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觊夺杜鹃》 01 不值 辛崎少时家境小康,性格开朗,活得天真且快乐,直到上大学后认识了温柔帅气的校草学长傅恒昭,才终于生出了点少男少女都有的细腻愁思。 不过他也没“愁”多久。 辛德昌见自家宝贝儿子一看到傅家那小子就面露羞色,一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傻样,顿时了然,立马找了个机会跟傅恒昭的父亲傅广良一说,傅辛两家就此结下秦晋之好。 傅家和辛家,一个三代经商的建筑行业巨头,一个骤然暴富的互联网新贵,新闻几乎一边倒地说是暴发户辛家攀上了豪门傅家的高枝,但只有当事两家心知肚明——傅恒昭跟辛崎结婚,就相当于给资金链几近断裂的傅家请进了一尊活财神。 辛小少爷才不管外面或捧或贬的无聊言论,只一门心思地经营他和合法爱人惬意的小日子,今天送手表纪念初遇,明天送巧克力欢度情人节,实在找不到由头,就说院子里的花开得很美,实在应该摘下一朵,送给心上人…… 婚后时光裹着醉人的温馨甜蜜缓缓流淌,沉浸在幸福中的辛崎正感慨上天除了过早地夺走了他的母亲,其余对他都挺不错的时候,父亲辛德昌却被确诊了胃癌。 本来就有三高和冠心病的辛德昌还想继续在工作岗位上发光发热,被辛崎沉着脸送进了最好的疗养院。辛崎读书之余,还要每天跑一趟疗养院,哄他那位住了院变得异常孩子气的父亲好好配合治疗。 辛德昌心有余而力不足,辛崎则是对傅家父子毫无防备,故此,辛氏财产逐渐被傅氏蚕食鲸吞。 对商场懵懂如辛崎,发现辛氏人事变动微妙后,也曾有过疑问,但经傅恒昭一番温情哄慰,便又放下了那些朦胧的疑惑。 四月初七,傅恒昭生日,傅家宴客。后院小花园里的高山杜鹃花期正盛,是结婚后辛崎按自己的的喜好移栽来的。傅恒昭的一个朋友宋天畅喝多了,指着后院那一大片艳丽的红色,不屑地撇嘴:“看看,好好的院子,这都被折腾成什么样儿了?花花绿绿的,典型的暴发户审美!” 在傅恒昭发小朋友们的眼中,辛家小门小户,辛崎性格能力也不多出众,除了模样还看得过去,其他方面实在配不上处处都出类拔萃的傅恒昭,所以时间长了,难免会漏出那么一两分轻视。辛崎不是毫无所觉,不过是为了傅恒昭的面子才一忍再忍,但现在,对方说得太过直白,无异于举着巴掌往他脸上打! 辛崎顿时黑了脸,压下怒火看向傅恒昭,满以为会同样不悦的傅恒昭却只轻笑了声,什么也没说。 “确实,这房子跟这花不相配。”傅恒昭最好的兄弟斯惟也开口了。他看了一眼走廊上乳白描金的罗马柱,说:“以前这院子里种的都是白玫瑰,那才叫一个相得益彰。” 阴历四月的天已然回暖,辛崎站在人群中,却感觉到了一股直钻骨髓的寒意。 在傅恒昭一笑了之的默许后,他身边的朋友仿佛也卸下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伪装,逐渐对辛崎表现出了更多更露骨的蔑视与嫌弃。孤立无援的辛崎从一开始的愤怒失望变成惶恐无措,到最后竟然真的开始从自己身上找错处—— 是不是跟那些人相比,他确实太过卑微平庸,才会遭到那诸多恶意? 他在越来越浓烈的自我否定中迅速消瘦下去,去见辛德昌时的状态也难掩萎顿。辛德昌问他原因,他怕影响了父亲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病情,不敢多说。 委屈求全的日子很不体面,可他舍不得傅恒昭往日里一颦一笑的温柔,也只能继续不体面地活着,直到一个男人的出现,彻底撕破了他自我欺骗的安稳假象。 伍奚城——年轻有为的海归画家,煊赫一时的鼎峰集团的继承人,傅恒昭的发小……兼心上人。 如果当初没有随着某领导的落马而受到牵连,鼎峰集团依然会在丰城如日中天,伍奚城贵公子的身份前不会加上“落魄”二字,傅恒昭和伍奚城这一对公认的天作之合也不会被“暴发户”辛崎横插一脚。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偏巧伍家屋漏时傅家也正遭逢资金周转不灵的连阴雨,傅广良作为最会趋利避害的精明商人,立马抛弃了世交伍家,转而跟人傻钱多的辛家搭上了关系。 可能处于同一个圈子里的人多少都有点护短心理,明明辛家没有在这段联姻中占到任何便宜,辛崎也对这里面的圈圈绕绕一无所知,傅恒昭和伍奚城的好友却都视辛崎为硕鼠恶犬,嫌弃至极。 早在伍奚城辍学出国前,同为丰城大学学子的辛崎就听说过对方美术系才子的名号,但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真人,是在对方的归国接风宴上。 宋天畅做东,辛崎本来并不在受邀之列,是斯惟碰巧看到刚从疗养院出来的他,无意间说出了晚归的傅恒昭的去向。辛崎脑门一热,循着斯惟说漏嘴的地址找了过去,刚一推开门就看到十几个人围坐一桌,而他的爱人,正十分体贴地将伍奚城护在身后替人家挡酒。 傅恒昭的胃病,辛崎从结婚到现在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将将帮他调养好,然而这人却这样不自爱…… 辛崎突然觉得有些不值——傅恒昭的胃不值得他花那么多心思照顾,傅恒昭这个人,或许也并不值得他再浪费太多感情。 02 猎虎 辛德昌做完腹腔镜手术恢复得不错,日常只要注意饮食健康,保持心绪平和,还是很有可能冲破花甲古稀线的。他出院后看得很开,觉得多活一天赚一天,辛崎却在默默忍受了无数嘲讽白眼后愈发珍视血脉至亲间的温情,恨不得父亲能寿数过百一直陪着他才好,所以从前肆意享受父爱不谙世事的小少爷开始变得懂事听话,开始主动替父亲分担起工作上的压力和烦恼。 纵使辛德昌不知道自家宝贝儿子受过的那些委屈,也不愿辛苦打拼了大半辈子的基业被别人染指;而辛崎失了看傅恒昭的十级情人滤镜,也不再觉得父亲想要在商业上跟傅家保持泾渭分明的做法过于见外;父子二人终于统一战线,联手整顿起辛氏内部。 辛德昌调养身体这几个月,辛崎完全不设防地将手中权利交付给了傅恒昭,傅家以“将两家共同合作的‘引擎计划’更好更快地展开”为由,随意调动辛氏人事,安插人手,将辛氏渗透了大半,只剩下一小部分以副董耿立彪为首的肱骨老臣还在顽强抵抗,宁折不弯。 辛德昌的康复归来给这群人和一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吃了一颗强力定心丸,尤其是从十几岁就跟着他一起闯荡的耿立彪,腰板瞬间挺得笔直,一边老泪纵横一边大骂傅家人食亲财黑,辛崎在旁边臊眉耷眼地听着,没脸替傅家人说一句好话。 感受过生命脆弱的辛德昌有意培养辛崎能尽快独当一面,所以刻意拿捏着分寸和技巧,恩威并施,将傅家派遣来“深度合作”的团队一一“请”走,又逐个料理了辛氏内部那些见财忘义的叛徒,手段干净利落,给辛崎上了一堂漂亮的管理课。 当听到对COO冯瑞霖——这个辛氏最大的内鬼的处理方式时,辛崎不解:“犯了小错的喽啰都或辞退或降职查看了,为什么不处理他,继续养虎为患?” 辛德昌笑道:“野兔好打,猎虎却不能莽冲,得提前挖一个足够大的陷阱才行。” 辛崎眨眨眼睛,随后也跟着笑了。 商场上的征战杀伐使人热血澎湃,他突然理解了父亲对于公司掌控权的执着和对金钱的欲望。 大约是上次接风宴上辛崎推门而入又一声不吭摔门而走的举动太不符他往日里温柔小意的风格,亦或者是他配合辛德昌整肃辛氏的态度太果决,影响了傅家的利益,傅恒昭终于有所忌惮,不再明目张胆地跟伍奚城眉来眼去。 伍奚城察觉到傅恒昭的克制,暗自苦笑,并没有多说什么,但从小跟伍奚城在一个大院里长大的斯惟却对傅恒昭的冷淡态度颇有微词。在伍奚城筹办画展的这段时间,他帮着跑前跑后,殷勤到让宋天畅都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对伍奚城另有所图了。 对此斯惟只笑了笑,没肯定,也没否定。 “不是吧?难道你也……”宋天畅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反应半晌,才恍然道:“怪不得,当初奚城出国时我就觉得你不太对劲!你说你一个普通朋友,听到奚城要走,脸色比人家恒昭的都难看……” 斯惟一挑眉,揶揄道:“这都让你看出来了?粗中有细啊宋二。” 这就是变相承认了! “可奚城到底是恒昭的人啊,这……”宋天畅牙疼地直咂嘴:“兄弟如手足,情人如衣服,咱还是别掺他俩的事了吧?万一最后闹出个什么不愉快,不值当的。” “兄弟如手足,情人如衣服……”斯惟摩挲着腕表的表带,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试想一下,缺胳膊断腿的衣冠禽兽和七手八脚的裸奔变态,哪个更惊世骇俗?” …… 半个月后,宋天畅受斯惟所托,给傅恒昭送去画展邀请函,不想正好撞到对方在花房里跟辛崎亲热。 傅恒昭拢好辛崎的领口,动作温柔细致,就好像前一阵子对辛崎所遭冷眼不闻不问的人不是他一样。 宋天畅尴尬得杵成一条木棍,等辛崎冷淡地冲他点头打过招呼离开花房,才低声质问傅恒昭:“你现在这是在干什么?奚城回国办画展正是需要帮忙的时候,你居然在家跟这个小狐狸精鬼混?!” 傅恒昭面色不渝:“他是我爱人,不是什么狐狸精,以后不要再让我听到这种话。” “那奚城呢?” “……”傅恒昭语塞。 伍奚城是他的初恋,是他曾经想当然地以为可以携手一生的人,即使是在鼎峰破产,父亲严正勒令他远离伍奚城,而伍奚城也因为自尊心倔强地拒绝他的那段时间,他也依然这样认为。可偏偏阴差阳错的,他娶了辛崎。 跟少年天才、早熟稳重的伍奚城不同,辛崎青涩、笨拙、单纯又率真,丝毫不懂得如何伪饰自己的欲望,所求所想全都明明白白表露在脸上,而且明明是个有脾气的,却对他处处温柔讨好…… 从仰望者变成被仰望者,不用再患得患失,不必再费心经营,仿佛只要勾一勾手指就能掌控对方全部的喜怒哀乐……不得不承认,他动摇了。曾因被迫联姻施加到辛崎身上的怒意逐渐偃旗息鼓,变成了某种细腻绵长的享受,慢慢软化了他的心。 日复一日,就在他即将彻底沦陷入辛崎的温柔中时,伍奚城却回来了。 这人是占据了他整个青春的懵懂与悸动,是他多年的执念,更是他夙愿未偿的遗憾……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瞬间冲散了他从辛崎身上得到的安稳甜蜜,也冲乱了他的阵脚。 经历了离散落魄还依然能凭本事迅速恢复成那个光彩夺目的天之骄子的伍奚城令人心动不已,傅恒昭愈发不甘的同时,亦重新对用婚姻牵制住他的辛崎产生了一丝牵连的嫌恶。 他开始不可控地拿辛崎做发泄,故意冷淡辛崎,并任由身边的朋友欺辱嘲讽辛崎,每每看到辛崎无比伤心愤怒却依然不舍离他左右,一副委屈又可怜的小狗模样时,他的内心就会升起一丝报复的快意和莫名的满足。 这种可笑的报复心一直持续到接风宴的那天晚上。包厢的门猝然被推开,辛崎站在门口,薄唇紧抿,眼眶微红,就在傅恒昭以为他快要哭出来时,辛崎却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转身离去。 眼睁睁看着辛崎潇洒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傅恒昭终于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辛崎对他的温柔与忍让,并不是毫无底线的。 那抹冷笑像是一根针,一次次戳在他摇摆不定的心上,让他本能地开始收敛自己逐渐越界的行为,而辛崎对那天晚上的事也是只字未提,依然每天乐呵呵的,仿佛他们之间从来没出现过任何龃龉。 傅恒昭松下一口气的同时,又隐隐觉得哪里不一样了——他很久没收到辛崎心血来潮的小礼物了,哪怕是以前隔三差五就能收到的后院的小花,也很久都没有了。 他刻意带辛崎来到花房,这个最方便赠花的地方,可不知是有意无意,辛崎允许他肢体上的亲近,却忽略了他讨花的暗示。 傅恒昭转头看向那一片绚丽惹眼的高山杜鹃,无声叹了口气:“我已经结婚了。” “那又怎样?”宋天畅困惑地皱起眉。 不喜欢那个倒贴的小暴发户,念念不忘的旧情人又回国了,离婚不就好了?多简单的事。 “宋二,”傅恒昭警告地看向宋天畅,又郑重重复了一遍:“我已经结婚了。” 宋天畅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好兄弟嫌弃“多管闲事”了,不免有些恼怒:“好,好!这样正好!你跟姓辛的双宿双飞,正好给斯惟腾出地方,我也不用再操心你们俩闹出什么兄弟阋墙的笑话来了!大家皆大欢喜,好极了!” 傅恒昭皱眉:“你在说什么?” 宋天畅嗤笑一声:“斯惟喜欢奚城,你不知道吧。” 傅恒昭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笑话,表情莫名:“你喝多了?” 宋天畅挑眉:“不敢相信对不对?如果不是斯惟亲口承认,我也不敢相信,可你还记不记得他唯一一次喝醉酒是什么时候?” 傅恒昭仔细回忆着,逐渐沉下了脸色。 斯惟酒量很好,又因着严谨家风和从政的原因,活得很是克己守礼,从未在人前失态过,唯一一次的例外,是在三年前得知伍奚城即将出国的那天晚上。 那天正好是傅恒昭生日,伍奚城当众说出出国的决定,惊得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有人不舍有人惋惜,而当时还是个学生羽翼未丰的傅恒昭更是陷入无力保护心上人的沮丧心碎中无法自拔,没有人注意到坐在包厢角落里的斯惟早已握紧了手中的酒杯,用力到骨节泛白。 那晚他喝得酩酊大醉,神志不清地拽着伍奚城的手,反反复复问“你可不可以不要走”,那难得一见的蠢样一度成为朋友们茶余饭后最有话题度的谈资。 宋天畅咂舌道:“从奚城出国到现在,三年,甚至是比三年更长的时间……你觉得他惦记了奚城这么久,一旦得到机会,他会怎么做?” 傅恒昭面色冷凝,“不论他对奚城抱有什么样的心思,奚城都只把他当兄弟,以前是,以后也依然是。” “可人都是会变的!”宋天畅道:“如果你选择了辛崎,那你跟奚城迟早要黄,到时他总要找别的伴儿吧?” 傅恒昭冷冷地看向宋天畅,宋天畅拔高音量:“你别这么看着我!难不成你还想两边都占着?就算鼎峰没了,人奚城自己闯出的名堂也在那摆着呢,能给你当三儿?!” “你……”傅恒昭简直服了宋天畅的大嗓门,无力摆摆手:“求您老收声,邀请函放这儿,好走不送。” 03 撞见 画展如期举行,开展仪式上,伍奚城同国内外几位知名画家一起剪彩,看到台上那位雍容美艳的女画家江锦,傅恒昭才真正意识到宋天畅所形容的斯惟的“跑前跑后”,到底有多殷勤。 江锦是美协为数不多的女画家之一,在业内名望很高,并且家境殷实,为人颇有傲气,轻易不会出席这类活动,斯惟能帮忙把她请来当开展嘉宾,想必下了不少功夫。 展览正式开始后,江锦携着身边那位容貌同她有七八分相似的高大的男人一同进入展区,同为财经杂志封面人物的常客,傅恒昭认出那人是江锦的儿子、博奥集团现任董事长展南羽。 江锦欣赏着墙上的风景油画,不住点头夸赞:“不愧是保罗赛纳双年展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画家,技法色彩运用得炉火纯青,虚实浓淡得宜,每一幅都是永恒之美。” 伍奚城谦虚道:“您过誉。” 旁边的展南羽启唇一笑:“这些天总从母亲嘴里听到伍先生的名号,所以就忍不住想来瞻仰一下,看看能让母亲赞不绝口的天才画家到底有多优秀。不请自来,伍先生可别嫌我唐突。” 展南羽五官肖母,长得唇红齿白,狐眼狭长,作为男人来说,模样有些过于阴柔冶丽,所以一笑起来不仅不会让人感觉春风拂面,反而有种被看穿内心的压迫感。 伍奚城出国三年,人脉不如斯惟等人广泛,只认得江锦,却不知道她儿子姓甚名谁,一时有些无措。 斯惟刚要体贴地开口,傅恒昭已经站到伍奚城身边,向展南羽伸出手:“展董要来,我们欢迎都来不及,哪敢说唐突。” 博奥集团是做房地产发家,而后涉及娱乐、科技、生物领域,展南羽跟主攻建筑业的傅恒昭很有的聊,一时间相谈甚欢。伍奚城和江锦也走到一旁跟其他宾客们交流绘画赏画心得去了,只留下斯惟一个不从商也不懂油画的小科长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宋天畅看得不忍,举着香槟碰了碰斯惟的,“放弃吧兄弟,真的,你没戏。” “哦?”斯惟扶了扶新配的平光金丝眼镜,“请开始你的睿智发言。” “少阴阳怪气,我是为你好!” 宋天畅将斯惟拽到那副名为《祈望》的油画前。画中正是朝阳东升的清晨,金色光芒洒满庭院,院中那些不知名的艳丽又杂乱的花草正沐浴着阳光,散发着勃勃生机,唯独东墙下那一片高雅纯洁的白玫瑰被阴影所掩盖,孤单凄凉的开在那里,花瓣上还沾着点点露珠,宛如泣泪。 “凭你的智商,不可能看不懂这幅画吧。”宋天畅指着那副画,小声道:“奚城喜欢白玫瑰,太阳意指恒昭,而那一堆花花绿绿的野花杂草就是那个小暴发户。奚城在用这幅画告诉恒昭,他心里有他,还在等他,而你,没戏!” “那‘太阳’呢,他怎么选择的?”斯惟诚恳发问:“被他放弃的花,我抱回家去养,不过分吧?” “谁说他要放弃奚城了?”宋天畅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斯惟一眼,“今晚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两情相悦!” 开展仪式很成功,宋天畅以庆祝为由吵着要让伍奚城请吃饭,伍奚城欣然应允。吃完饭傅恒昭本来要回家,被宋天畅再三挽留下来,一行人来到经常小聚的会所进行夜间项目。 宋天畅特意安排伍奚城和傅恒昭坐在一起,酒过三巡,气氛炒起来后,便提议要玩真心话大冒险。第一次伍奚城选了真心话,宋天畅趁机问起那幅《祈望》是不是为在场的某个人画的,伍奚城笑了笑,仰头干了杯子里的酒。其他朋友们顿时都反应过来,宋二这是在有意撮合,所以当伍奚城第二次选择真心话时,另一位朋友范文杰便问起他在国外的这三年有没有交过其他男朋友,伍奚城很干脆地回答没有。 当轮盘的指针第三次指向伍奚城时,任谁都明白游戏轮盘是被做过手脚了,可伍奚城却仍然配合,选择了真心话。 “为什么?”宋天畅问:“三年的苦行僧生活,怎么熬啊!为什么不找个伴儿?” 伍奚城无奈一笑:“宋二,我看你今天就是诚心想灌我酒。”说完又举起酒杯干了。 傅恒昭拦住伍奚城倒酒的动作,皱眉看向宋天畅:“宋二,差不多行了。” 伍奚城却拂开傅恒昭,“没事,今天开心,别扫大家的兴。” 毕竟是小心翼翼爱慕了多年的初恋,傅恒昭看着伍奚城已然带了几分醉意的眼睛,胸中顿感酸涩。 当初即使是在鼎峰破产的时候,这人的腰背也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冷漠,仿佛天生自带一副傲骨,凌然不可侵,而现在,他却强颜欢笑着,眉目落寞的借酒浇愁,像极了画中那丛失了阳光的白玫瑰,卑微又孤凄。 宋天畅将傅恒昭满脸的心疼都看在眼里,所以当指针第四次指向伍奚城时,他先开口了:“不行不行!每次都选真心话,忒没意思!这把必须选大冒险,按质按标执行的那种!” 伍奚城点头:“行。” “好!”宋天畅一拍手,笑得贼兮兮的:“这把要你从在座的人里面挑一个,跟他接吻,舌吻!” 亲吻是真心话大冒险里最庸俗常见的任务,却也最能活跃气氛,包厢里的人都开始“噢噢噢——”的起哄。 伍奚城不由自主地看向傅恒昭,傅恒昭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却猛不丁想起了辛崎那双幼犬般水汪汪的眼睛,登时心口一紧,躲开了伍奚城的视线。 伍奚城在傅恒昭移开视线的一刹那眼眶就红了,起哄的人都收了声,包厢内的氛围迅速冷却下来,直至空气都变得凝滞寂静。 心碎,尴尬,难堪,后悔,嫉妒,怨恨……所有负面情绪猛烈侵袭而来,让伍奚城觉得此刻就连呼吸都是那么的痛苦。 “奚城。” 温柔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打破了空气中的尴尬,斯惟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伍奚城身前,弯下腰,微笑问道:“作为你最亲密的总角之交,我可以拥有一个你的吻吗?” “嘶——”包厢内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斯惟向来表现的清心寡欲,又只向宋天畅一个人隐晦透露过自己的个人感情问题,所以在其他朋友们眼中,他一直都是个只热衷于仕途、不在乎情爱的“老干部预备人员”,现在却主动挑起这种狗血ntr场面,实在出人意料。 伍奚城显然也被斯惟的突然靠近惊到了,都忘了心碎难堪,直接楞在原地。 他不是察觉不到自回国后斯惟对自己的额外照顾,他需要斯惟的人脉和影响力,无法拒绝这份“好意”,却也无法对斯惟做出友情以外的回应,所以只能反复催眠自己说那只是好朋友之间的暖心帮助罢了,就这么维持下去就好,只要斯惟不说破,他会让这份暧昧维持在一个恰当的范围里,一切都不会改变。 可很明显,斯惟并不这样想。 “斯惟,你在说什么?”傅恒昭沉声质问。 “斯惟……”宋天畅也是没想到伍奚城都将心意都表露得那么明显了,这人居然还不死心,并且弄出一个这么难看的局面。 斯惟却不理那两人,只深情款款地看着伍奚城,“我在等你的回答,奚城。” 伍奚城缓过神来,下意识地看向傅恒昭,只见傅恒昭眼神冷冷地看着这边,脸色难看的活像是被人给戴了绿帽子。 伍奚城顿时有些委屈——既不肯原谅我跟我重新开始,又不愿意看我跟别人亲近,到底要我怎么样? 最后,他借着酒劲,赌气地扯住斯惟的领口将人拉到自己面前,眼看就要亲上的时候,终于听到旁边的傅恒昭低低骂了句脏话,一把分开他和斯惟,将他搂在怀里狠狠吻住。 斯惟被扯倒在地毯上,略显狼狈地站起身,拍拍裤子,一声不吭地坐回原来的位置。 左手边旧爱重燃的两人正吻得激烈,愈发显得右手边这位被淘汰出局的第三者是那么的可怜可悲,而这一切,还是自己一力促成的,宋天畅愧疚的想要说点着什么安慰安慰斯惟,却没想到斯惟先拍了拍他的肩膀,云淡风轻道:“谢谢,两情相悦,见识了。” 宋天畅:“……” 散场时,伍奚城因为高兴贪杯,喝得昏昏沉沉,斯惟和傅恒昭便一同扶着他走到门口。 当斯惟主动说要送伍奚城回家时,傅恒昭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位好兄弟似的,看了他好半天,才道:“我以为我表明了对奚城的态度,你就会放弃的。” 斯惟似有不甘地回呛:“在你们没有婚姻保护的时候,我一直都有机会。” 傅恒昭登时变了脸色,将伍奚城塞进车后座,自己也随之坐进车里。 “你死了这条心吧,他是我的,以前是,以后也依然是。”说完关上车门,吩咐司机开车扬长而去。 暗红色的车尾灯逐渐消融在夜色霓虹中,斯惟插兜伫立半晌,莫名轻笑了声,转身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 刚迈开腿没走几步,余光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他猛然转头,就看到了靠在会所门口的大理石柱上,正在悠悠然抽烟的辛崎。 04 朋友 “你……你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向来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斯惟竟结巴了。 “我啊,”辛崎意味不明地一笑:“在你们争着抢着要送伍画家回家之前。” “我不是……”斯惟急忙开口,却只没头没脑地说了三个字又停住,低下头深呼吸一口气,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问辛崎:“你怎么也在这儿?” 辛崎抽了一口烟,不冷不热道:“谈生意。” 初秋的午夜微风徐徐,卷着辛崎身上那股由浓郁烟酒和甜腻女士香水混成的复杂味道扑进鼻腔,斯惟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辛崎敏锐地发现了,忍不住嘲讽出声:“客户挑的地方,我可不是故意现到几位少爷们眼皮子底下的。” 刚跟傅恒昭结婚时,他曾很努力地想要融进傅恒昭的朋友圈,积极参加那群人的聚会,并时不时邀请他们到傅家做客。可是不管他多么热情周到,那群人的态度始终冷淡倨傲,丝毫不愿接纳他这个“暴发户”分毫。 他气馁地向傅恒昭吐槽,傅恒昭当时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他们几个平常就这样,你实在不用把自己弄得这么辛苦。” 他那时傻,还以为傅恒昭是在安慰他,现在想来,其实根本就是在嘲笑他不自量力。 犯蠢的代价就是在傅恒昭失去耐心卸下温柔伪装的那几个月里,那些眼高于顶的贵公子们也随之解放了天性,开始对他肆意嘲讽戏弄。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伍奚城回国前几天的某个晚上,他被叫到这个会所来接傅恒昭回家,当时正好有几个陪酒的被领班带进包厢,他随后进入,包厢里顿时有人指着他大喊:“呦,郑姐,你们店里来新人了?” 领班郑姐不敢得罪那人,只干笑了两声,什么也没说。 辛崎气得脸色一阵青白,宋天畅还故作熟稔地站起身将他接到傅恒昭身边,阴阳怪气道:“胡说什么,这是恒昭家的那位来查岗了!” “噢——,辛崎啊。”故意把他说成是特殊服务人员的老雷吊儿郎当地拍了拍脑门,“对不住对不住哈,喝多了,没看清。” 傅恒昭对朋友们向辛崎开的下流玩笑充耳不闻,问的第一句就是:“你怎么来了?” 辛崎按捺住内心的怒火和酸涩,低声道:“吴伯接到电话,说你在这边喝醉了,要我来接你。” 傅恒昭不喜欢辛崎的唯唯诺诺,却也相信他不会说谎,便扬声问其他人:“谁给我家里打的电话?无不无聊你们!” 左拥右抱的范文杰跳出来打哈哈:“这不是看你身边没人陪着怕你孤单寂寞嘛!再者说,辛崎以前不挺喜欢跟我们在一块儿玩的,好久不见了,正好也聚一聚。” 有人接茬开玩笑:“你身边坐着一堆,真心疼恒昭,你倒是再匀他一个啊!” “经常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小鲜肉呢,那么漂亮,怎么也不带出来了?” “什么小鲜肉,都老的磨牙了,早给他踹了!现在整天跟我要死要活的,烦死!”范文杰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辛崎一眼,“这人呐,就得有自知之明,不然自恋起来,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就跟那粘在鞋底板上的口香糖一样,甩都甩不掉。” 包厢内发出一阵充满恶意的爆笑,辛崎双手垂在身侧,指甲都快要抠进手心的肉里。 …… 辛崎抬头猛吸了一口烟,自己都觉得当时的自己挺窝囊废的,都被人欺负成那样了,居然还顾及傅恒昭的脸面,没抄起酒瓶子爆了那俩傻逼的头。 繁星朗月,霓虹竞彩,红男绿女,金银满钵……这世上明明有这么多比情爱更有意思的事,他当初怎么就那么想不开,一门心思地往火坑里钻? “辛崎……” 斯惟的声音唤回辛崎因酒精而逐渐飘忽的思绪,懒懒地掀起眼皮看向对方。 斯惟背着光,大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嗫喏的唇间发出沉闷的声音:“我把你当朋友,你别这样。” “朋、友?”辛崎慢悠悠地将这个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似乎要从中品出什么味道,可除了满满的恶心与失望,再没有其他感觉。 他是一度天真地以为自己和斯惟是“朋友”过,毕竟当初在想方设法接近傅恒昭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认识了这位跟傅恒昭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在傅恒昭其它的狐朋狗友都阴阳怪气的时候,斯惟从未对他表现过任何无礼,直到结婚后,傅恒昭生日那天,这人才终于不小心丢掉友善的假面,顺着宋天畅那些颇具侮辱意味的话,说了那句“确实,这房子跟这花不相配”。 辛崎忍不住嗤笑一声——去你妈的不相配!你个上赶着接盘都没人要的脑残舔狗,也配对我指手画脚!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台阶前,辛崎将烟蒂摁入灭烟台,漫不经心地冲斯惟摆了摆手:“我司机来了,先走了。” 他走得很潇洒,都没给斯惟留出一个礼貌道别的时间,也没听到那声自斯惟口中低低吐出,又瞬间消散在夜风中的叹息 辛崎回到家,管家吴伯迎上前来。 “您的手机没电了?先生刚打电话回来说他今晚加班,让您不用等他,先休息就好。” 辛崎淡淡”嗯”一声,自顾自回了房间。 吴伯仰头看着辛崎孑然的背影,心中一阵唏嘘。 他年过知非,很多事都比年轻人看得透彻,辛崎刚住进傅家时,让人在后院种了一大片鲜艳的高山杜鹃,一有空就会去亲自侍弄,活泼的身影穿梭在花树间,快乐的像一只小蝴蝶,让向来庄重却沉闷的傅家也随之变得欢欣热闹起来。 傅恒昭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真切,看向辛崎的眼神越来越温柔,就在吴伯以为这场以利益为出发点的联姻其实也可以获得一个美满结局的时候,“伍奚城”三个字却开始频繁出现在国内的报纸新闻和傅恒昭耳边。 然后,一切都变了。 傅恒昭对待辛崎的态度里又掺进了冷漠,而辛崎笑容里的天真纯粹也逐渐消弭无踪,整个傅宅都笼上了一层散不开的压抑,仿佛化身成了一张灰蒙蒙的巨大蛛网,将昔日那只无忧无虑的蝴蝶绞杀殆尽。 卧室里,辛崎扯开几颗衬衫的扣子,颓然坐在床脚的地毯上,指间的香烟明明灭灭,与投进窗内的惨淡月光寂寥呼应,似乎都在无声同情着他这个头顶绿的能跑马的失败者。 明明都知道被撞见了,斯惟却连说都没跟傅恒昭说一句,让傅恒昭还能舔着脸编出一个加班的借口敷衍他……辛崎自嘲地笑了笑,还不是怪他以前太软弱,才会让这一对狼狈为奸的好兄弟这样有恃无恐。 枯坐一夜,朝阳东升,阳光刺入干涩的眼眶,辛崎终于摁灭手中的烟,摸出手机拨出一个电话,嗓音沙哑道: “颂义哥,我想见见你那位主理离婚诉讼的朋友。” 05 陷阱 傅恒昭醒来时看到一片装修陌生的天花板,第一反应是有点懵,随后关于昨晚的记忆涌入脑海,他额头青筋突地一跳,缓缓转头,看到了旁边好梦正酣的伍奚城。 重拾旧爱,明明应该感到夙愿得偿的甜蜜与喜悦,可他却将五指插入发间,烦躁地皱起眉头。 昨天他明明只想以好友的身份去给奚城的画展助阵庆贺的,即便后来被宋天畅软磨硬泡地拽到会所喝酒,也没想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可偏偏斯惟当着他的面对奚城表现出那种企图,他一时热火上头…… “你醒了?” 被枕边人扰醒的伍奚城声音带里着情事后特有的慵懒沙哑,听在懊恼不已的傅恒昭耳朵里,却半分风情也无。他默然掀被起床,捡起地板上的衣服。 “这么早你要去哪?”伍奚城看不见傅恒昭的表情,也就没能发现这位昨晚刚跟他翻云覆雨过的曾经的追求者已然后悔不迭。 傅恒昭系好衬衫的领扣,将身上那三两点暧昧的痕迹遮严,回身看向伍奚城,目光复杂。 伍奚城支起胳膊,疑惑地“嗯”了一声。 “我……公司有急事,得马上去一趟。”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傅恒昭自觉辜负辛崎,又愧对伍奚城,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 眼看着傅恒昭脚步匆匆地离去,伍奚城脸上因初醒而懵懂的表情渐渐僵硬,转而变成浓浓的嫉恨与不甘—— “一个什么都不会的草包,也值得你这样左右为难?” “草包”辛崎现在并不在丰城,给律师文颂义打完电话后他便赶往了对方所在的容城,亲自去请即将为他做离婚辩护的计元青。 文颂义是国内顶尖的涉外商务和矿权律师,因为父辈交好,破例当了辛氏秉信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常法顾问。就这么一位其他公司重金请都请不来的律政精英,因为在辛德昌住院期间坚决反对辛氏与傅家签订的那份《软件开发及运营推广战略合作协议》,被冯瑞霖当众罢免职务赶出了辛氏,可以说是遭受了奇耻大辱。后来辛德昌重新掌权,为了安抚这位才高气傲的世侄,还特意将跳进陷阱的冯瑞霖留下交由对方亲自处理。 冯瑞霖向来好赌,起初是在见不得光的小赌局上玩两把过过瘾,后来随着秉信科技的发展崛起,他腰包鼓起来了,便自恃有钱人的身份开始出入各大赌场。 辛德昌作为耿立彪和冯瑞霖两位原始合伙人的老大哥,一直都替冯瑞霖兜底并严加管制着,没让对方在这方面跌过大跟头,可没想到酒色财气迷人眼,昔日最机灵得力的小弟逐渐变得狡诈贪婪,最后竟然想趁他生病无暇看顾公司之际,与外人合谋篡夺整个秉信。 辛德昌既痛心又愤怒,只能放弃这份已经变质的并肩情谊。 生命无常,人心诡谲,而被他过度保护至今的小儿子辛崎还太稚嫩,所以杀鸡儆猴,他不能手软。 奥沙维亚号是一艘着名的豪华游轮,船旗国荷兰,常年搭载一些高官豪绅到公海赌博,冯瑞霖就是其中之一。两个月前他接到邮轮负责人的邀请,说该船即将从日本起航,为层层筛选出的高端顾客举行一场为期三天的“尽兴之旅”,但前提是每一位登船者需准备最少五百万美金的筹码。 冯瑞霖那阵子手气颇佳赢了不少,一听到这个消息手心就格外痒,可他前几年输掉太多,口袋里根本没留住几个钱,更别提一下拿出这么大一笔现金,所以他动了歪心思,将手伸到了公司财务上面。 他兴奋的应邀上船,本打算酣畅淋漓地赌一场,却没想到衰神附体,仅仅一夜就输光了全部筹码。他呆愣愣地坐在赌场休息厅里,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开始四处筹钱补公司财务的窟窿。就在他打电话打得焦头烂额时,急促高亢的警笛穿透耳膜,一艘带有红蓝条纹的白船直直向奥沙维亚号驶来。 冯瑞霖疯了一般拽住旁边的负责人质问:“为什么海警会来!我们在公海,为什么警察会追来?!” “我们确实是在公海,先生。”绅士的英国负责人露出一个让冯瑞霖毛骨悚然的笑:“但这艘船从上个月开始,已经变更为贵国国籍。” 冯瑞霖僵硬地抬头,看到那面再熟悉不过的鲜艳旗帜,顿时瘫软在地,“我没看到……我上船时居然没看到……” 负责人依然得体地微笑着,眼神怜悯而戏谑——不是冯瑞霖没有看到,而是在他上船之前,这艘船根本就没挂船旗。 被特邀享受这场“尽兴之旅”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只不过是上位者鱼竿上的鱼罢了。 …… “说吧,”文颂义双腿交叠,闲适地靠在沙发上,问辛崎:“为什么突然想离婚?” 文家搬来容城之前,辛、文两家一直都是对门邻居,辛崎打小就喜欢跟在这位大他七岁的哥哥屁股后面玩,即便后来两家人各奔东西,过年时也总会回到老家聚一聚,彼此的感情从未生疏。 在向来颇具威严的颂义哥面前,辛崎仿佛又变成了小时候那个软软糯糯的小跟屁虫,结巴道:“我,我就是想……” “说实话。”文颂义语气不重,内含的威压却不小。辛崎当初对傅恒昭有多么鬼迷心窍他是亲眼见识过的,如果不是遭受了什么无法忍受的事,这个一根筋的糊涂蛋才不会动离婚的心思。 辛崎被唬得一愣,随后倍觉丢脸地低下头:“他跟他的旧情人……出轨了。” “呵,”文颂义嗤笑一声,“这就是你的眼光。” 辛崎把头埋得更低了。 一旁的离婚律师计元春适时出来缓和气氛:“辛先生对离婚这件事有什么具体想法或者要求吗?” “能协议离婚最好,但如果我和傅恒昭不能在财产分割和公司合作事宜的后续处理方面达成一致,就得辛苦计律师了。” 文颂义插话:“哪怕跟傅恒昭撕破脸也无所谓?” 辛崎毫不迟疑道:“无所谓。” “你有这个觉悟就好。”文颂义欣慰地抿了抿唇角,拿出一叠文件,“这是冯瑞霖他老婆的账目往来。在秉信和傅家旗下的弘章建筑签订协议前的一个月内,这位全职太太及其家人的银行卡里陆陆续续多了四百五十万进账,签订协议后又多出两百五十万。” 辛崎翻看着那份复印件,只感到无比心寒。 在一次次的冷眼过后,他早就明白傅恒昭之所以会跟他结婚,不过是看上辛家的钱罢了,可他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做这么绝! 仅仅为了搞定一个冯瑞霖,就肯出七百万贿金,那么其他人呢? 出手这么大方,傅家究竟要从辛氏身上搜刮多少! “‘引擎计划’里的诸多合同条例都对秉信不利,如果想挽回损失,就算不想跟傅家撕破脸也得撕。”文颂义道:“本来辛叔还头疼该怎么告诉你,怕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现在,你终于开始让人省心了。” 辛崎将文件摔回桌上,自嘲地一笑:“这他妈就是我看上过的男人!” 文颂义与其团队经过再三研究,最后一致认为就算有冯瑞霖收受贿赂的证据,也不能完全保证法院会判定双方的协议无效,更别说万一真要打官司,势必要在丰城开庭,而丰城,向来是傅家的主场。 辛氏想要十拿九稳地扳回败局,就得留出其他备选方案。 三天后,辛崎回到丰城时正是一个阳光晴好的晌午,他将花园里开得最好的几枝月季剪下,刚插到客厅的花瓶里,就被急急推门而入的傅恒昭抱了个满怀。 “辛总现在也成大忙人了,一连三天都见不到人影。”傅恒昭将头埋在辛崎的颈窝,闷闷的声音里似是藏了无尽的眷恋与委屈。辛崎暗暗觉得好笑,语气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我也是没有办法,售后程序遭遇瓶颈,研发进度停滞不前,我总不能瞪眼干等着。” 傅恒昭坐到沙发上,将辛崎面对面环在双臂中,“我听说你要带一个新的技术团队进项目组?” “噢,有人向你告我的状?”辛崎佯怒地瞪起眼睛:“当初是你说裴远智有软件开发经验,又了解建筑业详情,我才答应让他当引擎计划的技术总监的,可现在你看看他干的那都是什么差事?在键盘上撒把米,鸡都比他会敲代码!” 傅恒昭哭笑不得:“技术总监又不都是程序员。” “那也是他的责任!”辛崎在傅恒昭怀里张牙舞爪地威胁:“这个技术团队可是我花了大价钱请来专门负责售后程序的,不许他裴远智欺负我的人!” “反了你了!”傅恒昭堵住近在咫尺开开合合的诱人红唇,惩罚般地轻咬:“什么叫‘你的人’?” 辛崎都被压在沙发上扯下大半件衬衫了,还在不依不饶地喊:“我辛辛苦苦找来为你们分忧的,你们怎么就那么看不上?!裴远智话里话外都在嫌我不靠谱,难道你也觉得我不靠谱?” 傅恒昭锁住辛崎挣扎的手脚,耐着性子哄:“靠谱靠谱,你最靠谱,谁敢嫌弃你那是他瞎了眼。” “真的?”辛崎双眼亮晶晶的:“那我找来的人……” 傅恒昭被辛崎满含希冀的眼神看得浑身麻酥酥的,别说提防什么,就连正常的思考能力都快要停摆:“都依你。” 辛崎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傅恒昭直感觉腹下火烧火燎,正准备将人抱到卧室“正法”,老管家吴伯很不合时宜地在客厅门口咳了两声,“那个……先生,您有客人来。” 话音刚落,宋天畅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傅恒昭你个不厚道的!要不是斯惟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还偷偷藏了一瓶啸鹰!” 被打断好事的傅恒昭郁闷得想骂娘,压在辛崎身上喘了好几口粗气才起开。 宋天畅拽着斯惟迈进傅家客厅的大门,看到坐在沙发上衣衫不整的两个人,心里也是日了狗——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撞在这俩人亲热的档口上! 尴尬…… 密不透风的尴尬…… 客厅里的四个男人,除了辛崎,其余三人的脸色都沉得能滴下水来。 06 吻痕 “你属狗鼻子的?我才刚收了你就闻着味儿过来了。” 傅恒昭的语气实在算不上好,宋天畅有求于人,只能小声嘀咕:“我有了好酒好茶,哪回没叫你们过去喝?小气!” 傅恒昭懒得跟二货掰扯,转头诘问斯惟:“你又想撺掇他干什么?” 斯惟缓了缓从一进门就分外僵硬的表情,露出一个浅淡的笑:“这二货迷上了赵家姑娘,想弄一瓶好酒去讨好赵老爷子。” “所以你就把我给卖了?”傅恒昭搂住正在整理衣服的辛崎的腰,“他宋二有需要讨好的人,我就没有吗?” 被突然拉入话题的辛崎懵然抬头,“什么?” 傅恒昭道:“那瓶酒是我给咱爸准备的。” 辛崎立时摇头:“不行不行,我爸前几天被查出支架再狭窄,一滴酒都不能再喝。” “……”傅恒昭满脸的温柔体贴裂出一抹尴尬。 半年前辛德昌住院做手术时,他因为那些愚蠢的心思刻意冷淡敷衍,留什么都不懂的辛崎一个人跑前跑后,已经引得辛德昌十分不满,现在脑子清醒过来想要弥补,却连老丈人的身体出了这么大问题都不知道。 宋天畅很没眼力价儿地插话:“这不正好嘛!反正你这酒没处送了,倒不如让给我,我拿我那辆新改装的悍马跟你换!” 辛崎冷冷地看向宋天畅,傅恒昭立马斥责对方:“正什么好!酒你还想不想要了!” 宋天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悻悻道:“我不是那意思……” 辛崎扯出一抹冷笑:“我听说赵老爷子下海前当过中学老师,想必宋二少要跟对方找点共同话题也不容易,那瓶酒给你就是。” 宋天畅一噎,随后双眼冒出火光:尼玛!以前任人搓圆捏扁的小狐狸精长刺儿了,居然敢含沙射影地骂他蠢! 宋天畅深吸一口气刚准备开喷,就被傅恒昭勾住脖子拐了出去,“走走走,我带你去取酒。”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辛崎理着衬衫的领口袖口,丝毫没有招呼客人的意思。 “你明明看到了……” 斯惟幽幽的声音传来,辛崎不耐烦地抬头,不期撞上一双盛满浓烈情绪的双眸,幽暗似深潭,看得人脊背发麻。 他不自觉地倒退一步与斯惟拉开距离,“看到什么?” “……那天晚上,恒昭和奚城一起上了车。” 被直白指出绿帽的辛崎顿时火起,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斯惟:“怎么,来为你的心上人鸣不平?” 斯惟不理辛崎的阴阳怪气,只问:“你知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不想知道!”辛崎忍着恶心道:“只要能陪在恒昭身边,其他的,我不在乎。” 斯惟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辛崎锁骨上的新鲜吻痕,胸膛几度剧烈起伏,最后闭上眼极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哑着嗓子道:“麻烦告诉恒昭,我有事,先走了。” 辛崎看着对方近乎狼狈的背影,觉得既滑稽,又有那么一点同病相怜——跟曾经的自己一样,都是爱而不得的蠢货罢了。 …… 桂枝染香,傅辛两家合作开发的建筑业交易招标与互联网金融服务软件——筑盟正式上线。在弘章建筑的强势号召下,筑盟上线首日点击下载次数超二十五万,注册企业逾一千六百家,远远超过团队预期。 傅恒昭在庆功宴上意气风发地致辞感谢前来参加酒会的各界朋友,伍奚城站在人群中,遥望着曾与他耳鬓厮磨过的男人,还有旁边可以光明正大与之并肩的辛崎,只感觉妒火中烧。 酒会正式开始后,辛崎跟在辛德昌身边去向一些商场上的长辈们打招呼,傅恒昭不动声色地将助手叫到窗边,压着声音问:“奚城怎么会来?” 他明明特意嘱咐过,一定要将伍奚城从邀请名单中除去。 助理一脸的为难:“伍先生是跟着斯科长一起来的,保安没法拦。” 又是斯惟…… 傅恒昭有些头疼地挥手,“算了,你去忙吧。” 助理点头离开,伍奚城趁此间隙走过来,举杯轻轻与傅恒昭的碰了碰,“筑盟大获成功,恭喜。” 傅恒昭往辛崎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对方正背对这边跟一众叔伯们相谈甚欢,才强自淡定地回了伍奚城一句“谢谢”。 伍奚城低下头,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没想到我们有一天也会变得这么生疏。” 傅恒昭心口一软,本想要哄慰对方,却在隐约听到辛崎的谈笑声时骤然清醒过来,最后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没有等到想要的温言软语,伍奚城再抬头时眼眶已经有些发红,“恒昭,那一晚算什么?你把我当什么?” 傅恒昭被问得哑了声。 他从来没有放下过对伍奚城的执念,否则也不会在看到斯惟别有目的地亲近伍奚城时那样光火,但要他因此离开辛崎,他又万万做不到……他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却偏偏在感情这件事上拖拖拉拉。 抛却自尊的刨根问底却只换来一阵沉默,伍奚城难堪地咬住唇内侧的肉,几乎要咬出血来。 “傅恒昭,你比我狠!当初不考虑你的感受执意离开是我的错,回国后我也没奢望你能像从前那样对我好,如果你不能原谅我,我也愿意退回普通朋友的位置!可你呢?吃醋、嫉妒,处处表现出对我余情未了,给我大把大把的希望……”喉咙处涌出一股酸意,伍奚城语气顿了顿,低声道:“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在故意报复我。” 傅恒昭急忙否认:“我从没这样想过!” “那你现在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又该怎么解释?” 傅恒昭低下头,无力道:“我自己也弄不明白……抱歉,奚城。” “好,你弄不明白,我帮你弄明白。”伍奚城平复下呼吸,低声说:“今晚宴会结束后,我在1602等你。咱们把话说开,不论你的选择是什么,都给我个痛快,别再折磨我了,恒昭。” 傅恒昭只能点头应允。 交谈完毕,伍奚城找到在阳台抽烟的斯惟,说:“他答应了。” 斯惟“嗯”了一声。 伍奚城语气犹疑:“我们这么做,他会不会生气?” 斯惟捻灭烟转身看向伍奚城,一脸的温柔似水:“怎么会,他那么爱你。” 伍奚城不自信地低下头,“是吗?” “当然。”斯惟眼中满是令人心安的盈盈笑意:“恒昭之所以这么举棋不定,不过是被合作案还有那么点愧疚心掣肘,不好向辛崎开口而已,现在引擎计划大功告成,咱们也该帮着他往前走一步了。” 伍奚城忐忑的心逐渐放下,感动道:“谢谢你,斯惟,我真的麻烦你太多。” “你我之间不用说这些,”斯惟轻抚着腕表的表带,语气诚挚:“我只希望你能幸福。” 07 T狗 宴会结束后,辛崎将辛德昌送上车,转头问助理刘励:“恒昭呢?” “傅总送几位留宿酒店的宾客回房间,还没下来。” 一位服务生走来,递给辛崎一张房卡,“辛先生,傅先生有点头痛,说要在楼上休息一会儿。” 辛崎忍下心中的不耐,接过房卡坐电梯上楼。 厚重的方格地毯静音效果极好,安静的走廊响起极细微“嘀——”的一声,1602的房门被打开,卧室方向传来一声声暧昧的粗喘。 紧跟在辛崎后面的刘励偷瞄了自家老板阴沉的脸色一眼,本以为即将见证一场原配暴打奸夫淫夫的世纪大战,却没想到老板突然冷笑一声,推开卧室半掩的门,嘲讽道:“楼下记者都还没走完,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 床上正全情投入的傅恒昭身体一僵,缓缓回头,看看辛崎,再看看被自己压在身下的伍奚城,表情瞬间变得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我,怎么会这样……我明明……” 半小时前,安排好宾客后,他应邀来到这个房间,一边喝酒一边同伍奚城谈话,本想就此把话说清楚,伍奚城却眉目落寞地追忆起了从前,字里行间都是对他们曾经那份感情的后悔与不舍。他听得不忍,柔声宽慰了几句,可后来不知怎得,居然就宽慰到了床上! “傅恒昭。” 清朗的嗓音打断傅恒昭凌乱的思绪,他抬起头,看到辛崎嘴角衔着一抹笑,表情一如当初撞破他替伍奚城挡酒时那样轻蔑嘲讽—— “咱俩的缘分,这就算是到头儿了。” 傅恒昭心口一紧,手忙脚乱地拢住衣衫,大跨步跳到辛崎面前:“别!辛崎,你听我解释!” “没必要。”辛崎避开傅恒昭伸过来的手,“给你两天时间,好好想想离婚协议的内容,想好了联系我。” 说完转身就走,等傅恒昭套上衣服跑出来追时,走廊已空无一人。 辛崎快速赶到宴会厅,那个给他房卡的服务生已经没了踪影,辛崎吩咐刘励:“调酒店监控,看看那个服务生是谁派来的。” 刘励年纪与辛崎相仿,是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听到辛崎的话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您是说有人故意在庆功宴上给咱们使绊子?” 辛崎为刘励的智商叹了口气,“要真是竞争对手搞事,在场那么多新闻媒体,房卡根本轮不到我手里。” “啊?”刘励一脑袋的问号。 辛崎头大地揪了揪眉心,“没什么,去查监控吧,别张扬。” 明显感觉到被老板嫌弃了的刘励蔫蔫地“哦”了一声,捂着脆弱的小心脏泪奔了。 当初计划跟伍奚城一起捅破那层“旧情复燃”的窗户纸时,斯惟就没想隐瞒自己的所作所为,毕竟伍奚城自负磊落,不一定能对心上人守口如瓶,而让他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那个人,也实在是太过迟钝,迟钝到他不得不多露出一点马脚。 但他低估了辛崎对他的误解,也低估了辛崎对傅恒昭“狐朋狗友”这一群体的厌恶。 辛崎窝在沙发里,看着手机上那个与服务生谈话的模糊背影,无比嫌弃道:“当舔狗上瘾是不是?巴巴地把心上人往别人床上送。” 一旁正在吃药的辛德昌问:“什么狗?狗怎么了?” 辛崎笑嘻嘻地将水杯端给辛德昌,“网络用语,老头儿不懂。” 辛德昌佯怒地抖了抖上胡,“整天净看些乱七八糟的!” 辛崎眼睛一眯,点开辛德昌最新的血管造影影像,“那咱们看点有用的。医生说你这种再狭窄超百分之五十的需要尽快二次手术,你打算什么时候乖乖去医院?” 辛德昌在辛崎满含训诫意味的目光里瞬间短了气势,支支吾吾道:“这个,再等等吧。” 这两年连续因为冠心病和胃癌,他挨了不少刀子,经历的多了,也就看开了,可偏偏他还有一个万分放不下的宝贝儿子。 本以为自己走后,辛崎身边好歹还有一个傅恒昭可以帮衬扶持,可一个月前,文颂义告知他辛崎已表态全力支持引擎计划合作协议的调节更改后,他开始忍不住怀疑辛崎与傅恒昭之间是否出现了龃龉,再经过后来的着意观察,便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辛崎对一个人的爱恨,就像是盛开在炎炎夏日里的高山杜鹃,张扬且纯粹。以前他看傅恒昭时,满眼都是浓到化不开的爱慕与甜蜜,任谁都能在那种眼神中感受到他的满足与喜悦,而现在,他只会刻意压制着厌恶情绪,以一种平静到接近冷漠的态度谈论傅恒昭和傅家。 辛德昌拍着因节食而瘪了不少的啤酒肚,笑呵呵道:“等给你过完生日吧?过完生日我就去做手术,行不行?” 辛崎不情不愿地努起嘴:“那就再药物维持两个星期,不能再晚了!” 顾忌着父亲的身体状况,辛崎一直没将自己和傅恒昭即将婚变的事明说出来,只旁敲侧击地表达过几次对婚姻生活的厌倦。他宁愿让父亲觉得是自己心性不定浪费了一段好姻缘,也不愿让父亲知道自己曾受过的那些屈辱,白白着急上火。 眼下就着斯惟设的局向傅恒昭撂了狠话,离婚程序会很快提上日程,万一协议离婚失败,双方闹到法庭,事情必然会闹大。纸终究包不住火,留给他坦白的时间不多了,父亲现如今又受不得半点刺激……辛崎实在有些焦灼。 手机铃声响起,是傅恒昭打来的,辛崎烦躁地挂断,回了条短信过去,随后站起身,“爸,傅恒昭那边找我有事,我先回去了。” “嗯。” 辛崎抬腿向外,快走到门口时,辛德昌忽然叫住他,“崎崎。” 辛崎转身,“嗯?” 正值深秋时节,橘红色的夕阳投射在辛德昌圆乎乎的脸庞和微鼓的肚腩上,耀出一圈温暖的光。 辛崎看到从小视他如珠如玉的父亲笑得爽朗且慈祥,中气十足道:“不论你做什么,爸都支持你,爸爸会永远保护你!” 辛崎眼眶有些发热,嘴上却“切”了一声,“以后该儿子保护你啦,老头儿。” 08 振翅 辛崎刚一踏进傅家的大门,管家吴伯就迎了上来。 “您可算回来了!先生前天晚上犯了胃病,疼得脸色都白了,可又怎么都不肯去医院,就这么吃了两天药也不见好,真是急死人了!” 辛崎笑了笑:“有什么好急的,胃疼又死不了人。” 吴伯一脸火烧眉毛的急切表情像是骤然被冻住了般,抽了抽嘴角:“您说什么?” 曾经只是看到先生多吃几口生冷都要熬一锅温粥为之暖胃的人,居然会说出这种死不死的字眼。 “没什么。”辛崎问:“傅恒昭人呢?” 吴伯动作僵硬地指了指二楼,“在书房。” 傅恒昭被晾了两天,已然焦躁不已,偏辛崎又在短信里警告说如果他敢跑到辛家去,那么他出轨和两人离婚的事就当着辛德昌的面谈……因为上次住院的冷漠对待和引擎计划合作案的冲突,自己在岳丈心目中的形象破败到了什么程度傅恒昭自己心里有数,要是再加上还未暴露的出轨这一条,恐怕就再也没了转圜的余地,辛崎这话当真是捏在了他的七寸上。 透过门缝听到楼下的动静,傅恒昭掌心微微沁出冷汗,撑起身体走到楼梯口,看到衣着精致从容拾阶的辛崎,他开口,嗓音虚弱而沙哑:“回来了?” 辛崎“嗯”了声,直接绕过他进了书房。 傅恒昭神色黯了黯,回身关上门,坐到辛崎对面的沙发上。 两人相对无言,房间内静谧片刻,辛崎最先开口:“离婚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 胃部一阵绞痛,傅恒昭缓缓抽了一口气,尽量语气平稳道:“我知道我做错了事,你生气我也理解,但婚姻不是儿戏,咱们不能说离就离。” 辛崎闻言挑眉:“我倒不知道,原来这段婚姻对于你来说还挺重要?” 傅恒昭正色道:“我做错的事我都会改,你不满意的地方我也全都依你,我想好好跟你走下去,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伤人的话。” 虽然是来谈离婚的,辛崎也没想跟傅恒昭撕得多难看,但听到眼前这人堪称责备的语气,他终究没压住心里那股火,冷笑着问:“你是怎么认为相比较你的所作所为,我说的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更伤人的?” 傅恒昭一噎,自辛崎回家后第一次鼓足勇气正视对方的双眼,仔细辨认许久,才发现那里面的温柔爱慕早已消失无踪,甚至连伤心失望都没有,只有厌恶。 “乖乖离婚,光明正大地跟你的旧情人双宿双飞不好吗?还是你想左拥右抱?傅恒昭,你以为你有多大魅力?”连语气也充满了厌恶。 傅恒昭内心陡然升起一股恐慌,身体前倾,急道:“那天在酒店,我跟奚城没做什么……” 辛崎挥手打断他:“在酒店那天没做什么,伍奚城回国后的其他时间,也什么都没做过?” 傅恒昭顿时哑了声。 出轨这种事,一次和无数次,根本没什么区别。 辛崎嗤笑一声,缓缓靠到沙发背上,“其实你跟伍奚城睡没睡过,睡过几次,我并不在意。你知道我最恶心你哪一点?” 傅恒昭被辛崎眼中赤裸裸的厌恶刺得神志都有些恍然,不明白从前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温柔爱人,怎么舍得对他这样冷嘲热讽。 辛崎全然不理会傅恒昭逐渐苍白的脸色,继续道:“商人逐利没有错,男人花心也常见,但你不该端碗吃饭摔碗骂娘,在我爸抵上半个秉信给弘章做担保后又对生病的他不闻不问!甚至架空耿力彪,逼走文颂义,在合作协议签订后由着你那些狐朋狗友羞辱我!” “丰城人人都说你傅家高门大户贵不可攀,可实际上,你们根本就是一窝贪得无厌、吃锅望盆的白眼狼!” “傅大少爷,扪心自问,就凭你这一番苦心孤诣,我要离婚,你有什么脸说一个‘不’字?” 辛崎眼中的鄙夷与怒火几乎要将傅恒昭的心脏灼伤,他本以为今天的谈话只是一场用柔情蜜语就可以补救的小打小闹,却没想到原来他自认为懵懂好骗的爱人,早已看透了他的卑劣,而自归国宴上那个冷笑之后的亡羊补牢,也为时晚矣。 “辛崎……”傅恒昭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一手捂着胃部,一手伸向辛崎,迫切地想要说些什么,但胃部传来的痛感越来越剧烈,他还没来得及碰到辛崎的一片衣角,就一头栽倒在茶几上,瞳孔中最后映出的,是辛崎抿着唇神色冷漠的脸。 …… 离傅宅最近的是范家开的一家私立医院,傅恒昭醒来时,看到坐在病床边的人,问:“文杰,你怎么在这儿?” “来这边有点事,办完事刚要走就看见你被推进来了。”范文杰勾着嘴角一笑:“你这体质不行啊,才应付两个就累病了。” 傅恒昭冷下眉眼,范文杰“哎”一声举起双手:“开玩笑开玩笑!” “我怎么来的?”傅恒昭问。 说起这个范文杰就来气,他刚走出门诊楼,就看到一辆眼熟的黑色轿车停在楼前,坐在后座的吴伯慌里慌张地叫了担架过来,帮医护人员一起将昏迷中的傅恒昭抬了上去,而坐在副驾的辛崎自始至终只降下车窗瞥了一眼就再没了其他动作。他看不顺眼,敲车门质问辛崎为什么坐在车里不动,谁料辛崎理都不理他,干脆利落地升上车窗吩咐司机开车离去,还差点轧了他的脚。 “辛崎知道你跟奚城的事了吧?”范文杰八卦道。 傅恒昭面色一僵,而后又双眼迸出希冀:“是辛崎送我来的?” 范文杰鼻子哼了一口气,“是他送来的,但你一上担架,他连车都没下就走了!这他妈是给谁使性子呢,忘了自己当初怎么没脸没皮的倒贴了!” 傅恒昭坐直身体,面色阴沉地看着对方:“辛崎是我的人,他想怎么冲我使性子是我们的事,跟别人没关系,我以后不想再从任何人嘴里听到一丁点侮辱他的话。” 范文杰一愣,面子好险没挂住,“腾”地一下站起身:“你犯病犯糊涂了?我说的是辛崎!” 傅恒昭沉声道:“我说的就是辛崎。” “我操——”范文杰低低骂了一声,觉得世界魔幻了。 傅恒昭交友甚广,住院期间少不了亲友探视,其中还是发小斯惟最有眼力,知道在下午四点他忙完工作后过来。 两人走在住院楼西南角的花园里,满目萧瑟秋景,傅恒昭道:“我家的杜鹃花也开始落叶了。” 斯惟接话:“去年的这个时候,叶子不都还绿着?” “辛崎闹脾气不在,没人照顾得好它们。” 看傅恒昭脸上露出一种无奈又宠溺的表情,斯惟眼睫颤动,喉结滚了滚,说:“你对辛崎,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傅恒昭脚步顿住,低声问:“我以前……是怎么对他的?” 寒凉的秋风吹过,惊起一只在落叶中捡食花种的鸟,孤鸟展开孱弱双翅,迎着秋风飞向天际,竟飞到了人们可望而不可及的洒脱自由中去。 斯惟收回眺望的目光,语气中似乎带上了堪与秋风相较的冷意:“不清楚。我这两年经常被外派到各处考察学习,一年到头在丰城待不了几天,有什么消息,也不过是从别处听来的风闻八卦罢了。” 傅恒昭心口隐隐作痛,怪不得他身边的朋友人人都瞧不起辛崎,就连三流的小媒体都敢拿辛崎和辛家开涮,原来他对辛崎的冷待,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而辛崎呢?即使遭受了那么多由他而起的伤害,也依然选择帮忙将生病昏迷的他送来医院。 “以前是我的错,但愿还来得及弥补。” “弥补?”斯惟语气疑惑。 “辛崎的生日快要到了,我打算找人建一座阳光房给他当礼物。”傅恒昭弯起嘴角:“他喜欢高山杜鹃喜欢得入迷,秋冬不开花,他就把种在盆里的那些挨个抱到小花房里,每天数着那么可怜兮兮的几个花苞过日子,我看着都心酸。以后有了阳光房,也不至于再让他那么辛苦……” “你不觉得太晚了吗?”傅恒昭还沉浸在辛崎看到花房后便会软化态度的幻想里,就被斯惟突然开口打断。 “什么?”傅恒昭转头问。 斯惟扶了扶眼镜,淡淡笑道:“我是说辛崎的生日没几天就要到了,现在开始准备,恐怕会来不及。” “多凑些人手,总来得及。” 斯文看向廊外簌簌纷纷的落叶,没再说话。 09 宴会 由秉信提出的修改引擎计划合作协议一事毫无意外的被弘章驳回,在双方剑拔弩张的僵持中,辛崎迎来了自己的二十二岁生日。 被检出支架再狭窄后,辛德昌常常焦虑,生怕自己突然发生意外留下什么遗憾,所以做事力求尽善尽美,其中也包括辛崎的生日。 生日宴在一座对外整租的中式温泉别墅中举行,辛德昌邀请了全数亲友以及商政各界名流来为自家宝贝儿子庆生,豪华热闹程度远远超过半年前傅恒昭生日那次。 作为今天最引人瞩目的小寿星,辛崎身着墨蓝色高定西装,搭配纯金杜鹃花胸针,脚踩枪色德比鞋,肩平背直的站在那丛由温泉水滋养出的鲜艳杜鹃花旁,逐一向前来参加宴会的宾客打招呼,俊美的五官配着热情得体的微笑,任谁也不能再将他跟从前那个任人指摘奚落的“暴发户”扯上半点关系。 迎客过程中,傅恒昭作为辛崎名义上的丈夫,理所当然地站在了辛崎身旁,辛崎不能在这种场合跟他翻脸,也委实装不出恩爱模样,只好从头到尾当他是空气。 傅恒昭几次想找空隙跟辛崎说一下花房的事,都被辛崎刻意无视,最后识趣地闭上嘴,想着等宴会结束后再带他亲自去看。 人群中一个五官相当出众的高大男人饶有兴味地看着持续散发尴尬的两人,不禁暗道傅辛两家互生龃龉即将分道扬镳的事果然不假。 “展董?”作为辛崎的半个哥哥、辛德昌的得力助手,文颂义会出现在这里不足为奇,而远在容城、跟辛家几乎没有交集的展南羽也参加了这场宴会,就不得不让人意外。 “文律师,好久不见啊。”展南羽收回玩味的目光,冲文颂义点了点头,嘴上说着“好久不见”,一双天生含笑的狐狸眼中却半分亲切也无。 文颂义踱步至展南羽身侧,顺着他刚刚的视线看过去,“展董还真是朋友遍天下。” 展南羽道:“傅总情深意切,热情邀请朋友来为爱人庆生,我哪能不来。” “两个月前刚参加完伍奚城的画展,现在又出现在辛崎的生日宴,“文颂义嘴角扯出一抹不冷不热的笑:“我发现凡是跟傅恒昭有关的人,展董都特别感兴趣?” 展南羽闻言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般,瞪大眼睛摆手道:“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家那位规矩严你是知道的,让他听到误会了,回去要跟我闹的!” 文颂义嘴角抽了抽:“……”我信你个鬼! 展南羽这人有多精明寡情文颂义是知道的,除了为数不多的几位至亲至爱,其余人或物对于他来说都是可以置换利益的筹码,他能笑眯眯地给出好处,必然是已经做好了捞取更多回报的打算。最近他屡次出现在丰城,并牵扯到了辛崎,就不得不让人心生戒备。 文颂义打趣道:“丰城人杰地灵,自古多俊男美女,展董真不是因为这个才流连忘返的?” 像是完全听不出文颂义的套话一般,展南羽十分不苟同地摇头:“堂堂文律怎么能这么肤浅?容城的一亩三分地待久了,我就不能伸伸腰抻抻腿,看看别的地方都在忙什么?” 文颂义一愣,不敢相信展南羽的胃口居然这么大,“你是为了甬山港的项目招标来的?” 展南羽挑眉反问:“怎么,公开招标,我不能来?” 文颂义笑了笑:“展董说的哪里话。” 甬山港是丰城即将招标建设的一座超大型江海河联运港,因为要采用最先进的运输模式,所以每座码头都要建设成由自动导引运输车作业的智能型码头,这对承建公司的资质和实力要求都十分严格,国内有能力竞标合作的民营企业就那么几家,而看展南羽和傅恒昭对彼此的态度,财力雄厚的博奥和声望极高的弘章恐怕已经达成了明显的合作意向或协议,在丰城政界人脉甚广的斯惟又是傅恒昭的发小挚友……甬山港的招标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秉信与弘章之间因为是否修改协议一事早已暗流汹涌,再加上辛崎执意离婚的态度,辛家和傅家眼看就要撕破脸,如果仅需要对付一个弘章,以辛家手里现有的筹码来算,赢面可以说是很大,但如果博奥和弘章之间的合作真的达成,秉信对弘章的攻击势必会影响到博奥,而同时得罪展傅两家的后果,绝对不是秉信所能承受得住的……文颂义紧紧皱起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庭院入口处一阵热闹,戴着金丝眼镜一身墨蓝色西装的斯惟在诸多宾客们热情的招呼下游刃有余地逐个回应,而后缓缓走向辛崎,双手将礼盒交给对方。 辛崎礼貌笑道:“谢谢,破费了。” 斯惟在辛崎的笑容下怔忡一瞬,低头扶了扶眼镜,憋了好久才憋出来一句:“……应该的。” 辛崎怪异地瞅了他一眼,斯惟避开辛崎的目光干咳一声,“那个……怎么就你自己在这里,恒昭呢?” 刚刚有熟识的长辈过来,傅恒昭亲自将人带去大客厅还没回来,辛崎指了指别墅大门,“在里面,你一进门应该就能看到他。” 说完将手中礼盒递给身后的助理,本想招来侍应生引着斯惟去内院,可斯惟根本没有走开的打算,而是舔了舔唇,问:“这个地方,你觉得怎么样?” 辛崎看向温泉边那一丛丛绚烂盛开的杜鹃,由衷夸赞:“没想到丰城还有这么一处得天独厚的好地方,开发这里的人很有眼光,构造布置也很有风格。” 斯惟低下头,抿唇一笑:“我也觉得这里很漂亮。” 辛崎:“……”你笑得这么娇羞干什么?! 辛崎受惊不小,“呵呵”尬笑两声,想要就此终止话题,斯惟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冷场似的,又开始跟他聊温泉地气,丝毫没有跟主人打过招呼后就该乖乖进屋自由活动的自觉。 尽管在辛崎心目中,斯惟就是个三观不正爱搞事的舔狗,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眼神真诚态度礼貌地跟自己攀谈,辛崎还真不能甩脸色给对方,只能假笑男孩附体,一边僵着脸部肌肉听他没完没了的扯,一遍暗忖他这次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而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展南羽不由得眯起眼睛,想想当初那个帮伍奚城筹备画展忙前忙后却不失矜重的男人,再对比一下眼前这个面对辛崎只会笨嘴拙舌的毛头小子,觉得自己以前好像误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10 砸画 正在辛崎被斯惟缠住心生不耐的当口,助理刘励疾步从宴会厅走出,来到辛崎身边耳语几句。辛崎皱起眉,冲斯惟微微颔首,“抱歉,失陪一下。”说完转身离开。 不是察觉不到辛崎客套笑颜下的冷淡疏离,但看着辛崎匆忙的背影,斯惟略作迟疑,还是跟了上去。 大厅左侧屏风后的长桌是用来存放礼品的,此时正围着几个人,热切讨论着什么。 “爸。”辛崎走上前,借着打招呼的时间,视线在长桌周围扫了一圈,面露尴尬的傅恒昭和笑得不怀好意的范文杰在人群中尤为惹眼。 辛德昌抬手将辛崎招到身旁,指了指长桌上一副刚被开封的油画,笑道:“范先生送来这幅画做你的生日礼物,说是一位油画大家的手笔,让我们帮忙品评。我哪里懂这些,你们年轻人接触的新鲜事物多,倒是可以互相交流一下。” 辛崎似是不经意扫了范文杰一眼,又看向那副画。 右下角的作者签名鲜明而刺目——Frederic.Wu,辛崎心口顿时火起,眯着眼睛览遍油画的每一处细节。 光芒万丈的朝阳,高雅纯洁的白玫瑰,还有与前两者格格不入的,扭曲繁乱的野花杂草……辛崎暗暗咬牙,努力克制着胸中即将喷薄而出的怒意。 宴会厅宾客云集,觥筹交错,屏风后却陷入一阵违和的静默。 在辛崎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里,傅恒昭狠狠瞪了范文杰一眼,他早该知道,当初答应让范文杰来参加辛崎的生日宴就是个错误。 辛德昌面上表情不变,眉目间却隐隐染上戾色:“恒昭,崎崎看这么久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不如你先来吧,说说这幅画到底是什么意思。” 傅恒顿时紧张起来,很明显辛崎已经看出画的作者是谁,无论他现在针对这幅画作出什么解释,似乎都逃不过一个祸从口出。 “爸,我……” 傅恒昭“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一个下文,辛德昌转身看向范文杰:“范先生,你也看见了,我们都是些不通书画的俗人,这幅佳作放到我们手里实在是浪费,还请你拿回去吧。” 在这种场合,送出的礼物被主家退回,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范文杰面色一僵,皮笑肉不笑道:“辛叔叔,您开玩笑吧?怎么说这也是我作为朋友送给辛崎的一份心意,而且送出去的礼物哪有再拿回的道理?请您一定要收下。” 范文杰一直看辛崎不顺眼,并习惯了辛崎的逆来顺受,所以对上次在医院的事便始终耿耿于怀。他向来无法无天,哪怕已经明显察觉到傅恒昭对待辛崎的态度有所改善,还是买了伍奚城这幅内涵意味明显的《祈望》,故意送来膈应辛崎。本以为能借此出一口气,没想到出了名圆滑的辛德昌竟这么不留情面,三言两语就要跟他撕破脸。 辛德昌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对上范文杰犹带挑衅的视线,气氛逐渐剑拔弩张。 傅恒昭心知再这么僵持下去场面会变得更加不可收拾,正打算站出来当和事佬,站在辛德昌旁边的耿立彪突然指向那副画,“这花,这花不就是……” 视线被重新引到画上,傅恒昭看着那片艳丽而杂乱的野花,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朦胧的念头,还来不及理清,就听到一直极力隐忍不发的辛崎声音低沉地开口:“既然是范先生的一片心意,却之不恭,这画我就收下了。” 范文杰以为辛崎这是一如从前那样窝窝囊囊的服软了,还来不及得意,就听到辛崎又问:“既然这画给了我,处置权就应当归我了,对吧?” 范文杰察觉到了不对劲,拧眉问:“你想干什么?” 辛崎不再理睬他,转身吩咐刘励:“砸烂它,扔了。” 范文杰闻言大怒,指着辛崎的鼻子骂道:“姓辛的,你别太过分!” “文杰你闭嘴!”傅恒昭低声喝止。 对于范文杰的所作所为,他自然感到十分厌恶,但因为一幅画就将整个生日宴搅得乌烟瘴气,在他看来是很不理智的,于是开口劝道:“辛崎,今天的事是文杰做的不对,这幅画你不喜欢回头直接扔了就是。现在宴会上这么多人,真闹出动静,不是平白让人看笑话吗?爸身体不好,你冷静点,别让他着急上火。” 辛德昌打断傅恒昭的话:“恒昭,大可不必拿我当借口,我不是你,不需要我儿子为了我受这种委屈。” 耿立彪早就气急,看自家大哥终于挑明态度,立马对辛崎道:“别听姓傅的放屁!你小时候耿叔怎么教你的?如果有人欺负了你,就怎么痛快怎么打回去!” 傅恒昭脸色忽红忽白,不明白就是一幅画而已,即使这幅画的作者和内容充满挑衅,也应该只有辛崎能看出来才对,为什么就连对伍奚城一无所知的辛德昌和耿立彪都愤怒至此? 慌张的视线再次掠过油画,忽地,傅恒昭身体一僵,终于反应过来不久前在他脑海中闪过的那个念头到底是什么—— 画中野花的枝干虽然矮小又扭曲,看不出具体品种,但那花瓣颜色和叶片形状,分明就是辛崎最珍视的高山杜鹃! 辛崎小时候,家境还不甚富裕,很少去付费的游乐场所,父母经常带他去的郊区那片开满高山杜鹃的山坡就是他童年里最美好的回忆。后来母亲去世,高山杜鹃便成了他最难以割舍的情感寄托,无论搬迁几次,辛家从来不缺这种花的身影。 而耿立彪,从十几岁就开始跟着辛德昌混,打架、催债、蹲看守所,鬼门关都进过两回,后来辛德昌因为结婚生子安定下来,他也跟着收手,一块做起了倒卖光盘和电子原件的小买卖。与辛家相处的十年里,无父无母的耿立彪一直将温柔亲切的辛母当作亲姐姐看待,他对高山杜鹃的熟悉程度,仅次于辛德昌和辛崎。 这幅画刻意将高山杜鹃丑化成这副模,无异于往辛崎心口上戳刀,辛德昌和耿立彪怎么能忍! 傅恒昭扯着范文杰的胳膊将人拽到辛崎面前,沉声道:“你闯祸了,快道歉!” 对高山杜鹃一无所知的范文杰丝毫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扶正衣领吊儿郎当地一笑:“我好心好意送礼物来给辛崎过生日,没想到人家这么瞧不上眼!到底还是暴发户的门槛高啊,一般人迈不进来!” 辛德昌咬牙切齿道:“好,你好极了!” 从一个街头混混一步步变成互联网公司的董事,辛德昌不可谓不脱胎换骨,平日里保持着商人风度还好,一旦被激怒,骨子里的那股匪气表露无遗,凶狠悍戾的气势瞬间压得范文杰这个仗着家世虚张声势的纨绔喘不过气。 傅恒昭眼看事情要糟,连忙道:“爸,您消消气!宴会上人太多,实在不是处理这件事的时候,我先赶他走,等宴会结束,我一定带他来给您和辛崎赔罪!” 傅恒昭说完扯着范文杰就要走,被辛德昌一挥手派人拦住。 “敢拿着这么一幅不伦不类的画来我儿子的生日宴挑衅,分明是没把我辛家放在眼里!今天我让他全须全尾地走出这个大门,以后岂不是谁都可以骑到我辛家脖子上拉屎了!” 辛德昌浓眉下的一双虎目露出狠意,沉声吩咐道:“给我连人带画都拖到楼上去!” 范文杰一听辛德昌真敢对他动手,瞬间吓蒙了,还没来得及呼救就被几个保镖捂着嘴拎鸡崽子一样从后门架了出去。 范家二儿子参加辛家生日宴后重伤入院的消息不胫而走,加上当初冯瑞霖因为背叛秉信被送进监狱的新闻,辛德昌笑眯眯弥勒佛的形象俨然变成了一只令人闻而生畏的笑面虎。弘章方面同辛德昌协商引擎计划合作协议的几个代表都因此比从前多了一份谨慎小心,且隐隐有了软化的迹象。 傅广良对此很不满,亲自出席了之后的谈判。 会议最初,弘章方在傅广良的坐镇支撑下,态度十分强硬,秉信这边的人也是气得吹胡子瞪眼,战况十分焦灼。 首次参加会议并一直保持安静的辛崎适时站起,拿来一叠文件,道:“在座诸位都消消火,咱们有话好好说。既然对于最主要的盈利分配问题双方僵持不下,那咱们就暂时搁置这一项,先放松一下,看看我手里的这份文件怎么样?” 文件被分发至每一位与会者手中,辛崎介绍道:“这是自筑盟上线运营三个月来,秉信有关于软件运维的收支报表。随着注册用户和订单量的增多,有关订单的售后程序与监督维护的投入比例也呈急速上升趋势。相信诸位都可以看出,秉信在筑盟运营后所得利润与投入已渐渐持平,长此发展下去,势必会入不敷出,甚至会对筑盟的售后服务产生不可预估的影响。” 弘章方一位姓韩的董事立时瞪起眼睛,拔高声调质问:“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弘章不同意合作协议的修改,让出部分利润,秉信就会放弃对于筑盟售后程序的维护监督?” 辛崎露出一个无奈的笑:“筑盟能有今天,是秉信和弘章双方耗时一年努力出来的结果,秉信自然十分爱重,也希望它可以长长久久地发展下去,但如果在发展过程中遇到实在难以克服的困难,我们也无能为力。” 傅广良道:“初期维护的工作是要复杂一些,投入资金多也可以理解,但后期软件的运作会越来越成熟,售后组的压力会逐渐减轻。” “关于这个问题,我方售后程序的技术负责人已经做了大量的数据调查,调查结果显示,基于这类服务软件的特殊性,在软件运行后期的投入只会随着用户群体的增多而逐步上升,持平或减少的几率几乎为零。秉信也正是得到了这个调查结果,为了未雨绸缪,才提出了修改协议的要求。” 辛崎拿出调查报告,状似尊敬地拿到傅广良面前,“傅董,请您过目。” 傅广良看着辛崎,眼神冰冷而锐利,他以前竟没有发现,这个曾怯怯喊过他“爸爸”的天真儿婿,竟是一只长了利爪獠牙的狼崽子! 秉信抛出最后的砝码,谈判桌上的天平开始倾斜。 韩董不死心地开口:“就凭这么一份报表,这么几页报告,你说亏损就亏损?况且这几张纸的真实性还有待商榷吧!” 辛崎双手一摊,“事实已经呈现在各位手中,如果不信,秉信的大门随时敞开,欢迎各位莅临核实,甚至申请司法介入。” 闻言,弘章方一众与会人员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坐在辛崎左手边一直未出声的文颂义,这位秉信名义上的常法顾问、誉满国际的顶级律师,必然不会让秉信犯这种轻易就会被人揪住把柄的错误。 坐在对面的傅恒昭看着气定神闲的辛崎,恍惚间想起当初辛崎撒着娇要他撤换掉裴远智及其团队的模样,心中不禁生出一抹苦涩——原来辛崎早就放弃了他,还设下圈套,就等今天时机成熟,给弘章致命一击。 谈判至今天这一步,如果不想两败俱伤,由弘章方做出让步已成必然。 容城,博奥大厦董事长办公室。 助理秦瑞东将文件呈给坐在办公桌后的展南羽,展南羽埋首工作头也不抬,秦瑞东只好作简要报告:“今天上午,辛崎与文颂义出席了引擎计划的谈判会,秉信与弘章对合作案的修改就此达成一致。” 签完最后一摞文件,盖好笔帽,展南羽终于抬头。 “辛家的小朋友还挺厉害。范家那边什么消息?” 秦瑞东回答:“范家做好了伤情报告,想将辛德昌和辛崎告上法庭,但一直没有搜集到相关视频和确切证据。” “没人敢做证,监控也找不到吗?那栋温泉别墅是谁名下的产业?” “一个跟丰城各家都没有什么密切关系的外地人。” 展南羽一挑眉:“当初批那块地的人是谁?” 秦瑞东一愣,随后道:“我马上去查。” 十五分钟后,秦瑞东推门而入,“那块地当初是丰城市自然资源局刘宗启签的字,而刘宗启,是斯惟外祖母的学生。” 展南羽低低一笑:“果然。” 秦瑞东明白了展南羽的意思,犹豫道:“傅恒昭是他的发小,范文杰跟他的关系虽然说不上亲近,也算是说得上话的朋友,他为了辛崎,这么多年的情谊说扔就扔……如果咱们坚持跟弘章合作,站到辛家的对立面,以后遇到的阻力恐怕会很大。” 展南羽叹息一声,一本正经道:“商人,最重要的就是诚信。既然已经跟弘章达成了合作意向,我又怎么能因为害怕得罪一个斯惟就反悔呢?瑞东啊,格局小了。” 秦瑞东:“……”又是领着高工资,忍辱负重的一天。 11 遇险 筑盟仍需秉信和弘章合作运营,为了尽可能减小舆论的影响,傅辛两家长辈都认为让傅恒昭和辛崎低调协议离婚是最好的选择。辛崎对此毫无异议,傅恒昭却迟迟不肯点头,并对这段由自己亲手搞砸的婚姻还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辛德昌多次与傅广良通话,表示如果傅恒昭继续拖延下去,他不介意辛崎起诉离婚。他宁可舍了为筑盟付出的所有心血,也不愿看自己的宝贝儿子整天为一个纠缠不休的渣男烦恼。 几次三番下来,傅广良也开始不耐,将傅恒昭叫到跟前训斥。 “当初态度消极不想结婚,现在又拖拖拉拉不愿意离。恒昭,我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傅恒昭看着坐在对面满脸责备的父亲,眼神漠然:“这话我也想问,当初赶走奚城逼我跟辛崎结婚的是你,现在我想跟辛崎好好过日子,又催着我离婚……爸,您又在想什么?” 傅广良皱起眉:“你这是在怨我?三年前弘章是什么状态你不是不清楚,没有资金支持,破产是迟早的事,如果不跟辛家联姻,你觉得你现在还能体面地被人喊一声‘傅总’?只怕连当初的伍奚城都不如。至于辛崎……”傅广良失望地叹了口气:“我早就告诉过你,就算对伍奚城余情未了也要克制些,让你那些朋友们收敛收敛,不要让辛崎太下不来台,可你呢,愣是把那么好拿捏的一个草包逼得跟咱们反目!闹到现在这种地步,你觉辛崎还愿意跟你好好过日子吗?” 傅恒昭周身的冰冷气息逐渐分崩离析,滚了滚喉结,最终低头不语。 傅广良看他这副模样,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不忍,态度缓和道:“当初拆散你和伍奚城让你跟辛崎结婚,是委屈了你,现在伍奚城回来了,我知道你们还有联系,如果你们想要再续前缘,我不会再说什么。” “如果奚城不是带着知名画家的荣光回国,您还会是这个态度吗?”傅恒昭问。 傅广良语气冷了下来:“不要纠结于这种没有意义的事,你要时刻记得自己肩上的责任,别感情用事。” 傅恒昭低下头,苦笑一声:“爸,我与其说是你儿子,不如说是一个随时要为你手中利益做出牺牲的傀儡。” 辛崎跟在父亲身边的这几个月,已经初步懂得如何管理公司,每天勤勤恳恳地工作学习,经常加班到深夜。他希望自己能尽快独当一面,好让父亲能在手术后放心休养,不必再为工作上的事劳心劳神。 夜已深,辛德昌在电话里催了两次都没能把还在加班的宝贝儿子催回来,便叫来司机老焦,准备亲自去把人拽回家。 刚走到地下停车场东面的电梯前,电梯的门就开了,父子俩打了个照面,辛崎先讨好地笑了,“嘿嘿,爸。” 辛德昌横着眉,样子有些气鼓鼓:“可是翅膀硬了,亲老子都叫不动你了!” “哪儿能啊!您一打完电话我就恨不得立时长成三头六臂,好尽快处理完工作回家,不信你问刘励!” 跟在辛崎后边的刘励马上接话:“啊,是啊!辛总忙的晚饭都没吃,说得赶紧忙完工作回家陪您!” 儿子孝顺,如今也越来越踏实勤恳,辛德昌心里是高兴的,但有外人在,他面上还是一副正经严肃的样子:“饭都不吃,加班也不是这么个加法。小刘,跟我们一起去吃点东西吧。” 刘励礼貌推脱了两句,最后跟着辛家父子一起往停车位上走。 走到停车位附近时,一辆黑色商务车突然开进来,急刹停在了辛德昌车子的出口处。车上下来五六个带着帽子口罩的黑衣男人,个个手持砍刀朝辛崎他们走来。 混过一段时间社会的辛德昌立马感觉事情不妙,看了看深夜里空旷无处可躲的停车场,低声冲身边的辛崎和刘励喊道:“快!顺着楼梯往上跑!” 三人转头逃跑的瞬间,黑衣打手也加快了速度。眼看就要被追上,刚逃进东侧消防通道的辛崎“哐”的一声重重合上消防通道的大门并锁住了门栓。他从未遭遇过这种场面,脑子一片混乱,只一边努力找回理智一边拼命拉着速度不快的辛德昌往上跑。 玻璃碎裂的声音后面紧跟着一声门被破开的巨响,随后是逐渐接近的脚步声和暴躁的谩骂。 辛崎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儿,脑袋却开始清醒。 对方一来就目标明确的堵住父亲的车,明显是冲着他们辛家来的。父亲年轻时是难免得罪过人,但二十多年前的恩恩怨怨,该讨的讨了,该还的还了,剩下一些理不清谁对谁错的,也不至于让人记恨这么多年。这伙突然冒出来的仇家,如果不是商场上的对手派来威胁的,大概就是他们最近得罪的范家派来泄愤的。 逃到五楼,终于那层通往办公区的门未被上锁。辛崎打开门,带着辛德昌和刘励迅速躲进里面的公用茶水间。 辛德昌已经有些体力不支,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止不住的喘粗气。 辛崎的内心十分焦灼,低声问:“身上带药没?” 辛德昌摇摇头,临时出门,他根本没想着带。 他的唇色已经有些发紫,再拖延下去恐怕会出大事,辛崎一咬牙,对刘励说:“对方来势汹汹,看样子出钱也不一定能善了,待会儿我引开他们,你带着我爸去停车场,车里常年备着药,吃完马上送他去医院。” 辛德昌一把抓住辛崎的手腕,说:“不行!” 咔嗒—— 那伙黑衣打手听到五楼有门被打开的声音,也跟着跑进来搜人。 “爸,你信我,我不会有事。”辛崎说完,不给辛德昌阻拦的机会,凭着对这栋大楼主体结构的熟悉,偷偷绕到离茶水间稍远一点的走廊拐角,然后故意露出脚步声,引着黑衣打手往西侧安全通道跑去。 刘励看着打手走远,匆匆扶着呼吸越来越急促的辛德昌往楼下走。那辆商务车里应该最少还有一个司机同伙,被老板托付信任的刘励现在满腔热血,已经做好了与歹徒英勇搏斗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刚一出电梯就看到一辆黑色轿车撞上黑色商务车的车尾,站在商务车前正拿刀威胁着司机老焦的歹徒则被立时撞倒在地。 老焦是跟了辛德昌七八年的老员工了,在看到辛德昌三人紧急逃到消防通道时就准备报警,刚拿出手机就被留在商务车里的歹徒破开车窗持刀阻止,还被刀柄打破了头。现在看到辛德昌的脸色,他也顾不得自己还在流血的后脑勺,赶忙去车里翻药给辛德昌吃。 黑色轿车上下来一个人,刘励还在想这个眼熟的人是谁,就看到对方急惶惶地往这边跑来,问他:“辛崎呢?” 刘励楞楞地回答:“在楼上。” 对方片刻也不停的往一地狼藉的消防通道跑去,刘励这才醒过神来,将辛德昌放进后座,问老焦:“你怎么样?能自己送辛董去医院吗?” 老焦摸了摸后脑勺,然后把血抹在自己的袖子上,坐上驾驶位,说:“没事!能!” “好!”刘励捡起被撞晕的歹徒手边的刀,迟疑了一下,又扔了,然后跑到消防栓那里拎出一瓶灭火器,往楼上跑去。 为了给父亲和刘励争取时间,辛崎一进西侧消防通道就引着那伙人往上跑,八楼至十楼是秉信的办公楼层,公司的消防通道长年不上锁。辛崎跑到八楼,刚打开办公区的密码锁,黑衣打手就从消防通道追了过来。辛崎急忙反手锁住门,然后在触发公司的联网报警系统后,迅速躲进偌大办公区里最晦暗处的一张员工办公桌下。 哐哐哐!钢化玻璃门很快就因为被砸中脆弱的边角而粉碎,几名打手满身戾气地走进办公区,自西向东排成一排粗暴地搜索着每一个工位。雇佣他们的老板要求他们废掉辛家父子的一条胳膊才会给尾款,现在辛德昌跑了,他们只能在辛崎的另一条胳膊上找补。警报一响,最晚十分钟警察就会赶到,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眼看对方就要搜到自己藏身的这处,辛崎估摸着他拖延的这几分钟已经够刘励带父亲回到停车场并离开了,便深呼吸一口气,瞅准时机,抄起身边的转椅狠狠砸在离自己最近的那名打手的头上,然后拔腿往比较近的东侧楼梯跑。 他的正前方还有一名持刀的打手拦路,辛崎抱起走廊花架上那盆水培绿萝向对方扔去,想趁对方格挡的间隙越过对方向前跑,但那人显然是做惯了这种行当,反应十分敏捷,一侧身便躲了过去。 身后的几名打手很快也追到近前,辛崎看逃跑无望,左右抬起手掌试图跟对方谈判:“各位兄弟,雇你们的人给你们多少钱?我出双倍!有现成的安稳钱,何苦再冒着进局子的风险动刀动枪。” 其中一个像是领头的人骂道:“少他妈废话!我们干这行就得讲这行的规矩!”说完提刀就砍。 看对方油盐不进,辛崎怒从胆边生,不管不顾地抄起花架向拦路的打手挥去,打手躲避的瞬间,辛崎迅速往前跑,饶是他潜能爆发,也还是在掠过对方身侧时被那人手里的刀锋割伤了手臂。 危急关头,辛崎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也不敢回头看那些人手中的凶器离他有多近,他现在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跑! 即使跑回地下停车场会面对同样危险的躲无可躲的境地,也不能停下脚步! 通往楼梯的大门就在眼前,脑袋里只剩下一个“跑”字的辛崎迅速拉开门,一刻不停地冲了出去,不料却与一具高挑修长的身体撞了个满怀。 那人紧紧扣住他的腰,被撞的往后退了好几步。 “别怕。”辛崎刚刚站定,耳边就传来这么一句,那声音又轻又柔,几乎要让他怀疑是自己肾上腺素激增后产生了幻听。 辛崎抬起头,看到斯惟正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身后的几名歹徒,语气冰冷且不容违抗:“把刀放下,举手,抱头。” 12 乖巧 抱着灭火器的刘励顺着警报声跑到八楼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他的老板被斯惟紧紧抱在怀里,一动也不动,不知道是累傻了还是吓坏了。而斯惟一手搂着他的老板,一手举着枪,向来少有表情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像是恨不得立时“突突”了蹲在墙边那几个抱头的歹徒。 “辛总,您没事吧?”刘励扔了沉甸甸的灭火器,大步跑过去。 辛崎听到刘励的喊声,终于彻底回神,从斯惟怀里退出来,转头看向刘励。 他的手臂还在渗血,眼中犹带一丝劫后余生的惊慌,模样看起来倔强又凄惨。 “我爸怎么样了?”不等刘励站定,辛崎就扯住刘励的胳膊问。 “吃了药,焦师傅已经送辛董去医院了。”刘励看到辛崎还在渗血的胳膊,大惊:“您受伤了?得赶紧去医院啊!” 正说话间,走廊里的电梯门开了,七八名警察从里面走出来。 “斯科长。”市局刑侦的副支队长杨钧跟斯惟打过招呼后,将视线转移到斯惟正在收枪的动作上。 斯惟微微一笑:“假的,唬人而已。” 杨钧知道斯惟的背景复杂,有枪并不奇怪,但对方既然愿意出言粉饰,他也愿意陪对方打个哈哈:“挺逼真啊,九块九肯定不包邮。”说完指了指被拷住的几名歹徒,“这些人我带回局里,你们也得有人跟着一起去做个笔录。” “我朋友受伤了,我得先送他去医院治疗。”斯惟转头问刘励:“刘助,你方不方便跟警察走一趟?毕竟歹徒突然出现并意图伤害你们的始末,你比我更清楚一些。” 刘励说:“没问题。” 斯惟对杨钧道:“那就先让这位先生跟你们回去吧,其他的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等我朋友处理完伤口再休息一晚后会积极配合你们的。” 杨钧嘴上说了句“好”,其实嘴角都差点抽搐——处理完伤口,还要再休息一晚?那么小个口子顶多缝三针,至于吗! 去医院的路上,辛崎从电话中得知父亲的病情已经基本稳定,彻底放下心,才想起问斯惟怎么会大晚上出现在他们的办公楼并恰好救下他。 “我表姐的公司在你们公司楼上,本来是来接她的,刚一进停车场就看到有人持刀胁迫他人,没多想就帮了一把,没想到那人是你爸的司机,后来得知你还在楼上,就跑上去救你了。”斯惟看了坐在副驾的辛崎一眼,又转回头缓声道:“我说过,我把你当朋友。朋友有难,我不能不救。” 辛崎想起他在傅恒昭生日那天说的那句“不相配”,还有在会所门口的那句“我把你当朋友”,觉得这人多少有点精神分裂。 “那你表姐怎么办?” 斯惟表情自然道:“我给她叫了专车。” 辛崎“哦”了一声,车内陷入一阵短暂的寂静。 可能是感觉无聊,斯惟扶着方向盘的手随意敲了敲,发出几声轻微的响动。辛崎顺着声音看过去,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因为撞击而损毁严重的左侧车头。 辛崎回忆了下刚才匆忙上车时的情景,问:“你这车,是撞他们的车撞的?” “嗯。” 辛崎说不上现在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他们本没什么交情,甚至在他个人看来还有些过节,现在突然欠了对方这么大一个人情,他第一反应就是赶紧还了,省得在心理上低他一等。 “不好意思,明天我买辆新的送你,也算是表达对你的感谢。” “不用,修完还能开。” 对方的态度不冷不热,辛崎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十分难受。 “如果真想谢我……”斯惟淡淡地开口。 辛崎欣喜地看向斯惟,做好了被对方挟恩要房要车要金银珠宝的心理准备。 “……就请我吃顿饭吧。” “什么?”辛崎脸上的微笑渐渐僵硬。 “请我吃饭。”斯惟偏头看向辛崎,“辛总不会吝啬到连一顿饭都舍不得请你的救命恩人吃吧?” “怎么会,时间地点随你挑,我随时恭候。” 辛崎说完,胸口更堵得慌了。 辛德昌那边医生直接让办理了住院,并强调说二次手术已经刻不容缓,今天这次是万幸,如果再晚来一会儿,人恐怕就危险了。 辛崎听得心惊胆战,立马替辛德昌约了第二天的支架手术。 看完辛德昌辛崎才放心的去处理自己的伤口,缝合时医生说如果不是现在天气冷穿得厚,看这力度就得见到骨头了。 辛崎好像现在才想起痛这回事儿似的,别开脸紧闭双眼看都不敢看自己的伤口,全程都是斯惟帮他跟医生交流,又记下一堆缝合后的护理事项,才带着僵着胳膊的辛崎回到辛德昌的病房。 辛德昌仔细了解完辛崎被救的始末,激动的紧紧握住斯惟的手,一个劲儿地说“谢谢”。 斯惟露出一个十分乖巧的笑:“我跟辛崎是好朋友,做这些都是应该的,叔叔千万不要跟我客气。” 辛德昌听完更感动了,“好孩子,好孩子!以后要多走动,经常去家里玩儿啊!” “都听叔叔的。” 辛崎看着眼前这幅和睦融洽的画面,满脸的一言难尽。 13 离婚 自称“守行规”的几名歹徒一进刑讯室就蔫了,杨钧没费多少劲就审出了来龙去脉。 范文杰在辛崎的生日宴上被打的肋骨骨折,嘴角开裂,并且食道和胃内都塞满了破碎的油画布,范家人知道后怒火中烧,誓要让辛德昌父子付出代价,但无奈宴会上的人无一肯出面作证,去找温泉别墅负责人要监控录像,对方也以“还未安装使用”为由拒绝提供,而向来与范家交好的几个领导也不肯免去某些程序直接逮捕审讯辛家父子,范家实在没办法了,这才狗急跳墙雇凶伤人。 辛德昌因为身体原因,最近几天都在家休养,那群打手跟踪了辛崎快一个星期,好不容易逮到昨天那个机会可以同时堵住辛家父子,再加上雇主那边催得急,就匆匆动了手。本以为胜券在握,谁成想除了辛德昌那个胖老头儿反应迅速、辛崎跑得像兔子一样快之外,还半路杀出来个持枪的斯惟! 被逮捕的几名歹徒唯一庆幸的就是没能成功重伤辛家父子,不然算上以前的案底,又得多坐几年牢。 斯惟在电话里将事情的始末告知辛崎后,辛崎问:“像这种情况,雇凶者要被判多少年?” “无谅解情况下,三年起步。”斯惟道:“范家已经推了一个没什么权利的旁亲来当替死鬼。” 辛崎皱眉:“他们就这么把自己撇干净了,什么事都没有?” “如果你觉得不解气,我可以帮你让他们付出更多的代价。” “……”辛崎着实有些不明白,一个暗恋着他曾经的情敌并且不太看得起他的人,为什么突然间变得这么热心友善,不仅救他于危难,还声称要帮他出气,简直跟换了个人一样。 “不用了,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辛崎在傅恒昭身上栽的跟头够大的,现在已经没办法完全接纳任何一个跟傅恒昭有关的人的善意。 斯惟在电话这头无奈轻笑了下,“好吧。” 第二天下午,傅恒昭知道辛家父子遭人堵截伤害的事后便立即驱车赶往医院。 辛德昌刚做完支架手术正半躺在床上休息,陪床的辛崎在和几个前来探望的公司高管聊天。傅恒昭一出现,本来聊得好好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以不甚欢迎的目光看向他。 傅恒昭将手中的鲜花礼品放到已经垒成小山的慰问品旁,对辛德昌道:“听说您做了手术,我来看看您。” 辛德昌淡淡道:“有心了。” 坐在病床边的耿立彪斜了傅恒昭拿来的东西一眼,嘲讽道:“真难得啊,上次我们辛董住院做手术时还算是你的岳父,都没见你这么懂礼数。” 傅恒昭顿了顿,说:“我现在依然把辛董当岳父。” 耿立彪指着傅恒昭的鼻子骂道:“你个忘恩负义的兔崽子也配!识相的赶紧滚,别在这恶心人!” 医院不宜喧哗,辛崎对傅恒昭道:“谢谢你的心意,现在看也看过了,我送你出去。” 已经很久没有跟辛崎说过话的傅恒昭一听到这个让他朝思暮想的声音,立马乖乖听话。 走在医院的走廊上,傅恒昭看着辛崎俊秀的侧脸,柔声问:“你看起来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 辛崎无动于衷地撇撇嘴:“是啊,所以傅大忙人能不能尽快抽个时间跟我一起去把离婚手续办一办,好让我省点心。” 傅恒昭被辛崎敷衍又戏谑的态度刺痛,再加上被周围人劝离的压力,不甘心地问:“非要离婚不可吗?我已经断了跟奚城的联系,引擎计划的协议也按你们的意思修改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再给我们的婚姻一次机会?” 辛崎听得简直想翻白眼,丢下一句“话不投机半句多”就要转身回病房。 “辛崎!” 傅恒昭急忙去拽辛崎的胳膊,不想正好握住了辛崎受伤的部位,疼得辛崎倒抽一口冷气。 傅恒昭立马松开手,紧张地问:“怎么了?” 辛崎抽起外套的袖口查看伤势,还好,没渗血。 “你受伤了?”傅恒昭惊讶地看着辛崎手臂上的纱布。 从小油皮都没破过几次的辛崎缓过那阵疼痛后,愤怒地看向傅恒昭,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问的什么白痴问题!这不明摆着的嘛!还有什么叫‘我不肯给你的婚姻一次机会’?是我教你怎么算计我家钱的吗?是我拿枪指着你逼你跟别人睡的吗?是我联合朋友一起羞辱你对你冷暴力了吗?明明所有的事情都是你自己搞砸的,怎么好意思反过来怪我?” 辛崎将缠着纱布的手臂举到傅恒昭面前,“如果当初不是你把姓范的傻逼带到我的生日宴上公然拿着那幅画挑衅,我不会打他,也不会被他报复,更不会受了伤出现在医院!你知不知道当时我爸的情况有多危险?哪怕晚来一步他都有可能……”辛崎说到此处仍心有余悸,恶狠狠地看着傅恒昭:“算我求你了!赶紧配合我去把离婚手续给办了,也算是你终于为我做了点事!我不想以后回忆起有关于你的事情,只有恶心和失望,那样显得我太瞎太蠢了!” 辛崎说完转身离去,剩下失魂落魄的傅恒昭在原地伫立良久。 …… 斯惟推开包间的门时,傅恒昭已经独自喝到半醉,他将外套搭在椅背上,问:“出什么事了,喝成这样?” “你来啦。”傅恒昭脸上挤出一个惨淡的笑:“我今天见到辛崎了。” 斯惟的呼吸微不可查的一顿,不动声色地问:“跟他闹不愉快了?” “我现在哪敢跟他闹?只不过单方面承受他的怒火罢了。”傅恒昭说完,仰头灌了一口酒。 斯惟伸手盖住杯口拦下傅恒昭倒酒的动作,“你这个喝法太伤身了。” 傅恒昭颓然低下头,“伤就伤吧,反正他不在乎,没有人在乎……” 斯惟劝道:“别这么想,别人先不说,奚城对你一直都是真心实意的。” “奚城……”傅恒昭叹了口气,“这回算我对不起他。” 斯惟的唇线有些紧绷,“你的意思是……还想要挽回辛崎?” “我当然想,可在谈判会结束后他连看都不肯多看我一眼,今天好不容易见到,也只催着我赶紧跟他去扯离婚证。”傅恒昭又替自己倒了一杯酒灌下去,闷声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逼我,在我不想结婚的时候逼我结婚,又在我不想离的时候逼我离。” 斯惟问:“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除了拖着,我想不出别的更好的办法了。”傅恒昭醉意上头,双眼有些迷茫地看向斯惟:“在咱们这帮朋友里,你一直都是最理智最聪明的,你帮我想想办法,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斯惟看着傅恒昭的眼睛,几次开口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躲开了傅恒昭的视线,语气有些僵硬:“我不知道。” “连你也没办法吗……”傅恒昭有些失望地低下头,讷讷道:“你说如果我就这么天长日久的拖下去,能不能等到他回心转意的那一天?” 回心转意…… 回心转意…… 斯惟放在腿上的手骤然握紧,呼吸也随之加重。 是啊,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永远一成不变的,现在的辛崎固然是实打实地想要离婚,但以后呢? 被傅恒昭这么日复一日的拖下去,以前受过的苦楚势必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被淡化,届时辛崎会不会就动摇了离婚的决心? 更何况他曾经还爱傅恒昭爱得那样痴迷! 斯惟的胸膛在不安的猜测中几度剧烈起伏,他闭了闭眼,努力调整好呼吸,而后缓缓松开手,随之释放的,还有方才被多年友情险险克制住的汹涌算计。 “即便你想一直拖下去,辛崎那边恐怕也不会同意,良叔不就是知道了辛家打算起诉的事才催你签字的吗?现在辛崎留着耐心,想跟你协议离婚,除了为了双方公司的利益着想,有没有可能也是不想跟你完全撕破脸毁了以前的情分呢?” 傅恒昭抬起头,眼中闪起一抹微弱的希冀,“你是说,辛崎对我还有感情?” 斯惟别开脸,端起杯喝了一口酒,“有或没有,外人怎么能确定。只是有一点,辛崎执意离婚,你又这么一直拖着,最后难免闹到法庭上。到那时,不管现在辛崎对你还有没有感情,傅辛两家都要势如水火了。” 傅恒昭纠结地皱着眉:“我只怕离婚后辛崎依旧对我不理不睬,到时我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就算离了婚,不是还有有关筑盟的一系列公事可作为联络的借口吗?” 傅恒昭闻言渐渐愁眉舒展,斯惟趁势补充道:“从辛崎这几个月的所作所为可以看出,他其实是个很有脾气的人。现在你惹他生气了,想哄人就得拿出诚意顺着对方来,而不是一直摽着他跟他唱反调,那样只会把他越推越远。” 傅恒昭听完只安静地坐着,好一会儿后才说:“或许你说的是对的。” “那就试试吧。”斯惟碰了碰傅恒昭的酒杯,仰头干了杯中酒。 此时只有他自己明白,这一碰,他跟傅恒昭从小到大十几年的友谊就再也不复从前了。 14 移花 辛德昌出院的当天下午辛崎终于拿到了离婚证,虽然他不知道傅恒昭为什么突然开窍,但因为对方的配合而免去一场影响公司利益的舆论风波,辛崎很是高兴,连跟傅恒昭告别时都不吝给了对方一个微笑。 分别后,辛崎坐上车,刚想给文颂义打电话报告这个好消息,手机就响了起来。 “喂?” “辛总,还记不记得你欠我的那顿饭?” …… 辛崎坐在半包卡座里,看着对面手拿菜单的斯惟,忍不住再次忖度对方的心思。 这人近来一反常态,一而再再而三的主动与他打交道,必然是有所图谋,不过具体是图什么…… 辛崎首先否定了“色”这一选项,毕竟他曾亲眼看到过这人在会所门口跟傅恒昭争风吃醋抢着送伍奚城回家,还故意透露伍奚城和傅恒昭偷情的事刺激他逼他离婚,好成全他的心上人。 至于“权”,辛家是近几年才发展起来的,在丰城政界认识的人不多,着实帮不上他什么忙。 那就只剩下“财”了……辛崎微微皱眉,他这段时间不止一次暗示过要送房送车或者直接送一笔现金来报答斯惟,但都被对方装模作样地敷衍过去了,难道是觉得不够? “你看还需要点些别的吗?” 斯惟将菜单递给辛崎,看对方没反应,便抬起手在辛崎眼前晃了晃,“辛崎?” 辛崎被晃得回了神,忙道:“啊,不用了。” 斯惟低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平光镜,嘴角挑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辛崎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这人的手生得白皙修长,骨节分明,还挺配他那张斯斯文文的脸。 “听说你跟恒昭正式办理离婚了?” 辛崎一愣,心道你消息也太灵通了吧! “嗯,今天下午去的。” 斯惟解释道:“上午辛叔叔出院,本想亲自去接,但是临时有事没去成,下午就在电话里慰问了下,正巧知道你要去离婚的事。” “哦。”看来父亲是真的很喜欢斯惟,一个电话的空挡都能把这种事告知对方。 “恢复单身的感觉怎么样?” 辛崎闻言,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感觉轻松了不少。” 斯惟举起杯:“那我以茶代酒为你庆贺一下。” “谢谢。”辛崎跟他碰杯,呷了一口茶。 菜品陆续上齐,闲谈间斯惟问起种在傅家后花园里那几十株高山杜鹃的处理问题,辛崎说他正准备在郊区租一处花田,然后暂时将花移栽到那里,等以后买了新的带大花园的住所,再把花移回来。 “已经联系好租处了吗?” 辛崎摇头:“还没找到特别合适的。” “那就先别着急找了,我这里有个现成的好地方。” 辛崎疑惑地挑眉,斯惟笑吟吟道:“那地方你也去过,就是你办生日宴的那座温泉别墅。别墅主人是我朋友,很喜欢侍弄花草,从他种的那些格外茂盛的杜鹃就不难看出他有多用心。把花移栽到他那里,你尽管放心。” 辛崎拒绝道:“怎么好意思麻烦人家。” “这算什么麻烦,他本来就想给那座别墅里再添些花木,给他种算是他占了便宜。” 斯惟的语气很诚恳,辛崎开始变得犹豫。 斯惟接着道:“我是担心你把花弄到那么远的地方,万一园区看管有个什么疏漏,或者等花开后有小孩对你的花过分感兴趣,难免会伤到它们,所以提出这个建议。如果给你造成了困扰,我道歉。” 辛崎被他这一番话弄得有些无所适从:“不至于不至于!你是一片好心我知道,我就是怕太麻烦别人,毕竟我跟你那位朋友不熟。” “我帮你们互相介绍一下就熟识了,以后大家都是朋友。”斯惟说完,脸上笑容扩大,盯着辛崎的眼睛半调侃半认真地说:“忘了问,现在我有资格做辛总的朋友了吗?” 辛崎微微有些发窘:“你说笑了,咱们一直都是朋友。” “哈哈哈!” 要是丰城那些经常缠磨斯惟想叫他一起去酒局饭局好攀关系的二代们看到眼前这个笑得开怀的男人,一定会以为从前那个清冷持重的斯惟被夺舍了,而第一次见到斯惟这样开心的辛崎也是满腹狐疑:难道这人是想先确定一个比较亲近的朋友关系,再一步步“杀熟”?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辛崎刚在斯惟的引荐下认识了那栋别墅的主人,就请专业的苗木移栽工将那几十株高山杜鹃移栽到了温泉别墅。 傅恒昭晚上回到家看到已经被修整完并铺上草皮的花园,情绪十分激动,叫来管家吴伯质问:“那些高山杜鹃呢?!谁让你们动它的!” 吴伯解释道:“那些花是辛先生找人刨走的,刨之前也经过了老爷的同意。” “是他……”傅恒昭脸上暴躁的情绪渐渐被落寞所替代,讷讷道:“他竟然连这点念想也不愿留给我。” 吴伯想说些什么安慰他,最终也只是默默叹了口气走开了。 傅恒昭颓然上楼,躺在曾跟辛崎甜蜜过无数次的大床上,几近自虐地回忆着从前的点点滴滴。 白天他让工作占满他所有的时间,因为一旦像此刻这样闲下来,他就要被悔恨所折磨,恨自己当初那样混蛋,恨自己摇摆不定辜负了辛崎! 斯惟曾劝他说辛崎可能对他还有感情,现在看来是他太过天真了,但凡辛崎对他还有那么一丁点儿余情,也不会走得这样决绝。 不过有一点斯惟说得对,就算辛崎真的彻底放手不愿再理他,他总算还有有关筑盟的一系列工作为借口来联系辛崎。 傅恒昭打开手机查看未来一周的工作内容,很快就在密密麻麻的行程里找到一条有关筑盟的工作事项。 傅恒昭抹了一把脸,暗暗祈祷上天垂怜,不要抹杀掉他最后的希望。 埋头在一摞文件里努力工作的辛崎听到敲门声,头也不抬地说了声“进”。 刘励推开门,“辛总,有人找” “谁?” 刘励有些尴尬地说:“弘章的傅总。” 辛崎抬起头,“让他进来吧。” “好的。” 不一会儿,傅恒昭走进来,道:“我来给你送几份文件。” 刘励端来一杯咖啡放在已经坐在辛崎对面的傅恒昭面前,辛崎道:“好了,你先出去吧。” “好的。” 刘励走出办公室关上门后第一时间便是迅速转身,将耳朵贴在办公室的门上偷听里面的动静。他可不是为了八卦,而是准备万一里面发生什么暴力事件,他能第一时间跑进去拉偏架。 “什么文件需要傅总亲自送来?” 傅恒昭将手中的文件袋递给辛崎:“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只不过正巧要路过你们公司,就顺路送来了。” 辛崎将文件粗粗浏览后放到一旁,“好,我处理完后会尽快派人送回弘章的。”说罢闭上嘴,尽量礼貌地看着傅恒昭,希望对方能识时务的自行离开。 傅恒昭已经变成了厚脸皮,辛崎不说话,他就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手表,“已经中午了,要不要一起出去吃个饭?” 辛崎耐着性子婉拒:“不用了,我习惯在公司食堂吃。” “也好。”傅恒昭笑道:“常听手下员工们说羡慕秉信员工食堂的伙食,今天能不能也让我见识见识?” “那怎么行,请堂堂傅总吃食堂,说出去别人会笑话我小气的。” “怎么会?就当我是想改进公司食堂,特地来你们这里借鉴学习的。” 被这样死缠烂打,辛崎本来就不多的好脾气很快便消磨殆尽,脸色冷了下来:“傅恒昭,咱们已经离婚了,你这么做有意思吗?” 傅恒昭的心口像被蛰了一下,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当时答应跟你离婚,不是我想离,而是看你那样坚持,不想惹你生气罢了。可现在我后悔了!我当初不该那样对你,更不该稀里糊涂地跟你离婚!”傅恒昭深情款款地看着辛崎:“我想弥补那些过错,难道你真的感受不到我对你的真心吗?” 辛崎从小就被辛德昌捧在手心里养大,无论提出什么要求辛德昌无有不依的,这就养成了他骄纵任性、敢爱敢恨的脾气。从前他喜欢傅恒昭,才愿意为了让他高兴而委屈自己,现在那些迷人心智的感情早已烟消云散,有关工作和婚姻的掣肘也已处理完毕,再面对傅恒昭时,辛崎骨子里的刁蛮就无所顾忌地暴露出来:“说实话,我感受到了,但我不稀罕。你现在的所谓真心于我而言不过就是块过期发霉的蛋糕,即难看又恶心。现在,你可以带着你的真心离开我的公司了吗?” 傅恒昭知道辛崎犹在生气,此行未必顺利,但没想到对方会如此不客气。 “我以前竟不知道,原来你这么会让人难堪。” “如果你还不走,后面还有更难堪的等着你。” 傅恒昭动作僵硬地起身,缓缓走向门口,走到一半时辛崎叫住他,傅恒昭转身看向辛崎,麻木的眼神中隐约带着些期许。 “以后送文件这种小事,还是不劳烦傅总了。” 傅恒昭眼中的光瞬间熄灭,推开门走了出去。 傅恒昭走后辛崎将刘励叫到办公室训话:“以后他再来找我先问清楚他要干什么,不是要紧事就直接赶出去!我一天天忙得要命,哪有那么多闲工夫陪他聊天!” “啊?”这不太好吧。 后半句刘励没敢说出来。 辛崎服气地直拍脑门,“笨蛋!就说我不在!” 15 表白 甬山港港口协助建设项目的招标会举行在即,相传即将合作的容城博奥和丰城弘章也正式进入以联合投标体投标的协议商讨阶段,一旦协议达成,拿下价值逾百亿的甬山港项目,博奥和弘章将在未来十年内成为国内水运工程方面不可撼动的泰山北斗。 傅广良对此次的联合投标胜券在握,所以在一边准备联合投标协议的同时,一边还委托了一家软件公司低调开发一款可与筑盟争锋的软件,然后迅速推广上市,拿下甬山港港口协助建设项目的建筑材料供应权,以打击筑盟在行业中的地位并逐步将其取代,成为建筑交易招标与互联网金融服务软件中的最大得利者。 傅恒昭起初并不同意傅广良的做法,毕竟在修改引擎计划的协议后,秉信虽然占有了筑盟带来的大部分利润,但筑盟在业内威望甚笃,轻易无法动摇其地位。 傅广良是带领弘章一步步攀登至如今地位的头狼,身上有着最尖锐的贪婪与狠绝,他不能容忍任何人触碰他手中的利益,更何况对方曾经还是个任其拿捏的后辈。对于傅恒昭的反对,他根本不做理会,而傅恒昭也在挽回辛崎的道路上屡屡碰壁后,逐渐沉默。 斯惟处心积虑,好不容易引着辛崎一步步从那段充满算计和背叛的婚姻中走出来,现下原本是他正式展开追求的好时机,没想到上面一纸文件下来,要将他借调到部委工作一段时间。他知道这是家中长辈为他谋得的机会,可以为以后的功绩晋升打下良好的基础,但傅恒昭并未彻底死心并屡屡纠缠辛崎这一点始终让他如鲠在喉,如果不能妥善处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安心离开这么长时间。 弘章委托其他公司开发新软件这一动作做得非常隐秘,斯惟也是在傅广良一反常态的没有做出对甬山港建筑材料交易权的任何针对性动作时才起了疑心,后面发现受托公司借猎头之力撬走了秉信当初参与筑盟软件开发的几位工程师,再顺藤摸瓜地一查,才发现弘章的新软件竟已开发完毕并进入了内测阶段。 在傅家那里吃过一次亏的辛崎现在有多看重公司利益斯惟心里很清楚,如果将弘章意图用委托公司的新软件取代筑盟的事告知辛崎,他必然恼怒,到时无论傅恒昭再怎么挽回,恐怕都是徒劳。 上次在包间里,斯惟以宽慰之名算计傅恒昭尽快离婚时,心中还颇有压力,但此刻站在温泉别墅里看着满园的高山杜鹃,斯惟没有片刻犹豫就做了决定—— 花已在他掌中,而花的主人,他也绝对不会再错过。 …… “无耻!”辛崎得知傅广良的动作后,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杯子里的茶都泛起一圈圈波纹:“傅家人就是一群贪得无厌的白眼狼!” 斯惟皱眉看了看辛崎拍在桌子上的手,“你打算怎么应对?” 辛崎稍稍平复情绪,思考了一会儿,说:“他们是高价撬走了我公司的软件工程师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开发出新软件,我不信在源代码和整体架构上没有相似的地方……” 斯惟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告对方抄袭需要拉很长的时间线,还不一定能赢。况且弘章明显是要等着中标后才会将新软件推出来,到时他们已经跟容城的博奥成为利益共同体,你想阻拦弘章,难免会波及到博奥,而博奥的展南羽可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展南羽?就是在我生日宴上跟颂义哥说话的那个长得挺好看的男人?”展南羽的五官太过阴柔,辛崎实在无法用“帅气”一词来形容他的外貌。 斯惟一挑眉,片刻后才回答:“对,就是他。” 辛崎开始犯愁:“那我该怎么办?招标会下周就要进行,博奥、弘章肯定已经做好了联合投标的各项准备。” “据我所知,他们两家还没有正式签订合作协议,标书也一直在根据协议反复修改。” 辛崎微微睁大眼睛:“你是说……让我想办法阻拦他们合作?” “不只。傅广良和展南羽二人一个比一个油滑,虽然双方因为联合投标的事来往密切,但我想他们应该都做了二手准备,以备在合作未能达成的情况下可以单独投标。你要做的,除了阻拦博奥和弘章的合作外,还要尽可能地帮助博奥中标,然后要求博奥将建筑材料的交易权交给筑盟来做。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击碎弘章意图用新软件取代筑盟的野心。” 辛崎的表情从惊讶渐渐转变为苦恼,最后又变成绝望。 光是阻拦博奥和弘章合作这一点就已经是难上加难,还要帮助博奥中标并让筑盟取得该项目建筑材料的交易权……秉信实在没有这个人脉和实力。 辛崎一皱眉,原本可爱俊俏的脸蛋立时皱成了一张苦瓜脸:“与其按你说的做,我倒觉得直接在弘章推出软件后告对方抄袭更可行一点。” 斯惟忍俊不禁,带着笑意道:“我知道你的顾虑,单凭你和秉信来做这些事肯定吃力,但这不是还有我吗。” “你?”辛崎一时有些愣住了,难以相信斯惟话中的含义。 这人的意思是要帮我一起对付弘章?对付他的好兄弟傅恒昭?! “干嘛这么惊讶?我们是朋友,朋友间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可是……”辛崎道:“傅恒昭跟你不也是朋友吗?” 斯惟一噎,随后认命般叹了口气,看着辛崎的眼睛,无可奈何道:“辛崎,难道你真的感觉不到我在追你吗?” 16 吃醋 辛崎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大脑瞬间空白,脸上也因为过度震惊而失去所有表情。 斯惟最开始还能强装镇定,但辛崎一直不说话,他的情绪就像一根被慢慢拉扯的皮筋,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紧绷到极点。 “给我点反应,辛崎。”斯惟终于绷不住了,欺身向前靠近辛崎,“‘我喜欢你’这件事就让你这么难以接受?” 辛崎下意识地往后一躲,随后回过神,结结巴巴地开口:“我……这……你在开什么玩笑?” 追好兄弟的前夫算怎么回事?再者说,你不是喜欢伍奚城吗?! 斯惟一皱眉:“我是爱乱开玩笑的人吗?” 辛崎当然知道他不是,但与其让他相信斯惟喜欢他,不如让他相信这世上有鬼来得容易些。 在丰城,不论是家世还是外貌,比他优秀的人都大有人在,只要斯惟想要,就必然能得到。他实在不明白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斯惟另眼相看的地方。 退一万步讲,就算斯惟真的暂时性失明看上了他,他也不愿意跟斯惟发展成比普通朋友更亲密的关系。斯惟的朋友圈和傅恒昭的朋友圈有着很大一部分重合,他已经受够了当初那群随意拿他开涮的傻逼! 辛崎深呼吸一口气,眉目逐渐冷淡下来,“不管你是开玩笑也好,认真也好,我都只把你当朋友,仅此而已。” 虽然斯惟在告白前就做好了会被拒绝的心理准备,但真被发了“好人卡”,他还是忍不住有些失落。 “好吧。本来今天把话说出来也只是想在离开丰城前先向你表个态,好让你明白我的心意。你一时抗拒我也理解,来日方长,我会慢慢让你接受我的。” 辛崎抿了抿唇,想一口气拒绝得更彻底,又怕让这个曾救过自己的人太下不来台,两难间只能保持沉默。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斯惟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博奥那边,你心里有什么章程没有?” 辛崎的自我调节能力显然没有斯惟那么强大,他如坐针毡,只想尽快结束这顿饭离开。 “没有。” 辛崎的语气有些生硬,斯惟不知道他是真没想出办法还是在敷衍,耐心道:“展南羽之所以选择跟弘章合作,是出于对弘章的资质、财力以及人脉等各方面做出综合考量的结果。其它地方短期内我帮不到你什么,唯有提醒评标委员会严格照章办事,不给任何一方徇私舞弊的机会。” 弘章这么多年一直顺风顺水,跟与当初还未落败的伍家和如今炙手可热的斯家交好有着很大的关系,有多少抢手的订单是因为甲方看重弘章的人脉才选择交给弘章做的,连傅广良自己都数不清。 虽然斯惟只是准备以严格做到公平公正的名义来间接监督这次的招标会评标,但明眼人一看就会明白,斯惟这是要切断向来爱跟斯家攀关系的傅广良的门路。 如果弘章能成功跟博奥联合投标,就算多了斯惟带来的这股阻力,弘章也依然是所有竞标者中的佼佼者;但如果合作最终未能达成,弘章的竞标压力就会变得非常之大。 辛崎将目光转向斯惟,探究地看了好一会儿,问:“你不怕傅恒昭知道后跟你闹掰吗?” 斯惟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是担心我会因为顾及与恒昭的友谊而临阵反悔,还是担心我这样做会伤了他的心?” 辛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我可没那个闲工夫去关心一个不相干的人的心情。” 斯惟缓声道:“那我这边你大可放心。我既然说要帮你,就说到做到,不会做那墙头草。” 辛崎思忖片刻,姑且相信他的话,如实将自己的想法告知对方:“展南羽这个人我略有耳闻,听说博奥董事会虽然有九名董事参与集团的决策管理,但他本人在博奥有着绝对的话语权。想要动摇博奥和弘章的合作,只能从这个人身上想办法。” “嗯。”斯惟一点头,示意辛崎陆续。 “我打算托人请他吃顿饭,先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以重利诱使他单独投标。” 斯惟不苟同地摇头:“弘章的做事风格想必你也很清楚,他们一边想要跟博奥合作,一边又想多占几个百分点的便宜,所以为了防止在商讨合同的这段期间,展南羽气得转头去跟别人合作或者单独投标,傅广良一定派了人监视着展南羽的一举一动。到时恐怕你刚托人见到展南羽的面,傅广良那边就收到消息了。甬山港是超百亿的项目,仅仅几个百分点的浮动就是一笔天文数字,只要傅广良在合作商讨中稍微松松口,就能轻而易举地将你口中的‘重利’给比下去。” 辛崎神情一顿,心道这倒真像傅广良能干出来的事。 “我也是怕弘章有了压力后,会为了保住合作而迅速做出让步,才迟迟没有跟相关人员沟通评标的问题。”斯惟道:“展南羽这个人虽然精于算计,但该有的诚信还是有的,一旦弘章给出他想要的诚意,双方正式签订合作协议,不论你给出什么诱人的条件,他都不会再动摇。” 辛崎靠在椅背上,一脸的愁容:“那我该怎么办,总不能拿根树枝画圈圈诅咒他们合作失败吧?” 斯惟不禁一哂:“用来做一种辅助方法也可以。” 辛崎皮笑肉不笑道:“呵呵,好冷哦。” 斯惟压下嘴角的笑意,表情恢复正经:“展南羽虽然不方便见,但有一个可以左右展南羽想法的人你倒是可以试着见一见。” 辛崎迫不及待地问:“谁?” 斯惟道:“展南羽的男朋友,也是你颂义哥的高中同学——顾弋。” 辛崎迷茫地眨了眨眼,他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斯惟推了推眼镜,语气不冷不热道:“是的,你觉得长得很好看的那位展董早就不是单身了,并且跟男友十分恩爱。” 辛崎先是觉得莫名其妙,而后才反应过来——这人身上是不是在冒酸气? 时间紧迫,辛崎吃完饭后就迅速联系了文颂义,从对方那边得知顾弋是容城大学的一名老师,明天正好要来丰大参加一场学术交流会时,辛崎十分激动地请求文颂义明天务必赶到丰城帮他约顾弋一起吃饭。 文颂义得知辛崎的目的后,也很干脆地应了下来。 到了第二天下午,为表诚意,辛崎早早就催着文颂义跟他一起来到丰大门口等顾弋。 等人间隙,辛崎好奇地问:“颂义哥,我听说你这位同学以前是开宠物医院的,怎么又去当老师了?” “他右手受过伤,落下了残疾不能再当医生,就改行了。” “啊?怎么受的伤?” 文颂义面无表情道:“不清楚。待会吃饭时你注意点,别总看他的手,以免他觉得不自在。” “哦。”辛崎点点头,又问:“他是因为这个才脾气不好的吗?” 文颂义扭头瞪了辛崎一眼,“谁跟你说他脾气不好了?” 辛崎讪讪笑道:“我就……昨晚随便向容城的朋友打听了下,他说顾弋这人脾气比较大,还爱吃醋,搞得展南羽十分惧内,从来不敢在外面应酬得太晚。” 文颂义“呵呵”冷笑了两声。 辛崎讨了个没趣,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转头看向车窗外,正巧看到从丰大校门口走出来一个身量高挑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斯文的黑色细边眼镜,镜片后是一双再温柔不过的桃花眼,使得他身上那股原本矜贵禁欲的气质平添了一分温润。 辛崎从来没见到过外貌气质俱都如此出众的男人,一时竟看得有些呆了,直到坐在副驾的文颂义推了他一把,“愣着干什么,那人就是顾弋,赶紧下车。” 原来这人就是展南羽的男朋友……辛崎心中顿时充满了对展南羽的羡慕。 “顾弋。”文颂义冲顾弋招招手,待顾弋走近后,文颂义拍了拍辛崎的肩膀,“辛崎,我跟你提起过的我小时候邻居家的弟弟。” 顾弋微笑着伸出手,“你好,我叫顾弋,你哥哥的高中同学,很高兴认识你。” 辛崎的小心脏在对方温文尔雅的笑容下怦怦乱跳,略显局促地握住对方的手:“你好你好!” 初冬时节,气温比较低,顾弋的手有些凉,辛崎松开手,指着自己的车做出一个邀请姿势:“有点风,咱们先上车吧?” “好。” 三人上车后,辛崎一边启动车子一边热情道:“开了一天会,顾哥饿了吧,想吃点什么?” 顾弋客气道:“我都可以。” 文颂义适时插话:“那就火锅?” “好。” 辛崎在斯惟的建议下,提前预定了多家不同品类的餐饮店,现在听到两人的对话,便打开导航往预定好的火锅店开去。 17 挑逗 流言蜚语有多无稽,辛崎只用了半个小时就深有体会。 传闻中令展南羽十分惧内的顾弋不仅脾气不坏,甚至可以说相当温和。至于“爱吃醋”这一点,倒勉强算是空穴来风——顾弋给自己调的蘸料小碗里有四分之一都是醋。 辛崎殷勤地用漏勺捞了两个牛肉丸放到顾弋的碟子里,“顾哥尝尝这个,是这家店请的专业的老师傅当天手打的,很有嚼劲。” “谢谢。”顾弋夹起肉丸咬了一口,很给面子地点点头:“嗯,不错。” 辛崎自发现顾弋是左手使筷后就强迫自己不再去观察对方的双手,将全部心思都用在如何招待好顾弋上。 昨天分别前斯惟特意嘱咐过,说吃饭时不要表露出太强的目的性,多闲谈,少说公事,语气尽量亲切自然,能博得顾弋的几分好感就好。 辛崎依言照做,先听文颂义回忆了上学时的两三件往事,又绘声绘色地说了几件自己听闻的趣事,略熟络后,便趁着热闹气氛讲起了自己这半年的奋斗史,最后听得顾弋是满心的怜惜:“你才二十二岁,突然要支撑着这么大一公司,一定很辛苦。” 辛崎腼腆地摸了摸脖子,“嗐,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有多累了。” 一顿火锅吃得宾主尽欢,将顾弋送回下榻的酒店后,辛崎依旧沉浸在顾弋那如和风细雨般的温柔里:“顾哥人真好,你说我明天继续约他吃饭他会不会答应?” 文颂义面无表情道:“会,但是如果让展南羽知道你敢惦记他的人,你的秉信就等着倒闭吧。” 辛崎大窘:“什……什么惦记!我只是觉得顾哥人好,又是你同学,想多尽一下地主之谊而已!” 文颂义以看破不说破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大可不必。不出意外,明天展南羽就会抽出空来丰城了。” 辛崎顿时紧张起来:“又去弘章?没听说啊。” “不是,来找顾弋。”一说起展南羽,文颂义就一脸的鄙夷:“那货就是个粘人精!” “那个,颂义哥……”辛崎小心翼翼地问:“你好像很不待见展南羽?” “把‘好像’去掉。” “为什么?他得罪过你?” “没有,但他在我这里的定位跟傅恒昭差不多,都是一头拱白菜的猪。”文颂义斜了辛崎一眼,语气凉凉道:“不同的是,顾弋好歹是被迫让展南羽给拱了,而你当初是上赶着让人家拱。” 辛崎:“……”能不能不要再提以前的蠢事了! 晚上睡觉前辛崎接到斯惟打来的视频电话,当斯惟问起今晚的饭局,辛崎忍不住笑道:“很顺利,顾弋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嗯,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斯惟的语调平淡,看向手机屏幕的双眼却仿佛燃着一簇暗火。 辛崎大概是刚洗完澡,正穿着一件低领的白色条纹睡衣抹护肤品,动作幅度大的把自己的五官都搓变形了,睡衣的领口也歪向一边,露出一小片精致的锁骨和白皙的胸膛。 在辛崎搓完脸看向手机的前一秒,斯惟移开目光,缓缓踱步至窗边,将背部贴在秋夜里格外冰凉的墙壁上,使凉意透过肌肤传至大脑,才缓声道:“只要你在顾弋那里留下了好印象,以后想要和展南羽打交道就会顺利很多。退一万步讲,哪怕最后不得不以抄袭的名义告弘章,展南羽也不会再对你怎么样。” 辛崎急得将手机拿近了些,双眼圆睁:“啊?你是说咱们有可能无法阻止博奥和弘章的合作?” 斯惟看着手机屏幕中突然放大的生动五官,忍不住嘴角上扬:“我确实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如果真的阻止不了,你会不会怪我?” 辛崎叹了口气:“怪你干什么,本来也不关你的事。” “那帮你办成了会有奖励吗?” 辛崎瞬间坐直身体,警惕地看向屏幕:“你这样费心费力地帮我,无论事成与否,我都十分感激。我前两天新买了一辆……” “辛崎,”斯惟忍不住打断他的话,“你紧张什么,怕我直接让你以身相许吗?” 辛崎讪笑两声,“我哪有。” 他其实并不怎么相信斯惟昨天的表白,此刻的紧张也不是因为担心自己的色相,而是钱包。他总怕斯惟此时的热情跟傅恒昭当初的温柔一样,是个足以让秉信伤筋动骨的陷阱。 斯惟还未清晰认识到辛崎如今的财迷程度,只以为他是在抵触自己的感情,颇为无奈道:“就算我有这个想法,你也不会答应。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等事成以后,送我一副表带吧。” “表带?” 辛崎以为自己听错了,帮他这么大一忙,连个手表都不要,只要一副表带? “嗯。”斯惟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副已经有些磨损的表带,突然有些生气,于是又附加了一个条件:“必须是你亲手做的。” 如何利用辛崎跟顾弋吃饭这件事挑拨傅恒昭和展南羽之间的关系,进而阻止博奥和弘章的合作,斯惟并没有跟辛崎细说,怕辛崎知道细节后会抗拒他的做法,也怕辛崎会因为他的不择手段而讨厌他。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展南羽和傅恒昭就先起了龃龉。 一周前,伍奚城在十分赏识他才华的江锦的帮助下,在容城的省美术馆筹备好了他的第三次大型画展,没想到在开展的大前天突然出现几名相关工作人员以手续不全为由拆除了美术馆外的所有宣传物料和场地建设,并且禁止了画展的举行。 伍奚城很着急,在多方打听下才知道是展南羽授意那些人这样做的。起初他并不相信,因为在与江锦拉交情的过程中,他不可避免的要经常与展南羽碰面,每次交流时对方的态度都是热情而周到的,两人还偶尔一起吃饭,他实在不明白展南羽为什么突然给他使绊子。 最后他去求问江锦,对方的态度虽然冷淡了许多,但还是明白告知了缘由。 在画展被禁的三天前,展南羽赴约跟他一起吃饭,碰巧遇见了来参加同事婚礼的顾弋,展南羽出于礼貌将顾弋叫来跟他认识。伍奚城因为在容城听说的一些传闻,一直对顾弋很好奇,席间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在发现顾弋一个大男人就连吃饭时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拇指都要微微翘着做兰花指模样时,不免觉得对方娘炮又狐媚,交谈时看似客气的态度里也就掺了一丝不自知的鄙薄。顾弋最后大约是察觉到了,默默将右手放到了桌下。 伍奚城还以为展南羽没有察觉到他在饭桌上的那点微妙态度,或者是察觉到了也并不在意,所以并没有做出任何维护顾弋的举动,没想到他表面闷不吭声,背后却捅了他这么大一刀! 在此之前,伍奚城一直以为展南羽每次见他时都风度翩翩言笑晏晏,多少对他是有些善意和好感的,所以就算容城人人都说展南羽是笑面狐狸阴晴不定,他也没当回事,现在亲身体会了,才终于知道什么叫翻脸无情! 好不容易筹备的画展,突然被搅黄了,白白花费精力不说,还得承受所有收到邀请函的业内人士和准备前来观展的人的议论嘲笑,伍奚城倍受打击,忍不住大醉了一场。醉酒时他曾不停地给冷淡他已久的傅恒昭打电话,电话接通后,傅恒昭出于对那一晚的愧疚,很快赶过来照顾他,并在他混乱的表达里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为了安慰失意的伍奚城,傅恒昭约见了正巧来丰城找顾弋的展南羽,说要帮伍奚城重新在容城开一次画展,劝展南羽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要再多加阻拦。没想到展南羽并不买账,反而放狠话说只要有他在,伍奚城的画这辈子别想出现在容城的任何一个展厅。 两人就此闹得不欢而散,就连针对甬山港的联合投标项目都岌岌可危。 斯惟将这一情况告知辛崎后,辛崎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感谢傅恒昭的恋爱脑!” 18 冤家 赴任在即,斯惟在展南羽到达丰城的第二天便亲自约见了对方,地点在那栋中式温泉别墅的茶室。 展南羽推门进来时,斯惟正在操作台边接水。 “展董,快请坐。”斯惟设定好水壶开关,抬头对展南羽笑道:“听说展董来丰城了,正巧我新得了一饼好茶,特请展董来喝。不过我泡茶手艺一般,还请展董不要嫌弃。” 展南羽坐在茶桌对面,客气道:“不敢不敢,能喝到斯科长亲自泡的茶,是我的荣幸。” “展董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了。” 斯惟转身从后面木柜上拿下一饼新茶放到桌子上,展南羽扫了一眼,是一款比较常见的老班章,价格对于他来说九牛一毛,但对于常年开着一辆破旧小轿车的斯惟来说,确实已经算是价值不菲。 “水开还得有一会儿,展董先用些茶点。”斯惟将点心推向展南羽,随意道:“听闻展董最近频频在丰城和容城两地奔波,真是辛苦了,工作可还顺利?” 展南羽只滑不溜丢地回了一句“托福,还行”,就开始装模作样地吃东西,斯惟只好继续挑话头:“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恒昭和奚城是打小就有的情谊,所以一看到奚城难受,他难免有些冲动。现在他已经知道错了,也不希望因为这件事影响到你们之间的合作,所以特意托我来问问展董的意思。” 展南羽一挑眉:“他昨天那副气势汹汹地模样,可不像会后悔的样子,你确定是他自己知道错了?” 斯惟笑了笑,“实不相瞒,是傅叔叔昨晚给我打的电话,想请我代恒昭道个歉。” 展南羽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原来你今天是替傅家人出面的?” 斯惟神情一顿,随后摆摆手:“算不上算不上,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而已。” “斯科长,”展南羽缓缓靠到椅背上,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我是吃过午饭才来赴你这顿茶的,肚子里实在没富余多少地方来盛这几盘点心,所以,咱们还是直接品茶吧。” “是我的错,让展董久等了。” 水烧开了,斯惟拿起茶刀准备取茶。 “弘章托我带的话我带到了,至于怎么处理,还是展董自己说了算。” 斯惟慢条斯理地将茶刀割在茶饼的包装纸上,恰好将印在纸上的老班章的“章”字割成两半,然后撕开包装,撬下几个小茶块放到茶壶里。 “丰城是个热情好客的好地方,不欺生,也不护短,只要有真本事,不管是团队协作还是单打独斗,都能在这片土地上博得一席之地,所以……” 说话间,斯惟将泡好的茶端到展南羽面前,一字一句道:“展董不用有任何顾虑。” 展南羽只低头看着自茶杯中腾起的袅袅热汽,手指动都没动一下。 “展董?”斯惟掀眸看向展南羽,语气辨不出喜怒。 丰城上赶着巴结他的人数不胜数,今天亲自约见展南羽算很给他面子了,刚才展南羽嫌他啰嗦要求他开门见山,他也照做了,并且主动抛出了橄榄枝。换做别人遇到这种好事,恐怕早就乐开了花,展南羽却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属实令他感到不爽。 展南羽轻轻摸着茶杯的杯缘,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相信斯科长的话,但我有个疑问还需斯科长解惑。” “请讲。” “我想知道我家那位被丰城大学仓促邀请来参加什么交流会,是不是斯科长的手笔?” 斯惟一愣,原来他是因为这个才一直态度不佳。 展南羽确定了自己的猜想,一直挂在脸上的三分笑便沉了下来:“我男朋友对经商不感兴趣,我工作上的事他也从不过问,所以还请斯科长不要再把心思动到他身上。” 看展南羽这个极端护犊子的态度,斯惟十分庆幸傅恒昭在他实施计划的前一步就先跟展南羽闹翻了,不然真利用顾弋和辛崎吃饭这件事惹得傅恒昭对顾弋不满,从而诱使展南羽和傅恒昭产生矛盾,固然能破坏掉弘章和博奥的合作,但到时随他实施这一切的辛崎恐怕也讨不到任何好处。 “这件事是我唐突了。”斯惟诚恳道:“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冒昧叨扰顾先生。” 展南羽闻言,面色稍加缓和:“斯科长也不用这么客气,朋友间单纯吃个饭还是可以的,只是辛总那边……” 斯惟微微皱眉:“辛崎?他怎么了?” “前天晚上吃饭时,辛总好像对我男朋友……”展南羽斟酌用词,片刻后道:“异常热情。” 斯惟:“……” 辛崎约顾弋吃饭时,为了进行后面的计划,斯惟找人偷偷跟着去拍了几张照片,在收到辛崎笑容满面地给顾弋夹菜的照片时,他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辛崎有求于人所以难免热情些,没想到他是初次见面就对顾弋动了什么歪心思不成?! 冤家! 真是个冤家! 斯惟感觉自己血压飙升,扶在膝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展董放心,我不会再让辛崎有任何机会去打扰顾先生。” “那就好。”展南羽这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道:“古树茶的喉韵果然宽广沉稳。” 弘章在挽回展南羽失败后迅速报名了单独投标,并且为求稳妥,以最大限度压低了报价,傅广良本来以为凭自己在丰城的根基和这份标书,这次的竞标结果就算不能稳操胜券也八九不离十,没想到在经过漫长的评标等待后,最后看到的公示结果竟然是外地来的博奥中标! 几个月的殷殷期盼、对巨额利润的渴望、企图用新软件取代筑盟的野心……所有希望全部落空,傅广良一时气急,竟因为高血压住了院。 辛崎听闻后一个劲儿地摇头:“啧啧啧,火气也太大了。” 在一旁十分嫌弃地扒拉着蔬菜沙拉的辛德昌迅速接话:“他才应该多吃点生菜叶子。” 辛崎板起脸:“这是营养师根据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专门调配的,不许挑剔!” “行行行。”辛德昌戳了块西蓝花放到嘴里,一边生无可恋地咀嚼一边道:“我看你在公司学的也差不多了,我托朋友给你报了个MBA,从下周开始你就去上课吧。” 这下换成辛崎叫苦了:“啊?我每天忙得要死,还要去上课?!” “多学点东西有什么不好,跟着那些个知识分子学点新鲜的,顺便也能多交几个朋友。” “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辛崎可不信他这位高中都没上的老父亲会无缘无故去了解什么MBA。 辛德昌胸脯一挺,“瞧不起你爹?我就不能是自己知道的?!” 辛崎眯起眼睛:“到底是谁?” 辛德昌秒怂,一边埋头戳菜叶子一边小声嘟囔:“人家小斯也是为你好……” 19 心动 虽然辛崎不知道斯惟是出于什么目的撺掇着他爸给他报了MBA课程,但多学点东西总没有坏处,辛崎很快就答应了辛德昌的安排。 吃完饭辛崎在一楼的健身房运动了一个小时,跑出一身热汗后又舒舒服服地冲了个热水澡,从浴室出来时正巧看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在响,是斯惟打来的。最近这段时间因为工作上的事,斯惟每晚都会给他打视频电话。 辛崎按下接听键,语气比以前熟稔了许多:“斯科长有什么指示啊?” 斯惟被辛崎这种略带玩笑的语气给逗笑了:“中标公示出来了,博奥那边我也帮你们双方介绍过了,接下来的合作得你们自己谈,应该轮不到我指示什么了。” 辛崎一乐:“你这是要功成身退,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啊?” “我可没那么好打发,记得你欠我的表带。” 斯惟的语气平稳坦然,手指却悄悄按下截屏键,又保存下一张辛崎的笑脸。 收集辛崎的笑容是他不为人知的小癖好,毕竟曾经无数个孤单冷寂的夜晚,总要有什么东西来作为心理上的慰藉。 “记着呢。我已经找好老师了,等学会了立马给您做。想要什么材质的?” “都行。”斯惟有些遗憾道:“看来在我离开丰城之前,是收不到你的谢礼了。” 辛崎这才想起来问:“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中午的飞机。” 辛崎不好意思地笑笑,“那确实是来不及了。” 辛崎说完后斯惟没有立时接话,空气安静了两秒,辛崎似乎听到斯惟叹了口气,然后开口明示:“送谢礼来不及,送行总能来吧?” 辛崎一愣,“你是说让我去机场送你?” “嗯。”斯惟问:“怎么,有事来不了?” “倒不是因为这个……” 明天后天的行程都很满,但让辛崎迟疑的并不是能不能挤出空去送机,而是这段时间斯惟为了帮他,频繁约他见面不说,还动用关系阻碍了弘章中标,并且将展南羽引荐给他,方便他与博奥合作。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在跟弘章作对。 弘章现在应该还不清楚这些事,否则视斯惟为兄弟的傅恒昭不会这样平静。 现在斯惟要求他去送机,明摆着是要让别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比以前亲近了。一旦传到傅家人的耳朵里,斯惟帮他做的这一切很快就会被对方发现,到时该如何处理与傅家的关系,如何面对好友,斯惟都做好准备了吗? 斯惟猜到了辛崎的心思,平静道:“这些都是我该应付的事,你不用担心。该来的总会来,担心也没用。” 辛崎沉默片刻,点点头,“你说的也对。” 既然首当其冲的都不怕傅家人的诘责,他这个早就跟傅家撕破脸的就更不用担心了。 这么一想辛崎就释然了,精神一放松,运动后格外浓厚的睡意就开始往外冒,辛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对斯惟道:“为表谢意,后天我一定会去为斯科长送机,谢礼我也会尽快做好给你寄过去的。” 斯惟闻言,有些哭笑不得:“你可真是……” 当初被他救了,辛崎就想送房送车送钱来偿恩情,被拒绝了也就只请他吃了一顿饭就没再主动请过;后来接受他的帮助时,听辛崎那话头是又想送他车,被他打断并且主动要了表带后才算表现出了点诚意;刚才说起他要离开丰城的事,也是他明白提出要求后辛崎才想起来要给他送机;现在又说等表带做好后直接给他寄个快递完事! 斯惟真是觉得又气又好笑,但凡辛崎肯多对他用点心思,也不至于这么敷衍。 辛崎开始犯困,斯惟话说一半,他也只懒懒地回了一个疑惑的“嗯”。 斯惟无奈道:“没事,很晚了,你先睡吧。” “好。”辛崎往后一仰,“咚”一声躺倒在床上。 斯惟看着辛崎躺在床上发型凌乱的样子,忍不住抬手轻抚屏幕,指尖感受到一种细腻微凉的触感,与记忆中唯一一次与辛崎有亲密接触的那刻重合。 两年前辛崎与傅恒昭结婚的那天晚上,一堆人在婚礼结束后说要去傅家闹洞房,傅恒昭当时因为一些不敢表露出来的对这段婚姻的排斥,巴不得有人搅和了他和辛崎的新婚之夜,所以很爽快地答应了。 彼时辛崎还只是个被保护得很好的不谙世事的学生,面对一群人的起哄,就算有傅恒昭似是而非的维护,也被闹了个手足无措。 斯惟作为傅恒昭伴郎团的一员,白天全程强颜欢笑着观看了辛崎跟自己好兄弟的婚礼,晚上还要看他们在被闹洞房时做出的各种亲密动作,心理上着实有些承受不住,便引着朋友们停止胡闹开始了第二场酒局,最后所有人都喝得东倒西歪,被傅家的仆人们挨个扶到客房休息。 向来没人敢灌酒的斯惟勉强还算清醒,主动帮老管家吴伯把醉得不省人事的傅恒昭和辛崎扶回新房。 客厅里传来一阵躁动,应该是哪个还没被安置进客房的醉鬼撒酒疯了,吴伯匆匆跑出去查看,婚房里就只剩下斯惟和躺在床上的两个人。 斯惟知道此时此刻他应该立马走出这个房间,给眼前这对新人留出一片独属于他们的私密天地,但是双腿似乎脱离了身体的掌控,直直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初夏的夜晚,婚房的窗户是半开的,裹着花香的微风拂过轻薄的窗帘吹进来,清甜美好的香气立时盈满整个房间,斯惟却感到胸口一阵酸痛。 他缓缓走到床边蹲下,用手指细细描绘着辛崎俊美的眉眼,近乎痴迷地看着辛崎因为醉酒而酡红的脸庞。指尖细腻光滑的触感似是夹杂着细微的电流,让他止不住的颤栗。 酒精将心中压抑已久的欲念无限放大,将其催化成一头嘶吼挣扎的猛兽,疯狂叫嚣着想要冲破平日里以清冷禁欲的表象做成的牢笼。 “辛崎,辛崎……” 随着一声声满含痛楚的呢喃,斯惟的指尖不断游离,最后停顿在辛崎红润的双唇。 然后鬼使神差地,他低头吻了上去。 …… “斯惟?” 被辛崎带着困意的声音唤回缥缈的思绪,斯惟以扶眼镜的动作掩饰失态:“怎么?” 辛崎困顿地冲着镜头摆摆手,“我说后天见,晚安。” “好,晚安。” 视频被挂断,斯惟捂着心口,仿佛能感受到那里因隐秘回忆而不受控制的心跳。 斯惟不由得失笑,翻出刚刚截屏的那张图片,食指点了点图片中那位始作俑者明媚的笑脸。 “小傻子。” 你可知,我曾在夜风旖旎时,偷得你一个吻。 ……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司机小张默默站在斯惟身后,眼瞅着他第三次抬手看过手表后又望向大厅门口。 “斯科长,再不办理登机恐怕就来不及了。”小张小心翼翼提醒道。 “我知道,再等等。” 斯惟的语气无波无澜,看向门口的双眼则微不可查地眯了眯。 终于,大厅门口处急急跑进一个黑色的身影,斯惟向前走了两步,小张立时觉得发散在自己身体周围那股无形的压力消失了。 “辛崎。”斯惟冲四处张望的辛崎招了招手。 辛崎看到斯惟,加紧脚步赶了过来。 “抱歉抱歉,刚开完会就往这边赶,结果在高架上遇到个剐蹭堵车的,来晚了。” 辛崎跑得头发都翘起来一绺,跟穿在身上那套板板正正的黑色正装很不相宜,斯惟心里那股差点被人放了鸽子的焦躁瞬间烟消云散,伸手替他抚平头发,笑道:“没关系,你能来就好。” 说完看向司机小张,“你先回去吧,我跟朋友简单聊几句就去办理登机,误不了。” 小张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那我走了,祝您一路平安。” 辛崎正疑惑斯惟目前这个级别应该不会配备专属司机时,斯惟就拍了拍自己的手提包,贴心解释道:“这次赴任带了很多机要文件,为求稳妥,我大伯派了他的司机来送我。” 辛崎闻言,看了看四周,神色颇为认真:“这么重要的东西……你还是赶紧进去吧。” 斯惟揶揄道:“你这送机也送得太敷衍了,还带赶人的。” 辛崎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斯惟抬手摸了摸辛崎的头,“我知道你是在替我担心,只是我这一走恐怕一连好几个月都没时间回丰城了,真的有点舍不得……”大庭广众下,斯惟微微弯腰,将脸凑到辛崎跟前,声音极轻地说了一个“你”。 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了,近到让辛崎觉得自己仿佛能感受到斯惟的体温。 脸颊被那股似有若无的温度烘得发烫,辛崎的舌头像是打了结,瞪着眼睛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 斯惟直起身,欣赏着辛崎的羞窘,笑问:“什么怎么?” 辛崎没接话,但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明显带着看到登徒子似的惊慌。 “也不用这么看着我吧,”斯惟叹了口气,“我已经很克制了。” 辛崎微微后退了半步,深呼吸一口气,待脸上的热意慢慢淡去,才道:“你别逗我了。” “你知道我不是在逗你。”斯惟眼中的温柔笑意淡了几分:“为什么每次听到我表达出对你的喜欢,你的第一反应都是逃避?” 辛崎垂下眼睑不说话,斯惟却不允许他的避而不答:“回答我,辛崎。难道我的感情于你而言,是可以随便曲解无视的笑话吗?” 辛崎抬头,看到斯惟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愠怒。 那几乎可以说是精确到每一根肌纤维的面部表情,实在让人难以分辨它到底是发自内心还是逢场作戏。 “任何一份真挚纯粹的感情都不是笑话。”辛崎沉声道。 斯惟一怔,随后恍然:“所以,你不是拒绝我的感情,而是根本就不相信它的存在,是吗?” 辛崎没有回答,只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来不及了,你还是快进去吧。” 辛崎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斯惟一把握住辛崎的手腕,声线有些紧绷:“如果我不是真的喜欢你,为什么要去救你,要拼着跟恒昭反目成仇的风险一次次的帮你,我闲的吗?” 辛崎微微挣动没能挣开,也不想闹出大的动静让人看笑话,只能压着声音说:“放开!” 斯惟不为所动,反而将手握得更紧,辛崎被攥疼了,心里也有了火气,咬牙道:“你让我怎么相信?不久前丰城还到处都是风言风语说你暗恋伍奚城,我也亲眼看见过你上赶着去人家跟前凑近乎,现在又来说喜欢我,换你你信吗!” 斯惟想起当初被辛崎撞见他跟傅恒昭抢着送伍奚城回家那次,表情有些尴尬:“那天……实际情况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只把奚城当朋友,从来没有动过别的心思。” 辛崎用鼻子忿忿喷出一口气,很不以为然。 斯惟自动将他这副蛮横的模样脑补出了委曲意味,不禁有些心软,手上松了力道,被辛崎逮到机会挣开了。 时间快要来不及,斯惟没办法,只能深深吐出一口气,将自己的左手抬到辛崎眼前,点了点手腕上的手表表带,“看看这副表带,觉得眼熟吗?” 辛崎只略略扫了一眼,就别开脸硬邦邦道:“不熟!” 斯惟被气笑了,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挪回来,“再好好看看。” 辛崎这才勉为其难地多看了那表带两眼。 那是一款中规中矩的黑色皮质表带,除了因为长年佩戴而导致边缘出现的一些细微磨损,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辛崎狐疑地看了斯惟一眼,又仔细将那表带看了个遍,在看到表扣上那片不甚明显的锉痕时,辛崎瞪大眼睛,惊诧地问:“这不会是我当初送给傅恒昭的那副吧?” 大二那年春天,辛崎曾一度为该给傅恒昭准备什么生日礼物而苦恼,后来听说傅恒昭攀岩时蹭坏了最喜欢的那支手表的表带,就灵机一动,在一位老师傅的指导下亲手做了一副款式差不多并且表扣上刻有“FHZ”三个字母的表带,在傅恒昭生日的那天晚上送给了对方。 结婚后辛崎一直没见傅恒昭戴过,还曾询问过它的下落,傅恒昭很抱歉地说他不小心连带着那块手表一起弄丢了。辛崎当时正是被傅恒昭哄得五迷三道的时候,也没多想,很快就把这事给忘了,没想到今天居然在斯惟手上看到了它。 “总算是认出来了。” 这段时间,斯惟每次请辛崎吃饭都会刻意将手表往辛崎眼皮子底下送,以期他能认出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东西,但无奈这种表带的款式太常见,辛崎的反应又太过迟钝,斯惟心里那点隐秘的期望总是一次次落空。现在他实在没办法了,不得不邀功一般主动将表带的事挑明:“这是三年前你送给恒昭的生日礼物,恰好奚城在那天宣布说要出国,恒昭心里难受,喝了很多酒,撒酒疯时把桌上的酒瓶连带着礼盒都一起扫到了地上,后来又懒得拣,就直接扔在了会所里,我在散场后重新回到会所,从垃圾桶里把它翻了出来。” 斯惟自嘲般笑了笑:“还好当时会所的清洁工只认牌子货,不然我喜欢你这么多年,连个表带都落不着。” 辛崎明显已经被这件强而有力的证据给捶懵了,楞楞地看着斯惟说不出话来。 斯惟看着辛崎的眼睛,表情认真:“现在你应该相信我了吧?以后再敢在我说喜欢你时给我插科打诨,我就……” 辛崎眨了眨眼睛,傻呆呆地等着斯惟的下文,不料斯惟画风一转,抬了抬下巴,几乎有些无赖道:“……亲你。” 辛崎脸颊爆红:“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 “谁让你总气我。”斯惟又摸了摸他的头,“好了,我得走了,最后一句话——新表带做好后,能不能劳您大驾,亲自送到我手里?” 辛崎抬起头,看见平日里总让人觉得捉摸不透的斯惟正笑得纯粹且温柔。 辛崎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嘴巴也不太听使唤了,自作主张地脱出一句:“好。” 20 寒风 斯惟在部委联合办公室的工作很忙,有时连周末都在加班,又因为工作内容的高度机密性,工作期间所有人员一律都得用统一派发的手机跟外界联系,这就导致他每每想跟辛崎打电话或者视频时,总得注意措辞和频率。 辛崎不了解斯惟那边的具体情况,只觉得斯惟比以前冷淡了些许,也不再动不动就说一些让人觉得暧昧的话。要不是斯惟多次询问表带的进度,辛崎都要以为他在机场那一顿匆匆忙忙的剖白是在拿自己开涮了。 一个月后,辛崎终于腾出时间去给斯惟送他心心念念的表带。 斯惟只有半天假,嘱咐辛崎下飞机后先住进他所在招待所附近的酒店里,等晚上忙完后就会来找他。 辛崎依言照做,中午办理入住后,觉得无聊便想出门逛逛,顺便给亲戚朋友们买两件特色小礼物。 北方的冬天寒风凛冽,在出租车和酒店里时还不觉得,步行在繁华商圈的马路上,来自四面八方的强劲寒意透过略显单薄的风衣钻进体内,辛崎冻得打了个哆嗦,毫不犹豫地拐进最近的一家商场。 目标明确地买了件长款羽绒服裹上后,辛崎昂首挺胸地出门,正准备以无所畏惧的姿态再次迎接寒风的洗礼时,就看到对面大楼的显示屏上播出一个相当高调的美术展广告,一帧帧精美的宣传图过后,伍奚城手执画笔优雅地坐在画板前的图片定格在广告最后一秒。 辛崎突然想起斯惟说的那句“晚上来找你”。 是因为有工作要忙到晚上,还是因要去做什么别的事,才不能在下班后立即来见他? 带着这份朦胧的疑惑,辛崎打车赶到了广告所在的地址,果然远远就看到这座闻名于世的艺术中心外面声势浩大地摆满了归国画家Frederic.Wu画展的宣传物料。 车子停稳在路边,辛崎打开车门,一股寒风兜头罩面而来,辛崎正准备下车的动作一顿,忍不住嘲笑起自己的莫名其妙——大冷天的他这是在干什么?就算斯惟又帮伍奚城筹备画展了又怎么样?人家两个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关系比他这个十几岁才到丰城定居的外来户要亲近的多。 辛崎关上车门,重新坐正身体,告诉司机原路返回。车子在前面路口掉头时,艺术中心一楼大厅里恰好走出来几个人,斯惟和傅恒昭一左一右站在伍奚城身侧,笑着同其他几人一一握手,场面十分和谐。 多么似曾相识的画面……辛崎默然移开视线,心中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情绪。 送走画协的几位前辈后,伍奚城说要请斯惟和傅恒昭吃饭,斯惟以要回招待所整理明天开会所需资料为由拒绝了,伍奚城笑道:“看来你还挺适应这边的工作,连说起加班都红光满面的。” 斯惟做笑着无奈状:“为人民服务嘛。” 说罢走到路边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关上车门后报了辛崎所在酒店的地址。 傅恒昭试图帮伍奚城在容城重开画展的事失败后,心里就憋了一股气,想着既然展南羽屡次阻止他们在容城美术馆开展,还切断了江锦和伍奚城的联系,他就直接将画展开在更高一级的首都艺术中心,并且介绍更多其他权威的画协会员给伍奚城认识,誓要出了这口气不可。 这就不可避免地麻烦到了在这边也颇有人脉的斯惟。 这一个月来,斯惟除了工作就是跟傅恒昭一起帮伍奚城筹备新画展,日子过得十分枯燥,现在好不容易等来了辛崎,便恨不能插上翅膀似地急急往那边赶。 辛崎正在努力往行李箱里塞东西,听到门铃声,只得暂时放弃对行李箱拉链的摧残,跑去开门。 “来啦。” 辛崎打开门后,将斯惟迎进门,熟稔且热情地问:“吃饭了吗?听说这家酒店的餐厅不错,待会儿一起去吃?” 终于见到朝思暮想的人,斯惟贪恋地盯着辛崎的脸,努力稳着声线道:“好。” 看见地毯上那个咧着嘴的行李箱,里面还露出来半截咸菜罐,斯惟问:“这都是你今天下午买的?” “嗯,逛街时顺手买了点,打算明天快递回去。”辛崎将里间床上的一个小首饰盒拿来送给斯惟,“喏,你的表带。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就做了个跟以前那个差不多的。” 斯惟接过后小心翼翼地打开,取出表带仔细翻看一遍,问:“怎么没有刻字?” “刻字太幼稚了。”辛崎道:“不过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也可以拿回去刻上字再给你送来。” 斯惟摇摇头,“还是算了。保不准又得等上一个月。” 辛崎笑了笑,手里变出一把超小的一字螺丝刀,“需不需要我帮你换上?” “服务还挺周到。”斯惟笑着将表带递给辛崎。 辛崎三两下就将表带换好,拿着那副旧表带问:“这副旧的我可以扔掉吗?” 斯惟有些不舍:“戴了这么久,我对它还蛮有感情的。” 辛崎皱了皱鼻子:“我建议你还是跟你的新表带重新培养感情比较好。” “你好像很嫌弃它?” 辛崎实话实说:“因为它会让我想起我脑残的过去。” 斯惟忍不住笑出声:“好吧,悉听尊便。” 寒冷的冬夜实在不宜出门,两人在酒店餐厅用过饭后便直接回到客房,一边喝酒一边聊天。聊完博奥和筑盟的合作后,辛崎问:“傅广良他们父子有联系过你吗?” “如果你说的是找麻烦的那种联系,没有。” 看今天下午斯惟和傅恒昭之间的氛围,确实还算融洽,辛崎不免有些纳闷:“这可真不像傅家人的风格。” 斯惟道:“甬山港的招标流程合规合法,就算弘章方提出书面异议,也找不出任何错处,所以即便他们有什么猜测,也不敢冒着得罪我的风险去刨根问底。” 辛崎仰头喝了口酒,不无嘲讽道:“原来他们也有忍气吞声的时候。” 斯惟摇晃着手中的酒杯,视线从红褐色的漩涡一寸寸挪到辛崎的脸上。 辛崎在灯光映照下的皮肤瓷白细腻,一双圆圆的杏眼和两片水润的含珠唇使得整张脸略显幼态,高挺的鼻梁却又带出一份英气。两种不同的气质杂糅在一起,形成一股摄人心魂的明艳少年感。 也难怪恒昭在受了那么多冷嘲热讽后依旧对辛崎念念不忘,一听到辛崎曾给他送机的消息就立马赶来当面质问,再三确认他们只是偶遇后才勉强闭上嘴,继续做起有朝一日能哄得辛崎回心转意的美梦。 斯惟给辛崎添上酒,引着辛崎换了别的话题。 他们难得见一次面,他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别人身上。 两人天南海北地聊着,辛崎状似无意地看了看表,指针已经指向九点。 对面的斯惟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辛崎只好委婉地提示:“你在招待所里住的是单人间吗?” “嗯。”斯惟不给他借“扰民”赶人的机会,率先开口:“每天睡那张又窄又硬的单人床,睡得我腰都疼。” 斯惟缓缓凑近辛崎,暧昧地问:“不知道辛总能不能发发善心,把你这张豪华大床分一半给我?” 辛崎:“……” 这家伙撩拨人的话真是越来越露骨了。 换做以前,辛崎难免要被斯惟挑逗得无所适从,但自今天下午见到他与那两人站在一起的画面,一个月前送机时浮出的那抹悸动便又沉寂了。 一个人在一件事上跌倒一次算倒霉,如果还不吃教训跌倒第二次,那就是愚蠢了。 辛崎闭着唇不说话,斯惟只好笑着揉了揉辛崎的头发,语气轻松道:“逗你玩呢,看给你吓的。”随后起身拿过羽绒外套,边穿边说:“很晚了,你早点睡,明天早上八点我送你去机场。” “好。” 辛崎将斯惟送到电梯口,看着电梯门彻底闭合后才回房间,自认为亲疏拿捏十分得当,而被辛崎“撵”出来的斯惟则在冷风肆虐的大街上紧了紧羽绒服的帽子,无奈地腹诽:铁石心肠的小东西! 21 逃避 筑盟的很多运营使用权限还掌握在弘章手中,博奥和筑盟的合作不可避免地要经过弘章的允准和参与,当傅恒昭收到那份待签字的合同时,即便他再怎么迟钝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虽然甬山港项目的整个招标流程都挑不出任何问题,但通过对几个招标办工作人员的旁敲侧击,傅恒昭多少还是揣摩出了点对方字里行间的意思。 他本以为斯惟暗中帮助博奥,是因为斯惟即将借调到部委,正好借甬山港的项目招标讨好展南羽那位在部委里任职的表哥,现在看来应该并不是那么回事,否则以建筑行业发家的博奥自然有自己的门路,何必非要在跟他这位筑盟的持有者之一闹翻脸不久的情况下,“忍气吞声”地跟筑盟合作? 傅恒昭思来想去,博奥之所以这么做,只能是因为秉信。 展南羽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大善人,在这场明显利他的合作中,必然是有人情世故的成分在里面。傅恒昭没听说过秉信里的谁跟展南羽有私交,能扯得上的最近的关系,就是辛崎和展南羽之间那种以斯惟为纽带的“朋友的朋友”。 傅恒昭有些混沌的大脑忽的冒出一个让他觉得十分荒谬又无法忽略的念头。 当初辛崎执意要离婚时,是斯惟劝他与其跟辛崎唱反调彻底伤了情分,不如先顺了辛崎的意思,再借着工作上的关系慢慢把人哄回来,结果他听劝跟辛崎离了婚,半分情份没留住不说,跟辛崎之间的距离也是越来越远。 还有筑盟的庆功宴上,如果不是斯惟擅自带伍奚城来酒会,他不会单独跟伍奚城上楼,更不会让辛崎看到他那般不堪的模样。 再往前,伍奚城回国后第一场画展开展仪式结束的那天晚上,他本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喝完酒就回家的,是在看到斯惟突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表现出对伍奚城的别有意图时受到刺激失了分寸,才跟伍奚城发生了那场剪不断理还乱的越轨情事。 看起来这桩桩件件直接加剧他跟辛崎情感破裂直至离婚的错事都是他主动犯下的,但仔细想想,这其中未尝没有斯惟暗中推动的缘故! 最初那点似是而非的猜测在心口迅速繁衍膨胀成一丛张牙舞爪的荆棘,刺得傅恒昭坐立不安。他双手不自觉地收紧,几乎要将手中的合同捏成废纸。 长久的静默后,傅恒昭撇开合同站起身,迅速拨出一个号码,沉声道:“想办法帮我查查两个月前机场大厅的监控。” 临近年关,诸事繁多,又要挤出时间定时去丰大的商学院上课,辛崎每天都要忙到头脚倒悬,本来就不甚温和的脾气变得愈发暴躁,所以在接到傅恒昭暂时不愿在筑盟与博奥的合作协议上签字的消息时,辛崎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有他妈毛病吧!要脑残自己一边脑残去,别他妈耽误别人挣钱啊!” 浑厚的咆哮穿透一寸半的实木门传至秘书办公区,新来的小秘书吓得缩了缩肩膀,将充满恐惧和求知的眼神望向刘励。参加工作半年已经学会一些基础装逼技能的刘总助抬手做了个“放着我来”的动作,在小秘书崇拜的目光中一脸英勇地推门走进总经理办公室。 办公室里近距离承受了辛崎这招“狮吼功”的法务部蔡经理满脸都是很符合他姓氏谐音梗的菜色,见刘励进来,赶忙挪出辛崎正对面的位置,顺便也躲开了首当其冲的炮口。 自上次遇袭事件后,辛崎秉承在辛德昌身上学到的“情义”二字,对刘励的态度亲厚了很多,工作上也着意栽培,在秉信上下一干员工们的眼中,年纪轻轻的刘励俨然已经成了一位颇受荣宠的“重臣”。 “辛总。”刘励站定在辛崎面前,安静地等待辛崎平息怒气。 辛崎的眉心皱着一个十分立体的“川”字,反复深呼吸好几下后,“川”才渐渐变得不那么立体:“博奥那边不能怠慢,下午你和蔡经理去一趟弘章,看看他们是不是想再商讨下协议的细节。” 刘励领会精神,端着一张假笑的脸赶去弘章,在听对方的工作人员耍了半个小时的嘴皮子后,道行尚浅的他只得铩羽而归。 “所以他们什么意思?要我亲自去?”辛崎问。 刘励摸不准自家老板现在的怒气值,小心翼翼地回答:“听他们那话头儿,是这么个意思。” “去就去。”辛崎眯起眼睛,冷着声音道:“我倒要看看姓傅的又要作什么妖!” 即便是在婚姻存续期间,辛崎都鲜少踏足弘章的大门,仅有的几次自作多情地来给傅恒昭送爱心午晚餐,也得等前台向秘书处请示后才能上楼。 当时的他并没有觉得被冒犯,每次提着保温餐盒去搭电梯时都一脸的幸福洋溢,没有注意到身边来来往往的弘章员工们眼中充满探究和揶揄的目光。 现如今以“辛总”的身份再次来到这里,辛崎刚一踏进大厅,专门在一楼等候的行政部接待人员就热情迎上前来:“辛总,您好,我们傅总等您多时了,请跟我来。” 辛崎略略扫了对方一眼,带着身后的刘励和蔡经理走进电梯。 三人不苟言笑的严肃表情活像要去傅恒昭办公室里砸场子,倍感压力的接待人员悄声咽了口口水:“合同的事,傅总想约辛总在办公室里单独详谈,至于您身边这二位,可以先去休息室里坐一会儿。” 刘励和蔡经理一齐看向辛崎,辛崎淡淡“嗯”了声,“你们先在外面等我。” 傅恒昭正在调整那两杯热汽腾腾的拿铁的位置,听到敲门声,迅速直起身道:“请进。” “傅总,辛总到了。”秘书推开门,侧身让出位置,辛崎迈着长腿走了进来。 辛崎今天晚上要参加一场酒会,穿了身深灰色的三件套,一头黑发在发胶的固定下打理成简约轻熟的三七分,配着那张神色淡漠的脸,看起来很有几分商界精英的味道。他走到傅恒昭身前,公事公办地伸出手:“久等了,傅总。” 三个月未见,傅恒昭有些怔忡地看着辛崎,第一次直白感受到了曾经那个总是充满孩子气的爱人和眼前这位已经小有名气的“辛总”之间的反差。 “好久不见。”傅恒昭握住辛崎的手,掌心传来熟悉的触感,瞬间让他想起无数过往片段。 傅恒昭的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胸口泛起一股酸痛——这么修长漂亮的一双手手,他原本可以一直握着的。 辛崎莫名其妙地看了半天都不松手的傅恒昭一眼,无视对方眼中不断翻涌的复杂情绪,毫不客气地抽回。 傅恒昭回过神,握了握空荡荡的手心,邀请辛崎坐到会客沙发上,将还冒着热气的拿铁往辛崎那边推了推,“大冷天赶过来辛苦了。喝杯咖啡吧,是你喜欢的口味。” 辛崎没碰那杯拿铁,直接开口:“傅总对合同的哪些方面不满意,非要把我叫来亲自谈?” 傅恒昭有些尴尬地收回手,道:“我不是故意为难你,只是很好奇,这么大一个项目,秉信是怎么说服博奥在众多竞争者中选择了你们的?” “凭筑盟在业内的名气和秉信作为当地企业的优势,博奥选择跟我们合作很合理吧。” “只是因为这些吗?”傅恒昭直勾勾地看着辛崎:“不是因为斯惟从中介绍的缘故?” 辛崎脸上不耐的神色一僵,随后又迅速恢复坦然。 就算傅恒昭知道斯惟曾帮过他又怎样?商场本来就是尔虞我诈的,弘章处处算计秉信,没道理他不能利用主动送上门的“人情”算计回去。 只不过夹在傅恒昭和他之间的这位“人情”的身份实在有些微妙,该遮掩的还是得遮掩些。 “为什么这么问,斯惟和博奥的人很熟吗?” 当初计划如何阻挠弘章中标并促进筑盟与博奥的合作时,斯惟每次约辛崎吃饭都刻意保持低调,傅恒昭确实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但他跟斯惟是认识了十几年的朋友,熟悉彼此的行事作风和脾气秉性,如果不是别有目的,斯惟不可能特地去跟评标委员会强调所谓的“公平公正”,更不可能在大庭观众之下对辛崎做出那样亲密的举动。 而他当时明明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却还是因为斯惟的一通狡辩就信了他们真的只是“偶遇”。 简直蠢透了! “事到如今,你何必再遮遮掩掩。弘章的落标、筑盟和博奥的合作,全都是斯惟帮你筹划的不是吗?” 辛崎不知道傅恒昭这样执着的刨根问底到底是出于目的,也怕他偷偷藏了录音设备给自己和斯惟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依旧装作不知情的模样:“甬山港的项目招标秉信根本没参与,我不清楚你说的落标是怎么回事。至于跟博奥的合作,我说过了,那是博奥对筑盟和秉信各方面综合考量的结果。” “博奥前脚中标,秉信后脚就跟博奥商量起了招标采购合同,说是单纯的在商言商,你觉得我信吗?”傅恒昭身体前倾,眸中染上几分戾色:“斯惟这么卖力地帮你,开出的条件是什么?让你跟他好吗?” 辛崎脸色沉了下来:“傅恒昭,我是来跟你谈工作的,不是来听你胡说八道的!” 傅恒昭像是被刺激到了,霍然起身走到辛崎面前,双手撑在辛崎身后的沙发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辛崎:“我胡说八道?是谁在机场大厅跟斯惟卿卿我我的!” 辛崎一噎,回想当时,他跟斯惟之间的氛围确实暧昧了些。 辛崎的沉默在傅恒昭这里便成了默认,这让他内心怒火更盛,压低身体逼问:“你不是讨厌我身边的朋友吗,不是恨不得离他们远远的吗?那现在为什么又要跟斯惟好?就因为他能给你这些小恩小惠?你想挣钱我可以帮你啊,为什么要去找他!” 辛崎难以忍受傅恒昭的逼近,一把将他掀翻在沙发上,自己站到距傅恒昭三米开外的位置,冷声道:“我有没有跟他好,你都无权干涉我的私人感情。我是讨厌你的那些狐朋狗友,但相比较你曾经的所作所为,斯惟最起码没有害过我,所以我愿意试着跟他做朋友。”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不适合继续谈工作,我看合同的事我们还是改天再谈。”辛崎说完就要走,傅恒昭大步走到门前拦住辛崎,阴沉着脸说:“当初跟你结婚时动机不纯我承认,但他斯惟就光明磊落了吗?” 辛崎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傅恒昭道:“你跟斯惟是从那出‘英雄救美’后熟络起来的,对吧?” 在调查斯惟近期的动向时,他曾在一次酒局上碰到过范文杰,对方稍加试探后就看出他跟斯惟之间有了裂痕,旁敲侧击地说了斯惟曾救过辛崎的事。他顺藤摸瓜地一查,便查出了早在范文杰被打之后,斯惟为了辛崎的安全就早早安排了人暗地里跟着辛崎。这也是为什么当时斯惟能那么快赶到停车场并救下辛崎的原因。 机场大厅和地下停车场的监控录像就像是一记重锤,将他心中所有的猜测都锤成了事实——原来他自认为可以推心置腹的好兄弟,其实早在他还没离婚时就对他的爱人心怀不轨,甚至处心积虑,一步步将他和辛崎之间的关系离间到无可转圜的地步! 傅恒昭恨极了斯惟,在辛崎诧异的目光中,满怀恶意道:“斯惟很清楚范家人的睚眦必报和目无王法,所以在你们打完范文杰后,斯惟故意压着这事不许范家人上告,逼得范家人狗急跳墙找打手报复你们,他则在生死关头神兵天降一样救下你们,让你们全家都对他感恩戴德予取予求!” 辛崎有些懵,下意识地摇头:“不……” “不信?”傅恒昭胸口泛起一股钝痛,面色却变得更加冷硬:“还记得当初你通过安防报警后引来的那些警察吗?正常情况下来处理安防警报的都是辖区派出所的片警,但那些警察呢?” 辛崎面上不动声色,呼吸却有些乱——他记得当时来的是市局的刑警! “想起来了?如果不是斯惟早就知道你们要遇袭,提前联系好了人,远在三条街外的市局警察怎么会比辖区派出所的警察还要早到?” 辛崎的脸色有些难看,傅恒昭知道他对斯惟的信任已经开始动摇,继续拱火:“你不会以为斯惟真的喜欢你吧?他如果真的喜欢你,就不会拿你的生命去冒险,不会不顾你爸心脏病发的风险来演这出戏。弘章当初是侵害了秉信的利益不错,但他斯惟呢,差点要了你和你爸的命!” “你闭嘴!”辛崎一把推开咄咄逼人的傅恒昭,语气有些不稳:“合同你尽快签好,我明天找人来拿,先走了。” 傅恒昭看着辛崎逃一般闪出门外的身影,呆呆地坐进沙发里,好半晌后低低笑了一声,说不清是落寞还是自嘲。 22 受罚 自辛崎送过表带离开后,斯惟就感觉辛崎好不容易热情起来的态度似乎又冷淡了些许,尤其是最近两天,几乎连他的电话都不接了。 联合办的工作还要持续一段时间,恐怕在农历新年前都不能结束,斯惟压着心中那股说不出的焦躁坚持了几天,终于在辛崎又一次拒接他的电话后,忍无可忍地去找主任批假。 作为涉密人员,请假的原因、时长甚至于假期中的所有行程都需要提前报备。在主任威严的审视下,斯惟不得不在一串冠冕堂皇的行程中老老实实添了一条“访友”。 三天的假期很珍贵,斯惟风尘仆仆地赶回丰城,刚一放下行李就接到大伯斯伯源打来的电话。 斯伯源对斯惟寄予厚望,在想方设法为斯惟铺路的同时,也以最严苛的要求规范着斯惟的一言一行。斯惟一直很争气,没有辜负斯伯源在他身上倾注的心血,每一步都稳扎稳打,向着斯伯源为他设定好的方向前进,从未出过任何差错。 直到遇见辛崎。 斯惟清晰地记得,四年前那个秋日的午后,他正在主教二楼无人的连廊上抽烟,突然一只羽毛球钻过栏杆的缝隙落到他脚边,紧接着是一句脆生生的少年音:“嗨!哥们,麻烦拣下球!” 斯惟转身朝下看去,一个穿着一身白色短袖短裤、长得唇红齿白的年轻男孩正站在阳光里,仰着头冲他微笑,一头染成亚麻色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金色的光芒。 本不欲理会的斯惟怔忡一瞬,捡起球扔了下去。 “谢了啊!”男孩接住后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跑回羽毛球场的正中,继续跟同学打球。 男孩的球友应该是个初学者,逼的男孩嘴里时不时蹦出一两句略显暴躁的指导: “跑起来,跑起来接!” “别往高了挑了,你特么后羿射日呢!” “稍微往下扣……哎,对嘛!” 或许是那段时间的心情太过压抑,亦或者是那天的阳光实在灿烂,斯惟看着男孩那肆意跳动的金色发丝和张扬活泼的笑脸,竟莫名觉得有那么一点……晃眼。 只可惜他的人生早在高中时就被长辈们强行安排好,即便现在同性婚姻合法,不能繁衍后代的同性依然被严格排除在他的择偶标准之外,所以自那一面之缘后,他只能强迫自己忽略了这个人。 但总有一些缘分是躲不开逃不掉的。 三个月后,在一次朋友聚会上,宋天畅说要叫一个乐子来助兴,斯惟再次见到了男孩,并知晓了他就是最近朋友们口中傅恒昭那位“自不量力的追求者”——辛崎。 那时的辛崎脸上已没了初见时的恣睢率性,反之添了一抹面对心上人时才有的腼腆羞怯。像一朵向阳而生的艳丽杜鹃突然笼上了一层氤氲薄雾,美则美矣,却失了原本韵味。 再后来,他见到辛崎的次数就频繁起来。 参加社团聚会时、与朋友们野营时、为傅恒昭庆生时、去傅家做客时……辛崎一次次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一次次让他想起那个让他有一瞬心动的、阳光灿烂的午后。 具体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辛崎的? ……斯惟自己也不清楚。 爱情这东西太狡猾,起初总是悄无声息,以至于当他清晰意识到并试图将其扼杀时,早已不敌其汹涌澎湃。 斯惟推开斯伯源书房的门,坐在书房正中看起来有些年纪的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来了,坐。” 斯惟端正坐下,本来做好的心理建设在看到茶几上放着的木盒子时又不可控地紧张起来。 经常出现在本地新闻上的和蔼男人此刻满脸冷峻,质问道:“为什么突然请假回来?” 斯惟:“处理一些私事。” “有关于那个辛崎?” 斯惟点头:“是。” 当初斯惟执意要求辛崎去给他送机,除了辛崎以为的要公布两人之间的关系“回暖”外,更主要的是借张司机之口将他对辛崎的心意透露给斯伯源,好让斯伯源有个心理准备。 斯伯源浸淫官场数十年,斯惟的这种小心思他不是看不透,不过是觉得幼稚才不予理会,却没想到他瞧不上眼的那么一个市侩商人,居然能左右斯惟到宁愿放弃表现机会也要回丰城的地步。 斯伯源对此感到十分不满,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压更甚:“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斯惟握了握微汗的手心,抬起头与斯伯源对视:“我知道。大伯,我对辛崎是认真的。” 斯伯源拿起茶几上的几张纸,垂眸道:“本科学历,单亲,离异,父亲辛德昌曾涉黑,多次因打架斗殴被行拘……”斯伯源将手中有关辛崎生平的资料一扔,“这样一个人,你跟我说你是认真的?” 斯伯源说的都是事实,斯惟无可反驳,只低声道:“我不介意这些。” 斯伯源眯起眼睛,语气难掩怒意:“你不介意这些,难道也不在乎自己的仕途了吗?你知不知道只要你跟辛崎沾上边,这些事再被别人拿出来做文章,就会一次次变成你晋升路上的绊脚石!” 斯惟沉默片刻,道:“我会很小心,不让您顾虑的这些事成为日后的阻碍。”他目光恳切地看向斯伯源:“大伯,从小到大家里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从来没有过任何违拗,今天是我第一次求您,求您成全我,行吗?” 斯伯源的态度丝毫没有因为斯惟的恳求软化分毫,反而更加冷硬:“难道前人的流血牺牲,是为了有一天被你这样糟蹋的吗!” 斯惟一噎,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当初斯家最开始重点培养的人并不是斯惟,而是斯伯源的亲生儿子斯黎。斯黎聪敏、勇敢、正直,又是斯家的长房长孙,从小就被家族以接班人的规格教养长大,也享尽了长辈们的宠爱,就连大学毕业后执意选择进市局禁毒支队工作,斯伯源也无可奈何地依了他。参加工作的五年里,胆大心细的斯黎曾多次做出立功表现,很是给斯伯源长脸。 斯惟当时作为第二顺位的替补人选,虽然从小也是接受高强度的精英式教育,但最起码在职业规划上,斯家人并没有要求他非要从政不可。 少年人总是有着近乎理想化的凌云壮志,做一名以笔为刀的国际新闻记者是是斯惟从小就有的梦想,为此他还报考了多门外语专业,充分做好了被派遣到任何一个地区的准备。不料高三那年陡然生变,斯黎在一次跨省抓捕毒枭的行动中不幸牺牲,斯伯源失去了唯一的儿子,斯家又多了一名烈士,而斯惟,也不得不放弃理想中的记者生涯,转而听从家族安排在国内从政。 作为一名普普通通的科长,斯惟走到哪里都能被礼遇,多数是因为背靠斯家的缘故,而斯家的荣耀,则是数位长辈和他的堂哥斯黎用鲜血换来的。每一个享受这份荣耀的人都没有资格任性,作为重点培养对象的斯惟尤甚。 斯惟怀揣着这份自觉,六年来活得刻板严谨,不敢有丝毫松懈。 有时难免觉得压抑,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吹吹风抽抽烟也就扛过去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这样刻板无趣地活下去时,秋日午后灿烂的阳光下,那个浑身洋溢着自由洒脱气息的少年猝不及防地闯进了他的视线。 那么张扬,那么鲜活,只匆匆一眼,就成了他的念念不忘。 斯惟曾不止一次想过争取让家中长辈同意放宽他未来配偶的条件限制,但最终都放弃了,因为辛崎的目光从来不曾为他停留。 既然有缘无分,习惯了隐忍的斯惟只得继续扮演着“不太熟的朋友”的角色,眼睁睁看着辛崎追求、热恋、结婚,在无人知道的角落一边暗自神伤一边默默祝福。 如果辛崎能在与傅恒昭的婚姻中一直幸福下去,斯惟心中那些不可与人说的妄念会一直被兄弟情义和道德感死死压住,再也不见天日。 可是老天爷偏偏让他看到结婚后的辛崎那般委屈求全的模样,惹得他胸口气血翻腾,破坏和掠夺的欲望愈忍愈烈,直至将理智湮没。 现在他费尽心思地将辛崎从那段不幸的婚姻中择了出来,眼看多年夙愿就要得偿,要让他停止前进的脚步,他已万万做不到。 “无论如何,我都认定辛崎了。”斯惟倔强道。 “好,你好极!” 自斯黎出事后,斯伯源就变得阴郁独断,无法接受“斯黎的替代者”斯惟做出任何有违他心意的事,现在眼见向来稳重听话的斯惟变得如此油盐不进,斯伯源怒火攻心,一把掀开茶几上的木盒,从里面拿出一柄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牛皮马鞭,喝道:“你给我跪下!” 斯惟抿着唇,脱掉外套跪到地毯上。斯伯源举起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斯惟的脊背,只一下就使得薄薄的白衬衣沁了血。 斯伯源看着那斑斑血痕,握鞭柄的手有些抖,但看斯惟咬牙硬扛着不吭声的倔样,一狠心又来回抽了两鞭。 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斯惟的父亲斯仲湘看到屋内的情景,立马跑过来一把拉住斯伯源还要往下挥的胳膊,“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斯伯源挣扎着,“放开!这个糊涂东西,我今天就要打死他!” 斯仲湘拼命箍住斯伯源的两条胳膊,冲斯惟喊:“还傻跪在那干嘛?!快走啊!” 斯惟抬眼看看斯伯源那副奋力挣扎又好似挣不脱的模样,扶着膝盖站起身,龇牙咧嘴地走了。 23 捆绑(微) 包厢内音乐震天,角落里几个喝嗨了的男女彼此手臂交缠忘情亲吻着,就差当众“少儿不宜”了,而坐在正中的辛崎却只松了领口的两个扣子,看起来同周围的火热气氛很不相宜。 “辛总,发什么呆呀?”男陪侍笑着将酒杯递到辛崎唇边:“我划拳输了您得喝的,可不许耍赖。” 辛崎接过酒杯一口咽下,眼刀子斜斜飞到旁边的人身上。 一边搂着美人儿一边大喊“再来再来”的孙瑞安后背一凉,赶忙讨好道:“辛哥海量,海量!” 辛崎忍下一肚子的郁闷和火气,将酒杯重重放到桌子上。 孙瑞安是他前段时间一个小业务甲方的儿子,架子小好相处,又算得上半个老乡,所以两人很快处成了朋友,工作之余偶尔一起喝喝酒。 今天的局是孙瑞安撺的,叫来的很多都是辛崎不认识的人,辛崎虽不是社恐,但看到那些人喝点酒就要放飞自我的糜烂样,还是有些抵触。他有心想走,又怕太下孙瑞安的面子,只能忍了下来。 辛崎对眼前的乌烟瘴气嫌弃不已,偏孙瑞安这个色欲熏心的二货还非要装什么怜香惜玉,说要让陪侍们玩儿游戏,谁输了客人们就得替自己的陪侍喝。 辛崎身旁被冷落了一晚上的男陪侍很是喜欢辛崎这副俊俏的模样,故意输了好几次,让想要保持清醒的辛崎平白多喝了好几杯酒。 辛崎揉揉发胀的太阳穴,觉得再被这样灌下去,他今晚可能真的要便宜这个男陪侍了。 手机铃声响起,辛崎看到来电显示,心中烦躁更甚,动作粗鲁地挂断。 直男孙瑞安一把勾住辛崎的肩,贱兮兮道:“谁这么锲而不舍啊辛哥?这都打三回了!该不会是嫂子来查岗的吧?” 辛崎撇开孙瑞安的胳膊,“嫂子个屁,我可是黄金单身汉。” “那你替谁守身如玉呢?”孙瑞安又把酒杯倒满,塞给辛崎后跟对方的一碰,吊儿郎当道:“嗨起来啊辛哥!” 又一杯酒下肚,辛崎的视线开始模糊,颈侧和腹下还被男陪侍的唇舌和双手大胆撩拨着,辛崎的呼吸逐渐粗重,禁欲许久的身体不可避免地起了反应。 就在男陪侍的手继续向下时,包厢的门被踹开,弹到墙壁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包厢内响起一连串的咒骂和惊叫,几个脾气火暴的甚至准备站起来揍人了,然而在看清来人是谁的那一刻,又全都猫了回去。 “不好意思,打扰列位了。”男人缓缓走进包厢,把处在木头人状态的辛崎拉起来,临出门前还十分礼貌地回身对众人道:“为表歉意,今天我买单。失陪了。” 等辛崎被带走后过了好一会儿,孙瑞安才反应过来,原来今天晚上连着给辛崎打了三个电话、备注为“心机婊”的那个人是斯惟! 被塞进出租车后座时辛崎终于醒过神来,挣扎着发软的四肢说要坐自己的车回家,斯惟掐着他的肩膀把他摁在座位上,语气辨不出喜怒:“回家让辛叔闻你身上乱七八糟的香水味,还是看你脖子上的吻痕?” 辛崎停止了挣扎,扒开斯惟箍在他身上的双臂,以掌心揉了揉额头,闷声道:“那麻烦送我到附近的酒店。” 斯惟盯着辛崎酡红的脸,报了间酒店的名字,到达目的地后在辛崎的卡包里翻出酒店会员卡开好房,把人扶到了房间里。 酒劲儿上头的辛崎没骨头似的往床上一躺,斯惟则默默帮他脱鞋脱外套,给他盖上被子后还拿来热毛巾给他擦脸。 一直闭着眼的辛崎突然一把拍开斯惟拿着毛巾的手,猝然睁开的双眸中隐隐带着不耐。 “你到底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虽然他并不完全相信傅恒昭的挑拨离间,但斯惟阻拦范家人搜集证据并派人跟踪他这些都是事实,停车场的那次遇险到底是真的英雄救美还是刻意安排,谁也不能凿开斯惟的脑袋探个明白。 辛崎自知不论城府还是家世,他都不是斯惟的对手,也不想把两人的关系搞僵,所以在被艺术中心前的那股寒风吹凉了头脑后,他一直努力想要退回普通朋友的位置,好让大家的面子都过得去。但斯惟明显不给他这个机会,无视他的退避,甚至越逼越紧,直至将他逼成一只呲着牙虚张声势的困兽。 “能直接报个价吗?”辛崎看着天花板,面无表情道:“我累了,不想再陪你玩什么恋爱游戏了。” 从进房间后就一直没说话的斯惟攥紧手中的毛巾,胸口几度剧烈起伏,最终还是没忍住心中的怒火,抬腿跨坐到辛崎身上,阴着脸问:“你以为我费尽心思让你跟恒昭离婚,是图你口袋里那几个钱?” “我俩离婚跟你有什么关系?” 辛崎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抬手想要把人推下去。斯惟摁住他企图反抗的双手,冷声道:“当初为了让你知道恒昭和奚城旧情复燃,我故意在疗养院外把奚城接风宴的时间和地点透露给你;筑盟的庆功宴上,也是我故意把奚城带去,好让你看到恒昭和他上床的画面;就连你们闹离婚时恒昭突然同意签字离婚,也是我劝的……我为了得到你,处心积虑做了这么多,你说你们离婚跟我有没有关系?” 辛崎被酒精麻痹的大脑运转得十分缓慢,一时不能完全消化这些信息,有些呆滞地看着斯惟愠怒的脸。 “你以为我被外派的这两年为什么年年都有空参加恒昭的生日聚会?为什么总撺掇宋天畅去傅家晃悠?”斯惟攥着辛崎手腕的双手不自觉的用力,“因为我想见你!” “我怕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只能借着各种由头在去傅家做客时偷偷看你,哪怕只有一眼。”斯惟的右手抚上辛崎颈侧那枚碍眼的吻痕,“还记不记得宋天畅去向傅恒昭要酒那次?那时你脖子上也带着吻痕。” 辛崎被他摸得半边身体都泛起一股过电般的酥麻,偏头想要躲开,却被斯惟钳住了下巴:“你知不知道当时我看到那个吻痕的想法是什么?” 斯惟缓缓俯身,在辛崎耳畔道:“我想,等你离婚后,我一定要把你绑在床上,操死你。” 辛崎瞪大眼睛,昏沉的醉意霎时被吓跑了一半:“什……什么?” 斯惟将双唇贴在辛崎的唇上,语气堪称温柔:“我本来不想吓到你,尽量以正常的手段追求你,可你今天实在太让我生气了。” 斯惟说完,直起身用右手擒住了辛崎的双腕。辛崎抬眼一看,才发现刚刚斯惟俯身时已经偷偷扯开了领带。 “斯惟!”辛崎剧烈挣扎起来,无奈身体被压制,四肢也在酒精的作用下处于绵软状态,不消一分钟就被斯惟用领带绑住了双手。 辛崎一边徒劳拉扯着固定在床头的领带一边咆哮道:“斯惟,你要干什么?你疯了吗!” 斯惟不理他,扯掉鼻梁上的眼镜扔到一边,“嗤啦”一声撕裂了辛崎那件贴身的羊绒衫,并一把褪掉了他的保暖裤和内裤。斯惟将手中的衣物丢到床边,半跪在床上,一边看着辛崎诱人的裸体一边解皮带。 白皙光滑的皮肉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辛崎冻得浑身冒起鸡皮疙瘩,胸口却腾地生起一团火:“他妈的,你敢过来,老子一脚让你断子绝孙!” 斯惟已经脱的只剩下一条内裤,听到辛崎色厉内荏的威胁,笑道:“你倒提醒了我。” 说完,斯惟将辛崎的羊绒衫彻底撕成两半,扯成两条粗绳分别勒住辛崎的两个膝窝,再把衣服的另一端固定在床头。 辛崎的下半身被强行固定成了双腿大开的M型,整个人羞愤不已,双目中喷出的怒火恨不能烧死斯惟。 斯惟迷恋地盯着辛崎的身体,在扫到那枚吻痕时,他眯起眼睛,拿过凉透的湿毛巾狠狠擦拭着,力气大到快要将那块可怜的皮肉擦破。 辛崎愤怒地扯动手腕上的领带,在又一次挣扎失败后,气急败坏道:“你他妈有毛病吧!” 斯惟扔掉毛巾,将手指抵到辛崎臀间那个深粉色的穴口,双唇贴在辛崎耳廓轻声道:“再骂一句我就直接操进去。” 辛崎恶狠狠地瞪着斯惟,但到底没再爆粗口。 斯惟满意地亲了亲辛崎的耳垂,随后捧着辛崎的脸,一点点从额头向下亲到嘴唇。 辛崎还在气头上,斯惟不敢把舌头伸进去,只能以舌尖轻舔着对方红润的双唇,在辛崎忍无可忍张口想要咬他时识时务地离开。 斯惟埋首在辛崎颈侧,口唇覆上那枚碍眼的吻痕,用力吮吻。 “嘶——”辛崎疼得倒吸一口气:“轻点!疼!” 直至更大的吻痕将原本的吻痕覆盖,斯惟才松了力道,爱怜地舔了舔。 唇舌辗转向下,挑逗起辛崎胸前的两颗乳头,不一会儿就将乳头舔得硬挺。斯惟低头看向辛崎胯间的性器,软软的团在那里,没有半点反应。 斯惟跪到辛崎胯间,伸手包住辛崎的下体,缓缓揉动。 辛崎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来,身体不由自主地扭了几下。 “喜欢吗?”斯惟哑着嗓子问。 辛崎偏过头不回答,但逐渐充血的性器给了斯惟最真实的答案。 斯惟握住辛崎半硬的肉棒,微微俯下身,伸出舌头在肉棒顶端湿润的小孔上舔了一口。 “嗯……” 一声性感的呻吟自辛崎的喉咙溢出,给了斯惟极大的鼓励,他张开口,将手中的肉棒一寸寸吞入口中。 湿润的口腔和灵活的舌头给禁欲许久的身体带来莫大的刺激,辛崎感觉身体的血液迅速朝下腹涌去,肉棒瞬间完全挺立充血。 辛崎忍不住挺了挺腰,本能地想要插入更销魂的地方。 斯惟最大限度掰开辛崎的大腿,在辛崎难耐的扭动下,缓缓低头,将辛崎的肉棒完全吞了进去,在顶到喉咙的那一刻,斯惟不可抑制的开始干呕,反而更加绞紧口中的肉棒。 “啊——”辛崎舒服到到仰头直喘粗气。 斯惟吐出半截肉棒用手握住,在不太熟练的手口配合下给辛崎口交,还以不规律的频次做着深喉,将辛崎身体中的欲火勾得越来越炽烈,不管不顾地呻吟出声:“啊……再快点……嗯……舌头轻点舔……” 斯惟遵着辛崎口中断断续续的指令,忍着颈部因为长时间口交而泛起的酸痛,在感觉口中肉棒又胀大一圈后迅速吞吐了几十下,终于将辛崎伺候到了高潮。 由于是第一次口交,没有任何经验的斯惟躲避不及,竟“主动”被辛崎口爆了。 辛崎看斯惟含着满嘴精液一脸无措的样子,脸蛋比高潮时还要红:“你……愣着干嘛,吐出来啊!” 斯惟眨了眨眼睛,忽然俯下身,将脸重新埋到辛崎腿间。 一股热流自会阴处向下流去,后穴被抵上了一根手指,辛崎愣了两秒,大叫起来:“我真他妈服了!你连管润滑剂都买不起吗!” 24 嘴硬() 斯惟将中指顺着由自己的唾液和辛崎的精液混合成的天然润滑剂缓缓插入诱人的穴口,由紧致包裹感形成的巨大诱惑透过手指传至四肢百骸,斯惟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好不容易才分出点理智回了辛崎一句“我下次注意”。 辛崎正要骂“下次你妹”,不料忍得额头冒汗的斯惟突然急吼吼地插入了第二根手指,还好巧不巧地蹭过他后穴里最敏感的那一点,使得他身体一颤,原本的脏话也陡然转成一声婉转的呻吟。 斯惟在他体内来回抽插扩张的手指一顿,而后试探着摁压刚才碰过的每一处,在第二次感受到辛崎后穴中那股不由自主地收缩时,斯惟抬头看向辛崎:“是这里?” 斯惟的表情很认真,甚至有点单纯,就像一个举手向老师提问的学生。相比较下,浑身赤裸、姿势羞人的辛崎则显得十分淫荡。 辛崎羞愤道:“都把我绑成这样了,你装什么纯!” 斯惟安抚地亲了亲他的脸,将在他体内扩张的手指变成了三根。 三根手指每次抽插时都会故意揉按肠穴内的敏感点,辛崎有些受不住,扭着腰开始躲:“别……别一直碰那里……” 虽然斯惟在观摩了几部GV后知晓了与同性做爱的步骤和方法,也无数次幻想过与辛崎缠绵时的情景,但实际操作这还是第一次。为求将与心上人的第一次床事做到尽善尽美,斯惟此刻很是谦虚好问:“不舒服吗?可你下面吸得我好紧。” 这话听在被迫进行捆绑py的辛崎耳朵里则十成十是一句逗弄人的荤话,不由骂道:“废他妈什么话!你躺下让我插你试试,保证让你吸得更紧!” 又被骂了的斯惟手上动作一顿,随后缓缓抽出。 “我有心想多疼疼你,可你……” 在略带遗憾的语气中,斯惟脱掉了自己的内裤。 辛崎本来还要接着呛他,却在看到斯惟腿间的东西时,表情突然变得堪称惊恐:“卧槽!你吃什么长大的?!” 不要说现实生活中,就连GV里他都鲜少看到这么恐怖的尺寸! 早就忍得欲火难耐的斯惟没再接话,伸手钳住辛崎的大腿用力分开,扶着那根堪称凶器的肉棒抵上辛崎的后穴。 本来已经认命躺平,准备把斯惟当成一根人肉按摩棒解决生理需求的辛崎剧烈挣扎起来:“别!斯惟……不行!我会被你弄死的!” “我说过,再骂一句脏话我就直接操你。” 斯惟不容反抗地箍住辛崎来回乱扭的腰,在辛崎徒劳的挣扎和咒骂中缓缓挺身,将巨大的肉头挤进辛崎的后穴。 “嘶——” 湿滑紧致的肠肉带来难以言喻的快感,斯惟爽得深吸一口气,急切地挺进,瞬间就将粗大阴茎的一半塞进了眼前这个娇嫩的小穴。 “啊!!疼……别再进来了!”辛崎皱着眉,眼角还沁着泪,模样看起来十分凄惨:“我受不了了……下面要被撑破了……别动了,求你……” 看辛崎这副痛苦的表情,斯惟怕真的伤到他,连忙停止插入低头查看。 原本紧闭的穴口被撑开到极限,箍在粗硬性器周围的一圈软肉在强力的拉扯下变成了粉白色,看起来好不可怜,但好在没有出血。 “没事的,适应一下就好了。”斯惟俯身在辛崎湿润的眼角亲了又亲,满腔的怜爱和兽欲拉扯着他的理智。 身下传来的侵入感实在太过恐怖,辛崎推拒着斯惟的胸膛:“不行……你出去……” “别乱动,我要忍不住了!”斯惟咬着牙警告。 辛崎吓得僵住了四肢,一双圆圆的杏眼里盛满了委屈和不忿。 斯惟伏在辛崎颈侧,喘着粗气道:“也别这么看着我。” 辛崎不满道:“我干脆不要喘气好了!” 斯惟看向他,“来精神了?” 辛崎不吭声了。 斯惟额头上的汗珠一滴滴沁入枕头里,在辛崎耳边蒸腾出不可忽视的热度。辛崎赌气地将脑袋往远处挪了挪,斯惟立马偏头靠了过来。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彼此气息纠缠,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湿润暧昧。 “还疼吗?”斯惟难耐地问。 辛崎试着收缩了下下面,自己没感觉到疼,却惹得斯惟倒抽一口气。 “还疼吗?”斯惟又问了一遍,语气明显变得更加急切。 “……”辛崎还是不说话。 斯惟喘了几口气才明白辛崎的反应,试着将腰往下压,见辛崎不再喊疼,便跪起身体,扶着辛崎敞开的大腿,一寸寸将被冷落在外的半根性器全部插了进去。 “嗯……好胀!”辛崎难以承受地仰起头喘息着,像一只被扼住脖颈的天鹅。 斯惟开始摆动腰部,在紧致湿滑的肠穴内小幅度的抽插,粗大的阴茎不需要刻意找角度就能次次蹭过敏感地带,给辛崎带来难以言喻的快感。 辛崎的双眼逐渐迷离,抗拒的情绪很快被汹涌的情潮湮没。 “啊……啊嗯……”在情欲的掌控下,辛崎缓缓扭动腰肢,配合起斯惟的操干。 淫荡敏感的肉穴开始分泌出黏腻的液体,在斯惟越来越剧烈的抽插中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与连绵不断的喘息呻吟合奏成最销魂的催情曲,刺激着两人的性欲。 斯惟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在尽根没入时,覆着薄薄一层肌肉的下腹撞击在辛崎肥嫩的臀部,将原本白皙的皮肤撞成一片艳丽的红色。 斯惟俯身吻住辛崎花瓣般的红唇,长舌伸进对方的口腔,像一只贪婪的蝴蝶,疯狂汲取着里面的津液。 “唔——” 呼吸困难的辛崎晃着脑袋试图躲避斯惟的索吻,斯惟挺腰在辛崎体内狠狠一撞,撞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呻吟:“啊!不要!轻点……” “把舌头伸出来。”斯惟命令道。 辛崎只好颤抖着伸出一截红润的舌尖。斯惟伸舌勾住辛崎的舌头强迫它与自己共舞,还含进口中用力缠吻,在辛崎几近窒息时,他才终于放开。来不及吞咽的唾液顺着辛崎的嘴角留下,在枕头上洇出一片湿渍。 斯惟在辛崎腰下塞了一个枕头,调整成更方便他肏弄的高度,大开大合地抽插。 辛崎忍不住大声呻吟:“啊啊啊……太快了……我不行了……慢一点……啊啊……” 斯惟脸颊额头上的汗水一滴滴汇集到下巴,豆大的汗珠不住砸在辛崎的胸膛,斯惟伸手抹开那些汗水,一边用力抚摸着辛崎的胸肌和奶头,一边用粗壮的肉棒肆意在辛崎的肠穴内抽动。 ”爽吗?” “爽,好爽……啊啊啊……操我……再快点……啊啊啊……” 辛崎舒爽到身体反弓,双腿紧绷,随着斯惟越来越快的抽插速度,他仰头长长呻吟一声,终于在前所未有的极致高潮中射了出来。 高潮中的后穴不规律地收缩着,紧紧绞吸着入侵的肉棒,咬牙忍到现在的斯惟再也控制不住,在精关大开时猛然抽出,将一股股强劲的精液射在辛崎的小腹。 射精后的斯惟趴在辛崎身上平复呼吸,大概半分钟后,他爬起来去解捆在辛崎身上的衣服和领带。在看到辛崎手腕上的勒痕时,斯惟轻轻摁揉着那片青紫,有些心疼:“我下手太重了。” “你才知道!”辛崎扯回自己的双手,将身体挪到干爽的另外半边床靠着,乜斜斯惟一眼:“不过鉴于你伺候得不错,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斯惟重新压回辛崎身上,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当我是你在会所里点的鸭子呢?” “有你这么胆大包天的鸭子吗?”辛崎抬手摁在斯惟的肩膀上就要将人推开,不料摸到一手黏腻,辛崎疑惑地抽回手查看,在看到指尖的鲜血后吓了一跳:“靠!这怎么回事?!” 斯惟这才发现刚在医院处理好的伤口因为刚才激烈的性事裂开了,正不断往外渗着血。 斯惟捡起床角的衣服塞给辛崎,“帮我按住伤口。” 说完就趴在辛崎腿上。 辛崎惊诧地看着交错遍布在斯惟肩胛和背部的三道血痕,迟迟不敢有所动作。 “你这伤,怎么弄的?” 斯惟的语气有些委屈:“还不是因为你。” “我?”辛崎一头雾水。 “都怪你一直不接我电话,弄得我心慌意乱,不得不放下联合办的工作来找你。我大伯觉得我是色令智昏,给了我一顿鞭子让我长教训。” 辛崎颤着手,小心翼翼地摁在伤口上:“那也不用打这么狠吧?” 斯惟歪头看着辛崎,笑问:“心疼了?” 辛崎避开斯惟的目光:“少自作多情。” 斯惟偏头在辛崎光滑裸露的大腿上咬了一口,“你就嘴硬吧。” 他本就是个人精,对辛崎又格外上心,辛崎的一举一动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机场大厅分别前的那一刻,辛崎眼中的感动与不舍足以让斯惟确定对方已经对他动心。 明明心里已经有他了,怎么就是不肯承认? 斯惟郁闷地将头埋进辛崎的腿缝乱拱,拱着拱着身下就又起了反应,双手也开始不老实地在辛崎身上乱摸。 辛崎摁住斯惟试图挤进他臀缝的手,“闹什么,还嫌血流的不够多?” “按压这么久,该止住了。”食髓知味的斯惟不管不顾地挣开辛崎的阻拦,再次将人压在自己身下,急切地吻住辛崎红润的嘴唇,双手游走在辛崎身上四处点火。 辛崎被他挑逗的性起,忍不住搂住斯惟的脖子一起加深这个吻。 缠绵的长吻过后,唇舌分开,辛崎一边喘息着一边不放心地提醒:“你的伤……” 斯惟吮吻着辛崎颈侧的嫩肉,含糊道:“待会儿你配合点,不会再流血的。” 脖颈和胸口上绽出一朵又一朵艳丽的吻痕,辛崎有时被吸得疼了,又不敢用力去推,只得小声呻吟着求斯惟轻一点。 甜腻婉转的呻吟勾得体内欲望更炙,斯惟粗鲁地将辛崎的身体翻了个个儿,提起辛崎的腰,将人摆弄成相当淫荡的趴跪姿式,扶着胯下充血挺立的阴茎在穴口戳弄试探。 刚被操过的后穴松软湿滑,斯惟很容易就插了进去,感受着里面恰到好处的温暖紧致,斯惟舒服地喟叹一声,掐着辛崎的腰缓缓律动起来。 啪啪啪的肉体撞击声和淫荡的呻吟不断回荡在室内,经久未歇。 25 修罗场 明媚的阳光透过赭石色的窗帘沁入室内,将整个房间都染上一抹暖意,床上的两人好梦正酣,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砸门声搅扰了睡眠。 刚睡了不到三个小时的辛崎烦躁地翻了个身,用被子盖住头,“大早上的谁啊!” 外面的砸门声锲而不舍,斯惟坐起身醒了醒神,给前台打了个电话,才套上浴袍去开门。 门刚被打开一道缝隙,就被强大的外力推开。斯惟迅速往后退了一步,才险险避开没被撞到。 傅恒昭看到门内只穿了件浴袍的斯惟,额头青筋突突直跳,眼角赤红,像是一座随时就要爆发的火山。 从宋天畅那收到斯惟带醉酒的辛崎入住这间酒店的消息后,他就一路狂飙赶来。尽管已经确认过两人自进去后就再也没出来过,他还是心存一丝侥幸,咬牙问:“辛崎呢?” 斯惟无视傅恒昭的怒火,态度依然是多年老友般的熟稔,轻声埋怨:“你就不能轻点敲?吵到他睡觉了。” 傅恒昭的神色空白一瞬,随后呼吸骤紧,一把推开斯惟急急往里走。 辛崎听到门口的动静,刚坐起身,就猝然跟走到屋内的傅恒昭四目相对。 在看到辛崎赤裸胸膛上的暧昧痕迹、手腕上的勒痕,还有仍挂在床头那条皱巴巴的领带时,傅恒昭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被彻底打破。 他本以为有辛崎的主动疏远,远在千里之外无法脱身的斯惟就会暂缓对辛崎的追求,他也有更多的时间去抹杀辛崎和斯惟之间刚刚冒头的暧昧,却没想到斯惟能这么不顾一切,不惜影响前程也要回来找辛崎,还对辛崎做出这种事! 傅恒昭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身体摇晃几下,缓缓转过身。 他看向斯惟,眼神恨不得杀人一般:“你趁他醉酒强迫他?” “一开始确实是。”斯惟如实回答。 傅恒昭胸中戾气狂涌,一把揪住斯惟的衣领,将人掼到地上,举起拳头就砸了下去。 “算计我!撬我的墙角!睡我的人!”傅恒昭一边挥拳一边失控地狂吼:“十几年了,你就是这么做兄弟的!” 斯惟的后背重重撞在地上,身体被暴怒的傅恒昭死死压制,本就处于下风,又有心中那点无法摆脱的愧疚感作祟,所以几乎是抱着头毫不反抗地承受着傅恒昭凶狠的攻击。 坐在床上的辛崎被这急剧发展的场面惊住了,直到看见斯惟被扯歪的浴袍上的血迹,才如梦初醒道:“住手!” 傅恒昭已经打红了眼,昔日的至交好友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他是真的恨不得弄死斯惟! 如果不是斯惟一次次的推波助澜,他本可以在明白自己的心意后慢慢弥补曾经对辛崎的伤害,挽回辛崎的心,让两人重新回到从前那种甜蜜温馨的生活,而不是一错再错,直至离婚决裂的地步! 曾经一次次被辛崎嘲讽排斥时的心痛、工作不顺的愤懑以及被背叛的愤怒此刻全部化为暴戾的攻击性,傅恒昭根本听不进别的声音,满脑袋只剩下“打死他!”这一个念头。 眼前完全失去理智的傅恒昭让辛崎心惊不已,傅恒昭在他面前一直都是成熟的、温柔的、稳重的,即便在离婚前后被他冷嘲热讽时,也至多是痛楚失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狂暴犹如一只凶残的猛兽,几欲将身下的人撕碎。 眼看斯惟身上的血越渗越多,辛崎连忙裹上件浴巾跳下床,拦住傅恒昭不停挥动的手臂,“让你住手听见没!你快要打死他了!” 傅恒昭疯狂挣扎着,试图甩脱手臂上的牵制。在辛崎几近力竭时,门口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客房部经理带着几名保安疾跑过来,帮辛崎拉开了失控的傅恒昭。 辛崎将被打得快要昏迷的斯惟扶起来,让经理准备一辆车送他们去医院。 在辛崎套好外套即将出门时,傅恒昭突然大叫一声:“辛崎!” 辛崎转过身,看到被保安死死拦住的傅恒昭浑身狼狈,眼中溢满了痛楚和悲伤。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斯惟对你做了这种事,你还要关心他? 辛崎看向傅恒昭,目光沉静:“他没有强迫我。” 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傅恒昭绝望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脱力般瘫坐到了地上。 26 B问 医院的单人病房里,斯惟坐在病床上,抬着手配合护士下留置针,辛琦坐在旁边的沙发里,看着斯惟略显苍白的脸色,表情有些出神。 昨晚混沌放纵的情事、今早骤然爆发的殴斗,以及从前斯惟所做的种种,在他脑内纠缠盘桓,扯成一团怎么理也理不顺的乱线。 自送机时看到斯惟手腕上的表带后,他就放下了戒备,也愿意相信斯惟主动做出的那些示好与亲近是有几分真心在里面的,理智被一波又一波的情感攻势冲击到薄弱时,也曾心怀期待,借着送谢礼的由头不远万里飞到斯惟所在的城市去见对方一面,只是寒冬的风太过凛冽,轻易就能将一撮脆弱的火苗吹灭,所以清醒过来后,他停住了几欲再次踏入爱情的脚步,开始冷落斯惟,无视斯惟的热情,一次次放任斯惟打来的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在夜深人静时,在看到斯惟锲而不舍发来的短信时,在胸口弥漫出丝丝缕缕的酸意时,辛琦就会反复自我催眠:你这样做是对的,趁一切都还来得及,早早悬崖勒马,各自安守朋友的位置,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辛琦本以为聪慧如斯惟,在感受到他一次次的疏离与拒绝后,慢慢就会选择放弃,却没想到一向冷静沉稳的斯惟也会有这么冲动的时候,竟直接跑回来,面对面地向他剖白出自己的处心积虑,并以强势的实际行动告诉他,他泥足深陷,他势在必得。 面对如此热烈浓厚的爱意,辛琦坚定拒绝的信念开始动摇,而心底那些隐秘的对感情的期待,则趁机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同曾经那段失败的婚姻的“后遗症”拉扯,让他进退维谷。 “好了,要换液时提前摁铃。” 护士的声音唤回辛琦的思绪,将视线重新聚焦到斯惟身上。 斯惟冲护士点点头,道:“好的。” 护士收拾完托盘离开,斯惟反手向后攥住枕头,想调整出一个比较合适的姿势,但单手大概是不太方便,挪了两三次位置都不理想,他只好伸出正在输液的左手。 “手别乱动,我来。”辛琦站起身,将枕头塞在斯惟腰后。 尽管枕头的位置已经完全避开伤口,斯惟在往后靠动作中还是不可避免地扯到了背部被鞭打开裂的皮肉,不由得咬牙发出轻微的嘶声。 十几分钟前,医生给伤口清创包扎的血淋淋的画面犹在眼前,辛琦心有余悸,不禁皱眉道:“现在知道疼了!打架不知道还手还不知道躲吗,就那么躺那让人打!” 斯惟的语气有些虚弱:“怎么说也是我使了手段,才让恒昭跟你离了婚,挨这顿打算是我还他的。” 辛琦冷哼一声,“就算没有你做的那些事,我也铁定是要跟傅恒昭离婚的!” 斯惟忍不住扬起嘴角:“你这是在护短吗?” 不待辛琦回答,斯惟再次追问:“刚才在酒店时为什么要保护我?还送我来医院这么照顾我?” “如果真的对我没感觉,在昨晚我刚趁你喝醉强迫你后,今早你该巴不得恒昭能打死我不是吗?” 辛琦被说得哑口无言,一句习惯性的“少自作多情”哽在喉咙里怎么吐也吐不出来。 斯惟握住辛琦垂在身侧的左手,眸光曳烁:“辛琦,承认吧,你喜欢我!” 辛琦看着斯惟的眼睛,双唇嗫喏:“我……” 眼看辛琦的心防就要被攻破,斯惟正准备享受得之不易的甜蜜与喜悦,就听到病房的门被霍然推开,随后是宋天畅响亮的大嗓门:“斯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