” “……你不去的话那我们就走了?”洪童看着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照镜子的牧行,说道。牧行“嗯”了一声,依旧看都没看他一眼。 洪童与同学们汇合,被问及牧行“为啥不来”时,心想:你们班长正忙着追你们未来的班嫂呢。 牧行发消息:我请你吃饭吧。 柯泉回消息:食堂? 牧行回消息:你想出去吃吗? 到校外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意味着跟牧行待在一起的时间会更久。柯泉表示就在食堂吃吧。 两人在宿舍楼下见面。牧行又是挥手,但是只挥了两下就停住。 “泉哥,你不冷吗?” 走在前往食堂的路上,牧行边看着柯泉身上的针织毛衣边问道。今天阳光还是没有穿透乌云,空气仍是阴冷的,不时有凉飕飕的风刮来,牧行穿着一件厚外套没拉上拉链都有些冷。他几乎肉眼都能看到柯泉上衣毛线之间的缝隙。 “不冷。我穿了三件。” “你穿了三件?你好瘦啊,看不出来穿了三件……” 牧行上下打量柯泉,最后目光盯住他的腰。毛衣里面还套了两件衣服,却完全不显臃肿,仿佛毛衣是直接贴着肌肤的,仍能让人看出他腰身清晰的线条弧度。在光线下,毛衣细细软软的绒毛变得半透明,数不清有多少,整体看起来并不让人觉得毛糙杂乱,就像是特意用刷子认认真真梳理过的。 “啪”的一声,柯泉把牧行伸向自己腰间的手打到一旁——那手指正欲捏住毛衣一角似乎企图要掀开。 “我想看一下是不是真的还有两件。”牧行解释。柯泉仍冷冰冰地看着他,并且迅速与他拉远距离。牧行忙补充道:“我不是怕你又着凉发烧嘛!到时候陈星然又要以为是我没照顾好你……” 牧行还是不想被陈星然讨厌,害怕陈星然生他的气。柯泉明白了。他思量一番,最终不打算问牧行关于找陈星然并且要到联系方式的事,决定先不让他知道陈星然已经把这件事告诉自己了。 牧行特意带柯泉到距离宿舍稍微远一些的食堂吃饭,不去上次发生当众亲吻风波的那个。 两人来得还是稍微晚了,食堂里放眼望去几乎没有空位。 牧行注意到,看到食堂这么多人,柯泉目光躲了躲,有退缩之意。他对柯泉道:“没事泉哥,一定还有位置。”说完就到处走动望来望去。他无意中发现,有三个小孩,应该是食堂职工人员的孩子,坐在靠窗的最后一个沙发椅上围着在看手机。他们根本没必要用到餐桌,只要有坐的地方就行。 牧行径直向他们走去。 “那个,”牧行露出微笑,柔声细语地跟他们搭话道,“你们可以去那里玩吗?哥哥们现在要吃饭,需要一张桌子……” 牧行用手指指了指旁边角落,那里没有桌子,只有几张空沙发椅。 三个小孩看了看他,什么都没说,起身离开了。 “哎呀,真是好乖的小孩,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孩子……” 牧行在他们起身时就不断用更软更甜的嗓音夸着他们,边把自己的包扔沙发椅上占位,边笑容灿烂地看着他们理都不理自己跑去那边继续围在一起看手机,然后回身,兴高采烈地叫柯泉,颇为骄傲地说有座位了。 柯泉全程无语地看着他如此做作地跟小孩说话,这会儿又无语地被他拽着去买饭,听他在自己耳旁叽叽喳喳“吃什么”“啊我想吃炸鸡,那脆皮那肉香”“怎么办我也想吃烤盘饭我都想吃”…… 牧行自言自语了半天,又不停地追问柯泉吃什么。柯泉说自己一看到牧行,就没有胃口。他估计如果以后天天在食堂碰见牧行,自己肯定能瘦一圈。 他明显在没好意地损他,然而牧行却没生气跳脚,反一本正经地纠正道:“你看到我有胃口才对。都说看我吃饭很香……” 最后牧行提议道:“你没什么想吃的话,那咱们炸鸡烤盘饭都要吧?两个都吃。” 柯泉道:“随便。” 脆皮炸鸡速度有些慢,先把烤盘饭端上桌。一份烤盘饭只送一碗米饭。牧行说:“我去问一问能不能送两碗。”跑走。 “不能送两碗,只能一碗吃完免费续。”牧行回来,低头看看那碗满满的米饭,抬头与柯泉对视,笑道,“要不然咱们俩吃一碗?” “你吃吧。我不吃。” “我去问一问能不能再给我一个碗。” ……牧行又跑走了。柯泉脑补烤盘饭窗口的人看到他时心里一定在想“又是这个人”,听到他要空碗时一定皱眉盯着他看半天,柯泉总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他嘴甜地在叫“哥哥”“姐姐”的声音。 脆皮炸鸡也好了,牧行顺道也给端回来了。他坐下后,将米饭往空碗里扒,劝柯泉“吃一点就吃一点”。 “哥,人是铁饭是钢民以食为天我说的话都是真理,你吃一点点都比完全不吃强。”牧行伸长胳膊把半碗米饭搁到柯泉面前,然后拿起脆皮炸鸡旁的可乐晃了晃,“可乐你喝一点点……会很爽。”柯泉看出来他已经很努力地在想喝可乐的好处了。 “去拿两个杯子。”牧行又又跑走了。 有人往他们的餐桌看了一眼。柯泉扫视了一下桌上:一整只脆皮炸鸡,一份薯条,一杯可乐,还有一盘又有肉菜又有方便面粉条米饭的烤盘饭……柯泉垂下头扭脸避开旁人的目光,手掌掩住半边脸扶额。 不知道的人,恐怕还以为是他一个人要吃这么多东西…… 牧行回来,把可乐杯盖打开,带冰的可乐被分倒入两个杯子里。他将其中一个递给柯泉,说虽然天有些冷但是食堂还是比较热。他可能是想到柯泉身体刚恢复,也可能是怕自己过于自作主张又惹柯泉不高兴,道:“哥哥你不想喝凉的可以只喝一点点,但是不喝东西会很干,要不我去给你买杯热饮或者要碗热汤?” “不用了。不要到处乱跑了。”柯泉道。 原本准备站起身的牧行乖乖坐回去了。 “等下,我先拍张照片。” 牧行摆摆盘,掏出手机,找了几个角度拍了照,然后放下手机戴上一次性手套,一副要开始大动干戈的气势,开始撕炸鸡。 脆皮炸鸡仍比较烫,冒着热气。牧行把撕下的一片一片鸡肉放到烤盘饭的盘子里,撕的同时几乎每隔一两秒就发出“好烫”“好烫”的声音。 “烫的话等会儿再撕。”柯泉对正在用嘴吹着被烫红的手指的牧行说道。 牧行抬头看他:“你是在关心我吗?” “是觉得你太吵了。” “哥,先给你一只鸡腿。” 牧行用力把鸡腿从整鸡上拧下来,递过去放到柯泉的碗里。 “哥,你喜欢吃皮吗?”牧行紧接着撕了一大片炸鸡脆皮,问。 “喜欢。”见牧行要把大片炸鸡脆皮都给自己,柯泉又道,“我不太喜欢吃炸的皮。” “我就喜欢吃炸的皮,香啊。” 柯泉心想:你喜欢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想起来了,”牧行把大片炸鸡脆皮分了一半给柯泉,剩下一半直接扔自己嘴里边吃边说,“上次,吃纸包鱼的时候……你好像就一直在吃鱼皮。” 有不少人吃鱼的时候,把鱼皮挑出来不想吃,而柯泉相反,他是专门去夹鱼皮吃。 “没有一直。你说得好像我不吃鱼肉只吃鱼皮。” 牧行笑了,继续撕鸡肉。 柯泉看着牧行,想起那个时候,牧行的目光应该一直在陈星然身上,怎么还能注意到他在吃鱼皮? 可能牧行一直在警惕他害怕他捣乱吧,就像当时他也随时提防牧行做出出格的事。 现在,两人应该依旧都是这种心理。 柯泉盯着边撕炸鸡边嘴角抹着笑容轻松地哼着小曲的牧行,不知他心里又在谋划什么鬼点子。 “有点放不下了,先吃一会儿吧。哇,看着好丰盛好香啊,又有炸鸡还有烤盘饭,中西结合,就像咱们俩……咱们俩的专业也可以结合一下,写篇论文。” 并不想跟你结合。 柯泉冷冷地看着牧行又拿出手机拍美食照,心里已经摸清牧行这种先装作两人似乎很友好的模样,再冷不丁地切入正题的套路了。 本来就是以赴鸿门宴的心理来的。柯泉保持着戒备心,拿起筷子边慢慢吃饭,边静等牧行与以往一样在某个时刻开始原形毕露显出真实目的。 第50章 听话?装傻?以及…… 柯泉吃了几口饭,目光斜向牧行,放下筷子。 牧行又在看他吃饭。 “哥,你穿毛衣给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了。”牧行看着柯泉,唇角抹着微微笑意说道,“可能因为你的毛衣软软的,感觉你整个人也变得软软的。”那种强势硬气的感觉都减弱了许多,像刺猬把刺都收了起来。 “感觉就像披着羊皮的狼。”牧行笑道。 “……不会说话就闭嘴。”柯泉冷道。 想说好听话,直接说“像羊”就可以了。“披着羊皮的狼”……不想讨好就别讨好,想讨好至少装也要装得像一些吧。 “你以后如果有男朋友,就可以经常穿毛衣,你男朋友肯定会很喜欢的。”牧行继续笑着说道。 “……” 越来越没胃口了。柯泉不吃了,干脆跟牧行对着看。牧行反而开始咬一口嫩白喷香的炸鸡肉,扒一口米饭,边吃边跟他聊:“你会做饭吗?” “你上次问过。” “你会做炸鸡吗?” “可以用空气炸锅做。” “那你会做可乐鸡翅吗?我想吃可乐鸡翅。” “……你把我当成免费的厨师了?” “啊,泉哥你长得好看有气质还会做饭会过日子,对了还是高学历脑子也聪明,以后谁嫁给你真是一辈子的福气!啊,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 牧行不断赞美着柯泉。柯泉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感觉莫名有点儿熟悉,接着想起牧行刚才让那些小孩去别处玩时的假笑和说话语气。 ……难怪总觉得不对劲,牧行夸小孩,与讨好他时几乎一模一样。 有种被他当小孩哄的错觉。 柯泉猜测他现在说这些话的目的,估计是想诱导自己赶紧爱上别人忙着跟别人谈恋爱就不会妨碍他追陈星然了。 牧行吃完米饭,又去续了一碗回来,把肉菜扒碗里混着米饭扒扒扒扒嘴里吃吃吃吃。 柯泉目光直视着他,发觉好像真的……看上去吃得很香…… “牧行。” “啊?” “你参加过大胃王比赛吗?或者那种二十分钟内吃完就免单的比赛。” “……”牧行抬眼看了柯泉一眼,咽下嘴里的饭说道,“我只是吃得香,但我吃得不多!” 说完,又去续了一碗米饭。柯泉:“……” 牧行扒了会儿饭,再次开始撕炸鸡。他用手抓着鸡翅膀张嘴啃食,牙齿咬住肉撕扯着吃。 “……你真的是在除了陈星然之外的人面前不顾形象。”柯泉淡淡道。 “嗯?因为你长得帅,所以很多人跟你吃饭都装作吃得很优雅吗?” 柯泉心想:跟你说陈星然为什么说到我了。 牧行说他有次饿得要死,一大碗炒细面几乎是往嘴里倒,在别人眼里他就像是有了一大把遮住下巴的胡须。有两个女生一直在看他,他听到她们悄悄说了一句“他看着吃得好香啊”,接着走过来问他:“同学,你吃的是什么?在哪个窗口?” “食堂的窗口都应该给我宣传费。”牧行喝了一口可乐,舒爽地呼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哎,别人看我从来都不是看我长得帅,都是看我吃得香。” 本科的室友曾经问过:“你是几辈子没吃过饭吗?” “那时因为疫情嘛,封了一段时间宿舍。解封后第一天早上,我到食堂喝了一碗粥,吃了一个卷馍两根油条,哦还吃了个鸡蛋。我室友说人家阿姨可能心里想,封宿舍时室友没帮带饭吗看把孩子饿得……” “我知道你在你家饭店职位是什么了。”柯泉道。 “嗯?你还记得我家是开饭店的啊。”牧行笑。 柯泉心想:你那天在饭桌上说了半天想忘都忘不掉。 “你想说我是什么?吉祥物?就是负责在那儿吃,招揽客人?大家一看,‘哇吃得真香啊’,就都来我家饭店吃饭?我们全家都会做饭,每次新年过节什么他们每个人都要做一道菜,最后他们吃不完就全是我的,他们吃饱都走了我就放开吃了,都是我的,我就是负责吃的。对,我不会做,我就是只会吃。” 他边说边把剩下一半炸鸡啃完了。柯泉:“……” 餐桌很快被一扫而空。牧行满足地用餐巾擦嘴扔垃圾桶,在离开食堂的路上,对身旁默默不语的柯泉说:“哥你吃得太少了,半碗最后还是我帮你吃完。以后我要监督你多吃,跟着我什么都能让你尝一遍。” “……” “哎哥,我发现你的腿真的好细啊,就像竹竿子。” “……”竹竿就竹竿吧,还竹竿子。 “你的腰也好细,”牧行特意凑到柯泉耳边,压低嗓音一字一顿道,“就像高·脚·杯的腰。” “…………你能不能不要说话了。”柯泉只差没像打苍蝇一样给他一巴掌。 然后,牧行真的不说话了。 柯泉:“……” 牧行不说话,柯泉怎么能知道他来找自己干什么。 直到走到宿舍楼群,牧行还是一言不发。 ……等等,就这样各回各的宿舍结束了?他真的只是请我吃饭聊聊天而已? 正当柯泉迷惑不解时,牧行忽然抓住他,硬生生把他拽进了自己宿舍楼里。 “干什么。” 柯泉在人脸识别系统前挣脱,与牧行拉开距离,警惕地看着他问。 牧行指指宿舍楼梯,指指自己和柯泉,手舞足蹈地比划手语。 柯泉:“你到底有什么事?” 牧行指指宿舍楼梯,指指自己和柯泉,手舞足蹈地比划手语。 柯泉:“……你说话吧。” “我想让你来我宿舍。”牧行说,“我的计划不想被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听到。我觉得去你的宿舍说不保险。今天下午我宿舍没有人,周围宿舍也没有人,他们最早也是晚上在外面吃完饭八九点才会回来。” 牧行的宿舍。 对柯泉来说,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而且,只有他和他两个人,周围宿舍都没人。 也就是说无论发出什么动静,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及时被其他人发现。 “泉哥你放心,我保证只跟你聊我的计划,我不会做任何其他事情,不会伤害你。”牧行看着柯泉的眼睛,向他走上前一步道,“你相信我。” 柯泉退后一步,避开他又要来拽自己的手。 下一秒,柯泉转身要快步离开,走到门口,却发现下雨了。 柯泉忽然醒悟了。 牧行不停说话拖延时间;刚才回来的路上,牧行还一会儿一看手机一会儿一看天空乌云…… 他是一直在等时机在等下雨。 可是,下的是雨,又不是钢针,怎么可能拦住自己?柯泉心想,自己的宿舍楼就在隔壁,这么短的距离完全可以淋雨回去,之前从食堂到宿舍那么远的路又是比现在还大的雨,他都觉得无所谓,这…… “哥,你的病才刚好,你不能再淋雨回去。”牧行的声音在柯泉身后传来,听起来似乎带着很友好的笑容,语气放软像在撒娇道,“就到我宿舍坐一会儿嘛,你还没来过我的宿舍呢。” 假惺惺。 柯泉蹙紧眉头,抬脚准备跨进雨里—— “你不是跟我说你愿意听我的计划吗?你不是说你也想跟我聊聊我们现在的关系吗?”牧行声音提高道。 柯泉停下来。 他想起来自己答应跟牧行见面的原因。 牧行已经学会反过来利用两个人虚假的恋爱关系,去接触陈星然了。 所以他必须也要有进一步的行动。 为了保护陈星然,必须要赶紧把三个人这件事画个句号。不然再拖下去,柯泉担心自己可能会坚持不住……最近噩梦越来越频繁,那些记忆能想起来的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清晰……万一自己无法再维持住正常的情绪精神状态……不要说保护陈星然,可能连自保都危险…… 用最大力气握紧的拳头颤抖着,又慢慢松开。 “走吧。”柯泉转回身,对牧行道,“去你的宿舍,听你说。” 虽然不知道他设的有什么“陷阱”,但是……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再经历一遍那种事情。没什么大不了。 “哥,你冷吗?看你在发抖。我就说你穿得太薄了。”牧行边上楼边侧过身看着柯泉,笑着说道,“没关系,冷的话我等会儿把我的毛毯拿给你。上面有我的气味你不介意吧?” “……我去你的宿舍,被人看到一定会加深误会,会以为我们要做那种事,你不介意吗?”柯泉脸扭向别处,说。 “那种事?是什么事?” “……” 这只牧羊犬……很明显是故意装作茫然不懂的样子。 用这种方式不回答问题。 柯泉发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刚认识牧行的时候,不知道牧行脑子里在想什么了——亦或自己其实本来就一直都不知道什么才是真实的牧行——这种未知,让恐惧感进一步扩大,阴影在走廊蔓延,如带刺的藤蔓攀着柯泉的小腿缠着他。 动弹不得。疼痛。无法挣脱。柯泉呼吸急促。那些记忆又在脑海里乱闪,就像不断摇晃垃圾桶,里面的碎片到处翻滚偶尔闪烁刺目的反光…… “泉哥?” 走廊的光线霎那间恢复正常了,那些记忆也退散了。 柯泉眨眼。原本走在他前面的牧行这会儿已经停下并回身,正在看他,疑惑他为什么突然不走了。 柯泉深呼吸一下,喉结动了动,抬起脚步,表面保持平静准备开口随便搪塞过去—— 这时,旁边宿舍的门被打开了。 柯泉敏感地注意到从旁射来的炙热视线,脚步不稳,一头撞到牧行胸膛上。 “哥,你没事吧?” 牧行讶异道,低头,抬起双手想要扶住柯泉的肩膀,却看到柯泉头发在颤抖。 有些熟悉。 从宿舍里出来的男生更是一脸懵逼,看着一对男男在走廊上半抱不抱的……他与牧行对上视线,顿时吓了一跳,赶紧转头走了。 “泉哥,你今天好像有些不太对,是身体还没恢复吗?”牧行低沉的声音从柯泉头顶上方传来,“还是……你是在害怕吗?” 第51章 真实?谎言?以及…… “哥哥你好像比我更害怕被误会。”牧行已经发现了,一旦有旁人看他们,柯泉就会有明显的回避反应,“你总是说无所谓,其实很在意吧。” “……” 两人来到牧行宿舍门前。牧行掏找着宿舍钥匙,柯泉站在他身后,盯着他的背影。 去年暑假,柯泉在家休养。面对硕士录取通知书,父母为他的身心状况着想,怕他承受不住学业压力加重病情,对他道:“不想去读就不读。”他最终还是决定去读研,一是想远离发生那些事的地方,二是不想一直闷在家里给父母添麻烦,三是想借忙碌的学术生活转移注意力。 虽然,这里的人确实都不知道他过去的事情,但是,现在这个社会消息灵通,那些被他吸引对他产生好奇心的人如果想打听他过去的事,轻而易举。 会不会,牧行已经知道…… 柯泉紧紧盯着牧行的一举一动,强打精神全身呈防护状态,戒备心再次成倍增强。 走进宿舍,柯泉大略扫了一眼全貌。宿舍结构都一样,只不过牧行的宿舍比他们宿舍更空旷一些,原因是个人物品不多——牧行在上楼时已经说了,平时只有他和另一个室友在,只有两个人住。 牧行让柯泉随便坐。柯泉自然选择最靠近门的椅子坐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看出你惊慌吗?”牧行站在自己书桌前,边往擦干净的杯子里倒热水,边自问自答道,“本能反应,一般很难改变、隐藏。如果硬要改变、隐藏反而看上去破绽更大,更会被人发现。所以对我来说,我可以选择不告诉你我为什么能看出你惊慌,也可以选择告诉你,告诉你我还是能看出。告不告诉你我都能看出来,那我是告诉你还是不告诉你?” ……什么意思?他在说什么? 柯泉皱眉。 学哲学的天天思考这种无聊的事情吗。 “或者换个角度。对你来说,我不告诉你,你就不知道,会跟以前一样每次都露出破绽。我如果告诉你,你至少知道,但结果是不变的,还是每次都会被我发现你在紧张害怕。不管你选哪个,区别只是你是否获得了答案,或者说真相,但是结果都一样,happyend还是happyend,badend无论怎样也还是badend。你会选哪个?哪个都不选就是默认不想知道答案。” 吵死了。 柯泉现在完全没有精力跟他思考探讨这种问题。 怎么可能结果都一样…… 往热水里稍微倒了一些凉水,让杯里的水变成至少可入口的温度。 “不喝。”柯泉拒绝牧行递来的这杯水。 “喝点儿吧。吃饭的时候你什么都没喝,可乐都是我一个人喝完的。” “不喝。”仿佛这杯水里被下了毒,柯泉躲避着。 “喝一口嘛。你先拿着也行。哥。” “不喝。” “哥你不要这么拘谨……” 两人推搡着,结果一个不小心,杯子被打翻,水全部撒到柯泉毛衣下摆和裤裆上。 柯泉立刻站起身。水虽然不是特别烫但也是热的,被濡湿的又是敏感地。牧行赶忙道歉,撕了一些纸过来伸手要帮柯泉擦。 “别碰。” 柯泉推走牧行的手臂,但牧行却硬要帮忙擦。这可不是让他献殷勤的时候。眼见牧行的手碰触到自己裤腰处,柯泉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啪! 反应过来时,柯泉已经扇了牧行一耳光。 那几片白色卫生纸,轻飘飘地散落到地上。 牧行后退了一步,低着头,用手捂着被打的侧脸。 “你……”牧行喉结蠕动了两下,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刃地射向柯泉,“我帮你擦一擦,你干嘛打我!” 遭了。 牧行盛怒的模样,与柯泉记忆里似曾相识的画面重叠。 他那时也是给了那个人一巴掌。 然后被那个人强暴了。 啪。 柯泉侧脸猛地一阵刺痛——牧行回了他一耳光。 刚打完,牧行似乎就立马恢复理智了,慌忙放下手:“抱歉。泉哥。我不是故意……是你先打我……” 想起来了。那个人也是当众给了他一巴掌。 除捆绑之外,想要在他清醒状态下与他强行发生性关系,就要对他拳打脚踢用暴力控制他,让他无力反抗。 必须清醒状态,因为那个人主要目的是羞辱他,摧毁他的人格尊严。 这样他就不会离开他了。 “哥?哥你别走。你打完我就走干嘛。我们什么都还没聊。” 柯泉捂着侧脸转身要跑走,牧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柯泉跑不掉,手抽不开,旋身对牧行再次甩过去一巴掌。牧行抬起手臂挡住,握着柯泉胳膊的那只手仍没放开他。 “你冷静一下泉哥。” 椅子被碰撞。牧行第一次感受到柯泉的力气也不小,即使将他压到地板上,他挣扎的幅度与攻击力仍很强,牧行几乎要压制不住他。 “泉……你今天真的很奇怪啊泉哥。你为什么突然情绪这么激动?” 牧行跪趴在柯泉身上,双手分别将他的两只手腕紧紧扣压在地板上。跟上次在柯泉宿舍不同。那次柯泉是刻意引导他让他被误会成暴力分子、强暴犯,所以有“放水”,但是这次,柯泉是真的在用尽全力挣脱他。牧行通过双手就能感受到,柯泉身体扭动着想从他身下逃跑,两只手腕都在不断用力,却依旧像被铐在地板上一样,被牧行的双手钳制着无法离开原位。有几秒钟,柯泉的手臂老实地不动了,但突然又要抬起来,被牧行迅速按下去。 在极力控制住柯泉的同时,牧行的目光看到柯泉在颤抖。 不只是发丝。他的睫毛,眼睛,瞳孔,就连呼吸都在发颤。 柯泉并不是没有“紧张”“害怕”这种会被人发现弱点的情绪反应,但是他都会表面保持镇静淡然,来加以隐藏。牧行特别诧异柯泉这会儿为何如此反常。难道柯泉是知道他能看出来,所以就完全不加掩饰了?但问题是,柯泉是在害怕……突然害怕什么?他从吃饭到现在一直都没做什么欺负柯泉的事啊,柯泉不让说话他也听他的话不说话了,唯二的错事就是刚才不小心把水撒在他身上,以及一时冲动打了他。他不可能会因为自己打他而害怕吧? 牧行这时才意识到,就算平时能通过细节破绽看透柯泉的情绪波动,但是,他却从来都没认真思考、关心过,柯泉会产生那些情绪的根源。 他眼下也完全不知道,引起柯泉这一系列情绪激烈的反应的真实原因,究竟是什么。 不知哪儿来的风,窗帘飞了起来,细雨带着潮湿味儿洒入阳台内。 颤抖停止了。柯泉身体完全贴着地板不动了。 安静得能听到其他声音了。牧行和柯泉同时扭头,看到宿舍门被打开,洪童和秦西酉站在那里直直盯着他们—— 柯泉被牧行压在身下,毛衣绒毛被蹭得乱糟糟的,里层的衣服以及腰间一小片肌肤露了出来;牧行不光按着柯泉的手腕不让他动,一边膝盖还顶在他两腿之间,那两腿之间似乎还有水渍…… 为什么。 牧行不敢置信地看着洪童和秦西酉,就像在看两个怪物。 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回来? 剧烈的抖动在牧行身下传来。 柯泉无法呼吸,用力呼吸又导致心肺疼痛无法呼吸,呼吸困难,大脑嗡嗡响,视线逐渐模糊。 被强迫、被注视……几乎一模一样的记忆正在疯狂地袭击柯泉的大脑。 哗啦啦的雨声好像破损磁带发出的杂音。 但这杂音却越来越有节奏,越来越明晰,每一滴都低落在肮脏灰暗的记忆碎片上,将它们洗刷得越来越干净。 这些碎片是最锋利的刀刃,重见天日后就开始不断凌迟他,不见血不显伤的剧痛正在吞噬他。 果然。 柯泉咬紧下唇,在仅剩不多的清醒意识中,不断确定一件事实:牧行是有预谋的,这就是他布下的“圈套”。 之前,他让他在陈星然面前被误解被毁形象,所以他在知道他的伤痛点后,就用他曾“陷害”他的相似的方法,用这种阴招报复他……没有错…… “你们不是晚上才回来吗?” 牧行快速起身走到门口。在学长面前,他还是竭力保持稳定,说道:“不好意思,我有事情要跟他聊,你们先不要进来。”话落,关上门。 听到门被锁上的声音,秦西酉回过神。洪童看到他身体前倾,抬起手,似乎是怕牧行锁门干出危险的事情而要敲门劝阻……然而他的手却在门前停下,内心像是在犹豫纠结。 秦西酉放下手,转身快步逃离了。 秦西酉今天也去ktv了。听说洪童身体不太舒服,他于是陪他回来。 他没想到柯泉竟然在他们宿舍。 秦西酉现在大脑完全无法思考。刚才—— 柯泉绝对看到他了。 “泉哥,你跑那里面干什么。” 牧行锁上门后转身,看到柯泉从地上坐起来,全身缩进书桌下面那狭窄的空间里,不由愣怔道。 柯泉双手抱膝,下半边脸埋在手臂后,低垂着的眼睛黯淡无光,书桌下的阴影与灰尘包围着他。牧行感觉他就像躲在山洞里不愿接触外界的小兽,在他面前蹲下来:“哥,地上凉,你出来坐椅子上。” “……不要过来。” “哥,你呼吸频率有点儿问题。你慢点儿呼吸,不要急,不要害怕,不要‘过呼吸’……” “……求求你。” “……?” “不要碰我……不要让他们过来……不要看我……求求你……” “你在说什么。”牧行向柯泉伸出手,想要把他拉出来,却看到柯泉颤抖的身体在往距离自己更远、更深的阴暗处挪动,“哥?泉哥?” 牧行想起柯泉之前类似这样的种种异常反应。 提到“前任”就有明显情绪变化,有时会像想起什么身体僵固半天,警觉性特别强对旁人目光敏感…… 牧行发觉自己呼吸频率也变了,抬起手捂住胸口,慢慢让呼吸恢复正常。 再看眼前缩成一团、全身戒备又处处脆弱的柯泉,牧行沉下眸光,吞了吞唾液,手掌感受到胸腔内自己心脏跳动的力度。 牧行经常被吐槽说“不像年轻人”。他不喜欢看综艺刷短视频也不喜欢打游戏,他平时娱乐就是看杂书看电影看纪录片。他看过讲各种精神疾病的纪录片,记得那个平时大家会调侃提起,而实际的是会有抑郁焦虑相随的几率,比抑郁焦虑更痛苦,大部分终生不愈自杀率很高……可是那个应该只有受过特别严重的伤害刺激才会发病吧? 柯泉这些症状,难道真的是—— 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 …… “学长,你没事吧?” 洪童站在秦西酉宿舍里,看到秦西酉低垂着头在喘气。学长是被吓到了?这也是洪童没有预料到的。他本来只是想让学长看一看小情侣之间甜蜜恩爱的画面,没想到却撞见那么劲爆的一幕。 不过,洪童也因此理解柯泉为何受欢迎到连学长都喜欢了。他刚才那副去除高冷强势气场的模样,本来就好看的脸在凌乱错愕中反倒更撩动人心,隐约可见肉色的身材曲线极具想要冲动撕碎他衣物的诱惑力,确实很能勾起强烈的性欲…… “学长。”洪童有些拘束地对上秦西酉转过来的视线,努力鼓起勇气问道,“你是不是以前认识柯泉?” 第52章 爱意?恨意?以及…… 柯泉还记得,手机电量从61%变为34%的那个夜晚。 还记得自己把写给他的情书一点一点撕碎的声音。 还记得空气中火焰烧焦纸片的味道。 还记得粘腻的液体,似乎藕断丝连不愿分离的声音,还记得暧昧色情的喘息声。 还记得映在眸中,他与他亲密的身躯。 还记得……模糊了,画面模糊了。他的声音,是在解释吗?也听不清了。再往后,清脆震耳的声音,好像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也是那样破碎,有液体流过的声音: “我不奢求你保护我、照顾我,至少能不能不要伤害我。” 但是,若只能保证“至少”这个要求,我和他在一起又有何意义? 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只做朋友。 只做朋友的话,你去喜欢谁,你想跟谁上床,都无所谓。没有所谓“出轨”一说。你是自由的,我也是自由的。 “你不要这样说好不好。你是在说气话,对不对?” 他急了,慌了。自从被柯泉知道他跟别的0上床后,柯泉就对他冷冰冰的,他想去牵他的手都被甩开,像嫌他恶心般碰都不让碰。 你如果真的爱我,为什么还会跟别人上床?既然不爱我,那就分手吧。 如果你是为了试探我,那更要分手,我不想跟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人共度一辈子。 …… 其实应该察觉到他病得越来越严重了。 越来越疯狂。难怪那些人会怕他,不敢插手他们两人的事。 柯泉不记得,或者说不知道自己被章明栩强暴了多长时间。他记得他声音温柔地让他分开腿,哄小孩般说“怎么还不高潮”。他那时恍惚以为跟以前一样是只有两人的床事,直到章明栩说“他们就等着看你高潮”,才猛然意识到旁人的存在,然后清脆的“啪”一声,被他拍了下臀肉:“怎么突然夹这么紧。” “你平时在床上不是很淫荡吗?是今天操得你不爽?还是想被多干几回?” 他边上他,边故意说出许多很露骨很羞耻的话,伴随着淫靡的声响,似乎是要引诱他露出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又像是专门要撩起其他男人的欲火。 他要把他上到高潮为止。然而在那种环境下,他怎么可能会产生性欲。 肚子被捅得很痛,里面不属于自己的液体被不断搅动又让他想吐。 章明栩让别人过来时,那东西还插在他体内。 他扭动身子想逃,却被掐着腰拽回去,那东西一下子插得更深了。 重重捅了几下,接着慢悠悠来回蹭刮,就像在自家庭院悠哉散步一样漫不经心,他听到他还在让人过来。 依稀听到了脚步声。真的有人过来。他忽然之间力量激增,一下子挣脱开他,那东西也终于离开体内。 但是瞬间爆发的力气没有多大用处。他不顾全身疼痛,只挪动了几分米,就被章明栩抓住肩背,像被钉在床上一样被按趴下去。 他其实已经没多少力气了,完全是本能逃避而不断动着身体,刚抬起肩膀离开床褥,下一秒就又被章明栩用强力压下去紧贴着床褥,并被强制摆出羞耻大开的姿势。 “过来。你们不是想操他吗?”章明栩催促道。 柯泉力气完全消耗殆尽,稍微一动就能感受到对他的肩背向下施加的力,感受到章明栩手掌的温度。 章明栩察觉到柯泉不再挣扎了。 他一动不动地趴在他身下,如同放弃抵抗般。 但很快,柯泉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章明栩听到柯泉的哭声。 刚开始还在控制着,几秒后越来越剧烈。估计所有人都听到他在哭了。估计所有人都呆住了,都没见过他的情绪如此失控过。 章明栩也没见过,也没听过他这样哭过。 仿佛是认清无法逃脱只能老实接受接下来的命运而绝望的哭声。 “好可怜啊。”“都这样了,稍微安慰一下他吧。”“别再继续了吧。” 柯泉趴在章明栩按压着自己肩膀的手掌下,整个人完全崩溃地哭着。 他忽然想起来,这个阻止他逃跑的人,不是他的男朋友吗? 这个把他按压在这里不让他逃脱的手掌,不是应该伴随着一声声“我爱你”温柔地抚摸他吗?还有这个让他趴在这里动弹不得的强有力的臂膀,在床上不是应该亲密地拥抱他吗? 原本是他的男朋友。 原本曾甜蜜欢喜地亲吻他,表白承诺过会宠爱他保护他一辈子的男朋友,现在却把他按在这里,让其他人来随意欺辱他轮奸他。 “双腿再分开一点儿。他们看不清,怎么上你啊。” 身后痛得发麻的私处里有液体缓缓流了出来,滑过大腿往下滴落。 把他按在这里让别人凌辱的是他的男朋友,是跟他谈了快三年的男朋友,是他一直信任不设防的人,他一直那么爱他也一直相信他也爱他…… 别人怎样看我都无所谓,可是为什么你却要伤害我。为什么到头来是你对我做出这种事。 柯泉想起自己一直小心翼翼跟别人保持距离,对恋爱一直都是保持理智审视的态度。他其实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他认认真真思考过这个人与未来,最终决定相信这个人,认定这个人是值得交往的对象…… 柯泉想起,自己选择考的学校距离这里有些远,备考的某天夜晚躺在床上,他跟章明栩说自己最近有些失眠。章明栩问他为什么。他说自己很焦虑,一直在想,如果真的去读研,两人就要异地恋了。“没关系,去考吧。”章明栩搂了搂他,对他微微笑道,“工作哪里都能找。到时候我把这边的辞掉,去你学校那里找工作。你也可以不住学校,我们还一起租房住,一般学校周围就有不少出租房子的。” “小泉,我会陪你的。”他亲了亲他的脸,“你不要想太多,安心去考吧。” 柯泉半天没说话,最后忽然抱住他,脸埋入他的怀里。 不知道他那时是否真心说的,但是柯泉那时是真的很感动很开心。 “小泉,不要怕,我会让他们操你的时候温柔一些。我知道你怕疼。” 柯泉满脸都是水,眼泪止不住地流。已经分辨不清到底是哪里发痛了,他趴在他的手臂下浑身发颤。他一直在哭,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所有画面都被泪水划得破碎不成形,被泪水浸染得模糊不清,随着泪水零零散散漂向距离他越来越远的地方。 他的初恋结束了。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有。 “让大家都看看你被操的样子,他们就不会对你好奇了,以后也不会骚扰你了。” “你跟他们都做一次爱,他们就会满足了,不会再妄想对你下手。你也体验过跟别的男人做爱了,不要再找别人了。永远只跟我好吗。” “……别让他们过来。” 不断哄着安慰他,不断让别人侵犯他。 他是他的,他允许别人“使用”他,别人就高兴地享受了。 没有人想过他的意愿。 原来我在你眼里也是“花瓶”,只是件“物品”。 你……以及……这些人…… 血腥味弥漫开来。 恨意如同尖锐的刺刀,在黑暗里发着寒光,将这些人,这个人…… 对……其实他一直都没有忘记…… 医生也说,只是自我防御机制……不愿想起…… 只要不听到看到跟事件有关的,不被触发应激反应,就不会想起来。 但是。 某个突然冒出来把他当成情敌的人,却一而再再而三提起“前任”等话题。 那天是相似的雨天,潮湿的氛围,相似的危险的气息,同样是一巴掌开始的暴力行为…… 他开始回忆起关于那个人的事。碎片被从垃圾桶里一个一个捡起来了。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莫名其妙对他抱有敌意恶意的人……他至少可以保持正常精神状态读完三年研究生。读完研后的未来?他没有精力去想。自己会不会痊愈,未来该怎样生活,都无所谓。说不定明天火山喷发陨石就要撞地球了。 然而现在,不要说再远的未来了。能不能坚持读完这三年?他又开始不稳定的精神状态能不能拿到毕业证学位证都是问题。他不想再吃药住院了,不想再麻烦父母了。 导师似乎已经知道他状态不对,跟他见面聊天让他不要在意太多碎言杂事,平时多注意休息玩的时候就专心玩好,把心思都用到看书学习上,现在论文不好发…… 对,他是来专心读书的,不能再纠缠在乱七八糟的感情漩涡里了。 必须快点儿结束三人的事情,赶紧脱离这场“风暴”…… 柯泉慢慢睁开眼睛,稍稍抬起脸,看到眼前对面是宿舍上床下桌。 他感受到地板的冰凉,察觉自己现在是坐在地上,接着扭头看四周要确认自己身处何方,却发觉自己身上披的有东西。 一个毛毯披在他的身上。 不是完全陌生的气味……熟悉又讨厌,属于“现在”的气味,他知道是谁的。 “泉哥。”牧行从阳台走回宿舍,看到柯泉从书桌下出来了,“你没事吧?” 柯泉蜷缩在狭窄的空间里,手脚长时间没有伸展,导致动作有些僵硬,站起来身体不太稳。牧行走上前,想扶他一把,手却被他甩开。他还是不让他碰他。 牧行从地上捡起毛毯,听到柯泉问:“你到底找我想干什么。” 他的嗓音带点儿沙哑。牧行仍让他先喝杯水,他仍拒绝不喝。 “你不想喝算了。等会儿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不耽误时间了,牧行直奔主题,告诉柯泉,他想让柯泉邀请陈星然,三人一起出门玩,去玩密室逃脱。 “理由就是密室逃脱最少也要三个人,咱们俩又不想跟别人组队。你玩过密室逃脱吗?我也没有玩过,但是我看了一些别人玩的视频,听说真的很吓人。你想想,那种沉浸式恐怖黑暗的环境里,突然冒出吓人的东西,说不定我们想都不想就抱在一起了。因为害怕,他会贴近我寻求保护,我只要好好表现……对对,就是那个,‘吊桥效应’!哈哈……嘿嘿嘿……” 牧行捂着脸笑出声,柯泉看他一脸陶醉在幻想中,四周仿佛都有恶心的爱心泡泡飘来飘去,俨然一个恋爱脑重度患者。 “可以,我会帮你。”柯泉说。 恶心的爱心泡泡不见了。牧行捂着脸静止了几秒钟,放下手,面部神情变化迅速。 “真的吗?你帮我?”牧行瞪着眼睛,讶异十足地看着柯泉问道。 “严格说是我会配合你,不会做破坏你计划的事。”柯泉抱臂,扬起下巴与牧行对视道,“但是,前提是,你必须要跟我证明,你不会伤害陈星然,你是真的喜欢他,会保护他。如果这次出门,你能让我觉得你确实对他是真心实意,我以后也不会再阻止你追他。” 不会再阻止我? 牧行瞳孔微微缩小,接着眸光变深变重,好像不认识柯泉般看着他。 “嗯,我会跟你证明。”牧行说道,声音清晰有力,眼睛仍直直盯着柯泉。他并没有问柯泉为何突然转变思想了。 因为还要询问陈星然的意愿以及挑三人都有空的时间,所以这件事这次先聊到这里。牧行陪柯泉走出宿舍,说帮柯泉刷脸离开。柯泉道不用,跟宿管阿姨说一声就可以走。牧行坚持要送送他,并硬塞给他几颗糖果。 “你不吃不喝,容易低血糖。”牧行冲柯泉露齿笑了笑,说道,“而且甜的东西会让人心情愉悦一些。” “……”柯泉手握着糖果,朝牧行看了半天,忽然道,“你怎么不去当演员。” “?”牧行懵懵的,回道,“我以前是有想当演员的梦想……” “再见,泉哥。” 站在柯泉的宿舍楼门口,牧行送他到这里,开口道。柯泉看了看牧行,转头背对他走了。 在准备上楼时,柯泉握了握手里的糖果,接着回头。 他看到牧行依然站在宿舍楼门口,如同每次两人远距离对上视线时一样,笑容灿烂地向他挥了挥手。 没有对上视线之前,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柯泉回过头,继续背对他,走上楼。 柯泉心里很清楚,牧行装模作样对自己好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牧行有自己的计划。他只是为了追到陈星然才用尽心思讨好他,演得非常逼真地关心他。 估计等出去玩的时候他也会是这个样子,到时候就好好欣赏一下他如何演戏吧。 瞒着不让自己知道他已经和陈星然互加好友,还装作不知道自己的创伤故意攻击自己的弱点…… 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不会再轻易被骗再相信任何人了。真心换来的,并不一定是真心。 柯泉低头看着手中被漂亮糖纸包裹的甜物,甜得发腻想吐的东西,外包装反射的彩光刺眼得让人皱眉。 他回宿舍把这些糖果全部丢到了垃圾桶里,脑海里回想牧行说的计划。 “吊桥效应”啊…… 第53章 吊桥效应(1) 四面八方都不漏光,完全封闭的空间。在光线昏暗中,可以看到被灰尘覆盖的白床单上有一片猩红的血。轻灵诡谲的背景音乐反复回荡在耳边,渐渐多了脚步声。 完全不知道这一关又是什么吓人的把戏。躲在黑暗中的两人紧紧靠在一起,谨慎地呼吸,热气交缠。 “你刚才是不是……”柯泉注意力放到牧行胸腔心脏跳动的频率上,忽然在他耳边轻轻问道,“在想我在床上是什么样子?” …… 牧行计划玩密室逃脱,引起“吊桥效应”来增进感情。但是,三个人玩密室逃脱还是有一些少,而且陈星然会顾虑自己当电灯泡,柯泉提议再找一两个人会比较好。牧行想了想,说自己室友不行。洪童社恐,而且他说过他最不擅长跟柯泉这种清冷气质的人相处,肯定不愿意来。况且,牧行总觉得他最近不太想帮自己…… 最后,柯泉询问自己的室友们。因为周末人多,所以挑的是周内的日子,季永泽和韩晨都要值班。钟青夏说他可以去,他也想玩密室逃脱。确定好人员,柯泉再去邀请陈星然,陈星然表示愿意:“我也没玩过密室逃脱。” 牧行的计划第一步已经完成了。 “你室友?” 牧行疑问道。距离去玩密室逃脱还有两天的时间,这天下午洪童不在,牧行又一次带柯泉来自己宿舍,两人继续商讨这件事。 “就是上次帮你把电脑从我们宿舍拿下来的。” “忘了。” “还有上次在操场你遇见我们,他和陈星然在一起。” “好像有点儿印象。” “跟陈星然有关你才能有点儿印象吗。” “他是什么样的人?”牧行继续问。 “不用担心,到时候我会和他一起行动,你就按你的计划去做。” “你真的帮我?” 牧行依旧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柯泉问道。柯泉依然声音平淡道:“只限于去玩那天结束之前。你要跟我证明你对他的感情。如果我觉得你不合格,我就绝对不会让你们两个在一起。” “如果你觉得我合格了,今后都会配合我?”牧行盯着柯泉问道。 “只是不会阻止你而已。还会一直观察你。”柯泉道。 “我会让你觉得我是值得交往的男人。”牧行点头,握拳坚定道。 “……” 柯泉觉得牧行这话听起来有点儿怪怪的。 “既然在结束之前你都会帮我。”牧行走到自己衣柜前,打开柜门,“那你帮我看一看,我到时候穿什么衣服吧!” “……?” 我帮你挑衣服?柯泉蹙眉看着牧行唇角挂着微笑,心情似乎很愉悦地把衣服裤子一件一件从衣柜里拿出来,沿着上铺床边挂了一排。 “我的衣服可以组成彩虹,红的蓝的绿的都有。” 牧行挂完,还颇为得意地旋身抬手一挥做出“请您尽情欣赏”的手势。柯泉眼前顿时变得色彩斑斓,牧行的书桌前上方被五颜六色的衣服遮挡,看起来就像真的挂了彩虹。 “你跟陈星然不是关系很好吗?你肯定比我更了解他的品味。”牧行背对着柯泉,用手拨着一件一件衣服,问道,“你觉得我穿什么衣服会让他觉得我很有魅力?” “我觉得你不说话就很有魅力。”柯泉说。 牧行正在捻起一件T恤袖子的手,停住。 “是吗……” 牧行低声道。柯泉看到他的后肩抬了抬,像是深呼吸了一下,接着捏着衣袖的两只手指搓擦着,仿佛在感受布料材质,不再说话了。 柯泉有些无语。只是随口一说罢了,而且就算如此,他也应该等到在陈星然面前时,再为了展现魅力闭口不说话吧。感觉他就是稍微夸一夸就立刻嘚瑟,就像夸一个小孩歌唱得好听,小孩就天天在你耳旁唱歌一样。 第54章 吊桥效应(2) 牧行清了清嗓子。 “我们要互相信任。我信任你,你也要信任我。你看我穿这件短袖怎么样?商场里开空调会不会冷?外面再穿件衬衫?我是穿这个白裤子还是这个墨绿色的?白的是不是容易脏?” 突然自言自语几乎不带停顿地说了两三分钟,然后又突然安静了。 牧行慢慢回头,目光瞄向柯泉,像是在试探般问道:“要不然我现在脱衣服换一下,你看一看?” 柯泉:“……” 牧行抓起衣服下摆,刚掀起来露出腰腹,又放下来,对柯泉道:“对了,这次我锁门了,你不用担心。” 柯泉:“……” 牧行抓着衣服下摆,欲要掀起来脱掉,却看到柯泉直视着自己,又放下手,身体背过他,双手环抱自己,眼睛斜着他嗔怪道:“你能不能不要一直看我,好像流氓。我会害羞的。” 柯泉:“……………………” 这是他第一次被别人说“流氓”。 一直以来,通常都是他用这个词说别人。 柯泉转身移开视线,倒没看清牧行究竟有没有真的害羞脸红,只是过了大约半分钟反应过来——牧行不是也总是盯着看他吃饭的样子吗? 耳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只听声音就能知道是把衣服脱光了,要拿替换的衣服准备穿……算了,本来也没兴趣看他的肉体,这种事就不跟他计较了。 牧行换完,让柯泉看一看评价评价,然后“我换另一条你再看看这个怎样”。柯泉又扭头看别处。牧行换完,继续让柯泉对比评价。完了继续换…… 换了两轮,柯泉都有些疲了。 只是出门……对了,他是想给陈星然留下好印象……要穿什么衣服都考虑半天,脱脱穿穿几个小时不嫌累,一边犹豫不知对方会不会喜欢,一边又兴奋期待那天快快到来。 愚蠢又清澈。牧行真的是一个恋爱完全零经验的人。 柯泉看着他欢乐地挑选着衣服的模样,却又好像并不是在看他。 觉得好笑,可是又笑不出来。 那些恶心的恋爱脑粉色气泡在他身边还可以轻飘飘浮动,但是飘不到柯泉这里,因为一飘过来就会立刻破碎消失。 柯泉心想,一个没谈过恋爱的人,有这些反应,也正常。 这么上心的样子,应该是真的……希望是真的。 柯泉:“这件好。” 牧行:“可是我更喜欢刚才那件。” 柯泉:“………………” 太麻烦了。 “等下泉哥你别走!”牧行急忙拦住提起背包就走的柯泉,“这样,如果,如果你实在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那你自己觉得我那天怎样穿比较好?” 柯泉停下,微微抬头看向牧行。明明对牧行来说,柯泉是在仰视他,然而这从下方射来的目光却很有力度,如闪着寒光的剑刃,似乎能直接感受到锋利的程度。 “你自己那么帅,也见过很多好看的人吧?你的眼光陈星然肯定也不会讨厌。”牧行吞吞唾液润润喉,对柯泉微笑道,“你就按你自己的感觉,帮我搭配一套。” 自下而上射来的目光又仿若锥子一样微妙地刺着他,看上去确实不耐烦了。 “你让我怎样穿我就怎样穿。我不再换了,就穿你挑的一套。”牧行继续冲柯泉微笑,并伸手要拉拉他的胳膊。 柯泉甩开牧行的手,目光也从他脸上甩开,一言不发地走回到挂成一排的衣裤前。 牧行站在一旁,看着柯泉真的开始认真地帮忙挑衣服,喉咙又有些干燥,手指不由屈起指甲抓抓手心。 仿佛是在接受他对自己买衣审美水平与穿衣风格喜好的考核。 “原来你喜欢我穿这种风格。” 换上柯泉选的一套衣裤,牧行站在试衣镜前左看右看后看前看了一番,说道。 柯泉道:“也不是我喜欢……” “我到时候就穿这套。”牧行扭脸,对柯泉爽朗一笑,“说好了,我们要互相信任,我相信你的眼光。” 信任。 柯泉沉默了。 为了避免身上这套被弄脏,牧行换回了一开始的衣服。 “说起来,泉哥你的衣服一半像学生,一半像上班的。”牧行边把衣裤们一件一件收回衣柜里,边说,“我打算以后只买几件上班用的,剩下的都要我喜欢的我穿着舒服的。我不喜欢穿太正式的衣服,它会束缚我的天性。” “你的天性还是被束缚住比较好。” 牧行拿下一件衣服,停住。 他看看手中这件红红火火的宽松T恤,再看看柯泉。 “哥……”牧行微微翘起唇角,问道,“你要不要试一试?” 第55章 吊桥效应(3) “不试。”柯泉直接道。 “我没见你穿过这种。” “不试。” “我不会看你换。我去门外。你不用担心我会看你。” “不试。”柯泉推开拿着衣服凑过来非让他穿不可的牧行。 “你不是说你会帮我吗?”牧行不快道。 “……这是帮你什么?” “帮我满足我的好奇心。” “……” 我不帮跟你计划没关系的事情。 柯泉丢下这句话,背起包离开牧行的宿舍。 牧行依然坚持送他,热情邀请他一起吃晚饭。柯泉虽然跟他一同到食堂,但是只买块饼就走,不在食堂停留。 “你只吃那么小一块饼会饿。”牧行建议他再吃点儿别的,劝他和自己坐餐桌旁一起吃。 但是柯泉还是走了:“今天跟你待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已经到极限了。”不想再跟你一起了。 牧行站在餐桌旁,一直看着柯泉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 跳跃热情的细胞转瞬平静。牧行敛起目光,闷闷坐下,低头吃饭。 捉摸不透。一边说帮他,一边又对他态度这么恶劣。 这只柯基到底在想什么。 那天他在书桌下缩成一团的样子,仿佛是幻觉,仿佛这段记忆并不存在,只是牧行做的一段梦——但是他怎么可能会梦见他呢! 如果不是幻觉不是梦,如果判断没有错他确实有精神疾病,那一定跟他的过去有关系。牧行不知道柯泉的过去,他怎么可能对他的事情感兴趣?他不想知道。他究竟有没有病有没有遭遇过严重伤害,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怎么可能会那么在意他。既然他表现得跟以往没有区别,那自己也可以全当没有那回事,只不过搞不懂他说“帮你”以及“不再阻止你追陈星然”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他是说真的,他为什么会突然转变思想,似乎是不想再管陈星然还有他的事了…… “喂。” 牧行思绪被打断,抬起头,看到两个男生坐到自己对面,用手罩着嘴,探头探脑悄悄问“你跟柯泉在交往吗”“你们刚才在宿舍做什么”。 又来了。这些人有完没完,一听说有漂亮老婆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找上门打探八卦,像是从来没见过帅哥似的。 “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吗。”牧行边咀嚼饭菜边说,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只想吃饭不想搭理任何人。 两个男生估计是看到柯泉进入牧行宿舍,并发现宿舍门还被锁上,由此浮想联翩。他们表示,只是想问牧行,确认一下—— “他在床上是不是真的很淫荡?” 筷头在餐盘上方定住,刚夹起来的菜叶子掉回盘里。 “……你说什么?”牧行盯住他们,“为什么会用这种词……你们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听说他在床上……” 牧行听着,眉头不自觉地逐渐皱紧。 这种私密事……怎么会知道得这么细节? 就好像亲眼见过似的。 其中一个男生察觉牧行神色不对。 “你们是听谁说的?”牧行问。 “我们只是私下聊聊而已。”男生赶紧抢先说道,不想把话题扯远,又有想随时结束话题的意思。 “私下聊原来能聊得这么细啊。”牧行拉长音“诶”了一声,“恍然大悟”后一笑,“虽然我也不知道他在床上什么样子,也没有兴趣知道他在床上什么样子。” “……” “你们平时多久自慰一次?”牧行的手改变了筷子握法。 “……” “自慰的时候会想他吗?”牧行继续问,心想幸好把衣服换回来了。 “你小声一点儿。”两个男生急了,这里可是公共场所,已经有旁人在看他们了。 “啊?聊这种话题要小声吗?不想被别人知道自己的私密事?但是你们距离我太远了,小声担心你们听不到。”牧行很无奈又有些责怪的样子说道。 两个男生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身体反而离他稍微远了一些,有点儿想站起身走人了。 牧行突然伸手,拽住一人的衣领猛然拉近距离—— “我从小到现在一直跟老年人住在一起,对年轻人的喜好啊潮流啊流行什么都不太敏感。”牧行小声说道,仿若在耳语悄悄话,手中筷子细长尖锐的那头如果用力戳下是能刺破软组织的,“我想问一下,现在是流行随便谈论别人男朋友的隐私吗?私下聊我不知道也管不到,但是直接在我面前跟我聊我男朋友的床事说我男朋友‘淫荡’……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开放吗?” 第56章 吊桥效应(4) 出门玩密室逃脱的当天上午九点,四人在宿舍楼下碰面。柯泉看到牧行真的穿了他给他挑的衣服,并且真的在陈星然面前刻意保持缄默。柯泉估计他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在走向校门的路上,牧行靠近柯泉,指着旁边草叶上的水珠道:“哥,你看露水。” “那是早上的雨水。这个时间哪儿有露水。”柯泉淡淡道。 牧行笑了笑。陈星然和钟青夏在后方看着他俩。 “感觉我们两个就是专门来吃狗粮的……” 两人聊起来,发现对方也没玩过密室逃脱,也就是四人都没玩过。 “你竟然没有玩过?你不是谈过恋爱吗?” 钟青夏惊异道。陈星然表示不懂这跟谈过恋爱有什么关系。钟青夏说:“这个地方不是跟电影院一样是情侣最爱去的地方吗?” “但是我真的没玩过。” “那你以前和女朋友一般去哪儿玩啊?” 钟青夏好奇八卦心又来了。柯泉听着身后的对话,同时察觉牧行在边回头往后看,边脚步放缓了一些——他果然是把注意力转到陈星然那边了。 那边还正好聊到陈星然以前的恋情。柯泉有些担心钟青夏。这次出门,柯泉本来就对他不太放心,倒不是觉得他不敢玩密室逃脱怕他吓哭,而是怕某个真正危险的人会因为陈星然而伤害他。 柯泉把牧行叫回身旁,与身后两人保持一定距离,用只有自己和牧行能听到的音量,不知第几次提醒牧行“不准打密室逃脱npc”。 “那些负责吓我们的都是工作人员,你不能打他们。不管他怎么吓你吓陈星然,都不准打他。如果你打工作人员,我会直接认定你不能跟陈星然在一起。”柯泉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一点,你也不准打我室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准打他。我会一直看着他,不会让他做妨碍你计划的事。” “……如果我打他的话,你也直接判我‘不及格’?” “对。” “说是帮我,你的要求也挺多……好,我不会打工作人员,也不会打你室友。出来玩嘛又不是干架。我谁都不会打。” 四人出学校后,选择坐出租车去目的地。柯泉走向出租车副驾驶,说自己坐前面。 陈星然愣了愣,道:“你跟你男朋友坐……” “我晕车,后面太挤了。” “……” 牧行也在直直看着柯泉。 柯泉真的在帮他。 他让他与陈星然坐一起了。 出租车后排坐三个八尺男儿稍显拥挤。牧行靠着陈星然,前所未有的近距离,氧气好像都被挤压得消失,胸口发闷。他侧过脸朝向窗外,前排半开的车窗吹进来的风不住吹起他的头发,送来清爽通畅的空气,送来马路街道上的杂音。他接着听到柯泉问司机:“你为什么走这边?” 司机说这边更近,柯泉坚持说走另一条路更近。司机语气很暴躁,柯泉语气越来越冷,后排三人都注意到他们起争执,但三人都不懂路。坐在后排中间的陈星然出声想打断他们,问清怎么回事,这时,在柯泉的硬声强调下,似乎话终于说通了,司机转瞬放低语气:“哦,是……” 车内又安静下来。到目的地下车后,柯泉说司机一开始听错了,以为他们去的是另一家店,绕了很远的路。 “你好厉害啊,你比出租车司机还清楚路。”牧行一声惊叹后,笑着对柯泉道,“让你来带路真的选对人了,跟着你保准不迷路。” 柯泉:“……” 又开始这种狂夸吹捧式讨好了。 现在才刚刚十点,柯泉建议四人稍微逛一会儿去吃午饭,然后直接去密室逃脱,预约的是下午第一场。 “你安排得好周到啊。”牧行又是一声轻轻的“哇”,又是满面笑容用亲切甜蜜的语气说,“你真适合当领导。以后……” “你不要再说话了。”柯泉打断道。 牧行于是一路缄默不言。 路过精品店,看到门口摆放了很多玩具枪水枪,陈星然微笑对牧行说,要不要给弟弟买一个当礼物。 牧行张张口,又闭上。柯泉见他又要用手语,道:“你说话吧。” 牧行说:“我弟他今年已经18岁了,已经要上大学了,不玩这……” 陈星然、钟青夏:“……” 这么听话。 陈星然对牧行的印象分上涨了。 第57章 吊桥效应(5) 四人中只有牧行一人是非独生子女。陈星然还记得他有弟弟妹妹。柯泉肉眼可见牧行心情欢悦,几乎能看见他不存在的尾巴在摇来摇去。 “我弟还有一个月高考。他心态超级好……” 在牧行跟陈星然聊天时,柯泉陪钟青夏走到精品店门口。钟青夏反倒被水枪吸引,说自己想买一把。 “夏天用这个一定很凉快。”钟青夏拿起一把大型水枪,掂量了一下,对柯泉道,“回宿舍你掩护我,给他们两个打工人一个惊喜。” “你又想被他俩混合双打吗。”柯泉拿起一把小型水枪,扣动扳机将里面的水射到自己的手上感受喷射力度,叮嘱钟青夏道,“这个不能朝五官射……” “现在的孩子营养都很充足,我弟现在都快比我还高了。”牧行边对陈星然说着,边看向柯泉,“大概……他才到他的肩膀那里……” 柯泉回头,跟牧行对上视线。 水枪枪口也对准牧行。 “我没有指名道姓啊!” 但是你是看着他说的。陈星然自觉往旁闪避。 “你弟有两米吗?”柯泉朝牧行走来。 “我弟跟我差不多一样高。”牧行后退一步,抬起手臂做好防护,并半侧身体准备随时逃跑。 “你的意思是我只到你的肩膀吗?” “难道不是……你不是跟你室友说不能往脸上射吗!”牧行抹去柯泉射到自己脸上的水,叫道。 “我说的是不能往五官射。” 两人现在距离很近,陈星然正好可以站在一旁观察到,牧行的嘴唇似乎恰好能够亲吻柯泉的头发。这样看的话,两人身高应该是相差了十厘米左右。牧行说“到肩膀”,就感觉是相差了二十厘米左右,像是在说柯泉连一米七都不到,当然会生气了。 “我其实不在意身高,只不过讨厌你那副嘲讽我的嘴脸。” “别射了。哥……哥……别射了……我只有这一件衣服啊。” “湿透的话楼上就是男装,再买一件。” “……” 柯泉和他男朋友,与其他打闹的小情侣一样,看起来是热恋的样子。陈星然静静地看着他们,然后轻轻笑了笑。 钟青夏最终买了一把小型水枪。四人到商场顶层,在一家焖锅店吃午饭。 “密室逃脱是不能带进去的。”柯泉对坐在自己对面正在把玩水枪的钟青夏说。 “不能带吗?” “手机也不能带。” 柯泉告诉他们,基本什么都不能带,差不多等于与世隔绝两个小时。他们玩的这个密室逃脱是“凶宅”。老套路,大概就是雷雨天,他们旅游躲进一个看上去很古老很有年代感的城堡别墅,进去后却发现大门打不开了,于是开始寻找能出去的路…… “不能破窗出去吗?”牧行问。 “窗户被木板封住出不去。” “不能破门出去吗?”陈星然问。 “……破不开。不要挑设定上的漏洞了。” “需要换衣服吗?有角色扮演吗?”钟青夏问。 “没有角色扮演,不换衣服。” “旅游的话没什么特定衣服吧。” “……” 柯泉忽然意识到,今天这个队伍,似乎不太好带。 三个不靠谱的男人。 柯泉接着意识到,不光牧行,也要跟陈星然和钟青夏提醒一下,不准打工作人员,也不能未经允许拆道具,不要弄坏那里的东西…… “你不是没玩过吗?”听完柯泉的话,牧行扭脸看着他问道,“怎么感觉你这么了解。” “你难道不会事先了解吗?”柯泉看了他一眼,边反问边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你该不会其实跟你前男友玩过……” 听到牧行的话,陈星然脸色一变。 柯泉的手动作顿了一下,接着把茶杯放回餐桌上:“没有。” 牧行突然小腿一疼,转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陈星然。陈星然直视着他,几秒后移开视线,跟柯泉说起别的事。 他刚在桌下踢了牧行一脚,警告他不要再问了,不要再聊这个话题了。 陈星然对牧行的印象分下降了。 第58章 吊桥效应(6) 吃了一会儿午饭后,陈星然和牧行先后离开。柯泉以为牧行是专门找机会去跟陈星然单独相处,殊不知是陈星然手机私聊牧行,让他跟自己过来一下。 绕了路走出店门,确认了柯泉那边没有注意他们的行踪,陈星然直接开始责问牧行,为什么提“前男友”。 见陈星然一脸不悦,很严肃地反复强调“不要跟柯泉提前任”“不要说起他的前男友”,牧行想起柯泉以往种种应激反应。好像,都是跟“前任”有关。 “他是跟前任发生过什么吗?”牧行问。 陈星然反应过来:“……你不知道?柯泉没告诉你?” 他非常诧异,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牧行隐隐预感到似乎是什么不太好的事情,正要开口,陈星然又怒气冲冲道:“你就算不知道,总该知道前任是敏感话题吧?你难道没发觉他不喜欢你提这个话题?他不喜欢你就不要提啊!你是没有情商吗!” 他几乎是在对牧行低吼,就像以为牧行是强暴犯以为他欺骗柯泉感情那时一样情绪激动,引起几个旁人侧目而视。牧行被他最后一句震得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陈星然很快恢复冷静,觉得有些失态,道了声“抱歉”,并怕会被柯泉他们发现,让牧行跟自己往别处走走。 “今天一起出来玩,不应该说这种话……我可能说得太重了……” “不,没关系……” “总之,你以后不要再跟他提起前任前男友这类话题,除非他主动跟你说。你也不要太在意他过去的事情。我只能告诉你,柯泉过去没有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情,他不愿意说一定是对他来说是很痛苦的事情,就像我失恋后也不想别人提起,除非我主动说。如果柯泉愿意的话,他以后会告诉你的。”陈星然边走边说,转头,眼睛看向牧行,眸光平静透亮,“希望你一定要信任他。” “……嗯,好。” 陈星然以为柯泉愿意谈恋爱,应该是真心喜欢对方会告诉对方自己的过去那种喜欢,原来,没有……没有也可以理解,完全可以理解……陈星然还是担心柯泉…… “对了,还有一件事。”陈星然背对牧行走在前面,说道,“前两天我看到你在食堂……” 哎? 牧行脚步一滞,全身一下子肌肉僵硬,随着陈星然说的话,冷汗频出,呼吸急促得发抖。 陈星然当时,竟然也在食堂,竟然看到他对那两个说柯泉闲话的男生…… 糟糕。又要被误认为有暴力倾向危险人物恐怖分子了…… “虽然我理解你很生气,换做是我也会揍他们,不过要揍他们也最好不要在公共场合,最好能把他们带到没人也没监控的地方。”陈星然边看着旁边的店铺,边说,“本来只是私下几个人讨论,他们也是悄悄问你。你如果把事情闹大,说不定全校人都会知道柯泉的事情,他会被更多人议论,会受到更严重的伤害。” “……嗯。对不起。”牧行低声道。 陈星然停下。 “不对。你跟我道歉干嘛?”陈星然侧过身,微微蹙眉盯着牧行道,“你应该跟柯泉道歉。” 牧行哑然片刻,出声:“我跟他道……” “也不是让你等下立刻就道歉。你只要以后注意就行,比如等会儿密室逃脱。”陈星然上前用力拍了下牧行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对他笑道,“我看你的表现。” 牧行:“……” 拍得好疼。 陈星然指着不远处卖烧烤的店铺说,出来太久了,柯泉肯定会怀疑,买点儿吃的回去吧,柯泉喜欢吃烤鱿鱼。 “他喜欢吃这个啊。”站在烧烤店前,牧行自言自语道,“他还真喜欢吃海鲜……” “嗯?”陈星然目光瞥向他,“你俩怎么说也交往快一个多月了吧?你还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呃。啊。我知道啊。他很喜欢吃皮。比如鱼皮、鸡皮之类的动物的皮。”牧行连忙道。 陈星然微微睁大眼睛,轻轻“哎”了一声,有些意外道:“他喜欢吃这些?” “嗯嗯。”牧行点头。 陈星然不说话了,低头凝视面前铁板上正被烤得滋滋作响的鱿鱼串,似乎在回想什么,嘴里碎碎地喃喃道:“好像确实……这个是我不知道的……” 不要问柯泉前任的事情。 拿着几串烤鱿鱼回去的路上,牧行目光盯着走在自己前方手拿其他烤串的陈星然。 陈星然关于柯泉前任的种种反应……他绝对知道关于柯泉以前的事情。 是他自己打听到的?还是……柯泉亲口告诉他的? 一瞬间,关于柯泉的所有画面声音以及对柯泉的种种想法,一窝蜂涌入牧行的大脑—— 柯泉在书桌下蜷缩脆弱的样子。 柯泉平日对人冷冰冰的眼神。 那些人议论柯泉的声音。 柯泉躲避他人目光。 柯泉有意无意流露出的害怕紧张之色。 柯泉可能患有ptsd…… 如果关于前任关于过去的事,是柯泉最深的秘密…… 然而他却告诉了陈星然。 牧行感到一种心口喉间被堵塞的难受,不上不下的痛苦让他握紧拿着烤鱿鱼的手,另一只空着的手手指抓着胸口,仿佛想要将无形的淤积物全部掏空通畅。 为什么要告诉他?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告诉他……因为他喜欢他。 柯泉喜欢陈星然。 不爽的原因似乎找到了,是因为他喜欢陈星然。 而我也喜欢陈星然。牧行心想。我们是情敌。 说起来,前两天从那两个男生嘴里什么都没打听到,但是他们逃跑时说的话,很奇怪—— “他怎么总是喜欢跟不正常的人谈恋爱。” 牧行有些在意,“总是”和“不正常”这几个字。 第59章 吊桥效应(7) 前几天,季永泽见钟青夏又边搂搂抱抱缠着柯泉,边撒娇说:“爸……我想吃桃子拌饭……” “什么是桃子拌饭?”柯泉问。 钟青夏松开抱着他的双臂,用手做着翻炒的动作:“就是把桃子扔进锅里,拌着饭一起炒……” 季永泽特意找上和钟青夏单独相处的时候,严肃认真地说了他一顿,让他不要总是黏着柯泉。 钟青夏登时不快了。 柯泉都有男朋友了,你还喜欢他还这么在意他?钟青夏心想。你都能给他送玫瑰,我只是好兄弟之间抱一下怎么了?你就那么不乐意? 钟青夏越想越气,叛逆心异常强烈,转头一口答应跟柯泉一起去玩密室逃脱,并多次故意大声开心地跟柯泉聊一起出去玩的事情让在场的季永泽听。 在聊的途中或结束后,钟青夏都会偶尔偷偷瞄一眼季永泽,有一两次恰巧撞见季永泽正蹙着眉头,一脸阴冷地盯着这边,那眸中的怒火随时要喷发出来般。钟青夏心里一咯噔赶紧移开视线,生怕季永泽下一秒直接奔过来揍自己,接着想到他不高兴的原因是他还喜欢柯泉,就瞬间心塞难过又伤心又生气。 不过,答应和柯泉他们一起玩密室逃脱,也并不是完全为了气季永泽。钟青夏确实没玩过,确实很好奇想玩一玩体验一把。他只是答应得太果断了,答应后过了一个晚上才有一丝丝犹豫,因为他其实胆子很小,以前和别人一起看恐怖片都会吓哭一连几天晚上都睡不着,而密室逃脱这种沉浸式体验的恐怖…… 从走进通往第一个关卡的阴暗通道的路上开始,钟青夏就一直瑟瑟发抖地拽着柯泉的衣角不放。这里氛围营造得太足了,耳边是打雷下雨的背景音,黑暗的封闭环境徒升强烈的压抑感,空气又很阴凉,仿若他们真的是在雷雨天跑到一个深山老宅里了。 “哇,好吓人好逼真啊。”来到第一关密室,牧行边听着雷雨bgm,边用手电筒照着到处看室内的一切说道。 手电筒很小,只能照出拳头大小的范围。工作人员把手电筒给他们时,牧行还问:“能多给一个吗?你们这个是不是坏了?照出来光这么弱。”对方直接走了。牧行摇头:“冷酷无情啊。”最后柯泉说谁拿手电筒谁走前面。牧行低头看看手里的手电筒,抬头再看看他们三人,把柯泉拽一边低声质问他:“该不会是你自己害怕吧?”“你不是想在他面前好好表现吗?”柯泉拿着对讲机,扭脸看着一旁,声音平淡道。 “轰!” 一声闷雷突然响起,钟青夏吓得往柯泉身上扑,手更用力地抓紧柯泉的衣服。另外两人把整个屋子都探索了一遍,陈星然指着房间一侧下方一个明显的“正方形”,问:“这个该不会是去下一关的门吧?” 他们没有找到其他更像门的痕迹。“等会儿要爬着出去?这家人什么兴趣爱好……”牧行一脸嫌恶道。柯泉让他不要吐槽设定,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密把门打开去下一关,一般第一关会比较简单,每一关场控都会把控时间,实在过不去对讲机会帮助提示。 按某种规律把墙上的画摆对位置,那个正方形小门打开了。 果不其然,里面是个只能爬着过去的密道。密道很黑,进去后整个人都会如同被黑暗吞没,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头,或许里面还要拐个弯儿。 四人围着小门看着密道,不敢动。主要他们都没玩过,不知道密道里会出现什么,又黑又窄想逃都难逃,万一里面会有吓人的毛发、血迹……万一一出密道就撞见一张白森森鬼脸…… 柯泉抬头看向牧行。可能因为牧行拿着手电筒,陈星然和钟青夏也看向他。只见牧行跟他们一样,也犹犹豫豫看着密道,有些发怵的样子,迟迟不动。 最后,牧行咳嗽了两声,顺便深呼吸了一下,对他们道:“没事没事,你们别怕,我给你们唱歌壮胆……” 他的声音在发颤。 柯泉感到意外,他居然也在害怕。 不像装的,是真的害怕。牧行想了想唱什么,开口:“大河向东流……” 陈星然和钟青夏都忍不住笑了。牧行打着手电先低身进入密道了。没有手电筒,这间密室光线就暗下来,柯泉他们也迅速跟在后面进入密道。 牧行明明自己也很害怕,却还是在努力帮他们减轻恐惧感,上前打头阵了。柯泉心想。先不管牧行“害怕”是不是装的,他能做出此举确实可以给他打个高分,因为这个时候如果没人第一个进密道,游戏就无法继续,他至少推动游戏进程并且多少缓和了气氛。 在下一关,陈星然听钟青夏说好像唱歌就不太害怕,于是也开始唱歌。牧行想听他唱,还试探地问要不要和声。接着,钟青夏被感染得也加入了。 正在解密的柯泉:“……” 这三个男人开始在密室里唱歌了,还飙起高音:“我们的爱——爱——” npc和隔壁的玩家听到,估计会以为这边玩的是ktv杀人事件吧。柯泉边心想,边敲对了正确数量,旁边的门自动弹开,正在嗨歌的那三人被吓了一跳。 第60章 吊桥效应(8) 这一关的房间空间较大,有一个木桌子,上面画有各种几何图形组成的图案;靠墙有个柜子,还有两个雕像,最恐怖的是房间正中央是一个棺材,没有顶盖,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们从柜子里拿出来一个薄本,发现里面的文字好像又是剧情梗概,又是老宅主人的日记,而且一会儿中文一会儿英文,不知道是怕他们看不懂英文而给的中文翻译,还是在玩什么文字游戏。 “私生子……好狗血啊……”钟青夏边说,边打着手电认真地读起来。 让他看吧。柯泉说,把钟青夏带来,也是想到,他是他认识的人里看过最多的,什么类型什么年代什么性向什么质量什么语言的都看。 某种意义很厉害。陈星然说。很适合他的专业。 这个房间有几盏昏暗的灯,即使没手电也可以到处探索。牧行已经跑墙旁边欣赏雕像了,陈星然说去看一看那个棺材。 钟青夏看完薄本,指着上面一处道:“这句英文写错了。” 柯泉:“……不要挑设定漏洞。” 两人走到木桌前,对着上面的奇怪图案,研究这关的谜题。 “这布阵像是要招魂……” “不要乱动雕像。” 放在木桌上的对讲机突然说话了。 钟青夏“啊”了一声,一下子抱紧身旁的柯泉,惊恐地看着对讲机。 是场控在主动联系他们。乱动雕像?柯泉转头,看到牧行把原本靠墙的雕像挪了出来,还帮人家转了个身,露出了插在后面的电线。 “我没有破坏!”对上视线后,牧行赶紧把放在雕像上的双手撤回来。 “把那个放回去,电线会断,接触不良。”对讲机那边的场控说道,“还有,不要跳进棺材里,那里面不准进人。” 跳进棺材里?柯泉再转头,看到陈星然站在那个棺材里面,低头像在找什么。 柯泉刚要过去,然而钟青夏拽着他:“你别离我太远。”异常害怕的嗓音。 柯泉:“……” 虽然没有角色扮演,不过惊悚片里该有的角色设定好像都有了。 “我以为这里面可能有什么线索……”陈星然从棺材里翻身跳出来,说,“因为一般里面不是可能会有写什么,或者会藏的有东西吗?” 牧行道:“我也是。我想看看雕像后面有什么……” 雕像也挪回了原位,并确定没有弄坏电线。牧行和陈星然并排坐在墙灯下凸起的台阶上,望着站在木桌前解密的柯泉和钟青夏,一同表示让他俩去研究吧。 雷雨声在这里已然消失,变成一种很空灵的背景音乐,像是钢琴模仿出的水滴声。四面八方都是黑糊糊的墙壁,昏暗的灯光反倒似乎加重了物品的阴影,一切都像是凝固于时间与空间中。也许是视线受限,长时间待在封闭空间的缘故,胸口有些闷。牧行喘息了一小会儿,悄悄看了旁边的陈星然一眼。 陈星然的侧脸神情专注,目光注视着前方。 他在看柯泉。 牧行与陈星然之间隔了一条手臂的距离,两人就像公园里只是偶尔坐在一条长椅上的陌生人般,互不搭理,没人开口说一句话。 牧行发觉,自己在陈星然面前,好像不是特别紧张了。 但同样,也不是特别兴奋、激动了。 没有特别想要跟他多说说话、跟他单独相处的强烈欲望了。 牧行低头凝视着地板上,墙灯投下的光与影。 被他误会、被他责骂……发生这么多事后,牧行对他的热情,的确消退了一些。但是,牧行认为是自己的冲动被抑制,自己对他的感情变得冷静了。不紧张不是很好吗?自己可以更轻松自在,可以真实地表现自我,可以让他更了解自己。如果一直紧张,又怎么可能未来长时间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呢?至于对他的感情不再那么火热,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不知道。变得冷静理智,应该是好事…… “你是真的喜欢吗?还是只是欣赏,只是有好感?”半个月前,洪童这样问过牧行,“只是他说了你一顿你没追到手只是纯粹的不甘心而已?” 光与影在不安定地晃动。 我对他的感情…… “啊——!” 一声尖叫,惊得牧行立刻抬起头。 木桌旁边,突然冒出一个吐着血红长舌的“鬼”。钟青夏这次被吓得不轻,直接朝旁将柯泉扑倒了。 陈星然已经快速赶过去了。牧行稍稍迟钝了一下,也站起身,走过去,看到那个“鬼”没有进一步吓唬他们的行动,反而蹲下来在安慰钟青夏。 “没事没事……”“不要哭了。” 钟青夏抱着柯泉,脸埋在他怀里颤抖着肩膀发出抽泣声。 竟然被活活吓哭了。 牧行注意到,钟青夏的双臂紧紧环着柯泉的腰,特别亲昵的样子,而柯泉也无任何别扭反感之意,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轻用手抚着他拍着他安慰。 牧行眼神一下子变了,呼吸也化为尖锐刺痛。 他从来没对他这么温柔过。 即使他在医院难受得想吐,他都没有这样对待他。 而且……他不是不喜欢别人摸他吗?他的手每次都会被他甩开。搂搂抱抱更不可能。 牧行握紧拳头,像是要把骨头都捏碎般,发出响声。 他回想起来,从进入密室开始,钟青夏就一直黏着柯泉。他因为注意力都在其他地方,所以才没有过多在意他们。 牧行又想起来,在来密室之前,柯泉嘱咐自己不准打他的室友。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准打他。” “我会一直看着他,不会让他做妨碍你计划的事。” 不能打他的室友。 可是,他的室友,应该跟其他人、跟陈星然一样,明明心里清楚地知道他是他的男朋友…… 那是他的男朋友…… 陈星然似是察觉不对,扭脸正要去看牧行,却只见牧行从自己身侧走过。 一个一个的……先是当着我的面说你“淫荡”说床事,现在直接当着我的面对你搂腰埋胸…… 下次,是不是该有人当着我的面,直接亲吻你了? “起来。”牧行走到鞋尖几乎碰触到柯泉的距离停下,对坐在地上的他们说道,“站起来。” 钟青夏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儿,柯泉本来就打算站起身,这时听到牧行的声音,转头,还没看清牧行的脸,就被抓住胳膊硬生生从地上拽起来。 腿脚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不稳,加上拽力的方向,柯泉一头跌进牧行怀里。 柯泉想离开,却感到强硬的手臂在用力将他往更深的怀抱里搂紧。 “你过来一下。” 全然无视其他人,也不管柯泉的意愿,牧行将柯泉拉扯进刚开的一扇门后。 门被重重关上,陈星然竟然还听到了上锁的声音。他急忙想过去阻止,却被仍惊魂未定的钟青夏哆嗦着死命拉住。无可奈何,陈星然旋身,对那个缠着钟青夏的“鬼”说:“你至少先把面具摘下来再安抚他吧?” …… 根本来不及观察新房间,柯泉的视野完全被牧行霸占。 对讲机和手电都在木桌上,现在柯泉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有。他的后背贴着门板,透过衣服感受到刺骨的寒意。他想起身,然而站在他面前的牧行伸手把他推撞回门板上,接着按住他的肩膀,像是要把骨头都捏碎般,发出痛感。 新房间光线更少更弱一些,加上背光,柯泉整个人被笼罩在牧行身形的阴影下,视线模糊不清,直觉牧行在低头看自己,那目光自上而下又沉又狠地直射而来。 与那些物品道具趋同,牧行的面部神情似乎都被黑暗凝固。柯泉听到他声音平静地说话了,但尾音的气声略微急促: “你是不是喜欢你室友?” 第61章 吊桥效应(9) “你那个室友怎么回事?” “来这里之前,你让我不准打他是什么意思?” “我明白了。你是不是喜欢他?” 轻灵的背景音乐如同跳跃的水珠,伴随着一个一个字眼,砸在柯泉身上,每个音都很清晰。 柯泉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牧行。 他正准备开口,牧行接着说道:“刚才也是,我被你用水枪射得脸上衣服都是水,你不管我只给你室友纸,他只是自己射自己手上玩而已,你都给他纸让他擦一擦。这里到处开着空调吹着冷气,我感冒你负责?” 柯泉:“……?” 话题怎么这么跳跃。 他的语气有点儿气急败坏的感觉。在柯泉的视线中,在模糊的光线下,他的头发耷拉着,袖角衣角直往地面垂隐约在颤抖,配上入耳的话语内容和背景音乐,好像真的像被水淋透了。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做出这种事,所以让我不打他,是吗?好,我不会打他。那你跟我解释清楚你们俩的关系。你说你不喜欢陈星然,所以你是喜欢你室友是吗?” “就算是的话,又怎么了?” 柯泉终于插上话了,说道。 “是的话对你来说不是很好吗?我们就不是情敌了,你不用管我,安心去追陈星然。”柯泉继续道。 牧行安静了。柯泉能感觉出他还在盯着自己,目光依然非常有力、炙热。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牧行不说话反而徒升危机感,虽然有监控在随时可以呼救,但柯泉不想无缘无故又被恶意缠上被迫害,他要搞清楚牧行为何突然“发疯”,询问道,“我和我室友刚才没有打扰你的计划吧?还是你跟陈星然聊了什么?难道他拒绝你了?” “跟他没关系。”牧行脱口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沉默半晌,柯泉语气冷了几分。他不想陪牧行在这儿无缘无故耗下去了,只想让他快点儿把话说清楚然后继续游戏。 牧行说:“你室友这个人不行。” 柯泉已经被他放开,后背不用紧贴门板,边揉了揉肩膀,边似有似无地“嗯?”了一声。 “他是不知道我们两个的关系吗?”牧行近距离对着柯泉的眼睛,咬字又变得用劲,像是拿锤子要把每个字都钉到柯泉脑子里,“我们两个不是真的,但是对他们来说我们就是真的一对。他明知道你已经有男朋友而且就在眼前,还对你搂搂抱抱?这种人人品……你能放心身边有这种人?万一以后真的谈……” “是我允许的。”柯泉道。 来玩密室逃脱前一天,钟青夏跟柯泉坦白自己其实很怕这种,只是好奇想体验。当时宿舍里,韩晨在刷手机,季永泽在看笔记本电脑。钟青夏看了看他俩,然后问柯泉,到时候害怕的话能不能抱他,如果控制不住抱他,他男朋友会不会生气。 “来之前我跟他说了,如果害怕的话可以抱我。”柯泉看着牧行,表情语气都平静道,“我跟他说,我不介意,你也不介意。” 难道,你很介意吗? 你为什么介意? “你说什么他就听什么?”牧行顿了顿,皱眉道,“他没有自己的思考吗?一般真的情侣,男朋友都不会愿意。我说了,在他们眼里我和你就是真的,也就是他对所有真的情侣都会是这个样子。这个人不行。我谈恋爱身边绝对不能有这样的人。” “……牧行。” 柯泉抬起手,在黑暗中似乎扶住额头,轻轻叹了口气。 “就算他真的不行,但是他跟你和陈星然没关系。”柯泉放下手,对牧行道,“他跟陈星然不是特别熟,以后你跟陈星然在一起,他不可能对陈星然做这种事。他只是跟我比较熟,我们是室友,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快一年了。” “所以你就一直为他说话?因为你们住在一起?”牧行忽然意识到什么,向前跨一步贴近柯泉的脸,问道,“他是不是看过你换衣服的样子?” 柯泉:“……??” 这说着说着又说到哪儿去了? 柯泉用手臂不断挡着与牧行隔开一定距离阻拦他逼近,同时被翻来覆去逼问半天,差不多明白牧行应该或许大概最主要的问题是想搞清楚钟青夏和他的关系。 柯泉一再表示他跟他只是室友关系,没其他关系。他不喜欢他,对方对他也没那个意思。他接触过太多人,能感觉能判断出来对方对自己的感情态度。 “你为什么那么确信他不喜欢你?他都对你那个样子。”牧行的手又被甩开,语气加重道,“你怎么判断他对你没有别的意思?你不是都不让我……都不让别人碰你吗?你不是连别人送你的情书都会撕掉吗?” 柯泉怔了怔。 “你怎么知道,我会撕情书?”柯泉问。 “你的事,大家都在议论。”牧行侧身而立,眼睛瞅着别处,揉着手腕说道,“我不想知道都会听到。” “……” 柯泉转身要跑。 指尖还未碰触到门板,他就被牧行抓住。 牧行的反应敏捷果断。柯泉身体撞到门板上,很痛。他被挤在门板与牧行之间,一边是渗入毛孔的冰冷,另一边是强行袭来的温热。 牧行钳制着他的双手,将他抵在门板上,一条腿向前插入他的双腿之间站立,重心压向他。两人身体紧密地贴在一起,空气变得灼热。 “为什么让他碰你?”牧行在柯泉耳边,不依不饶地再次逼问,“还是说其实只要你同意,谁都可以对你……你都无所谓?” 柯泉如触电般痉挛了一下,牧行瞬间听到低沉短促的喘息声。 紧接着,牧行随意摸了他的腰的手,接受到柔软细腻的触感。 这种触感在往远处躲,然而却无法逃掉。 牧行意识到自己摸到的并不是柯泉的衣服。 由于柯泉不断挣扎,他的衣服蹭着门板被撩起了一片露出肌肤,如同火烧之地,牧行的手摸着摸着,手指越来越发热发麻,脸上的温度也越来越高。 谁都可以摸的话…… 为什么我不行? 躲避与摁压之力的对抗,使柯泉的身体不时撞击门板。牧行的手臂将他的衣服往上蹭得越来越高,他瘦薄白皙的腰身已经几乎全部暴露于空气中,紧致流畅的腰线在翻起的衣摆下颤抖,落于裤腰皮带的束缚间,没于不可见的深影里。 牧行感受到柯泉的腰和自己的手一样都很滚烫,一定被摸得发红,他与柯泉身体紧贴,嗅着柯泉呼出的气息,面颊耳尖也在发红。柯泉的腰肉并不是那种过于柔软如水的赘肉,也不是如铁般硬的块状肌肉,而是有着似乎无论怎么折扭拧拽都终会恢复原样的弹性韧劲,让他的手忍不住捏了捏。 他听到了从未听过的声音。 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受到唇齿阻隔而低闷含糊,隐忍却格外动人心弦。 “他在床上是不是很淫荡?” 牧行的脑海里突兀地闪过那两个男生对自己说的话。 为什么想追他想跟他上床?都是想寻求平时高冷在床上放荡那种刺激反差。 他们好奇,他们说这种反差很刺激。 牧行低下头,想在黑暗中看清柯泉的脸,手指随之顺着柯泉收紧的腰线逐渐下滑,掌心擦过他的裤腰皮带。 难道真的……反差…… “放手。” 牧行在喘息声中听到柯泉吐出的两个字,仿佛是从幽谷最深处传来般,很轻很冷却有回旋之力,如涟漪微波般不断撩耳。 牧行又听到他说:“监控……” 监控那边有人正在看着他们。 第62章 吊桥效应(10) 柯泉情绪恢复平静,牧行也从疼痛中缓过来了。 刚才,趁牧行一秒没用上劲儿,柯泉一下子撞开他,给了他一记耳光后并踹了他一脚。 这一脚后,柯泉也基本跪倒在地。封闭空间和随时可能发疯的人在一起,被压在身下凌辱发泄的剧痛记忆猛烈地侵袭着他,“闪回”的应激反应让他恶心想吐、窒息难耐,泪水控制不住地流出来模糊视线,除了抓着胸口拼命呼吸外没有力气再做别的。 待稍微好一些,柯泉凭着几丝理智和气力站起来,返身要去开门,却发现门被上锁了。 他出声叫陈星然,声音由于无力而并不大,然而他还是听到陈星然的回应了,看来这门隔音效果并不强。 不知道在短短几分钟时间里,那边发生了什么事,陈星然似乎是刚赶过来,估计只听见柯泉撞门上的声音,其他都没听到吧。 “那边解密后,这边门会打开。”柯泉本来不想理牧行,但怕他又发疯,跟他简要说明了一下现在的情况,“这边应该也有一些线索,可以找一找。” 柯泉用衣袖拭着眼睛,把脸上的泪水也都擦掉,将声线压得平静跟陈星然他们表示“没事”,才继续游戏。如果牧行仍“不稳定”,那柯泉就要直接中断游戏,先出去拨打110。 牧行还在地上捂着肚子,半天没吭声,在柯泉从他面前走过时,他低语了一句:“你不怕踢出问题?” 刚才那一脚,柯泉自知踹得比较狠,是要把对方踹飞出去的力度。 “如果真有问题,你退出游戏去医院,我们继续玩。”柯泉毫无感情地说着,去看柜上的东西。 “……你这人,”牧行从地上站起来,扭身冲背对自己的柯泉道,“就是因为你总对人这种态度,所以那么多人才……” 牧行顿了一下。柯泉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一下。 就是因为你总对人冷冰冰的,所以才会…… “才会有那么多人议论你!”牧行道。 柯泉默然不语,也没有回头看牧行,继续找线索。 牧行胸膛起伏两下,抬手碰了碰脸颊,肿胀刺痛。他的另一只手仍放在腹部上,不揉很疼揉了也疼,眼睛巡视了一圈房间内的全貌,忍着疼痛抬起脚步走到柯泉身旁。 柯泉迅速离开原地,像是不愿牧行靠近自己。 牧行一次、两次试图接近他,却一次、两次被他避开。在柯泉又一次扭脸离开时,借着靠墙的昏暗灯光,牧行不经意地瞟见了他发红的眼角,接着,隐约听到他低声喃喃道:“你先性骚扰我,现在又说我……” 不让碰,可能又会理直气壮地发脾气“为什么他可以,我不行”。 为什么?就是因为你,才让我现在这么难受…… “你的事,大家都在议论。我不想知道都会听到。” 看来,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明知道密室逃脱可能也是你针对我的弱点特意选的,就像刚才那样,故意做那种事,报复、伤害我,我却还是答应帮你……或许我脑子也有病了。 不过。 还是有一些奇怪…… “那个。” 牧行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柯泉仍背对着他,听着声音远近,能感觉出他这会儿没再过来,而是与自己隔了一段距离。 “哥……泉哥,我刚才不知道,你的衣服……我不是故意摸你的腰……”牧行嗫嚅道,“对不起。” “……” “对不起……哥,我错了,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对不起。” “……” 柯泉还是不理他。 大概是不相信他的话吧。 牧行垂着头,捂着腹部的手手指捏着衣服一角摩搓着,鞋尖底部蹭蹭地上的土灰,有些心神不宁。 不是故意的……? 牧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闷、慌乱,像是兴奋,却又似乎很害怕的节奏。 真的不是故意的……确实不是故意的……不知不觉手伸向他的腰…… “我听说了。” 柯泉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牧行看到,柯泉仍背对着自己,像在找线索,又像只是说话的同时随便到处摸摸看看而已。 “前两天在食堂,是不是有人问你,关于我的事情,然后你打了他们?”柯泉问。 牧行反应过来柯泉说的是什么,冷汗“刷”地冒出来,接着脸颊烧起来,被打的侧脸似乎更烫更痛了。 “这个……” “是关于和我上床的事情?” “……” 是陈星然告诉他的吗?陈星然看到他与那两个男生发生矛盾冲突…… “确实为难你了。”柯泉道,“处男没有这种经历。你没有上过床,根本回答不出来。” “……” 牧行喉咙很燥热。 你可是被说“淫荡”……被那样议论…… 牧行的手指不自觉地屈起。 柯泉应该是知道那些人怎么议论他的…… “你……”牧行干巴巴地开口,“这种时候,你还损我……” “你是不想要毕业证学位证了吗?”柯泉接着道,“打架斗殴严重,是可能会被退学开除学籍。你应该不是无所谓这份硕士学历吧?” 牧行一时说不出话了。 他没想到,柯泉怎么会把话锋转向自己,怎么会关心自己……做那种事的后果。 “好不容易应届考上,你应该也很想拿到双证吧?很多人熬三年就是为了这两个。”柯泉的手指轻轻戳动着小道具,说道,“我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是不管怎样都希望你下次稍微注意一下。我不喜欢在公共场合管控不住自己情绪的人。” 他在担心他的做法会被退学? 他在为他着想? 兴奋的心跳声,响动着,好像丢失了沉闷,完全不害怕的节奏。 牧行想起陈星然说过的话—— 闹大的话,大家都会知道柯泉的事。 你应该给柯泉道歉。 “嗯。好。对不起。”牧行说。 柯泉有一些意外,牧行这会儿这么老实。 他是真的很需要这份硕士学历?这番说辞看来是奏效了。本来想的就是,把双证搬出来,他应该就不会再在公众场合做各种出格事了,柯泉可不想因为他而惹人注目。 如此顺利,反而让柯泉有多余的精力,又开始疑惑自己始终不明白的问题,最后干脆问出口: “我还有一个问题——他们议论我,你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第63章 吊桥效应(11) 为什么他会那么生气呢? “是因为虽然是假关系,但在他们眼里是真的……你继续演?还是,因为在他们眼里是真的,我被那样议论,会有损你的形象吗?”柯泉继续问道。 小房间因为沉默变得空旷,背景音乐融在呼吸中。 “这跟‘损形象’有什么关系?” 牧行似乎是迟疑了半天,才反问出口。柯泉看到他的影子,模模糊糊,好像很不解地歪了歪头。 “我只是觉得,他们那样说别人不好,不能那样说别人。”牧行慢慢道,发音有些用力,但语气并不强硬,“就算我很讨厌你,我也觉得不该那样……”声音愈来愈弱,又归于沉默。 柯泉也没再发问,不再说话了。 一个讨厌我的人,都觉得不该那样…… …… 两年前。 有一段时间,柯泉感觉某些人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尤其是跟章明栩的朋友在一起时,他们有的还会目光躲闪、莫名其妙地脸红。 终于有一天,他听说,是章明栩把两人的床事讲给别人听了。 有个漂亮老婆是什么感觉?操起来爽吗? 爽。 他会跟别人分享感受,亲吻、抚摸、揉捏、啃咬、呻吟、哭喘……哪里很软哪里敏感哪里会变硬变红变湿……绘声绘色地描述柯泉做爱时的模样。 “淫荡。” 这种词是他亲口说的。 柯泉明白了,难怪总有人用下流的眼光打量自己。 他很冷静地质询了章明栩是否有这回事,之后多次强调自己不喜欢被大家议论,不想让别人知道两人的床事,让章明栩不要再跟别人聊这种话题。 然而,章明栩却觉得他太敏感了。 “都什么年代了还在意这种事。”他让他坦坦荡荡大大方方一点儿。做爱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觉得被操得爽没什么害羞的,那些人都很羡慕你。 “你觉得无所谓是你。”柯泉语调起了波澜,只在他面前才较为明显地表现出生气的样子,“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柯泉坚持让他不要再跟别人说。见他还是不情不愿、毫不在乎,貌似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样子,柯泉忍无可忍不再浪费口舌,至此不再让他碰他,甩开他的手推开他的拥抱避开他的索吻,同时拒绝跟他同房。 章明栩很苦恼柯泉对他单方面冷战。他三番五次讲道理,试图劝服柯泉,跟柯泉示道歉示弱,说好听亲昵的话哄他,可是柯泉依然看都不看他一眼。 “不让操那不就只是个花瓶吗。” 章明栩心情烦躁地喝醉酒,口无遮拦地怨怒柯泉的“冷暴力”。朋友们忙道:“别说气话别说气话……”他们心里也理解他的暴躁,毕竟漂亮老婆就在眼前却连手都不让摸,换成他们可能也憋不住要疯了。 他们帮忙出主意,然而章明栩都说不行,他了解柯泉那个性……“你这就是太惯着他了,所以他才有胆子敢对你这样。你应该稍微教训他一顿,压一压他的锐气,别什么都顺着他。”有人醉醺醺道,“他不让你上,要不然就强上他试试?这种就是还是操得少了,多操操就会更听话一些。”章明栩瞪他一眼:“那不是强奸吗?你会强奸你老婆?” 清醒后,章明栩一边回想思考朋友说的话是否有几分道理,如果柯泉能更听话更顺从他一些……一边稍微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越来越惶恐又急切地想要获得柯泉的谅解。 他想尽一切办法努力讨柯泉欢心,不断向柯泉保证自己会听他的话,不再跟别人说两人的私密事,每天都主动去找他接他下班塞给他各种小吃点心。柯泉现在回忆起来,感觉他就像目前牧行的讨好道歉一样,不知是不是真的认错。 冷战期间,看到他偶尔喝醉酒呕吐难受的样子,柯泉想要提醒他少喝点儿酒,最终还是未出口,只把解酒药和一杯水放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那几天恰好要交网费和水电费,他也是交了后,公事汇报般跟他发消息说了一声,就继续对他漠然置之,仿若两人只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租客。 柯泉心想,可能那个时候,自己已经对他失望,开始怀疑他对自己的感情了。 但是,他当然还是更希望他会真的认识到错误,希望他理解自己,不会再做那种不尊重自己的事情了。 某一天,柯泉把阳台晾干的衣服收下来,在两人的卧室里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里,然后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会儿,想跟父母打个电话,又觉得自己现在的情绪状态不能给他们打电话。 考研报名还是选择回到家那边考吧,到时候直接跟父母见面,跟他们好好谈一谈自己……聊一聊这几年各种事情……也终于可以回家和家人一起过个年了。但是,章明栩……算了,和他分开一段时间也好。 柯泉想起,父母还没见过章明栩。 他们只知道自己儿子是同性恋,只知道他和一个男人交往并同居了。 纵使家风再宽松民主,父母依然无法完全接受这种事情。 按他们的性格,一定迅速去了解了很多关于同性恋的事情,不然为何通话时一再反复强调“保护好自己”“小心染病”之类的?他们虽然明面没表现出来,但是柯泉能感觉到,他们对自己很生气。同居,表示他们儿子肯定已经跟某个男人发生关系了,没有的话也早晚会发生。他们变得较少跟柯泉联系,即使联系,也只字不提男友,仿若就当那人不存在,有时提到类似“你跟谁去看电影了”的问题,柯泉只要短暂沉默,他们就知道答案,迅速转移话题。 他们对于自己儿子的男友,一直处于矛盾心理。他们想见这个人,是为了儿子的安全与幸福着想,想知道他究竟在跟什么人交往;他们不想见这个人,是因为似乎一旦见了,就等于要真的接受儿子是同性恋这个现实。 柯泉靠着沙发背,闭着眼,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时,他忽然嗅到一股煎炸香气。 柯泉睁开眼睛,起身到餐厅,看到餐桌上不知何时放置了一盘木须肉、一大碗汪豆腐,另有两碗米饭、两双筷子也已经摆好了。 “小泉。” 柯泉回身,看到章明栩从厨房走出来,嘴里喘着气,头发被汗水打湿,脖颈也有细细汗珠,像是干了很多活的样子。平时基本都是柯泉做饭,柯泉心里清楚夏天的厨房有多么闷热,根本就是个蒸笼。 章明栩把一盘煎鱼端到他面前。 一块块被煎得金黄的鱼肉,外酥里嫩,诱人可口。是柯泉喜欢吃的。 “小泉,老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跟你保证,以后不跟他们说咱们的床事了,不让任何人知道。是我没考虑到你的心情。对不起。老婆,我以后绝对什么都听你的,你不要不理我了,不要离开我。” 章明栩红着眼圈,语带哽咽地乞求柯泉的原谅。柯泉看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看到他的手上被油烫伤而起的水疱。平时基本都是柯泉做饭,柯泉心里清楚这种伤痛…… “没事,小泉,这都是小伤,你先尝尝我煎的鱼怎样。我第一次做这个,学了很久,可是……” 柯泉把他手中盛着煎鱼的盘子拿走,搁到餐桌上,然后从旁边架子上找出碘伏。 柯泉低头,给章明栩手上的伤涂碘伏消毒。章明栩一直盯着柯泉的脸,探头,亲了下他。 柯泉抬眼,依然是那种冷冷的眼神看向章明栩:“不要动。” 然后低头继续给他抹碘伏。 章明栩盯着他的脸,又探头亲了他一下。柯泉没避开。章明栩放心了。 柯泉又拿来药膏帮他涂抹,听到他发出忍痛的声音。仔细看,他的手指上,还有被刀割伤的小裂口,还在渗血…… 柯泉心软了。 第64章 吊桥效应(12) 与陈星然他们会合。陈星然急忙到柯泉面前询问他有没有事,盯着他的眼睛。柯泉避开陈星然的视线:“没事。”紧接着反问他们那边的情况,听完后从陈星然视线下走开,去跟钟青夏聊天。 牧行看到柯泉特意与钟青夏像说悄悄话般靠得很近,并带他走到远离自己的地方,心中顿时又冒火,但又忽然想到:柯泉是不是故意的? 他是在向牧行表示,并不是钟青夏没有跟他保持距离,而是他主动接近钟青夏? 他为了不让牧行把怒气敌意撒到他室友身上? 是柯泉主动亲近别人,他应该将矛头指向柯泉……但是,他有什么理由冲柯泉发火? “我觉得他肯定能感受到床板震动。我都害怕他突然坐起来骂我……” 钟青夏跟柯泉说,为了给自己壮胆,他这几天休闲时都选择去看恐怖,结果吓得晚上睡不着,为了让自己不害怕就躲在被窝里看搞笑综艺,努力憋笑全身发抖自己都能感受到床板在震动,又开始害怕躺在同侧床位的季永泽会不会因被打扰睡觉而骂自己…… 牧行坐在不远处,断断续续听到他们聊天的内容,是关于他们宿舍的,是只有他们室友之间才能聊起的话题,其他人都无法插入。他甩开头,不去看他们,仿佛也可以不再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全然不想再理会柯泉的样子。 陈星然默默走过来,坐到牧行身旁。 牧行扭头,只见陈星然的侧脸平淡,目光依然在注视柯泉。 “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柯泉不喜欢自己?”陈星然声音缓缓沉沉的,开口道,“你和他的前男友都是。” 牧行诧异,接着大脑飞快地想起,刚才在那个小房间里,把柯泉堵在门板上时,柯泉一再跟他解释钟青夏是真的害怕,他脱口“我也害怕啊”并气愤“你为什么一直向着他”,柯泉抛开“室友”这层关系,说自己本来跟钟青夏认识时间也比他长,比跟他相处的时间更多…… 没错,他们两个去年研一刚开学就认识了,是读研后除了陈星然外认识最早的,而牧行是今年三月才接触柯泉,还是非常糟糕的初识…… “既然你这么信任他,那你找他帮你挡人啊。那么多人,你随便拉一个人假装跟你谈恋爱不就可以了?为什么一定要利用我?反正你谁都不喜欢也不喜欢我!” ……虽然不知道陈星然那时在门板那边有没有听到他们全部对话,但是可以确定他绝对听到了这段话的最后一句,那一句声音很大,几乎是牧行吼出来的。 “我的前女友,最长的也只谈了五个月。”陈星然垂下视线,说道,“明明是她追我,却不信任我,经常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查我的手机、翻看我的笔记本,只要有别的女生靠近就质疑我。不是喜欢我吗?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不是信任吗?” 信任。 “他不是真的喜欢我。”牧行看向别处,声音硬邦邦道,“你作为他的朋友看不出来吗?” “是……但……柯泉绝对不讨厌你。” “……” “他跟陌生人不会说那么多话,情绪波动变化也不会那么大。对你没感觉就是没感觉,但他在你面前是有情绪变化吧?除了对你生气,他也有在你面前笑过吧?他是对你有感情的。你能引起他的情绪反应。”陈星然道,“陌生人骚扰他的时候,跟和你在一起对你生气的反应不一样吧?他有跟陌生人说过跟你一样多的话吗?你们肯定还说过连我都不知道的心里话吧?” “……” 对。他是柯泉的朋友,也许可能他真的才是最了解柯泉的人。其他人包括自己都没能看出来,只有他能看出来。 牧行脑子转了个弯,如此想道。 也许可能……柯泉确实有一丝喜欢我的倾向? 听对讲机那边的场控说,按照流程,他们这场已经快结束了,接下来还是分开行动,两边配合着过关。 “你们三个在这边,我一个人去那边。” 柯泉说着,走上另一条走廊,完全不给他们三人反应时间,也不管他们是否同意,像是想去一个人待着静一静。 眼见叫不回、拦不住柯泉,陈星然抬手放到牧行背上,用力推了他一下: “快过去啊。” 牧行往前踉跄了几步,稳住脚步后转身,看到陈星然一脸焦急。 “不能让柯泉在这种环境下一个人。快点儿过去。”陈星然继续催促道。 牧行看着他,总觉得看了他很久很久,如同从第一眼见他那天一直一直到此时此景一样长久。 转回身,牧行看到前方,柯泉的身影越来越远了。 鞋底蹭了蹭地板上的灰尘。牧行回头,又看了看陈星然。 陈星然正要再度开口,牧行迅速将头转回去,同时跑向柯泉。 数不清的灰尘纷纷扬起,轻飘飘落回地板。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内,钟青夏看到陈星然还在凝望着那边。 陈星然低头,转身去往另一个房间,钟青夏听到他喃喃了一句: “是不是不该让他过去……” 第65章 吊桥效应(13) “不是我想过来。”面对柯泉,牧行解释道,“是陈星然让我过来。我不过来他会生气。我要给他好印象。这也是我的计划,你不是说会配合我吗?” 柯泉不说话,看了他一眼就去探索密室了。 像是在表示“来就来吧,随便”。无视他只管做自己的事。 柯泉找到一个按钮,按下。陈星然他们那边的房间应该会有一些变化。但是,至于是会出现新暗道新道路新房间还是会突然蹦出一只“鬼”……就不得而知了。对讲机只有一个,柯泉也给钟青夏让他们用了。没关系,这最后一环节应该是会有很多npc,有事可以问他们。 npc…… 换句话说,就是可能开门就会撞见转角就会遇到柜子里……柯泉看到牧行打开柜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里是安全的。柯泉抬头。说不定天花板上也躲了一只“鬼”。 “追逐战”不清楚是这边还是陈星然那边,只希望他们不要忘记“不准打npc”。柯泉又看了一眼在不远处东张西望的牧行,这个比起“鬼”更值得让人警惕的生物。 转动视线时,柯泉余光瞄见窗外有一把镰刀闪过。 bgm突然变调了。 “呜——呜——” 好像是哭声,像混有惨叫声,还有风的呼啸,刮破空气的声音。 咚咚啪啪。像镰刀撞击墙壁的声音,像脚步声。柯泉心想这是npc故意发出的声响吧。 “追逐战”吗? 这个房间只有一个门,外面是走廊,跑出去后也没什么路。还是说,现在是要想办法把门锁上? “泉哥。” 牧行向柯泉走来。或许是因为他脸上少有的严肃神情,所以柯泉并没有避开。 牧行拽着柯泉,两人藏进了柜子里。 之前不让跳进棺材,是不是也不能进柜子里?柜门关上,柯泉本以为视线会一片漆黑,结果却发现一点光——柜门上似乎有类似通风口的洞。 这样看,这个柜子是有让玩家躲起来的设置?这个环节除了追逐逃跑,也可以躲起来?工作人员肯定知道他们躲在这里,就是不知道对方是会故意不把他们找出来,还是会把他们找出来再开始追逐。 “砰!” 一声巨响。 像是门被用力砸开的声音。 柯泉条件反射地往远离柜门的方向躲,撞到了牧行的身体。 下一秒,柯泉感觉牧行的手臂环抱住自己,并听到他轻声道:“没事……没事……” 他的声调并不平稳。柯泉动了动,发觉他抱得很紧。两人身体贴在一起,柯泉能感受到他胸膛起伏的幅度,他的呼吸频率,他心跳很快。 柯泉心想:他在害怕?却以为我在害怕?在安抚我的情绪?就像下密道那时。或者他是在自言自语安抚他自己? 隔着柜门板,脚步声沉重、缓慢地响起。 两人都看不到外面的景象。视觉的完全限制与不多的听觉,极大丰富了对于恐怖的想象力,肾上腺急速飙升。 牧行用力搂着柯泉的腰,接着忽然发觉,他的腰抱着好舒服。 之前是不是也抱过他?跟陈星然告白,哭的那次……记不清了。那时大脑什么都没想,抱他就跟随便抱根木头一样毫无感觉。 手臂收紧又放松,感受他的腰形,弹性柔韧的腰肉……脑海一闪而过刚刚用手摸他的腰的触感。 牧行的脸迅速烧了起来。好烫。全身都好热。本来柜子里空气也不太流通,闷热,氧气消耗快,觉得呼吸困难,但是又大气不敢出。 两人的身高差,牧行的嘴唇恰好能够亲吻柯泉的头发,用力呼吸鼻腔里全是洗发水的清新香气。 “你刚才是不是……” 牧行感觉两人的胸膛贴得更紧了,不是自己施加的力。同时,有热气,喷着他的下巴。柯泉好像是抬头了,在他耳旁轻轻问道: “在想我在床上是什么样子?” 牧行一瞬间分不清,响彻空气、震动耳膜的“咚咚”重响,究竟是心跳声还是脚步声。 热流涌动。不知是不是在这个几乎封闭的窄小空间里热出的汗水的缘故,牧行感到全身黏黏湿湿的。肌肉僵硬,稍微一动就有种麻麻酥酥的感觉,异常敏感的神经会立刻强烈提醒怀抱里的存在,那隔着衣服的肉体,闻起来很香,摸起来手感很好…… 他与他的唇,还差一个拳头都不到的距离,就将触碰、黏合…… 快吻到了。 没有任何逃离,反抗之意,乖乖让他抱,甚至主动贴近他,配上刚刚那样的话语,不是明晃晃的“邀请”还是什么?恋人之间允许你做爱做的事的信号…… 原来他是这样主动的人。 淫荡。反差。 他是这样的人吗? 牧行猛然意识到哪里不对,扬起头与柯泉拉开一小段距离。 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两人的关系?情敌,是情敌。我们是情敌,不是恋人。 两人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化干戈为玉帛了,但其实依然在互相利用对方。 牧行隐约仿佛能瞥到他的眸光,黯淡又锐利,像是藏在黑暗中的刀刃,在找时机对他下手。他脑海里浮现他轻轻撩起衣服,故意用半露不露的肉体诱惑他,就像猪笼草用甜气引诱昆虫上钩般。 是陷阱。牧行警觉地冒出冷汗。太危险了。 他说过,他会看他这次出来玩的表现如何。 他现在,或许是在考验他,看他是不是对陈星然忠诚。 也可能……是在试探他对他的感情。 心跳声还在响动。脚步声渐远。 吊桥效应。 利用环境利用其他因素让人误会是爱情心动。 牧行吞咽唾液。 只要是在吊桥上的人,都可能受到影响,包括自己。 门被关上的声音。 走了吗? 又停了一小会儿,牧行感觉柯泉的气息不再那么强烈。他的手臂在警惕心升起的时候就已经失了力,柯泉转个身就脱离了他的怀抱。 这种四周封闭光线昏暗的空间,确实会对人的精神情绪造成影响。 牧行也从柜子里出来,看着柯泉如进柜前一样,对他不理不睬,只专心探索房间的每一处。 密室里本身就封闭阴暗,还有诡异的bgm一直影响大脑神经,牧行想刚才自己情绪异常激动也是因为这个环境压抑导致的。 而柜子里更是封闭黑暗,又狭窄受困。 他的初衷不就是利用这种空间吗? 吊桥效应。 结果却反而被柯泉利用了? 利用吊桥效应的人都是想要让对方喜欢自己。 他难道是想让我喜欢他? 牧行的手放在胸口,发觉心跳还没恢复正常速率。他回忆刚才柜子里的所有感知。 抱起来很舒服,摸起来手感很好,闻起来很香,询问的声音与主动靠近他的肉体,很…… 虽然看不清楚,但是他绝对有故意抬起下巴。 仿佛在索吻。 反差。 淫荡。 这么好看的人。羡慕嫉妒恨有个漂亮老婆。 牧行突然想起,那些人对柯泉的看法。 他们好奇柯泉在床上的样子。很多人都在馋柯泉的身子。 柯泉不可能不知道。 他难道不会利用别人的好奇心?不会利用自己的“优势”?他怎么可能不利用。他就是利用这些,利用大家觉得他不会轻易跟人交往,从而成功欺骗所有人,让大家深信他跟他有一腿…… 牧行看着柯泉跟没事人一样,仿佛刚才柜子里什么都没发生,仿佛两人刚刚并没有躲进柜子里。 仿佛他并不知道他被他人用什么眼光、以什么语言对待。 牧行心里一阵恼火。 他很聪明,什么都知道,所以,他连自己都利用,把自己当做“诱饵”来试探他,就像在海里故意划伤流血引诱鲨鱼,他不可能不知道这种方法具有一定危险性,不可能不知道这种方法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几率会让自己受伤。 “无所谓。”牧行还记得他这样说过。 柯泉察觉牧行又靠近自己,与之前一样自动抬脚远离他,与他保持一定距离。 他会对我用这种方法,也可能对其他人,也会这样“诱惑”。牧行想到自己质问他“你怎么不让别人帮你挡人”。也许他一开始只是临时起意,但是如果他尝到了甜头——不想被人议论的他,如果发觉用这种方法能让自己如愿以偿——如果他尝到甜头,以后都会…… “泉哥。” 牧行叫他,指着旁边的单人床。 “这个床我刚才试过,很牢固,并不是只是搭个空架子。” 牧行抓住白床单,将其一把从床上扯下来。 “这个床单也可以拿下来。” 猩红色在空中呈弧线划过,灰尘纷纷扬扬地飘洒。柯泉下意识眯眼护住口鼻。牧行近身到他旁边,问他: “如果,我想知道你在床上是什么样子,你会给我看吗?” 待柯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揽腰扔到床上。 巨大的阴影压住他,恐怖的危机感缠绕他的手脚,不知名的怒意怨气直凿他的双眼。 被摸一摸腰都会有那么大反应……真的“无所谓”? 第66章 吊桥效应(14) 他们去哪儿了? 陈星然在人头攒动的商场内,四处寻找柯泉他们的身影。 游戏结束后,从密室里出来,他们拿了自己的东西后先去厕所,接着去买喝的准备歇歇脚……结果不经意之间却走散了。陈星然回过头,只看到钟青夏。不知道柯泉是不是跟他男友在一起。游戏结束会合时,他见他们两个互相爱搭不理的样子,似乎还没和好。难道又吵架了? 在担忧又着急中,陈星然终于打通了柯泉的手机。 “好,我们在那里见。” 跟陈星然确定了一个碰面地点,柯泉挂断手机,转头看着不远处专心致志地盯着一个卡通雕塑研究了半天,伸长腿举手臂学着模仿造型动作的牧行。 走散了,看不见,没在身旁……他似乎并不着急找陈星然。 他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到处走动看来看去,仿佛是忘了其他人,一个人来逛商场般不紧不慢、悠闲自得。 柯泉想起,大约半个小时前,在密室里,牧行的手撑在他身旁,将他牢牢困在床上,居高临下砸下的目光坠入他的瞳孔中: “长得好看就活该被所有人当意淫自慰对象,就算有男朋友都避免不了……” 平平的语气,就像毫无感情地读课文般。与被摁在门板上那时一样,牧行背着本就昏暗的光,脸上眸中一片阴黑。 “真可怜啊。” 似乎是嘲讽般的笑意,但不知是不是视线实在太过模糊的缘故,柯泉并没有看到他勾起唇角。 牧行抬起一只手,突然握成拳头,揍下来—— 柯泉呼吸一滞。他有想过自己刻意试探他的行为可能会让他觉得被戏耍,会惹火他,以前被那个“被逼急”的人殴打的记忆也还在,然而他这会儿却还是没来得及躲开……但也并没有痛觉? “我可不是那种人。” 柯泉眨了眨眼睛,目光移动向侧边——牧行的拳头砸在了他的脑袋旁边,床褥浅浅凹陷下去。 “以后不准再用这种方法对付任何人。” 牧行嗓音低沉道。 不准再把自己当“诱饵”。 牧行起身,放开他了。 “泉哥。” 柯泉回过神,定睛看到对面,牧行与卡通雕塑并排站着,摆出一模一样似乎要上天的造型动作,兴奋地“哥哥哥哥”地叫他,让他看像不像。 “……”柯泉避开围观的人,扭脸走了。 陈星然和钟青夏到碰面地点,坐在椅子上等柯泉和牧行。 钟青夏悠哉悠哉地专注吃着刚买的冰淇淋。陈星然看看手机消息,抬头巡视周边人群,两分钟后转动目光,看了钟青夏一眼,跟他随意搭话。两人聊柯泉和他男友,这会儿正好二人世界,大概趁机在到处逛吧。“没有咱们两个电灯泡碍眼碍事了。”两人都笑起来,决定不打电话发消息催他们了。 接下来两人又都不说话了,沉默的氛围蔓延在他们之间。 钟青夏吃完冰淇淋,专注地边用餐巾纸擦嘴擦手,边回味凉凉甜甜的美味。 陈星然悄悄地用余光看了他许久,然后选择再次主动打破沉默,开口轻轻地叫了他一声。 钟青夏只回应了一声,没有将头转过去。他听到陈星然问自己:“你是不是也喜欢柯泉?” “哥,你看好多骨头饼干。” 牧行指着满满一盒骨头形状的小饼干,在柯泉看来像是给狗吃的。 刚才,路过这家“回忆童年”的店铺,牧行非要进去逛逛。他说他想给陈星然买点儿小礼物,给他个惊喜,并道:“你不是说今天结束之前都会帮我吗?” 柯泉只好陪他进来。他在牧行耳旁说着“比起礼物,还是不要让对方一直等”,却见牧行只顾看来看去,一会儿拿起一个啤酒糖、跳跳糖、辣条等吃的零嘴儿叨叨几句,一会儿捏起一条假蛇尾巴将蛇头甩向他吓唬他,笑着看他黑脸全然不听他的话。 “这小羊驼好可爱。” 牧行拿起一个只比手掌大一点点的羊驼玩偶,将其四肢“抱”在自己小臂上,给柯泉看:“怎样?” 柯泉瞥了一眼牧行小臂上白白的羊驼玩偶:“你以为你是李靖托着塔?” 牧行没反应过来,脑子转过来后一下子笑出声,笑得弯腰:“我才发现……你好有梗啊。” 柯泉扭脸去看别的商品了。牧行把羊驼玩偶放回去,跟在柯泉身边又叨叨叨叨…… 他不是应该很讨厌我吗? 在牧行只顾在柜台前把玩小物品时,柯泉站在距离他五步之远的地方,注视着他的侧脸心想。 什么时候关系这么融洽?比起情敌,更像普通朋友。 是还在演戏吗? 柯泉回忆密室逃脱里,牧行种种表现。在离开之前,牧行都貌似还在生气不快,然而一眨眼,他却似乎把那些都忘了。仿佛密室逃脱里他们是在角色扮演,结束了,那些情绪也都不存在了。 柯泉抬手,捏起一撮额发。 黑暗的柜子里,隔着头发,嘴唇的触感。 手指仿佛还能摸到。 紧接着—— 想起柜子里两人贴得很紧,以及牧行发火把自己压在门板上撩起自己的衣服乱摸腰身,在床上他将拳头打在自己脑袋旁边的床褥上对自己说的话……那些触觉、听觉、感知……近距离的气息语调……柯泉又开始心悸。他把手放在胸口上,控制着呼吸。他不能,也不想回忆了,不然又要……就当都不存在吧。事实上,他本来也懒得问他了,不想管他心里都在想什么了。就当都不存在吧。 两人离开“回忆童年”店,前往碰面地点的途中,看到一家卖章鱼小丸子的摊铺。柯泉道陈星然之前好像说过,他很想吃章鱼小丸子。牧行停下脚步,往摊铺那里瞅了瞅,正准备过去,又回头:“该不会其实是你想吃吧?” 柯泉不语。牧行也没追问,转过头,走到摊铺前。 章鱼…… “给。” 牧行提着两盒章鱼小丸子回来,其中一盒递给柯泉。 “你不要误会。这是障眼法。如果我没给你只给他买,他又该觉得我是渣男。” 牧行看着一旁店铺名牌说道。 柯泉默默看着他,接过章鱼小丸子。 还很烫。牧行问柯泉“吃海苔和沙拉吗”,柯泉道“吃”。牧行没再作声,与柯泉继续前往碰面地点,唇角不自觉地翘起。 已经能看到坐在那里的陈星然和钟青夏时,柯泉的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柯泉让牧行先过去,他到一旁接个电话。 牧行注视着他走远,低头看了看手中提的那盒章鱼小丸子,抬脚走向陈星然那边。 快走近时,隔着柜台,牧行听到钟青夏问陈星然: “……如果没有任何障碍,父母都同意,也就是什么都不用管都很顺利符合所有未来发展,所有人都支持,你们两个可以结婚,你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就跟异性恋一样,你会想跟柯泉结婚吗?” 陈星然沉默了好一会儿,道:“会。” 第67章 吊桥效应(15) 柯泉告诉妈妈,自己和同学朋友出门玩了。他听出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高兴,让他“玩得开心,多吃点儿好吃的”,但又担心、忧虑地叮嘱他注意安全。 柯泉不时“嗯”一声作答,跟她说自己一切都好,没有任何事,让她放心。 幸好在密室逃脱时没有打电话,不然无人接通,父母一定会被吓得发疯——挂断电话后的柯泉如此心想道。 然后,他看到,妈妈在微信上给他转过来了2000块钱,让他尽情吃喝玩乐。 柯泉:“……” 和父母的家庭群上面,还有爸爸前几天转过来的1000块钱。尽管柯泉多次跟父母说“不用给我转钱”,他有钱,之前工作有存款,但是他们还是生怕他受委屈,经常给他转钱确保他自己一人在学校这边能过得更舒服一些,让他照顾好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们也是知道他不是那种乱花钱的人……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的父母最信任他,不会伤害他。 研一开学报到那时,柯泉让父母不用陪自己去学校。父母工作的学校也开学了,有很多要忙的事。他说自己跟一个复试时认识的男生约好了,住同一家宾馆。结果这话,反而让父母更紧张恐慌了:“什么样的人?”“年龄多大?”“你们住一间房吗?” “不住一起,分开订的房间。” “晚上锁好门,记得门后放把椅子抵住门,他晚上叫你你千万不要出去。” “嗯。” “小泉。”离家之前,父母眼睛看着他,爸爸非常认真地对他说,“如果实在读不下去,想休学就休学,想退学也可以。” “……” “爸爸妈妈只想让你快乐。” “……” 只要能活着就好。柯泉知道,他们是怕自己又情绪崩溃轻生。 在医院里度过的日子,又在记忆里翻滚。 他的伤都被父母知道了。 发生过的事情,都被父母知道了。 如果他没有昏迷,一定会阻止医生用“撕裂”这种听起来就很疼的词语。 他还记得,在半睡半醒中,听到妈妈不知在跟谁说话:“我们不想知道具体细节,到底发生过什么。不要让他回想起来……” 还记得,在医院警局奔波完一天的爸爸,慢慢走到病床旁,竭力稳住声线,努力保持镇定地说道:“你什么都不要管了,也不要去想,所有事情都交给爸爸妈妈。” 让真正信任、爱着自己的父母那么痛苦,都是因为自己信错人、爱错人了。 柯泉看着手中的章鱼小丸子,隔着盒子与塑料袋传来的温热。他突然没有一丝胃口了。 除了父母之外,不要再信任其他人了。 不想再跟任何人谈恋爱了。 柯泉走回碰面地点,见牧行他们似乎在说什么,然而看到他出现,都不再说话了。 柯泉:“……?” 四人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商场内四处走动。 章鱼小丸子扔了总觉得有些太浪费了,柯泉决定转手送给其他人。他走到钟青夏身旁,问他吃不吃。 牧行的目光射了过来。 本来要说什么的钟青夏打了个寒颤,赶忙说:“我不吃。” 怎么回事? 柯泉看向牧行的背影,看到他的手里还拿着那盒章鱼小丸子。怎么还没有送给陈星然? 在商品货架之间,估摸着不远处的柯泉应该听不见,陈星然再次找上牧行,继续跟他解释。 你会想跟柯泉结婚吗? 会。 他们没想到被柯泉的男朋友听见了。 “我不想因为我,让柯……让大家现在都心情沉闷不高兴,变得这样尴尬。那种话——我不知道你们gay的心理——我们直男之间,那种话,就像平时会说‘如果是女的我就娶你’那样,只是不可能成真的假设而已。事实上,我不可能跟他有什么,最多最多只会是特别要好的兄弟而已。我和柯泉不会有什么,而且主要是柯泉喜欢谁。你也知道有很多人追他,不管是谈感情还是想……一夜情……柯泉都是直接拒绝……” 陈星然希望牧行不要在意他说的话,他对柯泉的感情。 即使喜欢,也不会跟男的在一起。牧行默默不语。为了不让自己喜欢上对方,心理上骗自己只是好朋友一切都当朋友对待,并不知道自己潜意识…… “嗯。我心里是很难受。”牧行说完,忽地一笑,“难怪从你看我第一眼开始,你就那么讨厌我。就连说现在这些话,也只是为他着想吧。”不给陈星然回话的时间,牧行将脸扭向一旁,继续轻声笑着说,“他也太受欢迎了,连你都……这个给你。”牧行转回头,将手中的章鱼小丸子递向陈星然。 陈星然愣。牧行道:“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我希望你说到做到。”牧行唇角仍保持上翘的弧度,眼神却没有笑意,“真的只是‘不会成真的假设’。” 柯泉眺望不远处,看到牧行终于把章鱼小丸子递给陈星然了。商场的音乐和人声遮住他们的声音,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趁现在,柯泉又一次要把手中的章鱼小丸子转送给钟青夏让他吃。钟青夏依然不敢要:“你男朋友会吃醋吧。” “他不会。”柯泉道。 钟青夏犹豫半天,最后身体往后退缩,疯狂摆手摇头:“不好不好,我不吃。” “你如果不想吃,给你男朋友吃吧。他会很高兴。”钟青夏躲到货架后,提议道。 高兴……不一定。不过,也无所谓他高兴不高兴。 把他送的东西,退还给他……好像也可以。 等到牧行和陈星然分开,柯泉走到牧行面前,把手中的章鱼小丸子递给他,说自己不想吃:“你吃吧。” “啊……?”牧行盯着柯泉,“你为什……” “你把那一盒送给他了,但是你自己一个都没吃吧?”柯泉道。 “……” 听到柯泉的话,牧行面露意外之色,接着低下头,磨磨蹭蹭地伸手,将章鱼小丸子接过来了。 小剧场 1. 大概是追或刚开始谈的时期,也可当if线,因为正文牧牧和童童关系后期可能不太好 牧行:“童童,我想跟他耍赖,该怎么做?” 洪童:“那个叫撒娇吧。你的用词总是好奇怪。” 洪童听明白牧行的意思类似想看到平时不一样的他,听他说少见的话。 洪童:“把他灌醉?” 牧行:“不行不行,他很讨厌这种,而且对他身体不好。” 洪童:“跟平时不一样的话也就是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那你就偷偷看他一个人的样子。比如他一个人在宿舍,你躲在他的衣柜里他不知道。” “……”牧行盯了洪童半天,往后退,“……你好变态啊。” 洪童:“……………………你如果想看就必须是非正常情况下!要不然你装喝醉?他以为你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就会放松警惕……” 牧行:“他知道我酒精过敏。” 洪童:“……” 牧行:“啊,不该让他知道这个……不过如果以后要一起生活他必须知道……” 洪童:“那你就装不舒服,那种烧得迷迷糊糊的,他……” 牧行:“不行,我受伤生病他会心疼,不能让他太担心。” 洪童:“……” 总觉得好像无意中吃了狗粮。 2. 两人交往同居后 朋友:“听说你谈了一个弟弟?!比你小两岁?哎~跟一个弟弟谈恋爱感觉怎么样?” 柯泉:“太黏人了。有的时候黏得腻烦……” 柯泉:“比如这次他其实不让我来见你,在家闹了半天脾气。”最后他跟他说“回来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满足你”他想了半天才勉强同意让他来。 朋友瞄不远处,有些害怕:“他该不会偷偷跟来……” 柯泉:“哦,你不用管我后面那个看起来好像想杀了你的人,我以前也被他用那种眼神看过,他估计是把你当成情敌了。” 朋友:“……?!” 3. 牧行:“哥哥哥哥,给我一只手。” 柯泉:“?” 牧行握住他伸过来的一只手,低下身子低头,把他的手放到自己头上。 柯泉:“……” 摸头摸头摸头……头发好柔软,是刚吹好的。 被摸头的牧行:“≧?≦”继续继续…… 摸头摸头摸头…… …… 过了一会儿。 牧行:“哥哥哥哥,给我两只手。” 柯泉:“?” 牧行双手握住他伸过来的两只手,放到自己两侧肩膀上,然后前扑搂住他的腰、吻上他的唇。 …… 二十分钟后。 “补充完能量了吗?”柯泉问。 “没。”牧行抱着他,脸埋在他一侧肩膀上。 又二十分钟后。 柯泉:“满足了吗?” 牧行:“没。” 柯泉:“论文写完了吗?” 牧行:“没。” 柯泉:“……” …… …… “餍足”后,他又是一天写完了一万多字论文。 柯泉在笔记本电脑前看着word文档上显示的牧行论文总字数,叹了口气,回头看看牧行,似乎太累了,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哥……”牧行低低的声音,“记得吃药……” “已经吃了。” 牧行没再回应。柯泉走过去,看到他已经睡着了。 柯泉把被子拽过来,给他盖上,手指拨了拨他倾斜向一边的额发。 回到笔记本电脑前,柯泉先另存一下他的论文,避免修改版覆盖初稿,然后如往常一样,开始帮他捉虫润色…… 第68章 吊桥效应(完) 柯泉舒口气,准备转身离去。牧行又叫住他:“等下。” 柯泉回身,看到牧行把盒子打开,里面四个圆圆滚滚的章鱼小丸子上洒满了海苔。牧行问:“你怎么一个都没吃?” “不想吃。” “为什么?” “没有胃口。” “吃一个。”牧行用竹签扎起来一个章鱼小丸子,向柯泉走来,“就吃一个。这么小。” “不吃。”柯泉后退。 “就吃一个。你……”牧行忽然一顿,脸色惊恐道,“难道你给我下毒了?!” 柯泉:“……” 牧行迅速用怀疑的眼神,审视拿在手中的竹签上的章鱼小丸子,再看看盒子里那三个,最后目光瞄向柯泉,道:“你吃一个,我才敢吃。” 柯泉:“……” 陈星然和钟青夏偷偷藏在货架后面,耳朵听着几步之遥处,牧行和柯泉的对话: “还烫吗?” “不烫了。” “好吃吗?” “还行。” “停三分钟观察,你如果没有被毒死我就吃。” “……” 陈星然和钟青夏互相对看了一眼。 应该没事了……吧? 两盒章鱼小丸子都被吃完了。 牧行变得更烦人了。之前,牧行只是在柯泉吃东西时一直盯着他看,现在却好像他走到哪儿不管干什么,他的目光就如同黏在他脸上一样紧追不舍。 不是只观察三分钟吗? 晚上,四人吃韩式烤肉。柯泉把生肉片放烤纸上,不时翻面,烤熟后把大的长的烤肉剪成一小片一小片分给他们吃……牧行坐在他旁边,仍一直盯着他。 牧行:“你看着操作好熟练啊。你是学过吗?” 柯泉一手用夹子夹起一长条肉,另一手拿着剪刀从长条肉最下面开始剪,看都没看牧行一眼:“这还用学?” 牧行:“你这剪得好专业啊。咔嚓咔嚓快速果断。你是不是干过这行?” 柯泉无语到极点,把刚剪好的这堆烤肉小片们夹到牧行的盘子里:“你吃吧。”似是想用此来堵住他的嘴。 牧行:“你这么好?都给我?啊,你这人这么贴心,以后谁嫁给你真是一辈子的福气。” 柯泉把新的生肉放到烤纸上:“……” 牧行:“我今天突然发现,你真的是全能人才,什么都会啊,会挑衣服……” 又开始了。 牧行:“会带路,会安排,会解密,会找好吃的,会烤肉,还很有梗,审美也不错,缺了你世界该丧失多少色彩。” 柯泉给肉翻了个面:“缺了我地球照样转。” 对面两人默默用生菜卷着烤肉吃,盘子里的烤肉快吃完了,新烤好的肉紧接着就被柯泉用夹子送过来。 牧行盯着柯泉把烤肉给对面,问他:“你一直给我们烤,你吃了吗?” “我吃了。” 柯泉没说谎,他在他们低头吃的时候,会夹一两片碎碎的烤肉送入口内,边嚼边继续翻烤新肉。 牧行不信。 “你也吃点儿,你都服务我们了你都没吃一口。” “我吃了。” “要不你吃一会儿,让我来烤?虽然我不会。” “……” “我还没有自己烤过肉,但我可以尝试一下。” “……不用。你吃吧。” 柯泉担心他烤糊,一再回绝。但牧行执着地不断说“让我试一试”“你让我试试”。 “你让我在他面前表现表现。你不是说会配合我的计划吗?” 牧行嘴巴贴近柯泉的耳朵,咬字用力但声音轻,吐气量过分得导致柯泉敏感的耳内痒痒的。 柯泉沉吟良久,动作缓慢地把夹子交给牧行了。 “我看了你半天,我已经知道怎么烤了。”牧行边把生肉放到烤纸上边说。 柯泉看着他操作,突然不知自己这会儿该做什么了。那就吃吧。柯泉抬手去拿生菜。 烤纸上,淡黄的肉条并排齐放,表面星星点点的油泡在高温加热中闪动着。牧行的目光又溜到了旁边。柯泉已经用生菜包好蘸了酱汁的烤肉,低头咬了一口。 排除其他各种杂音,集中注意力,是可以听到他咀嚼菜肉的声音。牧行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聚焦于他的嘴唇。他把剩下的生菜包肉都塞进口腔里了。他的嘴唇在动,一定很柔软,应该很有弹性。被他的双唇夹在之间的绿色生菜与褐色肉片渐渐消失了,酱汁染到他的唇上。想舔…… 牧行大脑猛地清醒,快速调转视线,呼吸急促。 我在想什么? 胸腔内,沉重有力的声响。心脏在惊慌失措地跳动,疯了般。 “该翻面了。”柯泉说。 牧行肌肉僵硬,迟钝了几秒,好不容易要伸手拿夹子,柯泉却先一步把放在他这边的夹子拿走,去给肉条翻面了。 滋啦滋啦烤肉声似乎变大了一些。牧行缩回手,听到对面在说“生菜吃完了”“再要一些吧”,听到他们跟柯泉说生日的事……生日?好像是陈星然和钟青夏的生日都快到了,想要不要到时候一起过…… “是不是结束了?” 回到校园内,在走向宿舍楼的路上时,柯泉问道。 牧行一路上好像都在跑神,安静得不同寻常。这会儿他看向走在自己侧前方的柯泉,眸里有光,明显听到柯泉的声音了。 一天的玩乐,“吊桥效应”计划……“嗯。结束了。”牧行目光抛向走在更远前方的陈星然背影,说,“都结束了。” 今晚月朗风清。夜空像是被清水洗得格外净澈的黑曜石,云团缓慢飘移,尚未完全露出的月光穿透薄薄的云尾,使其变得半透明,好似灰色的轻纱。 牧行和柯泉不说一句话地走着。两个女生聊着天与他们迎面擦肩而过,三个男生大声谈笑着从他们身旁走过,一对男女原本在他们前面,走着走着抱在一起然后拐入别的小路了,还有一对情侣突然互相打闹,一个追另一个,跑远了。 陈星然和钟青夏也在前方不远处走着,与他们隔了一段距离。 又一次出现了没有路人走近,只有两人的时刻。牧行的手心蹭过衣服,擦掉泌出的汗。 “哥……泉哥,”牧行抬起唇发出声音,问柯泉,“你还喜欢陈星然吗?” 这个问题。柯泉侧脸上的神情,略微表现出不耐:“我已经说……” “你真的不喜欢他吗?”牧行又问。 “嗯。” “如果……他喜欢你呢?就是假设,不管他是不是直男或者各种现实考虑。如果你们两个真的能在一起呢?” 柯泉目光依然直视前方,沉默了十秒钟左右,扭头: “牧行,我之前跟你说过,我不会跟任何人在一起。不管是你喜欢我,还是我喜欢你。” 牧行心脏漏跳一拍,眨了眨眼睛,依然与柯泉对视着,心里很快就明白他口中的“你”是泛指。牧行几乎没思考,径直问道:“为什么?” 柯泉在他问出口的第一秒时,就扭回头继续目视前方,然后像是什么都没听到般,一声不吭地只是走路。 是因为…… 牧行在脑海里蹦出“前任”两个字的一瞬,立刻闭嘴。 为什么?柯泉为什么不想谈恋爱?这个明明是在最初接触柯泉时,就出现的问题……但那时牧行眼里只有陈星然,哪有心思管柯泉“为什么”。他不想谈不是正好吗?他可是自己的情敌。现在…… 快到宿舍楼了。 沉默了许久的柯泉,悄悄用余光观察牧行此时的状态。牧羊犬很稀奇地一路不吵不闹,不知道又怎么了。不管了。以后自己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柯泉深呼吸一口气,再度在心里斟酌一番欲说出来的话,开口:“牧……” “柯泉!” 前方,陈星然和钟青夏忽然停下,回过身叫柯泉。 打车、密室逃脱、饭钱,都是柯泉付的账,他们想知道一共花了多少钱,每个人应该转给柯泉多少钱。 柯泉给他们看了账单,说:“我算一下。” 在宿舍楼下,他们分别转了账。柯泉打算跟牧行说几句话,陈星然和钟青夏先上楼了。柯泉目送他们离开,听到身后牧行的声音:“你还会算账?” “你真的全能啊。谁嫁给你真是一辈子的福气。”牧行似乎在笑。 “……你以后可以不用再这样讨好我了。” 柯泉转身,说道。他看到牧行侧着身,似乎在仰望夜空。即使柯泉面朝他跟他说话,他也没有回看过来,仿佛刚才那几句话是在自言自语,并不是对柯泉说的。 “我是说真的。”牧行唇角抹出淡淡的笑意,像是感慨般呼出一口气,说道,“谁嫁给你真的是一辈子的福气。” “……”柯泉原本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间,眼睛直直看着牧行。 牧行旋身,手臂随之甩动似在挥手告别,背对柯泉走向自己的宿舍楼: “再见,泉哥。” 《这次真的再见了柯泉》 其实也想过要不就一声不吭地消失,但是那也太不负责任了。 可能这篇文太长了,太拖沓了,太没节奏了,太跟大家想的不一样了。 可能大家以为这篇文最多20万字就完结了。我也以为。 按情敌变情人文的套路,也应该前5万字就变成情人了,或者就已经暧昧关系了。 说实话,我也犹豫好久该不该这个时候停更。因为终于到了所谓剧情感情转折的部分了。 我还在幻想会被很多人看会被喜欢。 接下来就是第二季?再柯下篇?如果按攻视角就是—— 尽力解决追妻路上所有想抢走老婆的障碍。 最大的障碍还是老婆的心魔。 这篇文看的人很少,可能也很少有人看出柯泉丢狗不止一个原因。 如果看的人多了大家讨论分析该有多有意思,我也想看看不同的看法感想,真希望会有那一天到来。 其实对比一下其他文,就知道这篇文并不好看。真正的好文,评论都在期待更新,一天不更新都会被催更。 数据和反馈都反映出一篇文的质量。如果真的是好文都已经20万字了怎么可能这么冷?如果真的好看怎么没有多少反馈?真正的好看就是会让人忍不住评论反馈的。 我并不想骂这篇文。我心里觉得还是好文,我觉得我写的不算特别差。 但大概只是我骗自己而已。 停更并不是数据的问题。而是我自己的情绪受到严重影响,我怕我会到了去看心理医生的地步,而我三次元也有很重要的事,我父母身体也都不好,我必须要撑起来。 每次更新都会希望有反馈有很多人看,主要可能是希望细节啊人物的感情变化行为以及对接下来剧情会被人发现期待。 太内耗了。 每次更新都很焦虑。因为我希望发生的很少实现。 不更新只是闷头写就会更轻松开心,只和孩子待在一起,最多幻想下上面那些愿望会被实现,做白日梦真的很开心,而更新是被现实毒打。 所以我要停更存稿码字。 我一想到这是篇失败作品,就会难过到影响三次元,哭了不止一次。 没被人期待着。 剧情和人物都没有让大家迫不及待想看下一章的魅力。 密室逃脱这部分是我预估我最喜欢也是最重要的部分,结果只写成这个样子,我也可以感觉到大家也觉得写得不好。 太影响情绪了。影响现实。我想专注现实了。所以不要更文了。 同样也是想专注文本身。不再想着外界,我会码字码得更轻松自在。 也不会删文。就这样吧。 可能存稿到快完结或者完结再回来吧。 谢谢所有评论的读者。 对不起追文的你们。 可能等再更新也不会有多少人记得这篇文了。想说你们就当浪费了半年时间……又觉得让别人浪费也太过意不去了。 主要是因为每次更新都太影响我的情绪了。 主要是我自己太在意这篇文了。每天都会想码字码字。想着多更新就会有人看。明明又不是商业文。 甚至来姨妈或者头疼的时候都在码字。 这也是为何没有反馈我会很难受的原因。 这也是失望一次一次积累绝望。 每次想要放弃想停更闭关存稿,一看新的评论,就又想再坚持一下了。 剧情文本来也不好想不好写。我也骂自己又没本事为何总这样为难自己。 我不想满脑子惦记这篇文了。 我要停更,闭关存稿,自己想啥时候写就啥时候写,不想写就不写。 最后。 因为没人讨论分析我就自己讨论分析一下吧。 说起来,xx,xx,以及……那部分,这个标题格式,写的时候只是觉得很有感觉,后来觉得这不是正好就像碎片一样?表示记忆碎片嘛?就更有感觉了。 其他我再讨论就没意思了。 稍微冒泡一下 谢谢大家,最近心态已经调整过来了。 认清我心态一直容易崩还是三次元这边的问题,对于文还是会快乐码字的。 但也因此,我要把精力主要放在三次元上,所以没办法保证勤更。 比如目前已经停更两周了但只存了两三章。 下个月中旬视具体情况,可能会先来把接下来丢狗的这三四章更新一下。 让他俩至少分个手?我再继续去存稿…… ht好像要凑字数凑字数到1000字才会显示?我把我写的日记片段放上来凑字数凑字数 之前看画手朋友说到如果有人能发现小细节小彩蛋远比数据更让人开心。我也是这样。特别是我感觉可能不会被发现的被发觉了我会震惊惊喜。我就会有动力更新是有动力更新不是有动力码字,码字是爱发电所以发现了就告诉我和其他读者吧!哪怕你认为可能所有人都发现了,但至少对于作者来说真的很开心,说出来作者才会知道你发现啦! 我的思维可能就是先想他俩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然后才会因此是什么样的感情,变成感情推动故事。也就是剧情→感情→感情+剧情。不是先想他们两个之间感情,会发生什么故事……也就是不符合现在一开始就想看感情的主流。 年下小狗就是最好的!星星眼 每次有新评论我都先以为是负面评论,在想是不是该挨骂之类……事实上目前没有……一看不是负面的我就放松很多了……所以只要是评论都可以……就算真的是负面的我可能也会想嗯嗯果然啊……至少还能评论……没评论我就会胡思乱想:我写得这么垃圾连动动键盘骂我的价值都没有吗……也就是我的心理是只要有评论就很好很好,没评论就会胡思乱想……毕竟现在这个时代……可能也是受大势影响吧…… 又写论文又写文,导致写到角色回忆前面剧情部分,我刚才想复制粘贴一下之前写过的对话内容,脑子里居然在想这引用该占多少重复率……………… 年下小狗就是最好的!星星眼 怎么还没凑够1000字?? 我最近码字就是码正文也没有小剧场小段子番外之类的可以放上来……… 对了对了………这篇文我原本想努力写短点不拖沓然而我努力的结果就是还是节奏慢哈哈哈,但应该比上一本好一点点?下一本应该会更加详略得当吧,一步一步进步,所以原本想30万字完结。现在看,我估计可能35万字左右完结了。也就是还有十几万字内容呢!而且我保证……就算节奏慢我也没有一点水内容,免费文水内容也没任何意义呀当然不是说收费就可以水……我保证十几万字都是实质内容,追妻十几万字。 凑够了凑够了凑够了! 对了不需要给我投礼物TUT谢谢谢谢你们,我的文也不符合ht主流……虽然我写的是正经剧情文,但我自己逛ht……基本只看满足我xp的文捂脸所以不用不用……不过投票那个是什么?那个如果不需要现金的话喜欢这篇文可以投一投那个吧…… 第69章 首因效应(上) 密室逃脱后,柯泉和牧行就像断了联系般,线下没见面,线上牧行也没再发消息或打电话骚扰过柯泉。 仿佛回到了牧行没有出现前的日子,柯泉重归久违的清静生活。他本想干脆直接删除拉黑牧行,又觉得要断个彻底还是应该当面说清,不然牧行如果又发神经,日后还要费口舌,更麻烦累人。他想自己这边主动一次,约牧行见面了结两人之间的关系,然而消息发出去,却石沉大海,两天都无任何回复。 ……这只牧羊犬真的失踪了? 正好,以后再也不联系不见面正合心意。 不光是牧行,柯泉感受到进入六月后,也没有陌生人来勾搭自己了。快期末了,各种事项都堆积到这个时间段,所有人都更加忙碌,几乎没有闲暇时间。柯泉和自己专业的同学们在周六听了一天专业讲座,周日又参加了一天学术会议,周一开始日复一日地一大早背着笔记本电脑奔波至图书馆去找古籍文献室找资料写结课论文到晚上闭馆回宿舍,除此之外,还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赶论坛汇报用的ppt。学校研究生院主办的这场研究生学术论坛,两个月前截止投稿,到这个月第二个周末终于要开幕了。 “可以看看别的专业的论文是什么样子了。”“别说了,这议程上面他们的论文题目有的我都看不懂。” 论坛当天早晨,柯泉室友们讨论着,来到学术报告厅,里面的座位有一半坐满了人,天花板所有灯都亮着,照得室内宽敞光明,正前方的投影幕上已显示电脑画面,负责调设备的学生正在那里忙碌。他们签完到,就前往划分给文学院的座位区域找空位就座。 “人好多啊。”“毕竟不止一两个学院。”“都哪些学院啊?”“论坛给的几个主题基本就是文科专场,你看这名单上一个理工科的都没有。” 来这里的除了少部分是纯观众外,几乎都是要汇报论文的人。韩晨他们转头张望四周,可以看到很多人手里拿的不是打印好的讲稿,就是写了很多字做了很多标记的本子,还有的直接把ppt打印下来,有的带来笔记本电脑,正对着屏幕边看边不时敲几下键盘。 “柯泉。”钟青夏用手肘碰了碰柯泉,小声道,“你男朋友。” 牧行背着包,站在靠近门口的第一排座位前,貌似是刚刚才到,正在转动视线,看了一圈报告厅里的环境。 十几天未见,不短也不长的时间,柯泉却不知为何在看到他时,对他徒生一种陌生感。 “原来哲学院在那边啊。”韩晨道。 他们的目光都追随着牧行,看到他签完到,走到靠墙一排座位。几个男生跟他搭话,他边笑着跟他们说些什么,边摘下口罩坐下。 “我记得你男友好像是第五个汇报吧?”韩晨在手机上把论坛议程找了出来,说道。 柯泉在第一次看论坛议程的时候,就一眼捕捉到了牧行的名字。被遗忘的问题这时才被柯泉想起并得到解答:看来,牧行那时也赶在论文截稿日期前投稿成功了。 “哎,邢老师,好久不见了。” 评委专家一个接一个也到场了,互相之间莞尔握手问好。后勤学生上前端茶倒水,调设备的学生正对着麦克风试音。报告厅里渐渐座无虚席。 牧行与柯泉之间隔了五个人,且在柯泉的前一排。他的侧脸几乎都被别人挡住,经过几次错位造成的空隙,柯泉的视线才终于到达他那里,看到他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正在等待开机。 开幕式以及前几位学生汇报时,牧行除了偶尔活动下肩膀和脖颈外,基本没抬过头,而是一直目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不知具体在忙什么。 第四位同学汇报与答辩都结束了。在一片掌声中,柯泉看到牧行紧蹙着眉头,似乎心情很不快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下面请第五位同学……” 牧行站起来,离开座位,走向演讲台。投影幕已换成他论文汇报用的ppt的封面,其中字号最大的论文标题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眼睛内。他按照礼仪先向台下鞠躬,然后在演讲台前快速将话筒调整为适当高度,眼睛看着台下,露出微笑先说了汇报惯常的开场白:“尊敬的老师们……” “他什么都没拿啊。”钟青夏凑近柯泉,低声惊叹道,“脱稿讲吗。” “我的论文分为五个部分……” 牧行语速适中,站得很直很稳。他侧过脸,眼睛看向投影幕上,自己用无线鼠标刚翻到的展示论文框架的页面。他的手上无丝毫多余的动作,灯光打在他的头发、脸庞上,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精神潇洒,介绍论文内容时的声音清澈入耳,毫无卡壳,仿佛极有信心能让所有人都认同、接受自己要表达的观点。 柯泉想起了一年前,自己看到听到的,牧行在政治公共课上与老师的一问一答。就是这个样子,这样的声音语调语速,给人这样的感觉。是他,那个确实是他。从容不迫、爽朗随和的笑容代表他在放松地享受此次论坛,对正在进行的学术交流感到愉悦自在。更深层的,是他对自己能力的自信:我的研究非常有价值,我完全有资格跟专业领域的学术大咖进行有质量的对话探讨。 真是让人感到匪夷所思。柯泉心想,这种场合,大部分只是刚步入学术门槛的学生的正常心理应该多是像自己身旁的人一样坐立不安:我写的什么垃圾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专门出丑挨批吗我一定会被怼死…… 他是打算看着ppt现场自由发挥吗?柯泉注意力放到牧行的论文内容上,看着投影幕上显示的逻辑关系图。 以牧行平日的话痨程度,他确实不需要讲稿就能说很多话,何况这还是他自己写的论文,他自己的思想结晶。 但是,评判汇报质量的标准,可不是说得越多越好。 八分钟。按规定,每个人要在八分钟内汇报完毕,七分钟的时候会提醒时间,要给汇报结束后的答辩留出时间。 又不是平时课堂汇报或者自己学院内部的活动,这可是在那么多全国权威专家教授面前,他怎么能没准备讲稿?在万众瞩目的台上一句话说不出来很尴尬,说了半天连引言都没说完也很糟糕。他这种话多的更需要把核心精华都总结整理出来,规划好各部分分别需要多长时间说完。他如果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漫无边际地说,就像写作文跑题一样只会让人皱眉。 “什么意思啊?” 柯泉扭头,看到室友们面面相觑,小声讨论牧行刚刚讲的一长段话。 文史哲不分家。虽然他们平时也有看关于哲学的书,但毕竟主攻的还是文学领域,不研究哲学这一块,看的范围有限且不深入,因此还是跟不上牧行的思路,无法立刻理解。 柯泉目光放远放宽,看到也有其他人边看着ppt或牧行,边互相之间低声说着什么。 台下的同学能不能听懂,其实无所谓。 柯泉的目光再次投向前方。那些评委老师中,哲学专业的教授一直抬头看着投影幕上的ppt,手中的笔随时与纸面接触。 重要的是要让这些专家学者听进去。 引起他们对自己论文的兴趣,让他们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如果为了使自己以后在学术界获得更有利的发展,有这样具有针对性的目的,很正常。学术论坛、学术会议等活动,本来就是开阔眼界、崭露头角、积累人脉的极佳机会。学术圈跟其他“圈子”没有太大区别,“圈子”主要就是一个交际场,在很多情况下人脉才是决定性因素。 不过,若他的目标真是这样明确的话…… “还剩一分钟。”负责提醒时间的学生对着话筒说道。 柯泉注意力再次转到投影幕上,发现已经到最重要的结论部分了。 牧行如同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依旧保持自然的微笑,声音依然抑扬顿挫,但柯泉听出他的语速节奏稍微加快了一些。 应该还是能说完。 他还是有在把控时间。若他真的有想在教授们面前好好表现自己,那他应该是有备而来,应该私底下还是有讲稿。也是,做ppt的时候一般是心里就有所规划,会预想在台上具体如何汇报。 但是。 不管怎样,完全脱稿还是太不稳妥了。估计理由又是“会束缚我的天性”之类。 牧行汇报结束,成功地没有超时。报告厅内响起掌声。 “柯泉……”钟青夏正要跟坐在身旁的柯泉说话,却看到柯泉眼神非常冷淡地凝视着牧行。 钟青夏怔住,想起来刚刚牧行汇报时,柯泉一句话都没说。 开始评委老师点评提问,汇报者答辩了。柯泉认为这部分对牧行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不说不该说的话就行。他那么会“演”,这点一定可以做到。 “谢谢老师。” 微微一躬身,结束答辩,牧行下台,报告厅内再次响起掌声。 他在这种场合倒还显得很谦虚得体,没有长篇大论似乎要把自己的才识想法全卖弄出来,也没有强硬地非要让对方同意自己,说话语调都更稳更沉了一些,与平时理直气壮活活泼泼的样子比起来,收敛得完全像是另一个人。 柯泉心想着,略微抬起两只手掌,正准备随大家一起鼓掌,走在座位之间过道上的牧行,忽然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还未拍击在一起的手掌停住。 柯泉眨了下眼睛,再看,牧行已经将视线转向别处,下一秒旋身背对柯泉,在自己座位坐下,又被其他人挡住了。 上午场结束,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室友问柯泉:“要去找你男友吗?”柯泉迟疑了一下,但接着发现牧行已经不见了。 不找他。吃完午饭赶紧午休一小会儿,下午柯泉提前到报告厅外,想寻个没人的地方准备一下自己的汇报。 踏入侧边的楼梯间,柯泉听到楼上有几个人闲谈的声音:“原来他就是柯泉的男朋友啊。” 是不认识的人的声音,但是却提到自己的名字。柯泉心想自己又被人议论了,不过他们议论的重点,似乎是牧行。 “啧,还是个班长呢。” 本来想离开的柯泉,停下脚步。 班长? 柯泉从未得知这个信息。一般人如果想聊一些不想被太多人听到的秘密话题,就会来这种稍微僻静的地方。他突然意识到,因为牧行是他的男友,所以在这次论坛中可能也被不少别有用心的人格外关注。 一直与人保持距离很难追的柯泉却突然有了男友?能让他喜欢上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借着这个论坛,终于可以近距离见一见他男友本尊,了解一下对方到底是哪一点被他看中。这里有很多牧行的同学,也能打听到更多关于牧行这个人的消息。 如果是纯好奇的话,没什么问题,但如果是不服气“他凭什么,哪里配得上他”,对牧行抱有强烈敌意态度…… 柯泉伫立在墙角,提防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悄悄继续听他们接下来说的话。 第70章 近因效应(上) 标题没有错也没有缺章 “听说,他是用一天就写完他上午汇报的那篇一万多字论文。” 一天?一万多字? 怎么可能是一天写完…… 柯泉记得,牧行他不是跟自己一起,在图书馆待了很多天吗?他一直在看书,也会用笔写点儿东西或者敲敲键盘……难道他那个时候只是在选题搭框架记思路灵感? 柯泉想起,赶论文那几天,牧行曾说过他论文有几个点不太通,所以几天精力都集中在那上面…… “你说的是‘纯写’吧?不包括输入和构思。”有人道。 “写作”在宽泛意义上是包括前期准备工作,狭义一点儿就只是闷头写。他们应该是也想到了这点。 “纯写也很厉害啊,就算纯写也有很多人一天达不到一万字。”另一人语气有点儿懒惰道,“而且就剩最后一天了,时间那么紧如果是我可能就放弃了。他也真能沉住气啊。” 说的没错,纯写也不是复制粘贴把已经有的东西打字抄下来,也是要动脑子遣词造句写自己原创的内容。 “所以才会被看上吧,能被柯泉那种人看上肯定不会是一般人。他男朋友应该是个天才。” “是啊,听说那个冷美人只对奇奇怪怪的人感兴趣。” 我可不知道他是个天才。柯泉内心毫无波澜地心想道。更不知道谁“只对奇奇怪怪的人感兴趣”。 一天写完一万多字的论文又不算稀奇事,只是复制粘贴或者自说自话都可以做到。 但是…… 通过他的汇报,以及评委老师的反应、点评,他的答辩,可以看出他的论文并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水作,还是有一定质量的。 ……对,关键就是,他用这么快的速度写了这么多字,还能保证在及格线以上甚至说在优秀线上。 “对了对了,我还听说他男友本科不是学哲学的。” “跨专业还能这样真厉害啊……” 速度、数量、质量,都可以通过训练、技巧、经验等后天方法,分别达到优秀水平。一般或是速度快或是数量多——论文的话也可以说是字数多——或是质量高,可是若同时都能做到……写作速度快,论文数量或者说字数多,质量还高? 能三点都达成,不可能没有天赋加成,只是天分多少的问题。 柯泉不由沉思起来。 难道那只牧羊犬真的是个天才? ……回想起他时不时莫名其妙的思维举动、他的危险程度,柯泉还是觉得他更可能是个“疯子”。 “怪不得人家能有对象。”一人轻笑了声,说道,“想想也是,他如果不能一天写完,哪有时间谈恋爱。他还是班长,要经常帮老师干很多活。不是外国哲学这个小专业的班长,是这一届整个哲学系的大班长。” “如果忙得天天连消息都不回,大概早分手了,之前我对象跟我提分手就是因为这个。” “你那异地恋本来就更要经常联系……” 柯泉想起牧行没有回自己的消息。 因为以前都是牧行主动联系他,所以不会存在这种发消息不回的情况。 难怪总是线下不见面的话他就会一连失踪很多天。 继续听了一会儿后,柯泉回到报告厅里,在自己座位坐下。休息时间结束了。柯泉看到牧行边跟人聊天边走进来。那个人好像是一个博士吧?还是一个老师?果然是目标明确。他在学长学姐和老师面前,真的装得让人感觉就是个对哲学、对学术感兴趣,性格阳光开朗的年轻硕士生。 如果牧行意识到自己这次的汇报被一些人用挑剔的眼光一直盯着,应该会倍感压力……吗?不会。他应该只会非常有自信能让对方心服口服。 事实上他也做到了。柯泉刚才在楼梯间里,听着男生们聊天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没了音儿。 “比不上啊。真让人羡慕。看人家,学业爱情双丰收……” 他们对于牧行这个人,无话可说了。他们承认,他确实配得上他。 牧行走回哲学院的座位区域。柯泉看到他又被同学叫住,隐约听到牧行回道:“我去问一问……应该不急着交……他平时应该都在办公室……” 他始终没再往柯泉这边看。 坐下后,他直接继续看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汇报再次开始,周围都在鼓掌,他无动于衷。 ……来参加论坛还三心二意盯着笔记本电脑做别的事情。 他已经汇报完了,如果真的很忙的话,也可以选择提前离开。 还是他觉得这个论坛更重要? 没功夫关注他了。 柯泉把目光转移向自己手中的讲稿上。 今天难得见面,等论坛结束后再找他吧。 毕竟,柯泉可没有他那种一天写一万多字的能力,也没有他那种同时处理很多事情都能依然活力满满的旺盛精力。 医生交代过,生理和心理都需要多休息。 心理上休息?“就是不要想太多事情,学会放松心情,排解压力。” 然而接下来,又是压力。 要上台汇报了。 听着主持人念到自己的姓名与论文名,柯泉站起身,离开座位。 演讲时,有什么方法可以应对那些聚焦于自己的目光?最老套的,就是把所有人当做土豆,不过这需要极强的想象力。 掌声如同环绕着柯泉的瀑布般哗啦啦响彻在报告厅内,其间似乎还夹杂有细碎议论声。 还有一个方法,就是自己的眼睛只盯着一处,这样注意力也跟着转移走了。 柯泉一步一步走向演讲台,已经可以感受到许许多多目光的力度,似乎穿透肌肤,心脏、肠胃都有些发痛了。 讲稿的用处之一就在于此。汇报时,只要眼睛一直盯着讲稿念就行了。 事实上,到现在为止,百分之九十的学生都是用的这种方法,完全不抬头,只闷头念讲稿,有的还忘了用鼠标翻投影幕上的ppt。 像牧行那种想表现自己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柯泉的心态仅仅是“重在参与”而已,但是也不想表现得太难看、太敷衍。 惯例的开场礼仪都做到位。柯泉以不被人发现异样的幅度,慢慢深呼吸了一下。 如果是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应该还是可以半脱稿。现在…… 为了保证稳妥,还是不要冒险了。 “其中所受到的道家思想……” 一直不抬头,只是盯着讲稿,很容易表现得拘束、僵硬,还是会在旁人眼里看上去不太自然。 身侧后方的投影幕可以稍微利用一下。 在切换到下一页后,抬头扭脸看一眼投影幕,也是确认一下有没有操作失误。 如果对方正在看自己,那么这时他一般下意识会跟随自己的目光,也会看向投影幕。 趁这点空隙快速扫一眼坐席,再低头继续念讲稿。 虽然低头依然能感受到目光,但是由于这些目光对准自己的原因是明晰的,所以还是能够接受。无法让人忍耐的,是那种意义不明或者不怀好意的…… 等等。 目光短促地一扫而过,柯泉在众多人的坐席中看到,牧行在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眼睛正在直视着投影幕上的ppt。 因为是认识的人,所以抬头看一眼?但是他的同学们在汇报时他都几乎没有抬头。 会不会是扫视得太快,看错了? 在快念完讲稿时,柯泉刻意抬头,往牧行的座位那里看。 牧行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专注地盯着投影幕上的ppt。 ——不是“看一眼”,他是一直在看。 大概是因为柯泉汇报完了,牧行像是在琢磨他论文里某个名词或某句话的含义般,又看了一小会儿投影上的ppt后,视线不自觉地转移向他。 两人对上视线。 隔着评委老师与三四排的听众,时间似乎凝固了。 目光是有力度与温度的,能够精准地射向聚焦点。这种被射中的感受,无法欺骗自己。 牧行低下视线,用手拨弄了下自己的刘海儿。 柯泉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也移开视线。要答辩了。 意识到他在关注自己的一言一行,情绪、状态跟着注意力好像就被转移走了。 柯泉看着评委老师,余光是其他同学,耳边响起的是心跳声。 那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有一半都被丢走了。 一边仍是会觉得难受,另一边却又不时想到他在看在听。 哗啦啦的掌声稍微遮住心跳声。 答辩顺利结束了。 柯泉回到座位,低头坐下。他需要一动不动地缓一会儿。 等再次抬头时,柯泉往牧行那边看,看到牧行又在盯着笔记本电脑。 室友与同学们一个一个也完成了汇报答辩。中场休息时间到了。坐得比较久了,很多人都起身到处走动、互相聊天。 柯泉走出厕所,看到远处,牧行站在报告厅门口,扭头看着四周,然后快速前往大门方向,像是偷偷摸摸地躲着人群不知要去做什么“坏事”。 柯泉心生疑惑,稍微犹豫了一下,跟了过去。 出大门后,阳光直射而来。柯泉视线捕捉到牧行的背影进入了建筑旁边的小树林里。 虽然是光天化日之下,但是柯泉还是感到那种地方,有些危险。 他再次犹豫,比刚才还要踌躇不决,要不要继续追上去。他试着往前踏出一步…… “你在找牧行吗?” 柯泉怔住,转头,看到三个男生向自己走来。 警惕心猛然提高。柯泉往旁挪动,与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中间那个男生向他笑了笑:“你不要怕,我们是你男朋友的同学。” 柯泉听到另外两个男生窃窃私语的声音:“班长忙到连这么好看的对象都不陪了。”“看来妹妹比老婆更重要啊。” 妹妹? 先行番外:泉哥同意来住宿舍了01(亲吻) 大概是交往许久后。01只有前戏没有本垒。如果对两人亲热戏想保留新鲜感和神秘感,可以先不看本番外。 “来吧,泉哥。”牧行坐在椅子上,笑着张开怀抱,手伸向站在面前的柯泉,“坐到我的腿上。” 这里是牧行的宿舍。 窗帘被拉上,门被锁上,只有两个人在。牧行说他唯一的室友这几天晚上去别的地方睡了。难得的机会,牧行从上周就开始拜托恳求柯泉,三番五次邀请他来宿舍玩晚上一起睡觉,两人各忙各的已经很久没亲热了。柯泉清楚牧行想在宿舍做什么,牧行也清楚柯泉在顾虑什么,嘴都快说破各种软磨硬泡后,柯泉才终于同意他的请求。 既然决定来了,就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柯泉走过来,分开双腿,面朝着牧行,坐到他的腿上。牧行嗅到让自己发狂着迷的气息正扑面而来,大腿感受到柯泉臀部隔着裤子的柔软触感,被他的体重实实地压住。 柯泉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牧行。 坐在腿上后,上半身略微比他高了一些。他的目光俯视着牧行,平静中带有压迫感。 牧行呼吸急促加重。总有人以为,柯泉在床上会有与平时不一样的反差,或许会变得热情主动?会变得娇软温顺?没有。他依然还是那样平平淡淡,只是在做一件吃饭睡觉的平常事般,不兴奋也不抗拒,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前戏还没开始时,与他对视先感受到他与往常一样浑身散发的冷傲气场。 这种他似乎不是要跟你做爱,而是来考核你水平是否达标的态度,极易让人一瞬间愣怔得忘记要做什么,一不小心就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但是狂暴的旋风也会同时在心底生成,激起更加强烈地要侵犯他的欲望,一种反要将他压到身下的冲动。 牧行搂住柯泉的腰。柯泉的上半身被迫前倾。他迅速用手抓住牧行的手臂,防止从牧行的腿上掉下去,在牧行的手臂环内呈前凸后翘的姿势,下体与牧行的大腿更加紧密地相贴。 这种姿势不但有些羞耻,而且对方变为主导,他处于劣势——更难保持平衡,他的胯间只要有一点变化,都会被对方察觉。他动身往前坐,这样可以恢复笔直的坐姿,但两人的距离近到几乎零距离,下体挨在一起,互相之间都能在第一时间感受到对方…… 现在就有变化了。 牧行亲了下柯泉的嘴唇。 快速吸吮发出“啾”的一声。 软软的感觉,很有弹性。两人近距离对视,鼻尖几乎相触,直接呼吸对方的气息,朦朦胧胧看着对方眸里的光与自己的倒影。 “哥哥。” 牧行又亲了他一下。 “哥,我爱你。” 牧行含住柯泉的嘴唇,牙齿轻轻地咬着,慢慢感受柔软程度,接着吸吮,像是要把最香甜的蜜儿都吸进口腔,归自己所有。他通过腿上与手臂,感觉到柯泉的窄细的腰肢微微动了动。 哥哥又在克制自己。 两人再一次嘴唇贴在一起接吻,这次伸出舌头互相交缠。舌尖上敏感的神经感触着对方舌齿每一处,呼吸加重不时从喉咙里发出闷声。牧行吻着他的同时,用手掀起他的衣服,抚摸着他裸露的腰部肌肤。柯泉边被缠着舌头深吻边被摸着腰,身体动作幅度逐渐变大,似乎觉得痒不想被摸,但此时的姿势又逃不掉,腰臀摇晃着,下面无意识地不断蹭着牧行的敏感处。 好热。 阳光与蝉声都被帘布挡在窗外。宿舍内的两人喘息着,额发都有些湿了,触碰在一起。原本连在一起的涎水在分开时垂断了。牧行一只手掌仍将柯泉一边衣摆掀起,用虎口卡住那侧腰肢,另一手则抬起来摸了下柯泉的头发,顺着抚摸他赤红的耳尖,接着伸头,舔他的嘴唇、下颌,把混合两人液体的涎水都舔得干干净净。 柯泉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坐在他的腿上看着他,眸光变得有些迷离、柔和。 “哥哥平时穿衣看着就很瘦,这样被我的两只手掐在中间,感觉更瘦了。” 舔完,牧行另一只手也回到柯泉另一侧腰间。柯泉的衣摆被完全撩起来,线条流畅朝内收紧的腰身白皙诱人,暴露在宿舍空气中,被牧行的双手一左一右卡在其间。 “再瘦的话,我两只手都可以指尖碰在一起,完全掐住你的腰了。”牧行边捏着他韧劲十足的腰肉揉摸着边说。柯泉微微皱眉,抓紧牧行的胳膊一声不吭地盯着他,面部早已经染满红晕,叫人一时分不出是生气还是羞赧。 牧行了解柯泉做爱时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他叽叽喳喳。他毫不回避地与柯泉对视,手中肆无忌惮地继续摸着他的腰,似乎越摸越舒服越上瘾,停不下来。 纵然柯泉抓着牧行胳膊的手加大力度,但仍没有让牧行停下。他又在他的腿上晃动起来。 “不……” 柯泉唇齿间发出声音,然而短促到只发一半就压下去。牧行看到他视线摇摆不稳,双颧绯红加深了一层。 “停……” 就像每次都只抛出一点点食饵,不断地引诱他似的。 不断地把火势撩拨得越来越猛。 牧行手伸到他的腰窝处,往前一揽,张口隔着衣服咬住他的乳头。 “啊。” 完整的声音,不过依然是压着嗓子发出的。 牧行牙齿稍微用力,将乳头夹在其间,衣服布料的质感顺带着摩擦着这敏感的凸起。一下一下的疼痛伴随酥麻,仿佛电流不断以此为原点冲击全身。啃咬是种卑鄙狡猾的挑逗方法,因为接受方怕受伤,所以即使不愿意也无法用力推开对方。牧行只感到柯泉比刚才都要用力地紧抓自己的手臂。 用这种方式让他也感受疼痛。 牧行松开牙齿,换成伸舌头隔着衣服舔乳头。 他仿佛是帮他的乳头缓解疼痛般,不断用舌头舔着。柯泉发出急促沉重的喘息声,身体不安分地扭动。突然,牧行用力一吸—— 又是猝不及防的刺激。 牧行听到柯泉发出清晰的呻吟声,感受到他的身体在控制不住地抖动。他继续隔着衣服吸吮着他的乳头,继续听他的声音……一听就知道又在刻意压低。 哥哥到现在做到这里都还没有忘记自己是在宿舍,不隔音的宿舍。 不知道被上的时候,他还能不能继续保持这种理智克制。 牧行舌尖感触到他的乳头已经被自己玩弄得硬挺,边继续舔着边心想。 不过,这种压抑的呻吟声,我也喜欢。这是哥哥不想给别人听,只给我听的声音。哥…… “哥哥这次好听话啊,真的穿了一件‘禁欲’的衣服。” 牧行恢复坐姿,与柯泉之间隔开小小的距离,抬头看着他,微笑道。 来宿舍前,牧行先是让他穿宽松好脱的,接着又迅速改口让他穿一件禁欲系的衣服他想看。柯泉心想“又是都想要吗”,最后穿了现在这一身过来:休闲裤很薄很宽松,不费力气就能连带内裤扯下来,但也因此只要紧贴裆部就能非常直接地发觉下体的变化;没有必要穿西装外套,就只穿了白色衬衣,不是特别修身但也不宽松,能让人猜想被罩在下面的会是什么样的瘦长身材。 要不要现在就把哥哥的裤子脱掉? 一开始就让哥哥把裤子脱掉,直接光着腿坐上来会怎样? 牧行边低头沉思,边手指隔着衣服捏着他的乳头揉搓,看到他的裤裆颜色比其他地方都深。 “哥,站起来。”牧行抬头对柯泉说道,“我想把你的裤子脱掉。” “……” 柯泉起身,稍微后退。牧行知道他与其说是听话,更真实的心理应该是想看自己究竟要怎么玩。两人已经约好,如果他不愿意不喜欢就不做。他没有拒绝,就表明他并不觉得牧行接下来会做他觉得危险或者预料之外的事情。牧行看着那若隐若现的形状,伸出双手拽住他的裤腰,慢慢往下拉拽,直到他的大腿完全暴露在眼前,裤子挂在膝盖时,才停下,然后又去摸他的内裤:“忘了脱内裤……” 柯泉的手迅速捏住他脸上的肉,用力拧他。 “你是又故意分两次脱吧。” “疼疼疼——” 牧行叫疼了足足有一分钟,柯泉才松手。 每次都拧得好疼…… 牧行边一手揉脸,边拽他的内裤,看着那最隐秘处渐渐显露在自己眼前。 裤子内裤放起来,牧行看到柯泉扭头看了一下门。 牧行察觉柯泉有些不太自在。 可能是环境问题,这里是他不熟悉的地方,而且随时会有人来敲门,即使进宿舍后他已经检查了不止一次门窗。牧行警告过室友敢突然回来就阉了他,同时也希望不要有其他人不识好歹地敲门到来,不然……啊,不行,柯泉不喜欢他动用暴力。 可能是环境问题……也可能是……牧行目不转睛地看着柯泉,看着他现在在自己面前,上身只罩着一件雪白衬衫,下体光溜溜什么遮挡物都没有,空气凉意直接贴着肌肤,一丝微风或稍稍一动带起来的气流,都能被更敏锐地感受到。 衬衫衣摆也只是勉强遮住。这么一对比,哥哥的大腿真的好白,快跟衬衫一个颜色了…… 这个时候裤子被脱掉,哥哥会不会忍不住自慰? 柯泉再次面朝牧行坐到他的腿上,牧行裤子衣料边角、皱褶摩擦过皮肤,触感比刚才明晰百倍。牧行看着他身体有些僵硬,确实比刚才更不自在,跨坐的姿势让他的双腿大开,大腿之间受刺激程度应该加重了不少。 甚至露出平时极少见的难为情的神色,避开牧行直射来的目光。 说起来,两人是第一次以这种姿势做前戏。 牧行的手先伸到柯泉的身后,摸了摸他紧贴自己大腿的柔软的臀部,接着顺着曲线,慢慢摸他细腻光滑的大腿。 哥哥身上依然很香,刚才舔他时那种清新感,根本让人无法控制无法停下。虽然哥哥什么都没说,但显而易见,他是洗完澡才来的。按哥哥的习惯,他一定是认认真真把身体里里外外清洗得非常干净才来的。他是不是又提前自己做扩张了…… 牧行感觉到柯泉大腿内侧蹭着他的胯部,直挺挺的硬物顶着他。 哥哥会不会以为,他现在就要上他?或者帮他缓解? 他偏不。 牧行的手来来回回摸着柯泉的大腿,却始终没有伸向柯泉的大腿之间。他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目光升高,盯着柯泉的领口道:“哥哥把最上面的纽扣都系住了。” 如果不系的话还能看到锁骨,系上就只能努力找角度勉强往里看。 牧行注意到柯泉脖子上的汗水,肩膀处的衬衫有些湿了。他看到自己几分钟前又咬又舔还吸吮过的地方,经过唾液浸湿变得半透明,隐约能看到红肿的乳头随着胸膛起伏,微微顶着衬衫布料而显眼地突出来。 看上去,柯泉上半身被衬衫严丝合缝地包裹住,但其实,扣子与扣子之间是有缝隙的。 牧行的手伸到柯泉胸前,摸了摸衬衫第二颗纽扣,接着往下,两根手指捏着第二颗纽扣与第三颗纽扣之间的衣襟,其中食指一弯,探进没有被封住的空隙里。 什么禁欲,分明是更能勾起欲望的衣服。 柯泉觉得痒,又想避开,然而牧行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他躲不了。他感到两人下体紧贴在一起,有突出明显的硬物的存在。 柯泉的手依然抓着牧行的手臂。牧行的手指从衣襟缝隙中抽出,手臂一挥甩开他的手。 牧行看到坐在自己腿上的柯泉眼神一闪而过的慌乱与迷惑。他面上依然平静,只是有些懵然地看着牧行的眼睛,手试图再去抓他的手臂,却被一次次甩开或避开。牧行要让他至少有一只手是空着的状态。 柯泉的手在空中摇摆不定,没有放下,保持着抬起想抓住东西的动作。 是怕一放下就自动伸向双腿之间吗? 好可爱。好像举着爪子的猫。牧行想起招财猫,忍不住想笑,不敢说出来,怕柯泉会像以前一样直接一巴掌扇过来。 哥哥也会露出这样不知所措的模样。总是说他是处男什么都不行,但看来哥哥在床事上也并不是太游刃有余的类型。毕竟在他之前哥哥只跟一个人做过…… “?” 柯泉忽然感受到牧行身上传来低气压,他的眸里也变得阴沉沉的,有点儿恐怖。 “哥哥。我现在腾不出手。” 牧行手指再次插进柯泉衬衫纽扣之间的缝隙里,说道。 “你自己把扣子解开,从最上面开始,把你的乳头露出来。” 他嫌恶心,他才不要让那个畜生出现在两人的脑海里,况且还是这种只属于他和柯泉的时间里。他不能,也不能让柯泉出现闪回症状——从柯泉的反应来看,至少柯泉以前没有被做过舔乳等这些事。他有些闷闷不乐的是,他紧接着想起了,柯泉对于被他上的态度始终很淡漠:知道你是处男,没有对你的技术抱太大希望。 他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第71章 近因效应(下) 得知柯泉不知道牧行的妹妹的事,三个男生先是一愣,接着内心狂喜。不知道正好,这样他们就有话跟他聊了。 “他最近忙着帮他妹妹报中考志愿。”仍是中间那个男生,对柯泉说道,“你应该知道中考是先报志愿再考试吧?而且中考不能复读,所以志愿必须慎重考虑。好像是今天……还是明天?系统就要关了,但是他妹妹的志愿还没有确定。” 他们很快着重表示牧行最近真的很忙,忙得没时间,而他们可以陪柯泉。 “这里太热了。我们要不要去其他地方聊一会儿?” “你也已经汇报完了,就算等会儿开始了我们也可以晚回去几分钟。” 他们微笑着,又逼近柯泉。 柯泉开口:“中考的话,确实他妹妹更重要。” 况且两人本来也不是真的互相喜欢的恋人关系。 “不用了。” 柯泉拒绝他们的邀请。 他对他们这种“趁虚而入”的方法,也不陌生。无非就是趁着男友忙碌,以为他寂寞,就靠近…… 跟他们聊一会儿,其实也不是不行。看他们的样子,一定会告诉他很多关于牧行的事情。只要是有其他人在的公共场合,他们应该是不会对他动手动脚,只纯聊天而已。本来就要跟牧行结束关系,而且也不是真的,跟其他男生聊一会儿……既然要跟他结束关系,为何还要从别人那里知道关于他的事情? 没有必要。还是回报告厅吧。 “你别那么急着走啊。” 他们加快脚步,想要拦住柯泉。 柯泉反应迅敏地避开他们伸过来要碰触自己的手,同时凌厉的目光从眼角射向他们。 他们仍轻轻笑着表示友善,边继续热络地劝说柯泉“一起聊天”,边慢慢走向柯泉。 柯泉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要如何行动,忽然,有人影快速从旁窜出来,挡在他面前。 “你们干什么?” 是牧行。 三个男生定住。 “没什么……只是想跟你男友聊会儿天。” 他们语气轻松地解释着,然而话音未落就转身,不等牧行回话,几乎是小跑着逃走了。 牧行看着他们消失在大门那里,旋身问柯泉:“泉哥,你没事吧?” 柯泉静静地站在牧行面前,只是微微抬头看着他的脸。 可能是因为一段时间不见……柯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似乎是想消除……那种陌生感。 牧行将脸扭向一旁。 “感觉我快成你的保镖了。”牧行笑出声,“怎么样,免费的工具人有用吧?”他露着洁白的牙齿笑着,貌似还很骄傲地挺了挺胸脯。 但是他的视线不在柯泉身上。 柯泉默默地,也移开了视线。 “牧行……”柯泉缓缓出声道,“你不要再这样称呼自己了。” “……” “你以后,不要再用‘工具人’称呼自己了。” “……” 牧行慢慢将视线转向柯泉。柯泉没有再看他。 “你是在照顾我的感受吗?” 听到牧行的问话,柯泉的眸光似乎往他这边动了动,但还是保持脸偏向一边的样子:“……我只是觉得听起来我像黑心老板。” 牧行笑了。 “哥,这里太热了,我们去那边吧。” 他们离开后,一名从报告厅出来的男子观察着四周,也走进了小树林里。 他拨通手机:“喂?柯老师……” 他告诉对方自己看到的关于柯泉的情况。对方听完,向他道谢。他说:“没事没事……” 柯老师担心儿子,大家都理解。不过……还有一件事,他犹豫不知该不该说。 柯老师跟他说过,关于他来这里看到的听到的关于柯泉的所有情况,即使如果他看到柯泉遭遇了不好的事精神状态很差,也不能隐瞒他,都要如实告诉他。 柯老师信任他。他受过柯老师许多帮助,今后无论在生活还是工作中,都想继续跟柯老师保持良好的关系。 他决定告诉柯老师,但还是尽量委婉。他对柯老师说,在这里参加论坛和会议期间,他在这所学校的硕士生之间,略微听到了一些有关柯泉……男友…… 坐在太阳被遮住的地方,柯泉询问了牧行关于妹妹的事情。牧行表示,那个男生说的倒是实话,他最近确实是在操心妹妹中考志愿的事情,刚才进小树林里就是在跟家人打电话进一步沟通商量。 “我爸我妈,爷爷奶奶……长辈们都不懂这方面。她自己的意愿?她报得太高了。她考不上。她只有这一次机会,如果分数达不到的话……万一出现奇迹超常发挥?她考不上。” 牧行跟柯泉长篇大论地分析了一遍他们市的几所高中。柯泉忽然想起,他今天一直在看笔记本电脑,于是问他,得知原来他就是在研究这些高中和妹妹志愿的事情。 牧行斩钉截铁“她考不上”。 考研也是先报志愿再考试,但是至少还可以调剂,而且每年都可以考。“而且硕士学历也不是必须的。她如果考不上,只是初中文凭,或者分流……” 牧行声音减弱。柯泉看着他的侧脸,保持沉默。这种让人头疼的复杂情况必须慎重考虑、决定,也难怪他……柯泉对自己中考的事情已经没多少印象,也不清楚现在的中考政策,并且:“我不了解你妹的学习情况……” “我也不了解。”牧行道。 “……” 柯泉还有其他要问他的事。 “你不回我消息,是因为在忙这件事吗?” “……消息?” 听到柯泉说他主动发了消息,牧行怔了会儿,道:“我的手机坏了。” “……” “是真的坏了。我从高考后一直用到现在,已经五年了,因为还能用就一直没有换,没想到忽然就坏了,我就拿去修……” “你手机不能用的期间,你怎么联系,或者其他人怎么联系你?”柯泉问,“你不是班长吗?应该经常有人找你,你也要负责转发消息通知很多事吧?” 牧行又是一愣怔。 “哥哥……你怎么知道我是班长?”牧行轻声问道,“也是刚才,他们跟你说的?” “……无意中听别人说的。” “无意中?” “嗯。” “……” 等下。他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不过……柯泉想了想,如果手机真的坏了,他应该是用电脑平板或者用别人的手机收发消息吧。有的时候手机接受消息后,再用别的设备可能就接收不到不显示了,所以没看到发给他的消息吧。 “我还听说,你上午汇报的那篇论文,是你一天写完一万多字的?”柯泉问道。 “……这个你也听说了?”牧行接着短暂地沉默了片刻,说,“也不完全是一天吧……我觉得我的废话太多了,那天回宿舍后一直在删改。大概删改到第二天凌晨四点?才投出去。对我来说只要没到早上六点就不算第二天,现在看果然截稿时间一点儿都不严谨。所以这个论文现在也不是一万多字,只有九千字左右。” 凌晨四点……? 这已经不算熬夜,等于快通宵了。 柯泉想起那天,牧行下午一点才到图书馆,始终看起来不是很有精神……他晚上……难怪那么严重…… “你太不注意你的身体了。”柯泉沉声道,“通宵会让身体免疫力下降,你酒精过敏又喝酒,是真的想出事让我们担责任吗?” “不是……哥哥你还记得那天啊……” ……哥哥这么关心我的事情。 牧行突然起身离开。 不一会儿,他带回来一杯冰冻牛奶,递给柯泉。 柯泉无言地叹了口气。 不浪费时间了,跟他说正事吧。 “牧行,我跟你说了,你以后不用再……” 牧行突然叫了一声。 “遭了,忘了。” 柯泉:“?” 两人回去,发现报告厅外已经没有人了。 只顾聊天,忘了时间。休息时间早已经结束了,报告厅里在继续汇报。 这个时候进去也没什么,但是会引起人的目光注意。 牧行无所谓,主要……他看了看身边的柯泉。 而且两人一起……又会被以为去做什么了吧……泉哥不喜欢被议论…… “再等会儿吧。”牧行转身朝向大门,“我记得剩的人不多了,这一场应该很快就结束,结束后就该评分,老师们讨论评分评奖的时候会让大家自由活动一会儿,到时候装作跟他们一样是刚休息就可以了。” “你不是要帮你妹填志愿吗。”柯泉也转过身,看着他道。 “那个还有时间。反正,我是肯定会坚持到底!” ……又不是你自己报。 柯泉看着牧行背对自己走向大门的身影。 在那些教授面前汇报很重要,妹妹的中考志愿也很重要。 牧行不想放弃或偏重任何一方。他都想要。 “牧行其实是个很有野心的人。” 柯泉想起下午在楼梯间偷听到的那些人说的话。 “他跟他的导师直接说‘我要发核心’。不是‘我想发核心’,是‘我要发’。考研成绩是第一,上学期的期末成绩也很高,跟最好的导师又当班长,想发最好的期刊,还想读博……交的男朋友也是最受欢迎的……真的什么都要最好的……” 能得到的都得到。 野心很大。 什么都要最好的。 包括男朋友,也要大家认为最好的。 柯泉的手掌被冰冻牛奶的寒气刺痛得颤抖,胃也如被绞住般疼。他感到恶心,想吐。 要知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柯泉还记得,医生、咨询师和父母,都跟他说,其实最好不要去读研。 距离事故连半年都不到,应该先好好疗养。 可能忙起来,注意力转移到具体事情上,也会有点儿帮助,但是…… 现在已经比较稳定了。反正也治不好。浪费一年两年时间让我在家让父母操心,还是让我去忙起来吧。 决定来读研,等于我已经放弃治病了。 可能边治病边读研吗? 柯泉望见牧行已经走出大门,被外面耀眼的阳光吞没,背影变得模糊不清。 好冷。 柯泉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大厅里,黑暗的阴影如茁壮成长的树枝般蔓延向他,阴凉的空气侵袭着他的身体。他有一瞬间什么都看不到了,只再一次见到永远逃不掉的过去。柯泉干脆闭上眼睛。 与牧行相反。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要。 …… 很快就到了下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休息时间。报告厅外到处都是人,分散成不同的小团体讨论着各自的话题。 “泉哥,你稍微等一下,我跟老师和师兄他们说一声,马上就回来。” “牧行。”柯泉拽住要跑走的牧行,“你过去吧,不用回来找我了。” 牧行停下,半侧过身看着柯泉。 柯泉能感受到四周有视线在看他们。他们说话的声音,距离近的人应该能听见。 接着,是仿若坠入深海的窒息感。 模糊,嗡鸣。 即使是假关系,说出那两个字,还是会觉得恐惧战栗。 “牧行。”柯泉对牧行说道,“我们分手吧。” 第72章 首因效应(中) 钟青夏坐在报告厅里看着,察觉身边走过来一个人,抬头看到柯泉。 “你回来了。”钟青夏起身让出柯泉能过的空间,“你刚才一直没回来,我们还有些担心。你去干嘛了?” “没事。”柯泉在自己座位坐下,“跟别人聊天聊太久了。” 刚才…… 仿佛人格解离,意识恍惚,柯泉脑海里只有碎片状态的声音—— “为什么?”牧行问。 不为什么。 “你突然提这个,总要有个理由吧。” 没有理由。 “哥……” 自己是怎么从他面前离开的? 他为什么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发火闹脾气? 如果他还喜欢陈星然,现在应该很高兴吧?如果他还讨厌自己,刚才应该会顺便恶意攻击冷嘲热讽自己几句吧? 柯泉想,可能是“环境”保护了自己。有重要角色在场的环境。那些学长学姐,那些教授…… 论坛闭幕式开始公布获奖名单了。 轮到特等奖,念到牧行的名字时,他没有任何反应,还是被旁边人拍了拍才回过神,站起身走向前台领奖。 即使装得很自然,柯泉依然能看出他心不在焉。 反正,以后他的事都跟我无关了。柯泉心想。 分手是通知,不是跟对方商量“你同不同意”,只要双方有一人想结束就可以结束。其实牧行一直坚持分手当做误会不存在,无视他只用专心去追陈星然,这段虚假关系自然早就瓦解了,他又没有什么魔法能蛊惑所有人一直相信两人有一腿,而且那个误会也不是他谋划的,他也只是顺水推舟。然而牧行,满脑子只有他自己在陈星然心里的形象……他其实只关注他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喜欢过陈星然,最多也只是跟大多数人一样对一个有艺术细胞长得帅性格不差的人有很大的好感罢了。他到最后会利用两人的关系获得陈星然联系方式,倒让柯泉很意外。也是,最开始他威胁他就是想要陈星然的联系方式,他以后不用通过他就可以直接联系陈星然了。两人的关系本来就该结束了,也许就算柯泉不提,他也准备将他一脚踢开了。 但是,上次密室逃脱……算了,已经结束了。他通知完牧行,就等于一切已经结束了。 闭幕式也快结束了。该收拾一下东西,准备一会儿离开报告厅了。 柯泉将手伸进书包,却摸到一样东西。 他拿出来,看到是一个白色的信封。 “那个是你男友,趁你不在时放的。”钟青夏观察着柯泉的神情变化,对他说道,“是不是……情书?” 闭幕式结束,本次学术论坛落下帷幕。 窗外,西边的蓝天被落日晕染成粉色,云群如漂浮的白色巨岛。报告厅里的老师同学接二连三地离开,柯泉让室友们先走了。他仍坐在这里,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然而,这里不能一直留人。又过了将近十分钟,柯泉背起包。 手里拿着那个,已经拆封的情书。 【泉哥: 这封信我想了很久,但只是开头,就一直不确定。 我先说下我自己? 我从小成长的环境稍微有点儿复杂……等等,我不太想在这里关于这些说太多,我知道我废话很多,会跑题。 大概就是,我被我的亲生父母抛弃过。】 ……被抛弃过? 什么意思。 以为卖惨我就会心软同情吗? 柯泉喘不过气,感觉自己基本是用尽全力在硬生生拖着身子往前走。 【我从小是爷爷奶奶养大的,我觉得爷爷奶奶更像是我的爸爸妈妈。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我从小就想让喜欢的人喜欢我。我喜欢爸爸妈妈喜欢爷爷奶奶,我想让他们只喜欢我,我想让他们比起喜欢弟弟妹妹,要更加喜欢我。 可是我不是爸爸妈妈唯一的孩子,也不是爷爷奶奶唯一的孙子。 我想要有一个人是我的唯一,也想要我成为……他的唯一。 这个唯一也绝对不是随随便便的选择。】 柯泉感到疲惫不堪。 【我的感情史基本是零,以前只暗恋过一个男生,然后就是陈星然。】 有完没完。 【但从来都没有和与你在一起时,让我有更强烈更复杂的感受。】 结束。让我休息吧。 【我第一次体验这样的感情。】 好累…… 【因为我给你留下过非常糟糕的印象,所以我心里纠结痛苦了很长时间,甚至一直不愿面对真实的情感。】 柯泉定睛。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小树林里。那个池塘和木桥,就在眼前。 在夕阳下,池塘和木桥的表面都一闪一闪,发着模糊的光晕。 跟模糊的过去记忆一样的色调。 柯泉深深呼吸着,情书被握紧在拳头里,皱皱巴巴。 【我想,这糟糕的印象,可能让你并不相信我说的话,可能你以为我在为了我自己的某种目的欺骗你。】 柯泉漫无目的地走着,觉得自己把整个校园都走遍了,太阳都沉没得只剩个尖儿了。 继续走。柯泉慢慢走到了宿舍楼下。 “泉哥。” 柯泉停下,侧过身,看到牧行从不远处的树荫下,向自己走来。 太阳已经落山,天空阴沉沉的,暖风吹拂起柯泉与牧行的衣摆。 “你没有去参加晚宴?”柯泉注意到牧行还背着包。他是离开报告厅后一直在这里等待? “那个,我中午去吃过饭了,晚上不去也没关系。”牧行说道。 晚上也去的话会更好。你想在学术圈积累人脉的话。报告厅那种公开场合能讨论的很有限,饭桌上才是真正的论坛。 但柯泉什么都没说。 牧行的眼睛不时瞅着柯泉手中的信封。 “那个……你看了吗?” 柯泉察觉到他好像有些紧张。他应该能看到信封已经被拆开了。 “这是什么?”柯泉盯着他问道。 “这……这是我给你的情书。是我写给你的。哥哥……” 牧行声音越来越小,视线有些躲躲闪闪,手指局促不安地捏搓着衣角。 跟平时的他,跟汇报时的他完全不一样。 更像以前柯泉看到他在陈星然面前的样子。 “给我的……也就是现在它已经是我的东西,我可以随意处置它?”柯泉的声音沉重又缓慢地问道。 牧行默默不语。 柯泉肩膀耸动了下,慢慢吁了口气。 “这种东西,一般我根本不会看。”柯泉抬起拿着情书的手,“我会拆开,是因为我觉得你是很危险的人,我是为了自己的安全才看,确认到底是什么。” 乌云投下的阴影笼罩着他,风似乎变大了,烦躁地拖动着一个包装袋,摩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你已经知道很多关于我的事情,应该已经有这种心理准备。” 柯泉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捏住情书另一边。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你明明知道——我不想跟任何人在一起。” 情书在牧行眼前被撕成两半。 那些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写下的句子,都被分成两半。 【你应该也知道,大人都喜欢“好孩子”。】 宿舍楼下,路过的学生几乎视线都转向他们,有的专门驻足围观。 【我一直都想努力扮演“好孩子”。这样,我喜欢的人就会喜欢我。】 不管是误会还是情书,都是在这里开始。 【但是,如果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演戏,先不说我能不能获得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可能我早就进精神病院了。一直伪装是很累很费精力的事情。】 正好。 【我想要告诉你——】 也在这里结束吧。 【在你面前兴奋地谈论各种事情的,是真实的我,我确实兴奋的话是那个样子。】 嘶啦嘶啦的撕纸声,漫长地在晚风中响起。 【然后,认为你是我的情敌,你损我,利用我的时候,我很生气,那也是真实的我,你说一般人被损被利用,以为自己喜欢的人要被抢走时,谁会不生气呢?】 牧行站在原地,看着柯泉继续撕着情书。他耳边只有撕纸声,胸口有种裂开的痛感。 【还有,在我酒精过敏,你带我去医院之后,对你很感谢,并且每次见到你都很开心的,也是真实的我。】 比酒精过敏时还要难受、反胃的晕眩。 【非常坏心眼地欺负你,让你难过发现你不理我后,非常焦急跟你道歉的,也是真实的我。】 情书被撕得四分五裂,那些话语都变得支离破碎,有的完整的字都被硬生生分开。 【看到你状态不对,想让你多吃点儿东西,送给你糖果希望你恢复好心情,那个也是真实的我。】 柯泉开口:“牧行。” 【密室逃脱时,看到你跟你室友似乎关系很要好而动怒发脾气的,也是真实的我,但是稍微说了谎,对不起。真实想说的话是我根本不在意他们两个会怎样,或者跟我会怎样,我只在意你是不是喜欢他们,还有……】 柯泉说:“我们以后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喜不喜欢我呢?】 柯泉说:“你想去追谁都可以。” 【你认为那不是真实的话很正常,因为就连我自己,也是最近才发现,原来从两个月前开始,我其实就没有再把你当成情敌了。】 一句一句的话语如锋利碎片,与撕烂的情书纸碎被风刮来,划过牧行的肌肤。 【我喜欢你。】 柯泉说:“就当我们从来就没有认识过。” 【柯泉,我喜欢你。】 第73章 首因效应(下) 柯泉分手了。柯泉恢复单身了。柯泉把他男友甩了。 消息一下子让不少人炸开锅。 连一些“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对吃瓜不感兴趣,不关心这种情情爱爱事情的人都知道了,这里面有哲学系研一的学生。他们这时才惊讶地几乎蹦起来:“啥??班长是同性恋??” 一些人终于有了写论文读书外换换大脑调剂生活的新乐子,休息时兴致勃勃地讨论两人为什么会分手。他俩如果只是玩玩应该不至于闹成这样吧,同样,如果只是不合适,私下和平分手就行了。他们一定是有一个人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有人猜:“是不是柯泉他男友只是玩玩,被柯泉发现了惹怒他了?”还有人猜:“是不是柯泉他男友技术不行,在床上操他操得不爽?”有的脑洞大开猜测道:“该不会柯泉才是那个只是想玩玩的?玩腻了就把他男友甩了?柯泉以前不是也谈过吗?不是说他在床上很淫荡吗?表面越禁欲说不定其实性欲强,因为平时都压抑着。说不定,是他骗他男友上床……”他们浮想联翩,紧接着有人道:“你胡扯啥。他如果真性欲强,怎么没答应跟你上床?”“他如果随随便便就愿意,不就谁都可以睡他?那我反而对他没什么感觉了。”“其实不跟他交往也没事,谈感情还麻烦。只要能睡他一次就够了。”“真的,只是睡一次都不肯,他又不是没被操过都不是处了,不知道矜持什么,睡一次就行了以后就不惦记他了……” 他们都是被柯泉吸引的人,因此议论重心基本都在柯泉身上。而牧行的一些同学,则私下讨论:“班长失恋了。是不是要去安慰一下他。”“这种时候最好还是什么都不要跟他说。”“他为什么会被甩啊?”“听有的围观他俩分手的,好像他男友说他做过一些很过分的事情……” 关于喜欢柯泉这件事,如情书所述,牧行想了很久。 我真的喜欢柯泉? 我为什么会喜欢上他? 牧行在思考这些问题时,还拿各种理论去套。他曾想过,或许是人的出场顺序的问题? 他是先看到陈星然,先知道陈星然,先被陈星然吸引。之后他再看到柯泉,虽然柯泉也很好看,那种独特的气质也易让目光停驻,但他先想到的是竞争危机,把他视为自己的情敌。 如果他是先看到柯泉,如果他是比陈星然更早地认识柯泉的话…… 风好像停了。时间回到了情书被柯泉撕得粉碎的那天傍晚。 天幕昏昏暗暗,宿舍楼上的多个窗户透出灯光。柯泉没有离开,仍站在牧行面前不远处,只是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空中也不见任何碎屑。牧行大脑像停止了运转般,身体一动不动。 什么声音都消失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柯泉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牧行。 马上,他也要“消失”了。 “发生这么多事,这么长时间……就当我们从来没认识过?”牧行拼尽全力地开口,拼尽全力保持声线稳定。是的,他确实做过这种心理准备,他想过会有这样的结果。但是…… 柯泉只是看着牧行。 “你为什么突然这个样子?”牧行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哽咽,断断续续说道,“哥,你之前没有这样,你不是……你跟我在一起……是因为我没有回你消息吗?因为我今天一直没有主动找你?还是……还是因为这个情书……的内容……还是……因为上次密室逃脱……” “你会喜欢上一个一直很讨厌的人吗?”柯泉说话了,问道。 牧行止言。柯泉淡淡地看着他,眉眼间都是疲倦,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不断地发问道: “你会喜欢上一个一直把你当成敌人,对你抱有恶意,随时可能会伤害自己的人吗? “你会喜欢上一个拿照片威胁你,逼迫你的人吗?会喜欢对你说话阴阳怪气的人吗?会喜欢,一直纠缠擅自尾随自己进宿舍楼的人吗? “你会喜欢一生气就发脾气,甚至打人侵犯自己的人吗?你会喜欢一个,一再提起自己过去的伤疤,不断攻击自己弱点软肋的人吗?” 他的语速很慢。他仿佛并不是在质问牧行什么,就只是提问而已,只是不断不断地将记忆里两人之间发生过的往事翻出来而已。 一件一件,真实存在的,牧行对他做过的事,牧行留给他的种种印象,他对他的伤害。 “我……”牧行的嘴唇发颤,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现在跟我说你喜欢我、那都是真的,你说你喜欢我……”柯泉语气忽然加重几分,“我不相信。我也没任何感觉。” 是啊,他在情书里说的没错,他很有自知之明,他就是给他留下了很糟糕的印象。 “你说你喜欢我两个月,可是这两个月正是我最痛苦的时候。”柯泉似乎喘了口气,说道,“这两个月……准确说应该是自从你出现后的这三个月,我一直只把你当成一个随时会捅我一刀的危险人物。这三个月我比以往都要敏感。你知道随时、一直保持高度警觉,会耗费掉多少精力吗?很累……” 牧行喉结蠕动了两下,嗓子如吞着刀子般疼痛难忍。他最终只发出三个字:“对不起……” “包括现在也是。我怕你又会尾随我到我的宿舍里。” “我不会……我不会那样。真的。哥……” 牧行慌惶地摇头。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又被抛弃到荒郊野外了,一个人孤独地站在原地看着喜欢的人远去。他不断叫着“哥哥”,往前踏上一步。 柯泉立刻后退一步。 “所以……你能先走吗?”柯泉微微蹙眉,看着牧行道。 “……” 牧行忽然注意到,自己与柯泉之间的距离。 柯泉现在也在对牧行保持着戒备心。 柯泉在害怕。牧行能看出他在害怕,也许在那些围观的人眼里他依然是那样镇定冷静,并且无情到让人不敢靠近,但牧行可以从他身体细微动作和眸光中不被人轻易察觉的变化,看出他真的在害怕。牧行之前把他当情敌仔细寻找他的弱点,因此怎么可能没有看出,他现在在害怕。 他害怕旁边众多的目光,但更害怕的是牧行。他其实说完刚才的话就想转身走人,但是害怕牧行在背后捅自己一刀,害怕牧行跟着自己进宿舍楼里。只有牧行先离开,他才能安心。 明明六月的晚风并不冷,然而牧行却控制不住地身体发抖,快要把嘴唇咬破。这么多天,这么长的时间……他甚至少有地失眠了几天,满脑子在想柯泉和陈星然,发觉其实脑海里全是柯泉,又辗转反侧继续失眠到白天。他震惊不愿相信自己会对情敌动情。怎么可能喜欢他,对他有好感都是不可能,而且自己喜欢陈星然又喜欢他,那不是脚踏两只船吗?他还特意去查了脚踏两只船的定义,搞清楚是同时跟两个人交往才算脚踏两只船时松了口气。在不见柯泉的日子里,他不知在脑海里把这三个月的事情回顾了多少遍,还动笔写写画画,最终发现这三个月,比起陈星然,他更多时候都是跟柯泉在一起。是日久生情的缘故吗?可是跟一个人待在一起越久并不意味着就越会喜欢上对方,就像他也经常跟同学在一起学习聊天,跟洪童住一个屋檐下……他摔笔不想了,闷头先睡一觉。几天睡眠不足使他就算床上再热也熟睡了,梦里再见柯泉,梦见好像是和柯泉一起去游乐场玩,他很开心,但是接着又梦见一个女人挽着一个男人,她说她要走了,他莫名情绪激动不让她走,他知道她不会回来…… “你可以快点儿从我眼前消失吗?” 柯泉催促般地再次开口。 他现在一分一秒,都不想再跟他待在一起了。 牧行回过神。 他不是没有想过,自己或许会被柯泉拒绝。他想过被拒绝也没关系,他只是要告诉柯泉“我喜欢你”,被拒绝的话他就要追他。只不过,他没想到,柯泉会厌恶他、害怕他到这种程度。他好不容易终于认清自己的感情,可是,好像已经晚了……他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只会起反作用。他如果坚持不离开,只会让柯泉一直绷紧神经痛苦着。 有些可笑。他此刻竟然尝到一丝讽刺的滋味。自己是喜欢的人恐惧的源头?喜欢的人一直那么害怕自己……是自己最开始的所作所为造成的。一开始他怎么会想到,他根本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牧行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柯泉脸上表情依旧镇静、淡漠,但可能快克制不住不耐了。柯泉最后冰冷的声音几乎刺穿他:“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第74章 他要保护柯泉。 在外人眼里,柯泉又回归单身状态了。 可能是都知道他刚分手,但更可能是他分手时表现得太决绝,劝退了许多人断了他们的念想,即使有来搭讪的人,也没有一个表示要跟他谈感情,都是想要跟他有肢体接触。 仔细想想,其实以前也差不多是这样。牧行口里的喜欢说不定也是这样…… 分手后,牧行真的没有再出现在他面前。 柯泉还记得,那天宿舍楼下,他背对自己离开,肩膀抖动,抬手往脸上抹着。 他一直看着他走进他的宿舍楼里,看不到他的身影,才也转身离开。 ……脑子里怎么又想起他。 分手了就应该把他抛弃了,不再想关于他的所有事情。终于不用再跟他有所交际,轻松安全了…… 不,还没有安全。如果是两人还是情敌时分手就没问题,本来就是假恋爱,但是那封情书……反而可能会让危险升级。自己现在还会想起他,应该就是怕他会做出极端的事情。 好在这学期已经要结束了,把课程论文写完导师那边也没有事情的话,就可以回家。最近父母也经常问什么时候回家,宿舍没有空调没有电扇太热了,让早点儿回家。 其实如果安全起见,现在就可以回家。班里有人就已经回家,真的需要理由的话,身体不舒服家里有急事等等都可以请假成功。论文回家也可以写,回家也有图书馆也有资料,到时候把电子版发过来,纸质版拜托室友同学打印。导师师门很佛系,一般也没什么要帮忙的事情…… “好热啊。今晚我要在阳台睡。” 钟青夏手拿笔记本对着自己扇风说。最近都是平均32度的气温,一楼二楼还比较阴凉,到五楼温度迅速就像翻了几百倍般升高,上铺更是如同蒸桑拿般,堆满行李物品的狭窄宿舍住着四个人二氧化碳含量也比较高。他们几乎天天热得不是晚上一两点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是会半夜热醒一两次,早上泡在汗水里醒来。 只要待在宿舍,门就几乎一直开着,在外路过可以看到很多人都已经把凉席扔下床睡地板。在柯泉宿舍试验阳台哪个地方最凉快时,有人已经在挑走廊上的好位置。宿舍不光热,主要是闷,窗户只能打开一个拳头的大小,一般站在窗边才能勉强感受到有一丝微风吹来。最关键的是这风多半也是热的,走廊的风好歹比较凉一些。 韩晨回到宿舍,说借到螺丝刀了,把螺丝卸下来,窗户就可以完全敞开了。 “为什么要把窗户钉得打不开啊。”钟青夏走到阳台,看着韩晨卸螺丝。 “因为害怕你论文写不出来轻生。”韩晨语气毫无起伏,热得懒得说话。大部分宿舍都已经把螺丝卸掉。其他宿舍的男生跟他说“那个徒手就可以拧下来”,他有气无力道:“不好意思,我们宿舍的人全部手不精巧力气也不大。” “反正没人查寝,只要不被发现就行。”窗户如展开的两扇翅膀,大大地敞开了,韩晨说,“如果实在怕被发现批评的话就离校前再拧回去。” “不愧是未来的研究生会主席,说话好从容不迫。” “……” 买的小电扇插上电嗡嗡嗡快速转动扇叶,感觉凉快一些了,然而一关上就又立刻燥热不耐,再打开继续吹风。柯泉听到钟青夏跟韩晨说他的幸运草叶子都萎了黄了,听到他让韩晨“不准提前回家,陪我过生日”,质询韩晨“女朋友重要还是兄弟重要”。 “过啥生日。你就那么想在学校过?我是想早回不能回还要值班,你能早回还不回。” 丢下这句话,韩晨踏出宿舍去还螺丝刀了。 “……柯泉。” 钟青夏转移目标,走到柯泉面前又用期待乞求的眼神看着他。 “我最早这个月月底回去。” 柯泉表示会陪他过生日。 同样的话,柯泉也跟陈星然说了一遍,因为之前就听说他和钟青夏生日挨得很近,考虑要不要一起过。柯泉告诉他,钟青夏说吃海底捞,又想吃自助餐。“如果人多的话,还是包厢点菜最合适……”陈星然边说边笑。 柯泉想,大概就是因为这些人,自己才能读完这一年研究生。如果没有他们,可能自己去年冬天就情绪崩溃,精神就已经支撑不住,已经选择休学或者退学了。 跟父母讲自己在学校的情况,也是着重讲自己的室友同学都很好。现在也是,他们都以为他分手后心情不好,所以都没有多问多提这方面的事情。陈星然可能是因为太明白失恋是什么样的滋味,所以为了让他转移注意力,拉着他到琴房玩。 琴房面积不大、布局简单,一进门视野里就是室内全景:一架钢琴,一个琴凳,一扇窗户。去年,柯泉被陈星然邀请第一次来这里,还有一些抵触情绪,因为那时他跟陈星然还不是很熟悉,琴房锁上门后只有两个人在,乐器声会掩盖很多动静。 琴凳比较长,但坐两个男生还是有些挤。陈星然理解柯泉的距离感,找了把空椅子搬过来。 轻灵舒缓的旋律流淌在屋内。柯泉听他弹了一下午钢琴曲。他什么都没对他做。暗示的话语、暧昧的动作,都没有。 ……甚至弹着弹着把他忘了。 “抱歉我忘了你还在这里!是不是觉得很无聊?” “没。” 柯泉想,他应该是真的直男。 今天,柯泉觉得陈星然格外开心。是因为聊过生日,还是因为他跟他来琴房了?《欢乐颂》在他手指下被弹得更加欢乐,都能看到每个音符在琴键蹦蹦跳跳地舞动。 应该还是生日吧。一般人应该更想一个人练琴或创作。不管什么原因,只要他的心情是真的愉悦就好。自从牧行出现后,他就一直很担心柯泉。现在分手了,他也在担心他。柯泉一直觉得他想对自己说些什么,但可能还是照顾自己的心情而闭口不言或转移话题。柯泉心里很愧疚。所有的事情,陈星然都蒙在鼓里,他不知道自己关心的对象一直在欺骗他。柯泉发觉自己其实也是,对陈星然有话想说却犹豫不决。他想告诉他真相,想告诉他自己根本没有跟牧行恋爱,自己从来都没有喜欢过牧行。他想让他不用这么担心自己,自己并没有因为分手而伤心难过。 失恋的痛苦……在那个人做那些事情时,他已经感受过了。他的恋爱心在那时已经痛到死去了。死去了,所以他已经感受不到痛苦了。真实是最锋利的刀刃。所以他以后都不会再真的恋爱,也就不会再真的失恋。 不会再体会那种真情实意换来的痛苦了。 “柯泉。”陈星然递给柯泉一张钢琴谱。 柯泉回过神,看着纸上的音乐蝌蚪。他还是看不太懂。 “你可以填个词。”陈星然说。 学古文是稍微懂音律押韵平仄……但是…… “玩的话随便什么都可以。”陈星然让他不要太认真,demo都是嗯嗯哼哼,他让他来琴房就是让他放松的。 柯泉仍低头看着乐谱,一副思索的样子。陈星然也仍看着他,一直一直看着他。弹琴的时候,他无法这样一直看他,一直看他时,他又无法转移注意力去弹琴。他做不到三心二意。 夜幕降临,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陈星然问柯泉,知不知道音乐治疗专业。 柯泉知道音乐治疗法,通过听唱奏等方式调节情绪,改善大脑功能,但他不知道有这种专业。 “这个专业本科和研究生都有。这方面的研究是上个世纪起源于美国,不过中国古代也有相关记载。”陈星然问柯泉,看过的古籍有没有关于这方面的。 柯泉只记得,“乐”和“药”在古汉语里同音,而且它们的古字也很像。关于音乐的古籍,他很少看。他看的基本都是文学,或者偏史学,或者偏哲学……偏思想类的。 “偏史学,《左传》《史记》……偏哲学……思想类的,比如《庄子》《论语》……” 柯泉边想边说。陈星然看着他的侧脸,直到走到宿舍楼下—— 陈星然的目光从柯泉脸上移开,像是活动了下脖子,实则巡视了一下四周环境。 今天他没有出现。 古代关于音乐的书,能想到的六经之一的《乐》说是失传了,这也是目前研究的一个焦点。其他……文史哲不分家,诗乐舞三位一体,《诗经》应该算吧。 “没关系,音乐主要的呈现形式本来就不是看的书,是用耳朵听的。” 走进宿舍楼里,走过闸机口,陈星然才再次把目光转向柯泉,对他莞尔一笑,让他不要在意没有看过音乐方面的古籍这件事。 两人走向楼梯口。陈星然最后望了一眼身后,转回头,和柯泉一起上楼。 幸好住在一个宿舍楼,可以一路一直保护柯泉到楼上。 …… “同学。” 两天后,校内午后路上,柯泉被人叫住。 本来睡眠质量就差,天气燥热让柯泉更加睡不好,在图书馆一直跑神发困。他决定收拾东西回宿舍睡个午觉。干坐着发困即难受又浪费时间,不如休息好精力充沛才更有效率。 精神不振乏累困倦时忽然被人叫住,让柯泉恍惚产生一种错觉。他扭头一看—— 不是牧行。 是一个背着包拿着手机的陌生男生。 第75章 他是很危险的人。 “同学你好,我是刚高考完的学生,来这里旅游参观。” 他走到柯泉面前,带着礼貌性的笑容先表明自己的身份。 高中生?柯泉打量着他。他的个子很高,脸庞棱角分明,但从眼睛中能看出稚气,确实年龄不大的样子。 疫情放开后,闷了三年的人们多数一有空就出门旅游。大学特别是知名大学也是一个城市的旅游景点,只不过需要提前预约。现在不是高峰期,预约应该不难,他可能是来看一看想就读的大学是什么样子,也可能只是对大学憧憬而来参观游览。 “我想问一下,物理学院是在哪里?”他说。 柯泉忘了物理系是哪个学院了,想了想,给他指了个方向。 理工科的教学楼基本上都在一起,具体哪个是物理的,他自己过去就能找到。 高中生很高兴地道了声谢,接着道:“还有……请问,附近有没有超市之类?我下火车直接来这里的,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也没喝一口水。” “食堂里有超市。”准确说是小卖部。柯泉同样指了方向。 “谢谢。”高中生眼睛看着柯泉,“你也是去食堂吗?” “……不是。” 柯泉觉得他的眼神不太对,过往经验与敏感的神经让他如刺猬瞬间竖刺般警惕起来。 一般都是问完路就走了,他却忽然问他要去哪儿,也就是想知道关于他的事情。柯泉有种关系过界被侵犯的感觉。 他这会儿还不紧不慢地走,像是想跟柯泉聊天般特意保持与柯泉一样的步速,似乎更印证了柯泉认为他别有目的的想法。 “那个,学长。”高中生对柯泉改了个称呼,“我想问下,你是什么专业?” “你问这个做什么。”柯泉冷冷道。 可能是柯泉态度转变得太快,令人猝不及防,高中生愣住了,接着赶紧道:“我只是好奇。我想报这个学校,说不定我们以后是一个……” “这边只有文科和艺术体育专业。” “……” 柯泉加快步伐。高中生反应过来:“学长。对不起学长。我没有恶意。我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第一次来大学,什么都不知道,刚才一直都是看着手机导航……” “你不要再跟着我。” 柯泉睨了他一眼,无情地甩下这句话。 高中生又愣住了。 好冷。好酷。好凶。看起来那么俊俏漂亮,又有这么强的气场。仿佛自己再纠缠下去,他就会反身踹飞自己。 好想被他这样对待。好喜欢这样的人。大学真的是一个生物多样的地方啊!高中生呼吸急促,全身在禁不住地颤抖,感到自己兴奋了。他再度追上去:“学……” 他的手还未碰触到柯泉,就突然被人拽住后领,接着脸上狠狠挨了一巴掌。 “啪!” 响亮的声音,让柯泉一顿,回头,看到那个高中生跌倒在地上,用手捂着侧脸,而牧行站在一旁低头俯视着他,胸口起伏大到能看出他仍没消气。 牧行抬头,看到柯泉没有走,并且在看自己,怔了怔,接着眼神变得平和,露出一丝欣喜。他刚要踏前一步,还未张口叫柯泉,却又见柯泉迅速后退一步,目光紧盯自己全身防备的模样,而僵住。 柯泉看到牧行眼睛里刚亮起的光消失了,看到他露出失落、难过的表情,接着注意到他嘴角的伤。 “哪儿有你这种迎接你亲弟弟的方式。”高中生抬头,对牧行怒道。 ……弟弟? “你闭嘴。”牧行低压着嗓音道。 高中生偏不。他边胡乱嘟囔着,边要站起来。 牧行扭身,抬腿猛地一踢,直接把他踹回地上。 柯泉心一跳,耳旁好像听到了肉体被狠击的闷声。大热天穿衣又少又薄,午后阳光很强,高中生被踹得身体滑出去两三厘米,身上多了擦痕,恐怕还被地面烫到了。他发出叫痛的声音,想起身,牧行走到他身旁,对准他的腰一脚踩下去。 “牧行。” 柯泉出声道。牧行脚上的力度顿时减轻。 牧行感觉自己,好像很久很久没听到柯泉叫自己的名字了。明明跟柯泉认识后的三个月里,这并不是第一次两人一连几天未见,但他之前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悸动不已。他再次看向柯泉,如同视线直接投射进池里,柯泉的眸里微起波动,但很快又恢复往常的平静。 “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在公众场合做这种事吗?”柯泉盯着牧行说道。 牧行一下反应过来。 “对不起,哥……”牧行迅速撤开脚,站在高中生旁边,对柯泉解释道,“我……他是很危险的人,我是想保护你……” “哪儿有人说自己亲弟弟是危险的人。”高中生小声道。 “他是你弟?”柯泉问。 “嗯。我不知道他要来,他今天到了才给我打电话。” 柯泉回忆起来,牧行是说过有个高考的弟弟。 “我早发消息告诉你了。是你没看到。我发了不止一条,你都没有回我。” 高中生坐起来,话音刚落,就又开始叫痛。“我跟你说过,我的手机坏了。”牧行手按到他的脑袋上拉扯他的头发,几乎一字一顿说道,但是眼睛却一直看着柯泉。让人一时不知道他是在跟谁解释。 午后的路上人并不多,但牧行的举动太惹人瞩目。柯泉觉得也许他是真的目光一聚焦就完全注意不到环境,这种能力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还挺让人羡慕。 “泉哥。”见柯泉仍没离开仍在注视着自己,牧行似乎有些紧张,又异常激动,口齿变得不伶俐,“我这几天……” “牧行。”柯泉打断他的话,深呼吸了一下,“你觉得你现在在这种地方,边打你弟边跟我说话,我会对你有什么印象?” 牧行立刻松手。柯泉感到有些烦躁,可能是睡眠不足神经衰弱导致的,他这会儿困得都有些头痛了。 “看来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讨厌你。” 柯泉不再留足,也不再看他们一眼,扭身继续走向宿舍楼。牧行他弟刚刚是有点儿要纠缠自己的意思,柯泉无所谓牧行教训他,也不想多管牧行怎么教训在哪儿教训。他出声叫他,只不过是担心他情绪失控会波及到自己身上,不然他完全可以刚才就不管他俩继续走自己的路。 还有,他现在对自己的感情态度…… 柯泉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牧行又在叫他。他停下,牧行走到他面前。他的目光自下而上射向牧行,闭着嘴一声不吭。牧行看着柯泉,还是那样冷冰冰平淡无波的眼神,很漂亮的眸子,松松软软的黑发遮住一部分前额,自然流畅的线条勾勒出精致悦目的脸型与五官。即使不笑,即使不耐烦,即使在生气也这么好看,难怪那些颜控都说一定要找好看的对象……不耐烦?生气?牧行回过神。他迅速自动理解,柯泉现在至少应该是,在给自己说话的机会。 “对不起。泉哥,我很想你……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聊一下吗?” 宝贵的机会也就意味可能给予的时间不多,这加重了紧促感。牧行就像要在五秒内说完五百多字的小作文般,语速快又不时停顿,舌头笨拙地挑着要说出口的话。 “上次也是,对不起,想跟你告白想听你答复,不应该在这种公共场合人多的地方。”柯泉没回复,牧行继续恳求他,“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约个时间约个地方……” “你说什么都没用。”柯泉声音很轻,却使牧行立即闭上嘴,“我不喜欢你。不要浪费时间了。” “跟你说话怎么会是浪费时间。”牧行道,他看着柯泉的眼睛,“就算泉哥,你不喜欢我,可是,我很喜欢你。我想跟你说话。哥,你一句话不说也可以。我想跟你单独说说话。” “牧行。我现在身体不舒服。你如果真的喜欢我,可以让我先回去休息吗?” 牧行看到柯泉揉了揉太阳穴,确实精神不佳的样子。 “你怎么了?头疼吗?” “嗯,再跟你待在一起我会更疼得想吐。” “……” 柯泉从牧行旁边走过。身后不再有脚步声响起,但他又听到牧行的声音。 “那你至少先听我这一句,哥。”牧行对着柯泉的背影,一字一句清楚地提醒道,“你小心陈星然,不要跟他走太近。” 他在说什么? 太难受太困了,没办法多琢磨。柯泉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走到宿舍楼里,站在人脸识别系统前,柯泉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牧行没有跟来。 第76章 他如同流浪狗TTT饼G。 洪童觉得牧行他弟弟牧游真会挑时间,正好在他哥刚被甩正阴晴不定阴更多的时候来,还正好在牧行到楼下接他时看到他纠缠柯泉。牧游说要在他们宿舍住几天,洪童不介意是假,也不懂大热天牧游不在家里吹空调干嘛非要来这儿。提前体验大学生活?体验住大学宿舍什么感觉?缠着他哥研究报高考志愿?不懂现在的高中生。牧游也是比较外向的人,在目前低气压的牧行身边衬得比牧行还开朗话多。他提议如果真的热得受不了,为何不一起去宾馆开个房,三个人开一间房平摊下来也花不了多少,有空调有独立卫浴可以舒舒服服地至少把论文写完。 “不去。”牧行边说,边走向阳台。洪童知道原因——对面就是柯泉的宿舍楼,在这里有很多能够见到柯泉的机会。 即使不跟牧游解释,洪童相信他在这里住了一天,也应该能听到有人在议论牧行被甩的事情。当众被甩被撕情书是很丢面子的事情,洪童觉得还带有羞辱成分,觉得柯泉是故意做这些事说那些话,因为明明只说一句“不喜欢、不同意”就够了,因为……柯泉应该非常清楚被当众羞辱是什么感觉。现在,连住在另一边宿舍楼的他们系的女生都知道“班长失恋了”,连学长学姐都知道了。牧行什么心情不说,牧游听说自己哥遭遇了这种事…… “好羡慕啊。”牧游掩住嘴,在努力保持呼吸稳定,面红耳赤压抑兴奋,“能被那样拒绝一定很爽吧。而且他不是对每个人都说那么多话,牧行赚到了啊。” 他们两个绝对是亲兄弟。洪童想立刻回家了。一个牧行还不够,居然又来一个。他不想跟两个神经病住在一起。 “不过我也相信了,牧行真的不是外貌协会的人。”牧游放下手,深深呼吸了两次,“竟然会把那么漂亮的人当做情敌。难道不是看到那么漂亮的人立刻就爱上他立刻就把他当成攻略目标吗?他竟然跟美人相处三个月才告白……这个没用的东西。” 洪童又开始怀疑他们是亲兄弟吗。不过,牧游跟牧行之前口中描述自己弟弟的形象相差无几:他真的很高,洪童都要抬头看着他;也真的很帅,有人在洗漱间悄悄问洪童“他是谁”,洪童在心里想你们都别打他的主意他连18岁生日都还没过啊还是未成年不过有牧行在他们应该也不敢;也真的心态很好,马上就要出高考成绩了,他还在他们这里调侃他哥并且还想去追他哥看上的人,一点儿都看不出紧张忐忑,似乎胸有成竹自己一定能去想去的大学,或一定有学上。 “他这个恋爱白痴会追人?”牧游知道牧行要追柯泉后,首先的表现就是“哈哈哈”捧腹大笑。洪童看他那神态,连调侃都不像了,是真觉得他哥是个“白痴”。 “就是白痴。他连他之前喜欢的人联系方式都一直拿不到,还一直被自己情敌牵着鼻子走。他之前喜欢的人也不是多高冷的人,要是我,喜欢上他后最多最多三天,就能加他微信。”牧游道,“那种容易追的都追不到,这种难追的更不可能。他追不到他。白痴。” 洪童多少感受到,虽然牧游跟牧行性格有些像,也滔滔不绝有些自恋,但是他们俩还是不太一样,至少在情感恋爱方面就完全不同——牧游直言不讳自己就是颜控,这点倒跟陈星然一样;而且他看到自己相中的对象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去搭讪,直接动用各种套路方法先勾搭上再说,比如他纠缠柯泉。牧行嘛……洪童心想,如果牧行当初直接去跟陈星然搭上话,估计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都会变成另一种全新的剧情。 “他以前没有谈过恋爱,暗恋都很少,真有的话我的‘雷达’不会没有起反应。我妹也是。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大哥竟然会有喜欢的人。我才不跟她说。做个实验,等牧行回家后看她能不能看出来。绝对能。”牧游叹气道,“哎,虽然他跟那个好看的哥哥是假恋爱,但是假的也是体验了一把有对象的滋味……发生那么多事,白痴也应该学聪明稍微有点儿经验了。” 洪童认为牧游虽然吐槽他哥吐槽了半天,但是他心里也很好奇牧行会怎么追柯泉,只不过他的“好奇”大概是以看笑话的态度。他会帮牧行吗?洪童也想叹气了。他觉得牧游只要不去追柯泉不去捣乱,就是在帮他哥了。 黄昏时刻,太阳光消失在地平线。牧行在宿舍阳台收完衣服,习惯性地瞅一下窗外。他又看到楼下,柯泉和陈星然的身影。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一天都待在一起,反正现在他们又是一起回宿舍楼。柯泉不想再见牧行,牧行听话地不让他看到自己,但有两三次实在忍不住,虽然明白距离柯泉越近他越可能看到自己,但是他还是待在楼下,想更近距离地看一看柯泉。然后,他看到陈星然和柯泉走在一起。他听不清他们聊天的内容,但是他看到陈星然身体非常靠近柯泉,几乎可以勾肩搭背。他还看到,柯泉对陈星然说话时,唇角是带笑的。 本来以为已经平复的情绪,再度被掀起波澜。柯泉的笑容是对别人的,但同时好像一拳揍向牧行的胸口。牧行用力呼吸着,无尽的悲痛又在啮噬他。 其实,柯泉之前跟陈星然在一起,也是这个样子,可是他为什么那时对此毫无感觉?不,应该也是有感觉,那时应该是把他当情敌嫉妒他。 现在,他在嫉妒陈星然。这种嫉妒和嫉妒柯泉时不一样。陈星然对谁都可以,即使那么讨厌他也会对他微笑。柯泉不是,柯泉讨厌他就不会对他好脸色,不是谁都能够让柯泉露出那样的微笑。虽然是虚假的恋人关系,但他跟柯泉也确确实实有过频繁见面聊天交往的时光。既然是想要装作恋人,就对他哪怕虚假的微笑也好啊。可他几乎没见柯泉对自己笑过。 回忆这三个月,牧行只能想起柯泉陪自己在医院里,因自己说的话在自己眼前笑了两次。这两次,恐怕也不是柯泉对他正面意义上的笑,但是他却只有这两次是能反复回忆反复品味的。他就如同可怜的流浪狗拼命刨土终于扒出自己仅有的两块饼干,不断舔舐珍惜得无以复加般。而陈星然,他不知看到过柯泉多少微笑。一想到他随时都能到柯泉身旁,接受许多许多柯泉对他的好意,牧行就咬牙切齿拳头要捏碎,嫉妒得发狂。他又想起密室逃脱时柯泉安慰室友温柔的那一面。这种饼干,他就算把爪子刨得破破烂烂都找不到,没有,一块都没有,柯泉没有那样对待过他,一次都没有。柯泉讨厌他。 想到这里,牧行心里的酸涩就快要溢出。他让牧游睡阳台了,自己今晚不打算睡地板上的任何位置。反正也睡不着,还是床上躺着更舒服,也不会被室友和弟弟打扰自己舔饼干。 被柯泉那样当众拒绝后,他确实情绪很糟糕,但他不会任性到因为失恋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他依然做着班长的工作导师的任务以及课程论文,也会吃东西喝水跟人正常交流,只是晚上会像现在这样躺在床上忍不住流泪。他这晚又想到,柯泉的室友,可以看到柯泉换衣,可以看到柯泉睡觉的样子,柯泉洗完澡的样子他们也可以看到,陈星然如果去柯泉宿舍也可以看到。 柯泉洗完澡头发湿淋淋是什么样子?他是用吹风机,还是自然风干呢?牧行想象着想象着,蓦然想起那日柯泉在暴雨中的模样。他快与雨水混为一体,眼睛湿蒙蒙的却仍是平淡无波,就像雨不是落入水里,而是砸在坚硬厚实的冰面上般。他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对了,因为自己欺负他了,逼他在那么多人面前亲自己。牧行想起被拒绝时柯泉说的那些,自己对他做过的事情,心里不住抽痛。他很想抱一抱柯泉。那个时候为什么不抱住他?好想抱他,想抱柯泉。为什么不趁着还是假恋爱时多抱一抱他呢?牧行此刻无论怎么抱紧夏凉被,都无法消除胸口淤积的悔恨。 抹去汗水泪水,翻个身,牧行想起两天前晚上的事情。那时大概将近十点,他在音乐楼那里,等到了陈星然。 街边朦胧的灯光下,陈星然背着吉他,应该是要回宿舍,因看到牧行而停下。 他早就发现牧行一直想跟柯泉见面。牧行又一次看到他和柯泉在一起时,与他对上了视线。 之前还喜欢陈星然的时候,牧行就因为被误会跟柯泉的关系,不知被他用这种眼神看过多少次,因此很容易就能读出他眼中的厌恶、愤怒,以及警告意味。 牧行相信陈星然说的话,相信他是真的一直只把柯泉当朋友。不过,“只当朋友”的前提,应该是他相信柯泉不会跟其他人恋爱。 当陈星然得知柯泉跟其他人恋爱了,并且一次一次亲眼看着他俩近距离相处,又会怎么想呢? 就像他当初看到柯泉似乎要吻陈星然,突然一下子意识到有一个很大的威胁存在时一样,当陈星然看到他和柯泉亲吻虽然只是亲脸,看到他抱住柯泉,看到他跟柯泉靠在一起开心聊天时,还能保持镇静吗?还能像以前一样无任何行动吗? 牧行也相信他能。只要站在柯泉的角度,完全只为柯泉着想,就能做到。不然,他就不会每次主动跟牧行聊天都是在为柯泉说话,每次生牧行的气都是为了柯泉。他只要满脑子想着只要柯泉开心幸福就好,只要想着是为了柯泉不是为了他自己,他就可以看着柯泉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可以满心只希望对方好好待柯泉。 但是,柯泉现在恢复单身了。 并且,陈星然知道了,柯泉其实是会跟人恋爱。 只要柯泉开心幸福就好……? 既然会跟人恋爱,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他? 如果要让陈星然相信柯泉其实不会跟任何人恋爱,就要告知他之前是假恋爱,要让他知道所有真相。牧行不打算告诉他。自己要追柯泉,这一点就会让人质疑“柯泉不跟任何人恋爱”。最重要的是,告诉他这些没有任何意义。牧行跟他见面,是要对他说: “你之前不是说过,你不可能跟他在一起吗?既然不可能跟他在一起,就请你跟他保持距离。如果他喜欢上你,你又不能跟他在一起,你难道不是在伤害他?” 陈星然盯着站在树林阴影下的牧行,几秒后转身,慢慢走到一棵树前。 “距离,”陈星然将背在身后的吉他轻轻靠树放下,“我这种距离,不是普通朋友的距离吗?”他调整着吉他的位置,确保它不会歪倒,从某种角度看上去像在用手一遍遍疼爱地抚摸这个乐器,“你是不是,没有朋友?” 非常平淡自然流畅的问话,似是关心同情,也似是无意又像是故意刺激挑衅牧行。 根据陈星然之前对自己发火的经验,牧行能听出,他有在刻意压抑情绪。 第77章 他做了你这个外人不能做的事。 “而且,柯泉喜不喜欢我,是我能控制能决定的吗?”陈星然转回身,走到牧行面前,驻足直立,看着牧行道,“我说过,最主要的是他喜欢谁。就算柯泉真的喜欢上我,之后要怎么做,会发展成什么样,那是我们之间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不用你这个外人操心。” 他说的所有话似乎都浸泡在夜色里变得模糊,只有“外人”这两个字听起来格外清晰刺耳。他是在有意点明牧行现在的身份,让牧行认清现实:你被柯泉甩了,柯泉不要你了,你们两个没有关系了,你没有任何资格管柯泉的事情包括柯泉今后会喜欢谁跟谁在一起。 牧行注视着陈星然。晚风吹过树梢。短暂的安静凝成两人之间紧张的氛围,仿佛只要一点火星就将在这片幽黑的林子里立即引爆一发不可收拾的熊熊烈焰。陈星然本来就不会对牧行依然在纠缠柯泉这情况坐视不管,没想到他还没找他,他自己先找上门了。他不说话正好,陈星然可是有很多话要对他说。 “我看你最近只是偷看柯泉,没有打扰柯泉的生活,才暂时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现在他反而来让他远离柯泉,看上去还是以为柯泉是他的,这倒让陈星然醒悟过来。对,怎么能等他伤害柯泉后自己再骂他揍他教训他,到那时柯泉已经受伤了无论再做什么不都已经晚了吗? “你跟柯泉谈过,柯泉可能还对你有感情,所以我也一直都没有找你算账。但是就从现在开始,你如果再纠缠他,我不会再对你客气。”陈星然往前踏上一步,咬字比刚才加重,怒火在话语间溅出,“应该远离柯泉的人是你。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话、管柯泉的事情?你们已经分手,柯泉不想见到你。你一直看着他,应该也看到他没有你,每天都比跟你交往时过得更轻松自在吧?” “你到现在口里还是因为柯泉是为了他?”牧行在黑暗里似乎扯动唇角轻轻笑了,“不要说得好像你没有一点儿自己的欲望——” 陈星然先一步伸手抓住牧行的衣领。 杂草断枝被凌乱地踩过发出清脆的声音,接着沉重的响动,两人跌在地上。直到躺在床上回忆的现在,牧行都还记得青草落叶腥湿的气味,泥土凉凉的触感贴着他半边脸,陈星然的手掐住他的侧颈。 “密室逃脱的时候,你让柯泉哭了吧?” 陈星然压低嗓音道。 那个时候,牧行把柯泉拽到小房间,之后四人会合时,陈星然担心地快速赶到柯泉面前。虽然密室里光线很暗,但他距离柯泉比较近,并且很仔细地在看他,看到了他眼角红红的。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刚哭过的痕迹。 柯泉哭了。 陈星然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如何压下愤怒的情绪,如何还能那么心平气和地跟牧行说话。“我真的不理解你们这种人。那么好看也不招惹是非的人,你可以跟他面对面说几句话都应该感恩戴德都极其幸运。为什么一定要欺负他?欺负他只是为了满足你们的私欲?他伤心难过你才满意?”陈星然的手不由加大力度,牧行嘴巴快吃到泥土,感受到疼痛与窒息。 漂亮的人不是应该小心呵护,关心关爱都来不及吗?为什么要伤害他?陈星然始终认为漂亮的人就是应该被保护起来。而眼前这人,就像把他一直都小心翼翼对待的易碎品,随便拿手里毫不在意地砸地上摔碎般。 “柯泉不是会轻易落泪的人。你那个时候到底都对他说了什么?对他做了什么?” 陈星然稍微放松手掌,但他有力的大拇指仍在牧行脆弱的喉结上,只要用劲按压就会让牧行无法呼吸。 说了什么…… 牧行艰难地呼吸着,视野里光线昏暗,贴着泥土的身体很凉……就像回到了密室里…… 记得……对柯泉发了一顿火。做了什么……把他按在门板上,摸了他,把他的衣服都撩起来摸了他的腰。对了,还跟他说是不是谁都可以碰他。他长得那么好看…… “那个时候,他还是我的男朋友……”牧行慢慢开口,声音一开始低弱,但逐渐加强,“所以,这是我们两人的事情,你是外人。你就算是他的朋友,你也没有权利管。你如果这种事也管,已经越界了。柯泉他不会高兴。现在也是。你用‘保护’这个理由来占有他,跟因为‘喜欢’而纠缠他的人有多大区别?” 牧行的角度看不清陈星然脸上的表情。他感到掐着自己侧颈的手又攥紧了一点点,但又恢复原有的力度。 “就像刚才说的,之前的事我不跟你追究。但是现在,你们两个已经没有关系了,你也没有资格管我跟他的关系。”陈星然沉声道,“现在你才是外人。” “……” 牧行丝毫不意外他对自己的肉体心理双重攻击。他对自己的态度,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他从一开始就对他有敌意。或许,即使柯泉不让他看到他对他暴力,他也依然讨厌他。 而且,在谈感情方面,牧行想,自己肯定比不过他,柯泉也比不过他。 陈星然谈过很多次恋爱,对感情方面上心,不能说是情场老手,但也一定比自己这种没谈过的和柯泉那种只谈过一个的要有经验。至少他应该知道在一场感情里可能会出现什么问题,知道追求喜欢的人和被人追求是什么感觉,知道有情敌或者有多人追求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局面……恋爱脑也只是他对于喜欢的人而言,他对于其他人其他事大脑都很清醒……也难怪他会被柯泉骗到现在。他这个恋爱脑,即使知道之前发生的事情的真相,应该也不会怪罪柯泉吧,说不定还会夸柯泉聪明。 恋爱脑……对感情这方面有经验…… 陈星然感到大拇指下,牧行喉结动了动。接着,牧行深深呼吸了一下。 “我看你就是双标。”牧行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说道,“你不想让我管你们,却想管我们。你想管,我就满足你一次。” 原本准备离开的陈星然,维持原本姿势,眼睛盯着牧行的脸。 “我做了。”牧行道,“在那个密室里,我做了你们只是朋友关系,不能做的事。你摸过他的身体吗?肯定没有。摸的话,你们就不能保持现在的安全关系了。”他的声音似有似无地带着笑,“你不是谈过好几次恋爱吗?你应该心里很清楚……他是我的男朋友,我不仅能摸他的腰,我还可以亲吻他,我那个时候还把手伸向他的下面……” 啪! 陈星然一巴掌扇到他脸上。 “那里有监控。隔着墙还有其他人……你对他做这种事?” 陈星然声线完全不稳定了。牧行感受到脖颈上那只手的力气又变大了一些。他想自己不会被活活掐死吧?真是难受,一半脸挨着泥土很凉,另一半脸挨了巴掌很烫。开口就会扯动面肌加重疼痛,但牧行还是继续刚才的语调说道:“我是他的男朋友,他是我的爱人,我们做什么都很正常吧。你只是他的朋友而已。如果没有监控,说不定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做……” 啪!他脸上同样的位置又挨了一巴掌,这次他感觉唇角破了,然后感觉陈星然的手松了松,陈星然身体姿势好像也换了个角度。然后,牧行感到腹部猛地一痛。不给他反应时间,陈星然的拳头很快又揍了下来。他一只手握拳揍,另一只手仍虚掐着牧行的脖子,可能是防止他乱动逃跑。 牧行也没想避开,并且也没想还手。 不继续用巴掌,是因为声音太响亮,容易被人听到发现吗?不继续往脸上揍,是不想让别人发现他的伤吗? 牧行想起自己当初看到陈星然在树林里打人,听到他那时说的话,也是为了柯泉。陈星然说过揍人不要在公共场合。他听他的。现在这片树林,就是陈星然打那个不知如何欺负过柯泉的人的地方,这里就是没有人也没有监控的地方。放心。他也没有录像或录音。因为没有任何意义。 他之前喜欢过他。情敌变喜欢的人让他诧异纠结,原本喜欢的人变成情敌也让他心情复杂。 拳头接二连三落在身上,疼痛持续不断。 就是要这样。他要彻底摆明现在三人之间的新关系。 “你的确很了解柯泉。” 牧行忽然开口道。陈星然动作一滞。 他可没有认为,陈星然会是自己警告威胁几句,就乖乖听话不敢继续我行我素的人。他继续道:“我记得,你好像说过,只要没有被他删除拉黑,就还有希望,对吧?” “你说什么?” 陈星然正在气头上,没有快速理解牧行的话。牧行没有回答。陈星然脑海里重复牧行说的话,慢慢琢磨。这导致他整个人处于静止状态,钳制牧行的力气松了,他的姿势变化本来也已经留出让牧行双手双臂上半身自由活动的空间,只是牧行自己刚才不动。现在,刹那间的功夫,牧行趁机使足气力抬身给了他一拳,将他从自己身上甩出去。 好痛。忍着疼痛快速动作,使得被陈星然揍过的地方痛感更强烈。牧行手指抓着泥土,努力从地上站起来。这种程度的疼痛,还行吧。好久没有挨这么多揍了,之前在柯泉宿舍跟柯泉是互相打对方,这种单方面……让他想起来小时候被父母打,那个时候不光拳头巴掌,皮带板凳之类的工具都会上手,应该比这疼多了。 牧行用手臂擦拭沾在侧脸上的泥土,好像越抹越脏,一半脸都是黑的。他边擦边慢慢走向陈星然,头发凌乱地被微风吹着,眸光阴沉。陈星然被他甩出去后撞到一旁的树了,可能还是没回过神,仍倒在地上没起来。 牧行看了一眼靠树而放的吉他,再看陈星然。两人对上视线。不知道他眼神中的惊诧是否意味着他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牧行边心想,边抬脚踩向他的手臂。 第78章 他发现了。 “你不要乱动。”牧行的鞋底碾压着陈星然的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道,“你乱动的话我站不稳控制不住力气,说不定真的会踩断你的胳膊。” 陈星然蹙紧眉头,仰面倒在叶草杂乱的泥土里。光线和距离的原因,他视线投向上方,只看到牧行脸上一片阴暗。没有证据,他不相信柯泉没有删除拉黑牧行。 “啊?为什么要让你一个外人看我们的聊天窗口?那是我和泉哥两个人的。” 牧行将手中的手机更加紧密地靠近自己胸口,像生怕它不小心从掌心滑落或者被陈星然拿到,脚下有意无意地加重力气。 “这个转账界面,勉强可以给你看。”牧行点了点手机,在陈星然无法碰到但能看到的距离,将屏幕朝向他,“你知道,如果被对方拉黑删除,给他转账时,就会跳出‘关系不正常’,或者‘不是对方好友’的提示吗?” 这是牧行上网搜索后知道的方法。他试验时紧张得无法呼吸,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输入金额,点击转账,看到手机屏幕上跳出密码框后,他就像重新活过来般,在宿舍里走来走去摸摸那儿摸摸这儿。 他给陈星然看的,正是这个让他重新焕发活力与希望的界面。 “我现在可以输密码,也就是我可以跟他正常转账。也就是说,他没有拉黑删除我。”牧行声音带笑,似乎要哼小曲般语气轻松活泼,“按你对他的了解,他还留有我的联系方式,不是代表他对我还有好感吗?” 陈星然依旧难以置信。 柯泉怎么可能。他不应该,他难道想让过去重来一遍吗…… “你可以去问他关于拉黑删除这件事。但这种不是他自己的事吗?你连这种事都要管他吗?”牧行声调逐渐降下来,“你也不是很了解泉哥。我知道了,泉哥确实不喜欢你。他也不相信你。” 陈星然的眸子动了动,他的注意力似乎再次回到眼前牧行身上了。牧行察觉他好像有些诧异。他应该不可能是诧异牧行说的话。他大概是感觉现在的牧行,跟他之前接触的牧行,有些不太一样了。 不太一样很正常。牧行心想。因为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你别以为你说这些话我就不会管。”陈星然开口道,“以后你再伤害他,我只会比今天揍你揍得更狠。” “只是伤害他吗?我没你那么大度,不要说伤害,你只要跟他有任何近距离接触,我都不会让你好过。”牧行微微扬了扬下巴,偏了偏头,刘海下的双眸在阴影中透出并不明亮的冷光,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如冰锥用力凿入陈星然瞳孔最深处,“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有双标。你想管什么随便你,只是下次,或许我会直接踩你的手,或者直接断掉。他是我的,你要不跟他保持距离,要不就大方承认你喜欢他,堂堂正正追他,做我的情敌。不要又想跟男友一样过度关心他,管我们的事,又不想负男友的责任。” 柯泉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 这次绝对不会犯之前的错误,不会再把大部分精力花在对付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满足你一次。就只有刚才那一次。才不让你们知道我和泉哥都做过什么,做了什么跟你们有什么关系。才不让你们知道哥哥的腰抱起来摸起来有多么舒服…… 此时躺在床上回忆到这里的牧行,想起了柯泉眼角泛红的样子。陈星然说柯泉哭了。柯泉因为被他摸,哭了…… 也不要让别人看到柯泉哭的样子。牧行用力抱着夏凉被,脸埋进去。不能让柯泉伤心难过…… 第二天起床洗漱,牧行对着镜子观察嘴角上的伤,不太明显了;被陈星然扇了两个耳光的侧脸,在接弟弟见到柯泉那天就消肿了;脖颈上,陈星然掐出的红印也没有了。牧行不由摸摸脖颈。 没想到暗恋陈星然那么久,第一次与他肢体接触却是这样。 不过,这倒让牧行发现,真的,跟和柯泉在一起的感觉不一样。即使被他碰触,也没感觉,没有更加想要多次碰触他的感觉。可是,与柯泉碰触,自己却会出现不满足的欲望,还想要更多更久更深,有更加强烈的反应……牧行又想起与柯泉拥抱的感觉,又开始心痒难耐,发狂地想抱柯泉…… “那个好看的哥哥就在对面。” 宿舍里,在牧行缩在椅子上想念柯泉、抑制欲望时,牧游站在阳台窗前,望着对面宿舍楼自言自语道。 “你是真的不把他当情敌了?”牧游转身,背靠着窗台边沿,与牧行对上视线,耸肩道,“真可惜,如果你还把他当情敌,我就可以去追他,这样帮了你也成全我自己。” “你在做什么白日梦。”牧行锋利的目光几乎要把牧游凌迟,“你以为他很好追吗?” “不一定追到手啊,不能真的交往也行啊,就跟你俩一样,误会我们是一对,我和他假装恋爱也行啊。他不是也需要挡人吗?假装恋爱也是赚到了,至少在外人面前可以摸一下他的手,可以近距离看他跟他说话……嗷!” 牧行走过来,狠踢了牧游一脚。 “他不会随便跟别人在一起,假的也不会随便。”牧行重重说完,接着像是为了堵住牧游想质问的嘴,也像只是单纯补充强调般,继续道,“我就不是他随便选的。” 牧行旋身走回书桌前。牧游蹲在地上捂着痛处:“……这话说得真不要脸。” 不过,他是第一次听牧行说这种话,第一次看到牧行这种仿佛患了相思病的模样。看来,牧行是真的喜欢上那个好看的哥哥了。这个恋爱白痴,明明以前看到帅哥美女都不会特别兴奋激动,也从来没谈过对象没跟谁暧昧过。都被当众撕情书拒绝了,竟然还觉得那个好看的哥哥会有喜欢自己的可能性。 还有希望。 牧行看着放在书桌上的手机。柯泉没有删除拉黑他,这是他即使再痛苦,也没有完全陷入绝望的一个原因。他相信,柯泉对自己还是有好感。并不是因为陈星然这样说过。牧行也能感觉出来,柯泉对自己确实不一样……这是他没有完全陷入绝望的另一个原因。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有人发来语音通话了。 在阳台的牧游刚站起身,就看到牧行猛地拿起手机,盯着看了几秒,又迅速把手机放回桌上,向他冲过来。 “你干嘛。” 牧游问道。牧行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拉扯他走向宿舍门口:“你出去。” “你先出去一会儿。”牧行把牧游甩到宿舍走廊上,关门,上锁。 “……” 牧游险些跌倒在地,转身愕然看着紧闭的门板。牧行这惊人的力量从哪儿来的?自己可是跟他身高体重不相上下,稳住下盘鞋底与地板摩擦能产生不小阻力,而且经常掌勺颠锅他不在家家里所有的体力活都是自己干的,与他相反方向用力气抵抗也绝对不比他弱,怎么刚刚他脚步没任何减缓停滞,轻而易举就把自己直接拽过来,跟丢垃圾一样随手就扔到宿舍门外了?! “牧行?牧行?哥……” 宿舍里,牧行不理敲门声和门外牧游的唤声,拿起手机踏入阳台,站在窗边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深深呼吸一口气,又怕自己迟迟不接对方挂断,赶紧接通语音。 “喂?泉哥?” “牧行,陈星然的胳膊是你打伤的吗?” 牧行终于又听到柯泉的声音了。柯泉还是这种说话方式,不寒暄不绕弯不说废话,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直截了当地告诉牧行,他跟他语音的目的,他是因为陈星然的事才主动联系他。 在炎热夏天真的就如一盆冰冷泉水泼下来般。 “……什么?他的胳膊?他的胳膊怎么了?”牧行语气充满疑惑地问道。 “他跟我说是‘不小心摔伤’。他拿吉他看起来都比较吃力……” 泉哥怎么那么仔细地观察他拿吉他的反应。他是不是露出很痛的表情才被泉哥察觉? 牧行胸口一股闷气。 “哥,你那么关心他,你是不是心疼他了?” 牧行记得,自己最后是稍微用了些力气,但应该没有把陈星然的手臂踩断。估计是有些软组织挫伤吧。他本来想动手至少弄成脱臼,但又想到柯泉知道后可能会更讨厌自己,就算了,这次先不做。 “你为什么觉得是我弄伤他?” 牧行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生气,但没有以往的理直气壮或阴阳怪气,而且还有点儿酸溜溜的,仿佛柯泉真的错怪他了,他感到非常委屈。 “你不是喜欢我吗?”柯泉道,“你喜欢我,所以会把我身边的所有人视作情敌,会像当初对付我一样伤害他们。” “我没有。”牧行立即否认,接着慢吞吞道,“我没有……打伤他……” 他是想表明自己不是在否认“喜欢”,也并非是不承认伤害过柯泉。但是,他也真的希望,伤害柯泉,那些事,真的没有发生过…… “牧行,我不想跟你浪费时间。”柯泉说道,“我不喜欢骗我隐瞒我的人,你不想说实话就……” “等下泉哥,你听我说。”牧行生怕柯泉是要结束通话,赶忙道,“你不要生气,泉哥,你听我说,听我说完……是他先打我……是我先找他,但是是他先打我……我没有故意……” “你嘴角的伤,是他打的吗?”柯泉问。 牧行的声音被卡在喉咙处。 嘴角的伤……牧行用手指摸了摸嘴角处,那被陈星然的巴掌打破的地方。 竟然被他发现了……那天接牧游的时候……他那个时候一直看着自己……他竟然注意到自己受伤了…… 牧行的手指触到自己的嘴角在往上翘。 “是……是他打的……” 听着手机那边,牧行又开始口齿不清地嗯嗯哼哼,柯泉无语地,快要扶额叹气。牧行这懵懵扭捏像个小笨蛋一样的反应,以前都是在陈星然面前才这样,那会儿柯泉只是旁观者,现在…… “牧行,你能好好说话吗?”柯泉开口,手机那边安静了,“你冷静一下,好好说。就像你平时跟其他人那样,就像最开始,在树林里你见到我那样。你现在说话没有逻辑,乱七八糟,我听不懂,我没有时间精力做翻译和理解。你想跟我说话,先整理好你的语言。” “……嗯。” “今天就说到这里……” “哥!” 牧行一听这话,急了,但是柯泉接下来的话又让他止声怔住—— “我们见面再聊吧。”柯泉道,“你把你们两个发生的事,把你想说的话都整理好,见面后如果还是像刚才这样说话,我会直接离开以后不再见。” 柯泉愿意跟自己见面了? 牧行不敢相信。他拧了自己一把,怀疑自己听错了,怀疑自己在做梦。 “时间可以商量。”柯泉继续道,“但是地点,必须我决定。” 第79章第一部分 古籍阅览室位于图书馆五楼。 室内一大半都是放置古籍的书柜,只有八张供阅览自习的桌子,每张桌子配了两把椅子。 不知是直觉,还是敏感于对方那炽热目光的缘故,柯泉从一本人物传影印书中抬起头,看到牧行正在向自己走来。 一看见柯泉,牧行就立马很开心地笑起来。他似乎完全没有怀疑柯泉指定的这个地点会不会有什么问题,满心欢喜期待地把自己打扮得干净清爽,毫不设防地就直奔而来了。 柯泉脑海里,快速闪现出几张破碎的画面——他那时相信章明栩说的“在大家面前把两人关系彻底谈清”;他来到章明栩告诉自己的地点;然后,他被…… 柯泉迅速将头扭向别处。通过肌肉动作,通过视野变化,让自己身体与知觉回到当下的现实。不去想,不要再继续回忆下去了。 “哥。” 很轻的气音。 牧行坐到柯泉对面,脸上的笑容化为担忧看着他。柯泉想到,自己突然扭头移开视线,脸色大概也不好看,牧行可能以为自己是身体不舒服。 牧行接着又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泉哥扭脸,是不想看到我的意思吗?是看到我才导致心情变差吗? 你就那么不想见我吗? 柯泉站起身,让牧行跟自己出去说话。 一般而言,图书馆越往高层,人越少。五楼大厅里,只有两三个背书的学生。柯泉带牧行到靠墙的沙发椅,这里背后和侧方都没有藏人处,坐下后视线基本能看到大厅全貌,并且与其他人的距离比较远,说话的内容不会被听到。 发型没乱吧?牧行坐下后,不由用手拨了拨额发。他是在图书馆二楼卫生间里照镜子整理一番,稳住情绪后才来五楼。他记得柯泉让自己“好好说话”。他很珍惜这次见面机会,挑衣服做准备时感觉就像投了上千上万份简历终于获得了一次面试机会……不,这能一样吗?那么多学校那么多公司有那么多选择总有一个会要自己,可是柯泉只有一个。 “你是知道我会因为看到他受伤,主动跟你联系,才打他吗?”柯泉首先问道。 这个问题,柯泉那天跟他通语音时也可以问他,但是,柯泉更想以现在这种距离,以更直观的方式观察他的反应。 牧行没有立即回答。这么安静的环境,柯泉不相信他是没听见,况且他那么想跟自己说话。 “哥哥,你想得太多了。”牧行努力地微笑道,“你太敏感了。” 如果不回答,我就默认为你其实并不想跟我说话,我也会直接离开再也不见面——即使柯泉没有明说,牧行也能猜到他的逻辑话术。 太狡猾了。 但是牧行心里又隐隐感到兴奋。 “哥哥,你总是想这么多,难怪会经常觉得累、觉得困。”牧行像是想让气氛变得放松一些,继续笑着说道。 柯泉仍一声不吭。 “哥哥。” 牧行放软语气,用弱弱的腔调叫着柯泉。 好像一个被扔出去关在家外乞求他开门的小可怜似的,想让他理一理自己。 柯泉“啪”地打了下他欲要拉扯自己衣角的手。 “你觉得你在我这里留下的印象,装可怜装乖有用吗?”柯泉问。 “……”牧行揉着被打痛的手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