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煎茶》 第1章 [gl百合]《春水煎茶作者:月照华堂【cp完结+番外】 文案: 苏郁x慕椿 公主x美人 苏郁花了七年的时间斗倒了她那蠢钝如猪的三皇兄,三皇兄被贬为庶人流放的当天,苏郁摆好了十八道酷刑准备迎接受牵连被贬为奴的慕椿。 慕椿是三皇子手下的长史,人美心狠,诡计多端,这七年里没少给苏郁使绊子,几次害得苏郁涉险。 若非三皇兄实在蠢钝,就是给她头飞猪都能让慕椿扶起来。 慕椿本来做好了被这位五公主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打算,谁知道她进了五公主府上的第一天,就因为太饿昏过去了。 苏郁os:“我是不是把她吓死了?我不知道她这么不经吓啊!” 慕椿os:“呜呜,郁郁,饿饿,饭饭。” 俊眼修眉爽朗五公主x美貌傲娇恶毒椿美人 he 半道子出家打权谋,架空,剧情废,文笔差 两个主角都不是很善 第1章摆好了刑具,人却吓晕了 大业十七年的三月初三,这是公主苏郁这辈子最开怀的好日子。 原因在乎,她的三皇兄,她斗了七年的死对头苏渭,终于被贬为庶人流放到岭南去了。 这是三皇子苏渭滚出大周皇城的日子,整个五公主府上上下下弥漫着一种异常忙碌的气息。尤其在别院里,十来个彪形大汉搬着刑凳刑架板子夹棍烙铁盐水辣椒水来来回回,大约十七八件刑具整整齐齐地陈列在五公主歇脚的贵妃榻前。 苏郁优雅地尝了一口汉阳新进贡的雨前茶,甚为欣慰地望着眼前一道道刑具。她估摸着时辰,人也是该到了。 月门外路过的仆役何尝见过此等阵仗,议论纷纷。 “公主这是要去大理寺当郎官了?” “什么话,公主要去也是做他大理寺的寺卿,做什么郎官?” “那摆这些家伙什儿是要作甚?” “听说啊,是要对付咱们公主的死对头。” “死对头?今儿那三皇子不就被废出京了,公主要怎的对付他?” “哪儿是什么三皇子。”一位在公主府侍奉多年的仆役道,“是三皇子府上的长史。” “一个长史还要公主这么费心?” “那位可不是寻常人。”这人感慨,“要不是她,公主何至于与那三皇子斗这么多年。就如三皇子这般蠢钝,猪都比他扶得上路!” 三皇子苏渭蠢钝如猪,是整个大周人尽皆知的事情,是以他能和五公主苏郁斗上这么多年,人人都猜测他走了大运,不然以他的人品才学,早就让五公主斗得底裤都输光了。 “那这人可真是神了。” “这人再神,摊上三皇子这么个主子,那也是惨咯。她帮着三皇子和咱们公主作对,这么多年,公主早就恨透了她,这不,这人啊跟着三皇子遭牵连,本来是要砍脑袋的,公主暗中教大理寺直接把这人贬成奴籍,又把她的籍契攥在手里,等会儿人就接回来了。” “接回来?公主难道还要用昔日的死对头?那公主也太宽宏大量了!” “呸,还用她!只怕是要折磨的!”那人指了指一排整整齐齐的刑具,“瞧见没有,一会儿,这儿的血,只怕擦都擦不干净咯……” 午时,晴光如翠,天似琉璃。 苏郁让人添了杯茶,外头贴身侍从沈越走了进来,拱手道:“公主,人带来了。” “把她带上来。” 公主府门外,慕椿狠狠打了个冷颤,看了看两个押解她的彪形大汉,努力地笑了笑:“两位大哥……你们一个月,多少例银啊?” 两个大汉面面相觑,也不理她,只因公主交待过,千万不能听这个舌灿莲花的女人讲话。 慕椿又道:“是这样的,我呢……虽然成了阶下囚,但我这个人一向居安思危,是以一早给自己存了二百两安家银子,两位大哥只要放我一条生路,不不不……你们只要别让我见你们公主,杀了我,这钱就是你们的了。” 两个大汉面面相觑,还不等慕椿第三句话出口,沈越从里头出来,冷笑道:“慕长史,你买人也不看看地方。” 慕椿勉强笑道:“沈侍卫长……好久不见啊。” 沈越和她也算是熟人,闻言半讥半笑,道:“是啊,不想慕长史混到了这地步,还真是可怜啊……” “唉,时运不济啊。”慕椿感慨,“我知沈大人是个好人,要不……看在我们相交相识这么些年的份儿上,您在郁公主面前替我求求情……” “好啊。” 慕椿一怔:“好、好?” “好,我定然一五一十地告诉公主,说你慕长史大难临头了,还想着从我公主府收买人心。”沈越冷笑着转身,“押进来。” 天朗气清,苏郁已经想好了该如何作践慕椿这个死对头。要不是她扶着三皇兄,自己那用得着和他斗了七年才这么个结果。 一阵枷锁铁链相掺的声音渐行渐近,慕椿抬脚迈进月门的一瞬,苏郁的目光便如九秋寒霜落在她身上。 慕椿觉得,自己是没法从这里囫囵着走出去了。 于是她低着早就被木枷压得酸疼的颈,迈着有些虚浮的步子走了进去,沈越正对着苏郁说些什么,不必想也知道是在告状。雪上加霜的境遇让慕椿心生悲凉,那一地的刑具入目,她就恨自己怎么没早点在大理寺的监牢想法子脱身。 第2章 这时候想跑也晚了。 慕椿很识趣地跪了下去,低着头道:“罪臣慕椿,叩见五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苏郁冷笑着,眉目间凝着一抹戾气,好整以暇道:“慕长史啊,起来回话。” 慕椿道:“罪臣不敢。” 要是她站起来,苏郁定然会让后面两个大汉一人一脚将她再踹趴下。 “行,那就跪着罢。” 苏郁这才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她身上套着木枷,手脚上还有铁镣,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囚衣,往日挽着的发迹也早就乱作鸡窝,人倒不脏污,只是苍白憔悴,自己早吩咐大理寺断了她两日的食水,约莫也吃了不少苦头。 不过,大理寺那点苦头算得了什么。 苏郁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听说,慕长史舌灿莲花,到了我的府邸,还想着为你那三皇子收买人心?” 慕椿摇头:“罪臣不敢。” 苏郁也不理她,从地上摆着的木架子上取了条牛皮鞭子,往地上试了试手感,觉得还不错,卷了一折,抵着慕椿的下颌。 慕椿有些惊恐地看着她。 苏郁生得俊眼修眉,为人爽朗开阔,颇有英气,心计又深,若非三皇子实在废物,自己与她较量起来,兴许还能更过瘾些。只可惜如今成王败寇,自己落到她手里,还不知道要被她如何泄愤。 “这条鞭子,我叫人在里头掺了金丝。”苏郁仔仔细细地给她展示,鞭身在日光下隐隐泛着光泽,“打在身上,保管一鞭见血,皮开肉绽。” 慕椿倒吸了口气,艰难维持着笑容:“公主……当真……好……好品味。” “没事儿,送你的。” 慕椿:“这……罪臣……手上不方便,接不来……要不公主还是留着自己赏玩?” “不方便也无妨。一会儿往你身上打两下,就当送你了。” 慕椿再也笑不出来了。 苏郁拨弄着炭盆里的烙铁,火红的烙铁内侧有一处莲花的纹理:“这是我叫人特意为你打出来的纹样,到时候,往慕长史脸上留个印子,就不用贴花钿了。” 慕椿感觉一阵窒息。 “对了,还有这个。”苏郁挑起一副夹棍,“这上头串着上好的牛皮筋,保管往慕长史腿上一收,这骨头就……” 慕椿又惊又吓,眼前昏昏沉沉,两耳嗡嗡作响,枷锁压着她动弹不得,在大理寺监牢将近三日不吃不喝,如今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无……她仰起头,对着苏郁道:“郁公主……” “怕了?” 慕椿点了点头:“饶了罪臣吧。” 苏郁笑了笑:“这求得也太敷衍了些,求我,好歹得有个求我的样子。” 慕椿想,要不是枷锁在身,我现在就给你三跪九叩了。 “罪臣……罪臣……” 慕椿还没说话,便眼前一黑,秀丽而凌乱的头重重垂下,整个人因为木枷的支撑跪倒在苏郁眼前。 苏郁一愣,生怕她是装死,拎着她的发看了看,果然昏过去了。瞅着自己手里头拎着的刑具,苏郁心里头顿时有些空荡荡的。 沈越走过来:“公主,这儿有水。” 苏郁转过身:“泼醒。” 一头冷水兜头泼了下来,顺着脸颊流到唇边,慕椿如降甘霖般舔了舔润湿唇舌。 “怎么这就给你吓昏了。”苏郁捏着她的下颌,抹了把水,轻轻扇了扇慕椿的脸颊,“以为装死就能逃过去?” 慕椿有些失神地摇了摇头,水珠顺着额头滴落,白皙的容颜宛如出水芙蓉一般,纵然狼狈,也不失美感。 这也是苏郁不愿意她白白死在刑场上的原因。 一方面,她要好好折磨这个昔日的死对头泄愤,另一方面,她折磨够了,还要把慕椿据为己有。 “我……我……”慕椿叹了口气,“我饿……” 话落,又是一低头,再次昏了过去。 这次苏郁听得真真切切,她腹中一阵饥肠辘辘的声音。 -------------------- 背景架空,属于一个男女都可以为官当皇帝的时代。 苏郁24,慕椿22 前面有些微虐身情节,无伤大雅。 he 第一次写百合文,我还没试过两个小姑娘谈恋爱,谢谢大家。 第2章给公主当奴婢的第一件事就是挨打 公主府别院的厢房里,医女白芨匆匆赶来,以为这样十万火急的叫她过来是她的好主子公主出了事,谁知道苏郁慢悠悠地喝着茶,见了她来,一指床上躺着的人道:“来了,快看看……” 白芨松了口气,除了公主之外的人也犯不上教她焦急。她把药箱放下,坐在床边端详了一下慕椿,感慨道:“公主如今的品味真是越来越独特了,什么样的女孩儿都下得去手。” 苏郁好笑道:“我可还没来得及下手呢。” “这么个大美人儿躺床上让您予取予求的,您还不下手?”白芨一握她的手腕,就看见慕椿手腕上一圈红肿的印记,心里头早就翻江倒海滚过一万匹汗血宝马…… “公主啊,虽然您年富力强,房事上多些情趣也是好的,可您也不能……不能这么搓弄人啊。这人要是给您弄疼了,下次谁还和您好。” 白芨一怔,话突然停了。 “不对啊……” 苏郁面色凝重:“怎么了?可是她身子……” 第3章 白芨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苏郁:“我不知道您有不给人吃饭的癖好啊。” “什么?” 白芨又捏了捏她的手腕:“人没事,就是饿了太久,脾胃失调,饿昏了。” 苏郁松了口气,立即教人去熬粥端来。 白芨又道:“这美人儿如今清弱,不过不是什么大事,养一养,多用一些滋补但不油腻的膳食就好了。还有就是房事上要克制。” 苏郁实在受不了了,只道:“行了知道了。”她掀开盖在慕椿身上的被子,“她身上有几道伤,你看看,要不要紧。” 白芨在看到她身上的杖伤后,终于觉得哪里不对,拧着眉头道:“这……这只怕不是公主的情人,是仇人罢。” 苏郁颔首:“还真是仇人。她是慕椿。” “慕椿?”白芨跟在她身边那么多年,早就听说过这个人,如今见了,不禁感慨,“我只知道她厉害,没想到她还这么好看……不过,她眼下不应该跟三皇子的幕僚们一起蹲大牢等着砍头吗?怎么落到你手里了?”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白芨悻悻一笑:“行行行,我不问。”她收拾好东西,“要不我给公主开两道房事上的暖情药……” 苏郁冷眼道:“你不是说,要我在房事上节制吗?” “那是对小情人要节制,死对头当然是怎么狠怎么弄了。”白芨笑了笑,“原来和公主斗了这么多年的小恶人是这么个模样,唉真是可惜了,没斗过公主,真是可怜你了……”说着,她装模作样地摸了摸慕椿的手,随即就被苏郁踹出去开药了。 门外白芨连连哀叫,屋里头,苏郁走到床前,一把捞起慕椿,扯了腰带将她双手缠好绑到床头,随后顺着她囚衣下的锁骨,用指腹轻轻地抚摸。 “等你吃饱饭,我再好好收拾你。” ———————————————— 粥熬好了,慕椿人也没醒,苏郁端着盏凉茶,往盖碗里倒了些,对着慕椿的脸泼了下去。 床上人一个激灵,缓缓睁开眼,刚一动,就发觉自己的双手被绑住动弹不得。慕椿立即警醒起来,一容湿漉漉地望着床头笑意连连的苏郁。 苏郁坐在床边,手中端着碗热腾腾的粥,粘稠得插根筷子都能立住。 慕椿很不争气地盯着粥看。 “想喝?” 慕椿点了点头。 “你求我。” 慕椿:“求公主……” “求得不够真切,没有个奴才样儿。”苏郁笑了笑,“哦,我忘了,你还不是我的奴才。” 慕椿:“只要公主想,我也可以是。” 苏郁拧着眉头:“哦?你的意思是,你愿意给我为奴为婢,就为了这口粥?” 慕椿十分诚恳地说:“只要公主不杀我,还……给我口饭吃,我愿意给公主为奴为婢。” 苏郁笑意极深:“你在我三皇兄那里,好歹还是个长史,来我这里当奴婢,不觉得委屈?” “罪臣……只想乞活。” “好啊。”苏郁放下粥,慢条斯理地将她解下来,慕椿活动了一下酸涩的肩膀,听她道:“给我当奴才,要自称奴婢。” 慕椿根本没有一丝犹疑,立即道:“是,奴婢遵命。” 苏郁冷着眼,心里竟突然有些不快。 “慕椿,你这么奴颜婢膝的,还真是让我意外啊……” 慕椿眼都快掉进那碗粥里了。 “成王败寇,我只想活一条贱命罢了。” 苏郁终于把粥给了她,慕椿端着碗,几乎是狼吞虎咽,毫无斯文可言。 苏郁冷冷地看着她,心里想的却是,从前瞧慕椿舌灿莲花,飞扬跋扈,把她斗得憋闷,洋洋得意的情景。她原以为,这人怎么也得跟她呛上两句,谁知道为一口粥,连奴婢也能自称出口……难道她真的变了? 不对,苏郁转念一想,以慕椿的心机,估计就在装出这副模样,让自己厌弃了和她算账,拿捏着自己,等着自己觉得她没意思了就放过她。 就是如此。 想到此处,苏郁不禁暗叹,到底是慕椿,今时今日了也不忘耍计谋玩弄人心。 小东西,咱们来日方长。 慕椿喝光了一碗粥,有些狼狈和羞愧地看着苏郁,半晌道:“能……能不能……再来一碗?” 苏郁:“行吧。” 慕椿喝了两碗粥,本着节制的念头,虽然她还是饿,但也没好意思要来第三碗。 喝完粥的她坐在床上,瞅着床边站着的苏郁,轻轻嗫喏了一下唇:“公主……” 苏郁:“我在想一件事。” 慕椿攥着被子,顺着她,问:“什么……事啊?” “没什么。”苏郁收回了目光,“既然你愿意为了苟活给我为奴为婢,那明儿就过来我书房伺候笔墨吧。” “伺候……笔墨?” “怎么?觉得委屈你了?” 慕椿连忙摇头:“不敢……”只是她原本以为,最好也是苏郁叫她去打扫庭院砍柴挑水的,没想到只是伺候笔墨。 苏郁冷笑:“不要以为我是那么好伺候的。” “不敢不敢,我……奴婢一向都知道公主不好伺候。” 苏郁莞尔:“很好,慕椿啊……我真的很期待未来与你朝夕相处的日子。” 说罢,苏郁走出了门,留下慕椿一个人暗自叹息。 第4章 她倒在床上,扶着额头想,这么多年了,这位郁公主真是越来越狠毒了,兴许将来不久,就能看到她登基为帝的那一日了。她有时也会觉得遗憾,遗憾当年救她一条性命的人的不是苏郁,如若是她该多好,自己报答她的恩情,扶她为帝,如何也会是一段佳话。 可惜是三皇子,自己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如三皇子害得一败涂地。如今落到了苏郁手里,只怕时日无多。 她得想法子活下去,人只有活着,才有机会。 第二日,沐浴之后的她看着眼前送来的下人青衣,顺从地换上,倒觉得还合身。苏郁府上的管家领着她走到书房去,管家站在门外道:“公主,慕椿到了。” 慕椿在外头跪下磕头:“奴婢见过公主。” 门内案后的苏郁应了一声,随即道:“也不必进来了,先在外头教规矩。” 管家是个面容可亲的年轻男人,闻言便道:“是。”随后看着慕椿,道,“我说一句,你复述一句,随后全部复述一遍,若说错了,便要挨板子。” 慕椿垂眸:“奴婢知道了。” 管家一样说了在书房伺候的规矩,比如墨要几分浓,茶要几分热,架子上的书怎么摆放,不能见灰尘,案上的花要如何更换,瓮里的鱼要如何喂……他说一条,慕椿就跟着说一条,末了管家叫她复述一遍,慕椿也就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管家惊奇她这好记性,里头苏郁却笑道:“她肚子里装的书袋子多了去了,这点东西还能难得住她。”随后吩咐慕椿,“进来吧。” 慕椿低着头走进去,立在她书案前。苏郁抬眸见她一身下人青衣,挽着发髻,不见一点妆饰,倒比旁人更多几分清丽的颜色。 “既然规矩都学会了,就过来伺候研磨吧。” 慕椿道:“是。”随后挽起衣袖,拿起一块上好松烟墨磨了起来,她磨墨时,看见苏郁正瞧着一份名单,上头大都是三皇子一派的官员,覆巢之下,自然人人都逃不过清算。她磨够了墨量,刚想将墨放下,却被苏郁用笔杆按住手背。 “公主……” 她露出的手腕上还有红肿的伤痕,苏郁觉得,那红落在她雪似的手腕上,倒颇有一种美感。 “看够了?” 慕椿连忙跪下:“奴婢……” “你就是再怎么看,也无力回天。知道就在昨天,谁被拉到西市口刑场砍了吗?是大学士王恒,他可是三皇兄的老师。当年可没少在父皇面前给我使绊子,如今他死了,你就没有兔死狐悲之意?” 慕椿道:“人各有命。” “那你是什么命?” “自然是公主赐给奴婢的贱命。” “你就这么怕死?” “只是想活。” “想活,就不该卷进皇室的斗争,不该和我作对。”苏郁眼含深意地看着她,“你那么聪明,该知道我三皇兄那样的人根本没指望做皇帝。” 慕椿躲开她的目光:“聪明人,总想做些不易之事来证明自己。” “可惜你输了。” 慕椿笑了笑:“是,输了。” “既然输了,就该尝一尝输了的滋味。”苏郁不再看她,对外头道,“青玦。” 那正是年轻管家的名字。 青玦在外头应道:“小人在。” “叫紫苒带两个人过来,打她二十板子。” 慕椿一怔,随即权衡一番,立刻跪在她面前:“奴婢该死,请公主恕罪,请公主饶了奴婢……奴婢定当好生服侍公主。” “别怕。”苏郁笑了笑,“打不死,打完了你再过来接着伺候。” -------------------- 后来的椿美人与郁公主回忆起这段时光,默默掏出爪哇国进贡的榴莲:打老婆是吧,打老婆是吧! 已经当上皇帝的郁郁:老婆,你听我说…… 椿美人:不听 郁郁:要不我让你打回来? 椿美人:好啊。说着抄起鸡毛掸子,对着皇帝郁送上来的龙臀……很不争气地下不去手椿美人:算了,你补偿我吧 郁郁:我拿一辈子补偿你 第3章其实这图画的不对 说话间,紫苒已带着人抬着家伙什儿过来。 紫苒与青玦白芨等,都是苏郁私养的暗卫,能力高超,各司其职,对苏郁更是忠心耿耿。 紫苒专司刑罚,这些年许多对苏郁情报都是她从对手嘴里硬挖出来的,对苏郁助益极大。 如今解决了三皇子一案,紫苒正愁无处开张,天降这样的好事,她自然来得快。 慕椿还在苏郁足边跪着,她原本见求情无望,衡量了一番,想苏郁不会要她性命或是重伤,以为只是打一顿泄愤,肿痛两日也就是了。 谁知道紫苒却抬了刑床并两个足有她胫骨粗细的杖子过来,慕椿的腿一下就软了。 “公主……” 苏郁最喜欢看她这样怕又不敢说的模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慕椿,看在你曾经做过官的份儿上,就不必去衣了,合着衣裳打,打完了谢恩,回来接着磨墨。” “紫苒,拖她出去。” 慕椿被按在刑床上捆好了手脚,恐惧之下,她的手都在抖。 紫苒看着她的目光,仿佛一个屠夫看着自己砧板上的鱼肉:“公主,怎么打?” “不必太重,打完了还要她过来伺候。” 紫苒有些失望:“哦。”于是指挥两个举着杖子的人,“打二十。” 第5章 逃是逃不过了,慕椿当时在大理寺也不是没挨过讯杖,知道挨打时如何把伤害降到最低。她松了口气,尽量放松身体,身后一杖就夹杂风声落了下来,猝不及防的疼痛直接让慕椿疼出了眼泪。 紫苒对付过这么多人,知道这一板子也就三成力道,怎么就给这人打哭了?这也太细皮嫩肉肤柔骨脆的。 “一。” 紫苒百无聊赖地报数,第二下又打了下来,声音沉闷,慕椿只觉被打的地方炸开一片剧烈的痛楚,本能地绷紧了身子,仰着头挣扎。 “二。” 紫苒揣度着苏郁约莫是要折腾这人,于是指挥着两个手下,一杖一杖打得极慢,非要等慕椿把这痛楚都尝够了再打下一杖。慕椿哪里受过这样的罪,早已疼得浑身颤抖,冷汗顺着额头滴落,和着眼泪一起砸在刑床上。但她终究只是在小声呻吟,没有过于失态的哀嚎。 “十。” “公主……”慕椿疼得手都在痉挛,“我……奴婢受不住了,求公主开恩,让奴婢歇一歇,歇一歇……再打。” 紫苒笑了笑:“小美人儿,你这可就坏了规矩,这府里头谁挨打都只能谢恩不敢求饶。”她看了一眼,吩咐道:“前头打的作废,再打二十。” 慕椿哪知道这规矩,一颗心都凉透了。 正当她觉得自己今日铁定是下不来这张刑床时,书房里苏郁却突然开口:“紫苒,今日就到这里。” 紫苒:“什么?” 一直站在门口的青玦连忙上前,道:“公主开恩了,你还不赶紧松开她。” 紫苒叫那两个手下把人解开,慕椿被解了绑缚,两个人架着她拖下来,摆成个跪姿扔在地上。慕椿连腿都是软的了,只能以手支地,急促而痛哭地喘息着。 待痛稍轻了些,慕椿咬着唇,膝行两步,在书房门口跪好,磕了个头:“谢……公主……”说罢便扶着门,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刚迈出脚,整个人身子跟着一倾,扑在了地上。 “怎么这般不经打?”苏郁站在她身前,瞧她哭得厉害,浑身更是如浸在水中的白玉似的惹人怜惜,再想她挨了这好一通打,心里也解了气。 “五年前,你帮着苏渭算计好,害我丢了户部,今日就算我从你身上算这笔账,暂且给你记着剩下十下,明日再还。” 慕椿早就对她这般睚眦必报无可奈何,只能深深俯首:“奴婢……谢公主开恩。” “歇好了就滚进来。”苏郁转过身,吩咐青玦打赏这两个行刑的人。 慕椿能起身后,忍着痛走进书房,接着伺候磨墨。苏郁提笔蘸墨时,瞧见慕椿眼中一颗泪珠正好滴落进来砚台里,不禁有些恍神儿。慕椿察觉到她在看自己,忙垂下红肿的眼,哽咽着道:“奴婢……” “原来你这么爱哭。” 慕椿咬咬牙,垂眸不语。 心中却不服气,这么痛,谁来挨打都是一样的,偏她怎么就不能哭了。 再者,苏郁不就是想瞧她哭吗。 苏郁笑了笑,将笔压在那颗泪上,随着墨一起洇入狼毫。 ———————————————— 因下午苏郁要入宫商议朝廷和西北狼蚩国的军务,慕椿不必在书房伺候,躲过一劫的她得以回了苏郁安排的厢房歇着。 白芨得了苏郁吩咐过来送药的时候,站在厢房窗外,就听见里头慕椿的痛吟。她敲了敲门,不见人过来,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慕椿正卧在床上,白芨叫了两声,也不见她答应。走到床前一摸,才发觉她额头发热,早已昏过去了。 “不就挨了几下打……”白芨叹了口气,“果然是柔柔弱弱的小美人儿,这都能发起热。” 她先倒了些水,喂给慕椿几粒化瘀清热的药,随后解开她的衣裳,检查了一下伤处。紫苒手底下的人收了力道,不过是肿胀起来罢了,白芨松了口气,敷了两贴膏药上去。 “呃……痛……痛……” 白芨以为她醒了,结果只是梦呓,不禁笑道,“什么啊,就你这样子,是怎么把我们公主斗得气急败坏的。” 她将慕椿的衣摆掖进腰带里,忽然看见她腰窝处一道火红的刺花,大周人并无刺花在身上的习俗,更何况女子珍惜自己的肌肤,这种刺花又极痛……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刺上去的,又是为何要刺花在身上。 这刺花……也不似大周人应有的样式。 白芨给她处理好伤,本着喜欢美人的原则,就在她屋里坐着喝茶等她醒过来。 这间厢房一应的摆设都齐全,收拾得也干净,床上趴着个小美人更是赏心悦目。 约莫近黄昏的时候,慕椿终于醒了过来,她习惯性地叫人倒水,谁知道水喂到唇边才想起来自己早就因为三皇子被牵连一无所有了,哪有人伺过来侍奉,不禁清醒过来。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咬着牙起身:“你是?” 白芨笑了笑:“我是公主属下的郎中,白芨。” 慕椿低着头,忍痛跪在地上道:“奴婢见过大人。” 白芨素来随意,哪见过这阵仗,约莫是苏郁吓唬她,连忙把她扶起来:“好了好了,快起来,我就是个郎中,什么大人不大人。你快坐着……哦对你现在后面坐不下。” 慕椿两颊一红,她猜到是这人给自己上了药:“是……多谢大人。” “可别唤我大人,听着怪奇怪的,你可以称我白芨。” 第6章 “奴婢不敢。” “你这是让公主教训怕了?”白芨笑了笑,“公主啊,是手段厉害了些,但她不是计较繁文缛节的人,不会为一个称呼找你麻烦的。” 慕椿默默叹息,对旁人也许不会,对自己……苏郁只怕恨不得揪着她的错打她。 “这个药是清热解毒的,和水服下,一日两次,这个是止痛的,痛了就吃,还有这个敷在伤处消肿……”白芨清点着给她留的药,“你都醒了,我就不留在你这儿吃饭了,先走了。” “多谢……白……大人。” “行吧行吧白大人就白大人吧,总比白小人强。”白芨收拾好东西往外头走,走到门口,又道,“公主快回来了,她要是找你,我就说你伤着动不了……” “不。”慕椿忙道,“不必了……” 她如今可留不得把柄给苏郁,光是记在她那里的剩下的十板子还不知道怎么挨。 “那也行。”白芨道,“我走了。” “恭送大人。” 白芨走后不久,慕椿吃了两颗止痛的药丸,青玦就走到门外,轻声道:“慕姑娘。” 慕椿开门,颔首道:“青总管。” “公主唤你过去。” “是。” 青玦带着她往书房走,将近走到书房外,青玦道:“公主今日烦闷,慕姑娘要小心些侍奉。” 慕椿叹了口气,只怕她再怎么小心翼翼,也逃不过苏郁要发落她,但她还是很感谢地说了一句:“奴婢明白,谢总管。” 书房里掌了灯火,远远望着通明一片。 慕椿在外头请了安,得了准允就走了进去。 苏郁身上穿着绛紫朝服,似乎刚从宫中回来,俊朗的眉间带着些许疲惫的神色。 “公主……” “嗯。”苏郁道,“把左边架子上的與图拿来。” “是。” 那與图用布袋子套着,慕椿捧着放到案上,苏郁皱了皱眉头,自己将袋子打开,摊开與图。 “再添几盏灯过来。” “是。” 慕椿搬来几盏绢灯摆在书案上,借着灯光,也看清了那张與图,是狼蚩境内的與图。苏郁圈了几个地方,慕椿发现,这图因为年代久远,明显有几处错漏。她正思忖着要不要开口时,苏郁突然叹息,喃喃道:“怎么会找不到呢。” 大周部署了五万精锐,深入狼蚩境内,将整个狼蚩王庭都打下来了,却找不到那支由狼蚩王率领的主力究竟藏在哪里。 苏郁入宫同几个大臣商议军机,可几人商议了半日,也给不出一个结果。 慕椿记得,大周同狼蚩这场仗大了将近三个月,周军每日派斥候十里搜寻却一无所获,一旦时间久了,粮草消耗殆尽,后方补给不上,若狼蚩借机反扑,只怕是要死伤惨重。 她估计了一下自己的体力,应当还能挨得下一顿打,于是低声道:“公主……” 苏郁蹙眉,她并不想这个时候再和慕椿置气徒惹烦闷。 “我如今不想发落你,没事了就去墙根儿底下跪着等吩咐。” 慕椿道:“公主恕罪,奴婢想……公主可是在忧心狼蚩的战事?” “那又如何?” “这张图……”慕椿试探着伸出手,按在几个被苏郁圈起来的地方,“这几处,其实画的不大对。” -------------------- 前期,慕椿除了挨打就是挨罚 后期,苏郁除了心疼慕椿就是心疼慕椿 第4章罚你数钱 “此图是当年大将军凌赫领兵攻入狼蚩时所画,十数年来军中都以此图行军布阵,从未有过纰漏。”苏郁冷笑,“你不是这个时候都在算计我吧?你好大的胆子啊,慕椿。” 慕椿道:“奴婢不敢。”她指着那上头几处地方,“奴婢曾在大业十二年跟随三皇子出使狼蚩,曾亲上过狼蚩王庭附近的几处高岗,譬如此处高坡,在当年就已经挖出一道天坑供狼蚩部队操练。还有这里……这里原本是狼蚩境内一条河的支流,但那时河流干涸,河床裸露,早就化作了一条沟谷……奴婢想,也许是與图上的错误才使得大军找不到狼蚩躲藏起来的兵力。” 她说罢,终于低着头跪在地上:“奴婢冒犯公主,请公主恕罪。” 苏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中,她看着灯下这份早已泛旧的與图,又看了看地上垂眸而跪的慕椿,权衡之下,终于开口:“你起来,我有话问你。” 慕椿默默站起身,苏郁指着上头几处地方,慢慢修改过来,又问:“还有哪里需要修改?” 慕椿看了看,伸手指了指去狼蚩王庭八十十里外的雁荡山。 “这里?”苏郁疑惑,“难道狼蚩还能移山填海?这山,旁人可上不去。” 慕椿却道:“奴婢觉得,狼蚩的军队,应当就藏在此山中。” “为何?” “在奴婢出使狼蚩那一年,就耳闻狼蚩在修筑工事,后来随王军离开时,在雁荡山下远远看见了一批奴隶在劳作。我想……他们应当在这里修筑了栈道或是索桥,从雁荡山北可直捣王庭。” 那一瞬,苏郁冷冷地注视着慕椿的双眸。 她在那其中,见不到一丝畏惧,见不到一丝惶恐,除了颇为自负的得意,只有一丝豪赌的意味。她想,其实这才是慕椿,那个帮着三皇兄和她斗了七年的慕椿,那个才华横溢,足智多谋,傲气而伶俐的慕椿。 第7章 那个对她称奴道婢,挨了几下板子就哭哭啼啼的人,只是她装出来的。 “慕椿,我听你的。”苏郁笑道,“若是此战赢了,我就奖赏你,若是输了,我不好过,我也要你生不如死。” 慕椿攥着衣裳,不禁出了层冷汗。 她倒不觉得自己的想法会出错,只是怕苏郁所谓的奖赏,毕竟……苏郁最厌恶的,就是昔日那个狡猾算计他人的自己。 自己在她面前装得惨一些,苏郁见状解气,气消了,自己就能好过些。 越是让苏郁觉得自己得意,她越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慕椿暗暗叹息,只怕无论输赢,不好过的都只有自己。 那一晚慕椿回到屋里时,正是月影西沉,星河流转,依稀听得到几声隐约蛙鸣的时候。她忍着痛沐浴,胡乱给自己抹了药,倒在床上的时候却怎么也睡不着。 从三皇子府上被押到大理寺,又从大理寺到了五公主府,命运就如同一只手掌,翻覆之间就让她一无所有。这么多年,为了报答三皇子的恩情,自己把能算计的都算计了,能得罪的都得罪了,到头来还是一场空。不但什么都没有,甚至还沦落到了昔日的敌对手里,受人折磨。 慕椿也觉得有些好笑,古人写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黑者为星星,原以为那光阴遽变就够残忍了,谁知道这人间的变故比光阴还要残忍,眨眼间就一无所有。 她叹息着,卧在床上,脑海中依旧是苏郁那张英气而残忍的笑颜。 如若是她,如若是她…… —————————————— 翌日,慕椿挨了剩下的十下打,果然依旧泪哒哒地疼哭了起来,叫紫苒好一阵没意思。 苏郁也没叫她歇着,依旧让她伺候研磨铺纸取东西。 随后的几日,苏郁忙着狼蚩的战事,不大回府,慕椿也得以养养伤歇歇神,她求了过来看她的白芨为她找几本书看看,过了两天,白芨果然给她拿了几本医书来。 有胜于无,慕椿养伤的时候终于有了可以消遣的东西,除了有时要到书房伺候苏郁,这些日子总是好过以往的。 后来有一日,早已是深夜,青玦急匆匆地过来,也不说事情,只叫慕椿到书房去。 慕椿那时早已拆了发髻,准备躺下。起初以为是苏郁又一时兴起要发落自己,便连发也没料理,只穿好了衣裳就出去了。 走到书房外头,她还没跪下请安,里头苏郁就走了出来,一眼看着她,目光就跟着一颤。 夜色下,她连慕椿的容颜都看不清,却看到她披散着长发,神情中露着一抹惶恐之色。 “进来。” “是。” 慕椿走了进去,见苏郁立在窗前,淡淡的灯光映照着她绛紫的衣袍,那样富丽堂皇又威严赫赫的颜色,慕椿也见三皇子穿过,但从未如见到此刻的苏郁那样令人注目。 “奴婢见过公主。” “慕椿。”苏郁冷冷地唤了一声。 “奴婢在。” “你知道,我今晚,为何要找你来吗?” “奴婢不知。”慕椿垂眸,心道,你不就是没事也要找我的不痛快吗。 “赢了。” 慕椿还有些愣怔,不明就里。 苏郁转过身,垂眸注视着她:“赢了。” “公主……” “你说的没错,狼蚩的军队,就藏在雁荡山上,北面有索桥,南麓有通山的栈道。” 慕椿忍不住笑了笑。 那笑容,却被苏郁瞧了个正着。 她知道这个人有多聪慧,有多机智,有多么让人艳羡的头脑和才华。苏郁也在赌,如今赌赢了,却无法如她一般笑出来。 只因…… “我有时就在想,为何……为何你宁可辅佐苏渭,也不愿意帮我。过去,我频频向你示好,都被你拒绝……如今,我听了你的话,也赌了一把,谁知道这场仗就真的赢了,赢得所有人都意料之外。” 苏郁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喜怒莫辨。 “奴婢……只是……侥幸。” “我答应过你。”苏郁的语气温和了些,“会奖赏你,你想要什么,可以提了。” 慕椿思忖着道:“奴婢不敢向公主求赏赐……只是,若公主愿意赏奴婢一个恩典,就请公主……下次再责罚奴婢时……能轻一些。” “慕椿……”苏郁轻声一哼,“有时,你也真是够愚笨的。” “什么?” “你太不了解我这个人。我苏郁答应的事情,从来就没有不做到的,既然你自己浪费了这个赏,我就答应你。” 慕椿松了口气,垂眸道:“谢公主。” “慕椿。”苏郁又唤了一声,她今夜有些奇怪,总是眼含悲凉的看着慕椿,让慕椿一时也没了主意。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她问得奇怪,慕椿唯恐生事,也不敢应答,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听到苏郁说,“罢了,你回去罢。”才松泛下来。 慕椿回到房中,苏郁还要处置狼蚩归降一事,朝挺主张议和,她劝过皇帝若不趁此时乘胜追击,以狼蚩这般反复小人的性情,来日势必要再反扑过来撕咬大周。然而皇帝也实属无奈,这场仗消耗太多,国库空虚,根本支持不住再往狼蚩用兵,无奈只能趁狼蚩主张议和时,尽可能地求取和平与财帛。 国库空虚。 第8章 苏郁回想着这两个字,心中郁郁不能平。 如今国库存银只有六百万两不到,莫说是军费开支,只怕此时地方上哪一处有灾情,朝廷都吃不消赈灾的款项。 说到底,还是她早年没斗过慕椿,教慕椿帮着苏渭抢走了户部,那苏渭把持着户部,直接将库银搬来充盈自己的私库,一而再地向国库借银两。 慕椿…… 慕椿关上房门,终于以为能歇下的时候,外头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 紫苒也不客气,直接推开她房门,慕椿怕死了这个女阎罗,拎着衣裳跪道:“紫苒大人……” 紫苒也没什么好脸色给她,只道:“公主吩咐,让你数钱。” “啊?” 说话间,紫苒挥了挥手,十七八个一尺半见方的匣子沉甸甸地扔在了慕椿眼前,然后又在其中摞了同样十六七个匣子,上下约莫有三十来个匣子里,满满当当地塞着铜钱。 “数好了,明儿公主问你数,错一个,打你一板子。” 这里头一匣子就有几千枚,三十来个匣子怕有上万枚,慕椿揉了揉眉心,今夜她是不必睡了。 “是,奴婢遵命。” 紫苒打了个哈欠:“这都三更了,困死了。”说着,便扬长而去。 慕椿默默骂了她一顿,叹了口气,洗了洗手,开始数匣子里的钱。一匣子铜钱几乎要看得她眼都花了,淡淡的铜臭沾上指尖,撇到一旁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枚,两枚,三枚…… 慕椿停了下来,她觉得这钱……似乎哪里不大对。 她攥着一枚,又到匣子里一枚一枚挑出来比对。 果然不对。 看着一种样式,薄厚却不同的两枚铜钱,慕椿突然想起,三皇子总理户部时,她跟着听过,本朝所用的大业通宝,一枚市值一文,一两银子易一千制钱,铸币时应是半铜半铅。 但这其中还有许多铜钱重量不够,钱身极薄,应当是掺了铅和锡的恶币。 慕椿二指拈着枚铜钱,轻轻敲打着灯下的书案。 第5章要不你亲我一口吧 “一共多少枚?”苏郁淡淡地问,手中向瓮中洒了把鱼饵,两只锦鲤绕着鱼饵争食,拍打出阵阵涟漪。 慕椿道:“十万……” “哦?”苏郁忍不住笑道,“十万?” 慕椿哪知道有多少,她连一匣子都没数完,随口胡诌了一个数目罢了。 “回公主,十万……” 苏郁实在忍不住笑,放下饵料匣子,慢悠悠坐到圈椅里:“慕椿啊慕椿……你知不知道,接下来你得挨多少板子。” 慕椿无奈地跪在地上:“公主恕罪。” “我倒是想恕你的罪,可你就是编,也要编个听上去可信些的数目。我又不曾为难你,三十四个匣子,每个匣子里都是三千枚制钱,你自己算,你得挨多少板子。” 那个数目早就累积到一个相当可怕的地步,慕椿自然也不敢想,她噎了一下,随即立刻叩头道:“奴婢知错,请公主饶恕奴婢。” 苏郁本就是想磋磨她,自然也不会真的往她身上打两千板子,别说是两千了,两百她都得死在上头。 她可不想这个小东西就这么死了。 “这可如何是好呢……”苏郁慢条斯理地想着,故意把这种恐惧延长,凌迟在慕椿心头。 “要不……你自己说,该怎么责罚你欺瞒主上的罪?” 慕椿低着头:“奴婢……奴婢……奴婢欺瞒公主,实属事出有因!” 苏郁眼眸一跳:“哦?什么原因?” 慕椿膝行两步,从袖中取出两枚铜钱:“公主请看。” 苏郁淡淡地扫了一眼,并未看出什么端倪:“怎么了?” “这两枚都是昨日公主送来令奴婢清数的铜钱,形制上并无差别,但……”她捏着铜钱,将两枚铜钱的薄厚对比给她看,“但分量上,是有差别的。” 苏郁并不通此道,只问:“制钱存在误差也是正常,这便又如何?” 慕椿叹了口气,道:“本朝制钱,取半铜半铅,重五铢,但这其中,有许多铜钱比朝廷规定地重量与薄厚都差了许多,有的薄一些,还有的虽然大小薄厚相同,却轻到了三铢半……” 苏郁蹙眉:“你的意思是,有人在铸币时擅自更改了制钱的规准?” 慕椿颔首:“更有甚者,奴婢想,是有人在私铸钱币,牟取私利。” 苏郁终于听懂了这其中的门路,是有人在私自开矿取铜,铸造分量不足的恶币,甚至这种恶币已经流到了官家地府库……这些钱,是她命人从公主府的府库中取出的,若她的公主府都能接触到这种荚钱,只怕市井之间早已被恶币充盈。一旦恶币流通成风,官府铸造的足量良币便会渐渐被牟利之人囤积,重熔成更多的这种荚钱获益。 如此一来,市井之间便会被恶币充盈,买卖交易必然趋至混乱。 “可恶。”苏郁拍案而起,“钱法堂和都市署的官员都是做什么吃的!” 慕椿叹了口气:“钱法堂与都市署皆隶属户部,三皇子总理户部时……户部上下尸位素餐,以权谋私者甚众。” 还是户部……苏郁一想到那里曾被苏渭把控,搅和得一滩浑水,就懊恼得厉害。 “你在他身边,明明知道这样的事情,为何不规劝他?” “公主……三皇子为人,一向是不愿意听奴婢说这样的话的。”慕椿也不是没劝过,事实上她也曾想过以一己之力扶持三皇子做一个贤明君主,可惜三皇子为人蠢钝,只重私利,又一向只把她当作器用棋子,从来不听她的劝谏,实在是块朽木。 第9章 有时慕椿也奇怪,以三皇子的性情,当年又是怎么愿意屈尊在那个大雪纷飞的时节救下路边濒死的自己的。以他的为人,该将路边乞人的性命视如草芥,不管不问才对。 苏郁冷笑:“看来,人人都说你是苏渭的诸葛,也不尽然。”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慕椿道,“更何况奴婢并不是千里马。” “你把此事告诉我,是以为单凭此事,我就能饶了你的罪?”苏郁冷笑,“慕椿,你太喜欢自作聪明了。你将此事告知我,我就会想起,当年你帮着苏渭抢走户部的事情,若非是你,如今又哪里来这么多烂摊子?”说到此处,苏郁扬手打翻了案上的铜钱匣子,满地铜钱凌乱翻滚,清脆的声响不绝于耳。 “青玦,叫紫苒过来,打她四十藤条。” 这个数目几乎当成砸碎了慕椿的认知,她实在忍不住,爬到苏郁脚下哀求:“求求公主……别打我,饶了我吧……” “怕挨打?” 慕椿泫然欲泣:“会死的……” 苏郁饱含着嘲弄与戏谑,轻轻掴了两下她的脸颊:“谁叫你和我做对呢?不过你放心,不会死的。打藤条,也不用拖出去,就在我眼前打,打一下,自己知道报个数,你不是不爱数吗?我一次让你数个够。” 紫苒到了,手里头是一根裹着蓝绸子的一指粗藤条,她一瞧地上跪在铜钱堆儿里的慕椿,就知道这小美人一定没好好地把事情做完,也是活该。 苏郁道:“就在这儿打,打四十。” 紫苒摩挲着藤条,笑着点了点慕椿的肩:“小美人,衣裳宽了吧。” 慕椿脸色一变,哀求地看向苏郁,后者却自顾自端详起剩下的铜钱,全然不想理会她。慕椿只得解了外衫夹衣,只剩一层中单时,苏郁开口道:“就这么打吧。” 慕椿道了一声:“谢公主……”便要趴下去,苏郁又道:“地上凉,伏在案上吧。” 慕椿起身蹭到案前,颤抖着手清理了一下案上的摆件,正欲俯身下去时,忽然转过身跪在苏郁足下,流泪道:“公主饶了我吧,我不想挨打,求求公主……” 紫苒诧异得眼都瞪大了,她哪见过这么耍赖的,刚想伸手把她拎回来,却听苏郁道:“你不想?” 慕椿咬着唇,垂眸时眼睫上还挂着泪珠,那样晶莹可怜的模样,看的苏郁心头暗颤。 “我会被打死的……” 苏郁忍不住替她抹了抹眼泪,这眼泪掉的实在太合时宜了,若非苏郁清楚她是个什么货色,只怕真的要被这小狐狸似的东西骗过去。 “不会死的。” 苏郁残忍地安慰道:“我在这儿替你看着。”她递给紫苒一个眼色,后者抄起慕椿押在案上,清瘦的身躯发着细细地颤栗,好似一朵被雨打得乱颤的芙蓉花。 “打吧。” 慕椿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中的了,她只记得挨打时的痛楚仿佛要将她凌迟一样,但苏郁铁了心要折磨她,任凭她怎么求饶都不肯让紫苒停下。后来她昏过去,又被泼醒,一下不少的挨完打才罢。 她如今一动,身上就的伤就跟着疼。 白芨过来上药时亦忍不住感慨:“看来你真是惹到公主了,我还从没见过公主这么不肯放过一个人的。” 慕椿靠在枕上,疼得厉害,还忍不住自嘲似的笑:“伴君如伴虎啊……” 还是只母老虎。 白芨擦了擦她腰上的伤:“其实紫苒打得真的不重,你要是见过她审人就知道了,有多少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你这小美人恐怕都没见过。” 慕椿心道,我为什么要见到。 “还好,只是有几道伤破了皮,回头穿衣裳磨着约莫得难受一阵儿,我去和公主说你下不来床了,让你躺两天,等伤缩口了再去服侍。” 慕椿也实在不想动了,按照以往的惯例,苏郁打完她之后的几天一般心情甚好,应当也不会故意折腾她,又是道:“多谢了。”说着,又疼得一阵瑟缩。 “你怎么这么怕疼啊?”白芨忍不住道,“忍一忍。” 慕椿笑了笑:“小时候……挨打太多了,就……怕挨打,后来倒是不挨打了,眼看着都忘了挨打是什么滋味的时候,又落到公主手里……” 时也命也。 “小时候?”白芨忍不住来了兴致,“我只听说你是三皇子的人,还以为你出身哪个依附三皇子的官员家,怎么你小时候还会挨打呢?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啊?” “我……”慕椿把头埋在手臂间,“小时候在街头流浪乞讨,差点饿死的时候被人救了,后来有个世外高人捡到了我,把我养大,教我读书,后来……他死了,我就下山,去找当年救我的人报恩了。” “救你的人?”白芨隐隐觉得不对,“不会是……三皇子吧?” 慕椿点了点头:“是。” 白芨忍不住笑道:“那个饭桶也有救人的时候啊。” 慕椿叹了口气:“许是……他少时还有一二善心吧,若非他救了我,我是活不过那个冬天的,当然要报答他的恩情。” “所以你才会跟着他,帮他出谋划策对付公主?” 慕椿颔首:“他也想争夺皇位,纵然我觉得,以三皇子的文治武功,实在太难……可他所求,我自然无一不应。” 白芨听到这里,忍不住感慨命运不公,又道:“那你为何不和公主说呢?若是公主知道,你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才会帮着三皇子对付她的话,兴许她就不会这么恨你,反倒觉得你有情有义,会更加喜欢你的。公主一向都喜欢有情有义的人。” 第10章 慕椿觉得“喜欢”这两个字听起来有些奇怪,却也没否认,只是笑了笑:“这算什么理由呢。哪怕我是为了报恩,可我也明里暗里害了公主那么多回,皇族的斗争,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家破人亡,她当然该恨我的。若为了这个缘故就放过我,那也实在……对她不公平。” “可我和你说实话……”白芨叹了口气,“你不能再这么挨打下去,一回两回就算了,多了,总有一天你会让公主打死的。你既不想让她同情你,那就得想法子让她放过你,多在公主面前听话乖顺些……” “只怕我愿意,公主不肯。”慕椿苦笑道,“我哪一次……都求了。” “真奇怪……”白芨擦了擦手上的药,“从来也没见过公主这么不肯放过谁……” “许是我在公主眼里,实在太可恨了吧。” “公主啊,就是这么不知道怜香惜玉。” 白芨翻身下地,一样留了几种药,洗了洗手,正要离开时,慕椿忍着疼,从床上爬起来,微微屈了屈膝:“谢谢……” “我都来这么多回了,你也该谢谢我,要不……你亲我一口吧。” 慕椿吓得腿都要软了,扶着床头的妆台,拧着眉头道:“啊?” 白芨大笑着走了出去。 被好一通调戏的慕椿后知后觉,忍不住捶了捶妆台的案面。 第6章坐稳了 虽然苏郁暂且发落了慕椿解气,但私铸钱币一事还是令她苦恼不已,为此,她又专门去户部请教了几个通钱法的官员,得来的结论也是一样。 自古以来,民间私铸钱币一旦泛滥,势必会导致民间交易受阻,官府良币无法流通,有心之人却能从中牟取暴利。 她不得不承认,慕椿把此事告知她,无论出于何种居心,都给她添了不少麻烦,但若能够解决,于民生,于国计,皆将大有助益。 她从宫里回来,见慕椿并不在书房,才想起自己前日打了她,白芨说她要有些日子下不来床…… 苏郁没叫人把她带来,而是亲自登门。 慕椿住的房间就在苏郁的院中一隅,离苏郁的屋子近得很,她走到窗下时,见窗子半支着,从里头往外飘着淡淡的清香。她稍稍将窗推开些,就看见木榻上卧着个白色身影。 慕椿双手搭在榻边,一手拿着书,一手时不时翻页,胸前垫着个软垫,整个人身子都搭在榻上,衣衫单薄,腰窝陷得深,曲线玲珑。 苏郁忍不住心头发热。 这天地间的造物,怎么就偏私给这个人如此多。 若非眼下还有事要同她商议,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也实属好风景。 苏郁走进她的房间,榻上慕椿听到动静,一见到是她,撑着身子,冷不防一痛,只道:“奴婢给公主请安,奴婢还不能起身,请公主恕罪。” “罢了。” 苏郁自己扯了张椅子在她榻前坐下:“千金方?”她瞧慕椿手里头竟是本医书,忍不住道,“是想找什么毒死我的方子?” 慕椿放下书,摇头道:“奴婢不敢。” “想你也不敢。”苏郁道,“都几日了,打得这么重?还是在装着惫懒?”说话间,她的手按在慕椿身后的腰窝间,隔着绉纱衣裳,似乎能摸到肿起的藤条印。她再往下,慕椿忍不住颤抖,开口道:“公主……” 苏郁收了手,淡淡地笑:“怎么?你做长史时,我三哥没给你赏过奴才伺候你?” 慕椿当然听得懂她所谓的伺候究竟是什么意思,咬着牙道:“奴婢卑贱,还不敢……” “不敢?”苏郁凝着目光上下逡巡,“你也不是闺阁里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了,难道还没有……” 慕椿羞愤得厉害,低着头道:“公主是想了什么法子要对付奴婢吗?” 苏郁道:“不。”她顺着慕椿的肩,一路按下去,温热的手掌盖在她连日受捶楚的伤处,稍稍用力,慕椿就发出一阵隐忍的呻吟,“我这叫……望梅止渴。” “公主……”慕椿咬着牙跪在榻上,直起身,躲开她的抚摸,“要杀要剐悉听公主发落,只求公主……给奴婢留存些体面。” 说着,她眼底泛起一圈薄红,倒似真的让苏郁给怄到了。 苏郁想着大事,也不与她再揶揄,笑道:“这不是能起身了?”说着拍了拍木榻,“坐下,我有话问你。” 慕椿看了一眼,垂眸道:“奴婢还疼着……奴婢愿意跪着。” “就是让你疼,不然,我留着你作甚。”苏郁又敲了敲木榻,“坐。跪着伤膝盖,还没到让你跪的时候。” 慕椿坐下的时候,整个人腰身都绷着,但又偏偏在意姿态,宁可撑着也不松泛一二。 “你太瘦了。”苏郁的手,轻易握着了她大半个腰身,随后用力捏了一把,将她一直撑着点身子按得实实在在贴着木榻坐稳。 只听慕椿再受不住,轻哼了一声,哀求道:“公主……饶了我吧。” “坐稳了。”苏郁眼看着她的唇跟着颤抖,得意一笑,“说正事。” 她从荷包中掏出几枚铜钱:“这是我从户部钱法局要来的雕母钱。这几个,是我挑出来分量有缺的恶币,你瞧瞧。我只是奇怪,官家用来铸钱的雕母钱,民间绝不会有,那这恶币又是如何铸出来的?” 慕椿道:“其实不必有雕母钱,只要有形制好一些的制钱,民间有所谓翻砂法,只需取一枚钱作为模具,开模后注入铜水,将铜水注入,冷定型后稍加打磨,就能以假乱真。” 第11章 “还有这样的法子?” 慕椿道:“是,不过以此法铸出的钱币,会比朝廷官铸的制钱小一些……” “这倒不错。”苏郁比对个几种恶币,要不薄一些,要么小一些,都有粗滥之处,但这种粗滥放到民间,寻常人根本辨别不出,只会当做铜钱自身的磨损。 “那依你看,究竟是何人在私自铸币?” “本朝私铸钱币,按律当流三千里,寻常人自然不敢犯这样大的险……再者,若想铸钱,势必得有铜矿,大周境内所有的铜矿都收归官府所有,他们要铸钱,就得自己去开矿……” “开矿所耗费的人力物力相当巨大,没有些实力,只怕是做不到。”苏郁想,“这样查,只怕人海茫茫,是查不到什么的。” “不。天下有银之山必有铜,铜者可资于鼓铸。地方私自铸钱,必然不敢声张,也没有那样如官府那样大的财力往来运输铜石,是以,大多铸币的地方,都不会离铜矿太远……” “以你之见,是要派人到产铜之地勘察,看是否有人私自开矿取铜?” “是,公主明见。”慕椿叹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不过……倒还有一种可能。” 苏郁:“什么?” 慕椿道:“也许会有官员……以权谋私,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想。大约,不会有官员,为了银钱,拿自己头顶上乌纱帽犯险。”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苏郁冷笑,“连苏渭都敢从国库拿银子,他们又有什么不敢的?” 慕椿当然清楚官场上的利益熏心,她也不是没见过,只是人微言轻,到底说不上话:“我劝过三皇子……不要做有损社稷之举,可惜……” 苏郁有些好奇:“我三皇兄,待你如何?” 慕椿被问得一怔:“如何……也就……” “你替他出谋划策,他必视你为心腹。” “心腹……”慕椿涩然一笑,“三皇子不是公主。” “难道他对你不好?” 慕椿摇了摇头,但她眸中,明明是为此感伤的。 三言两语,当然也说不清楚。 慕椿道:“对一个臣下,能好到哪里去,又能坏到哪里去呢?”她笑着抬眸看了看苏郁,“总之……三皇子倒不会隔三差五责罚奴婢就是了”。 “还敢顶嘴,看来是打轻了。” 慕椿瑟缩着肩:“公主……求您,让奴婢歇一歇吧。” “我也没说要打你。”苏郁笑道,“你的话还是很有用的,若非你是他的人,我倒也很想把你收归己用……只可惜啊,我苏郁,向来是疑人不用。” 慕椿垂眸道:“奴婢知道,公主信不过奴婢。但奴婢并不敢算计公主。” “敢不敢的,只是你说,我又不知道。可我也不怕,你若敢算计我……”苏郁这次没有将那句,“我就让你生不如死”说出口,大约,她觉得慕椿也没这个胆子敢算计她。 她大约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便吩咐沈越从近卫中挑了墨澜与碧罗,拨派给他们些人马,命他们暗中到中条山一带探查是否有人私自开矿铸钱。 大周京城地处中原,去中条一带并不甚远,墨澜与碧罗都是常年在外行走的暗卫出身,打点了行囊出发时,正好是五月龙池红莲盛开的时节。 宫里送了两缸红莲来时,苏郁正好在书房处理政务,如今皇帝春秋弥高,自从三皇子被贬后,苏郁早已形同储君,大多皇帝力不从心无法处理的政务都交由她来处置。 慕椿在书房里头伺候笔墨,无事时苏郁准她自己看书,苏郁书房中有许多古籍当世难求,慕椿一看便入定似的,几次被苏郁使唤都来不及应,还因此挨了好一通打。 紫苒已经习惯了三天两头过来雷声大雨点小地将她打一顿,甚至有时打完了还乐意逗弄慕椿两句。可惜慕椿对这个刽子手一丝亲近也无,恨不得永远都躲得远远的,再也见不到她才好。 宫里头的大太监把莲花送来,苏郁倒格外喜欢那莲的颜色,亲自出去赏玩一番,见着跟在身后的慕椿,便心生一计:“慕椿,人都说你才情好,要不,你来做首诗,就咏这缸红莲。” 慕椿叹了口气,作诗她倒不是不会,她只是怕这诗做的好坏与否,苏郁都有下一句等着她。 “奴婢……” “快作出来,不然,我就让紫苒过来了。” “别……”慕椿道,“奴婢遵命。” 她淡淡地望着风中袅娜的红莲,随口道: “旧翠新红和染靥,晴晖琉璃洗芳尘。可惜鬓边簪不得,遂教分付与他人。” 苏郁听罢,忍俊不禁,转过头对慕椿道:“你好大的胆子。” 慕椿一脸无辜道:“奴婢都说了自己才情拙劣。” “不过,哪怕我自己簪不住这花,也不会放过她给旁人的,你啊,打错了主意。” 慕椿幽幽叹息:“奴婢敢有什么主意。” “罢了罢了。”苏郁吩咐,“青玦,把这花搬到正厅外头摆着吧,我这里,有这么一朵花就够了,多了,就眼花缭乱了。” 青玦颔首:“是。” 第7章罚跪 苏郁带着慕椿回到书房,五月里天渐渐热了起来,苏郁一早换了单薄的菱纱衣裳,却见慕椿身上还是那一样的下人青衣,料子粗不说,也不透气,闷在身上定然热得慌。 “上茶。” 第12章 茶水上的事情并不归慕椿伺候,一个侍女走上来,将茶水端给苏郁。苏郁抬起茶盏尝了一口,不禁皱了皱眉:“跪下。” 侍女不明就里,刚要跪下,苏郁道:“不是你。”侍女缓缓站起来,看了看这书房里除了苏郁与自己之外的最后一个人…… 慕椿立即跪下道:“公主……” “茶都凉了。” “这茶不是……” “嗯?” 慕椿叹了口气:“奴婢知错,请公主责罚,不……请公主恕罪。” 青玦刚回来,就见着这么个情形,他把那侍女带出来一问,就清楚了事情始末。 “行了,你先下去。” 侍女点了点头,不明所以地离开了。 青玦站在门外,看着里头苏郁发落慕椿:“茶凉了,你说,我该怎么罚你?” 慕椿道:“公主……能不能……不罚?” “哦……愿意挨鞭子是吧。”苏郁笑了笑,“听说紫苒最近自己做了条九股牛皮鞭子,要不拿你试试?” “不……” “公主。”屋外青玦低声道,“有事请公主示下。” 苏郁道:“说。” “寿阳君请见。” 苏郁眉间掠过一丝不悦,抬手捏了捏慕椿的脸颊:“小东西,今儿算你走运。给我滚墙根儿底下跪着去。”随后起身出了书房,对青玦道,“人在哪里?” “已经请到正厅了。” “行,我知道了。”苏郁理了理衣裳,临走时吩咐道,“让人送两身清凉衣裳过来,这天,热死人了。” “是。” 一时苏郁走了,慕椿垂头丧气地出了书房,在院里墙根底下找了个凉快又干净的地方跪着。青玦忍不住看了两眼,却也说不了什么,只吩咐守在书房的侍从隔段时间喂她点水喝。 寿阳君凌霜,是苏郁在朝中最得力的亲信,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子,从家族斗争中脱颖而出,抢走了爵位,又在朝堂上声名远播,得皇帝器重,这样的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错失的。苏郁在凌霜争爵时帮过她,投桃报李,凌霜自然也愿意扶持苏郁。 只见凌霜一身玉色衣衫,挽着发髻,鬓上一根玉簪,于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臣见过公主。” 苏郁笑道:“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快进来坐,上茶。” 凌霜笑了笑:“谢公主。” 进来正厅,苏郁端起茶,突然想到慕椿还在罚跪,正打算叫个人去让她起来,谁知凌霜就已经开口:“臣过来,是为了朝廷和狼蚩议和的事情。” “不是都敲定好了章程?” “是,只不过……虽说不是银钱布帛土地上的事情,倒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凌霜道,“原本咱们是要狼蚩王送他的长子赫连齐为质的,但狼蚩的使臣昨日说,接到王庭的传信,说他们大太子病重,想换成次子赫连扆过来为质。” “病重?什么病?可属实吗?” 凌霜道:“臣让暗探查过,确实病得不轻。陛下的本意就是要狼蚩送来质子,以防将来变生不测,几个大臣却觉得是长子是次子都无妨,但臣以为……看狼蚩王庭这个态度,只怕这位二太子并不如他的兄长得父亲看重。” 人质的作用就在于让交出人质的那一方不敢轻举妄动,是以最好都要索对方最为看重的人为质。若这人质的生死都无关紧要,那要这个人为质也就失去了意义。 “让咱们派去谈判的人再施加些威压看看。”苏郁道,“若当真只能送赫连扆过来,你千万记得吩咐咱们在狼蚩的探子,好生看住那狼蚩王和他的大太子。” 凌霜颔首:“是,臣明白。”她轻轻喝了口茶,又笑道,“还有一件事……听说,公主将慕椿带回府上了?” 苏郁不想她会问到这里:“你也知道了?” 凌霜笑道:“并非臣有意探听公主的私隐,只是那慕椿……其人乃是苏渭的心腹,臣只是担心公主将她留在身边……会是个祸患。” “你放心。”苏郁松了口气,“她现在在我手里就是个端茶倒水挨打受罚的奴才,不怕她生事。” 凌霜大约猜到苏郁执着于此人的目的,轻笑道:“臣也觉得,慕椿生的模样不错,若能留给公主解闷儿,也是她的福气。只是此人心机深沉,为人阴狠,公主何不断其手足,再将她留在身旁玩弄?” 苏郁道:“断手断脚的残废,留着也没什么意趣。阿霜放心,我只当她是个玩样儿,若她真敢帮着苏渭死灰复燃,我必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凌霜轻轻松了眉眼,颔首道:“公主英明。” “再派人盯着苏渭,若有什么动静,就尽早报给我。”苏郁想,没了慕椿的苏渭,和一头不会上树的蠢猪没什么两样,只是万事多留心些总是好的。 “臣明白。” 凌霜起身告辞之后,又赶上宫里来人请她去商议给此次出征狼蚩立了战功的大将军凌赫办庆功宴的事情。 凌赫于凌霜同族,论辈分,年长近十岁的凌赫还要唤凌霜一句姑母。 此次与狼蚩开战,凌赫立了大功,皇帝有意为凌赫大办一场庆功宴,具体的章程规制就由掌权的苏郁与官员商议。 虽然此战制胜的最后关键明明是慕椿给出的计策,但她的功劳注定不能被承认。 从宫中回来的苏郁不禁感到一丝悲哀。如若慕椿是她的人,这样的功劳,自己定然能给多少封赏就给多少。 第13章 她回到府中,吩咐人烧水沐浴,洗完了换上寝衣到书房时,早已过了黄昏,暮色瞑暝。 “慕椿呢?让她过来磨墨。” 青玦道:“慕椿……还在罚跪。” 苏郁本就没想叫她跪多久,后来事务一压上来,早忘了自己还让她罚跪这件事,她算了算时辰,从上午自己去和凌霜议事到如今,少说也有近一日的光景了。 她连忙出门,提了灯到院墙底下找人。 慕椿从早到晚跪了数个时辰,双腿早就麻木没了知觉,一入夜天冷了起来,墙根儿底下就开始泛着冷冷地潮寒。 她只在白天喝了两口水,一日什么也没吃,早就饥饿得昏昏沉沉,疲惫不堪。 她想不明白苏郁为何突然这样严酷地惩罚自己,明明自己今日并没有得罪她,难道是因为那首诗吗……她思来想去,靠着墙睡了几回,又被夜露沾身冷得醒了过来,反复几次,疲惫早已如潮水一般将她裹住。 慕椿叹了口气,要真这么跪到昏过去,苏郁会不会放过她呢? 这里好冷啊,明明五月了,怎么还有这么冷的夜。仿佛又回到了儿时那个大雪纷飞严寒刺骨的冬夜,她也是这样,冷得浑身都没了知觉,蜷缩在地上,等着自己的生命衰亡在寒冷中。 那辆马车里的人……还会不会救她。 眼前似乎亮了起来,难道她已经跪了一夜,跪到天亮了吗? 苏郁终于在偏僻的墙根儿底下找到了人。 她叫了两声,慕椿早已没了知觉,自然没法应她,苏郁摸了摸她的脸,才发觉她浑身都浸满了寒气,唯有脸上烧得厉害,看来是着了凉又起了热。 苏郁连忙将人扶了起来,扛在肩上带回卧房。 白芨慌慌张张跑过来,衣裳也没来得及换,进了门叫了一声“公主”,就看见倒在苏郁床上,脸色烧红,唇色苍白的慕椿。 慕椿的双腿因为长久的压迫还没法伸直,苏郁坐在床边,看着白芨捏了捏她的手腕,脸色一阵凝重。 “她如何?” 白芨道:“没事……只是着凉了,喂些退热的药就是了。” 苏郁松了口气,又道:“你看看她的膝盖,给她开两贴膏药敷上。” “膝盖?” 白芨脱了慕椿的鞋袜,将宽松的布裤卷了上去,露出早就跪得发青的膝盖。 “这是跪了多久啊……”白芨轻轻按了按,床上的慕椿就忍不住呻吟,但她还是得帮着慕椿将腿上的淤血揉开。 大约有五六个时辰了。 苏郁有些不自在,她看着床上因为痛楚,在昏迷中也会呻吟的慕椿,这一刻,所有的怨毒都化作酸涩在她的心头流淌。她无法了解这个人,也就不能清晰地知道慕椿心中所想,总将与她的相处视作博弈,享受着胜利的喜悦。 但苏郁忘了,这场博弈,从慕椿被自己带到府上开始,就已经成了她泄愤的手段,她折断着慕椿的翅,揉搓着她的身体和尊严,企图逼她就范,只要自己一声令下,慕椿就是跪到死也不能起身……她只是在享受凌虐这个人的快感。 可是,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她对慕椿最开始所怀的情感,明明并不是这样扭曲的。 她明明很欣赏那个年纪轻轻却才华横溢,骄傲而放纵的慕椿,与这样聪明而美丽的人较量,本身就可以不顾输赢的纵情。但在她赢得了这场较量的胜利之后,对于慕椿来说,无异于坠入深渊。 “她这腿,有日子不能下地走了。”白芨收拾妥当,踌躇着开口,“公主,属下知道自己不该多嘴,但属下还是想说……她身子不大好,公主想留着她……就少作弄她些。” 说罢,白芨不等苏郁开口,灰溜溜跑出了卧房去煎药。 苏郁得以走到床前,顺着慕椿的领口,缓缓抚摸着她尚有些冰凉的胸口。昏睡中的她,少了那几分让人厌烦的装腔作势,模样倒也乖顺,像个受了伤的猫似的。 苏郁喜欢女孩儿,这些年也试着养过几个,但都不大得意,是以身旁到如今也是冷冷清清的。 她第一次见到慕椿,是在翰林院,跟着父皇考问几个翰林的文章,其中就有当时才十四五岁的慕椿。 那时候的她还是笑多一些,但却不是笑得装腔作势,还是十分惹人喜欢的。混在老翰林里头不起眼儿,呈上来文章时也压在最底下。 但珠玉纵然蒙尘,也是会发光的。 她那一手好看的魏碑,写得文章更是锦绣一般。 那时苏郁就想,这样的人,如若是自己的,该有多好。 必然视若珍宝。 可惜,当她向慕椿示好时,这个人却毅然决然地投向了苏渭,那个蠢钝却暴戾的废物,甚至帮着苏渭和自己斗,几次斗得自己狼狈不堪,丢盔弃甲。 那时,除了欣赏,苏郁对她,就只有恨了。 恨到发誓,将来若能将她得到,便用尽这世间所有折磨人的法子,看着她在自己脚下流泪乞讨。 但就仅仅如此吗。 第8章你可不要自寻死路 “疼……疼……” 昏睡中的慕椿呢喃着,神情仿佛一只受了伤的小猫。 苏郁鬼使神差,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不疼了,不疼了。” 得到抚慰的慕椿再一次陷入平静的昏睡,苏郁起身,替她解了外衣,盖好被子,又从贴身的金丝香囊中去了些安神香洒在香炉中。 第14章 这不也挺乖顺的。 苏郁想,要不……试着先饶了她,反正人是不能放的,再这么打罚下去,万一死了多没意思。 与此同时,公主府的别院内。 紫苒挑了挑灯,瞅着桌上还没下完的棋,恼火道:“白芨到底去哪了?这都要二更了……” 一旁潜心研究着兵器图谱的金城笑了笑:“看这个光景,想必今晚是回不来了。” “自打那个小美人进了府,白芨就三天两头往外头跑。”紫苒愤愤道,“回头公主再让我打她,我就往死里打她。” “你打得越狠,白芨治起来就越棘手不是。”金城放下图纸,起身走到桌子前,“我陪你下。” 自从墨澜与碧罗外出办事,青玦白芨又常日在外,这处供几个暗卫统领居住的院子就显得有些空荡荡了。 金城就着残局与她下了起来,二人棋艺不相上下,你来我往地杀着,也不见胜负。眼看着棋都要和了,白芨推开门,垂着头飘了进来。 “水……快给我倒口水。” 紫苒按住了刚想去倒水的金城,一双凌厉的凤眸剜着白芨:“说吧,小美人怎么样啊?” “膝盖都要跪废了。”白芨仰躺在榻上,“将来得贴多少膏药……” 紫苒皱了皱眉:“那你还不在小美人身边端茶倒水鞍前马后?还回来作甚?” “端茶倒水?鞍前马后?”白芨挺身坐起来,小美人有公主伺候,用得着我?” 紫苒的眉轻轻松了一下,语气也温和了些:“公主她……” “我就和你俩说吧,哎,银伶呢?算了不管她了,我和你们说,我打赌,不出半年,小美人就不是小美人,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公主的小情人了!” 紫苒半点也不信,冷笑道:“她能活过半年再说吧。”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白芨道,“不都和你说了打她的时候轻一点有些分寸,不然我去治,回回伤成那样怎么治?” “我打人的分寸还不要你来指教。”紫苒冷笑,“你要是心疼,就把她抱你被窝去啊,你看公主不一刀活劈了你。” 白芨当然没这个胆子,只也冷笑:“臭脾气。” “好色鬼。” 金城早见识过她们拌嘴,许是见怪不怪,默默收拾了棋局,准备回屋睡觉。 紫苒横眼过来:“还没下完。” 金城:“哦。” 他默默地放下棋子。 漏夜如水,各自难眠。 慕椿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这里不是自己住的那一次厢房,她先庆幸自己大约是没死,刚想起身,腿上却似乎用不上力气。 “醒了?” 一声如当头棒喝,慕椿愣住了,低头道:“公主。” 苏郁正好在用早膳,就在卧房外的另一肩房,中间没有隔断,打通相连,只施一道水晶帘。 早膳的香气飘飘荡荡,慕椿饿了一日一夜,自然很不争气地馋了。 苏郁笑了笑,让伺候早膳的侍女在她床上搭了个小桌,分了碗粥和两碟清炒菜过去。 慕椿先要了盏茶漱口,而后道了一声“谢公主”,便低头吃了起来。要说公主就是公主,早膳再简单,也比下人吃的强上太多。慕椿拨了几颗虾仁儿到粥里,轻轻搅了搅。 饭吃得很平静,吃完了,慕椿想离开这里,她已经猜到这里就是苏郁的卧房,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机。 “奴婢……告退。” 苏郁擦着手,戏谑地看着她:“能起身?” 慕椿动了动腿,根本撑不起来。 还不等她两口,就被苏郁抄着,打横抱在怀里,甚至不忘用手拖着她的腿根。昨夜上要的缘故,白芨将她的素布裤子褪了下来,中单之下是两条细腻白皙的腿,双脚露在外头,莹润如玉。 “公主……” “走,我送你回去。” 慕椿挣扎不过,就这么被她抱出了门,一路上往来之人甚众,他们明明没有看过来,慕椿却觉得千万如刀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清晨的院落繁忙中透着一种寂静的声音,花架上初绽的芙蓉沾满了露水。 慕椿被放在床上的时候,床头的桌子上还摆着几件衣裳,慕椿刚一沾上床,苏郁顺势就坐在她身边,手指顺着她衣摆的锁边,轻轻攥住了慕椿的脚踝。 慕椿眼露惶色:“公主……” 苏郁的手还在顺着小腿上上下下流连,慕椿稍一瑟缩,她就攥得更用力一些。 慕椿只好闭上眼:“公主……” 苏郁将她的中衣衣摆掀开,露出伤痕累累的双膝,经过一晚的休整,双膝的青色又重了几分,但肿已消了不少。 “不错。”苏郁在上头按了按,“好些了。” 慕椿颤抖着睁开眼:“公主……只是为了看我的伤?” 苏郁挑着眉,笑道:“不然呢?你身上那几两肉,值得我摸?” 慕椿怄得羞愤,低着头道:“也不知是谁……” “怎么?”苏郁笑了笑,“罚你就是让你吃苦头,你还委屈上了?” “不委屈。”慕椿侧过头,“奴婢命贱。” “知道自己的命不好,就听话些。”苏郁松了手,替她拢了拢衣裳,“准你七日告假,好好养一养。” 慕椿:“谢公主。” 苏郁回到书房,将青玦唤了过来。 第15章 “再加派些人手,把慕椿看紧了。” 青玦知道苏郁并不放心留慕椿在身边,恐她生事,颔首道:“属下明白。” “还有,我记得几年前玉樽国使团入京朝觐的时候,送了我一条玛瑙链子。” 青玦道:“是有这么条物什儿,不过公主一向不喜金玉之物,就一直收在库里。” “拿出来,送到我这儿。” “是。”青玦笑了笑,“那东西稀罕,公主戴着好看。” “是好看。” 苏郁已经想到这条链子系在慕椿那只细腻玲珑的脚踝上时的模样了。 此后,二人陷入了短暂的平静,苏郁不想再这般毫无意义地折磨慕椿,慕椿也不想得罪苏郁,膝盖养好之后照例到她的书房伺候。 夜里,慕椿被放回去,她找了套换洗的衣裳,正打算去澡房洗澡,忽然被迎面一个侍女撞了个正着。 那侍女匆匆道了一句“对不住”便起身走了,慕椿缓缓站起身,揉了揉摔疼的手臂。 沐浴时她看见方才摔着的手臂青了一块。 洗完后,她将还有些湿的长发挽在耳侧,正打算从提篮里拿瓶茉莉花水,忽然就看见里头藏了张字条。 她展开那字条,水雾氤氲的双眸忍不住一颤。 渭水已逝,故人何在。 三日后申时,书房后荼靡花下晤。 慕椿缓缓收起那张字条,压在篮中,理好了发,若无其事地走回院子里。即将走进房中时,恰巧遇上苏郁领着两个暗卫回来。 更深夜中,那一隅灯火,偏偏将苏郁映得清清楚楚。 而那两个暗卫却看着眼生,不是平常慕椿在书房见过的面孔。 躲是躲不开了,慕椿正好默默走过去,跪下磕了个头:“见过公主。” 苏郁瞧她换了件月白衫子,发还半湿地披在身后,浑身透着股水洗后的细腻颜色,身上还有淡淡的茉莉花香。 “起来吧,地上脏。” “谢公主。” 慕椿缓缓起身,垂首道:“公主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先告退了。” 苏郁却没有准,岔开话道:“脸色不大好?” 慕椿也不知道这几盏灯是怎么让她看出自己脸色不好的:“回公主,奴婢没事。” “病了就说。”苏郁笑了笑,“身上不好还容易治,要是心里头窝了什么,可就不好治了。” 她目光冷如今夜月,令慕椿生寒。 “奴婢谢公主训诲。” “退下吧。” “是。” 慕椿松了口气,垂首走远,身后苏郁已领着两个暗卫进了房中。 “此事属实吗?” 着白襕的暗卫银伶道:“回主人,是,看着她的人说,方才她去澡房时,有个侍女塞了东西给她。” “侍女?”苏郁蹙眉,“我府上的?” “属下已经派人暗中监视那个侍女,瞧面孔,不是平常在公主身前侍奉的。” “知道塞了什么给她?” 银伶道:“应当是字条,但写了什么……要不今夜属下派人去找一找?” “不用了。”苏郁道,“既然人都看住了,不妨等等看,她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立在一旁的金城道:“依属下想,会否是三皇子的人……毕竟当年,三皇子的势力就是慕椿一手培植起来的。” “他的人死的死,剩下的都流放到天南海北,难道……还有余孽未清?”苏郁不禁沉思,“阿银,你再去查一查有关慕椿这些年的交往行踪,看看她还有什么亲人故交在世。” 银伶颔首:“属下明白。” 金城踌躇一二,还是忍不住问:“属下冒昧,若慕椿当真……公主要如何处置她?” 苏郁冷笑:“我知道你们恨她,留着她本就是当个玩样儿,若她真的敢兴风作浪,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金城松了口气,垂首道:“是属下多嘴了。” “无妨。”苏郁起身,轻轻敲打着书案,“慕椿啊慕椿……你可不要自寻死路。” 第9章她真的会下毒吗 慕椿有些不适的按了按鼻尖。 她脱了鞋上床,从枕下摸出那张字条,字迹倒和记忆里三皇子的笔迹一模一样。 她有些奇怪,自从三皇子落败,被废为庶人离京,苏郁对于三皇子一党的清洗近乎严苛。哪怕自己明明留了后路,却依旧被她按了死罪,打入奴籍。 纵然这其中有苏郁刻意折磨羞辱她的意图在,但也说明了,苏郁是有这个能力将三皇子一党拔除干净的。 况且王恒已死,朝中三皇子一党最有力的支柱就已然断折,为何公主的府上还会有三皇子的人呢?不可能还有人能够存活下来,甚至混入公主府,找到自己传递毒药。 太蹊跷了。 她叹了口气,左右想不出头绪,便将字条重新压到枕下,扯了扯被子盖在腰间,缓缓合上眼。 在大理寺的监牢中,苏郁趾高气扬地站在牢房外,满脸皆是胜者的志满得意。 而牢中的自己跪在蓬草上,如待宰之鱼一般听着她的宣判。 “我把他们都杀了,但我杀了你,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明明她那么胸有成竹。 慕椿叹了口气,难道苏郁也犯了骄兵之忌。 翌日,她依旧到书房侍奉,苏郁并未发作,也看不出慕椿有何端倪,二人平静无波,彼此相安无事。 第16章 直到第三日,苏郁故意一直在书房待着,将近申时,慕椿起身去给苏郁倒茶,端来茶盏时失手打翻了茶盏,温热的茶水顷刻洇湿了苏郁刚刚写好的奏批。 慕椿慌忙跪到地上,低头道:“奴婢该死。” 外头侍奉的人也跟着跪下,近来慕椿从未犯过错,苏郁也不曾寻由头责罚她,许是太平久了,这一回慕椿犯了错,倒让他们跟着诧异起来。 苏郁冷着眼,眉间是化不开的阴鸷:“青玦,让人过来,打她……” “公主。”慕椿抬眸,轻轻扯了一下苏郁的衣裳,“求公主恕罪,不要责打奴婢。” 苏郁好笑道:“做错了事,不打你打谁?” “奴婢愿意去罚跪。”慕椿哀求道,“明日奴婢还要过来伺候公主,挨了打就,就……” 苏郁知道她在故意找借口离开,她自然想看慕椿接下来意欲何为,于是也顺着她:“想来也是。只不过你这膝盖……罢了,明儿事多,打了你这一回,又是几日下不来床。自己找个清静地方跪着,就跪……一个时辰吧,快申时了,酉正时候回来接着伺候。” 慕椿磕了个头:“谢公主。” 她起身离开后,青玦默默走了进来,低声唤道:“公主?” “银伶的人看着她呢。”苏郁道,“不必轻举妄动。” 青玦道:“是,属下明白。” 慕椿走到在书房后面跪了一会儿,夜露被风吹着,落到她的衣衫上,她怕冷,暗暗将那个侍女痛骂一顿,约莫到了申时,见四下无人,便借着月色起身,走到那架荼靡花下。 花与叶尚舒,周遭格外静谧,她忍不住轻轻抚摸了一下沾着更露的花瓣。 指尖泛着凉意。 “慕长史。” 一个女声将她唤住,慕椿回过头,眼前一个身着下等侍女服色的人缓缓走了过来。 “你是?”慕椿打量了一下,发觉她有些面生,并不似从前的熟悉面孔。 “慕长史受苦了。” 慕椿皱了皱眉:“你是替谁说的这句话?” 那侍女道:“三皇子知道长史如今受辱,亦是心痛不已。” 慕椿忍不住轻笑:“他如今……还能记得我?” “三皇子时刻挂念着慕长史,她知道长史在公主府上时遭责罚,自恨不能救您于水火。” 慕椿恹恹地看着荼靡花:“所以呢?他让你来找我做什么?” 那侍女从袖中取出一枚瓷瓶:“此乃封喉之毒,若长史可以将此物投入苏郁茶水当中……” 慕椿不禁冷笑:“我要是杀了她,就断然活不了。和死比起来,挨几顿打,还不是受不住。”她冷冷地注视着这个侍女,目光少见的冷漠,甚至有些阴狠,“我好歹帮他出谋划策这么多年,怎么他……一点旧情不念,只知道害我。” 侍女低下头,攥着瓷瓶的手微微发抖:“原来你慕长史也是这般贪生怕死之辈。” 慕椿笑了笑:“贪生怕死又如何?为奴为婢的又不是他,他又何来资格指责我。”她转过身,衣衫掠过花簇,“你回去吧,我不管你用什么门路,告诉苏渭,我不会再替他做事了。” 那侍女愤愤不平:“你——” “还有,你不要再来找我,如若你再敢找我,我就拿你到公主面前,到时你是个什么结果,不必我说,你也知道。” 说罢,慕椿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酉正时刻,慕椿踉跄着走了回来,双腿都在打颤。 苏郁笑着看了她一眼,瞧她脸色已不大好,不知与那人密谋了什么,心虚成这个样子。 “行了。”苏郁放下手中的笔,“正好我也乏了,你回去躺一躺,明儿接着过来伺候。” 慕椿说话的声音也在抖,疼得止不住喘息,往地上跪的时候腿软得打弯,整个人扑倒在地:“谢……谢公主。” 苏郁一反常态地握住她的肩,缓缓抬起她的头,或许是因为寒冷,或许是因为疼痛,慕椿那双琥珀色清淡的眼中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湿。 “慕椿。”苏郁突然有些不忍心,若她真的敢串通他人来害自己,自己势必不能放过她,可若真的就那么杀了她……这方才见了些意趣的日子,岂不是又要陷入长久的孤寂中了,“我曾经……养过一只猫。那只猫通体雪白,眼如琥珀,乖顺得很。我很喜欢它,就什么好东西都给了它,结果……它有一回,不知是恃宠生娇,还是糊涂了……我抱它的时候竟被它抓伤了。” 苏郁微微抬起手背:“就在这里,抓得很厉害,血顺着我的手背流下。” 慕椿眸光一颤:“公主……” “我从来没有那么生气,所以……为了惩戒这只不听话的畜生,我下令让人把那只猫装进了麻袋了,然后……”苏郁缓缓露出笑容,“用细棍,不断地抽打,起初……它还会因为疼痛而挣扎叫唤,慢慢的就……” 慕椿喘息渐渐重了起来,可以避开她阴寒的目光。 “慕椿……你懂了吗?” 这句深含警告意味的话,慕椿自然明白苏郁是在敲打自己。只是她还想不到苏郁究竟知道了什么,哪怕知道了也不怕,自己也不曾想过要加害于她,苏郁自然不会对自己痛下杀手。 她无辜地垂下眼眸:“奴婢不是不通人性的畜兽……” 第17章 “那就好。”苏郁松了手,不再看她:“跪安吧。” 慕椿扶着门走出去,青玦站在外头,忍不住唤了一声:“慕姑娘。” 慕椿疑惑地看着他。 青玦欲言又止,只是轻声嘱咐了一句:“早些睡。” “是。” 他的目光直到慕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下才收回了,而后垂首走了进去。 银伶已经领着一名暗卫立在书房,与他相视一眼,那暗卫便开始说道:“她和一个侍女在书房后的荼靡架子下私会,二人说了阵子话” “说了什么?” “那侍女给了她一瓶药,似乎是要她给公主投毒……” 苏郁眼缩如针:“她收下了?” 那暗卫道:“小人亲眼看见她收下了……” 苏郁搭在书案上的手不禁攥紧。 青玦道:“属下这就将府中人的底细再查一遍。” 苏郁抬手:“不必了。”她轻轻敲打着书案,将此事从前到后地串连着,慢慢沉吟道,“明日……教人将我的餐具换成辟毒的,但不要银制,免得她看出端倪。” “是。” “还有,我的茶水依旧让她接手。” 青玦蹙眉:“公主……这……此举怕是不妥。” “我就是想看看,她到底会不会给我下毒。”苏郁道,“此事我自有打算。切记,不可走漏风声,慕椿为人机敏,免得让她起疑。” “是……”青玦有些担忧地应下。 “阿银,派人将那名侍女抓起来,交给紫苒连夜审问,务必审出她背后的人” “是,属下明白。” 书房的莲花更漏一声又一声地敲打着,那声音从未如此令人烦闷。 苏郁回想着慕椿的目光,回想着她的暗卫统领们的劝告,回想着凌霜的劝说,心中百感交集。 难道……她真的不能留下这个人吗? 慕椿…… 她真的会下毒吗? ————————————————— 青玦送银伶出了院子,分别时,他还是忍不住叫住了她。 常年身在暗处的银伶,总比旁人多出几分阴郁之感,冷漠如霜雪似的神情在月色下格外苍白。 “阿银,你也觉得慕椿这个人不该留吗?” 银伶驻足,眼中只余一片淡漠:“那是公主的决断,我只是臣下,无权过问。” 青玦松了微蹙的眉:“你年纪小,却比他们都稳重,我也以为,这些事情不该我们插手。” 银伶不置一词,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青玦道:“既然如此,只要她安分守己,大家……自然也不要为难她才好。”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银伶道,“我还有事。” “过两天……叫上他们几个,到我房里吃饭吧。” 银伶顿了顿,道:“我很忙……但我会转告他们的。” “好。”青玦笑了笑,“慢点走。” 银伶转身离开,青玦的笑容一点点淡去,他想,话尽于此,总该能有些作用吧。 他隐隐觉得那侍女有些可疑,以慕椿的为人,不会这样轻易就给人留下把柄,而这侍女的出现,却一直在试图将慕椿的罪行坐实钉死在苏郁面前。 再者,以三皇子的能力,根本不可能留下人手,在一次次的清洗中活命不说,还能顺利混入公主府中。 此事断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第10章她中计了 苏郁翻了把琴出来,她记得慕椿有一手七弦绝技。 苏郁身上有着一种格外沉郁的气息,她如同一只在捕猎的调皮兽王,将猎物按在掌中后,并不急着撕咬,反而刻意松泛,让猎物觉得自己还有生还的可能,于是不顾一切的挣扎,而她则在猎物垂成之时,再度狠狠地将她握在掌中。 扼杀肉体的所带给她的兴致远不如折磨心神令她愉悦。 是以,她也是残暴的。 慕椿被吩咐弹琴的那一刻,心里也是慌乱的,事出反常必有妖,何况是苏郁这样老谋深算之人。 但她不敢违拗,走到琴桌前,调了调弦,轻轻抚摸着琴弦。 “公主想听什么?” 苏郁道:“我不大通乐理,你挑擅长的来。” “是。” 那琴做工精巧,琴身篆刻五凤,凤尾处斫着两行字——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这不是什么吉利之语。 慕椿的琴是那个收留她的人教授的,其实她并不精通乐理,比起那个人,她其实是一个非常逊色而笨拙的人。是以学起来的过程实在严苛到残酷,只要她弹错,总会有戒尺不留情面地落在手上。 手背,手心,避开手指,后来双手被打得不能看,就开始在身上惩戒。 她被逼着,无可奈何,渐渐就真的融会贯通,甚至学得精益。学琴是这样,读书写字亦然。 她想到这里,记得那个人教她的第一支曲子,就是一支竹枝词。 “莫折阊门杨柳夷,带将离恨过枫桥。” 她合着琴声悠悠吟唱,渐渐也将自己埋入琴声当中。竹枝词曲调悠扬平缓,非心境畅明之时不能弹奏。 但如今……她似乎有些走火入魔了。 “向道春愁不禁荡,兰舟长放橹轻摇。” 她弹得越来越急,指尖在七弦之间,仿佛跃动的舞姬绝命。方才涓如流水的空灵琴声,突然升高起来,仿佛陡然大作的风雨,又仿佛刀枪相接,渐渐激昂起来。 第18章 沉浸其中的慕椿无法感知琴声的剧变,但苏郁已然为之错愕。 她注视着慕椿鬓间摇落的茉莉花串,柔弱得仿佛即将泯灭的生命,她刚想开口制止这如同厮杀一般的琴音,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崩断之声。 慕椿愕然看着自己流血的指腹。 苏郁握着她的手,低头一看,琴上七弦竟断了一根,弦上还沾着血色,点滴之间,就能让人想到方才的弹奏究竟有多么剧烈。 回过神来的慕椿慌忙跪在地上:“奴婢该死……” 苏郁把琴抱起,搁到架子上:“太久没拿出来,许是弦老了。不怪你,起来吧。” 慕椿叹了口气。 苏郁问:“这曲子听着怪耳生的,是什么名字?” 慕椿摇了摇头:“市井俗曲,比不得公主所闻仙乐韶音,哪有什么名字。” “你这琴是谁教你的?都能和宫中乐师比较了。” “是奴婢家中一位长辈。”慕椿道,“我弹得并不好,他说,技艺精巧,是乐工该做的事情,我只要通,懂得乐理高雅之道便可,不必精。” “你这不叫精通,岂不是让不如你之人羞愧难当了。”苏郁笑道,“你这位长辈倒也有趣……”她忽然想起,慕椿落罪,只怕会牵连到家人,“他还在世吗?若因你受了牵连,我可以赦免他。” “不必了。”慕椿道,“我也不知他在哪里。” 苏郁疑惑:“他不是你的长辈?如何会没有往来?你是怕我为难他?我苏郁还不会为难无辜之人。” “奴婢不敢。”慕椿道,“我少时顽劣,受不得管教,离家出走后,十年没有回过家,想来……他早就不在了。” 苏郁有些失望,但她并未尽然相信慕椿之语,对于她的底细,苏郁还没有拿捏清楚。 “行了……本就是叫你弹个琴,谁知倒惹你伤心了。”苏郁起身坐到案前,“起来吧,去把外头晾着的茶端来。” 慕椿刚走出,就有侍女把茶端了上来,她隔着茶盏外壁试了试温度,大约是苏郁爱喝的,便端了进去。 苏郁等茶水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紫苒一脚踹在慕椿膝弯,茶水瞬间洒了满地,慕椿忍着疼跪下:“奴婢无眼,请大人恕罪。” “掌嘴。” 慕椿愣了愣,随即又将头低了下去:“求大人……” 紫苒看都不想看她:“我让你自己掌嘴,滚一边儿跪着去打。” 青玦叹了口气,上前道:“公主还在等着她的茶水,你别为难她。” 紫苒本就方与白芨拌过嘴,恼得厉害,偏偏赶上有要事与苏郁禀告,谁想一进书房院子就看见了她,自然气不打一处来。 “你也护着她?”紫苒皱起眉头,“白芨也护着她……你们都护着她!你们不知道她是个什么东西?” “阿苒。”青玦道,“公主在等茶水。” 紫苒冷笑一声,抬足踢了踢慕椿的身子:“还在这儿装,赶紧起来,耽误了公主的茶水……” 她目光一颤,按着慕椿的肩,低头看地上泼洒的茶水。茶水的香不知何时引来一排蚂蚁,然而,沾过茶水的蚂蚁突然都在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疯狂地来回爬着,然后成堆地倒在水里一动不动。 紫苒敏锐的知觉忽然察觉到什么,立即拔下发间的银簪探入剩余的茶水中。 凝视着发黑的簪身,紫苒遍体生寒,而后扬手一掌打在慕椿脸颊。 ———————————————— 慕椿跪在刑房中将近两个时辰,两个暗卫死死地盯着她,不准她有任何举动。趁此间隙,慕椿将事情前前后后地想了一遍,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那茶水的毒是谁下的之时,刑房的门突然开了,长久不见光的她忍不住闭上眼。 苏郁领着青玦银伶与紫苒进来时,一眼就看见她瘦削颤抖的背,那样柔弱无辜的姿态,能装到如此真实,也就只有她了。 苏郁拉了张椅子坐下,身后的紫苒将一些东西摆在慕椿的眼前,有那张字条,还有那枚瓷瓶。 苏郁不辨喜怒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的脸颊肿了起来,白皙而轻薄的面皮上透着血色,唇角还在流血,看上去仿佛一朵饱受摧残的花:“你是聪明人,不想受罪,就都招了吧。” 慕椿摇了摇头:“奴婢没有……” 苏郁叹了口气,递了个眼色,紫苒会意,将那张字条摊开给她看:“这是那个侍女秋官给你的,是也不是?” “奴婢不知她的名姓,但……此物确实是一个侍女给奴婢的。” “她是如何给你的?” “她……撞了奴婢一下,将东西藏在奴婢换洗的衣裳里。” 慕椿知道,此刻她唯有把知道的全都如实说出来,才能最大程度地免去自己的嫌疑。 “那这瓶毒药呢?我已经查验过,这瓶药与公主茶水里的毒,是一样的。” 慕椿注视着那枚瓷瓶:“她曾经给过奴婢一瓶毒药,要奴婢给公主下毒……但是奴婢没有收,是以……奴婢也不知,为何公主的茶水中会有毒……” “你胡说。”紫苒呵斥一声,“这是我在你房中发现的,在场所有人都能作证。” 慕椿依旧很诚恳地否认:“我没有答应她,可以找她来与我对质。” “你明知秋官已死,还想为自己开脱?” 慕椿一怔:“她死了?”她拧着眉头,隐约觉得不妙,秋官一死便失了人证,所有的物证又都指向她…… 第19章 “是你杀了她吗?”苏郁问。 慕椿抬眸看着她,摇头道:“没有,不是我。” “我应该信你吗?”苏郁冷冷地注视着她。 就是这个人,在自己眼前下毒杀人,甚至与自己的死敌暗通往来。苏郁克制着骨子里沸腾的怒火,只能用沉静来掩盖。 慕椿道:“公主一定在我身边安了人监视的,既然公主知道我与那人会面之事,就该知道……我没有答应她。” 银伶突然开口:“我的暗卫告诉我,你答应了,是他亲耳听到的。” 慕椿难以置信:“他胡说!” 紫苒冷笑:“若非今日我赶到,只怕你已然得逞。现如今你连秋官也杀了,不就是为了以绝后患?” “我没有杀人。”慕椿垂眸,“我不知道这其中出了什么纰漏,可是公主,我大可以毁了这张字条还有那瓶毒药……若真的是我有意谋害您,又怎会留着这些证物呢?” “我也想知道,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苏郁道,“秋官死了,苏渭究竟在我府上安插了多少人,我也不得而知。你若从实招来,我可以饶你不死。慕椿,我说过,你不要做那只猫。” 慕椿一动不动,低头跪着,她终于明白了,她中计了,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三皇子的人。 侍女秋官的出现,一开始就是为了将她扯入这个圈套,一个早就设计好的圈套。因为苏郁的猜忌与怀疑,一旦自己陷入这个圈套,就再无还生之机。她眼含悲色地扫过身旁伫立的一众暗卫统领,忽然就都明白了。 苏郁见她沉思不语,最后的一点耐心也终于消耗殆尽,她靠着椅背,轻声叹息:“既然你不愿意说,我就帮你想一想。”她招手,“紫苒。” 第11章因为我想活着 紫苒上前,伸手将慕椿整个提了起来,押到墙角一隅的木架上锁了双臂。 慕椿依旧望着苏郁,嗫喏着唇:“公主……” “你的嘴再硬,也硬不过我的手段。” 紫苒冷笑着,从列满刑具的架子上扯了一条短鞭,鞭身足有二指粗细,慕椿难以想象这样的刑具用在身上会是怎样的痛楚,她只能再次将目光投向苏郁:“公主……是要鞭杀了我吗?” “死不了。” 紫苒笑了笑,抬手撕开她的外衫,夏日的衣衫单薄,外衫下只有一件杏黄坦领薄纱,隐约见得到那依稀雪白的肌肤。 慕椿低下头,眼光冰冷地注视着紫苒,那目光中饱含警示的意味,令紫苒毫无缘由的心头一紧。接下来,鞭子破风落下,从右肩到左腹撕开一条狰狞的口子,巨大的疼痛碾压下,慕椿甚至忘了该如何呼痛……薄纱衣裳裂开了,露出的皮肤泛白,然后慢慢红肿,渗出血珠。 第二鞭如期而至,这一下,慕椿终于感受到了痛楚,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哀鸣。她终于明白刑讯与责罚的不同,往日所遭受的责罚在这样泯灭人心神的痛楚面前简直不值一提,她想,要不要先认下来,至少不会被活活打死……可万一认了,以苏郁的性情,会不会直接就把自己杀了……到时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疼痛肆虐之下,慕椿渐渐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喉间涌上一股血腥味,她觉得自己真的是要被打死了。 十几鞭下来,慕椿终于疼昏过去,头无力地垂下,双手因为挣扎,早就勒出了血痕。 苏郁缓缓走到刑架前,抬手按在一条鞭痕上抚摸。血肉相接,鼓噪的心愈发难以平静。她的目光向下,注视着那件早已被抽得破碎的杏黄纱衣,这件衣裳还是她让人送去给慕椿的夏衫,她总爱贴身穿着,外头系一条青衣,露出清晰玲珑的锁骨,她总是忍不住想去抚摸…… 可就是这样一具令人怜惜的身体,它的主人,却那么令人生憎,她算计,暗害,甚至要下毒给自己。明明铁证如山,她却还在试图狡辩,用这种装腔作势的可怜姿态博取同情。 苏郁的手指微微用力,果然听见慕椿痛楚的哀鸣,她的眼睫翕动着,一颗泪挂在眼角,摇摇欲落。 在疼痛面前,再多的深沉心思也是枉费。 “你想清楚了?”苏郁的目光中没有一丝悲悯。 “你……如果认定是我,就杀了我吧。” 慕椿想,太疼了。 苏郁放下手,只留给她有个背影:“你还记得那只猫吗?” 慕椿虚晃着目光。 “我赏赐你和它一样的责罚。” “什么……” “紫苒,把她套进麻袋里,拖到外头杖杀。” 青玦脸色一变,再也忍不住上前道:“公主……” 紫苒听到此令,亦不禁踌躇道:“杀她……一刀的事情,公主……何必如此。” “拖出去。”苏郁道,“百杖之内不需毙命。” 慕椿被解下刑架时早已连站也站不住,被拖出去时整个人倒在地上蜷缩起来,颤抖得仿佛再受不起摧残。 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紫苒将麻袋兜头套在她身上的那一刻,铺天盖地的黑暗与窒息令慕椿陷入巨大的恐惧,不等紫苒收紧麻袋的绳子,她就开始剧烈挣扎,大喊道:“我招!我招!饶了我!饶了我!” 苏郁迅速转过身,命人将她重新带上来。被放出麻袋的慕椿脸色苍白如纸,伏在地上久久痛喘不止。 她终于明白权力的可怕,当一个人可以随意剥夺他人的生死时,被剥夺的那个人,居然是这样的绝望。 第20章 “放她回来。” 慕椿跪在苏郁脚下,冷汗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狼狈而充满破碎的美感。 苏郁抬起她的下颌:“愿意说了?” 慕椿嗫喏着唇,目光失神:“是……” “那就说吧,说清楚,我赏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我……我……”许是因为疼痛,慕椿的声音低得厉害,苏郁听不大清楚,忍不住皱了皱眉,低头道:“说什么?” “我说……”慕椿抬眸,猝不及防地拔下苏郁鬓间的凤钗,而后掐着苏郁的颈,将钗尾捅在她颈上跳动的血管上。 “你——” 在场所有人都不禁愕然,他们谁也没料到,慕椿能够这般眼疾手快地突袭苏郁。 而苏郁竟然不加反抗。 慕椿疼得喘息都在颤抖。 “起来,跟我走。” 苏郁虽有些诧异,却并不惊慌,缓缓起身,细声笑道:“你还有走下去的力气吗?” “走……” “公主——” 苏郁摆了摆手,笑道:“我的命都攥在别人手里了,还不赶紧让开。”说着,她就在慕椿的挟持下,一步一步走过众人担忧的目光,走出这间晦暗的刑房。 慕椿根本没有力气再走下去。 苏郁清楚她的体力早已透支,如此不过困兽之斗,却很欣赏她这副露出獠牙气急败坏的模样,跟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我没有想过要害你……” 走到无人处时,慕椿突然扔下了手中的凤钗,整个人早已不是挟持着苏郁,而几乎是倒在了苏郁的身上。 凤钗落地,慕椿身上的血也跟着砸在地上。 “我为何要信你?毕竟你刚刚才挟持过我。” 慕椿疼得一阵抽气:“我没有办法……如果不把你带出来,他们是不会让我说话的……” “你在胡说什么?” “是……你的暗卫,他们在联合起来……欺骗你……是他们要杀我。” 苏郁眉头一皱:“我凭什么要信你?他们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多少年的人了……” “因为我想活下去!” 慕椿几乎是吼出来的。 日光照得她眼前晕眩不已。 “我想活下去,只要你不杀我,我就不会害你……我没有理由害你,是他们容不下我,在借刀杀人。” 这一句之后,她再也支持不住,整个人如扑火的飞蛾般,往苏郁的怀中倒去。 苏郁扶着她,垂眸注视着她苍白痛楚的神情,似乎也在思索该不该相信她。 “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没有……害你。” 她的身体如同被人抽走了魂魄般,瘫软无力,最终落在了苏郁的怀中,轻得仿佛受过伤的蝴蝶。 众人赶来时,苏郁已经将慕椿抱了起来。紫苒刚想开口,就被苏郁那一抹冷硬的目光看在身上,不禁瑟缩着不敢开口,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苏郁将慕椿抱走离开。 青玦终于忍不住,无奈地叹息:“阿苒,你惹了大祸了。” 紫苒生硬地转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日光落在人身上,热得厉害,可她却觉得遍体生寒,方才苏郁的目光——明明是露了杀意的。 ———————————————— 白芨匆匆赶来时,还以为慕椿只是又被打了一顿屁股,谁知道入目就是她遍体鳞伤的模样,险些背过气去。 她掐住慕椿的手腕,发觉她脉象弱得厉害,又连忙按了几处穴位,要了把剪刀将她身上早已和血肉黏连在一处的衣裳剪开。 苏郁也是这时候才看清楚那些鞭伤。 狰狞,丑陋,仿佛白瓷上摔出的裂纹。 难怪她疼成那个样子…… “公主,公主……”白芨叫了两声,“我得给她清理一下伤口……” “可会伤及性命?”苏郁问。 “倒没伤到心脉,只是夏天伤口难养,容易发炎化脓,只怕得烧上几场了。”白芨道,“属下先给她清理伤口。” “无伤性命就好。”苏郁起身,“她交给你了。” “公主——”白芨在她身后缓缓跪下,“属下有一事,不知该讲不该讲。” “你是最早跟着我的人。”苏郁道,“有什么话就说吧。” “紫苒她们……偷走了属下配的一瓶药。” “什么药?” “毒药。”白芨道,“封喉之毒。” 苏郁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怒上心头,一脚踹在她肩上。 白芨动也不敢动,低着头道,“属下也不知紫苒要这瓶药做什么,只是……不敢不和公主说。” “混账!”苏郁怒道,“你自己配的药,自己也看不住?” “那是紫苒……”白芨磕头连连,“请公主恕罪。属下虽答应了她不说出去,可……可紫苒一向不屑用毒,骤然盗药……属下怕她糊涂,才不得不禀告公主。” “罢了。”苏郁忍着怒火,道,“你先把人给我治好,以后我再与你清算这笔账。” “是。”白芨默默起身,开始给慕椿清创上药。 屋内陷入了异常的安静当中。 偶尔能够听到慕椿的喘息,疼到极致也只是这样小猫似的哀鸣。白芨自顾自地叹息,这疼是必然要经受的,医家如今勉尽人力,都难以消解苦痛。 你的暗卫要杀我…… 第21章 不是我,我想活下去…… 是属下亲耳所闻,慕椿勾结细作暗害欲公主…… 侍女秋官死了,知道底细就只有你…… 苏郁想到此处,一拳打在廊下的柱子上,惊散了栖在梁柱之间的燕。 她从未料想到,有朝一日,算计她的不是慕椿,而是自己一手栽培起来的人。 第12章来日方长 “我可以将他们交给你处置。”苏郁说,“是他们冤枉了你,作为补偿,我让他们都跪在外头了。” 慕椿叹了口气:“公主知道,他们为何要如此吗?” 醒过来的慕椿脸色苍白得厉害,靠在床头的墙面上,身上缠着纱布,只披着条素纱外衫。连日不能打理的发垂在肩上,被窗外吹进来的风轻轻拂动着。 “他们要杀我的原因……其实就是公主您。”慕椿忍着身上的伤,稍稍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您是公主,上位者一个心思,不必开口,就有底下的人揣度着去做。他们知道您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自然要帮着您递刀……甚至替您动手杀我。”她忍不住自嘲似的笑了笑,“也是我自作自受,是我从前自作孽,得罪了公主太多。” 苏郁头一遭对她心生歉意,起身倒了杯水喂给她。 慕椿就着喝了两口,脸色依旧难看得厉害。 “您不能处罚他们,不然,就坐实了公主为我这个狐媚惑主之人责罚自己多年来忠心耿耿的部下,会致使人心涣散,不值当。” “那你……不会觉得太不公平?” “这世上,不公平的事情多了去了。索性我也没死,公主依旧愿意留我一条命,就不必责罚您的部下了。” 苏郁目光阴沉:“你这样睚眦必报之人,将来……会不会害他们?” 慕椿笑了笑:“我也许会报仇,但还是……他们毕竟没有害了我的性命,我也不会害他们。请公主放心……当然了,如若公主不放心,最好不要让我有这个能力就是了。” “慕椿。”苏郁道:“有的时候,我真的不大看得懂你这个人。” “千人千面,如我,也看不清公主。”慕椿笑道,“凡事不能太过计较,水至清则无鱼。” “你好生养伤,这些日子,我不会为难你。”苏郁道,“此事,便按下不提了。” “是。”慕椿向后靠去,忍不住犯困,“听凭公主圣裁。” 苏郁终究没有处罚任何人,甚至此后绝口不提此事,这样一来,紫苒反倒失了主意,每每与苏郁议事,总是欲言又止。 越是平静,越是让人按捺不住。 在紫苒看来,苏郁明明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以她那般最是忌讳欺骗的性情,为何那日之后就再无后话了? 难道是慕椿说了什么?可慕椿能说什么? 唯有银伶在知道了紫苒串通她手下的暗卫欺瞒苏郁后,当着手下所有暗卫的面割了那暗卫的喉,以儆效尤。随后自罚管教不力,受了鞭刑三十。 知晓此事后的紫苒愤愤不平,觉得明明是自己在帮着公主肃清奸佞,为何银伶要残杀一个只是听命的暗卫。 谁知银伶却道:“暗卫最重要的就是忠诚,无论何时何事,都不可欺瞒主上。今日他打着为公主的名义就能欺骗公主,来日……难道就不会背叛公主吗?” 银伶向来寡言,这一番言语几乎将紫苒听得一阵怔忪。 慕椿正在院中晒太阳,白芨交待适当曝晒一下伤口有利于愈合,她是个很听话的病人,自然谨遵医嘱,每日都出来躺在藤椅上晒够一刻钟。 只是今日她刚躺下,眼前就有个人影遮出一片阴翳。 慕椿睁开眼,却是紫苒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她实在怕死这个人了,刚想起身,牵扯到身上的伤,一时竟坐不起来。好不容易坐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紫苒突然就跪在她面前了。 慕椿猜到一两分,于是缓缓地说:“大人这是……” “我不该冤枉你。”紫苒生硬地开口,几乎一字一顿,“给你赔罪。” “奴婢不敢……” “别装,受着。”说着,紫苒居然真的磕了个头给她,只不过那神情要多屈辱有多屈辱。慕椿倒也有些意外,抬眸就看见苏郁领着人走进院子。 紫苒磕完这个头,膝盖几乎一瞬间就抬起来,再不想沾这块地儿似的,起身跟着苏郁往她院中走。 临进门时,紫苒解下腰间的马鞭,直挺挺地跪在门外举过头顶。 一刻钟后,慕椿回了房中换药,她揭开身上的纱布,瞅着那十几鞭抽出来的条条血痕,默默将药水涂了上去。 洗手的时候她忍不住望了一眼,紫苒依旧在那儿跪着。 苏郁治下严明,部下忠诚无二,又个个皆是能者,一点即透,比起依附于三皇子的那些酒囊饭袋实在强过太多,也难怪自己斗不过她。 她靠在窗下看书,直到合卷时,外头苏郁才出来。 紫苒依旧举着鞭子,双臂麻木。 “我无需你在这儿负荆请罪。”苏郁道,“回去吧。” “属下知错了。”紫苒道,“属下再不敢欺瞒公主,再不敢去为难慕椿了。” “我杀了她,亦或留着她,都是我与她的恩怨。你们是打小儿就跟着我的人,应当知道我的规矩。”苏郁的目光穿过大半个庭院,落到窗前偷看的慕椿身上,后者连忙抽了书挡着。 第22章 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无异于掩耳盗铃。 紫苒垂下头:“是,属下明白了。” “你跟着我,少说也有十几年了,这样的事,若再有下次,我不杀你,也不会留着你了。” 紫苒眼含泪意:“属下知错了,求公主责罚。” “罚也罚过了。”苏郁道,“要真的把你绑到刑房抽一顿鞭子,将来你也不用管着底下人了。此事就此作罢,明日来书房,我有事吩咐你。” 紫苒如蒙大赦,破泣为笑,连连磕头道:“谢主子!谢主子!” 青玦连忙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慕椿默默转过身,将书放下,靠在窗边探出半个身子。 就这么算了……她还在想。 既然苏郁都说算了,那就算了吧。 卖她个情分。 ———————————————— 白芨到底是神医,哪怕夏日本不适合养伤,慕椿的鞭伤还是在她调配的药水下慢慢愈合,能够沾水的第一天,慕椿就将自己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而后散着发躺在午后的藤椅间睡觉。 苏郁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瞧见她睡得香甜,双颊泛着淡淡的红,睫毛打在眼下一片阴翳,唇角噙着笑,约莫是梦里在做坏事。 不算计人的时候,模样还是挺乖顺的。 她忍不住伸手在慕椿脸颊上蹭了两下,细腻点手感仿佛在抚摸一块羊脂玉。 慕椿蓦然睁开眼,双眸空悠悠地盯着苏郁。 苏郁:“谁……准你……在这儿睡的?” 慕椿清醒了两分,慢慢坐起身:“公主?” “睡这儿……回头……着了凉,又得花钱给你看病……” 慕椿皱了皱眉,侧身让了点地方,“公主坐。” 苏郁果然赏脸坐下了,一坐下,她就看见慕椿那条青衫领口处露出的纱布:“都七八日了,还没缩口?” “好多了。”慕椿道,“我自然比不过公主……公主是行军打仗出身的,身体自然强健过人。” “没法子,要不是玩手段比不过人,也不用到战场上和人拼杀搏功名。”苏郁笑了笑,“像你,坐在后面晒晒太阳动动嘴皮子,事儿就成了。” 慕椿抿唇笑道:“这叫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 “夸你一句,你倒是还能自夸上三句。”苏郁抬头看了看天,兀自说了一句,“我处置过了的人,你就不要动了。” 慕椿依旧是笑着:“公主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听不懂就听着。”苏郁懒得与她虚与委蛇,“我的人,错了也是我罚,公道给你了,你就不要再打他们的主意。” 慕椿垂眸:“我自然是不敢的。” “好。”苏郁道,“我只做你应了。” 不应又能怎样呢……慕椿怀着淡淡的笑意想,我还不想得罪那么多人。 “公主御下严明,倒是让奴婢大开眼界。” 苏郁道:“他们都是从小跟着我出生入死活下来的,尤其是紫苒,要不是在战场上为了救我受了伤,也不会镇日待在刑房里审人。是以我偏袒她,旁人也不能说什么。” 慕椿有些诧异:“紫苒……” “人都有私心,譬如你是苏渭的心腹,出了事,他也必会偏袒你。” 慕椿却摇了摇头:“不。”她有些失望地垂眸,“三皇子并不会偏袒我。索性我这些年从未行差踏错,他也不曾责罚过我就是了。” 苏郁清楚自己这个兄长是个什么货色,是以这些年她也百思不得其解,以苏渭的人品家私,是如何有慕椿死心塌地为他做事的? “你……很仰慕我三皇兄?” 闻言,慕椿少见得笑出了声,又生怕笑疼了伤口,只能强忍着。 苏郁:“你笑什么?” 慕椿长舒了几口气,脸颊笑得泛红:“如他一般人品相貌,换作旁人,莫说是仰慕,就是看,我也懒怠得多看一眼。” 苏郁更是好奇,既然她如此心高气傲,又为何愿意久居人下:“那你还……” “他对我有恩。”慕椿叹息道,“过去七年种种,就当我还他的恩情。” “所以……你报过了恩,就不打算再替他做事了?” 慕椿道:“我还的够多了。”她笑着看了看苏郁,“眼下,我更想好好活着,少挨两顿板子,多睡几个好觉。” 苏郁半信半疑。 她无疑是欣赏慕椿的。 才华,美貌,心智,性情……若非过去七年的恩恩怨怨,或许这个人,早就该是她的了。自己也可以与她同坐在一处,心境自然大不相同。 “不过……苏渭还能救下什么人,也是奇了。”苏郁喃喃道,“他不杀人就不错了,你可小心莫糊涂报错了恩。” “他应过我的话。”慕椿道,“就是他。” 是以她也很无奈。 不过,如今她也算仁至义尽,将来苏渭是生是死,如何造化,都是他自己的命数,与她无关。 她只打算先在苏郁手底下活下去,然后找准时机离开,等她自由之后再回来算这些账。 -------------------- 恭喜小椿成功不用再挨揍了 第13章公主走了?慢走不送啊 七月,江南官员上奏,言江南数月以来先旱后涝,暴雨不绝,江水泛滥,倒灌入两岸城池,内涝外患,城内城外一片汪洋,死伤无数。 第23章 江南地方官随即向朝廷请求赈灾。 皇帝命苏郁为钦差,逍遥王苏寒为副使,奉旨到江南督修河务,办粮赈灾。临行前一晚,慕椿坐在角落里,瞅着青玦帮着苏郁打点行囊,心中隐隐期待明日开始自己不必伺候她的好日子。 苏郁瞧她撑着眼打哈欠的模样,恨恨道:“你可是自在了。” 慕椿笑了笑:“奴婢必然每日翘首以盼公主归来。” 青玦将皇帝赐下的尚方宝剑呈给苏郁:“公主此行只领银伶与金城,会否太势单力薄了些?要不属下让……” “不用了。”苏郁道,“还有朝廷的官兵在,怕什么。”她顺手敲了敲慕椿的发心,“江南有十里荷花,你真不去看看?” 慕椿想,别说十里荷花,就是二十里二百里,也早就让江水摧残干净了,到那儿去就是受罪,这份罪让苏郁一个人受就好了。 “奴婢身上有伤,一路上恐误了公主行程。”她遗憾道,“只能日日在佛前为公主祈福……” 苏郁笑了笑:“那就好好在家烧香拜佛,不准偷懒。” 次日一早苏郁启程时,慕椿睡到了日上三竿。 同样清静到无事可做的白芨过来找她下棋,几局下来被她杀得片甲不留,扫兴地倒在榻上。 “也不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怎么让公主到那水洼子地方赈灾去了……”白芨道,“我听说那地方现下江里河里全泡着人和牲畜的死尸,估摸着一个不好就得起疫病……好在我给公主装了药,不过,还是用不上的好。” “陛下虽有意传位给公主,是以……得借着功劳多加封赏公主,才能让公主名正言顺地继位。”慕椿收了棋子,“不下了吗?” “不下了。”白芨叹了口气,“我一个臭棋篓子,是下不过你了。” 慕椿笑了笑:“下棋贵在专注,你不用心,自然回回都……” 不等她说完,白芨已然跳了到地上:“我领你出去玩吧。” 慕椿眉头一跳:“出门?” 白芨点了点头:“是啊,你来了有几个月了吧,是不是都没出过门?正好公主走了,我领你出去。” 慕椿摇了摇头:“公主不准我出去。” “公主不是不在嘛。”白芨笑了笑,“我从前犯错了,公主也常给我下禁足令,但我还是回回溜出门去逛集市。青哥今日去给几个相交送东西了不在府上,紫苒……不提她也罢,你换身衣裳,带着帷帽,我领你出去。集市上什么都有,吃的喝的玩的,还有钗子钿子,你瞧瞧你头上除了头发什么都没有,寒酸死了,咱们出去买点回来。” “我……没钱。”慕椿叹息道,“公主没给我发月例。” “我有钱啊。”白芨道,“出了事我顶着,你不说我不说,公主不会知道的。” 慕椿想了想,答应道:“那好。” 她换了件平常不大穿过的杏色衣裳,戴了顶遮到腰间的帷帽,白芨也换好了衣裳,牵了两匹马等在门外。 “你会骑马吗?” 慕椿早年连狼蚩都去过,哪里不会骑马,若非顾及伤处,早就翻身上马了。她点了点头:“会骑。”白芨还是不放心,扶着她上了马后自己才翻上另一匹。 这是数月以来慕椿头一遭离开公主府,见到外头的天地。虽然她并不会因漫长的囚禁和劳作感到孤寂,但一眼望到色如翡翠的晴天时,心中还是难免激荡。 “你伤还没好,慢点骑。”白芨不忘嘱咐,“反正也不远,一刻钟就到了。” 进了市集就不好骑马,白芨将马拴好,领着慕椿走进熙熙攘攘的如织人流。 白芨也不是头一遭过来闲逛,却依旧克制不住,不一会儿手中就提了六七个大大小小的包袱,慕椿还在路边卖花的车前挑着,一转身就看见她大包小裹地跑了过来。 “小美人,看中什么了?” 慕椿摇了摇头:“没什么……你想去哪里,我们走吧。” 白芨对那卖花女道:“劳你挑两枝开得好的杏花。” 不待慕椿回绝,白芨已然插在她鬓间一枝,又给自己插了一枝。 “果然是人比花娇。”白芨笑了笑,“公主一定喜欢。” 慕椿叹了口气,接着往市集里走。 她并没有太多机会身临市井,加之这些时日几乎足不出户,一时进了其中,反倒像是误入的一般无所适从。 虽然她看了什么白芨就会买下什么,但那似乎并不是她想要的。慕椿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听到有人哟呵:“卖豆腐——豆腐嘞——”她蓦然被吸引了目光,顺着吆喝声看去时,豆腐摊儿后站着个梳双鬟的年轻女子。那女子似乎也见到了她,笑着问:“姑娘要一块豆腐吗?” 慕椿笑了笑:“那就要一块吧。” 女子很快切好了豆腐,又细心切成小块,拿荷叶包了,白芨递钱的时候,瞧慕椿瞅那豆腐的眼神比看人还要温柔,忍不住道:“怎么?慕姑娘,豆腐是你的老相好?” 慕椿:“我……” “豆腐这么淡然无味的东西,不知道什么好吃的。”白芨道,“不过我记得公主还是谁,也挺喜欢吃豆腐的。” 慕椿一怔:“公主……” “哎慕姑娘,你快看这个!”白芨扯住她的手,将慕椿踉跄两步扯到了一处杂耍那里看了起来。慕椿叹了口气,跟着在周围转了转,忽然在一处桥下看见个乞讨的小姑娘,她走过去时才记得自己身上没带钱,那小姑娘脏污着小脸,圆溜溜的眼睛在她身上又喜又怯地看着。 第24章 慕椿只好把那包豆腐给了她。 她回到杂耍那里时,白芨还正看着热闹,丝毫没注意她已经去而复返。 看够了热闹的白芨出手大方,打了赏意足而去。 “慕姑娘,你豆腐呢?” 慕椿道:“吃了……” “这么快呀,原来你这么喜欢吃豆腐,要不咱们再买一份。” “不……不用了。” 站在公主府门外,手中又提了两包豆腐地慕椿,扶着额头叹气。 白芨约莫青玦还没回来,推开了角门正打算领着慕椿溜进去,忽然听见个声音冷笑:“好啊……” -------------------- 谢谢大家呀 第14章她就是故意的 白芨背后一凉,抬头一看,门里道上站着个着紫裙的女子,脸上满是幸灾乐祸之色。 紫苒哪想着在这儿遇到他们,可是一看就知道是白芨领着慕椿溜出去,她倒不想和慕椿这个人有什么瓜葛,最好这个人离她远远的永远也别在眼前晃悠才好。 但哪能放过这个好机会收拾白芨。 “公主不准你擅自出府,你可知道?”紫苒道。 慕椿叹了口气:“奴婢知道。” “擅自出府实属抗命,这可不是我和你在私怨上纠缠。”紫苒抱着手臂,勾唇笑道,“连带你出去的人,一样要治罪。” “是,奴婢明白。”慕椿看了一眼白芨,“只是白芨大人……是奴婢求她,她才……” “你少拿鸡毛当令箭!”白芨终于忍不住道,“她是带出去的,我又给带回来了,有什么事你冲我来啊!” “你以为我不敢?”紫苒冷冷地扫过一记眼刀落在慕椿身上,“你可知罪?” 慕椿颔首:“奴婢知……” “慕姑娘!” 慕椿回眸一望,青玦正好下马,急匆匆往这边走过来。 紫苒笑了笑,对白芨道:“这回有令箭的人来了。” 白芨恨恨地剜了她一眼。 青玦走到慕椿身旁,紫苒道:“青哥,你来得正好,白芨她……” “阿苒,我有事要同慕姑娘商议。” 厅堂中,慕椿抚摸着尚方宝剑的雕花剑鞘,神色僵硬得难看。 青玦道:“公主在外赈灾,没有尚方宝剑便无法自证身份。是以……还劳烦慕姑娘同阿苒去追赶公主,将此物交给公主。” 紫苒脸色难看得发青:“我……带着她?” 青玦颔首。 慕椿道:“公主不准奴婢私自出府……” “此事我已禀明公主,公主已然准允,车马干粮一应俱全,明日就能上路。” 慕椿转过身,很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神色,不至于那么难看。 “公主……” 她终于想起那日苏郁的笑,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还真是好一出出其不意。怪不得当日那么容易就放过自己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如今自己伤也好了,路也能赶了,苏郁正好可以光明正大地把自己也弄到那破地方遭罪了。慕椿很恨地回味了一下当日苏郁的笑容,她就是故意的! 紫苒还是不情愿:“白芨乐意,怎么不让她去?” 白芨:“公主为什么不让我同慕姑娘去?” 紫苒:“你果然就是想和她去!” 白芨:“不然呢?我和你去吗?” 青玦连忙止住,一脸无辜道:“公主吩咐,我等听命就是。”他神色复杂地看向慕椿,叹了口气,道,“劳烦慕姑娘明日一早动身。” 慕椿闭上眼:“好。 让她晚了两日,近程内势必是赶不上的,等能赶上苏郁了,早不知道是在哪一处地界,到时苏郁随便找个什么借口不放她,她就只能老老实实跟在苏郁身旁。 果然苏郁没有那么容易放她好过。 慕椿收拾了几件衣裳,白芨就蹲在门口,一脸忧色,末了在她行囊里塞了十几瓶罐的伤药补药灵丹妙药。 慕椿实在忍不住,笑道:“这是什么?未雨绸缪吗?” 白芨道:“也不知道公主怎么想的,怎么能把紫苒和你放在一起,这一路上,你能不能活下去都成问题了……” 慕椿释然地笑了笑:“公主不让我死,应当还死不了。” 白芨又掏出个漆器匣子:“这里头是治瘟疫的药还有方子,江南闹水灾,死的哪都是人,你身子弱,小心别过了疫气。” 慕椿垂眸:“多谢了。” 次日天明,慕椿忍着倦意,提着尚方宝剑爬上了马车。紫苒早就坐在马车里,目光冷如坚冰。 车声辚辚,慕椿靠着车壁打盹儿,她实在有些困倦,昨夜白芨拉着她往行囊里塞东西,硬是将她那一个包袱装成了三个,连干粮都塞了好几种,这也就算了,可白芨非但没罢休,反而又长吁短叹她这一路将遭遇的不测……好不容易歇下了,天一亮就又爬起来。 慕椿原本还想在紫苒面前撑一会儿,谁料困意上来,连眼都睁不开,坚持了片刻,实在有些撑不住了,抱着手臂靠在车壁上睡了起来。 马车颠簸得厉害,慕椿时醒时睡,整个人在车里神思恍惚,不知怎的就滚到了地上。 紫苒皱了皱眉,瞅着她直接就躺在那儿接着睡,丝毫不受影响。她默默掀开车帘,望着官道外葱茏原野,天色还是苍青的,只能远远望到几处人烟。晨雾丝丝缕缕地飘荡着,透着股清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