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生如蕴》 01 不公 “你姐姐难得休沐回来,你懂点事可以吗?” 长辈们从来都是这么骂他,他的姐姐是远近驰名,不,赫赫有名,也不算,反正就是非常出名的神女…… 所谓,神女爱世人,明明是同一个爹妈生的,家里非常重女轻男。 也不知道是不是叫重男轻女,反正去年姐姐回来的时候,姐姐受到方圆百里的百姓朝拜,而自己在后院里被罚跪。 其实,前几年姐姐也不是这样的。 正所谓重女轻男,姐姐也不是从小就是神女,反而是突然两年前的某一天,姐姐还揍着他,突然幡然醒悟没揍了。没多久,有个邻国的魔王被雷劈死了,之后他的姐姐就成了劈死魔王拯救百姓的神女。 究竟有什么因果关系,到现在都没想出来。 可在此之前,在家族眼中,姐姐是要被宠坏的大小姐,自己是品学兼优的乖废物,从来只有自己被姐姐按着打的份。 可是家里最不需要的就是乖孩子。 主要是家里的情况,爹爹是个国师,但祖上是武将,祖传留了兵,娘是郡主,小时候受太皇太后宠爱,也给了她兵权作为陪嫁,爹爹为了不想全家被盯上已经怂到算卦去了,一对儿女是以养废为主,怎知道突然姐姐就弄出一个劈死魔王的大事出来,只好送去仙门学艺,而自己只能争取成为爹爹眼中最废的废物。 爹娘在他耳边异口同声道:“你姐姐难得休沐回来,你懂点事可以吗?” “啊,姐姐怎么又回来了?”秦慎之放下符篆,已经满脑子都是去年差点在外人面前用符篆,被爹娘罚跪在后院的情景,皱眉抓狂起来,“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啊?” 秦慎之不能被外人知道自己也会用法术,两年前会法术的还不是他姐姐秦枫琅,秦枫琅前一步才推他下池塘,前一晚还揍了他一顿,突然之间就会法术了,而且在此之前只有秦慎之会法术,从小被送去仙门修习的也是自己。 毕竟家里需要给外人看一个被宠坏的大小姐,和一个不学无术对兵权没有兴趣的儿子。 可是家里也不需要这么厉害,出一个神女的地步啊。怎么姐姐就成为了远近闻名的神女呢? 爹娘都是凡人,哪怕爹爹身为国师,顶多就算卦算命,是个吉祥物,大事都轮不到他,为了让旁人更确信自己没有异心,还把儿子送去仙门学艺。 秦慎之这般绝望抓狂,不是为了什么,就是因为爹娘又说了这句话:“你姐姐难得休沐回来,你懂点事可以吗?” 第八次了!!!!已经第八次了! 姐姐休沐回来这个月发生的事情,已经在重复到第八次了!!! 其他人没有法术,只有姐弟俩有法术才能察觉到时间被重复了,而且重复的只有人间的时间,其他压根就没有重复,只是一个障眼法罢了。 可是……为什么,每一次都是要折腾自己? 秦慎之熟练地将手中的符篆塞到爹爹手里,自己转身进了姐姐房里,直接在她闺房的衣柜里抽出一块硕大的妖兽遗骨,已经第八次了,秦慎之轻车就熟,扛着这块遗骨走到后院的池塘边,顾不得旁人的目光和质疑。 毕竟任何质疑都不会影响这件事的最终结果。 扑咚,遗骨掉进水中沉下去了。 秦慎之翻着白眼,絮絮叨叨背着咒语,背了好一会儿,口都干了,爹爹发现不对劲,想阻止他,可是秦慎之无聊到打了一个哈欠,等着遗骨唤醒水底里封印的妖兽本体。 “赶紧吧,快点,别犹豫。” 那妖兽不知道自己被复活了第八次,每一次都得进城里先祸害点百姓,掀翻点摊子,然后秦枫琅依旧从天而降,继续当保护一方百姓的神女,除了这妖兽。 自从秦枫琅成了神女之后,家里要留一个孩子在身边,只好把本来是元钦派外门弟子的秦慎之叫回家,把秦枫琅送去元钦派,好死不死的,秦枫琅还成了元钦派掌门元法真人的亲传弟子,成了整个门派的大师姐,不仅家里要叫她一声姐姐,要是回了宗门还得叫她一句大师姐。 明明一个爹妈,一个门派,凭什么秦枫琅又是神女又是大师姐,本来秦枫琅没当大师姐之前,秦慎之起码还是众人眼中好少侠好修士,现在就是被养废的废物,如果不是自己会看气运,真以为是姐姐将自己气运夺了,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 秦慎之从小在元钦派学艺,休沐时回家也在城中施粥救济穷人,连仆从都没说半句重话,对人对事都极其礼貌,自己什么事都没干,姐姐成了神女之后居然就变成了废物? 那就算了。 去年姐姐休沐,作为远近驰名的神女加元钦派大师姐,回家就受到百姓欢迎,多少人在国师府门口跪拜她。 跪拜她? 秦慎之是仙门中人,姐姐除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杀了魔王,别人信了但是自己没信,白得了个神女的称号,法术还没自己厉害,怎么都是凡人一个,还不如去土地庙给土地爷爷上两个包子,跪拜她几个意思啊? 那时不过在后院说了几句,姐姐那些平安符都没画对,爹娘居然就让秦慎之在后院里跪祖宗牌位,姐姐在前院赠符,他在后院罚跪。 反正从小秦慎之被姐姐欺负惯了,只好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废物模样任由姐姐欺凌,现在,第八回了。 神仙能忍,秦慎之不想忍了。 和平常那般放出秦枫琅放在房里的兽骨,让姐姐先装一会打打妖兽,秦慎之独自一人去城外河里打个大的,不能再让秦枫琅重复时间,再重复,一年都快过去了。 秦慎之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开始御剑,他凭着前面的经验,知道城外护城河里有一只万年大妖,今天秦枫琅打完他放出的妖兽,然后得休息个三五天,而这几天之中她不是真的休息,是暗地里来惹毛护城河里的大妖。 至于为什么是惹毛不是收妖,要看打不打得过。 秦枫琅每一次都打不过大妖就开始负隅顽抗,显然秦枫琅打不过,秦慎之得帮忙呀,问题姐弟俩一个只进门两年,一个只是寻常外门弟子,是个妖都不一定能打得过。 接着生灵涂炭,一个月后秦枫琅又重置时间。 这样的生活,已经第八次了!!! 秦枫琅自己的法术当然不至于会重置人间的时间,问题是她的师尊,掌门元法真人有宝物可以重置,就在秦枫琅手上。 这一回便是秦慎之要将她手里的万法之眼抢走,让她不要再重置时间,在争夺的过程中触发了宝物——又回来了。 秦慎之重复第八次,太累了,整个人心态都崩了,这回就由自己来惹毛这万年大妖,自己当坏人,怎么都要阻止神女救世人这破戏码。 死了便是死了,神女救世,若是真的死了,重复多少次,只是会改变一点点,并不能改变那人死在多少岁的命运。 可能只是改变了死在五月初二还是五月初三的分别,却不能改变他死在这个月的事实。 秦枫琅没明白命运不能改的事实,又目中无弟弟,说也说不通,只好让秦慎之来做这个坏人了。 可是御剑刚出城,在护城河边,便看到一个年约二十三四的男子,穿着一身深蓝布金锦缎的窄袖圆领袍,戴着一双护肘,看着非常干练又贵气。 秦慎之从未见过他,打扮不像是本地人,那人微微抬头看到在天上御剑的他——秦慎之忘记有凡人的地方不能御剑,要是被元钦派发现,肯定将自己这个外门弟子逐出师门不可。 那人朝他挥挥手道:“这位道友,下来搭把手呗。” 秦慎之长舒一口气,心中暗暗感叹,还好是个修士,不是个凡人,否则这回真的要被元钦派逐出师门不可了。 御剑下去,仔细一看,那人长得可真好看,剑眉星目,清瘦高挑,瘦得像是被一层布料包裹着的骨架子,他如云雾中松柏,高洁温润,又不失英武。他朝自己笑着拱手道:“我叫,陆星蕴。” “在下,秦慎之。”他同样拱手回道。 陆星蕴看上去比自己大一点点而已,想来也不是多厉害的修士,要是合力也打不过,反正秦慎之是不敢通知师门的,心中正琢磨着要不让陆星蕴通知他的师门过来帮忙如何,总不能让秦枫琅总是这么重置时间吧? 可是还没等秦慎之开口,陆星蕴自信地从腰间挂着的小口袋里抽出一把剑,秦慎之看傻眼了——他该不会是想单挑吧?不会吧?怎么还有人比秦枫琅还疯的? “冒昧问一句,咱们真的打得过吗?”秦慎之还想劝劝,或者逃命。 但陆星蕴笑笑,直接用了避水术,将护城河的水分开,不知道是认真还是开玩笑地对秦慎之道:“不去试试,怎么知道打不过呢?” 秦慎之傻眼了,只好跟在他后面,毕竟陆星蕴长这么好看,就这样死了会让多少姑娘心碎一地呢?秦慎之可不想让可爱的姑娘们伤心,这也算是守护百姓的心。 02 横跳 虽然陆星蕴的模样看着没比秦慎之大几岁,但是法术根本就不是秦慎之能比的,那岂不是个世外高人老前辈?是自己小看了陆星蕴? 当然,这城外的骚动,打过八次的秦枫琅也肯定感觉到,这回并没有立刻斩杀妖兽,将妖兽引出城外,却见护城河的水被避水术分开,弟弟和一个陌生人走在河床上,正准备除了那大妖,她那千娇百媚的脸上出现一丝愠色,朝着秦慎之喊道:“慎之!你在做什么?” 秦慎之听到姐姐的声音,连忙看向她,摊着手答道:“姐啊你认识我这么多年,这都第八次了,我看着像是会单挑的吗?” 确实,秦慎之又打不过,走在他前面的陆星蕴回头看看这对姐弟,他朝秦枫琅身后的妖兽甩出一道符篆,符篆立刻将那妖兽给封印了,又变回一块兽骨,他对她道:“秦姑娘,不用谢了。” ——难不成又是姐姐的追求者? 秦慎之翻了个白眼,法术厉害又长得好看,竟然又是秦枫琅的追求者。 没当什么神女之前,秦枫琅的追求者就排几条街,当了神女之后瞎了眼的追求者就更多了,秦枫琅你业务真广啊。 秦枫琅不知怎么了,不像平常那般,反而很乖地跟在陆星蕴身后,秦慎之心里想要不要告诉陆星蕴,联手抢了秦枫琅的万法之眼,不要让她继续重置时间了。 秦慎之心中一堆话想说,他已经不想配合这个爱世人爱到没脑子的姐姐了,小时候看着姐姐也不是这么悲天悯人的啊,如果不是查了又查真的没被夺舍,秦慎之早就被这八次重置给弄疯了。 “我叫秦枫琅。” “陆星蕴。” 一听这个名字的时候秦枫琅愣了一下,郦国的国姓是陆,看着陆星蕴身上的衣服也像是郦国人,秦枫琅追问道:“前辈可是郦国人?现下郦国是什么情况?” 陆星蕴答道:“姑娘明知故问,郦国和逵国都快开战了,能是什么情况?” 秦慎之见姐姐满脸忧心忡忡,走慢半步,直接用一道符篆贴在她背后,重重打了一掌——没办法,不偷袭真的打不过姐姐。 “别这么看我,我们真的是亲姐弟,”看着陆星蕴那看戏般微微诧异的眼神,连忙解释道,“我们是修士,大概也发现了吧,这一个月被重复了八次,我不能再让姐姐重复了。” “呃,”陆星蕴摊摊手,“我没感觉到这么严重啊……” 法术厉害修为又高,还长得好看,可惜恋爱脑上头啊,太可惜了。 秦慎之内心无数句觉得太可惜了,伸手在秦枫琅的袖口里探了探,想找万法之眼,陆星蕴诶了一声,秦慎之连忙道:“我不是吃她豆腐,不要担心,我只是在找万法之眼。”看来这恋爱脑没救了。 “万法之眼?”陆星蕴倒是有点兴趣了,“那不是天界的东西吗?” 秦慎之一边在秦枫琅身上翻一边聊道:“天界把万法之眼赏给了元法真人,我姐姐是元法真人的亲传弟子,将万法之眼给了我姐姐,我要是回元钦派,还得叫她一句大师姐呢,啊,终于找到了。” 陆星蕴低头看了一下万法之眼,他还不太放在眼里呢,心想怎么秦慎之以为他想打万法之眼的主意似的模样? 接下来就将这万年大妖收了,不要让这大妖为祸一方,收掉它,不要让它作乱,越看越开心,终于不用受秦枫琅折磨了。 秦慎之的法术也就那样,免得让他拖后腿,陆星蕴说:“你带你姐姐先上岸,我一会儿回来。” “那就,谢谢?”秦慎之有些侥幸的语气试探道,只见陆星蕴点点头,示意他赶紧走吧。 换了是别人,肯定要把秦枫琅弄醒,然后让她好好欣赏自己收服万年大妖的英姿,接着再将万年大妖拱手送给秦枫琅,就为博美人欢心。 这种行为啊,通常情况之下,都是减分的,而元钦派里最多的也是这类型的,丝毫不考虑危险性,也不考虑秦枫琅都主动来打了,肯定不是想唾手可得,绝对是要自己亲手打,好拿去装点面子,而且打不过,输了先不说危不危险,让秦枫琅丢脸是肯定的。 看着秦慎之带着姐姐走了,陆星蕴松松骨头,往河床深处走去,看看这万年大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陆星蕴喃喃自语道:“青龙,明堂,天刑,朱雀,金匮,天德,白虎,玉堂,天牢,玄武,司命,勾陈,到底是哪尊神在这里历劫呢?” 他算到有一尊神在这里历劫,正想找到那尊神明,十二真神在万年以前神陨后,元神俱灭,但真神之位得有继承者,而继承者就是要在历劫的众神在红尘之中挑选,所以仙界之中修士们异常雀跃,都想被正在历劫的神明选中,而陆星蕴便是其中一员。 当然修士之中也有比较不雀跃的,例如秦慎之,他自认废物,也不好好修行,活着就为得过且过,对成仙成神没有任何想法。 从河床上岸后,秦慎之心心念念终于不用再重复这个月的事了,快要被弄疯了,神女悲悯世人,那就自个儿躲起来慢慢悲悯啊,这样叫折腾世人。 陆星蕴还在期待那大妖是哪尊神,身后突然又传来秦慎之的声音:“走这么慢,肯定是在等我对吧?我姐姐真的好重啊,回头要叫她减减肥呢。” “吵死了。” “我吵点,不就有些活力嘛,”秦慎之召出自己的武器,是把元钦派的初级弟子铁剑,看着质量不错,就是没什么灵力,单纯比废铁好点,“是不是没想过我会回来?” 陆星蕴理所当然点点头:“看你刚刚那么贪生怕死,竟然实际上也不是这么怕死。” 秦慎之回道:“我肯定怕死,不过看你这么信心满满,我却又不怕死了。”其实他心中又补了一句,看你也是个正人君子,这么多人追我姐,顺道看看你是不是个合格的未来姐夫,如果是的话就帮你多说几句好话。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陆星蕴看他什么都不明白的模样,跟他解释一下,看能不能把他吓回去,不要碍手碍脚,“你以为这是普通的妖魔鬼怪吗?” “难道不是吗?”秦慎之的脸上出现一种清澈的愚蠢。 陆星蕴只好微微解释一下:“这个位置是当年十二真神神陨的其中一个方位,这只大妖是在守护神陨后的真神灵骸。” 秦慎之有点害怕了,重复八次都不知道这件事,而且自己在这住了十多年也不知道这事,难道姐姐就是为了这真神灵骸? 看他有些吓到,陆星蕴又道:“害怕的话就回去吧。” “这真神灵骸,哪怕扔了也落不到我头上,我才不信能放在我眼前十多年都没被发现呢。”秦慎之信心满满,就赌这东西不是真神灵骸。 走入河床深处,只见一只深青色的螃蟹正在抱着一个蚌壳,蟹钳交错护着蚌壳,想来这只螃蟹就是那所谓的大妖。 陆星蕴看着那把初级弟子铁剑,满身无奈,只好道:“你护好你自己,”说罢,便召出自己的武器,“归期,召来。” 他的武器是一把充满灵气的鳞刃,归期的剑鞘是祖龙的逆鳞打造,而归期更是有祖龙的心头血浇筑,是不可多得的宝物,本来归期的主人并不是陆星蕴,是他外祖父在万年以前随着真神们一道神陨,在救世时遗落,是母亲的嫁妆。 他的外祖父便是十二真神之一天德手下的靖海蛟龙王,是祖龙的第九代单传,可惜就只有母亲一个遗腹女,他母亲又温柔无脑,没把他们蛟龙族弄灭族就不错了,嫁了给个凡人,还只生了自己一个。蛟龙族就剩他母亲一条龙,而自己还比较随爹,撑破也就半妖,可他从未化过龙身,还不能算蛟龙,所以都快被弄灭族了。 秦慎之看归期第一眼,眼都睁大了,下意识道:“好东西啊,是哪儿得的?拍卖的还是你们师门有神武化境取的?我也想要一把。” 陆星蕴逗他玩:“姥爷的祖传遗产,想要啊?” 一听遗产,秦慎之连忙摆手:“不想,我家能有这好东西留给我就好啦,我爹画符比我还废,估计也就能给我留堆画废的符。”心里想着,好羡慕啊,人家长得好看,法术又厉害,还有祖传宝物,不输仙门任何一个世家公子的开局,而自己却在快要被逐出师门之间反复横跳,生怕回家就收到纸鹤通知自己被逐出师门,而且连这废物铁剑都要缴回去。 “掩护我,待会出去烤螃蟹吃。” “诶诶?”秦慎之还没从羡慕之中出来,马上反应过来,陆星蕴跳到螃蟹的左边,他连忙跳到螃蟹的右边,“小螃蟹快看看我呀,我要把你烤了哟!”秦慎之像是在作死一样把螃蟹弄醒了,挥剑砍在他的蟹钳上,终于把他弄醒了。 “要命,”陆星蕴觉得他这样熟练作死还能活到这年纪,真是福大命大,“它烤你还是你烤它啊?” 03 抱抱 “要命,”陆星蕴觉得他这样熟练作死还能活到这年纪,真是福大命大,“它烤你还是你烤它啊?” 秦慎之被挥动的蟹钳赶着跑,来不及回道,连连尖叫了好几声,陆星蕴也吐槽吵死了。 “你有空想它烤我,还不如快打,救救我啊啊啊啊!”秦慎之举着自己的废铁跑上跑下,螃蟹大概两三个人高,很大,他抱着的蚌壳却只有一个人那么大。 “在画了,别吵,画错了要重新画!你有这空叫我,还不如多跑几圈吸引螃蟹的注意力。”陆星蕴满头大汗用归期在半空之中画着结魂网,生怕画错又得重新画,到时候就不知道秦慎之还有没有这么福大命大了。 秦慎之从来不知道自己体力这么好,跑了好几圈,螃蟹还没被累倒,反而自己就已经累得不行,一手捂着嘴一手拿着自己的废铁,生怕忍不住说几句话影响陆星蕴画阵法。 他在河床和螃蟹身上跳来跳去,眼看灵力正在注入阵法之中,更不敢多说话,却不小心脚滑,整个身子从蟹壳上滑落,扑咚一声…… ……掉进了蚌壳里? 秦慎之摔下时直接把蚌壳砸碎了,整个人稳稳摔到蚌壳之中。还摔进蚌壳里了? 陆星蕴看他掉了进去,连忙急眼起来:“秦慎之你在干嘛!” 本来屁话一堆的秦慎之应该回他一句怎么知道在干嘛,可是毫无回应,结魂网直接封住螃蟹,陆星蕴正跳到蚌壳旁边想拽他起来,生怕摔傻了脑子以后得对他负责怎么办? “秦慎之?”陆星蕴看蚌壳上被砸出的洞黑乎乎的,看不到里面是什么情况,却突然被蚌壳吸了进去—— 陆星蕴连忙加固自己身上的护身结界,在坠入蚌壳之中却觉得这是一个无尽的深渊,在黑暗之中突然有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肩膀……“秦慎之?” 他回首一看,想摸摸是什么抓住自己的肩膀,却抓出一只腐烂的手臂,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却觉得还未落地。 看来蚌壳里是一方洞天,那螃蟹到底在守护这个蚌壳什么? 不止是那一只腐烂的手臂,陆星蕴点了一抹灵火照亮四周,发现全是腐烂的尸骸残肢,他看到远处秦慎之紧闭着双眼捂着手臂上的伤口,看来是摔进来的时候受伤了。 陆星蕴感觉自己触不到地面,这处洞天都是虚的,飞身过去拉住秦慎之,立刻用灵力替他疗伤,但秦慎之睁眼的瞬间,二人一起往下沉,用灵力都稳不住,陆星蕴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生怕再受什么伤。 秦慎之怕极了,被他护在怀里不敢动,自己菜,遇到个厉害的前辈,肯定不敢乱动啊,小声道:“我们现在要沉到哪去啊?” “这个蚌壳可能是十二真神留下的洞天,我也不知道沉到哪去。”其实陆星蕴心中也没底,紧紧抱着他,生怕再分开就更麻烦了。 大概过了好一会儿,下沉的速度缓缓变慢,直到感觉脚触碰到地面时,从他们之间,周遭的一片黑暗突然被点亮,迅速成了一片云雾缭绕的地面,看来是下到了洞天之中。 陆星蕴连忙松开手,放开秦慎之,腼腆道:“不好意思。” 秦慎之尴尬回道:“没事,谢谢你保护我噢。” 二人感觉到有点尴尬,环观周遭一眼,讨论这里应该是蚌壳之内的洞天,也就是一片假的,那原本这里是什么,弄清楚是什么地方的假象才能出去。 周遭没有人,只是一片很像书里描述的景象,云雾缭绕,亭台楼阁,庄严肃穆……无疑就是——天界。 天界? 是天界的幻境? 陆星蕴看着周遭的建筑,建议往有人影的地方走走,好不容易看到远处一排人影,二人正要往人影的方向走去,怎知人影正朝他们走来,原来是一群身姿曼妙的仙娥姐姐。 为首的仙娥各自朝他们行了一个礼:“天德殿下,玉堂殿下,瑕光公主正寻天德殿下呢。” 二人愣了一下,仙娥们像是无视了他们的反应,依旧是彬彬有礼却自说自话对秦慎之道:“瑕光公主为天德殿下做了药,连朱雀殿下都没有呢,快随属下去吧。” 秦慎之有点怀疑地指指自己问陆星蕴:“我现在是天德?” “看来是。”陆星蕴小声答道,“死了上万年,这只能是过去的事。” 看这情况肯定是一处过去的洞天,二人随着仙娥的引路,走去了一座宫宇之中,宫宇中有一处湖畔,湖心有一个亭子,一个罗衫粉粉的少女远处见他们过来,高兴地挽着裙摆迎过来,看来她便是瑕光公主。 瑕光公主朝他们招手,兴高采烈道:“天德,玉堂!快帮我看看,我研究了一个月这个配方,你们说……”突然说到这个字的时候,原本明媚的阳光突然眨了一下,连瑕光公主的话也停了一瞬间,却马上又恢复回正常的样子。 秦慎之接过瑕光公主递过来的药盒,看不懂里面乌漆嘛黑的药丸是什么,和陆星蕴对视一眼,用眼神交流——顺着她的意演下去。 瑕光公主继续自说自话道:“我哥哥和勾陈下个月就要成亲,你们快帮我看看怎么样,之前玄武还给我改了一下配方,应该这次还不错。” 秦慎之虽然不懂,却还是顺着她的话道:“确实不错。” “玉堂,你说呢?”瑕光公主又满脸期盼地看向陆星蕴。 这什么情况啊?陆星蕴马上搜刮脑中的记忆,真神勾陈和谁成亲了?勾陈的小姑子?瑕光公主的脸上写满天真明媚,让人想无限宠溺,便哄道:“我们的小公主这么用心,做出来的肯定都是好东西。” 瑕光公主一听便高兴得想蹦起来,嘴角都快咧到耳朵:“玉堂只会哄人家,要是我这么厉害,下回就带我去战场上,我可以给天兵们疗伤嘛。” “好啊,”陆星蕴顺口答道,却见瑕光公主高兴得快要蹦起来,“下回一定带。” 说不清这里是谁的幻境,但肯定是天界没错,现在他们的角色一个是天德一个是玉堂,只好他们二人哄了瑕光公主玩一下午,刚入夜的时候仙娥提醒他们要开会了,天界喜欢晚上开会? 瑕光公主依依不舍被仙娥带回她的寝殿里,仙娥问他们要在湖心开会吗?他们又不知天界是什么情况,只好说没错。 仙娥幻化出两面水晶镜,放在他们面前,酉时一至,镜上出现其他十一面镜子的景象,能模糊看出每一面水晶镜上都有一道身影,看不清模样,镜边有字,能看出是属于谁的镜子。 天刑的声音依旧无时无刻不透露着绝望,一听便是个娇滴滴的女孩子:“玄武啊,我能不能不抄了,你昨天罚我抄的怎么比上个月的还多啊,这样下去抄到朱雀和勾陈成亲我都没抄完啊。”原来瑕光公主是朱雀真神的妹妹,也就是记载之中连名字都没有的那只小凤凰。 玄武的声音是一把很温柔的男声,他语重心长道:“天刑你批公文的时候不写错字不就不用抄了吗?不是我罚你,是你罚你自己。好歹是个真神,让旁人知道你连字都写错了怎么办?” 朱雀幸灾乐祸道:“你自己罚自己可别扯上我。” 同时在勾陈的镜子之中也出现了朱雀的声音,出现了回声,司命连忙道:“你们两口子关下镜子,在一块开会就开一个镜子嘛,免得回声。”听司命的声音是应该是一个很漂亮的女生。 他们俩不敢说话,那是神陨前的十二真神,这个幻境是怎么回事? 勾陈连忙不好意思道:“行啦行啦,我关,说起来司命你没管封印松动吗,都有折子传到玄武那边了。” 司命理所当然道:“我管了啊,上回星坠,不就我管的吗?你问你弟弟去。” “天德……”勾陈改口问道。 秦慎之听愣了—— 真的愣了。 勾陈的声音,很明显,就是秦枫琅。 “姐姐?”秦慎之迟疑问道,而这句姐姐回荡在两面水晶镜之间,有好一阵回音。 勾陈嗯了一声:“嗯?怎么啦?” 真的是秦枫琅的声音,不仅秦慎之听傻了,陆星蕴也听傻了,怎么回事啊? 司命翻着白眼喊道:“玉堂你关下镜子,有回声!” 陆星蕴连忙朝背后的仙娥招招手,让仙娥搬走其中一面。 这什么情况啊? 秦枫琅是勾陈? 勾陈又温柔道:“天德,怎么了?魔王的封印松动有什么问题吗?”秦枫琅哪有这语气对他说过话啊,很明显,这不是秦枫琅,是勾陈。 秦慎之看陆星蕴的手势,示意他顺着勾陈的话演下去:“没什么,我去处理,姐姐不用担心,好好准备你和朱雀的婚礼吧。” “嗯。”勾陈微微一笑,很温柔地答道。 秦枫琅根本就没这么温柔,这肯定是勾陈不是秦枫琅。 白虎看这个话题过了,封印松动让天德去负责,便开始下个话题:“下一个,今天活多啊,金匮你那个魔族小头目收服了没?” 金匮懒洋洋答道:“打一半了,谁加的封印啊,打都打不动,只能慢慢磨。” 玄武从文件堆里冒了句话:“我封的,有什么问题吗?不许用你那些时间神力,下手打,乖点。” 金匮摊摊手无奈答道:“是。” 04 神明 “打一半了,谁加的封印啊,打都打不动,只能慢慢磨。”金匮极其疲惫答道。 玄武从文件堆里冒了句话:“我封的,有什么问题吗?不许用你那些时间神力,下手打,乖点。” 金匮摊摊手无奈答道:“是。” 白虎无奈地继续议题:“这个过了,金匮你慢慢打,这个不是很急的。然后,明堂……对,明堂您老人家那边完了没?” 明堂那个镜子上幽幽冒出一把好听的女声:“你说呢?一边封印松动,一边金匮又在打玄武压过的小头目,我这边很容易走火入魔的。” 白虎哄道:“行行行,您老人家慢慢来,别再自己或者让谁走火入魔了,上回您搞得我差点就……算了……那就,天牢,牢啊你那边怎么了?” 天牢的镜子上没有什么回应,玄武帮她答道:“天牢在我这边,别吵,她在画新的封印阵法图。” 白虎不敢打扰天牢,他的镜子传来一阵翻书的声音:“好像,玉堂你上回拆的那把刀不对劲,天刑都控不了上面的器灵,你看看能不能和器灵商量一下?” 陆星蕴答了一句行。 白虎吐槽道:“今天玉堂怎么安静成这样?然后青龙,青龙刚刚去了染头发,他金发又长出来了,天生金发得染发染到灰飞烟灭,然后他塞了叠文件给我,基本都处理完,让我们一个月内没事别找他,朱雀和勾陈成亲的时候他会回来。” 天刑一边罚抄,一边抬起头吐槽了一句:“青龙真好,把活干完了就又去放荡不羁爱自由了。” “你还好意思说?”白虎略带责备道,“他塞回来的公文,还有一半是你的,就青龙这么宠你,帮你干活。” 天刑急眼了,娇滴滴的声音道:“你又不说青龙浑身是伤的时候谁救的,你上回符都画错了,谁帮你收拾的手尾?不是玄武罚我抄书,我早也去放荡不羁爱自由了。” “行行行,你慢慢来,不吵您老人家,”白虎头疼地看着今天剩下的活,“这叠是玄武的,这叠零碎你们两口子分了吧,然后天德,天牢,明堂,司命的。金匮就不指望了,这叠我的,剩下这点就,玉堂你的。” 白虎将手里剩下的公文通过水晶镜分发到给众人手中。 可白虎递来的公文全是一片空白,不仅天德的空白,连玉堂的也是空白,明堂翻了几眼,认命道:“你叫老娘我去屠坠魔妖龙?再屠,天德的靖海要灭族了喔。” “你不屠也快离灭族不远了喔,天德手里能有几个全家团圆的啊。”白虎理所当然道。 陆星蕴心里吐槽道,怪不得外祖父的靖海蛟龙族快灭族了,原来坠魔一条就杀一条……也没打算劝回来吗? 勾陈劝道:“明堂,我跟你换换呗,我这有……” 明堂一口回绝道:“我可不想帮你弄你成亲的阵仗,别了。” 勾陈笑了笑:“你之前可是答应我的。” 说罢,明堂求饶道:“你饶了我吧,我手里青鸟族和霞族都给你当桥使了,你叫你弟弟管管自己的靖海吧。” 勾陈笑道:“给我吧,你好好歇下。” 这么温柔的肯定不是自己姐姐!肯定不是!如果秦枫琅能有勾陈一半温柔一半讲道理一半善解人意的话,他用得着掉进这蚌壳里? 陆星蕴看着空白的文件,很有技巧地问道:“白虎,这我看不懂,是要我怎么做?” 白虎揉揉太阳穴,解释道:“博夫林最近常有妖魔鬼怪去路过,我们天界可爱的小仙童被掳走了好几个,赶紧把这除了。” 博夫林好歹知道在哪,是金匮管的地界,看来真神们分配工作也是互相分配的。 唠叨又聊了一会儿,会议散了,他们俩商量起来,陆星蕴捧着那些空白的文件分析道:“这肯定是十二真神其中的一尊的幻境,看来我没找错地方。” 秦慎之翻了又翻这叠空白的文件,没看出个所以然:“我想去看看勾陈长什么样子,要是真和我姐一个样,回去我也把她当神女。” 陆星蕴不经意道:“那我还觉得朱雀的声音和我几年没见的大侄子差不多呢,难道我那流鼻涕的大侄子又是神仙转世?哪有这么巧的事呢。” “说的对,真有这么多神仙还恰好是我们亲戚的话,回去我就进赌坊,高低得连赢十把。”秦慎之口无遮拦道。 可惜博夫林在他们神陨之后没多久,便荒芜了,灵气被吸食殆尽,成了一片荒山野岭。 远处见一袭罗衫粉粉的身影,是瑕光公主,那在记载之中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小公主,他们在湖心亭之中开会,瑕光公主便在湖畔之中等着,还烹了一壶茶,准备了茶点。 陆星蕴和他商量道:“去套套话?” “不太好吧?人家小公主多可爱啊。”秦慎之觉得瑕光公主很可爱,不知道是出于天德的视觉,还是出于后世连名字都没有记载的怜悯。 还没等他们商量好,周遭突然又闪了一下,却没有恢复成原本的场景,风,雾,云,都停住了。 这样卡住了? 不会吧? 而远处湖畔上的瑕光公主依旧笑脸盈盈,罗衫粉粉。秦慎之感觉到眼睛好痛,他不由自主朝瑕光公主伸手:“公主,我带你走。” 这不是秦慎之想说的话,是天德。 但瑕光公主却离他越来越远…… “公主,我带你走。” “公主,我带你走。” “公主,我带你走!” 湖水不知蔓延了多远,将他们二人和瑕光公主的距离越拉越远,秦慎之不由自主喊着瑕光公主的名字,差点坠湖,陆星蕴从他身后紧紧拉住他的手,喊道:“你快醒醒!你不是天德!瑕光公主一万年前就死了!你是秦慎之,你不是天德!” 秦慎之浑身发抖,缓缓回头,双眼却成了黑洞,绝望地幽幽道:“我也想自己不是天德。” “你是秦慎之,你不是天德!”陆星蕴提醒急切道,如果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不是天德,将会永远沉沦在这个幻境之中,当这个幻境里的天德。 “我是天德,如果我不救她,她连名字都不会被记载下来。”秦慎之的眼睛有一丝属于神的金色的光芒,可他不是神。 陆星蕴用力晃动着他全身,嘶吼着提醒道:“你不是天德!就算你是天德也救不了她!”一边说一边将他挂在胸前的万法之眼捏碎。 救不了吗…… 万法之眼的碎片掉落一地,像极了星星陨落时的景象。 支离破碎的万法之眼落地时有一些声响,很细微,以为自己是天德的秦慎之的内心深处突然想起,自己不是天德。 秦慎之拼命摇晃着头,将注意力放在陆星蕴的眼中,用他的眼睛提醒自己,当意识到自己不是天德,突然幻境碎了,他们依偎蜷缩在蚌壳之中,没有那些破碎的尸骸,也没有幻境里的天界,那大螃蟹已经被陆星蕴的结魂网收服住了,只有他们两个蜷缩在这个蚌壳之中。 秦慎之感觉到还有着一丝悲伤,眼角有一滴还未干的泪痕,是天德通过他的眼睛为瑕光公主流下的一滴泪痕。 神陨前,天德不仅没带瑕光公主离开,连他们也一道神陨。 只不过瑕光公主连名字都没有被记载下来。 他们从破碎的蚌壳之中爬出来,发现蚌壳之中有一条项链。 是瑕光公主的……项链。 在幻境之中,罗衫粉粉的小公主,胸前便佩戴着一条项链。 陆星蕴捡起项链塞到秦慎之手中:“回去给你姐姐吧,万法之眼碎了,有瑕光公主的项链也能补偿一下。” 刚刚陆星蕴为了要弄醒他,生生捏碎了万法之眼,手里全是被碎片割裂的小伤口,秦慎之将项链收起来,连忙用灵力为他疗伤:“对不起,我刚刚真的以为自己就是天德。” 还未等陆星蕴出声,便听到金匮的声音又从耳边出现……“好麻烦噢,玉堂啊,你教我怎么用神力不会让玄武知道,不然玄武又得说我半天。” 身边瞬间又回到幻境之中的天界,而秦慎之的万法之眼竟然恢复原状,连他们手上的伤口的消失了? 现在还是假的? 陆星蕴缓缓循着声音的方向回首,就差一丝就能看到金匮的脸时,秦慎之重重捏了他一把,连忙回头看他:“怎么了?” 秦慎之捧着万法之眼道:“你看,万法之眼复原了,可是瑕光公主的项链还在我身上,怎么回事?” 能怎么回事?这个幻境有问题。 陆星蕴意识到这个幻境错漏百出,问题太大了,不止一次会突然卡住,连忙召出归期,在自己和秦慎之的手掌上划了一刀,认真对他说:“记住,神的血是金色的,我们的血是红色的,只要我们不把自己当成是其中一员,肯定能出去。” “神的血是金色的,我们的血是红色的……”秦慎之吃痛地看着手上的伤口,虽然好疼但这个方向既能用自己血的颜色提醒,又能感觉到最真实的痛感,不怕沉沦其中。 金匮的声音再次从身后响起:“小玉你喝酒不喊我?我们睡在一张床上的交情呢?” 05 勾陈 “小玉你喝酒不喊我?我们睡在一张床上的交情呢?”金匮的声音有出现了,他们并不敢回头,生怕见到金匮的模样,有种莫名的害怕。 此时,突然又卡住了。 四周又凝固起来。 只有金匮的声音还回荡着,可是话音未落,秦慎之却看到眼前依然是罗衫粉粉天真无邪的瑕光公主,她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问道:“怎么了?天德,你要去哪儿?怎么受伤了?我帮你包扎一下。” 秦慎之感觉到手掌中是归期划的伤口正在刺痛,不由自主答道:“没什么。” 心中已然知道自己并不是天德,可是为什么要将他们困在这里,而且这个幻境错漏百出,幻境的主人究竟是什么目的。 陆星蕴只觉得每一次瑕光公主的出现都是在看天德,瑕光公主又道:“天德,玉堂,你们今天怎么了?” 现在已知的事情都太碎片,是他们从前的一点点零碎回忆罢了,都是万年前发生的事。 他们并不害怕十二真神的死后的亡灵在操控这个支离破碎的幻境,毕竟能拼上全力保护他们的神明,能害他们吗? 秦慎之的眼睛又疼了,流下一滴泪水,并不是他的眼泪,是天德的眼泪。 陆星蕴道:“公主,不用担心。” “我担心什么呀?”瑕光公主满脸无忧无虑,眼睛之中满是无忧无虑。 事实上朱雀确实把这个妹妹宠进骨子里,宠得很好,瑕光公主并不是神,只是仙人,但总是在十二真神身边玩,像极了大家的小妹妹。 秦慎之知道他想做什么,却有些不忍心看,微微蹙眉别过头。 陆星蕴微笑地举起手掌,上面流淌着鲜红的血液,温和道:“公主,你知道的,我们不是天德和玉堂,我们不是神。” 瞬间一切又似乎卡住了,身边的云彩急速后退了一点点,眼前的瑕光公主依旧是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问道:“我担心什么呀?” ——回到了之前那句话。 陆星蕴又道:“公主,你知道的,我们不是天德和玉堂,我们不是神。” 依旧,瞬间又卡住了。 可是还没等瑕光公主说第二句话,周围的一切突然被打碎,像是一个被打碎的陶瓷花瓶,他们二人发现自己还保持在摔进蚌壳之中的姿势,在蚌壳之中紧紧相拥着,可陆星蕴的避水术快要失效,被分开的河水眼看要封不住了。 二人连忙从蚌壳中爬出来,秦慎之赶紧看看自己的手里,万法之眼没碎,瑕光公主的项链也在,秦枫琅似乎也醒了,一路飞奔过来,秦枫琅急切喊道:“慎之!” 陆星蕴知道肯定又得好一会儿的事,认命地又重新下了一道避水术,现在再认真一听,秦枫琅的声音和刚刚幻境里勾陈的声音果然一样。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陆星蕴朝着秦枫琅唤道:“勾陈,是你吗?” 秦枫琅愣住了,但是她此时脑子清醒得很,反而装出很疑惑的样子反问道:“什么勾陈?” 秦慎之看情况不对,明显现在陆星蕴真的把姐姐当成勾陈了,他们手中被归期划出的伤口依然刺痛,提醒着刚刚确实是落入过一个天界万年前的幻境之中,而秦枫琅就是勾陈。 “他还没完全醒,姐姐我跟你说噢,刚刚我们在幻境之中看到你了噢。”秦慎之将万法之眼塞回她怀里,让秦枫琅稍微放下点戒心,另一只手给陆星蕴打着手势,让他不用担心。 秦枫琅听到那句勾陈的时候确实是充满了戒备,只是他们并不知道为什么万法之眼在秦枫琅手里的真正原因,陆星蕴便以为她将自己的角色代入在勾陈身上,然后造出这个幻境,她略带责备道:“你看你,手流这么多血,疼了吧?” “姐姐,这大螃蟹我们打掉了,你别重置时间了行吗?八次了诶!有万法之眼也不是这么使的啊。”秦慎之将手递给她,让她拿帕子帮自己包扎伤口。 秦枫琅若有所思,不经意微微蹙眉,问道:“你还好意思说吗?你还敢为了这偷袭自己姐姐?” 秦慎之嘟哝道:“谁叫你菜啊,八次你都没解决,我和星蕴一次就把这大螃蟹给打了。” “谁说我每次都是为了这大螃蟹的?” 秦慎之脸上又出现一抹清澈的愚蠢:“不然呢?” 秦枫琅又看看陆星蕴,陆星蕴的脸上也出现了一样清澈的愚蠢:“还有什么?” 看着这两人的表情,秦枫琅有些暗自庆幸,果然没挖出真正的秘密,她将万法之眼塞回去给秦慎之,略带责备道:“这回是姐姐给你的,你拿着走,麻烦前辈带我这蠢弟弟离开,若明日我没有回来,便将万法之眼带回去给元法真人。” “什么意思?”秦慎之依旧是一脸清澈的愚蠢。 陆星蕴认真问道:“秦姑娘如果真的不是勾陈,何必要留恋这个幻境?” 秦枫琅苦笑一声:“凭什么笃定我是勾陈呢?我的血也一样是红色的。”说罢,她的脸抽离所有表情,变得变冷且无奈,显得整张脸冰冷又悲凉。 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秦枫琅的心比脸上更加悲凉,她不承认自己是勾陈,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用勾陈这个名字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陆星蕴如实道出心中所想,“传说万年前十二真神神陨后,天界其他神仙们在会挑选新的真神,可是至今没有其他真神出现,如果真的只是挑选,正常第二天就能挑满,那这个行为,便是找回真神。” 秦枫琅没想到陆星蕴会这么聪明,她依旧苦笑道:“你太聪明了,既然这么聪明,告诉我,为什么我现在的血不是金色的?如果我是勾陈,也不用留在元钦派了吧?”这句话中也隐藏了一句,我不喜欢这么聪明的人, 陆星蕴胸有成竹道:“我不知道,”秦慎之一听大跌眼镜,这么理直气壮的吗?但陆星蕴自信满满继续说,“我没猜错的话,神陨只是神体损伤,真神轮回转世了,但是真神有七魂七魄,和我们不一样,要将其中四个魂留在天界,余三魂七魄投入凡人胎中,既然缺了四个魂,那么现在身为凡人的血不是金色也很正常。” “这样也行噢……”秦慎之小声嘟哝。 秦枫琅剜了弟弟一眼:“吃里扒外,我才是你亲姐姐。前辈都猜到这份上了,为何不加点遐想,想一下为什么我不肯承认自己是勾陈?” 陆星蕴依旧自信且胸有成竹外加一脸无辜道:“不知道,这个我猜不出。” “还真老实呀……”秦枫琅不知道可气还是可笑。 陆星蕴道:“几年前郦国有一个魔王的传说,传闻是秦姑娘解决了,然后就成了神女对吧?这是不是有点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而且那只是传说。”秦枫琅的眼神在闪躲,陆星蕴的眼睛如星星一样明亮,她不喜欢看到这双眼睛。 秦慎之趁着她眼神闪躲放松警惕,冷不丁一把将她推入蚌壳之中,陆星蕴也没料到他这么做,伸手想拉住秦枫琅,眼看却要和秦枫琅一同跌入蚌壳之中,秦慎之想拉住陆星蕴,却也一起从小被扯入蚌壳之中。 蚌壳的幻境之中,依旧是天界的仙气缭绕的模样,秦枫琅换了一身打扮,和丹青中的勾陈真神几乎一模一样,她满脸冰冷,且内心有点怨恨,为什么又要将自己推回这个梦中? 陆星蕴在这里的角色依旧是玉堂,秦慎之也依旧是天德。 可惜他们并不是真正的玉堂和天德,秦枫琅比谁都要理智清醒,她冷道:“开心了?看到我穿着勾陈的衣服,好看吗?” 秦慎之不敢不答,只好小声答道:“好看……”马上又改回平常的语气,反问道,“若是心中没鬼,姐姐你为什么不肯说真相,你重复八次的真相是为了什么?” “救人,”秦枫琅想伸手拧他耳朵,陆星蕴连忙将秦慎之护在自己身后,有外人在场,秦枫琅碍于面子便作罢,只好说出自己目的,“我看不得横死,不要再叫我勾陈。你高兴在家就叫我一声姐姐,在师门就叫我一声大师姐,不高兴自己憋着。” 憋这么多年,从小到大都被姐姐按着欺负,哪能憋不习惯呢?秦慎之躲在陆星蕴身后,探出一双眼睛,继续道:“姐,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救的是什么人呀……八次了,你是修士你知道后果的,如果有一个孕妇,刚刚怀孕,突然眨眼之间快要临盆,中间的事情完全没有发生过,会是什么情况?而且,影响的还是整个人间。” “可是,不能不做。”秦枫琅微微蹙眉,她身穿着天界的衣衫,更是有一种神明在悲天悯人的错觉。 此时,远处他们听到身后又出现一把声音——是金匮。 ——“你们都在呀?要不要去打麻将?躲着玄武,不要让他发现,不然又得唠叨我们了。” 秦慎之和陆星蕴不敢转身,有一种莫名的畏惧感,但是秦枫琅反而轻松地绕了绕鬓边的碎发,打招呼道——“金匮,好久不见。” 06 金匮 秦枫琅轻松地绕了绕鬓边的碎发,伸手朝着秦慎之和陆星蕴身后打招呼道——“金匮,好久不见。” “勾陈!”金匮的声音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语气变得和刚刚完全不一样。 只有在这个蚌壳之中,秦枫琅还能在金匮面前扮演回勾陈的角色。 秦枫琅一手推开秦慎之,走向金匮,秦慎之的余光不小心瞄到了金匮,脸上身上完全看不出一寸完整的肌肤,全是满布金色鲜血的灼烧伤口,非常新鲜,像是刚刚才受的伤。 刚刚幻境中的一切——像是对应上了。 “辛苦你了,”秦枫琅的语气变得和幻境中的勾陈一般温柔,是秦慎之从未见过的温柔,“这回呀,玄武不会再担心你了。” 金匮的语气变得如一个孩子一般无辜脆弱:“我用了神力,玄武肯定会生气,罚我抄书抄法阵。” 秦枫琅摇摇头,笑如春风一般温柔道:“不会呀,这一次不会的。” 在这个情景,陆星蕴有一句很煞风景的话,他扯过秦慎之的手臂,低头在他耳边细语说着悄悄话:“你说,这个金匮是真是假?” “这,我想不明白啊……”秦慎之也在他耳边用悄悄话答道,看着亲密至极。 忽视二人的悄悄话,金匮委屈道:“玄武会生气吧?我用了神力。” 秦枫琅眼角扫过身后的二人:“天德和玉堂还有我都会帮你说好话,不用怕。” 话音刚落,秦枫琅微笑着用纤纤玉指轻点在金匮额头的仙钿位置上,将自己的力量输到他体内,为他治身上伤口,小声对他们道:“搭把手。” 金匮委屈且无助继续摇摇头:“勾陈,我好怕,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害怕,是不是在怕玄武罚我?”语气中带着一丝哭腔。 陆星蕴连忙道:“不要怕,玄武不会怪你的!我们一会儿开完会再去喝酒!” 秦慎之也不知道说什么,看着秦枫琅瞪他就心生害怕,连忙踮起脚抬手摸摸他的头安慰道:“金匮最厉害啦,我喝酒都没喝得过你。” 除了喝酒你们俩其实还能再说点什么…… 金匮哪能不害怕呢? 万年来沧海桑田,十二真神归位死战,金匮神陨乌磷海,可是金匮是拥有时间力量的真神,本能将自己的时间停留在死前一刻,这条护城河便是昔日的乌磷海。 乌磷海。 曾经是勾陈掌管的一角地界。 所以秦枫琅才能发现金匮的存在,她不停用自己微弱的力量想治好金匮,从他只有一身被蚌壳承载的烂肉断骨,用自己的法力一次一次将金匮身体的时间倒流,而重置时间的却是金匮那无法控制的神力。 为了世间真神,又或是昔日同伴。 勾陈也好,秦枫琅也罢,都会用尽全力拯救自己的同伴。 金匮从心底感受出的害怕是神陨时的心情,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原来神明也是会害怕的,金匮一直都很难控制好自己的神力,所以玄武为了他好,才不许他乱用。 “对不起……”金匮崩溃致歉,似乎完全控不住自己的心情,他无助地叫喊道,“是我不好,我们才会输!对不起!” 秦枫琅将自己的灵力尽数输给金匮,她摇着头却用最温柔的语气安慰道:“你没有做错,我们成功了,最后魔神是我们一起封印的,真的!” 金匮时疯时不疯,他突然又清醒了一瞬间:“勾陈,我记起来了……魔神不是我们封印的,是瑕光的凤凰心,我们对不起瑕光……是……是是……我们对不起……我们对不起瑕光……对不起……” “不是,”秦枫琅用求助的眼神看着秦慎之,“不信你问天德,不是瑕光,瑕光好好的,天德也好好的在这里。”她有些呜咽了,说到天德和瑕光公主,秦枫琅的声音颤抖呜咽起来,她要将自己的修为灵力都榨干用来救金匮…… 秦慎之此时还扮演着天德的角色,他拿出瑕光公主的项链,连忙对金匮道:“对呀,大家都好好的在这呢。” “是吗?”金匮看着那条藏在蚌壳中万年的项链却依旧闪闪发光。 “是呢。” 金匮像是醒了,怔怔看着那条项链,又立刻看着秦枫琅的眼睛,苦笑了一声,那满布疤痕的脸上扯出了更多的鲜血,依旧是泛着那属于神明的金色光芒,他苦笑道:“天德?瑕光?” 那一切回忆又再次涌上来,金匮清楚记得一切的真相。 他怔怔地看着秦枫琅,微微摇头抓住她点在自己额前的手:“勾陈,我醒了。” 秦枫琅渐渐收回自己的手,差一点点她就又把自己榨干治他了,此前每一回,皆是还未恢复理智的金匮本能地在救她。 ——“金匮,今夕何年?” 听到这句话,金匮凝住了,他并不知道今夕何年。 时间停留在死前一刻已然万年,也许弹指一瞬相距成百上千年的岁月,他的身体里没有时间的流动。 金匮发现自己感受不到自己的时间,他的伤太重了,只要下一刻,就会马上死亡。他并不是真神之间的懦夫逃兵,他无法拯救这个世间,也无法拯救自己,在这万年的岁月之中一直在被死亡笼罩着,才会有些疯癫。 金匮颤抖的手缓缓开合一下,他能感受到自己已然停止流逝的脉搏与心跳,身上的伤是治不好的,没有时间的流动就不可能治愈,哪怕其他神明用光自己的力量也只能把他受伤的时间推回一点点,只要再次有时间的流动,依旧是不可逆的伤口。 金匮恢复了一些理智,扯下自己一缕头发放到秦枫琅手中,认真道:“勾陈,不要哭,我知道自己没救了,对不起。” “金匮!不要,你信我,我能救你!”秦枫琅拼命摇头,她已然有不详预感。 没用的,连掌控时间的金匮自己都救不了自己,秦枫琅哪怕再拼一次命,也救不了他。 秦慎之心中本来七上八下,可是他看到这一幕,一开始还以为依旧是幻境,眼前的金匮太真实了。陆星蕴也感觉到,维持这个幻境的不止是金匮,其实还有另一股力量,究竟是谁却不知道。 那么,这个金匮应该就是货真价实的金匮吧。 金匮假装责备道:“放过我吧,你那些火系的灵力烧得我疼,记得接我,带上他们,乖啦。” ——乖啦。 在幻境中的玄武,在金匮抱怨的时候,玄武也是这么道——乖啦。那并不是一场梦,是他们曾经的日常,是真实的,也是金匮最快乐的时间,哪怕神志不清的时候也依旧记得玄武说的那句:乖啦。 大概是从前说过无数次,刻进了骨子里,谁能想到曾经最是普通的日常生活,会成为以后的一种奢侈回忆呢? 秦枫琅的心痛得揪成一片,她尽量想止住哭泣,却仍然呜咽道:“金匮!” “用我的神力,抓住我。”金匮刚刚塞到她手中的那一缕头发闪耀着一丝光芒,秦枫琅依旧紧紧握住,不肯用那缕头发上的神力。 金匮又取下另一缕头发,将秦枫琅的双手捆住,当她还未反应过来时…… 秦慎之见状,夺过秦枫琅手上那缕头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靠着上面长存的力量催动那染血的发丝捆住金匮,金匮点点头,强行让神力继续自己时间的流动,瞬间,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金匮渐渐化为一堆烂肉断骨,只能看得出人形罢了。 彻底化为烂肉断骨后,应该便是他真正的死亡,那尸体直接成了一地金色的尘埃,被幻境之中天界的风直接吹散。 一尊守护苍生的神明,就这般离开了,世人却没有一丝察觉,又或是一丝悲伤,在世人不知道的地方,神明的离去无声无息,却在临死之前,或是失去理智的时候,想的总是这么一个世间。 随着金匮的离去,捆住秦枫琅的那缕有法力的头发渐渐松开,她绝望地摇着秦慎之,嘶吼道:“你在做什么!那是十二真神!他可是金匮!他是金匮啊!他可是金匮,是守护这个世间的十二真神,你这样和杀了他有什么分别?” 秦慎之有点懵了,甩开姐姐的手,反驳道:“你醒醒吧,金匮都说自己没救,叫你不要救他,强行留住他不过是让他更痛苦罢了。” 眼看秦枫琅更加激动,还想说点什么,却突然倒下了,秦慎之连忙扶住,抬眼一看,陆星蕴摊摊手无辜道:“你说得对,不偷袭还真是没有办法……” “谢谢,谢谢偷袭我姐姐……”秦慎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如果不是双手接着秦枫琅,估计他也会摊摊手表示无奈。 陆星蕴看了周遭渐渐要散去的幻境,已然从边缘开始消散,他道:“除了我们和金匮,刚刚还有旁者在附近,但是对方已经走了,幻境才开始消散。” 秦慎之环顾周遭一圈,除了开始消散的幻境,什么都没看出来,他们都不知道是敌是友,却只知道,对方应该没有恶意,否则已经趁虚而入了。 07 宗门 一尊守护苍生的神明,就这般离开了,世人却没有一丝察觉,又或是一丝悲伤,在世人不知道的地方,神明的离去无声无息,却在临死之前,或是失去理智的时候,想的总是这么一个世间。 陆星蕴帮秦慎之将秦枫琅送回家,现下郦国和逵国快要开战,战事紧张,陆星蕴一个郦国人也不太合适待在逵国的国师府,尤其是秦国师和夫人手里各自都还有兵权,皇帝生怕他家两口子拿着兵权干点什么事,才给了国师这个空官。 要是传出去有个郦国人出现在国师府里,秦国师说什么都说不清,毕竟很难解释陆星蕴路过城郊,是怎么让秦枫琅昏倒再顺道帮秦慎之将人送回家。萍水相逢没有任何交集点的二人,突然千辛万苦送一个姑娘回家,名声先不说了,就他们之间会有什么关系,足够引起无尽遐想。 当然,秦慎之的名字,寓意便是要他这个儿子要为人应该要谨言慎行。 秦慎之出生的时候,秦国师曾经想过叫慎行,慎行这个名字虽然不错,但哪哪都好像觉得有点不太好,想了许久,当时只有一岁的秦枫琅在不知道哪个话本上随便指了一个之字……所以秦慎之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在秦枫琅还没成为所谓的神女之前,秦慎之从小送去元钦派学艺,虽然是外门弟子,从小都品学兼优,是个好修士的苗子,又非常完美地是家族眼中不务正业,整天想着除魔卫道,一个养废了的乖孩子…… 自从,传说秦枫琅当了神女以后,去元钦派学艺的是她,直接入门成大师姐的也是她,盛名在外的也是她,像是一夜之间将从前秦慎之最引以为傲的心血的夺到手中。 其实就是那一次开始,秦枫琅突然发现自己是勾陈转世,记起一切关于勾陈的事情,但是她深知当年的真相,自己已经没有脸再成为能受万人敬仰的真神了。 神女依旧爱世人。 哪怕不是神,也依旧在守护着这个世界。 陆星蕴打晕秦枫琅,也顺道帮忙把她送回去,秦慎之送他出城,在路上聊道:“那你姐姐看来便是真正的勾陈了,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没了神力。” 秦慎之心中也有点忐忑:“你说要找真神,是为了什么?” 陆星蕴耸耸肩:“也没什么了,你姐姐无法恢复神力,金匮又死了,找别的真神更难了。” 他心中想的是靖海那冰封万年的蛟龙蛋,大概是救不了蛟龙族了。 靖海是天德掌管的地界之一,蛟龙族全族当年满门忠烈战死,可是在天德死后的瞬间,没有了神力的护佑,整个靖海被冰封起来,只有一对年幼的双胞胎兄弟侥幸逃出,但带这对小双胞胎兄弟出来的龙母娘娘重伤,仅仅诞下腹中蛟龙蛋后也断了气。 如果真神用神力解除靖海冰封,让冰封万年的冻死的蛟龙蛋孵化,便能拯救此时快要灭亡的蛟龙族。 “你找别的真神也可以呀,究竟想做什么?可能我帮到你呢。”秦慎之看他愁眉不展。 陆星蕴用开玩笑的方式自嘲道:“我?我和我娘都没回过外祖家里,我想让神带我们回去看看。” 若是寻常外祖家里,又怎么需要真神的力量帮忙呢?秦慎之拍拍他肩膀安慰道:“是你外祖就只会是你外祖,迟早也能回去,找天我们一起回去呗。” “你知道我外祖家在哪吗?” “你不是说归期是姥爷遗产吗?起码不是仙界宗门就是天界神仙,只要我们好好修炼,迟早就能一起去你外祖家呗。” 陆星蕴看他模样知道是安慰,也胡说八道起来:“你就这么想见我家里人吗?用不着修炼,我家就在郦国,找天到郦国去我府上喝酒。” 说罢,二人同时敛住脸色,忽然想起——两个国家快要打仗了,秦慎之和秦枫琅已经是仙门修士,不能碰人间的战争,可是他们的亲人却深陷其中。陆星蕴是无门无派的散修,是跟着两个表舅舅学的,不能算仙门中人,但也不能插手太多。 “我们两国不会打起来吧?” “但愿和平。” 铁马破山河时,也算是天界降下的一个灾罚,大概修士不管是散修还是仙门弟子,都不能插手人间的纷争,修士只要上了筑基,便差不多要斩绝红尘,与俗世无关了。 这次一别,再见已是半年后。 秦枫琅醒来后没多说什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如平常一般,不过她却执意想带秦慎之回元钦派。 其实秦慎之不太想回来的,明明自己从小就在元钦派学艺,比秦枫琅早入门多了,偏偏她是亲传弟子还得叫一声大师姐,回了门派便又是那品学兼优的好修士。 元钦派的弟子服男装是青色短打,简洁干练,和某些白衣翩翩宽袍阔袖的门派不一样,主张方便活动,若是长得高点,远远看去像是一根青菜。所以因为弟子服不好看,弟子总没别的门派多,让秦慎之更是深深不忿的就是,大师姐不用穿弟子服,爱穿什么就穿什么。 不过知道秦枫琅前世是勾陈后,秦慎之觉得就算姐姐当掌门也是委屈她了,这小水池怎么容得下真龙啊。 秦慎之断断续续离开门派两年了,师兄弟们都说他是偷懒被姐姐抓回来,实际上哪有这么回事,是家里觉得两个孩子总得要留一个在家里,她姐姐来了,便是他回家了。 之前不太在乎回来,现在回来了一堆咒文要背,一堆草药要记,本来秦慎之从小是外门弟子,和其他师兄弟不一样,他对争取成为内门弟子或者亲传弟子没有兴趣,觉得轻轻松松当外门弟子也挺好的,主打的是一个摆烂和活得自在。 比起落下的功课,还有落下的八卦。 秦慎之换上弟子服之后,捧着点心瓜子找师兄弟们聊八卦去了。 “前几年少年好修士大赛,咱们一开始不是遇上那蓬莱坞吗?蓬莱坞大师兄,不是传言是掌门私生子,和掌门之子一起,那师兄弟俩打得我们落花流水啊。” “你猜怎么着?蓬莱坞去年被灭门了,连那接天莲叶的荷花池都被烧干了,那个大师兄生祭自己给祖师爷,可也没打得过,最后被发现的时候,全门派都被屠了,师兄弟俩骨头都被化没了,现在都不知道是谁干的,没留活口。” “还有还有,白鹊因嫁人了,白女神啊……白女神她嫁人就算了,还是个凡人,洗手为那凡人做羹汤,我的白女神啊。” 秦慎之听到这个八卦坐不住了,他从小就迷恋的白女神,长得不算是极美,甚至五官还有些普通,却不知道为什么拼在一张脸上却很好看,而且温柔又常帮助后辈,是很多修士眼中的女神。玄门百家修士之中不少人都拜倒在白女神的石榴裙下,当然并不乏元钦派的这些小修士。 比起家里那位真神转世,果然还是白鹊因好多了,却谁也没想到,自己眼中神圣不可侵犯的白女神居然就嫁了给个凡人? 和他一起聊八卦的师兄弟们无一又一片哀嚎,白女神啊…… 聊了许久,从隔壁门派被灭门,到谋划去拜访白女神,再聊到下个月要考草药学,考完了又要选拔去星尘花园参观的弟子,在家就是看着姐姐烦,回来有一堆事烦。 如果不是当了修士,秦慎之就算继承家业去表演算卦,凭自己这家世还有祖传但不多的兵权,妥妥再混一辈子当个国师也不是什么问题,也不知道爹娘想的是什么,祭祀和夜观天象的演技他炉火纯青,小时候的演技简直一生受用,都足够一辈子混吃等死。 看他回来玩了一天,心想应该玩够了,秦枫琅抱了一堆书去他房里,这个月内不考过中级草药学,就有他好果子吃。 秦慎之看着堆积如山的书,还有长得一模一样的草药图鉴,翻三本他都觉得里面草药长一个样,这怎么考啊? 反正这一刻到考试之前,秦慎之都没出过房门,直接蹲在房里将秦枫琅扔过来的书都看完了,接着直接挂科。 公布成绩的时候,秦慎之都没敢去看,秦枫琅作为大师姐加亲姐姐,追着他打,叫得是那个凄惨,整个元钦派都是他的哀嚎。 秦枫琅恨铁不成钢道:“你考过了,这次就能让你去星尘花园修习!” 按道理去星尘花园这种好机会,扔了也轮不到这个两年没回门派的外门弟子手里,但是这次秦枫琅在休沐之前就决定好,哪怕没有金匮,在这之前她也是想回家带秦慎之去星尘花园。 反正考不过就考不过,摆烂就摆烂,不就是星尘花园,大不了不去呗。 抱着这个想法,和说出这句话,秦慎之又被姐姐追着打了两个时辰。 就当他抱着这个想法,被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的时候,星尘花园的神明便来元钦派接弟子了,当成秦慎之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08 神力 星尘花园是在天界的一个花园同时也是修行的大好之地,秦枫琅当然希望秦慎之能进去修行,也不知道一万年了,天界现在把星尘花园弄成什么样,看还有机会,也想让秦慎之去探探情况。 来接修士的是天琴上神,天琴虽然贪玩,但很靠谱,现在星尘花园也是归天琴掌管的,她一袭红衣短裙,炽热火辣,身材高挑又玲珑有致,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上神,却没有上神的威严庄重,她爱笑,明媚大方如火辣赤阳。若她不笑,便是高贵优雅的上神,面容姣好,五官浓淡相宜,眼是眼尾上扬的丹凤眼,唇如玫瓣娇艳,远远一看,便是盛开的赤芍药或是红山茶。 天琴早已在别的宗门里挑选过修士,元钦派这边也选好了三四人,本来秦慎之对星尘花园也没多大兴趣,而且努力了一个月都没考过中级草药学,更是不指望能去了,现在还被秦枫琅打得鼻青脸肿…… 秦慎之本也没打算去星尘花园或是去上神面前丢脸,他前一晚坐在广场角落一处回廊的屋脊上喝酒,喝多了没留意,摔在回廊边上的假山里,竟然摔晕过去。 他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早上,天界的神仙们前来接弟子们去星尘花园,为首的便是天琴,秦慎之被嘈杂的声音吵醒,从假山石缝里远远一看,天琴宛如一株盛开的红山茶般明艳动人,从远远的侧面便不禁倾慕崇拜。 秦枫琅没有来接天琴,免得现在这副丢脸的样子被认出来,别的神仙能不能认出自己难说,但天琴肯定认得出。 “姐姐!姐姐!我要去星尘花园!现在马上重考!”秦慎之一路小跑去秦枫琅的房间里,秦枫琅正在优哉游哉地扎头发,大老远就听到秦慎之扯着嗓子喊。 秦枫琅嫌弃他一身酒味汗味,皱着眉头用结界拦住他要扑上来的架势道:“人选定好了,没得后悔,我叫你好好用功又不是害你。” 秦慎之马上卖乖道:“我考不过也没办法啊,可是白女神嫁人了,我现在眼中的女神就是天琴上神,我就想跟着天琴上神嘛……姐姐……大师姐……” “天琴?”秦枫琅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语气里满是惋惜,“迟了,几十万年前,天琴就嫁给英仙,感情好着呢……” “什么?”秦慎之马上愣住,随之丧气起来……“英仙上神?” 秦枫琅看着他的样子就觉得好笑,怎么喜欢都是人妻啊,反问道:“你不知道吗?以前天界的神仙也没有什么看对眼的,就天琴和英仙爱得那叫一个死去活来,学凡人一样成亲了,后来其他神仙才有互相爱恋。” 所以自己又喜欢了人妻?瞧他脑子都烧干都没反应过来,秦枫琅笑了笑,道:“真的想去?” “现在又不太想了……”秦慎之的语气马上萎了下来。 秦枫琅慢悠悠道:“不想去就算了,姐姐我省点事。” 秦慎之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又欣喜问:“真的能去?不用考过中级草药学?” “依然要考,考过了就能去。” 秦慎之虽然对人妻没有兴趣,但还是想近距离看看天琴上神的模样,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况且没准能等到天琴当寡妇,他还能去安慰人家呢? 但一晚上让秦慎之考过中级草药学比他直接飞升还难……他想了想,对自己的能力还是很有自信的,便理直气壮对姐姐道:“姐!我,肯定考不过,但就是想去星尘花园!” 秦枫琅早知道他这样,依旧慢悠悠道:“万法之眼不是给你了吗?拿给天琴看,说是姐姐给你的,你不要说是谁的姐姐或是自己姐姐,只说姐姐。” “姐姐?”秦慎之从怀中掏出万法之眼,上面是一块通体像眼珠一般玉石质感的东西,却是玛瑙色的,浑然天成。 “天琴会明白的,”秦枫琅继续道,“万法之眼你知道是什么吗?” “法器?灵器?” 秦枫琅脸上挂着一抹诡异的微笑道:“是天琴的一个小玩具,她爱看话本,将自己喜欢话本的故事存在里面,同时也存了不少灵力修为,反正她灵力高修为高,溢出也浪费便存进去了,天德小时候,她亲自送给天德的,只要能将里面的话本故事走完结局,便能有天琴的灵力修为做奖励。” 秦慎之的脸上突然认真了起来,又仔细看了看万法之眼,这么说来是天琴送给天德的小玩具,而元法真人肯定知道姐姐是勾陈,将万法之眼还给她,而秦枫琅又将万法之眼送给自己…… 秦慎之连忙将万法之眼递给她,虽然自己肯定是觊觎里面的修为,不过是天德的东西,这么重要,自己哪敢继续收着啊。支支吾吾道:“这么……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不敢要了,姐姐你拿回去吧。” “现在倒是谦虚了?”秦枫琅看他犹豫的模样,便继续逗他玩,“里面的灵力我拿去治金匮,剩的也不多,还有些修为,既然是天琴做的,你拿着这个到她面前,她会补进去的,去捡个漏吧。”天琴肯定会将补满万法之眼,看在真神的份上,哪怕是纪念也好。 天界的神仙都知道万年前发生的一切,当然天琴也知道,瑕光公主和天德怎么死的,她依然历历在目。 “姐姐……”秦慎之支支吾吾,他知道了万法之眼的由来,也知道她是勾陈后,对她是稍微多了点尊敬之心,之前重复八次重置是因为她想救金匮,“你说天界赏给掌门,掌门给你,这么重要的东西,也算是真神的遗物,为什么会拿去赏赐?” 秦枫琅坦白道:“是白虎,白虎掌管记忆,他在神陨前让天德将万法之眼留下,肯定是知道未来的记忆,留下万法之眼便是一个转机,你进过金匮的蚌壳幻境,记得是什么情况吗?” 秦慎之也老实说:“我记得是众神开会,是白虎主持的,然后见识到别的真神,除了青龙放荡不羁爱自由,去了染发没在。” 虽然在内,十二真神还有上神几乎不分彼此,但对外,众神之首是掌管时间的金匮,可是金匮被玄武管得死死的,不让胡来,而玉堂是金匮最好的朋友,最会胡来,可是玉堂是作为众神的力量源泉,玄武都管不动他。 白虎掌管的是记忆,知道过去现在众生记忆,包括大多数上神的记忆,却无法掌握到真神的记忆,可是只能知道并不能说,大概他是机缘之下才知道一些未来的事,才会让天德将万法之眼留下,让其他神仙将万法之眼赏赐下去,才会有秦枫琅用万法之眼救金匮,若是金匮真的能救下来,世上就多一尊守护世间的真神,而且还是众神之首。 她以为白虎仅仅只是想她用万法之眼救金匮罢了。 “去了染发?”秦枫琅笑了笑,想起以前青龙确实是天生金发,与大家格格不入,便整天去染发,“然后呢?” 秦慎之又想了想:“对,还有,”他想起勾陈与朱雀要成亲,差点冲口而出,便连忙改口,“天牢虽然也在,但玄武说天牢在画新的法阵,所以没听到天牢的声音。” 秦枫琅介绍道:“天牢啊?她喜欢研究法阵术法,玄武喜欢研究发明法器,经常合作,玄武看上去文质彬彬,温文尔雅,骨子里是个老妈子,管得大家都死死,尤其最爱管着青龙和朱雀。” 反而她自己主动提起了,秦慎之不敢主动提朱雀,但秦枫琅看上去很洒脱,不是很在意,还很大方介绍众神的性格。 天刑极度爱美,平常自诩自己不够漂亮,确实公认天界第一美女,为穿漂亮裙子会拼了老命,神力能聆听到众生心声,却不悲天悯人慈悲为怀,有自己的方法做事,在布阵上也有自己一套方法排布,不管给她什么阵法图都能有办法改进到更加完美,明明能在法术法器之中更加精进,却一心把心思放在打扮上。 司命是十二真神之中最温柔的,她却负责赏罚,以为她会舍不得降灾罚,惩恶徒,罚起来比谁都狠毒,而且脸上依旧挂着温温柔柔的微笑,还很自觉,从来都是柔声细语说着最狠的话。 秦枫琅如数家珍般介绍着,秦慎之反而心中越来越奇怪,为什么秦枫琅对从前的同伴并不伤心,她前世是勾陈,掌管杀伐生死,那是她掌管的东西罢了,那她的神力是什么?当然是生死方面的神力。 同理,除了知道金匮的神力是时间,白虎的神力是记忆,天刑的神力是聆听心声,而其他真神呢?喜欢研究什么不过都是兴趣,不是他们真正的神力。 这有点细思极恐,勾陈掌管杀伐生死,秦慎之细想着,既然是她的神力,她不可能不知道万年前那一战真神会神陨,而且她恢复前世记忆之后,并没有急着去找自己的恋人朱雀,她异常冷静,冷静得太可怕了。 09 星光 秦慎之在秦枫琅房里听她谈着旧时回忆,如数家珍似的介绍着其他的真神,突然有那么一瞬间,勾陈不是掌管生死杀伐吗? 勾陈很应该知道——神陨。 为什么秦枫琅并不会有那么一丝惋惜?她之前想救金匮是因为不想金匮死在自己面前,也不想世上失去最后一尊真神,甚至大可以向天界求助,而不是用自己的力量救他,甚至秦枫琅此时自己的法力还不如天界任何一位神仙。 一切让他细思极恐,连自己都能想到的东西,秦枫琅会不知道?她可是勾陈,掌管生死杀伐的勾陈,加上白虎掌管记忆,所有过去未来现在的记忆,也不可能不知道神陨,作为真神都不能阻止自己神陨? 眼前的秦枫琅依旧看起来温和可人,她依旧是爱世间爱世人的神女,却是有那么一丝难以触碰,秦慎之轻轻问道:“姐姐,那你和白虎,提前知道大家会神陨吗?” “嗯,”秦枫琅很冷静,淡淡道,“其实我们是相辅相成的,我们都知道大家会神陨,不过天琴他们在,定然也能守护这个世间,只是算错了一步,天德和瑕光舍身让我们其余真神轮回留存实力,尤其是瑕光,她还只是个小丫头,连神都不是……” 秦慎之谨慎道:“所以金匮的蚌壳幻境之中,才会出现瑕光公主的项链吗?” “是我们,对不起瑕光,天德在帮我们赎罪。”秦枫琅的语气渐渐低沉,不难发现她带着愧疚与心疼。 “瑕光公主用凤凰心封印魔神,这个我理解,那天德?” 秦枫琅心如死灰地摇摇头:“天德,是我们的最大罪孽,”她伸手指指窗外,“想去星尘花园的话,明天早上告诉我,我是什么星?”这神情这举动,秦慎之又再次怀疑她又处于疯癫状态之中。 不知道是她故意扯开话题还是暗示什么,秦慎之不敢再问下去,拿了大师姐的令牌便进了只有内门弟子才能进的万书楼内阁看书。 其实星尘花园不是什么秘密,外门弟子也能看简单介绍星尘花园的书,可详细的记载只能进内阁看,元钦门和大部分宗门一样,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都有很分明的划分,秦慎之抱着反正自己是关系户,有本事他们咬我啊? 星尘花园其实是人间和仙界所能看见的天空,是上神们在星尘花园之中布星列云,而黄道十二宫就是代表了十二真神,其他的星宿是各位上神,而掌管星尘花园的便是天琴星,不过天琴上神贪玩,也不太管,早已分发到手下神仙打理,星尘花园其实是天界的缩影,天界分为五大势力,黄道十二宫,北天星,南天星,赤道星,还有北天拱极星。 其中记载清楚写着黄道十二宫之中,勾陈是天秤星,金匮是摩羯星,朱雀是双子星,天德是双鱼星,玄武是白羊星,玉堂是天蝎星,明堂是室女星,天刑是水瓶星,司命是巨蟹星,青龙是射手星,白虎是金牛星,天牢是狮子星。 首先天界当然是以黄道十二宫为尊,其次现在主要打理天界事物的北天星势力,也就是以天琴为首。 其中天琴在黄道十二宫真神们神陨后出面打理天界事务,而她的丈夫英仙和英仙的弟弟武仙,是天界现今的最强战斗力之一,而南天星和赤道星势力之首的天鹤和天鹰是天琴的弟弟,虽然两兄弟互看不顺眼多年,看在大姐份上勉强和平。 北天拱极星只有五尊神,乖得都不像是神,据小道消息说曾经造反过,被青龙打乖了,也有把柄被拿捏住,在神陨后都归在英仙手里管着,所以黄道十二宫神陨后,其他势力非常和平相处,简单来说黄道十二宫的真神们不在了,其他的都听天琴管着,而天琴性格贪玩但也靠谱,平平淡淡没闹出什么大事,所以大家一直都很和平,就算不和平也没谁造得出反。 秦慎之只觉得天琴和英仙的手段不简单,虽然其他神仙仅次于十二真神,也是一同守护世间的神明,却觉得哪哪都不对,又说不出来,如果连自己都能隐约觉得不对劲,那么十二真神会不觉得? 这勾起了他的好奇心,秦慎之越来越想知道,为什么秦枫琅会愧疚,她早已知道自己无法阻止神陨,天德却和瑕光换其余真神轮回活命的机会,如果是命运注定的一切,秦枫琅为何会觉得愧疚和造孽? 难不成真的是这样?天德是其他真神的孽,这句话秦慎之没搞懂,是真的没明白,秦枫琅能转世,神的灵魂本就不灭,证明天德迟早也会转世,她究竟在表达出什么意思? 只能是她知道天德并不会转世,而其他真神可以转世……稍微想想了,便觉得极度恐怖。 瑕光公主回不来这个倒是懂了,秦慎之不懂什么是天德也回不来了?他连夜给陆星蕴传了纸鹤,问他有没有兴趣去星尘花园。 陆星蕴上次一别,也是到处走,本来想先回家一趟,将母亲接去舅舅家避一下风头,又仔细想想,她老人家虽然柔弱,却不是不能自理,就算打起仗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他循着手上的线索和真神们的特点,去上古神陨之地继续找线索。 陆星蕴有自己想做的事,虽然是散修,绝不是寻常无所事事只想一心除魔卫道的那种。 一接到纸鹤,陆星蕴还披着头发衣衫整齐转眼就在他面前了,手还系着衣扣,又是一身华丽的布金窄袖圆领袍,他究竟有多喜欢圆领袍啊?秦慎之有点吓愣:“动作这么快?” “开玩笑?星尘花园诶?”陆星蕴自信地拨拨肩上的头发,“怎么去?”他一边说一边咬着发带扎头发,虽然心急,他不能容忍自己狼狈出现在人前,一穿好衣服就来了,头发都来不及扎。 秦慎之慢悠悠地将书放他面前,稍做神秘道:“上面写着黄道十二宫,勾陈不就是天秤星吗?万法之眼天界赏给了元法真人没错吧,然后现在到了我手里,可是你知道它本来是什么吗?” “快说。”陆星蕴咬着发带,只能发出这个音节。 “现在天界说得上话的是天琴星,但是在天德小时候,天琴将万法之眼当成个玩具给天德,其实万法之眼是天德的东西,我姐姐已经答应了让我也去星尘花园,所以你和我去,看能不能用万法之眼换能见你外祖。” 陆星蕴一听这话便觉得不对劲,头发都不扎了,分析道:“你姐姐前世的身份我理解,神的灵魂不灭,天德不可能不回来的,凭什么觉得天琴看到万法之眼这个信物就会帮忙?”说完,陆星蕴好像觉得自己说错话,到处张望一下,发现秦枫琅不在附近,才放下心来。 明明四下无人,只有他们在万书楼里,秦慎之在他耳边小声道:“我不敢问,但是能确认一点的是,别的真神转世而已,都像是我姐姐这样,可是天德绝对回不来,而且天琴肯定知道天德回不来,看在万法之眼的份上帮我们。” 他们越靠越近,陆星蕴执意道:“不是这问题,是发生了什么事,连真神都回不来?才是我想知道的,如果不是天德回不来,万法之眼还轮得上你吗?” “就是说我们只能先知道天德的事,才能断定天琴会不会帮你?” 陆星蕴点点头,表示,就是这样。 秦慎之猜测道:“难不成我们要去先弄清楚神陨的时候发生什么事?明天早上天琴就带着弟子回天界啦,来不及的。” 陆星蕴坦白道:“是来不及,而且你什么理由把我带去星尘花园?所以这很难说清楚神仙发生什么事,而且我外祖的事确实是和天德有关。” “和天德有关?” “嗯,”陆星蕴也不知如何描述,虽然秦慎之是好意,但不想将他牵扯太深,“我外祖从前全族是归顺在天德手下的,但是天德死后,属地全数冰封,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所以……” “天德……”秦慎之细思极恐,觉得非常恐怖……“瑕光公主我懂,她不是神,可是天德不应该啊,天德是双鱼星,除非姐姐暗示的是……他们做的孽,天德其实也不是十二真神?” “按你说的话,是这样没错。”陆星蕴十三岁开始当散修,他一直在查十二真神的事,只认为现在的真神们投胎是一回事,但靖海又是另一回事,神悲悯世人,哪怕真神转世,还会有其他的神仙,为什么谁都不去救靖海? 秦慎之觉得自己姐姐过于陌生,和从前认知里只会欺负自己的秦枫琅根本就不是同一个月,就像是这几年怀疑她被夺舍一样,心中有些迷惑与无助,道:“我觉得太恐怖了,我现在认知之中依旧,天德不可能不是真神,却又连真神都彻底陨灭的魔神究竟是多厉害?” 陆星蕴摇摇头:“我们的分歧是魔神比真神厉害,真神已经不能护佑我们。还是天德不是真神,所以真神依旧有护佑我们的能力。” “当然。” 这样就很扑朔迷离了。 10 契约 怎么带陆星蕴进星尘花园是个问题。 “灵宠?” 陆星蕴质疑道:“不会被说擦边吗?” 秦慎之又想了想:“师徒?” “撞设定啦。” 秦慎之想了又想又再想了想,绞尽脑汁道:“那就仆从?” 陆星蕴显然脸上有些嫌弃:“你当我仆从还差不多。” “那就……武器?” 陆星蕴点点头开始思索:“活人能当武器吗……” 见陆星蕴有点犹豫在思索着是不是被坑的时候,秦慎之连忙煽风点火道:“对啊,你要当我徒弟不得入元钦派吗?我还是外门弟子又没出师哪能收徒弟?就武器,武器!” 陆星蕴剑眉微蹙,疑惑道:“你一个筑基还想收我一个金丹当徒弟?被仙盟知道,怎么问你们掌门?” 秦慎之委屈噢了一声……似乎有点失望?! “武器可以是活的吗?”陆星蕴有点认真起来想着 “不可以吗?”秦慎之也不是很确定,不过现在在万书楼里,近水楼台,翻了本古籍,活的武器也不是不行…… 着作者不详,但是来自记录撰写,如同战神一般的真神青龙说过,只要契约有效并且滴血认主,武器就可以是活的。 看起来青龙还真有些活的武器? 传闻中真神青龙天生金发,战无不胜,放荡不羁爱自由,神龙见首不见尾,神陨不是因为输,是根本一开始就直接舍身为人间挡下天罚才神陨,而且清晰记载,青龙神陨不止一次,总之就是没输过,次次都是挡天罚死的,某个角度来说从无败绩。 到陆星蕴不愿意了,他别扭道:“我不要,岂不是一辈子被你召来召去吗?” 秦慎之对他当自己武器非常感兴趣,又理直气壮道:“你可要想想,我虽然才筑基,以后也不是不能登仙对吧?而且我要是有一丝坏心思,怎么会喊你一起去星尘花园?” “不行!”陆星蕴听着这话怎么一个个坑?他想了又想,这次确实是想去星尘花园,只好退一步,商量着:“要不这样,你也当我的武器,咱们扯平?” “反正我也不亏!”秦慎之不假思索道,生怕他反悔。 二人对了一个眼神,连忙去看怎么结契,翻了许久,一手拿着书一手画法阵。 “是这样画吗?” “应该是吧?这里是不是再加一笔比较像?” “左手右手的不一样吧?” “别管了,都画右手的,我结你右手,你结我右手,不就行了吗?” …… 画了快两个时辰,他们在对方的右手上用朱砂画了个法阵,生怕画错,重新对照了好几次,到最后一步的时候秦慎之有点迟疑:“让旁人知道我拿活人做武器,肯定说我缺德,然后我当别人的武器,肯定会骂我没用。” “我这一个金丹当你筑基的武器,都无所谓,你怕什么?”陆星蕴反驳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陆星蕴生怕他反悔,连忙催动了法阵,秦慎之也赶紧施法催动,只见朱砂法阵渐渐融入皮肤之中,瞬间没了踪影,和平常认武器是没什么分别。 秦慎之抬起手反复看了看手背和手心:“这就成了?” “试试呗,我先走远一点。”陆星蕴稍微走远了十几步,抬手示意让他召出自己。 “陆星蕴,召来!”秦慎之学着其他修士召自己的武器的语气喝道。 瞬间,陆星蕴出现,而手与他十指紧扣着,两人距离不到一寸,陆星蕴连忙松开手尴尬道:“看来是成功了,不好意思。” 秦慎之觉得新奇好玩,一蹦一跳走了几十步,陆星蕴一喊召来,瞬间便被召到他面前,而且动作依然是十指紧扣,他们连忙松开对方,秦慎之有点尴尬道:“两个大男人这样握手好像有点奇怪。” “这是正常握手?”陆星蕴意味不明点点头。 秦慎之虽然迟疑,但也只能坚定道:“就是握手!不然我怎么跟我爹娘姐姐解释?大家好这是我的金丹武器,虽然是个活的,但我召他来的时候,可以自动十指紧扣噢!” 陆星蕴十分担忧道:“你也知道这是十指紧扣?这确实也很难说出口,所以明天怎么在天琴面前召我出来?” 两人无论召了多少次,右手放在哪个角度,都是一样,只要召出对方,都是十指紧扣的姿势,要多尴尬有多尴尬,虽然秦慎之想不到自己有哪吃亏的地方,但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好像没什么不对劲,却又哪哪都说不上,秦慎之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问题,除了这个方法,也没什么比现在更好的了,陆星蕴都没什么所谓,他一个金丹当他这个筑基的武器,而且还是在上神眼皮子底下做这么社死的事。 “我们这样真的没问题吗?”秦慎之还是觉得很不对劲,被发现自己拿活人当武器其实问题不大,最多就是被骂几句而已,但是和大男人大庭广众十指紧扣这就很有问题了。 陆星蕴仔细再想了想,努力麻醉自己,坚定不移道:“嗯!没什么问题!” 秦慎之难以置信道:“我以后还怎么娶媳妇啊……” 陆星蕴刚刚麻醉好自己,一听这话就立刻泄气了……“我也不想啊,你说得我以后不用娶媳妇似的,我娘和两个舅舅都盼着我带媳妇回家见他们呢……” “要不来个没这么明显的角度?”秦慎之手臂比划一下,将手背过身后,“你在我后面出现会不会没这么明显?” “试试,我走远点,召我。” “陆星蕴,召来!” 瞬间,陆星蕴出现在他背后,左手依旧是与他的右手十指紧扣,但是正面看上去是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如果用袖子稍微遮掩一下,便没有这么明显,不然真的很明显,像极了暧昧不明的样子。 闹了一晚上,秦慎之有些累了,终于有个没这么明显的召武器姿势,陆星蕴也累了,疲惫道:“我好困,先回去睡了,明天到星尘花园再召我。” 今晚是圆月,才发现今晚月色纱雾白,如轻纱薄雾般柔美,他们刚出万书楼,抬眸见月色甚美,陆星蕴道:“月凉似水,清如纱雾。” 秦慎之煞风景道:“月明星稀,你不觉得月亮这么好看,会克着你么?” 陆星蕴笑笑道:“你少煞一会风景行不行呀?你们元钦派风水景色这么好,怎么就出你这张整天影响风水的小嘴?” “所以为了不让我影响风水,我从小在这长大也就只是外门弟子啊,都不敢把我转成内门弟子呢。” “说这话?你法术也不比其他筑基修士差啊。” 他们却不发觉,两个大男人在这样一个月色柔美的夜里,又是十指紧扣又是驻足赏月,是多么不对劲的事?秦慎之倚在万书楼前的栏杆上,微微昂首,眯着眼睛看看被月色照耀下黯淡的星光,伸手指着:“那边的位置,本来是小熊星,可是一万年前就消失了,所以空了一个位置,如果他日功成名就位列仙班,我就选那片天空。” 陆星蕴笑了几声,提醒道:“位列仙班和哪颗星无关,天界多得是神仙,后来得能有几位有一席之位呢?” 在万书楼看了一整天书,基本把这些能有记载在书籍上的都看过了,他有点疑惑道:“不然呢?”脸上依旧是清澈的愚蠢。 陆星蕴解释道:“比如狮子星天牢,虽然是命中注定的真神,但她是从肉体凡胎之中修炼上去的,所以她还不是神仙的时候就已经是狮子星了。” 秦慎之有点失望,摊摊手:“也就是说我们俩没机会咯……” “对啊,”陆星蕴逗他道,“是不是很失望,明明有空位都没了自己份。” 秦慎之扯他走,一边走一边道:“别看了,没我份也不会有你份,这样我就平衡多了。” “和我比有什么意思?胡闹。” “就你在我面前,我不和你比,和谁比呀?”秦慎之胡闹道。 此时不过是十七岁的少年与二十岁的他在嬉闹,今夜月色纱雾白,清如少年明净之心,透似琉璃入冷溪,也许多年以前或是多年以后月色也如纱雾白,却不知是否如此时一般心境清明。 在远处秦枫琅看着他们二人一路从万书楼之中嬉闹离去,看在眼中,想来想去,仿佛看到是天德少年时的模样,明明知道秦慎之不会是天德,也无人能取代天德,却忍不住想稍微对他好一点,像极是想对天德有什么补偿能够在旁人身上做到似的。 观其一幕,她看着此生此世血缘上的弟弟,暗暗自言自语道:“怕是,终其一生,难见少年时……”是他的少年时,还是再也见不得天德的少年时呢? 其实秦慎之一点都不像天德,无论样貌还是性格,却因为姐姐前世是勾陈,秦枫琅总是忍不住拿他和天德比较。 终究是他们对不住天德,对不住瑕光。 秦枫琅微微蹙眉,眼前少年无忧愁,却又是自己亲手将另一个弟弟送入那食骨吸髓的天界…… 还是自己造的孽,神爱世人,为世人而葬一人。 11 天琴 天琴在元钦派住了一晚,其实她也留意到那位传闻中的元钦派神女大师姐在躲着自己,她素来贪玩,去了这么多仙门,弟子基本都对上神敬爱有加,倒是想知道是什么人竟然要躲着自己? 远处见秦慎之和陆星蕴打闹,今夜醒着的可不止他们两个,天琴一袭红衣在月色之中如火般耀眼,她问了大师姐的居所,特意带了酒过来,这么美的月色下,不需要煞风景的小孩打闹,需要一壶美酒对月品酌。 “在吗?”天琴光明正大敲着秦枫琅的房门,若天琴是个男的,这关系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可是秦枫琅明知道是天琴,却没有理会,扬手灭了灯,假装睡着了没听到。 毕竟从前秦枫琅还得唤她一声天琴姐姐,勾陈和天德还有玉堂都是天琴一手带大的,要是出现在她面前,哪能不被天琴认出来呢? 天琴吃了闭门羹,心中稍有不快,虽没说出口,心中却隐约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她传了一只纸鹤出去:“问你个人,知道谁是秦枫琅吗?” 当然传纸鹤的对象也没睡,很快便回道:“不知道。” 天琴看着这个不知道的回复很满意,觉得接下来会有一个很有趣的游戏来扰乱这个被自己管理得井井有条的秩序。 第二天当天琴和其他神仙准备离开时,秦慎之从众弟子之中冒出来,手中握着万法之眼,按照秦枫琅教的话,对天琴道:“我也想去星尘花园。” 看着万法之眼,天琴知道这是自己给天德的小玩具,饶有意味问道:“小朋友,这是哪来的呀?” 按照名单上,元钦派并没有让秦慎之去星尘花园,而且看他打扮不过也只是外门弟子,这次位置只有五个,其中四个都是内门弟子,只有一个是外门弟子,在大庭广众之下突然冒出来,众弟子都看在眼中,而且大家都知道他的万法之眼是掌门给秦枫琅的。这裙带关系拉满的节奏啊…… 秦慎之在各位师兄师姐师弟师妹的众目睽睽之下,按着秦枫琅教的说下去:“姐姐给的!” 天琴笑了几声,调皮道:“还真是同一句话,不过,我才不带你去哈哈哈哈哈!” 在暗处的秦枫琅翻了个白眼,天琴和以前真是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啊…… 秦慎之傻眼了——这? 不过天琴立刻换上了一个认真的模样,拿起他手中的万法之眼,冷道:“这不是天界赏的那个。” 不是天界赏的还能是哪里来的? 秦慎之脸色煞白,不会现在出岔子吧? 他还未说话,天琴便命令道:“抓回去,审。” 说罢,她便优雅地转过身去,脸上已然换上那副调皮的表情,秦慎之突然被她身后的仙子用绸带捆住,还来不及解释下一句话,其他弟子也傻眼了,谁都没想到就这样会突然抓回去啊…… “走吧。”天琴优雅地打了个响指,在人后已经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意,将大家一起带回天界。 其他五名弟子跟着仙子们听起了课,而秦慎之被天琴和捆住他的仙子带走,反而直接来到了星尘花园之中。 天界果然是和蚌壳幻境之中一模一样,不久之前才在金匮的蚌壳幻境之中见识过天界的风景,秦慎之四处张望,风格果然是和蚌壳幻境一样啊。 旁人都以为是天琴带他去审问了,自然不会起疑,她拂手让仙子给他松绑,笑着捏捏他的脸道:“就知道要我的人情,难不成我就肯定会给吗?说吧,小朋友。” 秦慎之看周遭没有旁人,知道自己被看穿了,便开门见山道:“我姐姐叫秦枫琅,她前世是真神。” “勾陈还是玉堂?”天琴调皮问道。 这还能有疑问?秦慎之愣了一下,玉堂不是男的吗?他乖巧答道:“勾陈。” 天琴听到这个回答有点失望:“不是玉堂,玉堂好玩多了,好歹是我的勾陈宝贝,”她拂拂衣袖,示意让身旁的仙子处理,“既然是勾陈让我给的人情,没道理我不给,小朋友你想去星尘花园?” “嗯嗯!”秦慎之连忙点头,被天琴多问几句都有点心虚,压根忘记自己来的本意。 可刚点完头,秦慎之马上就后悔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天琴的美貌迷惑,不敢说出自己真正的来意,倒是支支吾吾问道:“可以带武器吗?” 天琴优雅的眼角扫过他的脸,饶有兴致问道:“当然可以,小朋友你能有什么武器?” 在天琴眼中秦慎之不过就是一个小朋友,在期待着这个小朋友能掏出什么有趣的武器出来,秦慎之本意是想看看他的天琴女神,顺便将陆星蕴带来天界,看能不能有办法救他外祖那族。 秦慎之支支吾吾道:“陆星蕴,召来。” 瞬间,陆星蕴被召到他身后,天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哟,活人武器?这有意思!” 陆星蕴恭敬拱手道:“天琴上神好,在下散修,陆星蕴。” 天琴看他细皮嫩肉,看上去清瘦温润,又彬彬有礼,印象很是不错,不过还是问了一下:“你真的要带你的活人武器进星尘花园?” “嗯!” 天琴再试探问道:“玩法不一样的喔。” 他们俩互相看了看对方,坚定地点点头,做了一个可能是人生之中到此刻之中最后悔的决定。 “嘻嘻!”天琴笑得阴险,“勾陈有说星尘花园是修行之地吧?” 看着这个笑容,他们俩终于有一个危机的预感,却也迟疑地点了点头…… 天琴看到这个点头也满意地点点头,二话不说,拂袖将他们一把推入星尘花园,自己打个响指召出一张椅子,翘着腿窝到椅子深处,终于笑了出声扯着身旁的小仙子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勾陈不愧是我带大的小妹妹,就是知道给我送乐子!跟他们说啊,这两个小朋友没出来之前,不要把那些修士放过来,带他们逛几圈。” 她身旁的小仙子捧着果盘递给天琴,不解道:“天琴大人,为什么平常都是单人进入,但是您却说玩法不一样,不都是修行之地吗?” 天琴欣赏着自己细长的手指,面带微笑解释道:“星尘花园每一个幻境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越多人物,酸甜苦辣越多,你也知道,姐姐我呀看了多少话本,而且双人话本会是什么故事?哈哈哈哈,终于有人演给我看了!” 只见那小仙子尴尬地笑了笑……“我知道,可是,他们也不过还是孩子啊。” “这不是很有趣吗?”天琴笑得花枝乱颤,像是在等什么惊天大乐子,召出一面水镜,镜中显示出幻境中的他们。 幻境中,秦慎之发现自己身穿一袭道袍,看上去是个小道士,而他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只见这副身体的主人是个人间的小道士。 那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显然就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小道士刚刚拜别师门下山历练,出山门时回首看看自己从小长大的这个地方,秦慎之发现大门上挂着的匾额写着四个大字:淳岩道观。 淳岩道观? 秦慎之无法控制这副身体,只能通过他的眼睛先缓缓进入这个故事之中。 他现在是一名刚出师门的小道士,到人间历练,这很正常没有什么问题,也是一个很寻常的故事情节。 小道士到了一座城中,从未出过师门的小道士对这整个世界都很好奇,充满了对未知事物的期盼,突然在小城之中出现的小道士并不会引起什么注意,但小道士的注意却被一句歌吸引到了——好春光,不如梦一场,梦里青草香…… 好春光,不如梦一场,梦里青草香…… 歌女的歌声婉转动人,小道士循着歌声寻去,却听不到后面的歌。 反而是听见了歌女的惊恐尖叫,那无辜的歌女被吓得大惊失色,抬眼看去,竟然是几个恶霸模样的人围着拿抱着琵琶的卖唱少女,小道士还以为那些恶霸只是想听曲,不曾想他们竟然是坏人,恶霸围着歌女,把周围的人都赶走,围观群众害怕恶霸,便一一散去。 歌女见人都渐渐散去,显得更加害怕,只剩小道士一人仍站在原地怔怔看着他们,歌女绝望极了,知道小道士不是恶霸的对手,歌女又是害怕又是求饶,没有将希望放在那小道士身上。 小道士才十八岁,十八岁这年离开师门,第一次来到这个人间,终其一生没有听到这个歌女唱的后半段好春光,也许歌女唱的并不是十分好听,也许唱得并不好,却是小道士第一次听到的人间词曲,也是他第一次所见的人间。 人间。 “放开她!” 恶霸们看着这青涩的小道士不禁笑了起来:“哪来的小臭皮老道?竟然还想碍哥几个都好事?” 小道士气得全身发抖,握着拂尘的手都是震的,喊道:“我是淳岩道观的道士,我叫,温曜。” 而这是温曜最后所见的人间。 12 温曜 温曜所见的人间,有一瞬间,或者一句是美好的。 也就只有那么一句好春光,不如梦一场。 梦里,青草香。 那年的温曜才十八岁,他想听后面的好春光,却再也听不到。 他被恶霸绑在马厩上,绝望地挣扎着,看着那好嗓音的歌女被玷污,被凌辱,被虐至咬舌自尽……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人间看见的第一丝美好,就如此稍纵即逝。 歌女死后,死心不息的眼睛绝望地看着他,渐渐瞳孔已经扩散,温曜才从马厩上挣脱下来,他花光全身力气,才能伸手抚上歌女的眼睛。 道士是该招魂的。 他希望歌女化作厉鬼为自己复仇,绞杀那些恶霸。 要是自己的力量再多一点点,这一场恶便不会发生,善良并不能制止 那些恶霸渣滓,本来就是所谓的江湖人士,摸了一把酒楼卖唱歌女的脸蛋,是一点点的恶,还是很多的恶呢? 十八岁的温曜不知道。 酒楼卖唱的歌女,唱了一首欢快的好春光,温曜第一回听到这么好听的小曲,就这么从十八岁哼到八十岁。 好春光,不如梦一场,梦里青草香…… 算了,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入江湖就见到所谓的大侠,并不像是师兄们说的那般,江湖上快意恩仇潇洒自在,就连八十岁的温曜想起来,也觉得从一入江湖开始就是错的,如果能找到十八岁的自己,不如直接杀了还早死早超生。 四五个还是五六个?记不清了,也不知道哪来的渣滓江湖人,见那唱好春光的小娘子好看,出手调戏一番,小娘子还没把好春光唱完,就被渣滓摸了一把脸蛋,人家好好卖艺不卖身,怎么就出手调戏呢? 温曜意气风发见义勇为,想打走那几个渣滓,想救下小娘子,继续听完这首好春光。残酷的事实只有被吊起来打,看着小娘子被这些渣滓拖进马厩之中扒光了衣服……他被吊在马厩上,全程目睹着……小娘子羞愤咬舌自尽…… 第一回听不完的好春光,一辈子都没得再听了。 原来,这就是一辈子得不到的东西,这么简单就是一个遗憾。 十八岁那年听不到的好春光,便是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可能小娘子唱得并没有那么好,只不过那时候不懂事,觉得好听罢了。 温曜用牙咬断了绳子,那些渣滓见姑娘自绝,吓得连忙逃跑,温曜感受到她的体温渐渐流逝,没有一丝气息…… 作为一个道士的本分,温曜寻了一个风水宝地,安葬了她,将她断弦的琵琶也一道葬了,这是他一辈子最后一次送葬。葬的不止是一个卖唱的小娘子和一个琵琶,还把自己的人性也一同葬了。 温曜的罗盘指引着一个极其晦气的地方,心生奇怪,他顺着罗盘寻找,只见一个非常隐秘的山洞,在洞口开始,走了七天七夜,九曲十八弯……见到一盏长明灯……这一辈子再也回不去淳岩道观。 一步错,步步错。 “不要……不要……”秦慎之用尽力气想阻止温曜走入那有长明灯的洞口之中,但他只是借用温曜眼睛的旁观者。 见证了歌女的死,秦慎之不想看着这鲜血淋漓的故事,他觉得现在比金匮的蚌壳幻境更加悲哀绝望,其实金匮的蚌壳幻境只是他神志不清时对过去的怀念,知道后来瑕光公主的死才心中隐隐作痛。 可是眼前发生的一切,是人世间的酸甜苦辣,是将那天真小道士扼杀的罪恶。 秦慎之只能看,不能阻止,无论怎么呐喊,想让温曜回头都没有办法。 一年后,魔头现世。 温曜觉得自己不再适合这么温暖明媚的名字,不想被从前蠢货一样的自己影响,便改了名字,叫诡燿。 从前的温曜死在踏入江湖的第一天,从山洞出来的人,是诡燿。 盘踞在瑾山,创立了一个邪魔外道的门派,瑾山教。 自己也用瑾山教主的名号打出一片天,更有不少人愿意追随他,毁灭那些所谓的江湖正道,风头一时无两。 他要把这个混乱的江湖,通通清理干净。 要建设一个和印象之中一模一样,能快意恩仇,潇洒自在的江湖,那便要将渣滓通通清理干净…… 善恶到头终有报,淳岩道观也容不下他,想清理门户大义灭亲……哪怕是最亲厚的师兄弟师叔伯,不也是反对自己的人,反对自己建设想要的江湖,便是错,既然是错的,杀了也便杀了。 本来,练了这一套武功的人可以不用老得这么快,练到最上一层的时候,可以一直保持年轻的模样,直到自然老死或者病死或者重伤不治。 遇上临光的那年,临光十六岁,而他虽然已经四十二岁,长得却没比临光大多少,依旧是十八岁时的模样。 初见的时候,远处看是一身红衣,是一身被鲜血浸透的白衣,在山间之中,临光第一次看到和自己一样的“人”,那时候的自己还不会说话,只觉得他好看,在山涧溪水浸透他的兽皮,从对岸一步一步淌水走去,而溪水被他杀的尸体染成一片通红,那些尸体之中的鲜血然后了他的衣衫,也染红临光的兽皮,临光还不会说话,只能呆呆看着他…… 他向来都不会路,敌人都杀完了,自己的手下也死完了,如果不靠临光,可能也走不出这座山,所以他没有拒绝,跟着临光身边走。 走了一段路,他发现临光不会说话,只会呜呜呜狼嚎,便连自我介绍都省了,反正他也听不懂,嘴里重复两次自己的名字:“温曜,温曜。” 临光学的第一句语言,便是——温曜。 那是陆星蕴附在临光身上出现的第一回,他也通过临光的眼睛感受着整个故事。 陆星蕴平常锦衣缎袍,将自己收拾得风度翩翩温润如玉,现在临光的样子和一匹野兽没什么分别,临光将温曜带出大山之后,觉得已经利用完这个狼崽子,自己用轻功走了,把他留在原地,临光以为温曜还会回去找他,在原地等了半年…… 温曜用诡燿这个名字几十年,有一回在一座大山之中手下造反,里应外合想伏击他,当然和平常一样杀个干净,却发现这回造反的家伙还真懂他软肋——不认路。 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像狼又像人的家伙,反正分不清是什么,只会狼嚎又有个人脸,姑且当个人,那么清澈无尘,不被红尘沾染分毫,他想起从前在淳岩道观的自己,心想反正他又不会说话,脑门一热就把自己本来的名字告诉他。 在这座大山的几天里,他当回清净无垢的温曜,算是给自己的一点温暖。 其实陆星蕴和秦慎之还未认出对方,秦慎之在长明灯洞中开始只是快速略过了温曜的经历,直到现在才又恢复回正常的速度。 走出去之后,又只剩下教主诡燿了。 本来这就是萍水相逢的终点,但这个狼崽子在三年之后居然人模人样出现在自己面前——麻烦。 后来的温曜一直都想敲死那时候的自己。 温曜此后一直都没再去过这地方,他回瑾山了。 他的手下都不安分,一天到晚想着造反,见杀的差不多了,又去寻了些不蠢的供自己驱策,当了三十多年教主,难道还看不出那些不长眼睛想造反的家伙都在想什么吗? 临光又在原地等了温曜很久,突然被一群不知道什么人抓走,仿佛一只猎物一样被捕获,那晚临光把那些抓走自己的人都杀光,黎明之际,天边露出一丝光,他见到两个人,年纪和自己相仿,却不像有恶意,是一男一女,他们是一对年轻的夫妇,把临光带回自己府里,临光不会说话,只会说温曜。 薛夫人一开始以为温曜是他的名字,指指他,叫他温曜,临光拼命摇头,嘴里只会喊着温曜和呜呜狼嚎,弄了半天,原来他认识一个人叫温曜,一直在等他。 夫妻二人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思前想后,决定先帮他取一个名字,既然他在等温曜,那么就用曜字为引,在黎明的时候遇见他,便唤他临光。 第一次拥有名字的临光很高兴,像一个孩子似的蹦跶半天,毕竟夫妇二人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临光是剿匪的功臣,只好为表感谢,把他留在身边教导。 临光也算读了两三年书,学会怎么做人,也学会怎么认字,薛将军和薛夫人非常相爱,他自己心里暗自想着,也许自己也喜欢温曜。 他很努力,想早日成为一个和他们一般的正常人,而不是一只狼崽子,那样就能堂堂正正去找温曜。 决定入江湖的时候,便是临光和温曜的不归路。 既然是不归路,结局就不会是好的。 温曜练的武功是淳岩道观的内功加上那长明灯洞中的秘诀,虽然能有着长生的假象,而自己却已然是半仙之体,那并不是长生,是成了半仙之后老得慢些,像是寻常修士一样。 本来他也是个道士,这样武功甚是满意。 13 临光 本来这就是萍水相逢的终点,但这个狼崽子在三年之后居然人模人样出现在自己面前——麻烦。 后来的温曜一直都想敲死那时候的自己。 秦慎之麻木地看着温曜经历的一切,他只能继续通过温曜的眼睛观察整个故事,也许他为这个故事感到过伤心,无助,冷漠,绝望。 那时的狼崽子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时,温曜认出他了,秦慎之也认出他了——陆星蕴,是陆星蕴。 秦慎之认出狼崽子的眼中有着像陆星蕴的眼神,想必陆星蕴和自己一样,无法控制故事人物的行为。 狼崽子告诉他,自己叫临光,还整天跟在他身边,实在烦了恼了,想起整个师门都被自己差不多杀光了,临光又挺支持自己,所以当成一个纪念品一样,勉强留着性命。 起码世界上勉强还有个人认识温曜也行。 善良美好的温曜被诡燿葬在十八岁那年,那儿是个晦气地方,适合养蛊。 临光差不多跟了三四年,江湖人称恶鬼临光,但江湖轶事和国仇家恨比起来,远远微不足道,尤其是临光这种稍微读过点书,又读不透书的傻子。 他选择当薛将军的副将,说好打完这一仗就回瑾山,只有这么一回。 第二回,第三回……他都这么说。 一旦尝到甜头,哪会收手呢?不然看看自己,吃惯鱼翅又怎么会吃粉丝?这么简单的道理,温曜一开始就知道了。 第四回,临光是被抬过来,只剩一口气,军医都救不活,但是临光闹着要见温曜,全身都是刀伤,连脸都被砍成血肉模糊,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只想见温曜几眼…… 温曜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五六十岁的人了,能不明白吗?算是给从前的温曜这么多年没清明重阳烧纸钱的报应,他想彻底埋葬十八岁的温曜——他用了自己一半内力将临光救了回来。 生生将自己的一个魂一个魄剥离出来,才救下临光的命。 从此,破功。 再也保不住年轻的模样,第二天就长出白头和一道鱼尾纹——五六十岁的人,也该变老了。 他是道士,早就知道自己练的功是什么,生生从自己身体里剥出的魂,撕裂出的魄,用来救下临光的命,治好他的伤,如果温曜没爱过他,又怎么会傻到这个地步? 秦慎之感受到温曜痛入心髓,撕心裂肺,他同样也痛,而且心脏也如撕裂一般疼痛极了。 本来的温曜已经是半仙,可以长生的了。 也许他救的不是临光,是他自己,但不重要了。 温曜决定此生此世都不见临光,没有为什么,单纯不喜欢,和从前一样,温曜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拦不住。 此后,温曜一点一点变老……当皱纹侵蚀到全身腐朽,本该老死。 这回是七十岁,温曜记得可清楚,前几年开始翻出自己的罗盘算了许久,开始到处捡了几个小娃娃,只有两个符合,一个便做成药童,让师侄白鹤养着,一个做成圣童,自己养着,等一个机会,将自己的灵魂换进其中一个之中。 那药童便是自己当年剥出的一魂一魄投胎的孩子,是自己其中一道魂魄。 养了几年,温曜决定还是用药童,可能是自己的问题,他把圣童养得心眼和自己差不多坏,白鹤好歹把药童养得稍微像个人,没那么晦气,他便将药童和自己放到一起修行,差不多到最后一步,谁知道圣童造反,吸他功力—— 就差一步,他就能把自己换到药童这副年轻的身体里,圣童这臭小子! 反正来不及骂,八十岁的温曜老到像变成一棵枯寂的榕树……也不知道最后一步成不成……但白鹤还是把药童当成是他,唤他,温曜。 还跟药童说,发了一场高烧,记忆全无。 毕竟是他的一魂一魄,温曜死后,灵魂不全,依附到药童温曜的体内沉睡。 殊不知,药童的样子,渐渐和十八岁的温曜长得越来越像……连白鹤都没留意……直到今日,见过他年轻时模样的临光终于出现了。 几十年不见了,温曜依然如初见时年轻,而他早已胡须斑白,也不再是山涧深处的狼崽子,甚至满布疤痕的脸连激动的表情都做不出。 临光几十年想通了,自己很爱温曜,他是世界上唯一能理解温曜的人,但自己背叛了他,他的狼崽子是恶鬼临光,不是临光将军,从第一次离开瑾山上战场的时候便注定了,温曜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是自己亲手背叛了承诺,是自己亲手扼杀了从坟墓之中挖出的一丁点人性。 怎么年轻的时候就想不通呢?温曜最受不了背叛,也受不了出尔反尔,温曜厌弃他,一旦生厌了,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一辈子都不愿见他。 十八岁到八十岁,坏事做得数之不尽,老的时候多做几件,也没差别,反正都是坏人。 而此时的温曜,却是睁着一双清澈无辜的眼睛,怯懦地看着他,如果十六岁的狼崽子,遇到的是十八岁的温曜,还会有瑾山教主吗? 八十岁的温曜曾经想过,却无法做到。 好春光,不如梦一场…… 他,就是在山涧之中被血染红的白孔雀,长得像谪仙一样清冷,能选的话,临光愿意止步于成为临光将军之前的时候。 从第一次离开温曜面前开始,他再也不能是恶鬼临光,温曜讨厌被背叛,讨厌被离开,自己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理解温曜的人,却是抹杀掉他最后一点人性的人。 狼崽子终于遇到天真无邪的小道长了,但太迟了,今年五十六岁了,几十年的时光,辜负了魔头,与他对立,无颜见他,临光应该是世上最爱他的人,比他自己更爱他,突然想到,这个走到绝路的魔头,一半是活该,一半是可恨,剩下一点点便是对临光的温柔。 山野之间第一次见的活人,是魔头。 三十多年前,临光敢当着整个世界的面前和他相爱,也许世上现在没有瑾山教,也许多了一个魔头临光,不管哪个结局,都比现在好一万倍。 ——现在的温曜是药童,只不过他的师侄白鹤道长唤药童为温曜,觉得真正的温曜已经成为他了。 白鹤道长这几年一直认为,温曜将自己的灵魂换到药童体内,现在只不过是睡醒,真正的温曜在药童体内沉睡着。 “他在恼我,不许我再见他一面,老顽固。”临光的声音有些沙哑。 “师叔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他下凡尘怜悯世人,可世人都不理解他,但我们理解他足矣。” 道士的想法总是这样,什么飞升成仙,什么返老还童,就算是白鹤和温曜也会这么想。 很早期的时候,一开始杀自己师门遗孤还被武林正道讨伐过几回,但武林正道又打不过他,死伤惨重,之后也没敢嚷嚷。 后来诡燿越杀越多,但和他同期的魔头之中也不算什么多厉害的罪孽,还有些屠城的魔教头子,但死的都比他早,最诡异的是,他五十岁之前都是十八九岁的模样,五十岁之后自从临光将军离开瑾山,他就开始迅速变老,但外人早就见不到他老人家很多年了,也不知道五十岁的诡燿究竟是不是一夜变老,只是流传出来的小道消息。 反正诡燿是最长命的一个,真应了一句,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他的狼崽子就是勾起他一切记忆的按钮。 药童温曜在再次见到临光之后便记起温曜的一切。 温曜换下这身道士打扮,既然叛出师门之后也不是道士,这套衣服怎么都看着不舒服。 他在街上买了一套孔雀色的衣服,倒是和以前的模样挺像的,这张年轻的脸,已经好几十年没见到了,甚至以为自己只是十八岁那年刚进城的小道士,时间是不会倒流的。 白鹤说临光上午急匆匆出城了,走的是城北的方向。 越江以北,策马七日便是京城。 温曜怎么可能看不穿他们都在想什么呢?旁人以为自己贪恋长生,连那白眼狼圣童都不知道,他脸上无情的笑意是在嘲讽世人愚蠢,蠢人又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的张狂,他的邪气,世人若是能理解,他便是圣人不是魔头,所以那些蠢人都不理解,坏人不是第一天就是坏人,好人也不一定开始就是好人。 温曜不紧不慢,写了一封书信飞鸽去京城,比临光骑马还要快,就在蝴蝶夫人的酒楼里彻夜不停听着几个歌女轮流唱好春光。 只不过大多数人都认得他是白鹤道长身边的弟子温曜,突然穿着一件孔雀色花里胡哨的衣服出现,几乎都认不出,细看之后认出了也不敢多嘴,只觉得他和平日里不一样。 “一千年一切形状,我还是自己模样……”他缓缓哼着,语调轻柔且平淡,完全没有一丝喜庆的意味,声调像是一张泛黄脆弱的纸被撕裂时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 三更,他让歌女们回去,自己独自走在空荡无人的大街上,提着一盏灯笼,拎着一壶酒,他没有醉,只是到处走走,适应着这个年轻的自己。 温曜走到城楼之下,站在一个位置的角度刚刚好月亮挂在越江城的牌子之上,对得很准,他对着月亮奠酒,奠了三轮,仿佛在拜祭着什么,也许是拜祭着药童温曜,又或许是拜祭着几十年前第一次踏入这个江湖的自己。 今夜之后,魔头再临。 14 泽骨 温曜认为自己是一位俯视众生的圣人,众生在他眼中,如同俯视着一只猫一只狗一般,除了他的狼崽子。 残荷余日之下,他独自走在黄昏的街道之中,指尖绕着自己一丝头发,看着这抹乌青的发丝,似乎也以为自己是药童温曜而不是魔头。 把他拉回现实的是临光,他冷不丁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认得出自己,也算不错了,温曜几十年都不想见他,现在也不太想见,直接无视他,绕开继续走,临光扯着他的手臂,他的手臂依旧瘦弱见骨,一手就能握住:“是我,我是临光。” 温曜没有理他,自己怎么不知道他是临光,不想理他罢了,软软地甩开他的手,绕过他,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临光嘴笨张张合合只能说:“真的是你吗?” 蠢死了…… 不然呢? 人都是凡夫俗子,哪有能理解神仙的想法呢?温曜不屑和凡人计较,他换命是为了自己的目标,而不是为了自己某些信徒,身份再尊贵的信徒也不值得这么累,他想和临光走一段好好活几天,但这段时间之中不是他不见临光,是临光不出现,他也不去找,毕竟温曜认为该是临光过来,而不是他去寻。 哪怕活一天,他也仅仅想和临光活一天。 但两年半他都没来。 临光的神出鬼没,最终止步在京城。 他当了这么多年临光将军,要把自己的旧同僚救出来不算太难,他连夜杀入好几个隐蔽的宅子,屠杀得腥风血雨才救出自己的旧同僚。 他的生命止步于京城,一个对于他们而言的囚笼。 杀入宅子最大代价便是那入髓的泽骨香,被泽骨香侵蚀的人没有解药,温曜制造泽骨香的时候根本没制过解药,因为只有靠内力化解的毒,也只有他才知道怎么解,可笑的是临光没有内力,丹田存不住内力,无法化解泽骨香。 阴差阳错,倒是把几十年前那份背叛该受的罪推迟到现在了。 暴雨之中的庭院,临光穿着一件蓑衣,身上的鲜血早已雨水冲刷殆尽,焚琴煮鹤从来有,惜玉怜香几个知? 临光自知心虚,是自己先喜欢温曜,是自己先想和他说一句永远,是自己想留在他身边,又是自己背叛这一切,像自己一样出尔反尔之人从来都有,不缺哪个,但过后想珍惜,又有什么机会? 临光沾了泽骨香,毒侵血髓,既痛苦又缓慢,面部被切断的神经让临光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 “我想见见他。”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快死的时候也是这么说,他说最后见见他,温曜才会为他破功。俯瞰众生的脱俗神仙,被世间所不容,他和这个世界不搭,少有能理解温曜的人大抵也是偏执成狂。 明明已然站在温曜的对立面之中,临光却忍不住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见见他。 是谁错?说得清吗?纵观全局,谁都有错,在自己的角度上谁都没错。 若是勉强找一个借口,也许最错的是贪嗔痴,放不开的欲望,使人沉沦,为恶之根源。 温曜知道临光会来,看上去心情似乎有点好,哼起一两句小曲:“霓虹上有雪,洒得多撇脱……”像向天地万物作最后告别…… 旁人似乎和平常一样听不懂,世人皆不懂,又何必让别人懂?他的性格向来如此,全然一副: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临光完全想清楚了,之前还有些犹豫,现在沾了泽骨香之后更是坚定这个想法。他知道自己不想活下去,也很难活下去,若他不在,世上更是无人能制衡这个绝世魔头。 温曜是神仙般的人物,将他带离这个和自己不合适的人间,也算是对他最好的慈悲,神仙是不该留在一个被凡人唾弃的地方,应该高高在上当回他自己。纠缠这么多年,临光最是能知道他的想法,只要他想,早就能将目光所及之处通通化为瑾山的一部分,他之所以不做,当然也有一定道理。 “从我见他的第一眼开始,他就与世间格格不容,让他独自强行留在这里才是最痛苦的。”此时的临光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从知道温曜重生开始,几乎全然知道他的想法计划,如果足够爱或是足够了解他,不难想到温曜现在的行为莫不是一种悲哀? 几十年前开始,从温曜第一次听到好春光的时候开始,便偏生注定了,他与世间一切的格格不入。 神仙不如凡人想象的模样,在人间便成了魔头。 在瑾山中,温曜穿了一袭红衣,心情似乎很好,还让歌姬过来唱曲,敲打扬琴的节奏加上一曲柔情的江南小调,仿佛是在小桥流水的别院之中,而不是在有名魔教里面。 反正自己就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衣服,只不过碰巧今天穿的是一身红色的,听过几曲后,他拿过琴竹自己在扬琴上胡乱敲了一曲,自己念念有词哼唱着……抓一把细雪放于手灼热,但愿不再怕北风深寒刺裂…… 也许今天非常值得高兴,温曜玩完一曲,将琴竹还给乐姬,继续让他们唱些小调。他趴在窗前,用波斯镜看着很远的地方,也依然见不到和临光一道过来的画舫。 温曜将目光收回来,一边缓缓把目光转移到自己的发丝上,一边捋捋自己的头发,缓缓道:“罢了,本就是白眼狼,迟来不来都一样。” 在温曜心中他只想看临光究竟来不来,他就是这么别扭,临光追着自己跑的时候不管不顾,一旦见不到又甚是想念,温曜的心从来都是那么敏感脆弱,不能承受这一点点伤害,否则就会破罐子破摔起来。 温曜让白鹤占了一卦,是星行掩月,最早的时候星行掩月是不成卦的,后来他们祖师爷从六十四卦多编成了八十一卦,星行掩月便也成了一卦,从淳岩道观覆灭之后也没什么人知道那后来多编的卦象。 白鹤觉得不太吉利,又占了几次,全是星行掩月,温曜叫他别白费力气,铜钱在龟甲里晃动的声音吵到他了,说罢自己随手拿了一把一指多宽的细剑往外走。 不需要谁去探查,也不需要什么预感,临光靠近自己,便能感觉到那种气息,就如几十年前,在山涧深处,那股清澈简单的气息。 他老了,不是当年十来岁的狼崽子,几十年来,他的脸也被乱刀砍到做不出任何一丝表情,却也掩盖不了那股子单纯和傻。 沉醉在红尘俗世的血孔雀,偶尔到过山涧散心,又怎么会变回与世无争白孔雀呢?不可能,一切都不可能。 从错的开始,每一步都是错的,无论如何改写都是错的。 见他来迎接,临光努力扯动还能稍微做出角度的嘴角神经,对他露出一个微笑:“之前我来都打我,现在又提剑过来,胡闹。” “既然知道,你又何必来?” “我来带你走,你本来是干干净净的,被这俗世污染了魂魄。”说着,临光朝他伸出手。 温曜正犹豫着,但想起白鹤占的星行掩月,让他毫不后悔握住了临光的手,可是握住他粗糙的掌心那一瞬间,异常跳动的脉搏提示着……“泽骨香?” “嗯,”临光点点头,他知道沾上这泽骨香是没救了,但死之前倒是有这勇气,真正带温曜走,回到他们初见的那道山涧深处,“不要救我,我们就一起活一天也好。” 在几十年前他奄奄一息被抬到瑾山的时候,不也说了不要救自己?这一次,没有内力解不了泽骨香,哪怕温曜散尽内力也无法解开这个自己下的死咒,用自己的死咒杀自己最爱的人,讽刺。 星行掩月果然真的没错,今夜这只有一丝缝隙的月光,星星稍微一动,便彻底掩盖它的光芒,能让温曜这般心甘情愿吃哑巴亏? 不可能。 绝不可能。 温曜一直都想和临光像今晚一样对他说,一起走,只要临光一开口,他无论是什么时候都会答应,只是以前的临光沉迷当什么临光将军,喜欢什么大好河山。温曜不接受他那些豪言壮志,身为一个魔头自私点又如何?魔头怎么会有广阔豪情?搞笑。 到今晚那么干净简单的夜空下,原来是知道自己染上泽骨香,最后才发现自己原来可以放弃什么大好河山,原来可以什么都不要,脱离世俗……只是临光发现的太晚。 “我错了,我以为几十年前我知道自己错在哪,其实我今天才明白真正是什么?我先招惹你,又是我先背叛你……” 能走去哪儿啊? 泽骨香能剩几日命,就看那人能忍到几日,如果那人内力深厚自己解了,最后也只是成为废人,用来折磨背叛者的毒,最后折磨着自己这个最大的背叛者。 临光补充道:“我们在一起活一天也可以,海角天际徒为尔。” “我可以将你换到圣童的身体里,他的身体勉强也能入眼。” “不!温曜,你还不懂吗?我只想用临光的身份和你一起,哪怕一天也可以。” 15 难离 泽骨香能剩几日命,就看那人能忍到几日,如果那人内力深厚自己解了,最后也只是成为废人,用来折磨背叛者的毒,最后折磨着自己这个最大的背叛者。 临光补充道:“我们在一起活一天也可以,海角天际徒为尔。” “我可以将你换到圣童的身体里,他的身体勉强也能入眼。” “不!温曜,你还不懂吗?我只想用临光的身份和你一起,哪怕一天也可以。” “你都说到这句了,我还不知道你是来杀我的吗?”温曜淡淡道,他将最后一丝自欺欺人也彻底磨灭,若是临光死了,世界上更不会有人能杀温曜。 白鹤占的那卦星行掩月,实在讽刺,他占了好几次都是星行掩月,可笑。临光赌的是温曜愿不愿意跟自己走,如果温曜愿意跟自己走,泽骨香的疼痛他愿意忍一辈子,用余生陪着温曜。 如果温曜不愿意和自己走,他都中了泽骨香了,没什么好顾虑,他杀了温曜也要把他带走,算是给那些晚辈们的一件礼物,为这个大好河山解决一个惊世魔头,温曜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在白鹤还没开始卜卦之前,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全是在温曜的一念之间,一直以来,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傻子。 临光激动地将他拥入怀中,用沙哑的声线喊道:“我不想杀你,我从来都不想杀你,也不想害你,可是我太笨了,我不知道有什么别的方法……” 只要活得足够久,不难知道世人想的是什么?哪怕是一只狼,温曜也能知道他想的是什么,毕竟也没别的可想了。 “痛吗?”温曜从他怀中缓缓抬起头,冷静问道。 泽骨香是温曜自己发明的,有多疼有多痛,几十年前就知道了,只是他故意多问一句,算是给自己最后的借口。 ——痛。 ——“痛。” 一句痛,表明了他的决心,临光宁愿余生都那么痛苦活下去,也想尽量陪着他的,泽骨香的痛绵密而悠长,无法止痛,只能用内力化解,临光从来都没有内力。 他们谁不知道,永远都回不去初见时的山涧呢? ——“你来杀我,我就让你杀啊?你傻了吧?”温曜冷冷地看着他,临光不是第一次背叛他,多难听的话他都能骂出口,但他的泽骨香很痛…… 原来相拥一刻,就是永恒,以前的温曜也不知道,但此时此刻他才明白了,他们之间错过的是所有时间,在该相遇的时候临光还未出生,在该相爱的时间临光没有找到他,如果当年十八岁的温曜遇上的是山涧深处的狼崽,而不是那一首好春光该多好呢? 温曜拉着他的手跑到瑾山最高的亭子之中,这座亭子是他特意修的,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海角天际尽收眼底。 临光反复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知道自己除了带走温曜别无他法。 在漆夜之中,温曜的一身红衣像极了死心不息的鬼魂在凡间游荡,临光知道他爱美,替他擦擦额上的汗,稍微整理一下他的头发,温曜轻轻在他耳畔道:“不会痛了。” 话音刚落,温曜微笑着将那把随手拿的细剑横在彼此喉前,只要相拥,便会割破双方的喉咙…… 他们努力地对彼此微笑着,毫不犹豫紧紧拥抱在一起,直至彼此浑身浸血,一同倒下…… ——“之后便不痛了。” ——最错的啊,是临光没有遇见十八岁时的温曜,狼,来迟一步,嗅不到它的孔雀。 …… 黎明之际,突然一口诡异的钟声从瑾山之中响起——丧钟。 大概是属于瑾山之主的丧钟。 临光只想带温曜走,温曜若是跟他走,他愿意忍泽骨香一辈子,但温曜不想他疼,陪他一起死了解脱。 神仙的脾气,毕竟也是神仙才能理解,凡夫俗子从未明白过。 罢了。 白鹤一直给温曜打点起居,知道他的脾气,想叫那个在瑾山附近住着的老歌女过来唱一回好春光,就是那个温曜年老的时候每年总是要叫她唱几回的老歌女,才五十来岁,年轻时候杀了人躲来瑾山的那个。 噢,去年病死了,而且那把老旧的琵琶在温曜被杀的那年也断了最后的弦。 算了。 瑾山上再也不会响起一首好春光,白鹤道长全心全意给温曜和临光打点身后事,作为一个道士,送殡和做法事并不难。 难的是,葬礼上缺了一首好春光,不知道师叔会不会怪他? 他们的故事结束了。 是一个不好的开头,和一个不好的结束。 而他们却只能感受到这个故事,却不知道无从下手,临光到最终他们相拥自尽时都不知道温曜生生剥了自己一魂一魄才将他救回来,也是温曜为了不想他痛下去才相拥自尽,说到底还是温曜更爱临光多一点。 他们相拥时,陆星蕴似乎看到温曜的脸变成了秦慎之的脸。 感受到咽喉被细剑划破的瞬间,应该是温曜和临光的死亡。 秦慎之一脸落寞,他是在伤心温曜,还是未能从温曜的角色之中走出来呢? 走不出来的从不是温曜和临光,此时走不出来的是秦慎之和陆星蕴。 其实一开始,秦慎之在温曜出关时就想结束整个故事,他来不过是想学到温曜的功力,走到结局除了徒添痛苦,又有什么作用? 陆星蕴轻轻抚过他额前湿透的碎发,安慰道:“结束了。” 陆星蕴一点都不像临光,临光比他稳重成熟,他也比临光温润如玉多了,像是两个极端,他从未体会过临光这种生活和心境,终究是临光先错,最终也是临光,温曜放弃自己第二次的生命,临光也许以为自己更爱温曜,显然是温曜更爱他一分。 “最终,我们学会了什么?”秦慎之还未从温曜的角色之中抽离自己,微微摇头,他在陆星蕴眼中看到临光,为什么温曜的瑾山教主时期那般无情,会爱上笨拙却纯净的临光,为了救他还失了一魂一魄?“我不明白,温曜为什么会生剥自己一魂一魄……” 秦慎之摇着头,还未抽离出自己刚刚亲身感受的温曜角色之中,他缓缓摇头自言自语道:“临光哪里值得他去爱?除了追上他的脚步,临光为温曜做了什么?温曜这么辛苦才坐稳教主的位置,凭什么就因为想救他而生剥自己一魂一魄?” “温曜救的是十八岁的自己,至纯至净的小道士温曜,最大的遗憾,临光没有遇上十八岁刚出师门的温曜。” 天琴看他们结束了却走不出角色,用法术将他们带出星尘花园,看来秦慎之抽出了一支好签,他学会的东西,比现在走不出去的心境收获更大。 陆星蕴拍拍他的肩膀,低声安慰道:“没事了,不过是话本。” 天琴觉得有点意思,陆星蕴在她眼中也是个小朋友。这个故事也是天德喜欢的故事,他们在星尘花园里好几天,经历了温曜和临光的故事,其实星尘花园里每一个故事都是话本,可能是天琴看过,也可能是真实故事,也可能是另一个世界。 秦慎之似乎走不出去,他摆摆手,轻拍一下陆星蕴,示意自己没事,在临光的视觉之中,陆星蕴没看过十八岁的温曜是怎么样的,不知他一生都爱听的那首好春光是怎么走入他的视觉之中,只知道温曜爱听曲,也总是爱听好春光,却在临死时只应了一句,不如梦一场。 陆星蕴对天琴道:“我不过一届散修,今日有幸见到上神,想求上神一点怜悯。” 他们将这个故事演到天琴面前,天琴看得过瘾,便答应了:“是什么事?让我想想再考虑一下。” “不知天琴上神可记得冰封万年的靖海蛟龙族?”陆星蕴知道天琴亲手带大了天德,自然也会记得天德掌管的靖海。 可是天琴摊摊手,遗憾道:“我看出来你想做什么了,不过很遗憾,你知道够多了,可还是不够。” 陆星蕴愣了愣,还未说下一句,天琴又道:“天德当时手上不止有蛟龙,还有应龙,应龙族别说人,连武器都没剩。”她将武器说得特别重,大概是在暗示着归期和蛟龙族三个遗孤。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蛟龙族不过冰封,还有遗孤和归期剩下,应龙族可是什么都没剩下,让陆星蕴不要痴心妄想了。 “上神,教训的是。” 但天琴提醒道:“既然是我的勾陈宝贝送来的,在星尘花园之中学到的,可不要忘记。” 秦慎之还是有点走不出去,却木讷点点头,应道:“谨听教诲。”语气淡然落寞,声线犹如在撕碎一张泛黄脆弱的旧纸。似乎学到了,也似乎还未走出来。 勾陈故意将这个孩子送到自己面前,天琴哪会轻易就还回去,反正她知道勾陈顺利转世就行了,而且只不过是个举手之劳,虽然不知道她的勾陈宝贝想做什么事,却应该对事情的发展是好的,哪怕将这个今生血缘上的弟弟推入深渊,也不比上辈子对天德造的孽多。 16 初心 这一次进星尘花园倒是让他们学会了温曜的功法,却不太敢用。 陆星蕴本也不想将蛟龙族的希望放在天琴身上,被她这么婉拒后便不再打主意,也不希望秦慎之卷入蛟龙族的事情之上,深知那场神陨的战争之中是史无前例的水深,寻常上神也不提起那时的事。 要还原当年天德神陨的真相才有复活蛟龙族的可能性,背后发生什么事只有真神们知道,秦枫琅虽有勾陈的记忆,却不愿透露,况且陆星蕴对她感觉非常奇怪不敢主动靠近。 对天琴而言,现在她才是众神之首,当然毫无疑问,天界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仙界也听她的,蛟龙族唯一的希望就只有现在天界之外的神,也就是投胎却还未回天界的真神,剔除秦枫琅和金匮,还有九尊真神在外,所以陆星蕴还是很有信心,九尊真神能有复活蛟龙族的希望。 秦慎之似乎走不出温曜的悲哀之中,其实他也知道温曜不觉得是坏结局,却只有临光才能将这个恶魔带走。 天琴看陆星蕴是那光风霁月的潇洒模样,哪有临光的影子?反而温曜的一生似乎狠狠打击到秦慎之,素来他被护着,哪会经历过那种人生呢? “回去可别这模样,不然勾陈还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呢?这位小哥哥你要帮我好好解释,顺便哄我的勾陈宝贝回来噢!” 陆星蕴虽然表面上依旧是风度翩翩点头答应,却心中非常为难,他没事可不想见到秦枫琅,尤其知道秦枫琅不想回去当神仙,外加打昏过她,生怕秦枫琅怀恨在心,想些什么报仇。 秦慎之拱手道:“天琴上神,是我没用,抱歉。” 陆星蕴微微诧异,他居然会这样礼貌起来?看来肯定是他不对劲了。 天琴笑了笑,起身伸手摸摸他的脸:“是我的勾陈将你送来,便有她的道理,此时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何必伤心呢?” “是呀,说来前些日子,我们还遇到了金匮殿下。”秦慎之似乎得到了大姐姐的安慰,心情稍微好点,便告诉她金匮的事。 天琴是现在的众神之首,而金匮是前一位众神之首,一切命运的安排之中,所有的经历都是命中注定,天琴深知这一点,只是微笑点点头:“你们与金匮相遇是命中注定的一切安排,既然命运决定让你知道,便顺应天意走下去。” 他们都知道神也无法抵抗命运,但他们不是神,只是人,神都无法抵抗的命运,他们作为微不足道的人,又哪来能力抵抗自己注定的命运呢?想了一下,秦慎之的脸上更加落寞了。 看秦慎之更加落寞的神情,天琴稍稍点拨道:“让姐姐我给你点提示,不许不开心,笑笑给我看。” “是。”秦慎之强颜欢笑道。 “除了勾陈和金匮,其实你们之前早已各自见过其他真神。” 这? 天琴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贪玩道:“是不是很刺激很好玩?” 他们二人没想到自己的模样竟然是错愕而不是惊喜,天琴不解地歪歪头:“不好吗?” 这当然不好啊! 可是向来爱玩的天琴觉得这非常有趣好玩,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秦慎之更加落寞了,连陆星蕴也凝住了神情。 天琴觉得他们俩的表情不对劲,觉得自己是不是好心做坏事,摊摊手,带有一丝歉意道:“你们好像不太期待诶,”她打了个响指,随手将一片云一分为二,落在他们面前,“给你们玩玩,笑一笑给我看嘛。” 二人伸手接过云,秦慎之手中的云变成一块镜子,陆星蕴的云变成一条珊瑚手串,上面有天琴的法力,虽然不多,却也是有上神的法力在,满打满算也是一个法器。 秦慎之捧起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对天琴道:“多谢上神相赠,纵然命中注定,我一生也将谨记初心,如此时镜中所示自己,初心不泯。” 世上能有多少人做到初心不泯?果然是个孩子没错。 陆星蕴也礼道:“感谢上神点拨,这一串珊瑚也是我的初心,一生也谨记初心不泯。” 初心不泯太难做得到了,连神仙都不能做到初心不泯,又怎么去要求还是人都他们呢?天琴只是笑笑不说话,心中但愿勾陈选的这个孩子能做到初心不泯。 秦慎之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从怀中掏出一条项链,能看出是最近仔细擦拭保养过了,他双手捧着项链递到天琴面前:“前些日子,这应该是瑕光公主的项链,金匮殿下神陨时遗落到我手中,我姐姐也不知道,顺道归还天界。” 这条项链的出现彻底带走天琴的笑容,她想起了那位天真无邪的小公主,心中拧成一团,轻轻接过这条项链,仿佛那位小公主仍在自己眼前,玉堂逗着她开玩笑…… 心中百味杂陈,瑕光的死这万年来是天界的禁忌,谁都没提起,天琴身旁的小仙子连忙急中生智道:“两位辛苦了,我带两位去休息一下吧。” 天琴怔怔看着瑕光公主的项链,不过是寻常首饰,没有法力在上面,连法器灵器都不是,却将思绪带回从前,那灵动活泼的小公主仿佛就活在眼前。 又似乎一瞬间释然,到底是神仙们都对不住瑕光和天德,那是难得可以坚持初心不泯的神仙之一,是最该有的美好。 他们跟着那小仙子离开,远处是天琴从各宗门带来的弟子,他们隔着云河和几道回廊,远远听见他们的欢声笑语,不知道他们从星尘花园出来后能不能也这样欢颜尽展? 陆星蕴一边走一边温柔地小声问他:“还好吗?还想着温曜?” “那你呢?也想着温曜还是临光?” “我不喜欢临光的性格和做法,”陆星蕴坦然道,“薛家对他有恩不错,他要山河国家也没错,问题是温曜都不需要这些,何必让温曜和他一起背负这一切呢?” “你在临光的视觉其实并不知道,温曜其实只是想以恶制恶,我能感受到他的痛苦,他生剥自己一魂一魄,好疼,他有多疼,我也有多疼……” 陆星蕴温柔摸摸他的头,安慰道:“辛苦了。” 而临光从未对温曜说过这句话,直到最后一刻,付出的还是温曜。 “谢谢,你的泽骨香也很疼吧?” “嗯。”陆星蕴却安慰似的淡然笑了笑,没有抱怨过一句,其实临光受伤的时候他也很难受。 临光会比常人对泽骨香的疼痛感到更加严重一点,临光没有内力化解不了泽骨香的毒,一直感受着那敲骨吸髓的痛楚,但对比起温曜却又算不了什么。 “抱歉。” 陆星蕴反倒道:“真是不像你,平常吵吵闹闹得让人头疼,现在安静下来我倒不习惯了。” 秦慎之轻叹一声:“没事,我走出来了。不用这样安慰我,只是有点累而已,我们应该要等那些弟子从星尘花园出来之后再一起走吧?” “看来是的,好好歇一会吧。” 那领路的小仙子介绍道:“没错,我们会一起送大家回去的,可以先休息一下,先行等候。” “有劳仙子。” 他们走在天界的回廊之中,想起蚌壳幻境之中瑕光公主罗衫粉粉奔跑于湖畔,走了一路不见湖畔,只见一道道温软的云河。 也许万年以前,还是勾陈的秦枫琅突然也有一日在其中一条回廊下路过,他们以凡人身份在走过曾经神仙都踏足过的路…… “风景这么美,为什么姐姐不愿意回来了?” 陆星蕴想了想:“可能她看到更美的风景了,我两个舅舅一人一万年修为,早就可以飞升为神,却还躲着当散仙,他们说人间有自己喜欢的风景,所以不想成神了。” “你舅舅?是世外高人吧?” “我十三岁之前一半时间跟着两个舅舅生活,下回带你去见见他们。” 秦慎之点点头应道:“怪不得你瞧着和我差不多年纪却这么厉害,原来是高手的独苗苗,说起来奇怪,怎么常常想让我见你的家人啊?” “呃……”陆星蕴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他又不是没其他朋友,说不清为什么总是带他见自己家人,挠挠头想了想,“可能是我难得有这么菜的朋友吧,我其他朋友都挺厉害的,所以想让我舅舅们也教教你。” “啥啊?我只是自学了两年荒废学业而已,我要是学的话,我姐可以单独给我补课好吧?” 陆星蕴提醒道:“你中级草药学过了没……” “……没……”秦慎之弱弱答道,没了刚刚的雄心壮志。 陆星蕴笑了笑,逗他玩:“我给你补课吧,不然你走半路上被什么毒藤绊住都不知道怎么解,到时候一命呜呼怎么位列仙班?” “诶?”秦慎之不服气道,“怎么?诅咒我是吧?谁带你来的天界,还没谢我呢就诅咒我被毒死,有你这样吗?” “是是是,先谢谢你,然后再帮你补课,哈哈哈。”陆星蕴宠溺地笑道。 17 神意 世上总不会尽如人意。 他们在星尘花园出来后,被天琴身边的小仙子引去一处殿阁,天琴时常会带一些仙门弟子去星尘花园名为修行,实则是找乐子,天界其他神仙早就见怪不怪。 那处殿阁少有神仙经过,安静得很,却不知为何,刚进殿阁余光瞄到有一道身影闪过,那小仙子熟练地朝那道身影走去,微微皱眉道:“英仙哪会在这边呢。” 一把懒洋洋醉醺醺的男声回道:“我知道哥哥不在,但听说那是勾陈选的,我想看看而已。”英仙的弟弟?那应该便是武仙,传闻中和英仙是双胞胎,但这个弟弟只有脸和英仙像,不管是打扮气质还是性格和英仙都天差地别,让旁人一眼便能认出。 小仙子叉着小腰,轻轻跺了下脚,为难道:“还是小孩子呢,别吓着他们,回去,不然我告诉天琴姐姐你出来欺负小朋友。” “算了,哥哥不喜欢我和凡人玩。”只听见他有点失望自言自语道,他只是知道英仙不喜欢他和人类一起玩,而不是怕了天琴。 小仙子看上去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女模样,还做了个鬼脸,熟练将据闻此时天界最强战斗力之一的武仙上神给说走了,她走回二人面前温柔道:“别怕,好好休息,我陪着你们。” 陆星蕴礼谢道:“谢谢仙子,一路走来却不知怎么称呼仙子?” “我是北冕星,可以叫我小北,我也是从小和天德玉堂勾陈一起被天琴姐姐带大的。” 他们俩微微一惊,她打扮如侍女,以为只是普通仙人罢了,却没想到是北冕星,是一尊正儿八经的上神…… “不曾想是北冕上神,真是失礼了。”陆星蕴连忙拱手礼道。 小北连忙摆摆手:“不要这样客气,叫我小北就好了,能给我说说勾陈现在怎样了?我好久没见她,可是她连天琴姐姐都不肯见,哪肯见我呢?” 秦慎之老实答道:“我姐姐现在叫秦枫琅,是元钦大师姐,逵国国师的女儿,也是远近闻名的神女……” 干脆他们一人一句将秦枫琅为了救金匮的伤重复时间的事也说了,可是最后金匮宁愿神陨乌磷海都不想被救。 小北叹道:“金匮其实算是我半个师父,他控制不了自己的神力,其实我的神力也是有一点点和时间有关,金匮以前也教了我好多东西呢,我神力微弱,所以还是可控的,但他神力太强自己控不住。” 看着小北忧心忡忡,秦慎之问道:“北冕上神,抱歉我想问个问题,天界也不知道真神们投胎转世成什么吗?” “是的,”小北为难地点点头,“只有十二真神才知道彼此投胎转世成什么,从前就是玄武每一次都寻到青龙转世,可现在玄武也不知所踪。” 她说的是不知所踪,而不是玄武投胎或是其他情况,只是他们二人此时还未发现这话有什么含义。 天琴将天界的责任自己扛着,十二真神神陨后都是天琴撑起天界的门面,可是秦枫琅明明恢复作为勾陈的记忆,却不愿意回天界,一来是说自己对天德愧疚,二来她对寻找其他同伴也毫不急切,似乎只是想当秦枫琅罢了。 秦慎之问道:“天德其实是怎么样的呢?他也……” 小北将表情全然写在脸上,微微扁嘴,变得非常失落,她怅然答道:“从小我们几个都知道玉堂和勾陈是真神,而我一直以为我和天德都是上神,后来十一尊真神都归位,天德才觉醒自己的真神身份归位,然后在万年前魔神降临,天德生祭自己,瑕光公主用自己的心脏封印魔神,其余真神才有神陨转世的希望。” “所以姐姐和金匮才说他们对不住天德和瑕光?”秦慎之小声自言自语道。 陆星蕴觉得这不妥,便继续问小北:“真神归位是什么意思?” 小北继续答道:“真神在天界之中生来也只是小仙童,只有觉醒归位时才知道自己是真神,其他的我不知道,但是玉堂和勾陈在天界出生时便是真神,而天德和勾陈是在同一株雪参花之中出生的,所以他们是姐弟,后面他归位也正常吧。” 实际上,青龙以前时常挡天劫神陨转世,每一世都被找到然后很快归位,所以天德是彻底灰飞烟灭,没得转世。 陆星蕴又问:“北冕上神,为何真神不想归位?” “不知道诶,”小北想了想,没想明白,“按经验来说,青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玄武扔回来归位,不过总不能说他们不是自愿才不归位吧?” “自愿?”陆星蕴对这个自愿不是很理解,还能不想当神仙的? 小北点点头道:“对呀,不自愿也就只能真神让真神归位,以前青龙不愿意归位,我也去帮忙劝过,可最后也只能玄武强行让他归位呢。” 这显然是有点水深,除非有别的真神,否则只能是真神让真神归位,秦枫琅自然是有把握不必归位的,哪怕金匮当时那样都宁可榨干自己治他而不是求救和归位,那么十二真神和现在天界的神仙之间自然有些事情,很可能小北都不知道。 此时的秦慎之非常信任姐姐,他还想帮秦枫琅稍加点什么掩饰:“也许我姐姐想在人间历历劫呗,总会有归位的一天,我帮你问候她。” 小北乖巧点点头:“嗯嗯,告诉勾陈,我找机会去见她,不要连我和天琴姐姐都不见嘛。还有你们可以帮我一下,帮我找找其他真神吗?” 说到这,陆星蕴来精神了,便给小北下了个套,表面上还带着一丝为难:“有什么方法可以辨识到谁是真神转世吗?” 小北毫不犹豫伸出手指在他们俩面前画了两道符,解释道:“这道符是天刑和天牢创的,能认出真神的转世,然后这道符是可以恢复他们的记忆,除非是故意隐藏,否则这两道符都可以试出他们。” “没看清……”秦慎之看她只是手指画了一次,别说看清楚,连怎么画都没记下。 小北打了个响指,将这两道符的画法记在纸上,给他们一人一份,还叮嘱道:“一定要想办法让他们归位,你们是修士,也知道除魔卫道当然不能没有真神。” 小北向来都没什么心眼,觉得秦慎之是勾陈转世的弟弟,便完全信任他,甚至连他强行带来的陆星蕴也十分信任。 从小他们几个都在天琴殿中长大,勾陈和她都是女孩子,自然关系会好些,而她被天琴保护得太好,向来没什么心眼,也什么都不懂,本来天德也可以和小北一样被天琴保护着,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却要挑起责任,以致后面自己灰飞烟灭。 陆星蕴心中所想,既然秦枫琅不愿归位,那么别的真神也可以助他光复蛟龙族,便开始谋划起来。小北还介绍说青龙每次神陨转世都会成为很厉害的风云人物,而秦枫琅也是赫赫有名的神女,所以应该其他真神也挺容易找的。 确实,小北没什么心眼,也不知道眼前二人日后会怎么样,只是很单纯想将十二真神都找回来罢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十二真神不愿回天界。 当其他弟子都在星尘花园历练完出来后,小北将他们都送回去,这些修士在小北眼中不过都是些孩子,往往孩子的未来都会有无限大的可能性。 在无限大的梦想后,往往真相都不如人意。 陆星蕴也随秦慎之一道回了元钦派,秦枫琅显然知道秦慎之会带他去天界,一点都不意外,只是交代下去,叫秦慎之回来之后带着他那武器走,别被掌门看到。 其实他们去了天界才一会儿,加上在星尘花园的几十年其实不过天界的几个时辰,前后统共才一天左右,而人间已经过了一年。 当然两国战争已然开始,修士不能阻止人间的一切,只是这一切战争之中有一个变数。 在两国战争之间多了一个佣兵队,佣兵队的老大是个光头蒙面的青年,在战场上戴着一片面具,带着不过千人的佣兵队灭了两国各上万士兵,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片甲不留。 那佣兵队也各自和两国谈判过,只要谁出得起价请他们,便能为哪国战胜对方,实力明显是真的很够,所以最后得出了一个共同的结果—— 和谈。 郦国和逵国,国力上是有差距不错,虽然逵国国力有限,边境有天险,易守难攻,但郦国国力富强却有天灾,郦国旱了三个月,只好和逵国商讨和谈了。 而那支佣兵队的老大看没什么意思,带人在两国边境掠夺一番后,便去了西邑那边赚钱,也懒得管郦国和逵国和不和谈了。 和谈是没问题,但郦国开了一个条件,据说逵国国师的女儿是神女,干旱了三个月的逵国开出的条件就是要秦枫琅去祭天求雨…… 额? 秦慎之听闻这话之后,想了想,求雨这活,好像是亲爹比较熟练,他演求雨的时候跳大神的样子可专业了。 姐姐难不成真去了? 18 相悦 郦国开了一个条件,据说逵国国师的女儿是神女,干旱了三个月的逵国开出的条件就是要秦枫琅去祭天求雨…… 额? 秦慎之听闻之后,想了想,求雨这活,好像是亲爹比较熟练,他演求雨的时候跳大神的样子可专业了。 姐姐难不成真去了? 师兄弟们说了个更惊悚的事——不止是求雨,郦国太子还要秦枫琅去和亲。 和亲? 在场的陆星蕴模样比秦慎之更惊讶,秦慎之道:“你干嘛这模样,我就知道你喜欢我姐姐!” 陆星蕴连忙辩驳道:“什么跟什么啊?我才不是喜欢你姐姐!” 给他们说八卦的弟子也搀和道:“喜欢大师姐的人多了去,不足为奇,别生气。” “我没生气,我也没喜欢秦姑娘,真的!”陆星蕴急切辩解道,生怕被人误会了什么。 秦慎之看他从没这么急切的模样,连忙劝道:“别气别气,你没喜欢我姐姐,我知道,”然后又问道,“那我姐姐是答应了?” 那说八卦的弟子手里还握着一把瓜子:“大师姐肯定一开始不同意啊,但是郦国太子本就不是修士,还派了人特意过来请大师姐,大师姐便说要去看看,还交代我们跟你说,别让掌门知道你朋友跟你去了天界。” 秦慎之满脸就是自家的白菜飞了的表情,而陆星蕴也是一脸自家白菜飞了的模样,两人的样子有异曲同工之妙,连忙互相交换一个眼神,点点头,异口同声坚定道:“不能和亲!” 但是马上秦慎之反应过来了,姐姐是自己姐姐,又不是陆星蕴的谁,为啥他这么激动?连忙问道:“你还说没喜欢我姐姐,现在她和郦国太子成亲,你又急什么?” “归期,召来!”陆星蕴来不及解释什么,“你走不走?” “走!”秦慎之召出自己的初级废铁,随他御剑去郦国,一路上差点追不上。 有一说一,陆星蕴不愧是郦国人,去郦国的路非常熟练,一路御剑绕进山里抄小路,一会儿就到了,到了才找个没人的地方下来,再雇一台车进城。 御剑的一路上,郦国大多地方都是民不聊生的模样,逵国其实也差不多,所以这场战争休止也是非常正确的选择,秦慎之以为神女爱世人,对凡人不经意流露出怜悯之心是神明本能,所以秦枫琅才会来郦国求雨。 刚上马车,才静下来,秦慎之便问:“你是郦国人,是知道郦国太子不好还是什么?” “他没有不好,只是你那姐姐不能当他太子妃啊,”陆星蕴痛心疾首,下意识握着拳头,“求雨就求雨,当什么太子妃?” “你这话很奇怪啊,我自家白菜被拱都没说什么,你这么激动干嘛?” 陆星蕴努力平复自己心情,咬牙切齿道:“那是我的白菜!” 秦慎之不敢出声,心里满是:这货肯定是喜欢我姐姐,肯定是深爱我姐姐,肯定是一生一世非我姐姐不可! 但他嘴上却说:“行行行,你的白菜可以了吧,那怎么都得阻止他们成亲啊,有什么办法啊?” 陆星蕴强作冷静分析道:“肯定他们还没成亲,有扭转的可能性,你直接就以她弟弟的身份进宫,看看什么情况,我先回我府上一趟,等会我再去宫里找你。” “你金丹你了不起啊?皇宫都能随便进?”秦慎之听愣了。 陆星蕴急得有些无法冷静,他知道不能让秦枫琅来和亲,差一点就抓狂,却又马上压制自己的心情解释道:“你别管,反正我能随便进宫,先阻止你姐姐想和亲的想法。” 秦慎之笑了一声:“第一次见你这么急切狼狈的模样,那是我姐姐又不是你姐姐。” 陆星蕴被他这么笑一声,抓抓头发,似乎想到自己回家是可以直接御剑的,不必坐马车,来不及解释,只好道:“一会在宫里再给你解释,我自己先回府,停车。” 车夫只好停下来放他下车,陆星蕴还叮嘱到一定要安全将秦慎之送去永华门进宫。 向来,陆星蕴也是一副光风霁月优雅潇洒的温柔模样,少有这般急切狼狈,哪怕是被天琴婉拒他救蛟龙族的时候也是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现在却又急又气。 马车当然没有御剑快,马车进城后还要慢走,不能纵马飞驰,到永华门时,陆星蕴早已骑马在门外等他,还给他牵着一匹骏马等着。 陆星蕴远远便招手道:“怎么这么慢,我都回府再出来了。” “马车进城后要慢走,我又不会路不敢下马车。”秦慎之从马车上跳下来后,立刻上了陆星蕴牵着的马。 “是我带的朋友,赶时间。”陆星蕴对守门的侍卫吩咐道,看来他起码是个官二代呀。 敢在宫中纵马,看来他不是个大官也是个大官的官二代,陆星蕴带着他匆匆飞奔到太子东宫前,才下了马,太子东宫的太监侍卫一一迎来,这么多人,看来太子现在在东宫里,陆星蕴带着他快步走进去。 就在富丽堂皇的太子东宫的花园中,还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把爽朗的声音唤道:“十三皇叔!” 陆星蕴气得手抖,急切道:“太子殿下,是何人撺掇你去娶那神女?不就和亲吗?逵国公主郡主一堆,何必娶个国师的女儿?” 秦慎之回首一看,只见是一位丰神俊逸与陆星蕴眉眼有几分相似的男子,一身银白锦缎,显得格外精神爽朗,看上去性格也十分温柔且通情达理,不像其他追求秦枫琅的爱慕者,大概也不是迷倒在秦枫琅美貌之下的,可能背后是有些什么原因才不得不娶自己姐姐。 谁知下一刻便听到他理所当然道:“是我对她一见倾心,十三皇叔可别劝了。” 不仅是陆星蕴,连秦慎之都惊掉下巴,秦慎之连忙劝道:“太子殿下!我我我,我劝你不要娶我姐姐!我姐姐脾气祖传不太好!” “原来是未来小舅子,十三皇叔嘴上说劝,可实际上连小舅子都给带来东宫了,”他温和地笑了笑,朝秦慎之伸出手,“我叫陆梦深,是郦国太子,也是你未来姐夫。” 秦慎之连忙摇头不敢握他的手,躲去了陆星蕴背后,陆星蕴挡在他前面:“可别叫什么小舅子,皇上也同意这事了吗?” 陆梦深不愧是太子,忽略秦慎之脸上全是拒绝的表情,依然风度翩翩道:“父皇说从长计议,要不十三皇叔来帮帮我,我很想娶枫琅为妻。” 秦慎之觉得不妥,连忙打断道:“十三皇叔?” “我们长得不像?”陆星蕴反问道。 秦慎之眨眨眼还没反应过来,只能用摇头回答长得不是不像。 陆星蕴看皇上还没答应,觉得还有挽回余地:“从小我们年纪相仿,若是谁家贤惠淑女,哪会不帮你说情的道理,可她就是不行!” 陆梦深微微委屈的语气道:“她温柔善良贤惠,又是仙门中人,贤名在外,与我两情相悦一见钟情,皇叔就帮帮我吧……” 秦慎之小声道:“先不说温柔善良贤惠一个不占,按我的经验,通常……我姐都不理那些追求者,不存在两情相悦。” 可是陆梦深坚定道:“我们确实是两情相悦。” 这就很不对劲了,陆梦深看上去也不是脑子不好的模样,反而长得周正且丰神俊逸,而且还是一国太子,不可能存在脑子不好的情况,秦慎之连忙扯着陆星蕴商量起来,背着陆梦深小声商量了几句,然后回过头来,同时打出一道符—— 就是刚刚小北教他们的那两道符的第一道,只要是真神转世就能试出来。 陆梦深毫无准备之下生生接下两道符,却一点事都没有,很困惑的模样。 按小北的话,只要没刻意隐藏,第一道符是可以试出真神转世,第二道符恢复记忆,但陆梦深显然是在状况外,如果与秦枫琅是两情相悦,那么就只能是秦枫琅知道他是朱雀转世,毕竟当时勾陈差点就嫁给朱雀了。 “怎么了?”陆梦深不解地看着他们。 他们俩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他不是朱雀的转世,还是想先找秦枫琅问一下是什么情况,但陆梦深还想留他下来喝喝酒,毕竟一年没见了,他们年纪相仿感情不错,而且别看陆梦深这副温柔模样,他能坐上太子之位,已经暗地里斗死自己几个亲兄弟了。 秦慎之抓狂道:“我去劝劝我姐姐,可别想拱我家白菜!” 陆星蕴顺着他的话为他开脱道:“我陪你劝劝!” 陆梦深愣在原地,不解看着他们来去匆匆的模样,无辜地暗自细语道:“我们是真的两情相悦……” 秦慎之赶紧拽着陆星蕴一起走,之前以为他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孩子,没想到竟然还是郦国的十三王爷,总之现在的情况是秦慎之觉得陆梦深要拱自家白菜,陆星蕴觉得秦枫琅想吃他家白菜大侄子。两人只有一个共同想法——棒打鸳鸯! 19 闷气 “是啊,我就准备嫁给他。”秦枫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秦慎之下意识连忙拉住陆星蕴,他家白菜大侄子,被这女魔头要吃了? 秦枫琅还挑衅道:“怎么?是要反对?” “你没归位还在这作什么妖,打得过人家金丹吗?”秦慎之嘴上这么说,却也连忙改口劝道,“姐姐啊,那么多人追你,半眼没瞧上,郦国太子长得是好看点,你也犯不着去嫁啊?” “好看就嫁,没想到神女还挺随便的。”陆星蕴没好气地暗嘲道。 秦枫琅懒得看他们两个一唱一和,坐到镜子前梳头发,缓缓嘲讽道:“我不嫁,难不成是他来逵国入赘吗?” “你!”陆星蕴一听便更急了,看来一个铁定要娶,一个必须要嫁。 秦慎之连忙劝道:“姐,你别闹,我们又不是不知道你和朱雀的事,陆梦深能是朱雀吗?” “啧,”秦枫琅微微一笑,似乎想起什么好事,“与你们何关?难不成,十三王爷还想和我抢男人不可?” 陆星蕴气得手抖,还没想出什么话骂她不会太难听,秦慎之便连忙按住他那气得发抖的手,劝道:“什么抢不抢男人,说这话让咱爹娘知道了怎么办?” 秦枫琅逗道:“爹娘正要来郦国呢,我看你也别乱走,好好观礼。” “别说了!”秦慎之连拉带拽把陆星蕴扯走,秦枫琅住在皇后宫里的偏殿,还没敢住进东宫,陆星蕴身为没有实权没有兵权的王爷,也对皇位没兴趣更没任何威胁,所以陆梦深和他关系很好,秦慎之再不把他拖走,生怕他们就在偏殿里斗法打起来了。 秦慎之连拖带拽将盛怒之中的陆星蕴扯走,一边走一边劝道:“我爹娘还没到,还有机会劝,别气了,我们去喝喝酒。” 陆星蕴气得不知道说什么话,额上青筋爆现,宫女太监侍卫都没见过光风霁月的十三王爷这么气,都是仙门中人,怎么就吵起来呢? “不是说我来郦国就去你家喝酒吗?我们去喝酒!” “哪有什么心情喝酒,你姐盯上我家大侄子了!” “那我们还要去喝酒吗?”秦慎之委婉问道。 “喝!”陆星蕴对着他又气不起来,连拖带拽被扯出偏殿。 陆星蕴被扯出去后,蹙着眉头好好整理自己衣领,满身怒火无数宣泄,只好生着闷气。 陆梦深见他们俩气冲冲去找秦枫琅,也没敢跟着进去,一直在外面等他们出来,陆梦深见他们从皇后宫里出来,连忙上前道:“十三皇叔,可是见过枫琅了?她温婉贤淑,也是仙门中人,又是名门闺秀,当太子妃绰绰有余。” “除了仙门中人还可以之外,其他一个不占。”陆星蕴又气了起来,他的内涵和修养让他即使在盛怒之下,也说不出其他更过分的话,只好自己生着闷气。 秦慎之连忙劝道:“别说了,别说了,我亲姐姐占哪样我没点数吗?” 陆梦深看着是真心实意,毫不犹豫。秦慎之见过那么多人追求秦枫琅,也就陆梦深最不错,要是他当自己姐夫,也可以接受。 问题是长辈反对啊…… 秦慎之赶紧扯着这个“长辈”走,免得又多说什么。陆梦深留在原地纳闷,秦枫琅这么好,为什么皇叔不喜欢呢? 在外人眼中,秦枫琅是很好没错,救苦救难,远近闻名的神女,但陆星蕴对她又烦又怕,说不出哪讨厌她,反正就是不喜欢。大概是知道勾陈掌管生死杀伐,在明知道自己自己弟弟会神陨的情况下,却不阻止,如果不是天德的神陨,靖海就不会被冰封了。 当然勾陈也不想自己弟弟天人五衰神陨,神明不灭的灵魂却也消亡了,轮回是神仙闹着玩的,青龙战无不胜,每一次都是去挡天劫神陨,要轮回就轮回,就像是在玩一样。只有天德是真的灰飞烟灭了,不,还有瑕光公主,那在天界的弱影粼粼的湖畔奔跑的小公主。 可是神明并不会如凡人一样只见眼前,神爱整个世间,要拯救的便不止是一个靖海,而是世界。 秦慎之第一次看他这么生气,跟在他身后走,看他一言不发便试探道:“我姐说话就是这样,别生气啦。还有你一年没回家,府上的酒够喝吗?要不要去打点酒?” 陆星蕴停下脚步,侧过头朝他道:“管够!” 从小陆星蕴就和皇位没缘分,比起其他兄弟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自己还是个两三岁的小孩,而自己母妃唯一的优点只有爱先皇,这个皇位扔了都落不到自己头上,所以他是在皇家之中最快乐自由的孩子。 陆星蕴带他出宫,坐在马背上缓缓走在大街上,最近下过好几场雨,大地没这么干旱,郦国圣都是全国最繁华的地方,此时已然没有一丝大旱的影子,依旧车水马龙。 刚刚他回府上换过衣服,仆从侍卫都说爷回来过,他的母妃那时还在午睡,一睡醒便听闻儿子回来了,高兴得连忙去打点一切,整个王府难得忙碌起来。 先皇十三个儿子,被皇上斗死八个,陆星蕴当时还是个两三岁的小孩,路都走不稳,就成了皇上登基后用来做戏的工具——要让史官写他礼待兄弟,就将当时的陆星蕴册了亲王,他的母妃也就是先皇韵贵妃高慧也册了皇贵太妃,还保留韵字作为封号,外人称韵皇贵太妃,但她本人觉得太长了,还是只让人称自己为太妃罢了。 高慧没什么优点,只有一个优点就是爱先皇,她认识先皇的时候,先皇才十六岁,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第二次见他,先皇已是二十岁,将她带回后宫,被宠了四十年,直到先皇六十岁临死前没多久,陆星蕴才作为高慧唯一的孩子出生。 陆星蕴说只有母妃在,她母妃平常深居简出,无聊得很,要是秦慎之的性子遇上她,肯定会玩得很开心。 秦慎之脑海中浮现出和刚刚宫里见过的嬷嬷年纪相仿的妇人形象,心中还以为是要陪老人家聊天吃茶。 却没想到…… 晏王府前,门口的侍卫一看远处陆星蕴带着一个少年回来,连忙通知给太妃知道。 二人下马进门时,远处一名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少女模样的女孩提着裙摆飞奔而来,陆星蕴熟练地展开双手接住她,身后追着一群婢女,还都喊着一句话:“太妃娘娘慢一点,太妃娘娘小心台阶……” 看得秦慎之目瞪口呆——这就是被先皇宠了四十年的太妃? 少女从陆星蕴怀中抬起头,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轻轻摸了一下:“让娘好好看看,好像瘦了些,可有好好吃饭?” “母妃,我辟谷十几年了。”陆星蕴面露难色提醒道。 横看竖看,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还没陆星蕴肩膀高,竟然就是他母妃? 高慧笑了笑,便不逗他玩了,从他怀中起来,扭头发现秦慎之的存在,又问道:“上回让你给我带个儿媳妇回来,还真给我带了?多大了,叫什么名字,也是仙门中人吗?” 秦慎之连忙道:“回太妃娘娘的话,我叫秦慎之,今年十七,不对,十八了。”在天界一天,人间一年,白白浪费了一岁。 “母妃,他是我朋友,这次是他带我去星尘花园,还见到了天琴上神和北冕上神……”陆星蕴连忙解释道。 “两位上神若是给你个好结果,我能不知道吗?罢了。”高慧耸耸肩,毫不意外。 “不过也算个好消息,北冕上神教了我两道符,对……” 高慧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微微笑看着秦慎之:“好孩子,辛苦你了。” 看着高慧的笑容,秦慎之突然心中一颤,想起星尘花园之中那生剥一魂一魄的痛苦,高慧应该是多少猜到星尘花园水深,秦慎之与他们非亲非故,本就没必要与陆星蕴一道入星尘花园。 “没事,太妃娘娘不要客气……” 如果不是先认识陆星蕴,秦慎之也绝对想不到,这看上去才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女竟然是他母妃,陆星蕴想了又想,总不会母妃以为他们在天界是有什么九曲十八弯的经历? 在秦慎之的角度上,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走出温曜的故事,但也不是没有收获,总体来说还是觉得有赚。 果然高慧温婉善良,活泼动人,怪不得先皇爱了她四十年,又教出这般光风霁月的好儿子。 陆星蕴道:“母妃,我们俩喝酒呢,要一起吗?” 高慧轻扫他们一眼,捏捏他瘦削的脸庞:“我去备点下酒菜,你们喝得开心点,多吃几口肉,瞧你的脸都瘦成皮包骨了。” “谁叫我长得随爹,天生清瘦呢?”陆星蕴让母妃不用担心,反正他们修士辟谷多时,长得清瘦是天生的,与吃不吃点肉哪有关系,不过是高慧心疼孩子,觉得他瘦削,是累瘦的,十三岁开始便常年离家,四处游历当散修,他不过也是为了蛟龙族罢了。 20 玄武 那日郦国来使去元钦派,秦枫琅本就不理,却送了一盒见面礼的点心过去,说了不少好话才让弟子送到大师姐的面前…… “连我也不见吗?”来者文质彬彬,温文尔雅,深邃的眼眶和鼻梁之间架着一副单片眼镜,神情如清风温和淡然,收起手中的油纸伞,垂眸对上秦枫琅的目光。 秦枫琅见他,眉头微微一蹙,没好气道:“你没神陨?” 他轻轻摇一下头,没多说什么,端起刚刚让人送来的点心对她道:“乖啦,不吃一口吗?从前你也爱吃天琴做的,难不成我做的你不吃?” 秦枫琅别过头去,又反问道:“你没神陨吗?” 玄武见状,吃笑一声,仿佛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一般,敛住笑容,冷脸轻声道:“你以为,是我不想吗?” 他便是玄武,白羊星真神玄武,如假包换。 秦枫琅不会认不出他。 能是他不想神陨就可以不神陨的吗? 十二真神也是这般,真神之间都难免会知道彼此心中想法,秦枫琅知道玄武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也不是那样的性子,秦枫琅冷静下来问道:“是怎么回事?” “原来,我是不死身,我那时才知道自己的神力是不死身。”玄武表达出来的语气显然是非常淡然,淡到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却也藏不住那种悲伤和无助。 玄武从自己的神陨之地落日林苏醒复活不过短短百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是不死身没有神陨,而神陨的痛苦依然也全然都承受着,才明白自己的神力是不死身,这万年简直如梦一场,他一如从前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仿佛依旧是万年前的自己,他却知道,自己似乎不是自己,同伴似乎也不是同伴。 其实玄武稍微想想,大抵是玉堂转世了,自己才会从神陨之地苏醒,这百年来玄武都在找玉堂,一直都没找到那小子,天琴前阵子还给他传纸鹤,问他可知秦枫琅?还以为是玉堂,稍微跟天琴打听才知道是勾陈。 “我猜我们能转世是因为玉堂终于转世了,果然还是有他才行,”秦枫琅拿起他给自己的点心,别人送的她不会吃,可玄武给的,她会吃,“想办法找到玉堂再说,你应该也发现了吧,究竟是什么问题。” 玄武也拿起一块,盯着手里的点心,一脸了然于胸,耸耸肩道:“我觉得也是只能是那样,反正我也不会回天界的。” “其实应该与天琴小北无关,只是她们知道的话会很为难。” “始终,天琴带大你们几个,小北也和你们一起长大,夹在中间会极度为难。” 秦枫琅摇摇头,不是每一尊神明都能如天德那般爱护世人,例如自己。 她叹道:“天琴姐姐能养出天真的小北和天德,又能养得出我和玉堂,难不成你觉得她是那么简单的吗?” 玄武头疼地想起玉堂,略微幽怨:“光是天琴就不简单,再加上玉堂……” “玉堂最像天琴姐姐,贪玩罢了。” 玄武连忙摇头:“玉堂还是比不上天德,起码天德不会灌醉我然后跑我床上抱着睡觉。” 秦枫琅耸耸肩道:“又不是只灌你一个,他一个灌醉二三十个不是问题,只是爱找你睡觉。” “呃,”玄武有点欲言又止,“勾陈,其实你不知道吧……” 秦枫琅一脸不解。 之后,玄武以郦国来使宣乐的身份将秦枫琅请回去,便成了旁人口中陆梦深派人去请神女的那个“人”。 这一切便连人也一道连在了一起,秦枫琅铁定要嫁给陆梦深,陆梦深也对她一见钟情,他们的相遇像极了童话故事开头。 其他人不懂为什么秦枫琅一个谁都不放在眼中的神女愿意和亲,难道只是因为两国和平? 秦枫琅已经不是大义凛然的勾陈,她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当然玄武也一样,神明之间的斗争其实人不会明白,表面上神当然爱世人,也爱这世间,但人是一样极其像神的伪造品,人可以有神的自私与大义,当然神也可以有所谓的,无所不用其极研究的“人性”。 其实玄武早已找到陆梦深,无疑他拥有神明不灭的灵魂,也是双子星的灵魂,可他不是朱雀。 玄武看过他的法相,不是朱雀的双子星法相,陆梦深却拥有和朱雀一样的脸,也有双子星的法相,但与朱雀的有差异。 真神的法相都各有名字,例如勾陈的天秤星法相的名字就叫丝卡,天邢的水瓶星法相叫迦罗娜,青龙的射手星法相叫赫杰,玉堂的天蝎星法相叫格尼塔…… 而陆梦深的法相也是双子星没错,但玄武看到他的法相并不是朱雀的双子星法相卡斯托,他的法相名字竟然叫波克斯…… 陆梦深也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像是命中注定一般喜欢秦枫琅,像是一种本能反应,似乎刻在灵魂之中,对于秦枫琅和玄武而言,如果不是玄武一早就发现陆梦深的法相是波克斯而不是卡斯托,大概自己都忍不住会把他当成朱雀。 那不是她的朱雀,便没有留情面的必要。 如果一个梦到深处时,哪怕明灭的烛火早已点燃床边的帷幔,也难以唤醒沉迷梦境美好的灵魂,在温暖和炽热之中,活活闷死。 秦枫琅在郦国留了半年,除了祈雨之外,深居简出,一直住在皇后的偏殿,她和玄武用小纸鹤通信,始终陆梦深的法相依旧是波克斯,而不是他们所认识的卡斯托法相,说明他并不是朱雀,可陆梦深和朱雀性格又别无二致…… 幽梦深,犹梦生。 在天界时,他们从未见过波克斯法相出现,也许波克斯法相也是朱雀,但并不是他们所认识的朱雀。 其实连朱雀都不知道有另一个自己的存在,在天界时从未发现自己法相有异,像是自己的灵魂之中蕴藏的另一个灵魂,被偷偷收藏着,隐匿着,躲着…… 秦慎之和陆星蕴一阵吵闹离开后,玄武冷不丁出现在她房中,自己倒了一口茶,捧着茶杯叹道:“以前总嫌玉堂吵,现在倒是想他了。” “玉堂其实很靠谱,不过还是你最靠谱。”秦枫琅回道,只有对着从前的同伴,她才会表现出勾陈的神情,而不是那虚伪的神女模样。 玄武嫌弃道:“我才不想当老妈子。” 秦枫琅不逗他玩了,说回正事:“你现在和以前,不都是管我们最严的吗?怎么现在就不认了?天琴知道你没死但没有声张,如果英仙知道了,早就动手了。” “刚刚他们打了一道符到他身上,那道符应该是小北教的。”玄武认真猜测道。 “我不见小北和天琴姐姐都是为了他们好。” 玄武轻轻吹着茶水上的热气,悠道:“我可能命中注定就是要帮你们处理这些麻烦事,烦死了,人间的事情本来我们管不了太多,如果不是要留在陆梦深身边,我才不管。” 秦枫琅无奈道:“你不想管就把玉堂先找出来呀,如果玉堂在的话,我不归位也能用神力。” 玄武稍微细想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立刻心虚了,难道玄武不知道这事? 玄武看她眼神闪躲,很是心虚的模样,立刻便懂了,分析道:“对呀,玉堂那小子是我们神力的源泉,是不是从前青龙历劫的时候,好多次我都找不着他,和玉堂有关?” 语气里甚至还充满了鄙夷,显然是在怪玉堂,害得自己从前找青龙找那么麻烦,而且青龙也算好找了,天生金发加好战分子,现在还有那么多同伴都不知道怎么找。 “是呀……”秦枫琅心虚地小声提醒道,顺带扯开之前瞒着他的问题,“既然天琴姐姐和小北能隐瞒你没死,也能隐瞒我恢复记忆,会不会玉堂已经在百年前悄然归位,却被一手压了下来。” 玄武略带惋惜道:“如果玉堂在的话,是不是还能留下金匮,他们感情最好了……也不必神陨乌磷海。” 从前在天界的时候,玉堂总是那般玩世不恭的模样,是最佳损友,和金匮感情最好,无论是做坏事还是什么,都喜欢一起做,如果玉堂能在,救下金匮,便不会让秦枫琅亲手重置那么多次时间,再眼睁睁看金匮神陨乌磷海。 事实上十二真神除了金匮和玄武,其他都没归位。 按从小长大的关系,秦枫琅要找玉堂岂不轻而易举?玉堂没什么爱好,玩世不恭,和天琴一样贪玩,什么都想玩,社交能力顶尖,朋友多到难以想象,还是顶级恋爱脑,全天界都知道玉堂喜欢明堂,但明堂不理他,还打他往死里打,这样在人间其实也算很好找了。 其他十二真神也不知道有没有转世,起码知道玉堂转世了,而且还是好找的了,玄武和秦枫琅只能先想办法找了玉堂再说。而且找到玉堂没准也能让他找得出明堂,毕竟顶级恋爱脑不是白来的。 21 呓语 “是青梅树?” “什么?”陆星蕴循声看去秦慎之的视线,不过是王府里的一棵寻常果树。 秦慎之见他甚至不知道青梅树的含义,便解释道:“在逵国,男生家里栽种青梅树,意思有一位青梅竹马指腹为婚的妻子,你们不是吗?” 陆星蕴摇摇头:“我没青梅竹马,家里的事情也不是我打理的,三岁到十三岁前有一半时间我都跟舅舅住,后来当了散修就更没管了。” 短短一句话,背后是那鲜血淋漓的夺嫡之争。 在陆星蕴三岁前,他的父皇早已退位让贤当了五年太上皇,他是在先皇当太上皇两年之后才出生的,三岁的时候父皇才薨逝,便被封了亲王,出宫开府,连父皇长什么样都没记得。 这一场夺嫡大概是郦国数百年来最惨烈的一场,十二个皇子被斗死了八个,排行十三的陆星蕴也只在夺嫡之争后才有机会出生。最后三殿下也就是当今皇上逼先皇退位,自己登基当皇帝,完全没参与其中的陆星蕴,甚至连那八个素未谋面的哥哥都没机会知道自己的存在。 而当今太子陆梦深是皇后嫡出皇子,前几年被册为太子,在被册为太子之前也斗垮了自己好几个兄弟。 陆星蕴和陆梦深虽然是叔侄,但陆梦深还比他大一岁,陆星蕴一直都是对皇位毫无威胁也没有兴趣,倒是喜欢修仙,所以他们感情似乎是最好的,一听秦枫琅盯上他这个大侄子,陆星蕴急不可耐,恨不得将秦枫琅赶走。 “那你家有青梅树吗?”陆星蕴也看着青梅树若有所思。 秦慎之答道:“没有,我三岁就去元钦当外门弟子了,家里都生怕谁盯上我家的兵权来谈娃娃亲,干脆送我去当修士了,帮我杜绝所有青梅竹马。” 陆星蕴看他有些失望,觉得好玩:“那你不是还有师兄弟师姐妹吗?从小一起长大,不也是感情深厚?” “不,”秦慎之端起桌上的酒杯,摇摇头叹道,“师姐妹基本我都打不过,而且我从小到大,唯一倾慕过的,只有嫁了人的白女神,然而师兄弟们也一样倾慕白女神,那不就都是情敌吗?” “白鹊因?” “可是……白女神……”秦慎之一脸痛心疾首,“白女神这几年我没回门派,刚刚回去就听说白女神嫁了给个凡人……我的天……” 陆星蕴想了想,虽然只见过画像,但白鹊因长得也不是什么国色天香倾国倾城,是对他们下了什么咒吗? “我平心而论,白鹊因还没你姐姐长得漂亮,一个两个也就算了,全都迷恋白鹊因,是不是给你们下了什么咒?” 秦慎之完全没往这个可能性想过,义正言辞坚称着:“白女神品德高尚,救不少修士危难之中,比我姐那神女送符和求雨靠谱多了。” 陆星蕴也不好意思打破他对白鹊因的美好幻想,只能点点头附和道:“是是是,来,喝酒。”边说便给他倒满了酒。 “你说,我姐姐真要嫁过来的话,是不是就不会打仗了?” 现在停战和谈的条件就是神女求雨,加和亲,看来陆梦深是真的喜欢秦枫琅,让陆星蕴很是头疼,秦枫琅那股子心狠手辣劲,就算是陆梦深也绝不是她对手,又不知道她有什么目的,陆星蕴是一百万个反对。 “我不信她心甘情愿嫁过来好好过日子。”陆星蕴一针见血道出真相。 他们不知道背后真相,陆梦深是双子星转世,但他的法相是波克斯,不是卡斯托,也就不是天界时的朱雀,而在陆星蕴眼中,陆梦深就是自己的亲人,没有波克斯和卡斯托的分别。 秦慎之当然知道自己姐姐是什么德行,只好道:“我姐姐尤其是恢复了勾陈的记忆后,那心狠手辣到连自己都算计,会安安静静和亲吗?” 话虽如此,陆星蕴从小就研究十二真神的一切,虽然没特意钻研勾陈的故事,也知道勾陈掌管生死杀伐,不够狠也是做不来的。而且他问过秦枫琅,掌管生死杀伐的勾陈和掌管记忆的白虎,是不是早就知道十二真神会神陨? 那时秦枫琅的答案是肯定的。 他们明知道十二真神会神陨,却还是要这样做下去,显然明知故犯,要是他们的“明知故犯”有悲悯过靖海,便不会灭族。 “其实,”陆星蕴想和他坦白,“我不是我母妃亲生的孩子。” 秦慎之差点被一口酒呛到:“什么?” 陆星蕴看他差点被呛到的狼狈模样,一边笑着给他拍着背一边解释道:“就算是我父皇老来得子,我母妃是靖海龙女,哪能和人类生得出孩子?” 这便解释得出为什么归期会在他手中,原来高慧是靖海蛟龙族的遗孤,也就是传说灭族时那尚未出生的蛟龙族公主,秦慎之擦擦嘴边的酒问道:“那太妃娘娘很疼爱你,视如己出来着,连归期都给了你……” “我母妃一直说我是她亲生的孩子,可是我长大之后才明白,蛟龙族和人类从无通婚,那么我哪有可能是母妃的孩子呢?”陆星蕴温柔道,他很清楚自己不过是人类,看秦慎之那一脸诧异,似乎才明白自己原来卷入靖海复生的事情之中。 秦慎之有点迟疑,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为了哄着太妃娘娘才假装不知道吗?” 陆星蕴点点头,继续坦白道:“当然,不然依我母妃性格,肯定会觉得我介怀不是亲生这件事,免得她伤心,只好继续假装自己不知道了。” “可……”秦慎之想了想,好像有哪里不对,却又觉得没什么不对,“你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吗?太妃娘娘被宠四十年,随时都有机会抚养个孩子,为什么要等先皇退位之后才养你?” 陆星蕴倒是没往这个方面想过:“可能是她太受宠,想低调些,所以才在父皇退位后才养我吧?” 秦慎之又劝道:“归期这祖传宝物能给养子?你确定?” “那我全身上下,哪儿长得像龙?哪怕我长得再像爹,也不过是人,母妃和舅舅疼我才将归期给我罢了。”陆星蕴慵懒地靠在他背上,缓缓抬首看着那尚未结果的青梅树,将杯中酒灌入喉中。 酒液从口中滑落喉咙,秦慎之和他背靠背贴着,甚至能听见他咽下口中酒的吞咽声,似乎不是第一次靠这么近,又似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第一次突然出现。 秦慎之像是安慰般拍拍他的肩膀:“你永远都是你母妃的孩子,也是我的,好朋友。”在好朋友停顿了一下,似乎是一些迟疑,怕说出口后,便不是永远。 陆星蕴的睫毛动了一下,似乎想到些什么,像是感觉到他犹豫那瞬间的想法,问道:“你还走不出星尘花园那个梦吗?” “你走出去了?” “不知道,反正我还是好气临光的无用,若是我便不会这样。” 秦慎之轻轻舒一口气:“你不知道,我能感受到温曜对自己和眼中世界的悲愤与无力,温曜本就不坏,是想以恶制恶。” “是这样没错。”陆星蕴又漫不经心喝了一口酒,秦慎之不仅能感觉到他吞咽酒液的声音,也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同样陆星蕴也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忽然间,陆星蕴的脑海中冒出一句话——“是这儿了。” 没错,那不属于他的声音,也不属于秦慎之,似乎记起来了,他在天界听过这把声音,是——武仙上神! 就是那醉醺醺的疯子,开口闭口就是哥哥的疯子,现在天界战力数一数二的上神。 陆星蕴下意识摆摆手回答道——“还没够。” ——“该出去了。” 陆星蕴又回答道——“还没够。” ——“算了,凡人好麻烦,怪不得哥哥不让我和人类玩。”他没好气地抱怨道。 陆星蕴缓缓睁开眼睛,只记得脑海中突然浮现和武仙的对话。 树叶稀稀疏疏交叠起来过滤着阳光,光斑打在他的脸上,秦慎之似乎没有发觉刚刚那几句还没够。 陆星蕴坐起身子,微微皱眉,像是想起为什么脑海中会出现和武仙的对话,他缓缓看向秦慎之,依旧是那天真的少年模样,微笑宠溺道:“下回带你去我舅舅家,大舅二舅看我带,好朋友,肯定会很开心的。” “画风突变,刚刚不是还聊着温曜吗?怎么说起去你舅舅家了?” “就是因为温曜。” 秦慎之觉得他肯定是有点事,却不能说出来,便搭着他的肩膀道:“等拆散我姐姐和你大侄子之后就去呗,顺道我还想去见见白女神,我觉得白女神肯定不是真嫁人,不然我不信。” 陆星蕴点点头:“我知道白鹊因没嫁人,别等了,现在就去。”他脸上浮出一阵红晕,像是认真的,又像是醉话。 秦慎之反而劝道:“别闹,醉酒御剑被仙盟知道,不得罚我们俩吗?而且无缘无故去打扰人家也不好……” “难得你醉了。”陆星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一直看着秦慎之那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似乎是在欣赏什么…… 22 绿茶 “凡人这么麻烦,怪不得哥哥不让我和凡人玩。”武仙半醉半醒,捧着酒壶抱怨道。 离陆星蕴入梦已经过去好长一段时间了,反正星尘花园一开始便是武仙用自己梦靥的神力为蓝本筑成的,现在直接用自己的神力让他入梦也不难。 陆星蕴醒了,揉揉眼睛,在床上坐起来,冷着脸对武仙道:“不服?杀了我啊。” 和那光风霁月温润如玉的散修早已是两个模样,陆星蕴的眼神似乎冷得能生吞了武仙,也像是没有一丝光了。 武仙翻着白眼抱怨道:“哥哥不让我杀。” 陆星蕴一身白衣,似乎是想将那皎如月色一般的自己留住,可是此时早已不一样。 武仙又满是抱怨道:“是我才好脾气。” “那就,杀了我。”陆星蕴一脸冷漠,似乎真的想武仙杀了他,而自己也知道武仙并不会杀自己,神仙也不会杀自己。 原来离那年在青梅树下喝酒谈心,已经这么久,也这么远。陆星蕴看看床上的他,俯身为他拢拢滑落的几丝黑发,像是小心翼翼整理着艺术品一般,自言自语道:“原来那时候,我就对你动心了,但我们都不知道。” 武仙嫌弃地打了个抖:“咦耶。” 显然陆星蕴没有理会煞风景的武仙,轻轻摸着他的脸,仿佛依旧是那光风霁月的自己,眼中也似乎还有着一丝光,而那一丝光全然倾注在眼前人身上。 转眼间,陆星蕴对武仙冰冷道:“继续啊。” 武仙不是介意,也不是好心,只是单纯不想被恶心到,随手打了个响指,见陆星蕴应声倒下,抱着自己的酒壶拂袖离去,生怕走迟半步会被恶心死。 —— 被枝叶过滤的淅沥阳光撒在陆星蕴脸上,昨天下午嚷着要和秦慎之去找他的白女神被拦下来后,醉到第二天早上,高慧见难得儿子回来,还带着朋友喝酒,并没有到他的院子里打扰。 就这般,他们俩就醉醺醺坐在院里的石桌上睡着了,睡了一晚上,浑身腰酸骨痛。 清晨的阳光像是先吵醒陆星蕴,自己浑身发酵过后的难闻酒味,向来一丝不苟,哪能忍受自己身上有这味道,让下人赶紧烧水洗澡,顺道多烧一桶让秦慎之醒来之后再洗。 非常巧合的是,秦慎之醒来时,陆星蕴刚洗漱完毕,一身合礼制的白衣窄袖锦袍,他本来身材清瘦高挑,现在看上去更像是皎洁如月的清冷仙人。 “好羡慕你,法术又好,长得又好看,怪不得我姐姐能看上那长得像你的大侄子……”秦慎之从石桌上爬起来,在桌边坐着睡了一晚,手里还握着酒杯,只觉得浑身被人打了一般酸痛。 陆星蕴用开玩笑的口吻道:“怎么?你也看上梦深了?难道我不比他好吗?” “才没有……”秦慎之转转脑袋,脖子酸痛不堪,“我还没到和姐姐抢男人的地步?我可没看上你那大侄子。” 陆星蕴微笑地点了点他的额头,宠溺道:“去洗洗,一起找你那白女神,圆了你的心事。” 秦慎之略带失望道:“没准白女神孩子都生了,又不会嫁给我……” “你不去看一下就后悔一辈子,”陆星蕴指指院子的暖阁,里面早就让下人给他准备好的洗澡水,“你该不会是不敢吧?” 秦慎之最受不了激将法,只好去暖阁里梳洗干净,连发丝上的酒味都洗得干干净净,还用了熏香,高慧知道他们昨晚喝了一夜的酒,肯定全身酒味,早就准备了一套适合他尺寸的衣服。 秦慎之换上一套和他一般清雅的白衣,换下来那套像根青菜的弟子服让下人拿去清洗了,似乎宿醉感也没了。 远远看去,他们像一对人间话本里说到人间游历并打救世人的仙君。 “好看。”秦慎之从暖阁里走出来,意外觉得这套衣服很合身,还没来得急开口,在院子里的陆星蕴看着他穿一身白衣,下意识说了一声好看。 秦慎之左看右看自己穿着这身衣服,又看了看陆星蕴,实话实说:“我们俩这样穿得像个同门师兄弟。” “除了师兄弟呢?就不能像点其他的?”陆星蕴问道,想了想他这狗嘴也吐不出象牙,只好道,“算了,快走吧,不然凑不上热闹了,就你刚刚洗澡的时候,我看到你姐出去了。” 秦慎之不以为然道:“我姐去哪都正常,有什么好稀奇的,不过我们真的要去找白女神吗?我不敢,有点忐忑啊。” 陆星蕴笑了笑,手里早就握着召出的归期,道:“再不走,你的白女神就要被你姐打没了。” 他已然想起之后的一切,在梦境之外的现实中,依靠武仙的神力,沉沦在此时此刻,和星尘花园一样,但他可以改变这里的发展与一切,却只有想起来的瞬间,很快他就会忘记这是假的,又再次沉沦。 秦慎之连忙召出自己的初级废铁,跟着他御剑去找自己的白女神,甚至都不怀疑为什么陆星蕴会知道白鹊因没嫁人,也不怀疑为什么他知道秦枫琅会去找白鹊因,更加没怀疑秦枫琅为什么要去找白鹊因。 跟上秦枫琅的身后,才发现她不是自己一个去找白鹊因,还见她附近有神仙腾云驾雾——这么热闹? 今天都把事情凑一块这么热闹? 秦枫琅知道二人跟着自己,也懒得管。她只是探到玉堂转世的位置,并不知道他们俩去找白鹊因,以为这二人跟踪自己。 在御剑的时候,突然一瞬间,陆星蕴忘记为什么会在御剑,只是知道自己刚刚要和秦慎之一起找白鹊因,而是为了什么,却不记得了。 琢磨起自己为什么会说那句话——“再不走,你的白女神就要被你姐打没了。”自己为什么会知道秦枫琅会和白鹊因打起来?陆星蕴说不出为什么。 白鹊因住在仙界一座深山之中,日中也有慕名前来的爱慕者,自从有白鹊因嫁人的消息后,虽然上门拜访的人越来越少,即使今天这么热闹,也并不会多惊讶。 才刚落地,白鹊因觉得来者不善,迎出门去看看什么情况,只见一个女子模样的人走出来,戴着一张面纱,露出的双眼如清月一般干净无辜,一身白衣皎洁,细腰仿佛盈盈一握就会断掉,一股迎面而来的茶味。 秦枫琅懒得理跟来的二人,看白鹊因出来,二话不说就往白鹊因身上打了一道符,白鹊因拂袖挡掉,微微蹙眉娇声道:“是什么符都敢往我身上打?”那娇弱模样让正常男人保护欲大动。 而一直腾云的神仙,在云上恶心地嫌弃道:“好家伙。”说着他也从云端下来,站在秦枫琅身边。 秦枫琅给白鹊因翻了个好大的白眼,没好气道:“真不愧是你,真是好家伙啊。” 秦慎之和陆星蕴面面相觑——什么情况? 秦慎之知道姐姐的脾气,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白鹊因身前:“有话好好说,怎么回事?人家都嫁人了,又没和你抢男人,发什么脾气?” “滚开,”秦枫琅冷脸看他,手中却结起手印,像是准备使出什么大法术,“别让我动手打你。” “这?”秦慎之更加坚定要护着白鹊因。 玄武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家伙,你这弟弟厉害啊。” 什么情况? 眼看秦枫琅真要动手打,身侧聚起火球,看来是认真的,秦慎之生生硬吃了几个,陆星蕴认得玄武,是陆梦深身边的谋士,便对他道:“是梦深授意的吗?”他上前替秦慎之也打掉了几个火球。 在他们身后的白鹊因柔柔弱弱,让正常男人都会有一种油然而生的保护欲,白鹊因温婉柔道:“两位仙长,姑娘是冲我来的,可不要为了妾身冒危险,我一个人没事的,放心。” 要是个正常男人早已动心了。 前提是,正常。 玄武觉得更加恶心了,对着白鹊因直呼:“真不愧是你啊,你不嫌恶心吗?” “妾身……不懂官人的话……”白鹊因的语气更加委屈柔婉,把玄武和秦枫琅恶心了一阵。 看来是白鹊因真情实意做这事,玄武和秦枫琅想了想,似乎也很正常。 玄武继续道:“哪能不懂呀?你什么都懂,就小朋友才会被你骗得团团转。” “妾身没有……”白鹊因的语气柔柔弱弱,看上去如同一朵受惊的小白花。 秦枫琅趁着玄武和白鹊因喊话分神的瞬间,将一道符打在他们三个身上,直接控住了行动,她上前一手推开秦慎之和陆星蕴,翻着白眼,将一道符打在白鹊因身上。 秦枫琅叹道:“真不愧是你啊。” “好家伙。”——二人感受到他们身后莫名出现一把男人的声音,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他们身后只有白鹊因啊! 只见玄武和秦枫琅翻了个大白眼,玄武朝着白鹊因道:“好家伙,真不愧是你。” 那把陌生的男声故作娇媚道:“怎么才找到我呢?讨厌。” 这语气,明显就和白鹊因一模一样?! 23 玉堂 “呐。”——二人感受到他们身后莫名出现一把男人的声音,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他们身后只有白鹊因啊! 只见玄武和秦枫琅翻了个大白眼,玄武朝着白鹊因道:“好家伙,真不愧是你。” 那把陌生的男声故作娇媚道:“醒啦,怎么才找到我呢?讨厌。”讨厌二字还故意用了白鹊因的声线。 这语气,明显就和白鹊因一模一样?! 这把声音的主人打了个响指,将陆星蕴和秦慎之的定身法术解了,二人缓缓转身,只见刚刚还满脸柔弱娇媚的白鹊因变成了一个男人,一身暗紫色衣衫,长得像是一只成精的万年狐狸,手中握着一把折扇,朝着秦枫琅勾唇浅笑:“现在什么情况?” 秦枫琅觉得他明知故问,反问道:“你说什么情况?可把这两个小朋友吓傻了。” 秦慎之脑子似乎还没转过来,才大喊大叫道:“白女神?男的!?男的?!”陆星蕴吓得说不出话,虽然他对白鹊因没有什么兴趣,但是白鹊因是男的?男的?玉堂还觉得好玩,非常挑逗地伸手捏捏他下巴。 玄武瞪了瞪他,命令道:“玉堂,你自己说。” “别这么看我,人家,人家,”玉堂似乎还想逗逗秦慎之玩,“人家爱好穿女装又不是第一天的事。”自己却忍不住笑了出声,他喜欢穿女装的确不是第一天的事,没想到转世之后直接就用女人的身份面世。 玄武认真道:“你把你刚刚那句妾身再说一次,我录下来给明堂听。” 而秦慎之的反应还沉迷在:“男的?男的?我的白女神!?” 玉堂勾着他的肩膀,正想开始忽悠,陆星蕴拨开他的手,没有说话,玉堂只好直接开始忽悠:“我有说过自己不是男的吗?哪怕我没恢复作为玉堂的记忆,我也从未说过自己是女的呀,人家不过是爱好穿女装而已,而且穿女装也不是我的唯一兴趣。” 秦枫琅道:“他是我这一生转世的弟弟,你少逗他玩,不然抓你回去归位。” “我才不回去,”玉堂连忙换了个嘴脸,打死都不回天界,“多好玩的小朋友,陪我玩会,我还能用白鹊因的模样和你玩玩。” 陆星蕴一直不开口,见玉堂这话,有点急了,却表面上不惊不喜,依旧平日里风度翩翩的语气:“方才可不知是真神玉堂,晚辈失礼了,我这朋友心情起落,望真神莫要见怪。” 玉堂听到这话才仔细打量他几眼,似乎便已看穿了很多事,他眼光向来很准,回道:“才不会,全天下皆知我脾气好,哪会怪罪呢?就算我和勾陈不归位,不也一样会护佑世人?” “谢过,”陆星蕴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光,正想开口说靖海的事,可是秦枫琅也在场,便把话收了回去,“慎之失礼,我先带他离开,不叨扰各位。” 说罢,陆星蕴正想带秦慎之走,瞧他欲言又止,玉堂叫住他:“你可以直说,不用顾忌,我在呢,我都看到归期了。” 从前玉堂比天德年纪大点,也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天德掌管的靖海,他能认不出吗?也能看出陆星蕴顾忌的是秦枫琅。 陆星蕴看看手中的归期,犹豫道:“……先谢了。” 其实玄武和秦枫琅都看得出归期是靖海蛟龙王的佩剑,甚至玄武还知道太妃是靖海遗孤,陆星蕴和靖海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只是玄武没这般悲天悯人到去主动管靖海的事,而玉堂知道是与天德有关,看了一眼归期便明白了。 秦慎之看了看归期,又看了看玉堂,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啊啊啊啊不可能!不可能!我的白女神不可能是男的!嫁人就算了,白女神怎么可能是个男的。” 玉堂理直气壮地安抚道:“其实是我被人看到穿男装走来走去,所以都以为女装的我嫁给男装的我,麻烦。回头怎么跟明堂解释呢?” 只是给明堂解释的问题吗? 秦慎之还是崩溃地张牙舞爪,秦枫琅嫌烦,打了个响指把他噤声了,不耐烦对玉堂道:“吵死了,都怪你,果然最懂男人的还是男人。” 玉堂勾唇浅笑:“什么嘛?我不过是贪玩一下,你不也玩着吗?”他话里话外中总让人难以琢磨,像是一直都暗示着些什么。他又对陆星蕴道:“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只不过我们不会归位,不必死心,是天德的靖海,会回来的。”他的话中从来都是玩世不恭之中,又非常让人放心。 陆星蕴点点头,玉堂是唯一一尊主动想帮靖海的神明,虽然他玩世不恭,陆星蕴有点说不清的感觉,总觉得没这么简单,却又想相信他。 “谢谢,我还是先将他带走吧,免得叨扰三位。”陆星蕴将被噤声的秦慎之扯走,没管他是不是还接受不了自己这事实。 御剑走时听到了最后一句,是玄武的话:“法相还是格尼塔,”玄武不想玩了,认真起来,“这事也就你干得出来,乖啦,别玩。” ——法相? ——乖啦? 陆星蕴御剑走时,平常虽然知道真神的法相,但玄武没必要特意要点明玉堂的法相,而且此时陆星蕴其实不知道玄武是真神,只以为他是陆梦深身边的谋士,过来陪秦枫琅罢了。寻常人是看不出神明的法相,如果一眼就能认出,他就只能是神仙。 刚刚一团乱,现在冷静下来仔细一想,那谋士居然还能命令玉堂,让玉堂自己坦白?不就说明了在恢复记忆之前,这谋士其实就认识玉堂,那么—— 只能是玉堂神陨之前便认识,加上最后那句——乖啦。 在金匮的蚌壳幻境之中,说乖啦,是——玄武! 细想一下,如果那男人真的是玄武,他留在陆梦深身边当谋士,和秦枫琅能被他请来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们在打陆梦深的主意,肯定是在计划着什么事情。 今天的信息量太大,陆星蕴还未来得及消化,不得不继续细想刚刚的蛛丝马迹还有蚌壳幻境之中的细节。 当时陆星蕴自己是用玉堂的视觉,秦慎之是用天德的视觉,显然他们对玉堂和天德是没有任何印象的。 御剑远离一点后,秦慎之的法术被解了,他闹道:“这不是白女神,我姐把白女神变成男人了,我要回去!”不愧是你,这理由都能想出来。 “别闹,他真的是爱好穿女装而已,”陆星蕴劝道,“你刚刚看出来了没?秦姑娘身边带着一个人,那是梦深身边的谋士,可是他能对玉堂说,乖啦。” “乖啦?” 陆星蕴将自己想的说出来:“记得我们在金匮的蚌壳幻境之中,是谁说乖啦?是玄武,如果当时梦深派人去元钦请秦姑娘,那人就是玄武的话,当然能请得动她。” 秦慎之没闹了,又有点难以接受:“那么说,白女神真的是玉堂吗?” “你不能接受自己喜欢男人吗?”陆星蕴谨慎问道,话里话外无疑是认真的。 “呃,”秦慎之懵了,“好像不是我能不能接受的问题吧?!问题是他穿女装,又又……又……又……啊啊啊啊!啊!!”不仅穿女装,还打扮得那么漂亮,他又难以接受地撕扯自己的头发,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他一直从小到大都喜欢女神,居然是个男人?一瞬间信仰崩塌了,甚至开始有点怀疑自己的三观。 陆星蕴安慰道:“起码知道你的女神没有嫁人……” “这是嫁不嫁人的问题吗?”秦慎之绝望地反问道,呃,好像也不是这个问题。 “那你现在是不能接受女神是个男人,不是不能接受自己喜欢男人对吧?”陆星蕴给他设了个圈套。 秦慎之老实巴交地点点头:“好像是。” 听到回答,陆星蕴有点暗喜,脸上依旧波澜不惊,还是好言相劝着:“如果你既然能接受自己可以喜欢男人,那换个角度也可以接受玉堂是白鹊因对吧?” 秦慎之脑子打结了,满脑子都是这个逻辑似乎没什么问题,但想起刚刚玉堂那风流倜傥玩世不恭的模样,怎么都和白鹊因拉不上关系。 又想了想,似乎还没发觉自己脑子暂时不太好使,便理直气壮道:“不行,我要也是自己真心喜欢才能接受。” “那你之前不是真心喜欢白鹊因吗?”陆星蕴的话里充满坑。 “这不一样,我不知道那是男人!” 陆星蕴被逗笑了,用开玩笑的语气道:“如果,一开始白鹊因就是用玉堂的模样出现,也和曾经那般救过你,你也不一定会喜欢吧?” 秦慎之其实想了想,有点认真想了一下,如果一开始就知道那是男人,还会喜欢白鹊因吗? 答案其实自己也说不准,他不知道,脸上有些犹豫,像极被一眼看穿似的。 ——“你还真想碰靖海啊?” ——“两三万年前的我还会考虑,现在的靖海不是最好的推手吗?” ——“不愧是你,好家伙。” ——“彼此彼此吧。” 24 暖意 玉堂抬眼看着这一片万里无云的天空,环视一圈,他恢复了记忆之后就没必要再演白鹊因这个角色。他半张折扇,轻轻遮住嘴巴,却也遮盖不住那幸灾乐祸的话:“我又没天德那悲天悯人劲儿,我要做什么,那个,管得着吗?” 玄武翻了个白眼,召出一卷书,开始工作模式:“那个能不能管得着我不知道,但你别给我闲着,给我想办法把卡斯托弄出来,波克斯法相的他不是我们的朱雀。” “即使波克斯法相,他不也是双子星吗?只不过是……”玉堂的话还没说完。 玄武冷冷看着他,正经道:“你觉得为什么,天德宁可弃靖海,也要将时间续下来?” 玉堂似乎心虚,连忙好声好气哄道:“是呀,我不是不知道,刚刚提一茬靖海还没说什么别的意思,别激动呀。” “好家伙,气你奶爸倒是熟练,比你穿女装还熟手,”秦枫琅凉凉嘲讽着,“你还真和以前一模一样,挖着坑等那小朋友跳进来,他怕我都不敢和我提靖海的事呢,你倒好还主动说,你还真想碰靖海啊?” 玉堂答道——“两三万年前的我还会考虑,现在的靖海不是最好的推手吗?”他的话语之中不是慈悲,是玩,玉堂一直以来就是这般玩世不恭,比天琴还爱玩。 ——“不愧是你,好家伙。” ——“彼此彼此吧。”玉堂和她从小相处了不知道多少个百千万年,想知道对方想什么,其实并不难。 是呀,人也好,仙也好,在神明的游戏面前,也不过是蝼蚁。 在语境之下,玉堂对于陆星蕴面前无疑像是因为靖海是天德掌管的地界,想让陆星蕴主动求助自己,好给个理由帮他。像极是玉堂在用自己的方法纪念从小与自己长大的天德,但实际上玉堂只是想利用眼前的蛟龙族到最后一步。 可陆星蕴不知道背后的一切,甚至不知道已经走入神明的游戏之中,靖海是游戏暂停的节点,是天德用尽一切办法深爱世间深爱世人的成果。 玉堂无疑是想复活这一个被暂停的游戏,当神明想继续一场神明之间的博弈时,人的能力显得格外渺小微弱,其实陆星蕴不算什么,不过是世间之中一粒尘埃,甚至不需要他求助,只要玉堂想,玉堂就能解封靖海,磨灭天德的成果。 那就是,只要他想做。 真神的神力能一瞬间将整个世界毁灭,又让整个世界复活重生,他们的力量比起其他神仙而言,太强大,而真神却觉得没意思,太没意思了。 以前玄武做了一些游戏出来他们几个一起玩,玩到最后的关卡,玉堂觉得在前面关卡赚到的一切道具,到结局的时候就是一个没有意思的数字或是摆设,一瞬间就觉得不好玩了。 当你在一个游戏的第一关之中付出很多努力得到一个很有趣的道具,直到最后的关卡你有无数个唾手可得还更加高级更加有趣的道具,会觉得那东西没有意思,不好玩了。 不好玩的不是游戏,而是无欲无求的自己。 悲天悯人的是天德,不是他们这些真神。 陆星蕴不知自己早已在此时成了玉堂游戏人间的玩具,就是一个没有意思的道具罢了,轻飘飘被描述一句好玩与不好玩的一粒尘埃。 见秦慎之还是懵懵的,陆星蕴便带他回郦国到处走走,其实下过雨后,旱了三个月的郦国已然渐渐休养生息,经过战争和被佣兵队掠夺的边境,依旧是苦难的。 可是修士不得插手人间的生老病死,也包括命运注定的战争,不仅是修士,连神仙也不许插手。 “之后你想做什么事?” 秦慎之想了想:“不知道,修行吧?等早日升金丹,然后元婴大成,接着成仙成神。” 但他马上又陷入一阵迷茫:“我突然就觉得成仙成神又能怎么样?不也一样活着而已吗?没意思。” 陆星蕴点点头也认同他这句话,回道:“就是没意思,我都不知道成仙成神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活下去,换个活法罢了。除魔卫道,保护世人?我不觉得我们不干预人间的一切就是保护了世人。” 秦慎之再次展眼到整个肉眼能见到的地界,他叹道:“我们可能做不到,但是修士神仙成千上万,尽自己绵薄之力就好,用自己的方式改变。” 他此时突然发现这句话不像是自己说的,大吃一惊,倒是很像是温曜说的话。 像极了要用自己方式以恶制恶的温曜。 突然出现这个念头,秦慎之觉得极其危险,他吃惊地摇摇头:“我刚刚什么都没说,你别信。” 陆星蕴听懂了,是他有一个念头出现,和温曜一般以恶制恶,反而道:“无论是什么方法都好,只要不后悔。” “如果是错事,多错都不后悔,也可以吗?” “只要你不后悔,就不是错的事。” 今天阳光,像是一种能被呼吸到的温暖。 陆星蕴分不出今天的眼光是真的还是假的,只觉得格外暖,是一种难以触及又在咫尺之间的温暖。 突然一阵恍惚,武仙的声音又再次出现:“没办法了,继续不下去,好麻烦。” 在阴暗的帷帐下,陆星蕴感觉到周遭的烛火明明灭灭,格外晃眼,他刚刚还沉迷在那能呼吸的温暖之中。 陆星蕴苦恼地抓抓自己凌乱的头发,赤着脚下床,走在冰冷的花岗岩地板上,脸上苍白得像个死人,冷漠对武仙道:“继续呀,你是武仙上神,继续很难吗?” 武仙摊着手无辜道:“哥哥说不能弄死你们,不然你能对我说这么多句话?”他一脸宿醉未醒又一脸无辜,话中又狠毒又无辜,像是本该就要随手弄死他们。 “你应该又饿了吧?我告诉你一碟小点心的位置,”陆星蕴露出一个微笑,笑容冰冷且无力,此时他确实要用到武仙的梦靥神力,但是又得和他不撕破脸,“你和你哥哥会喜欢的……” 一碟他们都喜欢的小点心,虽然不是十分吸引,却适合用来塞牙缝。 未许,说罢。 武仙拂袖施法,又让他再次沉回梦中。 眨眼间,又是那近在咫尺,似乎能呼吸到的温暖。 秦慎之依旧在自己面前,仍然如阳光一般温暖且光芒四射。 陆星蕴搭着他的肩膀:“跟我回去,我就想知道,梦深究竟知不知道你姐姐是勾陈,身边的谋士是玄武,他们在弄点什么破事。” 秦慎之召出自己的初级废铁,准备御剑回圣都,答道:“我们不是打过一道符在你大侄子身上吗?如果他是朱雀,早就被我们试出来,除非小北的符没用。” “不可能没用。”陆星蕴刚刚才醒过一次,还记得当时的真相,他生怕很快又再次醒来,便不想说太多,让自己沉浸在这里。 如果背负太多东西匍匐前进时,会很累的。 陆星蕴脑海之中太多在此之前或是之后的记忆,全然混杂在一块,凝聚成眼前人的模样,秦慎之御剑没御稳,差点摔了下来,还好及时保持平衡才没摔下来:“吓死我了,迟早换了这把初级废铁。” 陆星蕴笑了笑:“回去,我开口问梦深要个谋士,玄武真神给你开神武化境可好?” “进去也拿不到武器出来,你以为我没进过啊?”秦慎之绝望道,“元钦派每年都开,我连进三年一无所获。” “那你还想拿着你的铁剑?” 秦慎之看看自己脚下踩着的初级废铁,理所当然道:“不想啊,可也没别的用呢。” 陆星蕴召出归期,宠溺道:“那先把你这铁剑换了。” “又不是元钦派开神武化境的日子,我这有师门的弟子,哪个门派的神武化境肯让我进啊?” “又不是玄门百家才能开神武化境。”陆星蕴嗔道,笑他确实是又傻又老实。 “啊?”虽然秦慎之满是怀疑的眼神,却也老老实实跟他走,“等等我,去哪呢?” 陆星蕴逗他玩:“区区神武化境而已,我资历低,也开不出什么好的,但是我舅舅随手开一个不比我好吗?” “我又不是这意思。”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秦慎之也连忙跟上。 “我是这意思就就行了。” 秦慎之连忙劝道:“我真的不是这意思,不要麻烦他们,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犹犹豫豫,不像你平常的样子。” 秦慎之也不知道说什么,反正有些语无伦次:“不是这问题啊,你想呀,我无缘无故打扰两位前辈算什么?” 陆星蕴被他这样子逗乐了,传了两只小纸鹤走,一只是传给高慧,今晚去舅舅家,让她不用等了,一只是传给舅舅们:“什么算什么?我就带个朋友去找我舅舅帮忙画个圈而已呗。” “这是画个圈的事吗?”秦慎之急眼了。 “就是画个圈而已。” 就这般秦慎之被他这赶鸭子上架带去了找他那对双胞胎舅舅,与此同时,武仙也找到了那碟小点心…… ——“果然是我和哥哥都喜欢吃的小点心。”他疯癫地看着那杀出血泊的光头男子,他丰神俊逸,面容清隽,却在沙场上将身边的一切杀成血泊,带着半个面具,却依然掩盖不住那俊朗不凡的面容姿色…… 25 幽谷 陆星蕴带秦慎之御剑到一个幽谷之中,幽谷中还有一个冰湖,幽谷深处却又一道与冰湖看上毫不关联,甚至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温泉,沿着温泉眼盖了一处宅子,清幽宁静。 “大舅,二舅!”陆星蕴在宅子之中下来,将归期收起便仰着头朝宅子的院里喊着。 听到声音,便有一个灰缎衣衫男子从庭院后的假山冒出头来,招手道:“这边呢,都多久不回来了,眼里可还有舅舅不?” 秦慎之跟在陆星蕴身后,一看外甥带回来的少年,便也欢喜道:“昨天慧儿才传了纸鹤过来说的,今天便带回来了,你好呀,我叫高令。”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端着一个托盘出来,还不忘拉拉自己的衣领,与高令的模样几乎别无二致,打扮却与高令大相径庭,是一身淡石青色的细麻孔袍,像是世外桃源之中的画上精灵,与幽谷融为一体。 “我叫高容,是阿令和慧儿的哥哥,是蕴儿的大舅。”他开口比高令更加温柔稳重,陆星蕴小时候有一半时间跟着舅舅长大,才有现在这模样,他既像高令一丝不苟风趣优雅,又像高容那般沉稳冷静温润如玉。 托盘上是一壶酒和四个酒杯,刚刚陆星蕴传纸鹤过来的时候,高容便去准备的了,刚准备好,他们便到了。 “我叫秦慎之,逵国人士,现在是元钦派的外门弟子。” 高容和高令打量着他,甚是满意,是难得陆星蕴会带来的人,高容满意道:“蕴儿难得带人过来,便好好陪陪我们,起码住上十天半月才好。” 陆星蕴连忙道:“下次再说,我们就留一会儿,明儿赶回圣都,不然我那大侄子可被女魔头给吃了。” 秦慎之补充道:“那不是女魔头。” “是什么?不简单噢。”高令一眼便看出有问题。 陆星蕴只好将整件事说出来:“说来话长,勾陈转世是他的姐姐,她看上梦深了,而且梦深身边有个谋士应该就是真神玄武,刚刚我们俩还亲眼看着他们唤醒了玉堂,只是奇怪得很。” 高令一针见血道:“那你是担心勾陈看上的是梦深,还是奇怪他们明明醒了却不归位?” 兄弟俩在万年前不过还是孩子,被龙母娘娘带出靖海,好多事情他们都知道,也亲眼见过还未神陨前的十二真神,也曾到过天界拜会过天德,见过那活生生的天德,不是记载与传闻中的天德真神。 高容温和道:“你就别逗孩子玩了,我一直都说了,解封靖海不是想就能做到的事。” 高令解释道:“我们小时候曾经去过天刑的生日宴,在宴上见过活生生的天德,我们知道天德绝不是弃靖海而救世界的,他爱世上一草一木一丝一毫。” 高容静静摇头不说话。 在他们眼中,天德是最悲悯世人的神仙。 哪怕现在依旧被冰封的靖海之中,所有子民都深深相信天德。 秦慎之弱弱地冒出一句:“所以中间是发生过什么,才导致现在的真神哪怕转世了也不归位?” “英仙。”高容说出一个名字。 现在的天界战力前茅的英仙上神?英仙是天琴的丈夫,都在一起好几十万年了,就是一个神仙没错啊。 高令看他们俩的模样,肯定是还没见过英仙,便制止道:“哥哥就别说了,他们还小,能懂什么?” “我们那时候,也没比蕴儿现在大多少。”高容莞尔一笑,他如这幽谷中的精灵一般,而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的高令却与这幽谷格格不入,让人一眼便能认出。 高令道:“反正真神已开始轮回,迟点你们都会懂的,不必提早说。” 陆星蕴不解,却撒娇的语气道:“大舅二舅,你们不要卖关子嘛,究竟是什么意思?” 高令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宠溺道:“乖,人间的事情你又插不了手,便一直看着就好。” “对啊,”秦慎之恍然大悟,“人间的事情我们插不了手,我姐是修士,怎么可能会嫁得到?” 陆星蕴还未反应过来,看看秦慎之又看看大舅二舅,眨眨眼问道:“那就算命中注定的也不是不能嫁吧?” 高令点点头:“除非命中注定,那得有人在轮回石上改命,你觉得哪尊神仙有资格能改?” 秦慎之口无遮拦猜测道:“如果真神玄武你觉得能改不?” “我觉得能……”陆星蕴幽幽答道。 高容瞧他们一言一句,事情被越说越大,只好提醒道:“玉堂是十二真神力量的源泉,你们刚刚见到玉堂恢复记忆,却不愿归位,和天界有关系吗?” 把一切连起来,秦慎之便有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们在星尘花园的时候,玄武本就是陆梦深的谋士,他找到秦枫琅,按道理,玄武很应该让秦枫琅归位,显然玄武并不想秦枫琅归位,还陪她一起去唤醒玉堂,而且还不急着让身为自己力量源泉的玉堂归位…… 他这个行为明显是支持秦枫琅和玉堂不归位的,继续以自己凡人的身份留着。 眼看秦慎之快要说出口,高容连忙给他递上一杯酒,堵住他的嘴,秦慎之眼看陆星蕴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切,陆星蕴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出口。 因为他们归位的话,天界肯定会知道真神轮回,那么他们不愿意让天界知道的话,肯定是有别的原因,那么就和万年前的大战有关,也就是说其实当年的大战不是天界与魔神的大战,是天界之间的内讧,却不能被提及出来。 万年前的大战就是靖海被冰封的主要原因,如果能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这一切就能解开谜团了。 可惜,当年高容和高令还是孩子,根本没上战场,也没机会知道究竟是什么,却也知道天德不会弃靖海不顾,只能猜测出,真神们与其他神仙之间肯定是有内讧。而秦枫琅跟金匮都说他们对不住天德和瑕光,只有当时亲自经历了这一切才能知道答案。 高令也提点道:“既然北冕上神教了你们法术,又试过梦深,那他们大多也只是想利用梦深罢了。” “梦深有什么可利用?”陆星蕴此时只想救自己大侄子于女魔头手中。 秦慎之想了想:“我姐啥都不缺,顶多是为了帮玄武吧?那玄武想利用他做什么?顶多不就给他求求雨,撑破天也就四处征战一统天下,玄武自己的神力都能做到,他干嘛要利用你大侄子?” “对啊,为什么呢?”高令神秘地笑了笑。 高容轻轻点了点高令的额头,略带责备道:“你呀,就爱吓唬孩子玩。” “别生气,我错了。”高令似笑非笑看着高容的脸,明明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却饶有意味就喜欢这般含情脉脉看着他,像极是在照一面非比寻常的镜子。 秦慎之觉得高令看高容的眼神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口,不像是弟弟看哥哥的眼神,别人家不知道,反正自己家,要是这眼神看秦枫琅,她不打死自己都算运气好。 陆星蕴从小看习惯大舅二舅这般相处,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高容似乎顾忌他们二人在场,顺手拉高一下衣领,高令收回自己的眼神,熟练将话题甩给自己好外甥:“蕴儿,最近有什么进步?” “没什么进步,倒是想让大舅二舅帮忙开个神武化境。”陆星蕴如实道。 高令饶有意思问道:“哟,归期都不够你玩了吗?”高令此时才注意到他们二人各自有结契,是武器的结契,还以为是归期都不够用了,他在外面又结了什么兵器都不够玩,回来要进神武化境。 陆星蕴也老实巴交道:“是慎之,他现在都拿着一把废铁,他是外门弟子,哪怕门派开神武化境也没他什么事。” 高令看着秦慎之的手,看出上面有结契,便开玩笑道:“现在的孩子连废铁都结契?” 秦慎之尴尬道:“这不是结初级废铁的……” “是结我……活人结契当武器也不是不行……”陆星蕴越说越小声。 “还能这么玩?”高令的眼神像是发现什么新大陆,挑挑眉毛似乎有点兴奋,怪不得好外甥带人回来,果然是外甥多像舅。 高容咳嗽几声,似乎有不好的预感,正襟危坐严肃道:“阿令,别胡闹。” 高令撒娇道:“我哪有胡闹,这多好玩呀?” 高容连忙将话题扯回来,命令道:“开一个神武化境。” 高令连忙念咒结印,给秦慎之开了一个神武化境,随手在半空之中画了一个圈,陆星蕴指着散发五彩光芒的圈道:“进去吧,换了你这废铁,记得要认主再拿出来。” 秦慎之小声吐槽道:“应该也没谁会蠢到不认主就把兵器带出去吧?” “还真有……你别管,听我的,”陆星蕴认真吩咐道,“里面受的伤也会带出来,二舅的境界所造的神武化境能拿得出稀世神兵,不管你能拿到啥,先认主才能带出来。” 秦慎之依旧吐槽道:“我也掏不出稀世神兵吧?别担心,我没傻到拿一把不认主的武器出来。” 26 先知 能开得出神武化境还能拿稀世神兵的不是上神也是个玄神,没想到陆星蕴的舅舅竟然这么厉害。 前脚说了别担心,秦慎之扬扬手便走进去了,虽然之前在门派也进过,陆星蕴还有点担心地等了一天一夜没合眼,高容和高令劝他去睡觉也没去,便由得他等着了。 第二天傍晚,秦慎之才被打出来,没错就是打出来。 但秦慎之身上却也没什么大伤,只是一些轻微擦伤,嘴里还骂骂咧咧起来:“少爷我还不稀罕呢!我怎么可能打不过我的武器?”他来不及等陆星蕴拉他起来,自己就从地上跳起来想再进去。 可是神武化境每一个只能进一次,他也回不去,瞧他这么精神应该是没什么事。 陆星蕴上前拍拍他身上的尘灰道:“怎么回事?谁和你骂起来了?” 秦慎之像一个受气包似的,拍着自己衣服上的尘灰,丧气道:“本来都认主了,认完了,那破烂玩意说瞧不上,便让我放它自由!放它自由?!” “自由?”陆星蕴不经笑了出声。 秦慎之越想越气:“对啊,自由!就是自由!破烂玩意,少爷我还不稀罕了,我宁可拿着废铁挥着!” 陆星蕴又忍不住笑了几声,安慰道:“能不服你的武器不都比你的初级废铁强吗?拿出来让我瞧瞧是什么?”反正最低起码都得是个八品武器才有器灵,有器灵的武器怎么都比初级废铁强。 “召它干嘛?放它自由吗?” “我想瞧瞧是什么武器想要自由?是鞭子还是笼子?”陆星蕴打趣道。 既然陆星蕴都开口了,秦慎之不情不愿伸出手,唤道:“囚羽,召来。” 可是他手上什么都没出现。 秦慎之又急眼唤道:“囚羽,召来!” “囚羽,召来!” “囚羽,召来!” 连续唤了几次都没能召出来,陆星蕴安慰道:“看来它不喜欢这个名字啊,囚羽,自由……” 秦慎之脸上拧巴成一团,捏着嗓子尖声道:“小囚羽快出来呀,再不出来我跳进湖里自戕,你永远都别想自由哟!”听着格外恶心连自己都不禁打个冷战。 瞬间,秦慎之手上召出一把剑,一把不情不愿的男声道:“我倒了八辈子霉才遇上你。” 陆星蕴饶有意味问道:“也不过是个五品武器,小剑灵你可想要什么名字?”可刚说完,他便发现剑鞘上赫然写着两个字——囚羽。 看来囚羽并不是秦慎之取的名字。 囚羽没好气回答道:“哼,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倒霉。” 听见有动静,高容担心,还未整好头发便出来看是什么情况,他看上去衣衫依旧整齐,却浑身有一种说不清的凌乱感,高令跟在他身后也一道出来看是什么情况,还未出来便反驳道:“是谁敢说我家蕴儿不是好东西?” 高容微愠,也道:“是哪来的小剑灵敢说我家蕴儿?” 反正囚羽第一眼就不喜欢这个主人,也不喜欢陆星蕴。 高令气定神闲,握着折扇走出来,那是高令开的神武化境,囚羽一眼便认出高令,不服气却也嘴上稍微说了点好的:“都多少年了,你们俩倒是出落得亭亭玉立。”亭亭玉立是形容男人的吗? 高容和高令不由自主微微蹙眉,互相对视一眼,高令摇头道:“作孽。” 什么情况? 陆星蕴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秦慎之更是懵。 高容倒是明白发生什么事,劝说般对囚羽道:“一万年,靖海都没了。”又马上对陆星蕴道,“蕴儿,这是你外祖第一把佩剑,囚羽,比归期还早了三五千岁呢。” 囚羽嫌弃道:“就这小毛头?还有那个更小的小毛头?活该归期认了这小东西为主。” 高容好声好气道:“蕴儿是先皇的外孙,那是蕴儿的朋友,既然认了主,他也是你主人,归期其实也随先皇而灭,只是剑还在。” “既然都是先皇,”囚羽不知道是失望还是什么,“那就放我自由,这小毛头没资格用我。” 一说这话,秦慎之就生气了:“什么玩意?少爷我还不稀罕二手的呢!你不过是五品废铁,也没比我的初级废铁好哪去?” 陆星蕴连忙按住他,劝道:“我外祖没把他传下来,还能回神武化境,早就不是我外祖的武器了,起码比废铁好点儿,别生气别生气。” 高令没好气道:“老东西你可别欺负小孩,反正现在认了主,你以为还能再有第二回了吗?” 高容上前用手弹了弹囚羽的剑鞘,却依然温柔道:“别以为先皇没说你是怎么回的神武化境?这事就不会发生第二次。” “这老东西呀,他为了自由就骗先皇带他入另一个神武化境,才能脱了身。”高令也上前用折扇敲了敲囚羽。 秦慎之像是盯着什么讨厌的东西,用力敲着囚羽骂道:“好呀,嘴里不干不净,还出卖旧主。” 陆星蕴连忙劝开两个舅舅,一把夺过,护住囚羽,藏在身后,他道:“好歹也和归期一样是外祖用过的。” 高令连忙辩道:“他怎么能和归期比?归期护主陨灵,他贪生怕死。” “那是归期傻,我就瞧不上愚忠的蠢东西,”囚羽依旧不干不净骂着,“反正放了我,这小毛头还能保住一命,不放了我就英年早逝。” 高令反骂回去:“你才早逝老东西!你要是眼光这么准,还能落到他手上?” 高容扯扯他衣袖,摇摇头,依旧是温温柔柔的语气:“阿令,休得胡闹。” 见哥哥主动来劝,陆星蕴也护着囚羽,高令只好收了声,陆星蕴看二舅不说话了,连忙劝道:“你乖乖当慎之的武器,他也会好好待你,不失了你面子。而且你也是万年前的老器灵了,可认识勾陈?” “什么?”既然是老东西,不可能不知道十二真神,囚羽像是上钩了。 陆星蕴引诱道:“慎之虽然菜,你也不怎么喜欢,但是他是勾陈转世的弟弟,前途无量。” 但囚羽依然嫌弃道:“菜,没看上眼。” 秦慎之翻了个大白眼,正想开口骂,陆星蕴给了他一个住嘴的手势,继续引诱道:“你是看不上归期,那你知道归期现在是我的佩剑吗?而我,就是慎之另一样武器,归期是他武器的武器,你觉得自己是不是身份高了不少?” 高令一脸幸灾乐祸偷笑,高容连忙制止道:“蕴儿!” 囚羽似乎想了想,这样好像就不亏,至少自己比归期好。 秦慎之非常有默契地趁机道:“不服气就不服气,看着烦,少爷我还不稀罕呢,直接埋了。” 陆星蕴耸耸肩,配合道:“反正你有我就行,不就一把剑嘛,埋就埋了吧。” “啥玩意?你敢埋你祖宗?”倒是囚羽急眼了,不干不净骂了起来,“用我就死于非命,小子你敢不敢?” 秦慎之看上钩了,连忙接话:“我爹是跳大神的,他说我命格好得很,才不会死于非命。” 囚羽继续反问道:“老子是说,你敢不敢死于非命?” 高令小声提醒道:“囚羽满嘴胡话,吓吓你而已。” 秦慎之一听,更加不怕了:“你变废铁我都不会死,我才不怕什么死不死的。” 囚羽倒是冷笑了一声:“不作死就不会死于非命,小毛头你可别后悔。” 陆星蕴将囚羽塞回他手里,恢复平常的语气道:“收回去,下回不听话就埋了他。瞧你浑身是伤,疼吗?” 高容微微蹙眉摇头,想进屋取药箱,洒扫的随从刚刚知道动静大,早就取了出来,在旁边候着,在幽谷之中平常也就三四个洒扫的随从,通常都躲着,干好了活都留在房里不打扰他们兄弟俩。 秦慎之还未感觉到很疼,以为全身都是皮外伤,把囚羽收回后抬抬手臂觉得不疼,正放松了心情,想开口,却突然眼前一黑往前倒下,陆星蕴连忙接住他,秦慎之稳稳倒在自己怀里:“怎么了!” 那大概是第一回陆星蕴害怕他离开自己,心中以为囚羽那句死于非命该不会是真的吧? 高令和高容连忙上前,高容探了一下秦慎之的脉息,皱眉道:“内伤……脉息不妥,应该是在神武化境里面就受了伤。” 陆星蕴还未来得及反应,想给他输灵力,高令制止道:“关心则乱,让哥哥看着他。说起来内伤怎么也不吐点儿血呢?” “话本看多了吧?又不是伤在喉咙,哪来怎么多血可吐?”高容回头瞪了弟弟一眼让他别乱说话,仔细检查一下秦慎之身上的内伤,确实比想象中严重多了,“问题不大,伤了点心肝脾,得好好养,一段时间也不能动气。” 话是用来安慰陆星蕴的,作为舅舅怎么看不出陆星蕴喜欢这孩子呢?高容让他将秦慎之抱进屋里,看来秦慎之刚刚是紧张过头,没感觉到体内不适,才一放松精神便撑不住了,现在没什么表面伤,都是内伤。 27 妨樱 在战场上看到寻找多时的“小点心”,武仙似乎是很高兴,对着“小点心”一直叫嚣起来,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但是却能听得出武仙的话并非好意。 沙场上仅仅剩自己而已了。 “你好烦。” 武仙疯癫地笑了笑:“我?你不认得我吗?” 他微微皱眉,不知为何,打心底厌恶起武仙,也许是在厌恶武仙这张脸。 武仙发现他皱眉的细微表情,便显得更加兴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真神青龙,嘻嘻。” 青龙的脸上敛住厌恶的神情,突然一惊,武仙一个响指便将他周遭一切都化为一片纯白的虚无。 霎时沙场与尸体全然消失。 武仙瞪大着眼睛疯疯癫癫笑道:“果然好玩!哥哥肯定会喜欢!” 可下一刻连武仙都在自己面前消失了。 武仙盖上一个写着妨樱二字的小木盒,高兴地自言自语道:“司命做的好事还真不少,哥哥肯定会喜欢的。” 说来,那时候妨樱这个名字,在两国边境之中广为流传。 那时郦国与逵国边境交界处,妨太守府上有一位温婉柔弱的千金大小姐,名叫妨樱。 妨樱不像寻常官家小姐爱绣花,待在闺阁之中从小便会学些法术,算是寻常散修,只是她用法术帮父亲打理这小地方,看上去柔柔弱弱如同一株无辜的小白花,可附近闻风丧胆,一听妨字,便立刻下意识会朝着太守府方向拱手。 若是在宵小之徒面前再提妨樱这个名字,便更是打起哆嗦,恭敬礼道一句大小姐…… 妨樱的性子向来温和,落落大方且善解人意,但有一身深不可测的法术,让人闻风丧胆,将这个龙蛇混杂的小城治得井井有条。 可是打破这个平衡的便是来掠夺的佣兵…… 佣兵的头子是个剃光头发的俊美青年,妨樱打不过他,这无辜小城甚至别掠夺一番,妨樱只能由着那佣兵头子扬长而去。 “朝廷不肯支援,大小姐可怎么办?” “大小姐,城里的药不够了,城北婆子寨的疫症也在蔓延。” “大牢也闹起疫症,和婆子寨的不一样。” “大小姐……” “大小姐……” 妨太守亲自上圣都,这小城里闹起了两种不同的瘟疫,不仅药草不够粮食不够,而且治安也不太行。 妨樱虽是大家闺秀,从小也帮家里处理不少这些事,却从未这么乱过。 她传书让爹爹不用担心,附近的草药早就被采光了,不仅粮食药品被掠夺过,自己也不是佣兵头子的对手,眼看城里的粮草不足一个月,能修书求助的法子都试过,妨樱咬牙,干脆用起禁术…… 仙盟和天界本就自有发现禁术的方法。 可是人命关天,若是妨樱还有别的方法,决然不会动用禁术。 “大小姐,乱葬岗起尸了!”婢女紧张地拍着妨樱房门。 她哪会不知道? 可是妨樱不能不这么做。 一句妨家大小姐便是将妨樱紧紧束在这小城之中。 房中漫天飞舞着无数黑色的纸人,案上有一个香炉,香炉中插着几根黑狗的腿骨,骨头上刻满了咒文。 乱葬岗起的尸却对人没有敌意,黑色的纸人全数附在尸体上,尸体像是龙卷风飞在空中,飞到更远的地方找药材找粮食,可是妨樱的时间不多,她知道自己这般已经被仙盟和天界发现,没有回应婢女的话,依旧紧张操控着那些尸体。 妨樱知道自己动用禁术便会成魔修,不被仙盟带走也会被追杀,更加肆无忌惮控制着更多尸体…… 甚至连圣都郊外乱葬岗的尸体都被控制了,霎时郦国逵国之内乱葬岗全数起尸,而尸体都只是在野外找着药材和粮食,甚至没动百姓一丝一毫。 寻回玉堂后,玉堂自己去玩了,玄武和秦枫琅本就在圣都,直接看愣了——哪来的魔修玩尸体玩到自己面前了? 玄武和秦枫琅倒是不在意,反正仙盟和天界不会不管,只是在郦国境内,陆梦深想管这事,作为谋士的玄武气定神闲喝着茶,看着陆梦深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玄武当时心想,自己认识的朱雀才不会这样。 陆梦深在自己的东宫抬头,便看到三不五时飞过一些支离破碎的尸块,全国如是。 作为他的谋士,玄武知道是禁术,只是起尸归起尸也没做什么坏事。陆梦深心中觉得是邪祟,便叫玄武想办法,玄武劝道:“尸体虽然残缺,但手中拿的不过是些瓜果蔬菜或是新鲜药草,也没伤人,活着的时候不也是人而已吗。” 不过死了就这般畏惧厌恶。 见玄武这么说,陆梦深想了想,他说的也对,只好道:“那你便去看看究竟为何会控这些尸体,看来幕后之人也不是多罪大恶极。” 反正不是叫他去解决,就去看看为啥控这些尸体而已,玄武放下茶杯便走,循着方向腾云去了那边境小城中,那些纸人的源头便是妨樱,对于玄武而言不难找到。 只见那些婢女依旧紧张敲着门叫唤道,大小姐,大小姐。 玄武从云上下来,打个响指,房门上的结界便被破了,房门一开,便看着整个房间里都是奇怪的阵法,玄武不紧不慢从云上落到院子中,虽然对一个姑娘的闺房没多大兴趣,可是一眼便看到房里满布诡异的阵法。 “一个姑娘家,用这么大型的禁术,反噬起来可不好受。” 婢女们才发现玄武的存在,跪倒在他身前求情道:“求求仙长救救我们,大小姐心善,是最好的人,大小姐绝不是做坏事。” “大小姐?”玄武瞧不上这阵法,只是微皱眉头,若不是陆梦深让他来看看发生什么事,估计玄武说什么都不会来这地方。 妨樱并没有理会,玄武抬手便破解了她的护身结界,看着满屋乱飞的黑纸人,心中直道一句乌烟瘴气。 玄武上前看到了她的脸,竟然是司命——“是你?”掌管奖惩的真神,平常素来温温柔柔,却心里比谁都强大,她可是在危机关头的时候最勇敢的。 婢女以为他是仙盟的人,来寻大小姐晦气,便连忙道:“大小姐不会做坏事,城里百姓苦不堪言,大小姐都是为了城中百姓。” 玄武开口道:“住手吧,我是太子殿下的谋士,有什么事跟我说说,姑娘再不把你的纸人停下,反噬入心,谁都救不了你。” 妨樱缓缓睁眼看了他一眼,一听是太子殿下的人,看他腰间也别着一个令牌,虽然认不出是什么,不过看纹样是郦国官员才有的,便问道:“大人来的路上可见饿殍遍地,瘟疫蔓延?” 玄武腾云来的,路上没细看,却道:“放心,先停手收回,我帮你解决这一切,不管是仙盟还是朝廷,我都能解决。” 可是妨樱并没有停手的意思,继续闭上眼睛专心控着尸体,玄武拂袖将婢女赶出,关上房门支撑出一个结界,他不好直接在仙盟面前出面,不过要是天界的神仙比仙盟先出手,仙盟肯定不敢管。 天界那边,玄武没死的事情只有天琴知道,但他深知真相,知道天琴会帮自己遮掩,便大起胆子来,他直接用法术想让妨樱记起前世的记忆,可妨樱已然被禁术反噬,被禁术反噬的真神也实在是讽刺至极。 可是他们现在不能归位,也不想回天界。 玄武犹豫了,他在想要是司命知道自己被从前最嗤之以鼻的禁术反噬,而是为了一场掠夺,她该多伤心? “别担心,我在呢。”玄武轻声一笑。 他卸下伪装,直接放出自己的力量,一瞬间驱散房间内所有的邪气,他的双眼是代表神明的金色瞳孔,散发着神圣的光华。妨樱感觉不妥,再次睁眼便看到在自己面前神化的玄武,忙道:“是真神?” 玄武命令道:“将你的纸人收回来,一切有我在呢。” 其实玄武内心还是虚的,如果天琴遮掩不住他的神化,那么不管是妨樱还是陆梦深都会很危险。 妨樱的纸人驱策着尸块在半路,她点点头,让尸体都回来之后就收手了。可是凡人的身体,哪里经得起这些折腾,妨樱的脸上已经出现从心脉处蔓延到脸上的咒文印记…… 妨樱缓缓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神仙怜悯世人是不是本能?” “不是,起码我不是。” 玄武硬着头皮用自己的力量治好城中瘟疫疾病,这下动静太大,秦枫琅和玉堂也感觉到他在用自己的力量。 真神的力量过于强大也甚是惹眼,天界谁能不发现呢? 十二真神相辅相成,谁也离不开谁。 就在此时,被冰封万年的靖海似乎感应到玄武的力量,突然有一阵异动! 在幽谷之中的高容高令还有在圣都的高慧都感觉到靖海有异动,靖海的异动牵连的何止蛟龙族? 可是只剩蛟龙族还能感应得出来。 那阵异动也是像是在回应展示出神力的玄武,像极是神明之间的共鸣。 28 视角 ——“一万年了。” 谁也没想到玄武神化使用神力会让这个世界产生一种对神明的共鸣。 众人仰天祭拜着五彩祥云吉兆,就在这边境小城之中,一种来源自真神的光芒再次降临。 本来只是一种俯瞰众生的视觉,却能感受到真神的光明,天界神仙似乎对这种共鸣不由得产生畏惧,也许是在畏惧真神,也许是畏惧真相。 看来这回天琴想帮他遮掩也遮不过去了,玄武也没料到会有这种共鸣,共鸣甚至波及到冰封的靖海。 此时在天界的武仙惊喜地朝着哥哥的方向小跑着,笑道:“哥哥!哥哥,看到了吗?是他们!” 武仙像是一个欣喜若狂的孩子从学堂中放学一般奔向最向往的蜜饯铺子似的模样,朝着天星湖奔跑着,湖畔是一片垂叶榕树林,他抬手拨开最后一缕垂在自己眉间的垂叶榕,欣喜道:“哥哥!” 垂叶榕后,一个与他几乎长相一模一样,穿着一袭淡青长衫的男子缓缓转头,他看着比充满攻击性的武仙显得温柔许多,不知为何,武仙平素看上去就是一个活脱脱的疯子,而英仙便是那温柔理智的模样,让人一眼便能分出这对双生兄弟。 英仙缓道:“那是玄武,大概玉堂也在吧?” 一万年前血染天星湖时,英仙也是这般温柔淡笑,与武仙一起杀红了眼,杀疯了天界,不管天德怎么抵抗也好,绝望也好,英仙也是这般淡淡笑着,笑得犹如春风般柔和。 可是事实与历史都在他口中走出去,英仙从未说过天德半个字不好,天德依旧是天界的英雄,一个染有悲剧色彩的舍身成仁者,看在是天琴身边长大的份上,英仙对天德最大的慈悲就是将他的故事如实告知世界。 只不过在故事之中,英仙也将自己的角色摘了出去。 一听玉堂也在,武仙也高兴地笑了出来:“以前玉堂和我玩得最好了,可是哥哥不喜欢他,能把他留到最后吗?” “好啊。”英仙不假思索答应道,虽然他也不喜欢玉堂,但弟弟和他的关系很好,那就将玉堂留到最后。 英仙在俯瞰着天界之中因为共鸣出现而欣喜若狂的神仙,他们表现得比武仙还要激动,可是英仙眼中的他们如同在看鱼缸中的鱼,俯瞰着他们一切惊喜或是诧异。 不知那些为知欣喜的神仙有没有养过鱼?将饲料轻撒在鱼缸之中,看着鱼儿雀跃抢食时,鱼儿眼中的恩赐也不过是投食者指尖一点细碎如尘的鱼食罢了。 而英仙便是俯瞰鱼儿的投食者,武仙便是给他手边递上鱼食的信众,武仙的欣喜是来自哥哥想做的事可以继续做,不必搁置,而其他神仙的欣喜是真神的归来,犹如那些抢食的雀跃池鱼。 “哥哥,我可以去吗?” 英仙不假思索马上便回应道:“去吧。” 武仙高兴得就像是个孩子,无论他变得多残忍变态,在英仙面前他就只当自己还是个孩子,而英仙也知道弟弟是什么情况,不管武仙多残忍变态疯癫,他也只是个孩子。 走出妨樱房外,当然武仙的出现也是在玄武的意料之中,他不想妨樱被那个疯子发现,武仙出现时,五彩祥云之中降临,金光普照,和天界在世人心中的神仙形象别无二致。 毕竟他也是个正儿八经的上神,这点毋庸置疑。 武仙笑得很灿烂,声线也是非常高兴:“玉堂不和你一起吗?玉堂怎么不找我玩了呀?” 玄武深深蹙眉,冰冷对他道:“真是让你们兄弟失望了。” “我只是想和玉堂多玩一会,毕竟哥哥答应我,会把他留到最后……”武仙的语气有点惋惜,手里却召出了自己的鞭子,“骨蛇,召来。” 玄武的护身结界直接就被骨蛇打碎了,他不想妨樱被发现,硬生生吃了好几鞭,脸上都被打出伤口,伤口处流淌着金色的血液,武仙似乎更加兴奋了,玄武假装逃跑将武仙引开,引到城外的沙漠交界,身上的符篆足够在沙漠动用法阵。 武仙疯癫地笑着挑衅道:“不是看在天德是天琴那边的份上,他才没资格被哥哥杀,反正哥哥允许我带你回去!” “那你就试试看。”玄武紧蹙着眉头,语气并不友善,天德爱整个世界,爱众生爱世人,能渡众生却无法渡己,是十二真神们最大的悲剧。 武仙诡异笑道:“哥哥想做的事情,不会做不到!” 玄武生气道:“告诉英仙,想都别想!” “你好坏噢!我又不想杀你,我还想让其他真神归位诶,我可是心地善良的好神仙!”你都能算好的话,那天界就没坏蛋了。 武仙显然没有占据上风,玄武只是刚刚装弱是为了引开武仙,不让他发现妨樱,玄武的法阵之中武仙被彻底抓住,玄武刚准备活抓他时,武仙直接潜入沙漠之中,玄武还担心着妨樱,不想和武仙多耗,怕动静太大,便假装失手将他放走算了。 没占上风的武仙发现自己实在打不过,只好钻进沙子之中逃走了,委屈地郁闷想着自己又没想干什么,只是将他带回天界,又不是要杀他,为什么这么生气嘛…… 玄武动静太大,他的力量来源在玉堂,玉堂没归位,突然就体力不支差点倒下了,连忙传纸鹤问他怎么回事? 玉堂不传倒好,一传纸鹤过来玄武就对着纸鹤骂了起来:“你看你交的是什么损友!武仙和英仙那狗东西都找过来了,还说要把你留到最后!你是不是以前天天和武仙睡一块了啊?” 玉堂被他传回来的纸鹤这么一骂,虽然以前没少被玄武骂,不过武仙的事是真的憋屈,自己以前损友众多,武仙只是其中一个,真要算起来天琴不就更可恶?但玄武却从未迁怒过天琴,正常而言一码归一码,只是这次朝自己骂了几句,看来惹了不少麻烦。 玄武稍微治治自己身上的伤,免得吓着妨樱,才开始疲惫地开始往回走。 还未到妨府,玉堂又传来纸鹤:“要我来吗?” 玄武看完留言,随手一挥,算了,他来也没多大用。 妨樱知道有神仙,大概不是害自己也不是来抓自己的,但自己被禁术反噬得浑身无力,她被自己的婢女们抱着,躺在婢女的怀抱里,大家都声泪俱下哭喊着一句大小姐……看来这次也没办法了,用了禁术,神仙大概是容不下自己了。 玄武整理一下自己内息,也治好被武仙打出来的伤,换回平常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妨大小姐,可是累了?” 婢女们看他回来,连忙哀求道:“神仙快救救我们大小姐,大小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我知道。”玄武看着妨樱的脸,他想起从前的司命,司命那般温柔钟爱世人,比秦枫琅更加像一位被人敬仰的神女。 玄武犹豫一下,半蹲在妨樱身前,如果要是司命知道自己用禁术坠魔,该多伤心呢?可是再不让妨樱记起自己是司命,她就会死在自己眼前或是在自己眼前彻底坠魔遗失心智。 要是想起来自己是司命,妨樱肯定能动用他们力量源泉玉堂的力量,她就不会死。 但这个身体坠魔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司命知道自己要坠魔,该多伤心呀。 玄武再犹豫片刻,妨樱已经大口大口吐着血,口鼻处不停冒着血,还涌成血沫子,已经来不及了,反噬在一个凡人的身体上实在是太严重了…… “对不起,要是想恨的话,可以恨我……”玄武摇摇头,指尖凝结出一个法术结晶,打入了妨樱眉心之中—— 眼前的妨樱开始恢复了记忆,口鼻处大量冒出的鲜血渐渐变少,她无力地盯着玄武的脸开始运转自己体内的力量。 在不知何处的玉堂感觉到是司命在动用着力量,不禁吐槽了句:“明知道我没归位,你们是想榨干我不成吗?” 妨樱浑身无力,就这般盯着他,玄武满脸无奈,良久妨樱才有力气从婢女怀中爬起来,大家都紧张叫着她:“大小姐没事吧?大小姐怎么了?大小姐要喝口茶吗?” 她虚脱地从婢女怀中爬起来,满手是血搭在玄武肩上,无力道:“你早点找到我就好了……”说罢,她便直接昏了过去。 又再次昏回婢女们怀中。 婢女们以为,妨樱依旧是妨樱,可是她已恢复司命的记忆,再也不可能是妨樱。 十二真神前世死前发生太多事,包括整个世界的真相,他们得知后,才有现在的结果。 “如果自己早点可以找到她的话,该多好?”——这个念头在玄武的心中出现,看着浑身是血的她,她的血已经有一部分开始发黑了,果然恢复她的记忆只能救回她的命,救不回要坠魔的妨樱。 不过玄武也发现一件事,妨樱的法相和原来一样,都是巨蟹星樱芙,也就是说目前为止,只有陆梦深的法相和原来的不一样。 29 风骤 “大舅二舅,怎么了?” 高容和高令感觉到靖海有异动,但不想陆星蕴担心,高容只好道:“别担心,应该是有真神在使用自己的神力,靖海的冰感觉到神力有些共鸣罢了。” 陆星蕴警惕着,他知道秦枫琅和玉堂都不会归位的,能用神力的真神只有玄武,秦慎之内伤又不放心,他想了想:“靖海有共鸣是不是说明了,可以解封靖海。” 高令故作凝重的神情,忽悠道:“是个真神,要归位了那种,都能解封靖海,问题是现在知道勾陈和玉堂是不愿归位的,你能哄得到玄武动手就行。” “玄武是梦深的谋士,我难不成让梦深知道靖海的事?想办法让梦深命令玄武帮忙?别说怎么解释,反正我觉得梦深也命令不到玄武出手。”陆星蕴摇摇头,没有办法。 高慧是被先帝宠爱了四十年的太妃,大家都知道高慧不是人,所以也默认陆星蕴不是人,既然不是人,对皇位就没有威胁,陆梦深在皇宫之中是深谋远虑的皇位继承人,只是与陆星蕴感情好,并不代表他是一只绵羊。 而且高容内心清楚,共鸣是什么,共鸣说明了不止玄武一尊真神在世上,天德不惜自己血染天星湖,用自己灰飞烟灭也要维持着的秘密就在他的属地靖海,最爱世人的神明是不会有对世人不好的行为。 高令继续忽悠道:“除非还有别的真神你不知道,还归了位,或是和金匮玄武一样压根没死。” 陆星蕴觉得是二舅在忽悠自己,却又说不出哪里有不妥之处,毕竟从小到大的经验,二舅忽悠自己的时候总是这模样。 他半信半疑道:“二舅,你现在这样就跟小时候忽悠我去龙潭虎穴的样子一样。” “是吗?”被拆穿的高令耸耸肩,想给自己找些什么借口。 和从前一样,高容打圆场道:“孩子大了忽悠不动,反正这小朋友吃了药就没什么大碍,蕴儿随我们去看看怎么回事。” 陆星蕴连忙点头,果然还是大舅靠谱,道:“慎之有囚羽,囚羽和幽谷有结界阵法应该不会有事,我们去靖海看看呗。” 高容摇摇头宠溺道:“就你心大,你以为囚羽是什么好东西吗?” “囚羽不就剑灵吗?”陆星蕴理所当然道。 高容解释道:“你外祖本可再要回囚羽,但他没要回来,一来用不上,二来囚羽剑身是不错,可剑灵却有魔化,虽然使用方面没问题,但你外祖心中膈应便没再要了。” “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高令本就对囚羽没多少好印象。 陆星蕴想了想,从怀中掏了一张符篆,附到秦慎之身上,反正封住囚羽算了,然后秦慎之继续留在幽谷,幽谷之中有着护山大阵,倒也不怕有什么危险,只要囚羽不搞事就行。 但靖海依旧是暴雪冰封,没有一丝解封的痕迹。 他们三人到靖海边缘,依旧是和从前一般的狂风冰雪,靖海海面上仍然没有一丝活气,是光也照不到的地方。 可是依旧能感受到微弱的共鸣,是属于真神的共鸣。 陆星蕴不懂,明明玄武可以解封靖海,明明作为姐姐的勾陈归位了就能解封靖海,是真神无情吗?是他们对天德没有一丝感情?他越来越讨厌秦枫琅,不为别的,就因为她是勾陈,是天德的姐姐勾陈。 明明是守护世人的真神,却不愿归位,让靖海的生灵仍然冰封着。 高令将高容和陆星蕴护在身后,用护身结界帮他们挡住风雪,高容依旧依依不舍看着万里冰封的靖海,微微皱眉道:“只是共鸣波及到罢了,什么事都没有。” “我不懂,是个真神都能解封靖海,为什么普天之下这么大,偏偏被冰封的是靖海呢?”陆星蕴此时还小,若是后来的自己,肯定会笑自己此时蠢。 高令用法术拨拨狂风,只是改变了一点点风向,连拂开一小片风雪都做不到。 靖海,依旧。 他们三个都不明白,靖海为什么会被封印。后来直到陆星蕴看过天德当年死时血染天星湖,那鲜红的血染得湖面久久都是一片刺眼的红,就是为了一个自己所钟爱所深爱的世间。 高容伸手也想试试拂走风雪,却也是徒劳:“看一眼便算了。” 不想触及舅舅的伤心处,陆星蕴也不好再说什么,他看着靖海,心中不知想的是什么,遥远的暗处,玄武冷眼看着他们三个离开后,也悄无声息离开了。 但凡是个真神都能解封靖海,为什么都不这么做呢? 高容和高令还有高慧都想了很久,一直都想不通,若是他们知道当时天德也曾血染天星湖时,也许就能释怀,连带陆星蕴也能释怀。 陆星蕴随舅舅们回幽谷的路上,感觉到幽谷有异。 他们绝对从未想到,囚羽的现世会有这么大的后果。 囚羽那句敢不敢死于非命,本就不是唬人的话或是玩笑,囚羽说的是事实,秦慎之说的是不怕。 陆星蕴心中想的是秦慎之提着囚羽坠魔的模样,或是囚羽控住了他的模样,越发不安。心中暗道,回去就把囚羽埋了,其实初级废铁也还不错。越想越急,陆星蕴越飞越快,不知怎么地就把舅舅们抛在身后。 “蕴儿,蕴儿!”高容喊了几声,陆星蕴仍然心不在焉,越飞越远似乎没有听见。 一回幽谷,只见是囚羽已然附身到秦慎之身上,本来躲在房里的三四仆从全然瑟瑟发抖躲在秦慎之身后,陆星蕴唤道:“慎之!囚羽!” 被囚羽附身的秦慎之缓缓转头,双目紧闭,手中握着囚羽的剑身,而秦枫琅就冷漠地站在他面前,脸上不是什么好脸色。 秦枫琅见陆星蕴来,翻了个白眼:“怎么是你?” “归期,召来!”陆星蕴将秦慎之和囚羽都护在身后,用归期指着秦枫琅,“是我又怎样?” 秦枫琅恶狠狠地说:“是你把囚羽给他的?”眼神凶得仿佛能滴出血。 囚羽求救道:“勾陈要生祭我和这小子,他还没醒。” 陆星蕴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秦枫琅发现秦慎之成了囚羽的新主人,囚羽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剑灵有魔化,虽然使用上没什么问题,可是秦枫琅眼中容不了一粒沙子,况且她又不是第一次死弟弟,要是生祭秦慎之和囚羽,对她而言也没什么问题。 陆星蕴瞪瞪囚羽:“待会再跟你算,”他又对秦枫琅道,“你不归位便不是我对手,我劝你知难而退。” “是吗?”秦枫琅耸耸肩,似乎被他惹得更生气了,“渡厄,召来。”她手中出现一把传说中的神器鞭子——渡厄。 渡厄是勾陈的武器,按道理秦枫琅不归位是召不出渡厄的,难道……如果没猜错的话,玄武和秦枫琅要唤醒玉堂就是因为这样,玉堂是十二真神的力量源泉,唤醒了玉堂,就算秦枫琅不归位,也是能用得到自己的神力,所以就能召出渡厄。 秦枫琅对他并不会留什么情面,一鞭子打在他身上,陆星蕴本可躲过去,可他一旦躲开,鞭子便会打到秦慎之身上,只能生生将好几鞭子吃下,秦枫琅拿着自己前世武器,得心应手,竟然占了上风。 高低几鞭子,陆星蕴已经筋疲力尽吃不消了,秦枫琅朝他笑了笑:“小蛟龙,你就别插手了,要是打死了你,有什么白事,我和梦深的婚期可得延后。” “我一直都想知道,你要怎么利用梦深?你和玄武留在梦深身边是为了什么?”陆星蕴反问道。 秦枫琅微笑道:“你管得着吗?”她朝陆星蕴冷笑几声,显得又轻佻又无情。反正他们两个互相看不爽对方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陆星蕴将她逼至墙角,剑尖抵在她脖子白皙的肌肤上:“我有的是办法对梦深交代,反正你也不归位,再投胎一回也没什么问题。” “是嗷,”秦枫琅不紧不慢,将脖子贴到归期的剑尖上,流出汨汨鲜血,“我可不止劝过你一回,让你不要搀和,小蛟龙……” 眼看她将脖子贴得更近,现在只是破了点皮,若是再近一点点,她便会死在归期剑下,陆星蕴自然是想秦枫琅死了更好,反正她是真神,灵魂不死不灭,尤其是她叫自己做小蛟龙的模样,更是让自己讨厌几分。 只要她没疯就知道,自己肯定不可能是高慧的亲生孩子,叫他小蛟龙不过是在讽刺他不过是个养子罢了。 陆星蕴似乎是被刺激到了,没有把剑收回的意思,却忘记,两个舅舅本就在赶回来的路上,突然出现的高令将他手中的归期打掉,秦枫琅的眼角淡淡扫过高容和高令的脸,留下一句:“又是两条小蛟龙。” 高令维护道:“四打一,别说我们欺负姑娘家,有话好好说。” “小蛟龙,你们有资格和我说吗?”秦枫琅笑了笑。 此时,陆星蕴忽然觉得,这不是秦枫琅……秦枫琅的性格并不会一口一句小蛟龙唤他们。 30 真梦 “小蛟龙,你们有资格和我说吗?”假秦枫琅笑了笑。 此时,陆星蕴忽然觉得,这不是秦枫琅……秦枫琅的性格并不会一口一句小蛟龙唤他们。 正常而言,按秦枫琅的性格就是翻个白眼,然后懒得说半句,直接动手做自己想做的事,怎么会纠缠这么久? 陆星蕴摸摸脸上的鞭痕,伤口肿胀疼痛,是鞭痕没错。他负手在身后,传了一只小纸鹤飞走,平常没事是不会传纸鹤给秦枫琅的,但眼前的显然是很熟悉秦枫琅才能伪装成她的模样。 这个秦枫琅看到纸鹤飞走便知道陆星蕴发现自己的冒牌货,更加肆无忌惮,渡厄在她手中飞舞着,高容和高令联手好歹算勉强控住她。 很快,天上飘来一片云,竟是玉堂,玉堂打着哈欠道:“好生热闹。” 陆星蕴忙道:“有人冒充秦枫琅。” “我都懂,”玉堂累得要死,却不得要过来处理,他环视一圈大概明白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好,只能一口咬定,“你呀,来我这边。” 假秦枫琅瞟了他一眼,懒得理。 “你时间不多了,让我处理吧。”玉堂暗示道。 假秦枫琅愤愤不平看着附身在秦慎之体内的囚羽,开口道:“玉堂,生祭他,不然天德和瑕光的苦心就白费了,生祭他!生祭他!” 一连三个生祭让陆星蕴气得脑子发昏,什么回事? 玉堂有点为难,却又自信满满对她道:“来我这边,放心,包在我身上。” 假秦枫琅半信半疑点点头,她知道平常玉堂不靠谱的事多了,也不知道这件事上他靠不靠谱,但别无他法,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不能解决秦慎之,就只好让玉堂解决他。 就当她还在半信半疑时,玉堂从云上下来,今天快被榨干了,落地差点没站稳,他已眼前一黑差点要昏过去,却还是强撑着不让人看出来,忽悠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也知道你们想干什么,就让我说吧。”玉堂心里暗道,你们都是没长嘴巴吗?几句话还绕圈子不肯明说。 陆星蕴给自己捏着疗伤珠,点点头。 假秦枫琅被高容高令放开,她也将渡厄收起,站到玉堂身边。 玉堂看他们都停手了,指指躲在一旁的囚羽,解释道:“他是现今世上能存下的魔之一,虽然只是有魔化的小剑灵,却也算是个魔,你呢,是容不下半点污垢,生怕万年前我们做的一切功亏一篑,你死太早了,待会跟你解释。” 囚羽不服气道:“你是真神又怎么样,你又没归位,当什么和事佬?” “那你来呗?我看我不在,多少神仙要生祭你和你新主人?”玉堂反问道,囚羽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假秦枫琅眼眶通红,狠狠盯着附在秦慎之身上的囚羽,依旧道:“生祭他!” “乖,都说让我来了……”玉堂有气无力道,生怕她太激动,用了什么法术,把自己当场榨干到昏迷,“还有,你打人家弟弟主意,就别怪人家打你大侄子主意。”玉堂理所当然看着陆星蕴说。 陆星蕴连忙急眼道:“我我我,我什么时候打人家弟弟主意了?我我!” 玉堂摆手让他闭嘴,心中想一群不长嘴的,连话都说不利索,气定神闲道:“你敢说你没打主意?她,我先带走,你们有意见也没用,不过我劝你一句少打人家弟弟主意。你们几条小蛟龙整天就想着族人想着靖海,不如考虑一下为什么天德会封靖海吧?” 假秦枫琅不服气道:“不!玉堂,你怎么能容得下……” “我们一会儿说,都说你死得早了,”玉堂安抚道,“乖,我们时间不多了。” “玉堂!”假秦枫琅急眼了。 如果不是没空,玉堂今天肯定会将秦慎之也带走,只是她比较重要。 玉堂将假秦枫琅带走后,囚羽才惊魂未定从秦慎之的身体里出来,没了控制的身子,软绵绵倒在陆星蕴怀中。 高容看了看,秦慎之没事,只是没醒,刚刚囚羽是因为假秦枫琅的到来没办法才附到秦慎之身上,对自己消耗极大。 高容看过秦慎之的身体没多大事,才道:“刚刚玉堂让我们考虑天德封靖海的原因……” 陆星蕴心中对十二真神极其复杂,他十三岁起就从向往憧憬,一步步到祈求神迹和不信神明之间徘徊许久。 “大舅,真神真的会解封靖海吗?他们不是没有能力,为什么就是不解封?还让我们想想,凭什么要去想?难道族人就该永封靖海,死无全尸吗?” 高令故意扯开道:“你还整天说这个呢,你打人家弟弟主意这事怎么说?” 陆星蕴忙道:“我才没有打他主意,我们是好朋友!” “你朋友不少,也不见你带别的来?”高令逗他道。 只是囚羽的存在注定是个烫手山芋,尤其是作为囚羽的主人。 高容上前看看陆星蕴身上的伤怎么样,还未痊愈的伤口能看出是稀世神兵打的伤,一边检查一边道:“你担心什么,慧儿和我们都很喜欢这孩子。”难道还怕反对不成? 陆星蕴一时语塞,支支吾吾:“我不是,我没有,不是你们想的这样的。” “什么这样那样?”高容拿起他的手,放到他眼前,“你心甘情愿的?” 上面的是他们在对方手上一笔一划画上去的,临急抱佛脚在去星尘花园前一晚画的,就是秦枫琅想让秦慎之去星尘花园修习,秦慎之想带他一起去,临时想的办法…… 出来时,似乎他们一瞬间都出不去温曜和临光的梦境之中。 耳边总是似乎听见温曜的声音像是撕纸一般哼唱着好春光不如梦一场,一点也不欢快,还有着许多悲凉之色。 陆星蕴收回手,不知说什么,只好拿起囚羽,威胁道:“现在就把你埋了。” 囚羽无辜道:“我都问了好几句敢不敢死于非命,他答应的,而且还是你逼那小鬼答应的!” 陆星蕴看两个舅舅照顾秦慎之,便也安心带着囚羽到一旁,半威胁半审问道:“你说说今天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引来那假秦枫琅?” “那又不是勾陈……”囚羽有点委屈道。 高令道:“不是勾陈又能用勾陈的武器,便只有是司命,司命能使用十二真神所有武器。” “司命?”陆星蕴不知司命什么时候现世了,不过刚刚玉堂显然是认识她的,并不会很意外。 只是囚羽往下道:“司命自己都坠魔了,想拉着我一起死,再不死司命自己都成魔就不堪设想。” “坠魔成魔?” 别说司命不司命的问题,囚羽也只是身上有魔化,并不是魔,而现在有坠魔成魔之徒,不管是在天界还是仙界还是人间,都是头等大事,必须先上报天界和仙盟,可偏偏坠魔的却是身为十二真神的司命。 而且司命还想生祭囚羽和囚羽的主人? 陆星蕴想了想,不妥,司命也就罢了,玉堂说她时间不多,真神都能坠魔,是发生多大事啊?那陆梦深岂不是很危险? 妨樱扮成秦枫琅的模样,她本想起码能将囚羽带离这个世界,神女爱世人,哪怕到自己最后一刻也绝不退缩。 可司命死得太早,甚至连天德为什么会死都不知道,玉堂没办法只好让她先离开。司命神陨蝴苏岛才是拉开万年前大战的序幕。 那时本来十二真神如平常一样履行自己的职责,轮到司命去蝴苏岛审问犯人,本来一切如往常一般没有一丝异常。 就在司命去提审犯人时,觉得岛上有什么异常,似乎是有外人在,她还未有什么察觉,便被背后一支冷箭射入心脏,冷箭上带有泛着金色光芒的血液从后穿过她的身体,本来一支箭并不足以夺走一尊上神的命。 当时司命稳住心神,回头一看,什么都没看到,再转回来时却被一双冰冷的指尖点住眉心,眼前还有毫无表情的眼珠子,一双巨大的眼珠子出现在自己面前,只有眼珠,什么都皮肉骨血都没有,如同挂在空中的月亮,却紧紧贴在自己面前。 而这双眼珠子的出现,才是拉开神战序幕的真正开端。 司命刚被那眼珠吓到,却又想,何来点住自己额头的手?就在那双巨大的眼珠子中间,凭空出现了一只手,手和眼珠子都是一样莫名其妙凭空出现的,一点气息都感觉不到。 似乎自己是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那双眼珠子甚至发出了声音,像是兵刃轻微碰撞声,也不是什么激烈的碰撞,就是寻常普通兵刃堆叠起来发出的碰撞声。 不管是神魔妖都好,都各有各的气息,问题那凭空出现的眼珠子和手,没有发出任何气息,甚至连幻觉的迹象都没有,身为真神,司命连忙想拨开那恶心的眼珠子,碰到眼珠子的下一刻却失去了所以意识…… 她做了一个梦,梦中她听到勾陈的声音……“又不是真的,没有意义。” 下一句却是英仙的声音——“总比没有神明好。” 而她,司命,却在这个梦中神陨蝴苏岛。 多可笑啊,真神却在梦中神陨。 31 虚空 她做了一个梦,梦中她听到勾陈的声音……“又不是真的,没有意义。” 下一句却是英仙的声音——“总比没有神明好。” 而她,司命,却在这个梦中神陨蝴苏岛。 多可笑啊,真神却在梦中神陨。 妨樱被玉堂带走后,难得见不嬉皮笑脸的玉堂,毕竟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却做不了改变,玉堂知道她的死打开整个神战的序幕,但她不知道。 “殊不知,我们都在他的棋盘上。”玉堂说得风轻云淡,仿佛与自己的事情无关,却是字字泣血。 司命死后,天德就在靖海与蝴苏岛交界,亲眼看着司命的神躯化为星屑,他召了全数能应自己请求的神仙,带着不止是蛟龙族,杀上天界。 没错,杀上天界。 天德直接杀去天星湖,目标明显就是英仙两兄弟。 那便是神战的开端。 既然天界内讧,被镇守在归冥河的魔族伺机而动,也一举杀上天界。 就在天界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天德带去的神仙几乎全数被英仙杀了,只剩天德一个,可是英仙并不想让天德死,那毕竟是天琴带大的份上,他不想天琴伤心。 那日天星湖被染红了,在英仙眼中,只不过是鱼缸里的鱼跳了出来,咬了饲主一口,他不至于要将天琴宠爱的鱼杀了。 英仙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天琴。 如同司命在梦中听到的那句对话——“又不是真的,没有意义。” 看见那双在虚空出现的眼珠子的并不止是司命,还有天德。 那双眼睛的出现,是一个最大的证据,是英仙最大的把柄。 那时候玉堂从天星湖中救走天德,虽然英仙很讨厌他,可耐不住弟弟喜欢和他玩,玉堂又是天琴带大的,再讨厌,英仙还是不会杀他们。 天德只剩一口气,他极其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问道:“玉堂,你看看我法相。” “不管如何,你只是你。”玉堂将他带离神魔交战的天界,那时是从未有过的神魔大战,整个天界都是乱糟糟的,玉堂心中全然明白了,却还未来得及说出口。 玉堂能将他从天星湖带出来,就已经是万幸了,除了司命已死,天德重伤,剩下十尊真神足足碾压本来眼中最不能饶恕的魔族,勾陈直接永封他们在归冥河。 可是神魔大战的结局,并不是这般。 永封魔族在归冥河时,他们十尊真神都在,与此同时,天德便已完全冰封了靖海。 他沁着血的眼睛立于靖海边上,浑身都是鲜红的血,高容和高令被龙母娘娘护在怀中,亲眼看着自己的家园被冰封起来。天德那双沁血的眼睛,看着风雪和寒冰之下的双鱼星法相,自己能做的,便只有这一步了。 天德将自己耗尽,一魂一魄皆化为风雪,高容和高令亲眼看着天德坠入靖海,风雪瞬间更加猛烈,将自己投身于靖海之中,也算是最后能保护那最后一眼的一切。 就在天德坠入风雪的那一刻,瑕光才知道天德冰封靖海,她用自己的凤凰焰驱开风雪,也是高容和高令唯一一眼见过靖海的风雪被拂开过的时候。 “天德!”瑕光用自己一根羽毛将龙母娘娘和两个年幼的孩子送走,自己也飞身入了靖海,自此,再也没有人见过瑕光和天德。 那是高容和高令最后一次见到天德和瑕光公主,也是世上最后见到他们的目击者。 凤凰心的所有力量也成为加诸在靖海的风雪之中,可能高容和高令当时还年幼,看不出法相,所以并不明白当时的天德是什么样的心情。 在天星湖中,英仙身上没有一片戎甲,反手大军死亡,覆手又全然复活,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英仙常常都是这模样,天琴最喜欢他穿着一身青衫,却随手便决定了生灵们的死活。 一个饲主不会因为一池鱼的悲喜而决定是否将鱼放走,只会将死鱼从鱼塘中捞走,或者是看剩下的鱼如何将死鱼蚕食殆尽,也许观看的过程之中便是一种乐趣。 英仙那时垂眸看着被踩在脚下的天德,语气轻松寻常:“以前,我很讨厌丝卡和格尼塔,以为自己黄道十二宫就了不起,后来我也很讨厌现在的他们,本来你可以和小北一样留在天琴身边很久,很久。”丝卡是天秤星法相的名字,格尼塔是天蝎星法相的名字。 英仙又道:“后来柏丝嘉又很讨我厌。”柏丝嘉是双鱼星法相的名字,天德知道自己原来并不是柏丝嘉法相,他才知道。 天德被踩住喉咙,困难地问道:“柏丝嘉和丝卡还有格尼塔,其实是本来的名字吧?” 英仙点点头:“其实你可以和小北一样陪着天琴。” “笑死,”天德被踩住喉咙,吐出一口血,染红了英仙的衣摆,“我只要知道,我是真的存在就行了,你永远都被天琴舍弃。” 此时的天德知道一切的真相,他来不及将一切解决好,这一个身体,已经不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了。 不能活下去的是天德,不是双鱼星。 天德不知道玉堂怎么将自己救走,可是天德看到乱作一团的天界,他从未有这么冷漠的眼神,那么热爱世间所有生灵的他,却冷漠成这模样,可怕得不知如何评价,玉堂以为他在为带去杀入天星湖的大军伤心,安慰道:“生死一线,魔族还在作乱,等事情完了以后好好安抚他们的家属。” “都是假的,没必要,”天德绝望地摇摇头,“整个世界,都是假的。” 玉堂看看他,自己平常吊儿郎当,倒是天德是比较认真靠谱的性格,从未见过他有这种眼神,以为这打击真的很大,只是现在还没空安慰他:“前线还乱着,回头慢慢说。” “格尼塔,你本来的名字是格尼塔!”天德不知道怎么告诉他自己说知道的事,他脑子一团糟。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意思是,格尼塔是你本来的名字,但我不是柏丝嘉!” 玉堂点点头:“你只是你。” 天德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不知怎么从头开始解释他所知道的事情:“你不明白,我们这个世界,整个都是假的,格尼塔是你的名字,丝卡是我姐姐的名字,而我不是柏丝嘉。” “不管如何,你只是你。” 玉堂并不懂在真实与虚幻之中被狠狠撕裂的精神状态,天德只是天德,他可以不是神明,也可以不是双鱼星,而他可以永远是他自己。 天德抓着他的手哀求起来:“是假的,世界都是假的,但是英仙要变成真的,要将假的变成真的。” 他们都愿意相信天德的一切,不管是不是语无伦次的话,天德看到司命碰到那双眼珠子的情景,那不该凭空出现的眼珠子却出现了,而那双眼睛是在真实之中的,而他们却被困在这一个虚假的世界里,天德发现了这整个世界都是虚假的,想去解决英仙。 可是天德只是以为大家都被困在幻境之中而已,在幻境之外天德依然可以是自己。 在天星湖中,英仙覆手之间扼杀全数的生命,又能瞬间让他们复活,又再次扼杀,没有任何死因,犹如一个主宰。 天德才发现自己与武仙一样,可以不被控制,那就是特异点。 即使被困在这个世界之中,特异点依旧是自由的,黄道十二宫本就是时空之中的特异点,无论世界怎么变幻,特异点是不变的,可是特异点又是一个概念,在别的时空之中也会有一模一样的他们存在,却又不属于别的时空。 而自己的世界之中,只能有一个自己,和平行时空的自己是有差别的。 天德在天星湖之中发现,英仙主宰着这个虚假的世界,却无法主宰特异点,而最后的双鱼星还未在世界之中出现时,在真实世界的双鱼星让同是特异点之一却不是黄道十二宫的天德成为双鱼星。 一开始,从天德的出生开始,其实英仙就知道天德本就不是双鱼星,而英仙也在找真正的双鱼星,要将这个可以被自己任意主宰的假世界变成真实世界…… 特异点本来不止是他们十二个,其实天琴小北英仙武仙瑕光公主都是特异点,那是英仙要将他们都集齐在这个假世界之中,所以英仙本就不会在天星湖之中杀了天德,也不会让天德死。 可是天德不会让英仙如愿,他知道英仙无法控制特异点的一切,在去天星湖之前,天德发现靖海之中有双鱼星的法相,在靖海众多生灵之中,肯定有在这个假世界之中出生的真正的双鱼星柏丝嘉,只是还未被发现。 如果不被发现,英仙就不会集齐所有特异点。 为了英仙不集齐所有的特异点,十二真神一一死在万年前的神战之中。 从司命被杀开始,青龙挡天劫而死,直到不久前金匮残躯神陨乌磷海,他们不是真神的话,就不会是真正的特异点,英仙更不能控制他们。 天德和瑕光不是真神,他们的灵魂不是不灭的,才会葬身靖海,用自己的灰飞烟灭换成靖海的风霜雨雪,彻底封闭住真正的双鱼星。 32 坠魔 妨樱听着玉堂的描述,字字泣血,她怀疑地抚摸着自己的手臂肩颈,原来自己是真的,世界是假的。魔化已经侵蚀妨樱全身经脉,她才知道,归位的话,就会成为英仙主宰真假世界的砖瓦,只要集齐所有的特异点,英仙就可以将这个世界变成真实的。 后来,英仙就把他们的死美化得很好,很好。 传说都是胜利者编纂的,英仙不会说他们的坏话,饲主没必要说一条鱼的坏话,甚至可以无限美化一条被捞起的死鱼。 那也是一种乐趣。 妨樱笑了很久,笑自己蠢,那双凭空出现的眼珠子,不就是英仙吗?当她发现英仙的眼睛,那双眼睛就是他最大的把柄。 原来是那双眼睛的出现,其实当时的自己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又怎么会知道那双眼睛是什么呢? 妨樱悲哀地问道:“我根本就不知道那对眼睛是什么,为什么就害死天德了呢?为什么?” 玉堂摇摇头,他亲手将天德从天星湖带走,天德被现实撕扯破碎的时候,玉堂在他身边无能为力,明明就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小屁孩,玉堂看着天德痛苦的时候什么都做不到,他看到天德的血是鲜红色的时候,就知道天德不是神。 特异点本来就可以不是神明,究竟谁是什么神,不都是英仙覆手之间能决定的吗? 神的血是象征性的金色,泛着金色的光芒,那刺眼夺目的红色从不是神明所拥有的。 他们记得,天德的血本来也是金色的,是英仙随手便褫夺了他作为神明的资格。 时间又怎么能抵抗命运的主宰? 玉堂拭过她的眼泪,她本就是温柔又善良的性格,一起这么久的同伴,她是什么性格谁不知道呢?可是魔化的反噬已经压制不住了,妨樱知道没救了,自己是没救了,而且整个世界都没救了,英仙就是这个世界命运的主宰。 英仙可以主宰一切,却不能阻止特异点,所以玉堂和秦枫琅可以不归位,只要不归位,英仙就凑不够特异点,将这个世界变成真实时空。 妨樱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袖,在他手心之下的脸颊,逐渐冰冷,正在失去着作为人的体温,妨樱的双眼渐渐被黑暗吞噬,玉堂显得那么无能为力,如果非得不成为神明,坠魔显然会比成为脆弱的凡人有用很多。 他们都知道。 玄武知道,秦枫琅知道,玉堂知道,妨樱也知道。 归冥河的鸣泣穿透一切,在万年之后的今日,世间重新出现了魔族—— 在沙漠深处战无不胜的佣兵头子,抬眸看着天空被乌云填满,心想那是什么?下一刻便失去了意识,妨樱漠然将那团在沙漠徘徊的乌云收尽盒子之中,让他被魔族收藏在一个永远的战场上。 能藏一个是一个吧? 当然幽谷也能看到天色波谲云诡。 是个修士都会知道,魔族现世了。 仙盟向每一个修士发了消息,让他们对魔族格杀勿论。 好一个格杀勿论,万年前正是十二真神将魔族封在归冥河,此时坠魔的又是十二真神,可是修士们,不知道。凡人,也不知道。 “我没事,不用担心。”妨樱彻彻底底是个魔族了,还好成为魔族的是妨樱,不是司命。 曾经自己深恶痛绝的魔族,竟然是自己。 玉堂又一次旁观着自己的同伴被现实与虚幻撕扯割裂,自己依旧什么都做不到。 “妨樱。”秦枫琅刚脱身便过来了,当司命去蝴苏岛之前,和勾陈喝了一小会茶,那杯茶后,再次见面已是坠魔的妨樱。 妨樱看她来了,像是看到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可是坠魔后的眼睛是黑色的,没有任何一丝眼神或是一丝情绪,扑在秦枫琅怀中汲取着那些属于人的体温:“勾陈,对不起,我是不是很没用……” “没事,”妨樱在她怀中哭得厉害,秦枫琅很难会这么温柔,至少秦慎之从小到大都没见过,玉堂与她前世从出生开始就在一起长大也很少见过,“你已经很勇敢了,至少比我好。” 他们小时候被天琴带大,与其说是被天琴带大不如说是玩大,天琴的性格不会带孩子,是她身边的仙子照顾他们四个的日常起居,甚至天琴还会过来偷吃他们的零食,天琴从未照拂过一天,而她只做一件事,就是玩,带着他们四个疯玩,让他们陪自己玩。 玉堂是他们四个之中最年长的,也不过比勾陈和小北的岁数多了几天罢了,年纪最小的是天德,可惜现在只有小北还留在天琴身边,小北总觉得他们四个一起长大,自己和天德是一样的,当然那也只是小北的“以为”。 金匮是天之骄子,是第一尊真神,司命年幼时被金乌雀一族抚养,十岁的时候金乌雀一族上报发现抚养的小仙童是真神,而那小仙童便是司命。 司命十岁的时候,对于神仙而言,不过还是一个婴儿,三百岁以前的小仙童,大多都是婴儿,婴儿时期越长,力量便越强大。 当时金匮让金乌雀一族继续抚养司命,自己一直很关心司命的成长,每天公务再忙都会看一眼金乌雀一族上报的日志,也会稍微有空的时候看一眼在水镜之中一天一天长大的司命。 后来当司命不到百岁的时候,金匮投身历劫,出生在金乌雀一族,金匮与司命一同在金乌雀一族之中长大,司命不知道金匮的转世是谁,从小和他青梅竹马长大,直到金乌雀一族将八万岁的司命送回天界的时候,玄武去接她才发现金匮也在。 没办法,玄武只好将司命和金匮一起带回天界。金匮给了司命在金乌雀一族之中很完满的童年,也陪她青梅竹马一起八万年。被宠爱浸满的司命,性格很温柔,她从未想象过自己会成为这般模样,哪怕死前一刻都没想象到来世的自己竟然会坠魔。 妨樱伏在秦枫琅怀中,怔怔道:“我想归位。” 不管是玉堂还是秦枫琅,都想象不到她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归位……妨樱能想象到他们是什么表情,没有看一眼,继续道:“现在唯一能与英仙抗衡的只有我们,只有我们更加强大才能与他抗衡,敌人的敌人就是……” “嗯。”秦枫琅轻拍着她的背,点点头。 她明白了。 玉堂愣住了,劝道:“要不看我一眼?我,看看我,天生自带魔化,我控得自己可好了。” 秦枫琅对他翻了个白眼:“我不也一样?天琴姐姐以前想了多少办法帮我们俩压制也好净化也好,有过什么用吗?”他们俩主要也是这个原因才会被天琴抚养,天琴本来只想要可爱软萌的小北,但他们俩天生自带魔化,只好也带在身边,顺道天德作为勾陈的弟弟也被养着。 “没有……”玉堂小声道。 “没事了,睡一觉吧。”秦枫琅抱着她,脸埋在妨樱的发丝之间,贪婪地嗅着她头发丝中的香气,是樱花味的发油,和从前一模一样,暗暗下了一个昏睡咒,妨樱昏昏沉沉倒下,失去了意识…… 妨樱疲惫睡倒在她怀中,秦枫琅身上的味道依然是和勾陈一模一样,是一种难以描述,非常安心的味道……“嗯……” 秦枫琅立刻换了一个表情,没好气地对玉堂道:“说来,自我控制还是我和你比较熟练吧?” “轮得到你吗?”玉堂与她认识多少年,知道她想什么并不难,一边说着一边卷起袖子,正想下手的时候,秦枫琅满脸平淡,支起一个结界,直接将玉堂弹开,可是玉堂还没归位,论法术方面还比不上她这个正儿八经的元钦大师姐。 玉堂对着秦枫琅叫喊道:“小小魔化,轮得到你吗?你转世之后只要不归位就不会被魔化折磨,你不归位还妄想能控制吗?” 秦枫琅对着他翻个白眼:“烦死了,如果是你的话,又出了什么事,那他们怎么办?他们,还能转世吗?” 十二真神是相辅相成的,玉堂是真神之间力量的源泉,他不能出事。 玉堂顿时语塞,想了想,马上便反驳道:“他们怎么办?那我怎么办?我永远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这样吗?” 秦枫琅苦笑一声,摇摇头:“玉堂你和天琴还真像,永远都想用玩世不恭的模样承担起一切。可是,你们错了,”她想得很开,天德的死将她从神仙的美好虚幻之中带到真实之中,天德是与自己在同一株雪参花之中出生的亲弟弟,血脉相连,玉堂永远都不能理解她的悲伤与痛苦,“我也可以。” “喂!”在玉堂的叫喊声中,他被屏蔽在秦枫琅的结界之外,眼睁睁看着她,一点一点将妨樱的魔化吸走。 自己依然,无能为力。 秦枫琅摇着头,紧紧抱着沉睡的妨樱,仿佛是在拯救着过去的自己,她和玉堂一样都是天生魔化,从小都在学着控制魔化,她学得没玉堂好,所以她没得出去玩,只能看着玉堂出去玩。而天德才刚会走路,就会抱着她叫,姐姐,摸摸姐姐,姐姐不累…… 33 大抵 “……永远都想用玩世不恭的模样承担起一切。可是,你们错了,”秦枫琅的眼神淡然且无力,她似乎深知后果,而且不惧怕后果,“我也可以。” “喂!”在玉堂的叫喊声中,他被屏蔽在秦枫琅的结界之外,眼睁睁看着她,一点一点将妨樱的魔化吸走。 自己依然,无能为力。 不管是天德瑕光魂封靖海,还是当知道自己最好的朋友神陨乌磷海,或是妨樱坠魔,又或是秦枫琅吸走妨樱的魔化,什么都好,他依旧无能为力。 明明从小都和勾陈一样天生魔化,玉堂能控制得更好,他们转世后都没魔化,明明不用再和魔化做斗争,凭什么他们身为特异点都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他们几个真的已经十分相信那个说法——十二真神相辅相成。 原来,那是真的。 秦枫琅抱着被施加昏睡咒的妨樱,将她身上的魔化都吸走后,妨樱虽已坠魔为魔身,却能控制自己的思维,不会失控,而秦枫琅自己控制魔化很熟练,能好好控住,不会坠魔。 大抵是此时的她能做到最好的结局。 玉堂微微眯着眼睛,他不敢看,却又不得不看,眉头紧蹙,看着已成定局的一切,他道:“你当我死了吗?我还在呢。” “蠢货,我们俩现在没归位,都是人,人多脆弱啊。”秦枫琅扭头看着他,无力且无助,作为他们的力量源泉,此时没归位的玉堂,太脆弱了,他法术不济,所以之前一直以柔弱的白鹊因身份示人,伪装得自己很好。 显然作为人,秦枫琅比玉堂好多了。 玉堂冷笑几声,显得格外阴鸷,他本就不必在秦枫琅面前装什么,没那种必要,要他不归位的情况下剐了英仙,几乎是不可能的。 秦枫琅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可别想归位,你敢归位,我就敢也归位,然后杀了你,再来一世。” 一旦有这个想法,不难被发现,秦枫琅太熟悉他了,满脑子就没什么好事。 “不不不,我想起了天德,”玉堂瞬间又有一个新的想法,再来一世不是问题,倒是他想起了一件事,天德说过的,格尼塔是自己本来的名字,而不是天蝎星法相的名字,“格尼塔不是我的法相名,是我本来的名字,你本来的名字应该是丝卡的话,那么我们的前世是不是就是格尼塔和丝卡……” 秦枫琅漠然地看着他,瞬间明白他的想法,果然从小一起长大就是有这样不好,太过于熟悉彼此,以至于实在瞧不上,那种想法。 但玉堂又道:“那么,朱雀本来的名字就该是卡斯托,而不是波克斯对吧?” “是呀。”秦枫琅用法术抱起妨樱,她冷漠看着玉堂,期待他会说什么有点意义的事,结果一如既往毫无意义。 玉堂异常冷静道:“如果格尼塔转世为我,那么波克斯转世便是陆梦深,卡斯托转世才是朱雀,而朱雀转世便不是陆梦深。” 秦枫琅又白了他一眼:“我知道。” “那你留在陆梦深身边有什么用?”玉堂没和陆梦深相处过,但他和朱雀相处了很久很久,陆梦深取代不了朱雀,他知道,秦枫琅更加知道,可是她依旧一意孤行要嫁给陆梦深。 秦枫琅觉得他越来越蠢了,心也不够狠,漠然道:“毕竟都是双子星呢,我又不喜欢陆梦深那种性格。”他们的转世,不管有没有记忆,性格都和本来别无二致。 玉堂皱眉:“真是越来越狠,你不累?”玉堂很难不知道她想的是什么,太过于熟悉彼此就是有这样的坏处,无论想的是什么,都很容易就能被发现。 秦枫琅补了一句:“你别插手,否则你知道后果的。” “要我替嫁的话,叫我几句好哥哥,我就帮帮你。”玉堂已经明白她想做的是什么,也就罢了,反正他也只和朱雀熟点,波克斯死活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秦枫琅微微摇头拒绝,没理他,玉堂觉得差不多了,秦枫琅有秦枫琅的事,他自己也有自己要做的事。 ——“仙仙,出来喝酒了……” 他将他约到圣都闹市的酒楼中。 外面车水马龙,即使是关上包厢门还是能听得到外面的烟火喧嚣。 只有玉堂才会叫武仙做仙仙,玉堂在天界时,日夜醉生梦死,万宴众神众仙,成就了他身上不靠谱的标签。 天界没有玉堂认识不到的神仙,除非是从未被认识,也不与旁人结识的神仙,所以英仙就很讨厌他这点。 在天界带下来的高脚水晶酒杯承载着暗红的葡萄美酒,酒液透过光线打在他的睫毛上,玉堂透过水晶杯中的酒,看到眼前世界一片血红,他道:“你说,你本来的名字是什么?” “武仙,就是武仙。”武仙醉得不清不楚,他靠在玉堂身上,还未开始喝便开始醉死了。 玉堂又道:“我不喜欢陆梦深,说不出为什么不喜欢。” “黄道十二宫,除了你,我全都讨厌。”说完,武仙直接昏死过去,他们关系虽然本就很好,但玉堂分得清自己的立场,武仙只会听英仙的话,他们只会是酒友,如果非得在对立面上出现,定然双方也不会留一手。 透过酒液看这个血红色的世界,玉堂也觉得不喜欢,他和武仙最像的一点就是有一种小孩子的贪玩心性,会很直白莫名潜意识讨厌一种事物,其实武仙也不喜欢这个世界,可是他哥哥喜欢,只要哥哥喜欢就好。 玉堂也透过暗红的酒液看着他,武仙也是不喜欢这个世界,他也只是其中一个和自己一般被困在一起的星星,也是鱼池之中的一条鱼。 更加悲哀的是,武仙什么都不喜欢,不喜欢这个世界,也不喜欢哥哥养的鱼,可是哥哥喜欢,他也努力留在这里,他们是一眼就被分辨出的双生兄弟,性格迥然,英仙也许还些温柔理性,而他只有无止境的……变态。 对,变态。 武仙是个变态,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疯癫,变态,阴晴不定,但他却和玉堂关系很好,大抵是在内心深处玉堂自己也有这么一面,可是理性将那一面藏起来,没有公诸于世罢了。 玉堂推醒他,往他手里塞了一壶酒,武仙似乎稍微有点醒了,迷迷糊糊拿着酒壶喝了起来,玉堂假装不经意道:“格尼塔是不是和我一样?” 武仙明知道他是套自己话,反正他也不在乎,干脆道:“你就是想套我话,是你想知道,还是谁想知道?” “我。”玉堂假装微醺开玩笑道。 武仙一瞬间似乎醒了,摇摇头,拍拍自己的脸,把自己拍醒了,放下手中的酒壶,稍微想了想:“哥哥不喜欢提起来。” 玉堂马上有一个念头,武仙知道一切,但是武仙不能说,幕后黑手是英仙没错,显然一个理性的疯子对付一个疯子,并不难。便又套话道:“你和格尼塔关系比和我好,我嫉妒,不行,快说!” “我不知道,”武仙摇摇头,似乎完全酒醒了,他语气带点无辜又有点疯癫,“哥哥没说格尼塔是怎样的,但哥哥不喜欢。” 足够了,玉堂已经将自己想知道的东西问出来了。 他确实没有说英仙不许自己说的话,只是也给了玉堂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便是,格尼塔不是法相,确确实实是一个名字。 玉堂足够聪明,所以只要这些信息便知道,这句话下面隐藏了,武仙其实也没见过本来的格尼塔,可他知道格尼塔不是天蝎星的法相,而是天蝎星。 武仙将玉堂自己便是格尼塔的事实暗示出来,足够玉堂忙很久。 如此类推,他就有证据更加笃定陆梦深不是朱雀,既然不是朱雀,何必在他身上忙活?但玉堂知道自己劝不动玄武,觉得他闹着玩似的,和武仙喝酒喝出来的话,打死玄武都不会信。 靠在武仙身上,玉堂又往高脚杯中倒了红酒,酒色通红,隔着酒看着这个世界,不仅扭曲血腥,且带有酒精麻醉了眼前一切事物。 “你说,真实是什么样的?”武仙问道。 他本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只是哥哥喜欢。 玉堂摇摇头:“我也想知道。” 格尼塔是知道的,可是玉堂不知道,他也想知道,可是武仙并不想。 这是他们最大的区别,玉堂还具有一点反抗的意识,可是武仙心甘情愿接受现在的一切。 鱼池中的鱼,有想跃出鱼池的,也有想沉迷在鱼池之中仰望饲主的。大抵,鱼也是不同的,心,也是不同的。 武仙的话更加深沉的意义——他,是知道自己属于这个世界的。 只是玉堂此时还未发现,也不懂天德费尽心力要做到的事,可是玉堂不属于这个世界,应该是说格尼塔不属于这个世界,天德发现了这一切,决心打破一切虚假,也不想让英仙得逞。 但,武仙一开始都知道啊。 武仙不懂,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将这个假的世界,当成是自己的真实呢? 34 虚愿 “姐姐!”秦慎之的手停在半空之中惊醒了,似乎要抓住些什么,可抓不到。 是梦吗? 在他一旁的师兄弟似乎被他的吵闹声吓到了,上前问道:“怎么了?你还好吗?有没有觉得哪里疼?” 自己怎么会在元钦?之前的一切都是梦吗? 陆星蕴在很远处看到他醒了才安心离开,将他送回宗门才是最好的选择,如果是一场梦,梦的结束就该将他送回起点。 秦慎之想起自己要干什么,急匆匆想爬起来:“我姐姐要嫁人,嫁给郦国的太子,我要去阻止!” 在一旁的几个元钦弟子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将年纪最小的小师弟推上前来道:“大师姐她……她……算是已经嫁了吧?” “什么算是嫁了?什么意思?” 几个师兄弟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看来秦慎之忘记了…… 陆星蕴知道他肯定会忘记,毕竟秦枫琅心狠手辣,想让他忘记也很容易。 毕竟新婚之夜,这种事…… 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得出来。 在混乱前夜,似乎只有陆梦深欢天喜地,他是真的打心眼里喜欢秦枫琅,不因为她是神女,为郦国祈福求雨,也不止是因为她前世是勾陈,带着想法接近他,又不爱他,秦枫琅什么都能做得出来,尤其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秦慎之虽然不情不愿,可是婚期将至也不能阻止什么,尤其是被吊起来打过一顿之中,更加不敢多说什么,连爹娘也过来郦国劝他姐姐嫁得好,有什么不好呢? 可她是秦枫琅啊,她可是秦枫琅啊。要是还未恢复作为勾陈的记忆,她被盲婚哑嫁,糊里糊涂嫁给凡人也就算了,她嫁的可是前世差点就能在一起的双子星,明明很应该在一起,可陆梦深不是他的朱雀,便注定了这个悲剧。 那夜郦国圣都全城红烛高烧,庆贺着太子殿下娶到神女。人民其实不关心他们的太子殿下娶的是谁,娶了什么,他们只想安居乐业,只想不被干旱折磨,既然娶的是一个神女,能求雨,对百姓而言也是好事。 秦慎之不情不愿被爹娘拧着耳朵,让他不许闹事。 在婚礼上秦慎之无聊极了,他和距离着五六张桌子的陆星蕴传着纸鹤聊天,毕竟在今天之前他们两个还是在想尽办法要拆散这场婚事…… 婚宴上陆梦深如鱼得水在给各位在座的亲朋好友敬酒敬茶,陆梦深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只有他在欢天喜地能娶到秦枫琅,只是在婚礼前夕也好,忙着婚事的也只有陆梦深,秦枫琅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 她并不期待今日的到来,今日的到来是带有明确目的,陆梦深再好,也不是朱雀。 妨樱陪她梳妆打扮,也是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妨樱身上的魔化都被秦枫琅收走,不会失去自己的意识,所以妨樱依旧和从前一般,可是从那时开始她处于一种自责的状态之中,明明一切都不是自己希望的。 秦枫琅看着镜子中郁郁寡欢的自己,空洞的眼神之中似乎没有灵魂,她问道:“我错了吗?” 那一身大红色的喜服没有一丝高兴的喜色,妨樱垂眸梳着她的长发,温柔道:“嗯。” 但,别无他法。 这句肯定的嗯,不是妨樱想说的,而是秦枫琅应该对自己说的,只不过妨樱看出她说不出口,也预料到结局,又狠又损,要是她能像明堂那般疯,估计心里也能好受很多。 而陆梦深在自己宫中欢天喜地,犹如一尾刚跃龙门的鲤鱼,陆星蕴和他关系不错,便还是想劝劝:“现在还没拜堂,要是再想清楚一点,也不迟,今日也有朝中高官千金成为你的侧妃,如果想换也是来得及。” “我能娶她,是最天大的幸运,”陆梦深从心底之中笑出来,脸上没有平常那心狠手辣的模样,明明昨日才毒杀了自己一个亲弟弟,此时却完全看不出一丝狠毒,“你不知道,我多辛苦才能站在这个位置之上。”是什么样的人,会在自己最喜悦的大婚前夕,毒杀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呢? 陆星蕴不明白他高兴什么,只好摇摇头,还是想劝劝:“她不是什么善茬。” “我也不是。”陆梦深回过头,满意地笑了笑,皇家的孩子哪有几个善茬啊,如果不是自己不争不抢只想修仙,早就不知道被皇兄弄死也是被陆梦深弄死好几回了。 “她对你下蛊了吧?”陆星蕴为难地吐槽着。 陆梦深脸上洋溢着幸福,点头承认着。 与此同时,在盖上红盖头的前一刻,妨樱不忍心看,走出了殿外,秦慎之在门廊下候着,满脸不乐意,妨樱就这么远远看着他,秦慎之是勾陈这一生的亲弟弟,他一点都不像天德,秦枫琅平常也懒得管教他什么。 妨樱主动上前搭话,温柔道:“是来送亲的,可别板着脸呢。” 秦慎之不情不愿道:“我觉得,陆梦深好惨。” 对呀,秦枫琅喜欢的不是陆梦深,可是心甘情愿嫁过来,妨樱知道她没打什么好主意,可是陆梦深为了夺嫡众叛亲离,娶到秦枫琅是自己唯一的幸运。 这么一点幸运,却是一种阴谋。 妨樱在想,如果明堂在,那股子又疯又狠的劲,肯定不会让今天的事发生,可惜连玉堂都没办法找到她,肯定还没转世。 妨樱安慰道:“其实你和十三王爷也明里暗里提示过太子殿下很多次,全然无用,他想作死,也是心甘情愿在作死。” 秦慎之苦恼点点头,他知道这一切都不关妨樱事,妨樱也劝过秦枫琅,可是都没有一点用,只好道:“但愿是他真心自愿的,毕竟我姐姐真的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妨樱看他这副模样,却还是打了别的主意:“要不你将囚羽给我,不然要是哪天囚羽不听你的话,你姐姐可是会将你和囚羽一起……你懂的……”她脸上还是温温柔柔,却嘴上毫不留情。 秦慎之连忙摇头:“囚羽可听我话了,不会有这种事发生的。” “囚羽终究有魔化在,若是你控不住剑灵怎么办呀?”妨樱自身也坠魔了,可她心中依旧还是想灭一个算一个,这种真神的习性依旧是改不了。 “不会的,信我,”秦慎之扬了扬手背上的咒印,“我有另一把武器,绝招,足够控得住囚羽。” 此时那把“武器”莫名打了个喷嚏。陆星蕴揉揉鼻子,在想可能是最近去过靖海,冷到病了? 陆星蕴还再劝劝:“你就不能考虑一下,她比你更不是善茬?” 陆梦深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安心道:“不用担心,我需要的是一个我在前面杀人,她在后面放火善后的妻子,刚好,她是。” 所以也就只有陆梦深才欢天喜地,玄武是他的谋士都懒得管,反正玄武无论如何都会先选择秦枫琅,对陆梦深或是波克斯最极度不公的是,他其实也是双子星,可他不是他们的双子星,无论怎样都无法比得上“他”。 陆星蕴苦恼地摇摇头,有一瞬间,他的余光所见陆梦深的眼眸里不是墨黑的瞳孔,而是一片透明的水晶,就只有一瞬间,他再睁眼看清,却也是如从前那般墨黑清澈的瞳孔。 大概是眼花了。 可是,她不爱你啊。 哪怕是在场任何小太监小宫女都能看得出来,秦枫琅不爱他。 陆梦深运筹帷幄,他不会看不出来,也不会不知道秦枫琅不爱自己,他全都知道,只不过,是在明知故犯。 如果在爱情的角度上,对与错不必较真,但是陆梦深一开始就知道,秦枫琅不可能会爱自己,他的欢天喜地是在麻醉自己。 从看到秦枫琅的那刻开始,或是他选谋士的时候第一次见到玄武的时候也好,波克斯放在时间长河之中沉睡着的命运齿轮,突然转动了,要转回该有的轨迹。 陆梦深所知道的东西不会很少,至少在此时此刻,他仍然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也需要什么,所以依旧会对自己和她的婚礼感到欢天喜地。 通过镜子的反射看到陆星蕴苦恼而担忧的神情,陆梦深突然莫名羡慕这个小叔叔,陆星蕴比他还小一岁,却是他的长辈,反而开口道:“皇叔担忧什么呀,这一切都是我甘心情愿的。” 他的所有心甘情愿才能造就出这一场婚礼,一场波克斯得不到的婚礼。 其实英仙创造这个虚假的世界时,所有特异点除了英仙,都无法拥有自己在真实世界的记忆,英仙也无法控制。但双子星在真实世界之中,早就有过一场选择。 那一场选择的开端,本来在天界的神之子到了人间,一直沉睡在体内,共享着一个灵魂人之子苏醒…… 也是黄道十二宫发现波克斯存在的开始。 最终波克斯成全了卡斯托,不是卡斯托赢了波克斯,而是波克斯不玩了,心甘情愿成全卡斯托和丝卡。 35 双子 这一次是陆梦深的人生,也就是波克斯的人生。 在人间的双子星是人之子,也就是波克斯。 在真实的世界中,黄道十二宫本来也并不知道波克斯的存在,直到在人间的时候波克斯将自己伪装着卡斯托的人格,才知道神之子是卡斯托会在天界出现,一旦到了人间便是波克斯。 波克斯与卡斯托享用着同一个身体,共享着同一个灵魂,在灵魂深处沉睡的波克斯本来不会出现。 其实英仙也不知道波克斯的存在,他也一直以为双子星只有卡斯托。 直到朱雀在人间转世,人之子再次苏醒了—— 当波克斯再次苏醒时,又不禁嘲讽着那一个愚蠢的神之子卡斯托,不过这也是他们的默契。 在人间的双子星就该是人之子波克斯,在天界也就该是神之子卡斯托。真实的世界里是这般,没想到在这里也是这般,一开始的陆梦深就是从灵魂之中苏醒的波克斯。 波克斯记得一切,在真实之中,不是他输了,他没有输给卡斯托,只是丝卡爱他,波克斯知道丝卡作为天秤星会有选择困难和摇摆不定,但是丝卡还是知道自己爱的是卡斯托,没办法,波克斯知道自己爱丝卡。 不是他输了,是他不玩了。黄道十二宫合起来都算计不了他,为了长留人间,波克斯再次放走所有星宿,当丝卡作出选择后,为了成全,波克斯主动沉睡,将身体和灵魂给卡斯托,成全了他们。 那时的波克斯一直会称呼卡斯托为弟弟,他认为在人间时,身体与灵魂的主导权就该是自己的,该沉睡的是卡斯托。 明明自己也是双子星。 可他们只认卡斯托。 明明是自己先爱上丝卡,可是丝卡最后选的也是卡斯托。 原来共享一个身体共享一个灵魂的双生兄弟,也会这样。 所以波克斯不玩了,再次醒来时,他已是陆梦深。 这一次,陆梦深的一切便是独独属于自己的人生,在这个虚假的世界之中,他可以有父母兄弟姐妹,可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国皇子,也可以成为丝卡的丈夫。 他不贪心,他也知道秦枫琅不爱自己,玄武留在自己身边做谋士也是因为那个愚蠢的弟弟,所以只有陆梦深自己在欢天喜地。 众人笑他痴情单恋,只有陆梦深享受着这份幸运,是一份卡斯托还未共享的幸运。 ——“丝卡,我们之间原来没有卡斯托,你也不爱我。” 确实,陆梦深知道,秦枫琅不爱自己,但他不知道秦枫琅是勾陈,在他苏醒之前,勾陈和朱雀差点就在天界成亲了——在这里,她依旧还是爱上卡斯托。 陆梦深已经习惯了命运的天秤,从来不会偏向自己。 看着铜镜之中的自己,似乎也是在看着那愚蠢的弟弟,陆梦深心里在对着卡斯托炫耀道:“是我娶了丝卡,你娶不到。” 陆星蕴还在一般劝了好久,什么现在换新娘还来得及,什么她不是善茬?陆梦深全都知道,丝卡也不是一次两次差点杀了自己,秦枫琅是什么性格,自己最清楚不过。 只要她是丝卡,自己也能娶到丝卡,又有什么关系呢? 陆梦深搭搭陆星蕴的肩膀,反倒安慰起他来:“皇叔放心,我也不是什么善茬。” 陆星蕴还是忧心忡忡往他怀里塞了一道符篆,皱着眉生闷气道:“那你给我把这道符一直揣身上。” 是长辈对自己的疼爱,陆梦深下意识笑了笑,原来自己也可以拥有这种感觉,生来是母后的争宠工具,是父皇器重的嫡子,是亲生兄弟的眼中钉,是旁人眼中心狠手辣一心夺嫡的太子殿下,这段人生之中陆梦深以为自己也一样会得不到爱,但陆星蕴和他年纪相仿,没有任何立场上的冲突,所以才会有这一点来自长辈的爱。 也许梦太深,他已然忘记自己本是得不到爱的波克斯,所以更加沉迷在没有卡斯托的人间,这样他就可以是唯一的自己了。 陆梦深仔细将符篆卷起,当着陆星蕴面前将符篆收入香囊之中,点点头道:“绝不离身,放心。而且,今日是我大喜日子,皇叔倒是急得没了副好模样。” “什么叫好模样?你换个新娘,什么好模样都能给你看。”陆星蕴一边说一边有抽出几张符篆给他塞到香囊里。 陆梦深开玩笑道:“莫不是皇叔也喜欢她,所以才全心阻止?” 陆星蕴连忙摇头:“怎么可能。” “我不信,”陆梦深继续开玩笑道,“除非你选个王妃回府,不然我天天去找太妃娘娘请安,然后怂恿太妃娘娘给你选妃。” “胡闹,我是方外修士,我母妃可不管我。” 陆梦深继续逗道:“可是平时太妃娘娘常道无聊,若是有个王妃陪她,侄儿估计她会很乐意。”你不要,太妃想要。 陆星蕴将符篆塞完进香囊后,干脆摊摊手:“那要不你修个折子,让你父皇帮太妃去广纳民女选妃,就选个太妃妃。” “太妃妃?”陆梦深忍不住笑了,“是要为难侄儿呢?那只好迟点,我带上太子妃去请安的时候,给太妃娘娘提这个建议,只要她不反对,我就上奏。” 陆星蕴笑了一声,自己母妃就肯定会答应,高慧这么爱玩,还给她选妃了,没准听了之后就自己进宫请旨,他话里不饶人:“你的太子妃才不会和你好好过日子,哪能陪你去请安?” “她会吧?”陆梦深也知道她不会,只是在赌她会心甘情愿当自己的妻子,没有卡斯托的存在,他觉得秦枫琅迟早也会爱上他。 可结局就是他错了。 这一场大婚是两国联姻,神女爱世人,为了和平才嫁入郦国。在朝堂角度上,联姻是化干戈为玉帛的方法之一,谁也不关心他们是否相爱,世人关心的事还会不会打仗,还会不会干旱,还会不会饥寒交迫。 口耳之间只会相传道:那是远近闻名的一位神女,出生在国师府中,是逵国国师家的大小姐,她长得甜美动人,犹如天上谪仙,生性慈悲,拜入方外宗门学艺,闲暇归家时,常会赠符保一方安宁,可两国历来纷争不断,神女为百姓安宁屹然嫁入郦国。 就该是这般,从未有人关心过程,他们只看结果。 这一场婚宴是这几年来,郦国皇宫之中最热闹的一场盛宴。 吉时到,秦慎之捧着红绸骑马缓缓从宫门而入,他脸上没有表情,明明自己知道姐姐另有所图,被爹娘拧着耳朵来送嫁,而且他不愿意,秦枫琅还用傀儡控着他。 秦慎之满脑子都是:她这般图啥啊?真为了图一句为百姓安宁下嫁凡人?她这种狠人会图这点虚名?她不嫁难不成真的又会打仗? 其实谁嫁过来联姻都一样,没有差别,逵国随便一个宗室郡主县主嫁过来也是和亲,秦枫琅早就入了元钦,是修士,只要她一句方外修士不沾红尘就不必自己嫁,谁都逼不了她。 昨晚秦慎之也是这般声嘶力竭劝过,他质问道:“哪怕你不归位,只要说一句方外修士斩绝红尘,谁能让你嫁?是个修士都斩绝红尘,凡人也奈何不了你,你不嫁,谁嫁不都一样吗?” “是我想嫁,不行吗?”秦枫琅依旧是这句话。 秦慎之依旧说:“那姐姐,我很认真问你,陆梦深是朱雀的转世吗?” “不是。” “既然不是,你嫁什么嫁啊?” 秦枫琅不紧不慢,丝毫不将秦慎之放在眼中,冷笑道:“你越来越讨我厌了。” 一瞬间,秦慎之被吓得心中发毛,他突然有点害怕,放软声音道:“姐姐,我真的心疼你,你可以不嫁的,但你图啥呀,图他地位?你在乎吗?你嫁的不是朱雀,你能快乐吗?” 她被秦慎之烦腻了,天德可不会这么问。 “你可以选择快不快乐,可是我不能选择。” 秦慎之依旧追问道:“凭你是真神转世就不能选择?哪来的道理?首先你得是你吧,你要打救世人,起码,我是说起码,你先得是你自己,你才是神女,既然你都连自己也无法打救,你打救个世人什么劲?” 秦枫琅真的被烦透了,翻了个白眼瞪了他一眼,和乖宝宝天德根本就不能比,冷道:“你再烦我,至少,你得在元钦的藏书阁里,每一册抄一次,这样我应该三五十年内不用被你烦。” 这狠话都放了,秦慎之嘴上还想说些什么,手却连忙捂住嘴巴不敢说。 如果秦枫琅真为两国和平嫁过来,她自己都会捂着良心笑。 一个狠到连自己都能算计的神明,会有这么无私的想法吗?显然不会,玉堂和玄武都知道她想干什么,懒得看,只有妨樱陪她。 秦枫琅自认没有错,哪怕错了自己都不会认,狠毒到连自己都可以算计,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出来的呢? 这一切,陆梦深都知道,既然知道也依旧是爱她的。 36 阴风 在冗长的仪式后,算是拜了堂,也有册封的册宝金印,秦枫琅已经是明媒正娶抬进皇宫里的太子妃。酒席上一切已成定局,秦枫琅才将秦慎之身上的禁制取了,秦慎之和陆星蕴隔着几桌,两人看着这定局都无能为力,只好传着小纸鹤聊天。 秦慎之抱怨着:我不知道姐姐想干嘛,她不可能会心甘情愿嫁给你侄子。 陆星蕴也无奈回:前一刻我都在劝他换新娘都来得及,没用啊。 从现在开始,他们一个是对方侄子的小舅子,一个是姐夫的叔叔,这关系越来越奇怪了,陆星蕴莫名从好朋友升了一个辈分,感觉怪怪的。 说到怪,今天其实更加怪,本该是个好到不得了的好日子,可拜堂后开始多云,阴风阵阵,别说是修士,是个有眼睛的人都觉得不对劲。 但喜宴之中,外头天气如何都不重要,皇家大宴群臣庆祝两国和睦,哪怕外面下的是狗屎也妨碍不了殿上的喜悦。 只是天色越来越不对劲,陆星蕴起身对皇上说自己喝醉了,想去走几步醒酒,只见外头阴风狠厉,没几十个冤魂的集不了这么大怨气。 “归期,召来。”陆星蕴逆行在宫道上,想看这阴风的源头是哪来的。 只见是往太子东宫方向而来,心中暗想不妙,应该是秦枫琅开始动手了,也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还未打算好怎么做,便听到一句——“归期都召了,却不叫我?”他回首一看,秦慎之提着囚羽走在他身后。 陆星蕴浅笑一下:“你菜。” 秦慎之急眼道:“谁菜了?这回不用你救!” “吵死了,”陆星蕴看他跟上来,心中感觉有些暖暖的,“这架势可不是什么好事,你回去躲着点比较好。” “谁要躲?我拿初级废铁都敢和我姐姐硬刚,何况我现在还有囚羽。”秦慎之自信满满。 眼看这乌云密布,阴风越发狠厉,自然不是什么好事。 宫中今日喜宴,他们二人逆行在太监宫女之中,格外显得出挑,尤其还提着两把剑,没侍卫过来拦他们就算不错的了。 同日成婚的还有三位从朝中高官府中挑选了年纪相当的千金,也一同嫁进来成为良娣,良娣不需要册封礼,所以直接是在册封礼后,喜宴之前,踏着好时辰才抬进东宫之中的,二人心想不对劲,这怨气是怎么回事? 秦慎之掐指一算,头皮发麻道:“起码三个死了三天,而且还是冤死的。” 陆星蕴看这形势,无奈摇头:“死得不简单,三个可不会这样。”玄武是陆梦深的谋士,一直在他身边盯着,能容许东宫死人吗? 如果不是故意的,很难解释。 “三个,三位良娣……”秦慎之觉得三这个数量刚好是良娣的数量,是谁要在这大喜日子搞事,按这小气劲儿,是秦枫琅能做得出的事。 就按自己对姐姐的认识,不与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很正常,哪怕是不爱的丈夫,而且对她而言不过是三位良娣,前几天杀了也就杀了,用术法控着假装还是活的,抬了三副行尸走肉进东宫,一进来就开始控尸搞事,确实是秦枫琅做得出的事。 反正他们两个对这事不奇怪,但是害了无辜人命,心中也容不下她这般胡闹。 想到这点,再看这怨气冲天的样子,一点都不奇怪了,陆星蕴微微蹙眉,加快脚步:“如果真是你姐姐下的手,你会怎么做?” 秦慎之挠头:“能怎么样?大义灭亲吗?她是神,灵魂不灭,有永生永世的记忆,我在她面前不过是蝼蚁。” “在神面前,万物不过蝼蚁,”陆星蕴心中有一种莫名不妙的预感,眼前一切都告诉自己,秦枫琅是做得出这种事,勾陈不像寻常神仙心中悲悯众生,况且她现在自私得很,真做得出这种事不奇怪,“修士是要忠于神,还是忠于正义?” 秦慎之耸耸肩:“不知道,你要是问,我要偏向我姐姐还是偏向苍生,没准我还能答一下,在我不知道我姐姐是勾陈的前提下。” “就现在,你偏向你姐姐还是偏向苍生?”离东宫的大门就差一个花园的距离,也就是在眼前,陆星蕴似乎是在认真问他,像是抉择什么东西似的。 “你觉得苍生待我好,还是我姐姐待我好?”秦慎之反问道,“我是很自私的,哪边与我亲近,哪边待我好,我便偏向哪边。” 他们再往前走了几步,那怨气已经冲出东宫,三道冲天怨气直扑眼前,陆星蕴从怀中抽出几道黄符想封住这三只女鬼,果不其然就是那三位良娣。 秦慎之一看这三只女鬼的死相,不知是什么心情,不过一眼便能看穿,不是秦枫琅下的手,她不屑炼鬼,这三只女鬼是死时红衣铁锁,锁了魂魄,还用青铜鼎炼过魂魄,起码死了好几个月。 陆星蕴咬着后槽牙,他也看出不是秦枫琅的手笔,如果不是她做的,那他心中大抵是有答案了——陆星蕴道:“哪边与我亲近,哪边待我好,我便偏向哪边,是吗?” 也许是很熟悉对方的想法,秦慎之忙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星蕴道出心中想法:“举国最好的入世修士便在太子东宫之中,寻常修士是不会炼鬼的,如果是在东宫之中的话就……”就……不奇怪了。 “对呀,我姐姐又不爱他,是他爱我姐姐……”秦慎之才恍然大悟道,“爱到,不允许有人与我姐姐分享他的爱……”惊得似乎合不拢嘴。 陆星蕴沉着脸,他应该要想到的,不是秦枫琅爱陆梦深,是陆梦深爱她,爱到骨子里,爱到不顾一切……就按自己对陆梦深的了解,肯定还有不少埋好的线。 他们二人合力暂且控得住三只女鬼,三只女鬼已经失了理智,只能收服渡化,陆星蕴抱着最后一丝对陆梦深的希望,归期的剑尖没有指向女鬼,询问道:“我是修士,有何冤情我可以帮三位。” 如果陆星蕴此时徇私,仙盟是可以将他列为帮凶,到时候一句话就能让他不再是修士,列为邪魔外道,如果他不徇私,便要亲手将陆梦深交给仙盟处置…… “杀,杀,杀……”三只女鬼已经丧失理智,说不清话,看来是有什么滔天的委屈。 秦慎之掏出一张绿色的空白符篆,想让她们恢复神智再说,陆星蕴不发一言,夺过他手中那张绿符,符的颜色说明要借用的力量,通常是黄符,颜色越深,要借用的力量便越大。 他将绿符揉成一团,眼前张牙舞爪的女鬼通红的眼珠盯着他,也盯着这张与陆梦深有几分相似的脸。 陆星蕴依旧镇定自若,冷静道:“你们是谁杀的?若是有冤情,我可以帮助你们。” 可是女鬼们更生气了,控住她们的符也眼看快要失效,秦慎之忙道:“先收了再问,不然她们要是冲出去了,就会大杀特杀。” “杀!杀!杀!”女鬼们的嘶吼更加可怕,简直要将这大白天化为黑夜。 陆星蕴没办法,只好出符将她们收服,化为三颗鬼珠,按规矩的话接下来就交给仙盟渡化即可。 可是将女鬼们收服后,那通天的怨气并没有减弱的意思,霎时怨气将东宫的天空染成一片暗红,哪怕是凡人肉眼也能看出那片天空被染成暗红。 大抵是有答案的,神一个都没出现。 在这片暗红的天色下就他们两个人,狂风从东宫门内吹出来,狂风大作,阴风四起,是个活物都觉得这里不对劲。 秦慎之挠挠头提着囚羽,对囚羽道:“你见多识广,我们能打得过吗?” 打这么久囚羽一直憋着不说话,还是被叫了起来,只好不耐烦道:“我要是你的话,就赶紧找附近的修士救命。” 听着囚羽的话,陆星蕴也心中明白如果真的是陆梦深做的,别的修士一旦插手,就没有护不护短的事,秦慎之骂道:“要你多嘴,如果是我姐干的话,我扰她大事,非得生吞了我不可。” 囚羽看这情势,就知道不可能是勾陈做的,是个神仙都不屑这么做,也没好气道:“就你们俩能阻止得了什么?建议赶紧保命跑路。” “说得对,阻止不了什么,可是我要确切证据证明是谁做的。”陆星蕴握着归期,手心紧张得全是汗水,他心中虽然知道八九不离十是陆梦深,现在放在眼前的绝不是自己偏袒护短,而是要抓住十之一二的希望,证明不是陆梦深做的。 秦慎之头皮发麻,晃着手中的囚羽,对着囚羽没好气道:“我知道了,”转头又好声好气对陆星蕴道,“对啊,确切证据嘛,附近也没啥认识的修士,你不介意就我们俩吧?” 看他明明不情愿又怕死的模样,陆星蕴苦笑一声:“我可护不住你,现在跑还来得及。” “谁要跑了?是小看我不成?好歹,现在都拜了天地,看看关不关我姐夫事也不行吗?” 37 阵法 在这片暗红的天色下就他们两个人,狂风从东宫门内吹出来,狂风大作,阴风四起,是个活物都觉得这里不对劲。 现下的圣都不缺神仙,别说是玄武一直都在这边,妨樱和秦枫琅也在,要做这个炼鬼局,他们几个总不该不管的,可至今没有出现,肯定就不会管这事,至于为啥不管,陆星蕴和秦慎之还没想到任何理由。 他们二人一步步走入东宫,被阴风包裹着全身,囚羽早已不想说话,囚羽也知道劝不动他们俩逃命,也只好硬着头皮算了。 里面已然没有什么活物,整个喜气洋洋的东宫之中点满烛火,而烛火却不知为何成了绿色,明明早上陆星蕴还在东宫里给陆梦深的香囊塞着符,那时也是满室弥漫着喜庆,不过片刻这儿便成了这副阴森模样…… 那本该是三位良娣和她们陪嫁的婢女们,尸体全数倒下,成了一地腐肉黑血,一看就知道死了很久,原本在东宫之中宫女太监侍卫是刚死的模样,整个东宫死成了一地尸体,而他们的灵魂化为厉鬼游荡在整个东宫之中…… 几个月前开始炼鬼,在大婚当日杀绝东宫众人,弄出这么多厉鬼,用鬼杀鬼,炼出更凶猛的厉鬼,好狠毒的手段,而且一开始只需要炼出一只厉鬼,反噬而言不大,而那鬼杀人再杀出更多厉鬼,也能为自己所用,就用炼一只鬼的代价换这么多厉鬼为自己所用…… 真的好毒。 囚羽就知道东宫之中肯定全是鬼,也不知道有多少鬼在里面,秦慎之到底有多菜,囚羽还是很清楚的,所以叫他逃命也是为了他好,就这筑基外门小菜鸡,能不能将自己在这堆鬼里摘出来都是个问题。 至于陆星蕴,囚羽压根就没给蛟龙族的娃娃担心过什么,三只老狐狸养出的小狐狸,能被担心什么东西? 秦慎之看这情况头皮发麻,除了看书和听闻,自己也就第一次见这场景,心想囚羽这回劝自己逃命,没想到是还真护主啊,生怕自己又换主人是吧?平常可不见囚羽这么忠诚。 如果没有护身结界,估计早就被厉鬼分了吃肉,喜庆的装饰显得格外诡异阴森,这情况只能先找一开始被炼的厉鬼,控一鬼,以一鬼控百鬼。 秦慎之忍不住叭叭道:“如果不是我姐不屑这么玩,她肯定会做得出这事。” “甚至能做得更狠,”陆星蕴其实自己心中也是有些虚的,他的道行要全身而退和解决这里所有鬼不难,难的是他生怕这事是陆梦深做的,到时候必须大义灭亲,“如果是她,没准我们还能说是难以与神抵抗,自己给自己一个收手的理由。” “东宫谋士官吏众多,也没准是有什么奸细混进来。” “举国邪魔外道众多,能让他们都听话的,能是什么人呢?”陆星蕴太清楚陆梦深的手段了,斗死自己亲生兄弟也不在话下,何况是利用自己的婚礼搞事? 走进深处,是东宫主殿,多了一个半人高的青铜鼎,一看便知是这个鼎炼魂魄的,明明早上的时候还不在这,是陆星蕴陪陆梦深出门后才被放在这的,如果没陆梦深的命令,谁会无缘无故抬这么一个大鼎在这里? 陆星蕴拦住秦慎之,让他不要进去,看着满地咒文,分析道:“这阵法,不像我们这辈修士用的,这种古老的阵法,现在就算找到齐全了,也用不到当年的祭品。” 他说的没错,古老阵法的通病,很多当时的阵法样式要么失传,要么现在也找不齐当年要用的祭品,不然一直有在用的阵法,也不会失传。 秦慎之蹲下身仔细看看,头皮发麻道:“现在很明显,是没几个人知道阵法,能用这个的,年纪比你俩舅舅还大对吧?邪魔外道能有几个有这么长命的?难不成会用这阵法的还能没报应不成?” “谁知道呢?” 可是那些鬼要守着这个鼎,他们俩还没接近,厉鬼纷纷朝他们扑来,秦慎之随手打退了几个,嫌麻烦,随手出符收了些,剩下的太过凶厉,也不怕这小鬼收,但也要护着这青铜鼎,当然没上去。 秦慎之握着一小把鬼珠,鬼珠颜色各异,其中黑的白的灰的都是正常鬼没有怨气,只是死亡时间不同而定,而有颜色的话根据深浅各有怨气,一把鬼珠收入怀中,吐槽道:“比彩虹还多颜色,这是把整个东宫的人都杀了是吧?” “我想开鼎,你怎么想?现在走还来得及。”陆星蕴盯着那个鼎,如果开了的话,里面的东西可能连他也杀成这里其中一只鬼,如果不开的话,这些鬼也会冲出去害人,站在一个修士的角度上,开鼎是迫在眉睫的。 “都叫你别喊我走,你赶不走我的。”秦慎之也盯着这个青铜鼎,走到这步,他还是心中觉得能接受的程度,也深知此时情况,开鼎了会有什么后果。 此时不太厉害的鬼几乎都被收服了,剩下的鬼皆是凶厉异常的,地上的阵法很远古,是用墓土混尸油画的,散发着阵阵恶臭,布阵者道行不低,他们不知道破阵的方法,还不敢轻举妄动。 陆星蕴用手肘撞撞他,示意他别冲动,安静些,分析道:“阵法大概是没完成,应该缺了些什么,所以才驱策鬼魂护着青铜鼎。” “又炼鬼又用上墓土混尸油了,起码得是个金丹期的修为,都修上金丹了,还做这么缺德的事,到底是多缺钱多缺德呢?” 陆星蕴御剑在阵法半空,没有破坏画出的阵法,在半空中看着,眉头微皱,“字是反的?” 秦慎之跟着他也一起御剑,在半空之中看下去,鼎确实是在阵法正中,但整个阵法上无论是咒文还是字,全是反的,他们俩脸色大变,异口同声道:“是清心洗魂阵!” 竟然是清心洗魂阵,这是十二真神经常使用的阵法之一,也是少有仍然流传于世的阵法,可是用墓土加尸油反着画,自然也是反效果,而且究竟反到什么程度,谁都不知道…… 如果这是一个反的阵法,那么……陆星蕴还未细想,只是觉得有不对劲,连忙一掌将他推开:“囚羽倒是说得没错,叫你逃命是对的。” 秦慎之还未反应过来,被他重重推开,下意识扯着他的手臂,一道摔在阵法之外,连忙点点头道:“是啊……阵法是反的……那么半空才是阵法的底部。” 他们俩摔在一块,衣服上都沾了血迹,却发现地上的血迹错落痕迹有不妥,有大有小,有些应该是半空之中滴下来的,在地上的痕迹特别大。 “他们只是寻常凡人,大概是被鬼推到半空之中,让这个阵法吞噬的。”陆星蕴分析道。 秦慎之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一边拍一边说:“如果不是我们有护身结界,估计也被阵法吞了,玄武出了名是阵法的专家,他要是不管这个东西,到现在还不出现,肯定是有问题。” 陆星蕴心里有种不祥预感:“如果他不出现算是个例,司命和玉堂为什么也不出现?” “对啊,现在宫里也不缺神仙。” 陆星蕴与他对视一眼,看起来他们是想到了一块,便道:“和天界有关?哪尊大罗神仙,用这么缺德的阵法?那就应该和梦深没多大关系了吧?” “上奏仙盟,”秦慎之点点头,难得脸色如此凝重,“我们一个金丹一个筑基,碰上这种事,不先上奏仙盟,之后怎么解释?” 说罢,他们一个烧符上奏仙盟,一个开始在空地布阵收鬼,陆星蕴一边布阵一边在想,仙盟肯定要派修士过来处理,不用他们自己冒险倒是好,可是难以解释要在东宫做这么大一场,是为了什么? 至少,在他们的认知里,陆梦深和神仙没关系,最大的关系就是他要娶秦枫琅,反正秦枫琅多次说他不是朱雀,所以他们俩也觉得陆梦深和神仙没关系,才这般上报仙盟。 可是,一场悲剧的法术,总是有无数原因。 他们俩之前猜的没错,秦枫琅是不爱陆梦深,可是陆梦深爱她,爱到不能向别人分享对她的爱,波克斯的眼中不是封建君主社会,夺嫡争抢只是自己的本能,一种争强好胜的本能,他也可以放手不当太子。 陆星蕴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错的,但作为一个修士,这是对的。 只要陆梦深想,他就能当皇帝,也能当一个平民凡人。 同样,只要他想做,他也能让十二真神包括本来真正的双鱼,陷入困境和烦恼之中,一切只要他想做,就能唾手可得。 但,他不想做,他爱丝卡所爱的整个世界,包括丝卡爱的蝼蚁,也包括丝卡爱着的卡斯托。 他不爱世界,不爱万物,但他爱秦枫琅,也许陆梦深有理由策划这一场闹剧,但他没有理由破坏自己的婚礼,不然怎么向着镜子里和卡斯托一模一样的脸炫耀着这一切? 39 尘埃 “怎么没修士过来呢……”秦慎之嘀咕着,反正符都烧了,这里又不是幻境,按道理仙盟要派修士过来的。 陆星蕴把鬼收得差不多了,除了牢牢护鼎的几个凶厉的,现在整个东宫只剩那个青铜鼎。 那个青铜鼎有半人多高,一个成年男子足够蜷缩睡在里面,他们不敢贸然开鼎,秦慎之又烧了一道符去仙盟,明明也已经有回应了,怎么还是不派修士过来呢? “只能说,仙盟不敢来。”陆星蕴看着这鼎,他们也不敢再次走入阵法之中,他用法术控着归期好几次,都想开鼎却不成功。 秦慎之晃着囚羽问道:“别装死啦,你老人家见多识广,究竟怎么回事?” 囚羽懒洋洋道:“我就是个小剑灵,问我,我哪知道?” “老子现在就把你扔进去!” 囚羽连忙急道:“行行行,一个小傻子一个小呆子,动动脑想想,明摆着是和天界有关,玄武都不来,仙盟哪敢过来?仙盟大概在禀告天界,让天界派神仙过来呢,如果是寻常神仙有关的话,是不是也早就来了?” 陆星蕴冷静问道:“是十二真神?” 秦慎之试探问囚羽:“和哪尊真神有关?不会是朱雀吧?” 囚羽沉默了,不敢说……答案显而易见。 秦慎之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极其难看:“难道你大侄子知道我姐不爱他?还知道我姐是勾陈?什么时候的事?” 陆星蕴无奈地摊手摇头……“我怎么知道?”又布了些符,周围都清理得差不多了,可是阴气不散,肯定是这炼鬼的青铜鼎问题,“也不知道天界会怎么处理,如果与真神有关,但愿是有办法将梦深摘出去。” “与其等天界派神仙下来,我们俩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反正迟早两败俱伤,还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秦慎之盯着囚羽开始打鬼主意,“我们先破了这阵法,看看鼎里是什么?” 如果囚羽是个人,不是剑灵,估计早就翻着白眼了,囚羽没好气道:“你能不能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不在这的话,他们能在哪儿,现在能干什么?” 秦慎之理直气壮道:“我姐在外面成亲,他们围观我姐成亲吧,不然还能干什么?” “对啊,看……”陆星蕴被囚羽这般提点一下,猛然想到了,这个局不是秦枫琅布的,但是秦枫琅能布更加恐怖的东西出来,“梦深,梦深不是他们对手!” 他们二人猝不及防连忙往外跑,只能布了符在法阵之中,生怕那些还未收的鬼和青铜鼎的东西跑出去,他们急忙离开,一片从东宫之中往外蔓延出的乌云阴气,已然布满了整个天空,东宫之外也聚集了不少修士,原来不是仙盟不干活,可是他们去的方向正是皇宫之中,正在举行婚宴的殿上! 聚了这么多修士,不对劲,陆星蕴看着这片天空,天上的已经不是滔天鬼气怨气,心中顿感不妙,不顾一切朝着那方向奔去,秦慎之看到元钦的修士御剑在半空,穿得全身绿油油还挺容易认出来,秦慎之御剑到他们身边假装偶遇一般问道:“怎么回事?仙盟这次叫这么多修士过来?” 那些师兄弟平常和秦慎之也玩得不错,便道:“凡人被疏散了,活干完后,我们跟着过来凑热闹,月神归位了……你都在这了,你还问来干嘛?” 秦慎之耸耸肩道:“你们大师姐,我姐成亲呢。月神归位?月神谁来着……”秦慎之还想了想,没反应过来。 一旁的师兄弟翻了个白眼道:“你瞧大白天都有那么大个月亮,肯定是月神玉堂……等等,大师姐成亲?” “天……”秦慎之才反应过来,玉堂竟然归位了,正想也追过去,却死死被师兄弟们和旁边围观的修士扯住。 其他都在这边围观的修士也纷纷劝道:“别搀和,月神归位,那边打得不可开交。” 之前秦枫琅死活不归位,但是玉堂说归位就归位,肯定是发生更大的事,秦慎之想挣脱师兄弟们,也被劝道:“大师姐那么厉害,你别担心,仙盟在请天界的神仙来了。” “不是,你们不懂我意思,”秦慎之总不能说他知道秦枫琅是勾陈,司命的转世和玄武都在,他指了指东宫方向,“里面有个炼尸局和一个反的清心洗魂阵,肯定和玉堂归位有关,我一定要去……” 周遭修士又开始劝道:“哪有十二真神归位事大啊?月神归位,你觉得会不管一个炼尸局吗?那命是救不回来的,难不成还能把厉鬼复活?” 说这话的是个金丹期的女修士,她长得极白,冰肌玉骨,黑发如檀,戴着一片面纱,却也遮不住那满脸不屑,还有那忍不住外翻的白眼,秦慎之还是冲动,忍不住反驳了句:“这位女修,你可还记得为何要当修士?” “话真多,”她话里藏不住讥讽和不屑,冷道,“怪我每一世皆是肉胎凡骨,都让让,让他去吧。”她冷笑几声,晃了一下手链,周遭师兄弟却不受自控地松手。 秦慎之回头瞪了她一眼,她的眼眸里全是不屑,却来不及多废话,连忙御剑追上了陆星蕴,陆星蕴身边已经没几个围观的修士,殿外一片狼藉,狼藉之中有一个结界,看不清结界内是什么,陆星蕴见他不在身边,正想着那正好,免得他跟上来有危险,可这个想法刚浮现,秦慎之已忙不迭御剑跟来了。 “刚刚跟元钦的师兄弟打听了,是玉堂归位。” 陆星蕴抬头仔细看看天,确实不是被怨气蔽日的,是真的夜空,有一轮满月照耀着一切,迟疑道:“不是说不肯归位吗……” 就在这迟疑的瞬间,那结界突然炸开了,在外头围观的修士倒是没受伤,他们两个在这么近也没什么事,陆星蕴连忙冲入,想寻陆梦深,担心喊道:“梦深,你在吗?梦深……” “这呢,还没死!”是玉堂的声音! 玉堂在一片坍塌的废墟之中,非常狼狈地扛着陆梦深,听到叫唤声后连忙回应,却不知为何狼狈成这样。 他已然归位,甚至是神化的状态之中,双眼发着属于神明的金色光芒,全身是画像之中那身神明的装扮,可全身皆是灰尘污垢,显得狼狈不堪,陆星蕴连忙上前看看陆梦深的情况,只剩微弱的呼吸,已然没了意识。 玉堂拍拍身上的尘土和血迹,甩甩粘在发丝上的灰烬,道:“你们叔侄俩有什么话,就趁现在说说吧,他还能听得进去。” “怎么回事?”陆星蕴不敢相信,不敢用力晃陆梦深,可他们都能感觉到,陆梦深的体温渐渐在流逝,生命力也渐渐消失…… 玉堂一边整理自己,一边解释道:“他活该,怪不了勾陈。” 秦慎之难以置信道:“我姐做的?” “不然还能是谁?”玉堂微微摇头,打个响指,给了他们一个画卷,“我和玄武下不了手,所以只能是她……”看了看快没气息的陆梦深,又摇摇头,指尖之中又为他注了一丝神力,“可别让他们知道。” 陆星蕴来不及感谢,陆梦深刚恢复了最后的意识,露出一丝微笑,可他已经没了力气,发不出一丝声音,意识早已开始游离,哪怕是玉堂给了他一点神力,也不能救得回陆梦深这条命,他的口型似乎在说:是我赢了…… 是他赢了。 他赢了。 波克斯从未输过,一直都是他赢了,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本来的世界。 他一直重复着,似乎是用最后一丝生命力也在与卡斯托炫耀着,自己赢了。 玉堂给他们的卷轴是刚刚发生的事,引他们二人去东宫的是陆梦深,一开始陆梦深就知道,今天的婚宴便是这般结局。 一切从一年前,有一个女修士出现的时候开始,那女修士,陆梦深认识,但不明说,只在装傻。 其实她知道陆梦深不是朱雀,知道他只是波克斯,也知道玄武留在他身边,也知道勾陈就是元钦大师姐。 可是上辈子死前,她也知道,他们在这里是徒劳的,整个世界的生灵除了特异点,全都是假的,可她也知道自己永远出生时皆是肉体凡骨。 无论是真假的世界,哪怕自己神魂不灭,从前那么辛苦努力,皆是徒劳。 可笑吧?可笑得很。 她这辈子在仙盟之中也是有名有姓的修士,从凡人修到金丹,命运注定让她必须比寻常修士多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那般辛苦,为的是什么?她的目标很明确,比其他同伴更加理智,她眼中认为这个虚假世界的生灵都是尘埃,世界是假的,生灵也该是假的。 神明的眼中,不全是悲天悯人,得知真相时,也会如人一般,漠视着一切蝼蚁尘埃,所以她觉得天德傻得很,也瞧不上天德那般做法。 毕竟她瞧不上天德舍身拯救不入眼的蝼蚁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