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案中案》 第一章 大街上捡到的男人 那天我在大街上捡到了一个男人。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正赶上节气里的白露,s市刚下了今年第一场秋雨。抽屉里正山小种喝完最后一撮,倒在手里只剩茶末子——可有可无,弃之可惜。 就像我在这办公室里的地位一样,业务不行,长相不行,干嘛嘛不行,只好坐那里充人数。反正这行的特色就是富贵闲人,来点个卯混混一天就过去了,管你干多干少,月底工资永远一成不变。没有失望,却也没有指望。 我是闲,可惜我不富贵。孤身一人漂泊在s市,和同事借住在云塘路的小公寓。虽然它租金低廉、地段良好,终究不是自己名下的房产,住在里面便总是惴惴的,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房东不高兴,大半夜被撵出去。 他们说我缺少一个家,缺少一个人们常说的“归宿”。 归宿啊归宿,他们的意思我懂。这世界女人的归宿也就那两个:男人和钱财。当然,其实可以归结为一个:男人。 但是我烦得很。年纪轻轻就做出老气横秋的样子,拒绝一切可能的介绍或者邂逅。说到底还是矫情,不肯为了钱财来委屈自己,不委屈了又不甘心。总觉得凭那一点好颜色可以飞上枝头做凤凰。 高不成,低不就。久而久之,便成了单位里远近闻名的孤家寡人。都说单身会上瘾,这话不假。别看我面上总是恨恨的,一副明天一定要领证的便秘表情。其实心底处,我爱死了一个人的逍遥自在。 所以你想象一下,我突然把个男人带回家,是有多么不情愿啊。 他浑身都是污泥,仿佛与谁恶斗了一番。这让我下意识地瞥了四周一眼,别是有什么讨债的黑社会还躲在附近,冲出来把我当同伙补一刀就完蛋了。没人,一个人也没有。这会儿正是四点钟多一点,写字楼里的程序员还在拼命写代码,学校门口接孩子的大妈们也暂时没出动。街道上一切都是安静的,偶尔有几片树叶缓缓从树上飘落。 我走上前,警惕地盯着他。这人大概是二十多岁的年纪,有着薄薄的嘴唇和瘦削的侧脸。发缝间流下来的污血已经凝结,把他的脸抹得和京剧里的花脸一般,根本就看不清他原本长什么模样。 除了那双眼睛。尽管如此狼狈,那双眸却清澈如泉水,闪动着明亮的光芒。我承认,早退回家的我,就是被这双眼睛吸引过来的。 “救我。”他向我伸出手,声音嘶哑不清。 我犹豫起来,这人干嘛的?会不会给我带来麻烦?还是报警吧,警察会解决一切问题。——明哲保身,小心谨慎。这是我在机关学到最硬通的道理。于是我全然不顾他哀求的眼神,把手伸进包里,哗啦哗啦地翻起手机来。 包里怎么这么多东西啊!我越发慌乱起来。好,找到了!飞快把手伸进包的最底部,狠狠地来了个海底捞月。果然,那手机不负众望地飞了出去,咣的一声摔在地上。 我很无语地蹲下来,好在手机屏幕没碎。就在这时,原本那已经瘫做一坨的家伙一跃而起,跳起来用手捏住了我的脖子。那带着薄茧的手指修长有力,定位也是异常准确——他毫不犹豫地用指节扣住了我的喉骨,不给我一丝一毫躲避的机会。 我死定了! 然而喉间并没有传来我臆想中那种类似于饼干破碎的脆响。他的手只是轻轻地拂过我的喉咙,而后整条手臂便无力地垂了下来。只听咚的一声,他重重地向后摔倒在地。肩膀上,被剧烈动作撕裂的伤口正缓缓地流出血来。 浓烈的血腥味扩散在空气里,我惊慌失措地揉着自己的脖子。天啊,差点我就没命了!今天是什么坏运气?居然碰上这种事。这家伙现在彻底昏了过去,看来刚才那凶狠一击,已经用尽了他最后的力量。我惶然向四周望去,街上行人依旧寥寥,根本没人发现我和一具类似尸体的物体站在一起,这意味着我可以全身而退,不留任何麻烦。 我站起来,哆哆嗦嗦地拨了号码。滴滴滴,接警的人做什么去了? 等待接通的时候,地上的一张身份证引起了我的注意。画有水晶室女的白色衬衫,照片上的人笑的肆无忌惮。 那件衬衫!不会有第二件那么丑的衬衫啦。这时,电话已经通了,是接警员有礼貌的声音:”喂?“ 用力把拒接键按下去。我默默地捡起了身份证。赵黎,w省y市人,27岁。 赵黎,是你吗?真是想不到,我们用这样的方式相遇了。 第二章 骗来的同桌 初三开学重新分班。我们按高矮个头依次排成男女两队。 太烦人了。还有一年就要毕业,大家随便坐坐不就好了?我百无聊赖,索性蹲下来,研究起地上来来回回忙碌的蚂蚁。 是早上九十点钟的光景,一道淡淡的阴影落在我的脸上。我抬头,有个很帅气的男孩子站在那里,他有着长长的睫毛,嘴角挂着一抹笑容,:“这是初三七班么?” “是……”我有些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回答他。脸上火辣辣的,天啊,他怎么可以这么帅?突然间觉得阳光好刺眼,连对面的人都没办法看清了。 他仿佛已经对别人的仰慕习以为常,冲我微微一笑便走到男生队伍末尾。 哎呀!这么帅的男生,要是能做同桌,最后一年一定很开心吧。我飞快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老师,那个干巴老太太。她排同桌的方法很简单:队伍按高矮个排,男女生一对站好了就往教室里走。省时又费力。 我不动声色地数着数,在那个男孩子前面有三个男生。也就是说,做他的同桌,只要站在那个戴眼镜女生的后面就可以了。 “上午肯定没课,过会网吧见。”一个满脸雀斑的男生正和旁边的人商量。 “磨磨蹭蹭的,晒死了。“?另一个女生干脆从包里拿出了小镜子,对着它开始摆弄发梢。 他们还沉浸在学期开始的烦闷里,压根没人注意到我正悄悄往队伍后面溜去。 “怎么站我后面?”戴眼镜的女生惊讶地望着我,用手上下比量,“你比我矮呢。” “哎呀,我就喜欢坐后面。”我口不择言地说道,微微斜了一眼男生那队,很好,他也刚好走到这里—— “你是不是矮点了?怎么站的队?”老太太有些不满地说道。她仔细地从眼镜后面打量着我,仿佛要看穿我的鬼心思一般。 我立刻装作乖宝宝模样,无辜地指了指戴眼镜的女生:“她眼睛度数那么深,坐我后面会看不清的。” 那女生倒还挺配合我,竟然笑着点了点头。 真是天助我也!我乐得要死,感激地望着她。老太太大概是懒了,干脆利落地指了指教室的西南角: “你俩坐那边。” 见好就收,我飞快地冲进教室,差点被门槛绊倒。只听到扑哧一声,我惶惶然抬头,是他在笑,那笑容如同窗外的阳光一般灿烂...... 我仔细地端详他。 他的相貌变了很多,只有刀削一般的侧脸能隐隐约约看出当年的模样来。依旧是如蝴蝶触角般的长长睫毛,脸上却不再有彼时的温暖笑靥,更多的是饱经世事之人脸上常见的沧桑疲惫。连眼角都出现了淡淡细纹。 十年了,在我们错过的时光里,他都经历了什么? 我脱下大衣盖在他的肩膀上,掩饰住了那道长长的伤口。原本以为他一米八的个头,肯定很沉。没想到我手臂一发力,轻而易举地就把他扶了起来。这一路上,他就和个醉汉一样东倒西歪,还没有一只麻袋听话呢。我咬着牙,拼命把他往楼上拽。我住的是老式小区,连个电梯都没有。好不容易到了自己家门口,却听到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从他腰间掉了出来,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滚了下去。 我连忙松手,让他先靠墙歪着。自己飞速下楼去捡那个物件。它很小,只比我的手大一点,样子小精巧可爱,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浅金色光芒。 如果那不是一把枪,我也觉得它很美。我一下子怔住了。真想不到我这辈子还有机会见到真枪。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很大的说话声,好像是邻居大妈们刚散了牌桌。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情急之下把手枪飞快地揣进了兜里,跌跌撞撞地往楼上跑。老天保佑赵黎有良好的用枪习惯,一个不小心走了火,我这腿可就废了。 她们已经到了过道口,再有几个楼梯就要和我们俩打照面了。我喘着粗气,拼命地扭动钥匙。一阵乱响后,门总算是开了。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他往门里一推,顺手砰地一声带上了门。就在这一刹那,那帮大妈从我的门口经过。隔着门,我还听到有个人在嘀咕:“怎么一个血气味儿?” 真是太惊险了。我撕开他的衬衫,开始检查伤势。别的还好,就是肩膀上那道大伤口,一直在往外渗着血。没看到那把手枪前,我还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把他送医院。毕竟是人命关天。 现在看来,不去也罢。这家伙说不定有什么案底留在身上。到时候把我叫去传讯,一个说不清,赵黎少不了要在看守所过夜。 思前想后,我决定还是去老杨那儿。 “老板,要点绷带酒精。”我一脚踏进杂货店。里面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一只大狗懒洋洋地趴在地上吐着舌头。 “再不出来,我就去药监局告你啦!”我不耐烦地大声说道,扭头就往门外走。 想躲,没那么容易!我看你出不出来! “你就不能小点声?”里屋躺椅上的老头慌忙起来,见是我,眼神笑的眯成了缝儿。“你这孩子……” 杨老头是个赤脚医生,也算我半个同乡。久病自成医,再加一点瞎猫碰上死耗子的运气,在缺医少药的农村居然也自成一家。儿子结婚后,他跟着进城来开小诊所。一没牌照,二没资格证,又赶上这几年严打,他便收了招牌,只是私下里零零星星卖点以前进的药。 “谁又打破头啦?”老头把抽屉拉出来,变魔法似的从里面掏出几卷塑料纸包着的绷带。接着蹲下来扒拉墙角的蜂窝炉,里面居然有瓶医用酒精。 “还能用?”我怀疑地瞅着他。这么不靠谱,早知道不来了! “查的严,没办法咧。”老头嘿嘿笑着,突然变了脸,眼睛里全是怀疑,“你说老实话,谁受伤了?” “我表哥。”我开始扯谎,后背上的汗都下来了,“他和人打架不过……哎呀,你先到我家再说!” “你慢点儿!”老头小跑着跟在我后面,手里拎着个八十年代的那种老式医药箱,连包角的皮革都磨坏了。一路上我走的比风还快,就怕他半路上起了疑心,打退堂鼓。 不知他看到赵黎身上的伤,会不会大叫起来? “还好,伤得不重。”老头瞅了瞅还在昏迷中的赵黎,做出了结论。接着他便不声不响地打开医药箱,拿出一个装药棉的广口瓶来。看来老狐狸私下里处理这种事也不少,早就熟门熟路了。 时针指向下午五点钟,已是大半个钟头过去了。老头还在忙活,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滑落下来,也不知是累的还是紧张过度。屋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偶尔的一声脆响,那是他的镊子碰撞到不锈钢盘的声音。盘子里早就堆满了小山一般高的废弃药棉。我默默地看着他用镊子夹起一块酒精棉,用力按下去给伤口止血。待药棉吸饱了血水,再换下一块。这手速已算是很快,那血却依旧像爆裂的水管,不休不止地涌出来。这会他处理的正是赵黎肩上那道伤,口子好像还挺深,连里面的肉都翻出来了,在血水里泛着鱼肚一般的死白。 这叫伤得不重?幸亏赵黎已经昏过去了,这要是醒着,不得疼死!我心里一阵难过,眼泪便刷地流了下来。 “砍刀没伤到大血管。只要不感染,一个月包好。”老头安慰我道。这时他已经开始处理伤口的最后程序——包扎。一层一层的纱布缠上去,瞬间就被血浸湿了。 赵黎昏沉沉地躺在那里,大概是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脸如同一张被火烤过的脆纸,白森森里透着枯黄。我默默地盯着他看,一时间心中百味杂陈。毕业后考了事业编,图的就是个清闲安稳。现在,黑社会同学却找上门来......难道命中注定我不得安宁,注定要与他再续前缘?冥冥中有种预感,从前那清闲安适的日子,以后不会再有了。 成功骗到这样的一个同桌。我乐不可支,正想着怎么开口搭讪,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时。却看到他不声不响地打开书包拉链,掏出一本厚书,封面上几个醒目的大字——我在明朝当王爷。 开学第一天就看大书?这人搞哪样?我已经彻底傻了眼。整整一下午,他连头都没抬,只是不停从旁边传来哗啦哗啦的翻页声。想必在我看不见的时空里,他已经成为王爷,怀抱美人,指点天下了。 这家伙看书倒是快。临到放学,我偷偷瞥过去,6已翻过大半。放学铃声骤然响起,只见他懒洋洋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顺手把书扔进包里,大步扬长而去。就好像他每天来这里任务就是读,读完一本给一本的绩效,什么升学,考试,统统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我站在那里惊讶的不知说什么好,沮丧的心情涌上来。天啊,白白可惜他长了一张那么好看的脸,敢情是个书痴啊。早知道,罢了,天天看帅哥也是挺美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相安无事。他看他的大书,我老老实实开始初三准备中考的日子。他几乎不怎么和我说话,就连他的名字——赵黎,也是我从他的课本封面上知道的。 “我回来啦。”听到大门响,却是舍友一脸疲惫的进了客厅。我忙掩了门,若无其事地上前迎接她。 “今天单子多死了。——什么味道啊!”她使劲地嗅嗅鼻子,抱怨道,“怎么一股酒精味儿?” “刚才在打扫房间。”我敷衍道,心里却是在打鼓。好在她也没追问下去,只是慢慢坐了下来,只是瞅着我不说话。 我的姑奶奶,你赶紧回卧室去吧,怎么在这里坐下来了?我心中暗暗叫苦。她却突然展颜一笑,喜气洋洋地向我宣布道:“我要和男朋友一起住啦。过几天就搬走。” 说好的单身阵营呢?你这叛徒。要是往常,肯定要跳起脚来将这个家伙批判一通。现在我只念着房间里的赵黎:舍友你可别去推我卧室的门啊! “喂喂喂,你怎么一点惋惜都没有。”见我毫无反应,她有些幽怨地瞅着我。 于是我赶紧做出悲痛状:“哪有,很难过啊。”心里却是乐得很,她这一去省了我多少事啊。 “一点都不真。”她不满地说道,进自己卧室关了门,不再理我。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窗外太阳已经偏西,楼下隐约传来放学孩童欢快的笑声,清脆如同佛塔的檐角铜铃。年少的时光一定是欢乐无虑的吗?我看不见得吧。少不更事的伤害反而更加刻骨铭心。夕阳如同一只温暖的手抚摸着我的脸,那些尘封在心底的故事一瞬间涌上心头。 是时候拿出来理一理了。 第三章 父母的呵斥 饭菜一如往常的丰盛可口,大大小小的盘子放满了长方形餐桌。正中的汤盅里是一道土豆烧牛腩,里面的牛肉吸饱了土豆的淀粉香,呈现好看的茶褐色。色香俱全,却让人没什么胃口。两个人的脸色比锅底还黑,时不时当的一声,是汤匙碰击餐桌的脆响。爸妈仿佛赌气般,比着谁能搞出更大的声音。窗外天色阴沉沉的,连带着室内的光线也暗下来。气氛沉闷,雷雨前的闷热让空气仿佛凝滞一般。 以我平时的经验来说,这状况很不妙。今天估计又是他或她在单位受了气,或者是在长辈前挨了刺儿,回家便要发泄出来。要么是一场男女对打,要么是我成为出气筒。我飞快往嘴里拨饭。那牛肉吃到嘴里是个什么味,根本尝不出来。 此时此刻只想飞快跑回自己房间,离远点,就安全了。 “听说你们昨天考试了。”母亲的声音骤然响起,清冷冷不带一丝暖意,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都是些什么题?”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咱们就不能好好吃个饭吗?她手中的筷子停了,显然是等着我答话。不得已,我闷闷地开口:“第一部分是选择题。” “都考了什么?”那边穷追不舍。 “三角函数。”我求你别问了。 “还有呢?” “一元二次方程。” 就这样她问一句,我答一句。我的声音是风中飘零的一片落叶,连我自己都感觉到了它的瑟瑟可怜。 一声暴喝在我头顶炸起:“你他妈的都在磨叽什么?有没有点礼貌!整天也不知在忙些什么玩意!” 他终于发火了,我反而松了一口气。如果一件事注定要发生,那还是爆发了更让人安心些。我有点悲哀地望着这个暴躁的中年男人,略微有点本事的人一贯有这个毛病,他们不会像庸人一般认命,他们会骂天骂地骂祖宗,把个人的失意发泄在周围人身上。就像全世界的人都欠了他一百万,就像太上老君天王老子都对不住他。 父亲可能是觉察到了我的想法,一双眼睛瞪得只剩大片的眼白,整个人如地狱厉鬼般狰狞,越发阴沉可怖起来:“你看个屁!把你的眼睛给我收回去!瞧瞧你那个死样子!” 这便是训话的开端了。一旦找到廉价撒气筒,他嘴里的话便开始像鞭炮似的噼噼啪啪说个不停:“拿着父母的钱不干人事,怎么生出你这种混蛋玩意来的!你看看你那个死样子,耸肩哈腰的,你看人家杜西,回回考第一。。。。” 那厌弃的眼神,就和看街边一条癞皮狗没什么两样。天啊,为什么这种人老天会赐给他那么好的口才?都说他饱读诗书,读了那么多书,就是为了骂人的时候一泻千里吗? 眼泪滴滴答答掉下来,嘴里的米饭都带着咸涩,噎在嗓子里越发咽不下去。他还在大声呵斥着,说的不过又是那些老生常谈,偶尔还会用上比喻拟人反讽对比下定义,临时翻出一些新花样。估计旧里,下九堂子鸨母训斥妓女都没这么不堪。我默默地把碗放下,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就是我自己的世界,没有人可以打扰我—— “你给我把门开着!整天的鬼鬼祟祟干嘛呢!”又是一声暴喝。父亲疾步走来,指着书桌上一摞纸就对我喝道,“你看看你,就他妈的知道浪费纸,没事瞎捣鼓些什么!” 泪眼朦胧里,我看清了那摞纸是什么。——是我的画作。从小朋友们便说我在绘画上有天赋,这大概是我唯一的优点了。他斜眼瞅着我,语气里全是嘲讽:“怎么,还想当个画家!做梦吧!” 我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这样的鬼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真的很努力,每个暑假都在各个补习班之间穿梭。从来没有一天是在玩。去找小伙伴?别逗了,我母亲早就下令,我只能蹲在家里学习,学习,学习。 我真的那么差吗?家里的争吵什么时候是个头?我越想越伤心,干脆课后作业也懒得做了。反正做多做少,分数也不会有什么改观。一头扎到床上,用被子死死地盖住头——黑暗让我觉得安全。 朦朦胧胧地睡过去,下午,我肿着桃子一样的眼睛来学校上课。赵黎把摊在膝盖上,桌子上放着一本数学书当掩护,他没有发现我的异样,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这个书痴。我勉强振作精神,开始听数学老头儿的唠唠叨叨。夏天的午后总是特别热,连树上的知了都是偶尔发出一声,草草敷衍了事。老师的嘴巴一张一合,渐渐地变成了一种白噪音似的东西。我的思绪又飘回了中午的呵斥。我有那么差吗?也是,学的不行就算了,关键长得也不行。要是我长着许一梵那样的脸,就算不受爹妈待见,起码现在会有全校的男生排着队来安慰我。老天对我,可真是不公啊。 “谢昭,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啥?他说啥?我目瞪口呆地站起来,今天运气太背,后半节课估计得站壁角了。 “b方减4ac。”一个细小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我也不管他说的这是什么东西,理直气壮地说道“b方减4ac。” “下次认真听课。”老头不满地看着我,还是让我坐下了。我长吁一口气,感激地望向赵黎。而后者自始至终都在看,仿佛那声音是我幻听一般。要是说他在听课,真是无法置信。 “下课后发这次测验的卷子。”老头抱着书走了,大家纷纷上讲台抢卷子看分数。却听到一声惊呼: “赵黎你居然得了满分!” 我惊讶地回头看他,后者依旧低头垂眼,仿佛这一切都和他没什么关系——他又沉浸在世界里了。 他只有数学很好。在数学接近满分的情况下却依旧排在全班五十多人的四十几名。这实在是偏科严重。 “我要是只学一门,也能考满分。”坐我前面的李彤酸溜溜地说道。在其他科成绩没公布时,望着赵黎可怕的数学成绩,她曾一度惊慌,生怕自己第一的江湖地位不保。当发觉是虚惊一场后,这种惶恐立刻转为嘲弄。 “他只是不学习而已,要是用心,他肯定比谁都强。”我毫不客气地为赵黎辩护。李彤朝我投来惊奇的目光,这让我一瞬间发觉了自己的失言——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替他说话了? 凭良心说,我是很羡慕赵黎的。那些公式对我来说就像天书一般,无论我怎么去尝试理解它,在上面耗费多少时间,卷子上的分数永远只有一个:76分。 听上去还挺不错是吧?满分可是150分啊! 为了补救这可怕的成绩,母亲送我去了要价高昂的补习班。然而不幸,并没有什么起色。 “她从来都不够努力。”她把一切都归咎于我的态度,而非天资。于是总在各种场合里这样当众指责,不给我一丝一毫的脸面。在座的亲戚们也很应景,纷纷地做出怒其不争的样子来。他们面上或许不会说什么,私底下,我就是个失败的范本,被他们用来教育儿女的前车之鉴。 十六岁,我的十六岁就是这样的日子,没有花季应有的缤纷多彩和憧憬,没有对自己外貌变化的欣喜。一切如此暗淡,灰败,我仿佛是什么墙角里孳生的青苔,用手一捏,全是粘手的,不堪的汁子。 第四章 赵黎藏手机 中考的成绩很关系到我们这省重点的声誉。随着中考逼近,学校加强了对于我们的封闭式管理,其具体表现就是禁止带一切通讯设备,尤其是那会刚兴起来的小灵通。在老师们眼里,手机就是个潘多拉盒子,拥有它的人便是十恶不赦的坏蛋,考不上中学的败类。 于是时不时地便会有一张苍白的脸默默出现在玻璃上,先把你吓一大跳,正疑心是什么鬼神之类,接着就是一个浑厚的男低音,比鬼更要叫人闻风丧胆:“某某同学,你出来。”——我们的教导主任。 人赃俱在,那个学生便只好乖乖把手机交出去。这还没完事,还有批评,叫家长,通报一系列程序要走。这期间一般会上演男女混打、双面夹击,非得把那倒霉孩子搞得痛哭流涕,重新做人,方有教育效果。 但总有学生很聪明,他们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顺手把手机藏教室。这样就算被教导主任叫去掏裤兜,也不会有被没收的风险。谁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们校长崇信科学,竟然亲自为教导处购置了电磁探测设备。一旦巡查发现苗头,便立刻把一整个班的人叫到操场上,让他们与外界隔绝。接着就像鬼子扫雷一样,在教室的边边角角挨个地方探测。一切有信号的东西都会被搜出来,无一漏网。甚至有时还会有额外的发现——mp3,电子词典,等等。 下午上的是我最拿手的英语课。三月底,气温已经开始慢慢回升。阳光暖暖地从窗户里投过来,晒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英语老师大段大段地念着课文,那声音枯燥又乏味,就像有人在不停按琴键上的一个音,还是三拍子的那种。 睡会儿?这就更不用想了。我们的座位紧靠走廊窗户,根本不适合休养生息。睡又睡不了,听又听不进去。在转了半节课的笔以后,我开始偷偷瞥向赵黎,欣赏他帅气的侧脸。 赵黎的腿上并没像往常那样,放一本砖头样的厚书。正疑惑间,我看到他的腿缝里闪过一道微光。那是什么?我悄悄向他那边挪了挪身体。这下我看清楚了,那是一部小灵通,密密麻麻的小字布满了单色屏幕。用手机看?也是,两周才放一次假,指望着租书铺看书怕是要疯。 只是这家伙胆子也太大了吧!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班主任随时都有可能从那边过来,他难道就不怕吗?说起我们李老师,那可是大大地有名。别看她手臂瘦的像干柴火,个头矮小,一米五都不到,近年来还大有萎缩之势。就这么个貌不惊人的瘦干巴老太太,却有一个让学生闻风丧胆的绰号——“灭绝师太”。 灭绝师太抓手机,那真是一抓一个准,漏网之鱼接近于零。那书就那么好看?连灭绝师太都不怕。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赵黎大概已经将这个位置的危险度彻底抛在脑后。要我说啊,他恐怕连自己坐在教室都已经忘掉了吧。现在他几乎把整个头都扎进桌下,我这么明目张胆地对他行注目礼,他也毫无反应。可见已经痴迷到什么程度。 看着他全神贯注研究二次元的模样,一种淡淡的失望涌上心头。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我们俩如同身处不同的平行空间,学习的学习,看书的看书,两个人各干各的,平日里根本没有任何交集。除了刚开学那会,他曾对我嫣然一笑外,我们俩真正的面对面交谈。一次也没有过。 也许在他眼里,我就和个隐形人没什么两样吧。我歪头看着他,满心惆怅。 “你给我出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在窗外冷冷响起。 这声音,,天啊,是灭绝师太! 我不就看了他一眼吗!这一声怒喝把我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埋下头去。 “还不快点拿出来!”老太太发话了,干枯无肉的手快如闪电,毫不客气地从窗口里伸了进来。 是赵黎!他被发现了! 一时间我心神大乱,居然比自己被抓还要紧张。 听到这闻风丧胆的怒吼,赵黎并没有怎么惊慌。正相反,他从容不迫地把手机收进兜里,慢慢向教室门口走去。站在窗口的灭绝可等不及了,她如同滑翔的鹰隼,在走廊上小跑着向他扑过去。她的目标是当场搜出那部手机,再顺便把赵黎带回办公室。后面的结果可想而知,赵黎走得再慢也终将人赃并获。 这一场抓捕,可以说顺利结束了。 我悲伤地垂下眼睛,仿佛看到赵黎的名字出现在宣传栏的批评通报上。却听到教室前排的同学发出一阵惊呼。 面对着走过来的灭绝师太,赵黎突然转身,扭头向走廊的另一端飞奔而去。他的两条长腿这会儿可发挥了用途。一溜烟的工夫他已经不见了。 “你给我站住!”事发突然,老太太毫不示弱地跟着追了过去,也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快退休的人了,居然能跑这么快!本来下午的课就烦闷,大家听得心不在焉,有这等好戏看,全班人都不听课了,一个个脑袋恨不得跟着赵黎飞过去,一看究竟。 “上课上课!”英语老师大声在讲台上嚷着。我心不在焉地翻着课本,赵黎会怎么样呢?会被抓嘛?这样大概过了十分钟,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我抬头,是赵黎飞快地向我们这边跑来。 他怎么又跑回来了?带着班主任绕着教学楼锻炼身体?老太太身体素质,真好。 “彭!”一个什么东西从窗外飞了进来,砸中了我的腿,进而落在脚边。我惊慌地低头望去,天啊,是那部手机!赵黎你这是要干什么!我茫然地向窗外望去,他却连一句解释都没有撂下,就又咚咚咚跑远了。鬼使神差般,我俯下身把手机揣进口袋,又面无表情地重新坐好,打开了课本。 偷偷瞥向周围,大家都在一本正经地温书,压根没人往这边看。心脏在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出我的胸膛。?我一定是疯了。我把自己从一个旁观者变成了共犯。 要是在往常,我会毫不犹豫地把手机交给老师了事。可是现在,我居然把它揣进了抽屉!天啊,我为什么会这么做?那个乖巧温顺的谢昭去哪里了? “现在,所有同学马上到操场!”老太太班主任一脚跨进门,厉声宣布。她枯黄的脸上,因为刚才的剧烈奔跑浮现两团病态的淡红。我分明看到她站在那里大张着嘴巴,拼命地喘着粗气。 赵黎依旧没有回来。看来灭绝师太的抓捕失败了。 我把手伸进口袋,那坚硬冰冷的金属器件,让我心里骤然一凉。这下,赵黎的手机怕是在劫难逃了。揣在身上,我就是替罪羊,我们两个人的爸妈估计要被叫进来,说不定还会给我们俩扣上早恋的帽子;如果就这样置之不理地撂在教室。那赵黎是白跑一圈——电磁检测设备会毫不客气地探测成功,无论它在教室的什么角落。 情急之下,我一眼瞥见窗台上的不锈钢保温杯。 “赵黎真是个神人!” “那可不,你看灭绝脸都绿了!” “这搞法也是厉害啊!” 同学们本来就对事情的后续发展怀有兴趣,这下更是来劲。大家都很兴奋,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往教室外面走。匆忙之中,我拿起保温杯就往嘴里倒。幸好今天带的水不多,要不然这满满一大杯水,非灌死我不可。灭绝师太已经在讲台上等得不耐烦了,见大家磨磨蹭蹭的,干脆两臂叠放在胸前,大步走出了教室。 ”站好队伍!“我听到她在外面大声说道。 趁此机会,我把手机飞快地从口袋里拿出来,丢进保温杯,盖上了盖子。 午后的阳光依然炽烈。除了几个刻苦的女生兀自掏出单词本念念有词,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阴凉里,一边使劲用手扇着风,一边议论着这件事的最终结果。在他们看来,赵黎肯定是逃不了了,?丢在教室里又能怎么样,还不是早晚要被搜出来?那电子探测设备的威势,很多人已经领教过了。 远远地灭绝师太来了,她黑着脸,嘴巴抿得紧紧的:”现在每个人都把口袋翻过来!我就不信它能长腿跑了不成!“ 哈哈,探测设备失灵了!我的嘴角微微地上扬,却装出很不情愿的样子把口袋翻给她看。想必是我平时里装好孩子装的很像样,她几乎看都没看,就从我面前走了过去。 至此,搜查行动一无所获。教导主任异常恼怒,认为赵黎是故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他的脸。本着疑罪从有的原则,他毫不客气地把赵黎叫进了办公室。什么朽木不可雕也,什么小时偷针大时偷金,教导主任好像把常见语词典搬进了办公室,像高音喇叭一样拼命地喋喋不休。整整一下午,赵黎都没出现。 放学后,我在教室里慢慢地擦着黑板,飞扬的粉笔灰落得满身都是。赵黎,你可要扛住敌人的严加拷打,不要出卖战友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心情变得烦躁起来,却又苦于没处发泄,只好拼命在板擦上用劲。一不小心,用劲狠了,那板擦竟直愣愣地向门口飞去,只听那边传来“哎呦”一声,好像打中了一个人的头。 天啊!我惶惶然迎上去,那人揉着脑袋,对我露出灿烂笑容:“谢谢你。” 是赵黎。虽然经过了狂风暴雨般的品德教育,他并没有我想象的泪痕满脸,反倒是施施然无所谓的样子。唉,他抗打击能力真强啊,这是身经百战,活脱脱练出来了吗? 我从不锈钢保温杯里拿出手机,不做声地递给他。他有些稀奇地瞅着我:“就这么简单?” “我姨妈是物理老师,她在暑假给高中学生补课。”我的声音自己听来都有些颤抖,“封闭的铁质容器能阻挡电磁场。” “你可真厉害!”他大笑起来,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衬得眼睛都明亮起来,“我绕着教学楼跑了三圈才避开那老太太。还是你聪明,下回我直接扔保温杯算了。” 他的笑声仿佛让昏暗的教室都明亮起来。那些细小的粉笔灰轻轻地绕着他回旋,迎着夕阳闪烁如金粉。居然也会有人夸我啊,我低着头,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如同植物的种子般,慢慢在心底长出了枝蔓。 第五章 苏郁芒,许一梵 没过几天,我就将那张糟糕的数学卷子忘了个干净。天天中午和李彤对头坐着吃饭聊八卦。 ”赵黎他天看的是鬼怪耶,他是不是换口味了?“我一边往嘴里填着食堂那淡而无味的饭菜,一边对李彤说道。 ”我说,你是不是喜欢他?“李彤毫不客气地一语道破我的心事,”你已经连续一个月中午吃饭都提起他啦。“ ”怎么可能。“我心虚地往嘴里又填了一口豆芽菜,”他是我同桌嘛。“ ”是么?“李彤狐疑地瞅了我一眼,”人家已经名草有主啦,你知道的,就是咱们学校那个大名鼎鼎的许一梵。“ ”这样啊,那还挺般配的。“我把心里的一丝失望奋力压下来,”他俩都挺好看。“ 说起许一梵,那可是三中出了名的美女。有多美?只要她在食堂打饭,出现在食堂的学生就能比往常多一倍。每逢过节,不管是情人节,光棍节,哪怕是元宵节,她都能从自己的抽屉里找出几份情书,或者是巧克力,鲜花之类的小礼物。至于她的男友是谁,这个实在难说。每次新学期回来,我们都会发现她身边的人又换了一个。 她在学校外面仿佛也有点势力,听说我们学校有个高中部的学长认了她做干妹妹。说到这里,你肯定觉得许一梵成绩差劲,是个太妹吧?错了错了,人家学习成绩轻轻松松级部前三。碰到这样的人,你会觉得,老天真是不给普通人活路。 ”你吃完了吗?“李彤无可奈何地望着我,”今天炒豆芽加了那么多醋,亏你吃得下。“ 经她一打岔,我猛然发现自己嘴里全是酸溜溜的味道,大师傅是被老婆揍了所以来报复社会吗,饭做成这样!我拿起杯子猛喝了几口水,却又被呛得直咳嗽。今天真是够倒霉的! ”赵黎那种人有什么好的。“李彤安慰我道,自小是天之骄子的她,对于这种老师家长眼中的坏学生大不以为然,”上课看大书,能考上高中么他!“ “他好看啊。”我认真地回答她。我觉得这一点太重要了。学习不好可以努力,没钱大不了去挣。一切东西都有补救的机会,除了外貌。那可是天生的优势。 她怒其不争地伸过手指点了下我的额头:”你啊——不过也比我那个同桌强!“ 李彤的同桌叫苏郁芒。那家伙和我们一个学习小组,却从不参与课堂讨论。每次小组互动,他总是自己看书,要么就改错题,头都不抬一下。这也就算了,谁让人家是级部前十呢?尖子生有尖子生的高傲,这个我懂。 但这个人可恶之处在于,他对不同人的态度相差太大。对李彤态度尚可,还能偶尔说上一句半句。人家毕竟是级部前三,谁也不用看不起谁。对许一梵这样的校花,态度更好,恨不得天天贴上去。至于我这种成绩中流,长相不突出的普通学生,便堆砌着一脸傲气,那下巴几乎扬到天上去。 “这个是我爸从国外带回来的歌蒂梵巧克力,y市买不到哦。“窗外,我们讨论的主角正手忙脚乱地从包里往外拿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给你吃。“ 许一梵轻轻地对他展颜一笑,而后者的脸已经像秋叶般染上了淡淡的红色。“谢谢。”她轻轻说道。这一声让苏郁芒更加激动,他几乎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别理他。“我说道,瞅着苏郁芒乐不可支的一张脸,”反正再过一年咱们就上高中了,谁还认识谁啊!“ 其实苏郁芒长得也挺好看的,和赵黎一样的薄嘴唇和高鼻梁,为什么我就感觉对他喜欢不起来呢?大概是因为他那个前倨后恭的鬼样子吧?还真是貌由心生啊。 下午,数学卷子发下来了。一如既往的低分。我一定是上辈子杀了数学老师,导致我现在对数字如此无能为力。 ”第三节课我抽几个同学上黑板讲题,请大家做好准备。“数学老头在课间宣布道,说着他便拿起了花名册,”常菲菲,第三大题.....“ 我拼命地把头低下去,暗自祈祷他不要看到我,更不要点我的名字。我们班人这么多,不缺我一个啊! “谢昭,第五题。“靠,这是多倒霉啊!我欲哭无泪地盯着卷子。数学老师真看得起我,居然这么难的一道题托付给我!这题全班几乎是无一生还,就连一向成绩很好的李彤都没有幸免。 班上的人我熟的不多,除了自己讨论组的人还能说上几句话外,我很少和别的同学有什么来往。赵黎是不用想了,他那天干脆就没来考试,也不知道他都拿时间去干什么了。 苏郁芒?我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他。那人刷刷刷地在黑板上列出一堆函数方程式,正声嘶力竭地和几个学习尖子讨论解法,俨然是个唇枪舌剑的辩士。恰巧,讨论的也正是把大多数人难倒的第五题。 ”苏郁芒......“我鼓起勇气走上前,叫他的名字。 他不耐烦地回头,看到是我,眼睛里的厌烦更加深了几层,”你有什么事?“ ”我....我看你第五题好像做对了,“我的声音细弱得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可能被吹灭,”你能不能给我讲一下这个......“ “走开走开,“他不耐烦地挥挥手,”给你讲,你也听不懂。“ ”你能不能.....“我做着最后的努力,眼泪几乎涌了上来,那种不屑的表情,厌弃的眼神,多么像我爸妈。 苏郁芒压根就不打算和我纠缠下去,他转身打算继续开讲:”我觉得这个方程式。。。。“ ”哼,你是不会吧。“一个不屑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赵黎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手里的大书,懒洋洋地站起来。他的声音很有穿透力,以至于和他距离半个教室的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刚刚喧闹的教室一下子静下来。大家诧异地望着赵黎,这个从来上课不抬头的家伙,怎么突然和尖子生杠上了???听到他讲话,不亚于第一次听哑巴开口。 苏郁芒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你就会了?“ ”就没见过你这么笨的。“赵黎冷冷地说道,他疾步走过来,还不忘轻蔑地瞥了苏郁芒一眼,”老大妈一样墨迹半天,还不是没做出来!“ 再没多一句废话,他拿起半截粉笔就开始在黑板上演算。数字飞快地在黑板上跳跃着。先是一个方程式,再是一个解。如此点描成线,线连成画,像一粒种子突然打开了花苞,结出了满树果实。教室里静悄悄的,偶尔会有粉笔划过黑板那种清脆的碰击声,仿佛是给他添加配乐一般。不一会儿功夫,那道题的答案就出现在我们面前,而且非常简洁。 赵黎嗖的一声把粉笔丢进废纸篓,扭头就往回走。 ”凭你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过是迈不进家门的野种。“苏郁芒突然吐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脸上全是愤恨不平。 赵黎猛然转身,对着苏郁芒的肚子就是一脚。苏郁芒也机灵,侧身躲过他的袭击,顺手抄起桌上的水杯向他扔去。一时间,好好的课堂变成了斗兽场。两个人开始疯狂地对打。女生们尖叫起来,男生见战况激烈,也从一开始的看热闹转变为拉架。太晚了。两个人打红了眼,开始对所有移动物体进行无脑攻击。别说拉架的了,连围观群众也被他们丢弃的板擦误伤了头。班长还算有责任心,冲上前去扭住了赵黎的手臂,想让他停下来。却被疯狂进攻的苏郁芒不管不顾地踹了好几脚,不得不连连退后,表情痛苦地捂着肚子。 ”你们两个这是干什么!“灭绝一声断喝,跨步而入,”跟着我去办公室!“ 赵黎擦了擦脸上的粉笔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室。苏郁芒紧跟其后,他的衬衫领子被撕破了,嘴角还带着血迹。我敢说,如果灭绝再晚来一会儿,苏郁芒一定会倒很大的霉。 我回到坐位,开始改卷子。苏郁芒那句话什么意思?他又不是赵黎的爹,进不进门的和他有什么关系?赵黎也是,居然为那么句话就动手了。两人居然为了一句话疯狂对打,是有多大仇? 正在我胡思乱想之时,教室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来。赵黎一屁股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你没事吧?“我问道。还没等到他回答,便听到教室门口的热闹。有个男生屁颠屁颠跑来了,”赵黎,你女朋友来看你啦!“ 就好像人家许一梵来找的是他一样。 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长长的浅色头发垂下来,给脸的主人增添了一份妩媚甜美。除了许一梵还有谁?她手里拿着一个必胜客的披萨盒,显然是来慰问这位战斗英雄的。 ”赵黎你好有口福啊!“旁边有人起哄道。赵黎没什么表情,甚至从他的脸上看不到一丝喜悦。就这样在众人艳羡的目光里起身迎了上去。远远地男生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 是啊,人家才是正牌女友。你算做什么的呢?我默默地把创可贴收起来,扔进书包。还是老老实实改我的卷子吧。 ”哇,我居然错过了这么精彩的事儿!“课外活动回来的李彤,不满地向我抱怨,”他俩居然打起来了!为了你!“ ”你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啊?“我翻了个白眼,”这管我什么事?“ ”你想,要不是你去问题,苏神经能发疯么?赵黎能和他打起来吗?“她一本正经的讲起了歪理,”你想想是不是?“ 这什么逻辑啊。李彤突然神秘地凑过来,瞅着我坏笑起来:”喂,赵黎不会真喜欢你吧?“ ”你简直是胡说八道。“我被她说的脸一红,嘴里犹自倔强道,”人家许一梵多好看,我能跟人家比吗。“ 这时,赵黎已经回到了座位,我们俩的谈话骤然停止。唉,我要是有许一梵一般漂亮,该有多好?那我说不定还会去和她竞争,像我现在这样。。。我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而赵黎,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很无所谓一样,又重新低下头,开始看了。 第六章 大雨一直下 “大四喜!老谢家的,你真是好手气!” “让我也沾沾喜气,下一圈来个清一色。” 大老远就听到哗啦哗啦洗牌的声音,间或还有一连串的欢笑声。这声音可真是希贵,尤其在我们家。推门进屋,一盏日光灯惨白无力,果皮糖纸在桌角堆积如山。除了三个上场的邻居姑婆,旁边还有一堆大婶站那里观战。瓜子皮不断地从她们手中飞落,零零碎碎如同头皮屑一般。从地上瓜子皮的厚度来看,麻将桌上至少已经过了八圈。空气里夹杂着坚果味、橘子皮的混杂味道,加之房间通风不畅,闹哄哄和菜市场一般,分外让人感觉窒息。 母亲瞥了我一眼,低头又去摸牌。“你今天回来?”声音是漫不经心的。 “嗯。”我默默地把书包挂在墙上。厨房里依旧冷锅冷灶,连半碗干饭都没有。她大概是忘了,今天是我们两周一次的休息日。 草草吃了晚饭,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无法入睡。外面正下着大雨,又刮着风,雨滴正起劲地敲打着窗玻璃。斑驳不清的树影落在墙上,仿佛是什么鬼怪的触手在晃动。偶尔一道亮光闪过,紧接着就是轰隆隆的雷神低吼。怪谈里不都说雷雨天会起尸吗?惶惶然一眼瞥到窗户上的树影飘忽不定,更像是个僵尸在探头探脑。我不由得把脑袋缩进被窝里,浑身起了颤栗。 “咣!”是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碎掉的声音。我悚然起身,光着脚跑到卧室门口。趴在地上听动静。 “你滚出去!”是父亲惯常的暴怒。这次,他更是声嘶力竭地扯着嗓子吼,几乎可以和外面的雷声相提并论。 “你才滚!你几回管过这个家!”母亲尖叫道,她的声音高亢而有穿透力,刺得我耳膜轰轰作响。 接着就是什么东西重重撞上桌子的声音,好像有人摔倒了。是母亲吧,她的哭喊回荡在夜里,是那么凄苦绝望。我惊恐地跪在地上,被这变故吓呆了。然而并没完,另外一个人好像给这哭喊声彻底激起了怒意。如同拳击手连击沙袋的声音骤然响起,如此沉闷有力。我先是疑惑,而后领悟,他是在踹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终于停止。沉重如巨人一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接着就是砰的一声,主卧室的门被甩上。那人泄了怒气,便可以愉悦地继续好眠。 死一般的沉寂缓缓扩散开来,只有母亲细微的啜泣伶仃如秋虫,断断续续地听不清楚。我蜷缩在那里,一动不敢动。雨点落在窗玻璃的声音仿佛更大声了。 只听门锁咔塔扭动的声音,有人轻轻走出了门。听那跌跌撞撞的声音,应该是母亲了。这么晚了,外面还下着大雨,她要去哪?城中的河水正因为雨天而暴涨,她会有危险嘛?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对母亲的牵挂克服了对黑夜的恐惧。拿起床头的手电筒,我紧走几步跟了出去。雨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我只穿着睡衣和凉拖,连个伞都没拿。成股的水流从脚趾间趟过,刺骨的寒意让我全身打了个冷战。是后半夜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黑夜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在路边仿佛有无数的鬼影在窥视,它们嘲笑着,它们在窃窃私语。 我只是茫然地向前走着。雨水从头上缓缓流下,几乎都让我看不清路了。你们嘲笑吧,你们窥探吧,我也是你们的同类啊,我是迷失方向的孤魂野鬼,要去的地方在奈何桥畔。 母亲在前面趔趔趄趄地走着,她大概是太伤心,压根没注意到后面还有个人紧紧跟随。我也不知道我这样的跟随有什么用,简直就是个马后炮一般的存在。我在她争执时不能上前帮忙,更不能替她挨过父亲的暴击。 我成绩差,长得难看,根本不可能成为任何人的骄傲。父亲的话是对的,像我这样的狗东西,老天生我是做什么呢? 恍恍惚惚地想着,冷不防被路上突起的石头狠狠地绊了一下,我一个趔趄摔倒在泥坑里。 怎么这么倒霉啊!我赶紧爬起来,全然不顾膝盖上传来的剧痛。太晚了,等我再抬起头来,前面的母亲已然消失不见。身上的睡衣不仅浸透了雨水,更连同泥巴搅和在一起。整个人仿佛在泥坑地打过滚一般。这世界上大概没有比我更凄惨的人了。万籁俱寂,周围一片黯淡。唯有不远处的一个地方灯火通明,时不时地传来欢笑声,带着青春特有的肆意。 那是酒吧凉棚下的台球台。一帮俊男美女,在嬉笑着打台球。他们有他们的快乐,而我,却只有我自己。眼泪和着雨水缓缓而下,原先没觉得怎样,此时乐景衬哀情,分明发现了自己的凄惨。为什么人家的青春就是那样神采飞扬,我的只是这样暗淡无光,孤苦伶仃? 我再也无法遏止内心的悲伤,蹲下来用手捂住脸开始哭泣。 “谢昭?”有个人撑着伞,在我面前停住了脚。 我抹着眼睛抬头,是赵黎。他惊讶地看着我,而后向我伸出手来。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道。在这里碰到他真是够意外。 “唔,我在那里打球。”他嘴里叼着一根烟,顺手脱下外套递给我,“倒是你,大半晚上的怎么外面乱逛?” 我哆哆嗦嗦地接过外套,用手使劲抹干脸上的眼泪:“我在找我妈,可是我把她跟丢了。” “你这样她更担心。”他猛吸了一口烟,半截烟灰散落在泥水里,“走,跟我去避雨。” 他的声音温暖有力,莫名地让我觉得信任。就这样,我鬼使神差地跟在他后面,走进那个小酒吧。后半夜的酒吧压根没人,只有一个酒保在打着哈欠擦桌子。见我们进来,他也不多问什么,回头配了一杯热可可递给我。 “擦擦头。”赵黎从吧台上跳过来,一条大厚毛巾落在我手里,”干净的,我在这里打工。“ 用毛巾使劲拧着发梢的水,我心里还是有些焦急:“我妈,我妈怎么办?她会不会想不开投水?” “他们也不是十六七了,管那么多做什么?”他漫不经心地掐灭烟头,戏谑地瞅着我,“倒是你啊,大晚上的,小心人贩子把你拐去做媳妇!” “那是我妈,我怎么能不管她?”他的冷幽默并未让我轻松一分,甚至还在一定程度上激怒了我,“像你,肯定是家庭和睦父母恩爱,怎么会理解我的感受!“ ”我七岁爸妈就离婚了,”他面无表情地说道,起身抄起墙边立着的台球杆,对着那个白球就是一下,当当当,四球全中。 听了他的话,我微微地一愣。想说点道歉的话,却又一时想不起来。窘迫里只好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大口。那温暖滑腻的味道充斥喉间,身上被淋湿的地方仿佛也不那么冷了。 门口传来一阵喧闹,打台球的几个人三三两两地走进来。见我们俩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只是默默地不说话。其中一个穿红衬衫的家伙便开始挤眉弄眼:”呦,吵架了?“ ”少胡说八道。“赵黎抬头,没好气地对着他吼了一嗓子。那帮人顿时哑口无声。看来他在这里还蛮有威信的。红衬衫却毫不害怕,撇撇嘴一屁股坐下来:”要老婆不要兄弟。“ ”滚滚滚。“赵黎一把拉起他,推推搡搡地把他往门外赶,”乔骁来,你就坏在这张嘴上。“ 红衬衫作委屈状,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回头向我告饶:”你倒是帮我说一句啊!喂!“ 我被他逗得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觉得心里也没有刚才那么难过了。是啊,赵黎说得有理,我能做什么?要是他们想离婚,也不用我多说一句。既然他们自己乐得这样过,我又有什么好说? “他们的事,你管不了。等你长大了就好了,别害怕,都是这么过来的。”赵黎又去点了一杯热牛奶,轻轻放在我手里,“过会儿雨停了就回去吧,再怎样你也是他们的儿女,他们一定很担心你。” 会担心吗?他们何曾管我死活。我非常地不以为然。雨声渐渐小了,赵黎从杂物间推出一辆电动车:”来,我送你。“ 这还是我第一次坐男生的车子呢,我要不要伸手扶住他的后背呢?我心里乱七八糟的,犹豫地伸出了手。 ”喂,抓紧我。“他等的有些不耐烦,扭头盯着我,“摔下来我可不管。” ”嗯。“我默默地抱住了他的后背,温暖隔着衬衫沁到手里。我突然就不害怕了。没关系,你们吵去吧。你们闹去吧,我谢昭自有人来关心我,这一点暖意已经足够让我有勇气去面对以后的生活,无论多么艰难。 两边的树木依旧在风中摇曳着枝干,却再没有刚才的恐怖阴森。路边的油条店隐隐约约透出一点子灯光,是那个憨厚的老板在准备食材吗? 赵黎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我家楼下。我从车子上跳下来,正想着该怎么对他道谢,那人早已加速远去。 ”路上小心啊。“我对着他大喊道。他的背影在雨幕里渐渐消失成小点,直到看不见了,我才慢慢地上楼。 果然如赵黎所说,父亲在等我,他压根没睡,估计我一出门他就发现了。也不知他在这里等了多久。我只是感到无比疲惫,扭头就往屋里走。 后半夜睡得并不稳当。老觉得自己在赶路,一会儿在街上狂奔,一会儿坐在赵黎车后座上,真真假假分不清楚。闹钟响了,母亲丁丁当当做早饭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和以前的每个早晨并无不同。昨天的一切难道是场梦?却一眼瞥到赵黎的蓝色长袖外套,它无声无息地躺在椅背上,提醒我曾发生的一切。 第七章 谢昭找工作 母亲一怒之下搬回了单位宿舍。父亲依旧忙他的工作,也是整天不着家。他俩算是眼不见心不烦,捞了个清净。只苦了我无人照应,只好天天跑到外婆家去蹭饭。 父母的战斗史由来已久,最早可以追溯到我刚出生一个月。他们俩一打架,就把我撂到外婆那里。少则三两天,多则一个月。只是可怜了外婆。老人家没有固定收入,本来日子就过得紧巴巴。我的频频到访更是给她增添了一笔不小的开支。为了补贴家用,外婆会去镇办工厂里领一些手工活来做,缝制毛绒玩具,糊火柴盒,等等。挣的也实在少得可怜——做一个,五厘钱。 她坐在小院里粘火柴盒,我就在一边玩儿。我有自己的工作,剔扫把上的高粱米。就这样一天天从日上三竿到日头偏西,一老一小,安静的小院子,成为我童年最美好的回忆。在父母的战火连天里,还有那么一个桃花源般的地方为我保留。 父母不和睦,我不知道这个事她知道多少。虽然那两位一直遮遮掩掩,老人家想必心中也是有数的。傍晚时分,我狼狈地拖着书包出现在她的小院门口,外婆并没有表现得多么惊讶。她一声不响地拉亮了电灯,打开煤气灶为我煮夜宵。 晚饭很快端了上来,是我爱吃的卤肉饭。卤肉吸饱了汁水,色泽鲜亮。米饭粒粒金黄,香气扑鼻。很久没有人这样顾及我的口味了。这几天的饭菜,不是糊的,就是焦的。苦了舌头不说,还得小心翼翼地应对两位的脸色,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成为他们殃及的池鱼。 这两人已经打破了头,一纸离婚协议估计也是早晚的事。让我以后靠谁讨生活呢?跟着我爸,那脾气早晚得逼着我跳河不可。跟着我妈,她的工资又太少,一个人根本养不起我。??借住在外婆这里,老人家倒是乐意。可我们祖孙二人吃什么,用什么?外婆粘多少火柴盒才能凑够我一学期的费用? 都说这世界广阔无边,为什么就没有我的落脚之处?是把我看做他们所有人的累赘和废物吗。既然这样对我,当时为什么又选择生下我!拿起勺子,我发狠似的大口大口往嘴里倒着饭,也不管能不能咽下去。直到两腮都鼓起,噎得眼前一片空白。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沮丧,自卑,愤恨.......我索性丢下勺子,呜呜地趴在桌子上哭起来。 哭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觉得乏味起来。索性走到院子里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夜风习习,我的心情好了许多,却看到厨房里还闪着微弱的灯光。 是外婆,她还没有休息。是又在借着油灯糊火柴盒吗?我心一酸,眼泪又簌簌地流下来。 说到底不就是缺钱嘛,找份工作不就行了?一个声音悄悄地在我耳畔响起。 兼职一般都有中间人做介绍的,叫我去找谁好呢?我谁都不认识...... 赵黎怎么样?那个声音晃悠悠地提点我。顿时,酒吧的那一幕浮现在我眼前。他仿佛在那里吃的挺开,让他帮我找个周末兼职应该不难吧?我谢昭虽然洗衣做饭不行,但一些基本的家务活,比如扫地擦桌子什么的,还是做得来的。 这个想法让我异常激动,几乎对着星空大喊起来。打工帮衬外婆,自力更生,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一早,我揉着发青的眼圈,一脸憔悴地来上课。和往常一样,赵黎还是在忙着读,今天他看的是什么,修仙?玄幻?反正他从来不看言情。窗外的斑驳树影零星地点缀在他的睫毛上,让他整个人都有一种不真实的美感。这样帅气的一个人,像天神一样美好的人。如果他知道我的事情,又会说些什么?我不安地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呼吸急促。真是该死,想了一晚上的话,关键时刻居然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他仿佛察觉了什么,突然停下手中翻动的书页,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有事情?” 我慌乱地摇头。强烈的自尊在我心里占了上风。那天我的狼狈模样,已经被他彻头彻尾地看了个清楚。不要让他再发觉我的可怜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怜悯的眼神,我从小到大从邻居脸上看的还不够多吗?就让我在他面前保留一点脸面吧。如果赵黎,这个我喜欢的人也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宁可死去。 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帮我看着老师。” 整整一上午,我都是在一种忐忑不安的情绪中度过的,直到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叮当乱响,我才猛然发现自己其实根本就没听课。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可是我,实在没有勇气向他开口。 “找你们班许一梵。”我有些惴惴地站在文科三班门口。说来也是让人觉得好笑,我们理科七班在二楼,他们三班在一楼。只是一层楼的距离,拐个弯就到了。可整整两年来,埋头苦读的谢昭同学居然从来没有去过那里,一次也没有。 “你找我?”她依旧那么美,长长的挑染卷发衬得一张白皙小脸格外动人。她穿的是一件军绿色羊绒风衣,这就区别于大多数只会傻傻穿宽松校服的学生。再加上那衣服款式新颖,是当时街上流行的双排扣,小窄袖。衣带轻巧地绕到腰后,打着优雅繁复的琵琶结,既显气质,又能恰到好处地显示她优美的腰线。 相比之下,站在她面前的我,自卑又瑟缩,简直是这香草美人图中点缀的石头青苔。 “我知道你是赵黎的......好朋友,”我喏喏开口,不知怎么就结巴起来,“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找工作?”她有些好笑地看着我,语带嘲讽,“我记得你和赵黎关系不错来着?” “找他总归不大好。”我敷衍道,越发地没有底气了,“.......他是个男生。” 她只是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直到周围的人都投过来好奇的目光。一个美如希腊女神,一个瑟瑟缩缩。这两种人本不会有交集,不是吗?我的脸开始发烫。也许因为自己丑陋的校服和运动鞋,也许因为她略带不屑的表情。 “可以啊,”她懒洋洋地开口,“下了第一节晚自习你来找我好了。只是——” “什么?”刚刚放下来的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她淡淡地扫了我一眼:“拜托你到时候穿好一点,老板还是很挑人的。” “谢昭你怎么想的?”李彤一听就大呼小叫起来,眼睛里是满满的不可思议,”你是疯了?那女的,,,你怎么想到去找她?“ “我爸妈打成那个鬼样子,我需要钱。”我轻描淡写地说道。 “她怎么说?”李彤脸上满是厌恶的表情。作为级部前十的她,对许一梵之流有着天生的洁癖。 “下了第四节课,叫我在后门等她。”我苦恼地抱着头,又可怜兮兮地盯着她看,“你到底陪不陪我?” “陪,我陪就是了。”李彤啪地一声合上了书本,叹气,“真拿你没办法。” 第八章 灯火下楼台 “她是谁?”许一梵瞅了我身后的李彤一眼,“和你一块来的?” “哦,我朋友....”我扯谎道,“她也想找个兼职。” “好吧。”她似笑非笑地说道,“走,先坐37路公交到台门西路。” 千灯摇曳不绝,仿佛整条银河的星辰都坠落在这一条街上。真没想到,人迹寥寥的台门西路,晚上还有这样一番面貌。且不说两边酒吧ktv鳞次栉比,就连店门挂着铁锁,一副惨淡模样的小铺子,现在也是霓虹迷离,人影幢幢。身着黑色制服的清秀小哥,伸出戴着白手套的修长手指,俯身引导一辆辆高级轿车驶入车位。习习海风将薄雾弥散开来,将这夜晚调上了三分朦胧之色。缠绕在悬铃木上的星状坠灯,在微微地眨着狡黠的眼睛,仿佛是神秘女子的惊鸿一顾。 “你确定去的是饭店不是酒吧?”李彤悄悄对着我咬耳朵,“怎么感觉这么.....诡异。” 何止是诡异,若是突然出来个打着灯笼的妖精我都不稀奇。传说里的鬼市也莫过如此。 “到了。”走在前面的许一梵突然停下脚步,我抬头,“灯火楼台”四个字出现在眼前。 如果说刚才还算是期盼一番奇遇的精灵幻境,现在只能说是进了盘丝洞,见到了画皮蜘蛛精。几扇格子窗半开半闭,正对着东面的千寻深海。习习凉风正缓缓从海上吹来。室内灯光幽暗,并不能看清里面的具体装潢,只有盘龙柱上大朵大朵绽放的檀制牡丹花,在无声无息地昭显房间的奢侈华贵。靠墙的酸梨木桌上,仿古铜香炉幽幽地散发着浓郁甜香。墙上是一幅巨大的古画,浮世绘风格的十二时美人图。旁边还有一行瘦金体小字“远峰先生雅正。” 屋里只有几个女人。仿佛今天是什么重大的日子,桌上罗列着各式瓜果拼盘和茶点,几乎要把盘子都堆叠起来。中央一个明晃晃的盖盘,上面放着一把银质餐刀。这些女人身穿丝质长裙,裙角点缀着繁复的重工刺绣,图案或是花鸟,或是连绵不断的吉祥纹。她们懒懒地坐着,宽大的裙摆随风飘荡。衣料在她们纤细的脚踝间闪着明灭不定的光。我在外婆的旗袍上见过这种华贵轻柔的料子。那是价值千金的织锦,曾经只有后妃贵女才能拿来做衣服的高级丝织品。 见我们进来,她们并没有什么反应,依旧继续着之前的话题,水晶指甲敲在桌子上砰砰作响。笑声像风中银铃一般飘摇不绝。只有其中一个年长的女子微微改变了一下坐姿:“你来了?” 我一愣神儿,却听到身边的许一梵回答道:“嗯。” 那女子有点好奇地瞅了我和李彤一眼,声音依旧慵懒:“这是你带来的?” 许一梵的脸上忙挂上了笑:“是啊,我同学,说要找个工作。真是麻烦于姐了。”说着拉了我一下:“这是我们大姐大,于姐。” “于姐姐好。”我忙说道。 她这才缓缓起身,上下打量着我,那眼光里仿佛有钩子,要将我从内到外翻个个儿来。我第一次被人这样毫不留情地打量,脸不由得红了起来。 “嗯,先坐下说话。“她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是认可了吗?我和李彤惶惶然坐下来。两个人虽然精心装扮一番,还是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般的窘迫。那几个女人不说话了,纷纷地向我们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显然我们引起了她们的注意。可那话语声也只是停了一秒,接着又是一阵窃窃私语。如同蚕吃桑叶般拂过我们的耳畔。 “等会儿老板来。今天我们有个人过生日,一起吃蛋糕吧。”于姐并不理会她们,伸手掀起了盖盘。里面有几块剩下来的点心。她拿给我一块,我亦是不好推辞,只好默默接过来,小口小口嚼着。待吃了大半块,方才敢抬眼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个大房间有点像旧时的花厅,隔断了前开着的大门和后面的走廊。门口也和别的地方一样,站着两个指挥车辆往来停放的清秀小哥。花厅中间是一溜沙发,也就是我们坐的地方。后半部左侧是个吧台,上面陈列着各种洋酒,还有倒悬着的高脚杯种种,和别处普通酒吧的布置相同。吧台右侧面是一条仿民国小洋楼的回旋长楼梯。扶手栏杆都是木质的,上面一样雕刻着大朵的牡丹花。至于后面横着的一条走廊,墙壁上挂着厚厚的壁毯,绣着不规则的几何图案;走廊每隔几米便有一盏琉璃灯,灯烛上垂着密密的水晶串子。微微带着蜜色的光芒从里面映照出来,越发显得整个前厅人影匆匆,神秘莫测。 “我觉得这气氛有点怪。”李彤悄悄地对我说,“这饭店的灯光,也太暗了吧?” 我正被奶油蛋糕的甜腻堵住喉咙,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 她正要开口,突然听见于姐笑盈盈的声音:“吴总,您来了。” 一个约莫四十岁出头的男人踱步而来,他的半个脑袋已然谢顶,肥厚的胖脸上一对小眼睛闪着精明的光。他犀利地扫了我们一眼:“这就是新来那两个?” 我和李彤连忙起身,他洒脱地一挥手:“不必客气,坐,坐!吃饭了没?过会让厨房给你们做顿夜宵。” “吴总客气了。”我连忙推辞道,”不知这里是怎么个工作法?“ ”她没说?“他半是嗔怪地看了许一梵一眼,指了指后面的长廊,”现在客人们还不多,过会儿就都来了。“ ”你们的工作就是陪他们说说话,偶尔喝个酒什么的。“他笑道,”晚上12点半下班,有车子送你们回家。很安全。“ 不是打扫卫生么?这和许一梵说的不一样啊。窘迫中我灵机一动,开口道:”那我们先看看吧。“ 吴远峰大概看出了我们的犹豫,也并不坚持下去。只是笑着摆摆手:”你们先坐着玩会儿。不急,不急。“ 我们俩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木偶般僵在那里。大概过了一刻钟的时间,门外隐隐传来停车的声音。客人们步入前厅,清一色全是男人。他们的衣着打扮,多半是休闲装之类。仿佛纯粹是为了放松而来。想必这些人早已是轻车熟路,前厅那些华贵摆设,无论是香炉,壁画还是雕花,都根本不能引起他们的丝毫兴致。男人径直走到沙发前,对着她们懒洋洋地挥了挥手。那姿态仿佛是一位土耳其皇帝驾临他的后宫。 ”安总您来了!“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何止是酥人筋骨,我要是男人,定然三魂六魄都要被勾了去。这是谁啊。我寒毛遍竖地望着声音发出的地方。却见那个张姐飞快起身,小碎步奔上去挽住了他的胳膊。一改刚才对我们居高临下的傲慢之态,表情分外恭顺温柔。 “您好几天都没来了!是最近很忙吗?” “汪总,欢迎您大驾光临。” 一时间欢声笑语连绵不绝,空气中洋溢着热闹和欢快的味道。连那一贯暗淡的琉璃灯仿佛都因此更加明亮。女人们起身,她们华贵的衣裙在地上婆娑作响,捉摸不定的甜香从袖间扩散开来。就这样,女人们一个一个地跟着他们离开了沙发,缓缓消失在长廊尽头。我和李彤瞠目结舌地看着,越发地坐立不安起来。 时间在这里过得仿佛也比别处慢些。看窗外的天色,不过是八九点的光景,对我来说却像是已经过去了千百年。这是什么鬼地方!我实在忍不住了,站起来打算找许一梵问个明白,却惊异地发现她早就不见了。 这时,几声轻轻的嘀咕声传入我的耳朵,是那几个剩下的依旧坐在沙发上无聊的女人。 ”好像那边那个比较好看一点......“短发女人说。 ”差不多嘛,都是青果子一样的。“另一个人语带不屑。 ”也不知道......呵呵呵“她巧笑着扫视我一眼, ”说不定人家没结婚呢。“另一个人懒洋洋地答道。 ”那也不一定嘛,说不定像许.......“她笑着用扇子遮住半张脸,只余一双眼睛骨溜溜地向外面窥探。 我听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但直觉告诉我那肯定不是好话。”我们走吧,“我对李彤说,”这不是正经人来的地儿。“ ”什么?“她还是有些懵懂,迟疑地问道,”那许一梵......“ “肯定跟他们一伙儿的!“我咬牙切齿地说。起身拉着她就往外走。 不料站在门口的小哥伸手拦住了我们:”抱歉,没有我们老板的允许,工作时间不能离开。“他的动作虽然轻柔,但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谁说我们要在这里工作了?“李彤对他嚷嚷。她正要发作,却看到门外几个人围了上来。那些如同鬼影一般在门前小巷里出没的人,此时不约而同地簇拥在店门口,将我们堵了个严实。他们身形魁梧高大,脸上的神情阴沉不定。其中一人脸上还带着刀疤,好像曾经有人在他脸上劈过一刀似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见情况不妙,忙把她拉了回来,强笑道:”我就是......想上个厕所。“ ”厕所在后面楼梯口右拐。“小哥依旧彬彬有礼。我和李彤颓然折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硬闯是不行了。手机就在包里。可书包一进门就交给小哥了,它现在正安安稳稳地放在吧台的格子架上。我现在冲上去拨号求救,估计会被毫不客气地控制起来。怎么办? 两个人闷闷地对着头不说话。我坐在那里故作镇定地喝着茶水,突然心里有了个主意。 ”咱们去厕所。一起去。“李彤茫然地望着我,我对她挤挤眼,顺手把桌上的餐刀揣进了裤兜。 李彤惶惑地跟在我后面,看着我从包里翻出一沓卫生巾,在小哥的注视下,不慌不忙地朝卫生间的方向走。 今天我穿的雪纺连衣裙袖口特别大,乍一看很像一朵开着的牵牛花。平日里我嫌弃它的拖沓,现在却成为我遮挡小哥视线的重要道具。手机已经踹在了手里,那冰凉的金属外壳让我的心也莫名其妙地静下来。 怕什么?我给自己打着气。再说了,故事里不都说卫生间是绝佳的逃生之地么?总归有个向外开着的小窗户吧?实在不行,就跳窗! “哎呀,你们这是去哪儿啊。”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瞬间打碎我所有幻想。是许一梵,她从回旋楼梯上缓缓走了下来,一身高挑的百蝶穿花苏式长旗袍,细高跟落在台阶上嗒嗒作响。那声音在我听来格外刺耳,像是某种倒计时的秒表。 “你们还真是要好,去卫生间都一块儿。”她半开玩笑地说道,虽是满脸笑容,那双眼睛却不带丝毫笑意。 “在学校不都这样么。”李彤也学聪明了,一边说着,还轻轻牵起了我的手。 “让你们呆坐了这么久,是我的错。”她指着楼上,对我俩发出邀请,“我的休息室就在二楼,来坐会吧?” 我抬头望着楼梯尽头,那里依旧影影绰绰看不清楚。唯有一盏小灯在壁角发着幽暗的光芒。我们要去哪里?那真的是她的房间吗??可在这里坐着,终究不是办法。 事已至此,那就见招拆招吧。 ”好。“沉默里,我开口轻轻应道。拉着李彤慢慢步上了台阶,将那些奢华迷离抛在身后。 第九章 许一梵的愤怒 她扭动门把,一个整洁的小房间出现在眼前。里面的布置很简单,一张床,一个小木头桌,天蓝色厚天鹅绒窗帘。和普通女孩子的卧室没什么两样。桌子上随意地放着几个杯子,还有一大瓶橙汁。 “这里也没什么喝的,”许一梵抱歉似的对我们笑笑,“来点果汁吧。” 说着,她便去拿那个装满橙汁的透明玻璃瓶。 被刚才那两块蛋糕噎得喉咙里发腻,我没什么心情再喝饮料。加之对她的警惕心未减,我只是重重往椅子上一坐:“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走?” “急什么啊。这不是你想要的工作么?”许一梵盈盈一笑,依旧在徐徐地往杯子里注入果汁,“挣得多,也不会耽误你的学习。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吗?” 好你个头!我不再多话,从兜里拿出小灵通就拨了赵黎的号。我看等过会赵黎来了,你还能说什么! 她一眼瞥见屏幕上的名字,递给我杯子的手生生停在了半空。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杯果汁便劈头盖脸地向我袭来。顿时,我头发上,脸上全是那种黏糊糊的液体,带着酸味儿,沿着脖子一个劲地往下流。 我朝她怒目而视,伸出手想抓住她的袖子。却不防被她一脚揣在椅子腿上。哗啦一声,我重重地摔在地上。小灵通直接从手中飞了出去,滴溜溜地在地上打转。 一旁的李彤被这变故惊呆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忙上前扶我。这一跤摔的不轻,从屁股和后背上传来剧烈的疼痛。幸好离桌子角还有段距离,要不这摔法一定能搞出个白痴来。 天杀的许一梵!我挣扎着想起来,却感觉浑身都没有力气。我已经弱鸡到这种程度了吗?摔了一跤就残了?那饮料我也没喝啊,怎么回事?眼前又是一堆火花乱溅,我不由得用手捂住了额头。 “到现在还想走?”她仿佛早就预见了这种结果,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一脸不屑。 李彤也是一脸困倦的样子。是哪里出了问题?我努力地思考着。我和李彤都碰过的东西....... 是那几块蛋糕!他们早就设计好了! ”谢昭?是你吗?“就在这时,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赵黎低低的声音。 许一梵脸上闪过惊慌之色,劈头盖脸地就来抢手机。我拼着命地把它攥在手心,如一个将要溺死的人一样,在空中胡乱挥舞着手臂。 ”快来救我们!“我不管不顾地对着小灵通大吼,也不管那边能不能听得清,”许一梵要......“ 就在这时,许一梵终于成功抢到了手机。只听一声脆响,小灵通被她狠狠摔在地上。那手机本来就是个山寨货,根本不经摔。这一下早已是四分五裂,金属件乱飞。可她仿佛还不解气似的,用厚鞋底使劲碾着那些零件,一下又一下。耳边传来仿佛玻璃碎裂的声音,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瞅着它变成一堆齑粉。 此时我已经晕的不行,整个人有气无力地靠在桌角。除了对她怒目而视,用目光来表达我的愤慨之情外,我已经是毫无办法。感受到目光里的挑衅,许一梵更生气了。她抬起脚对着我就是一下:”还想着给赵黎打电话?到这会你还想着他!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那细鞋跟很有杀伤力。只那一下手上就破了口子,殷红的血飞快涌了出来。我本来就是头昏脑涨,更兼这莫名其妙的一脚,心里是满满的委屈,忍不住冲口而出:”你们俩打破头管我屁事!喜欢他的人多着呢!你是他正牌女朋友,谁又能和你比!“ 最后一句带着我满心的酸涩和不甘。我算是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发疯了,还不是因为赵黎!我真倒霉! ”女朋友?一周前我们就分手了。“她的脸上划过悲伤,很快如同流星般消逝不见。接着满脸的都是愤恨与不平,”都因为你!你有什么好的?你这么丑!这么俗!他究竟是看上了你哪一点?“ 我几乎被她的话逗乐了。天啊,可怜的女人,可怜的嫉妒心。她还真是看得起我,我何德何能让赵黎喜欢我啊。 此时的脑袋仿佛有千钧重,脖子早已无力承担它的重量。我把头靠在桌腿上,实在没什么力气反驳她的荒谬理论,索性虚弱地闭上了眼睛。现在的我,只能祈求赵黎快点过来,收了他家这个神经病女人,好放我们一条生路。 ”赵黎宁可喜欢丑八怪都不踩你,可想而知他有多么讨厌你!“一把清泠泠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是李彤。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毫不客气地说道。 你这是夸我吗?我听了哭笑不得。许一梵的脸色变得铁青,李彤慢慢地扶起我,一脸不屑:”早就听说你这个人不干不净。就凭你,还想把我们卖了?也得看你配不配!“ 趁着许一梵一愣神,李彤伸出双手,用尽所有的力气一把推开她,拖住我就往门口冲。 许一梵甚至连阻拦的动作都没有,只是那样交叉着双手放在胸前,?兴致勃勃地望着我们,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再有一步,我们就可以和这个房间告别。李彤却硬生生在门口停住了脚步,我能感觉到她整个人明显一僵。 又怎么了?我抬头向走廊望去。壁灯的阴影里站着几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他们或蹲或坐,手里的烟灰已经落了半截。像是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我就知道她不会这么轻易放我们走。 李彤显然也是被吓了一跳。她有些害怕地往后倒了几步。为首的男子轻佻地吹起了口哨,抢先一步挤进了门。 ”你们放开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冲上去把李彤护在身后。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把银餐刀。 眼前的人比我高一个头,脸上的刀疤让他看上去非常像某种吃人怪物。巨大的恐惧抓住了我的心,连我自己都看到拿餐刀的手在不停颤抖。那小小的一抹银光在他面前,就像夜幕里的一颗星星。随时可能被吞噬。 那人显然没当回事。他咧嘴一笑,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刀身,几乎没怎么用力,那餐刀就成了一根麻花。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轻轻从我手里抽出刀子,用力掷向角落。 “我就喜欢你这种有脾气的。”他毫不客气地拧住我的肩膀,无论我怎么挣扎,他的两条手臂就像钢铁铸成的一般,纹丝不动。挣扎间,只听哗啦一声。雪纺的袖子断为两截。如同野兽一般的危险气息扑面而来。我向后拼命躲着,却不能阻拦那些粗野的亲吻雨点般落在我的脖颈间。 李彤还在绕着桌子左闪右躲。她惊慌的脚步回荡在我耳畔,间或还有那些人的调笑声。 ”到大爷这儿来!“一个人大叫道,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别听他的,哥哥在这里等着你!“另一个人高声嚷道,我几乎能想象到他色眯眯的猥琐面相。 这么多人在这里守着,她恐怕也只是在拖延时间了。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 一声压抑的闷哼自头顶传来,接着身上就是一轻。我慌不迭地起身,用破裂的衣服遮挡着身体。刀疤脸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几道血迹正从他的额头上缓缓流下。显然打他的人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周围的调笑声戛然而止。其他的人听到动静都停了手,不解地回头望向这边,看看这是哪个找死的来搅事。只听又是一声惨呼,那个调笑的家伙捂着肚子嗷嗷乱叫。一个穿红衬衫的家伙正对着他连踹带踢。李彤趁机从桌底钻了出来,紧紧地盯着新进来的几个人。 是赵黎,是他带乔骁来救我们了!直到这一刻,眼泪才止不住地流下来,我安全了。 赵黎站在那一小撮人面前,手里的甩棍上隐约还带着血迹。看来刚才他就是用这东西把刀疤脸打伤的。两个对四个,这很明显不占上风啊!我一边慌不迭地整理破了大口子的上衣,一边使劲向他那边看去,生怕他吃什么亏。 同伴一个被暴打,一个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剩下三个人脸上便很明显地浮现了愤怒的神色。甚至其中一人已经摸出了腰间的匕首,暗暗戴上了指虎。但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动手,只是站在那里紧盯着二人,仿佛是有所顾忌一般。乔骁来也并不害怕,?正相反,他跑过去从暖瓶里倒了杯热水,递给了惊魂未定的李彤。 “我自会向吴远峰解释。”赵黎冷冷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坚定和不容置疑。为首一人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一挥手走了出去,打手们默不作声地跟在他后面,不甘心地向他俩投去最后的挑衅眼神。 “快穿上。”赵黎脱下衬衫递给我,对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许一梵毫不理会,“我带你回去。” 我哆哆嗦嗦地穿上那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衬衫,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今晚的一切仿佛做了个噩梦,而赵黎是让我醒来的那束清晨阳光。 ”赵黎。“许一梵紧走几步,直接横在我和赵黎之间,她紧紧地盯着赵黎的脸,“你想就这么带她走?” “你个臭拉皮条的,还想留我们吃饭还是怎么样?”李彤没好气地插嘴道,乔骁来在她身边站着,仿佛给她添了几分底气,“这一晚上闹得还不够吗?” “你以为赵黎是谁,吴远峰又是谁?若不是这层关系,那他俩还真是心有灵犀啊!她谢昭一打电话,他就知道找上门来。”她向我转过身,眼睛里带着刻骨的寒意,看得我浑身发冷。那心有灵犀四个字几乎是从她牙缝里挤出来的。 “少听她胡说八道。”赵黎不再理会她,拉起我就往门外走。 我有些迟疑地停住脚步。许一梵说的,也是我正疑惑的。在电话里,我根本没来得及说地址,赵黎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我和李彤出来兼职,学校里根本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胡说八道?你敢不敢承认当着她的面承认,吴远峰就是你亲舅舅?“许一梵尖声叫道,那声音几乎要刺穿我的耳膜,?”赵黎,你怎么对得起我?你答应我的,都忘记了吗?“ ”我是说过会好好照顾你。但你也要适可而止。“赵黎停下脚步,语气里是深深的无奈,“不要太过分了!” ”我变成这个样子,不都是因为你吗?如果那天我没有来这个酒吧,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许一梵大叫起来,眼泪簌簌落下来。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绝望的她。人前的她永远那么甜美可爱,老天垂怜,众人爱护。眼前的这个如同垂死天鹅般哀鸣的女孩,是我熟悉的许一梵吗? ”你们刚才说我拉皮条。拉皮条怎么了?我又没偷没抢!“?她抹着眼泪愤恨地说道,伸出手指着赵黎,”他又比我好多少?也不过是吴远峰的一条狗!“ 死一般的沉默在屋里扩散开来。我震惊地望着赵黎,天知道我多么希望能从他嘴里吐出一个不字,不,哪怕只是摇头。我也会信的。 赵黎站在那里,僵硬得像一尊大理石雕像,他动了动嘴唇,却终于没有说话。这是某种意义上的默认吗? 失望一寸寸涌上来,在我的内心化作狂风怒吼。不,这不可能真的。那么好看的人,怎么会做那样的事?学校里早就有传言,说许一梵为酒吧做援交中介。然后,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居然是赵黎? “叔叔。“他突然开口,对着门口的人轻声唤道。 “这怎么回事?”吴远峰皱着眉,不住地瞅着地上兀自昏迷不醒的刀疤脸,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你把他打伤了?” 看来是刚才那几个打手去向他通风报信了。我害怕地盯着这个赵总,总感觉他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阴鸷。 “过几天会有几个新人来。您又何必此时着急呢?”赵黎依旧不动声色,伸手指着我说道,“这个未免长得太差了。” 他的语气里不带一丝感情,仿佛我只是件货物,可以根据成色定出三六九等。 吴总淡淡地扫了我一眼,转而望向李彤,“这个长得还行,以后说不定会红。” “您还是算了吧。“赵黎笑起来,突然正色道,”她是李校董的侄女。校董会合影上我见过她。“ ”校董?“赵总眼里的疑惑一闪而过。李彤也是福至心灵,冲着他就嚷嚷:”我们就是出来玩玩,不放我们走,看你怎么和我姨夫交代!“ 简直是不打草稿地扯谎。我赶紧低下头,奋力掩饰脸上的惊讶。不知道正坐在家里看新闻的修车老李,此时会不会因为他女儿的鬼话打个寒颤。李校董,这也太能扯了! 赵总的脸上闪过犹豫,我也立刻随声附和:“我刚才打了‘灭绝师太’的电话,李老师在路上了。“说着瞥了一眼地上的手机零件。反正那倒霉玩意儿已经七零八碎,他们难道还能重组了它挨个翻通话记录么? ”那个死老太太.......“赵总喃喃道。他的一双小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看来我俩的理直气壮已经让他心生惶惑,”不乐意就算了。又何必闹成这个鬼样子呢。不过——让人知道李董事的女儿出现在酒吧,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吧?“一句不能构成威胁的威胁后,他瞅了赵黎一眼,”打个车把她俩送回去。” 我如同听到赦令一般,顿时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后背上。真是想不到,“灭绝师太”的威名已经强大到极道都畏惧三分。 猛然想起早些年的一个传说。那会儿三中还是个普通初中,秩序混乱。父母们纷纷忙着下海做买卖,压根没空也没心思管孩子。学校后门便成了约架圣地。经常有各校学生在此斗殴互掐。恶战之后,打破头算是轻的,被捅了要害奄奄一息也不是没有。 有一回,隔壁学校的混混又来围攻。我们学校有个学生眼看寡不敌众,便扭头往学校里面跑。那几个混混儿穷追不舍,竟然跟着冲进了教室。那学生怕到了极点,估计也是没办法了。竟然径直往灭绝师太身后躲了过去。 灭绝当时在上课,见此情形也不畏惧,拿起角落里扔着的拖把棍子,睁大眼睛怒视对方:“怎么着!课堂上还想打人!”一声怒喝震得那几个混混也是一愣。他们本来气焰嚣张,无所顾忌,突然出现这么个矮小的干巴老太太不畏不惧,气焰顿时矮了三分。虽然是一只脚踏在极道上,这些人终究还是学生,内心深处还是有点尊师重道的意思,又瞥到保安警卫纷纷赶来,于是只好骂咧咧地扭头往外走。 一场恶斗就此平息。众人皆是瞠目皆舌。风暴中心的灭绝师太,却若无其事地拿起粉笔,清了清喉咙:“现在我们讲余弦定理……” 我们站在路口等出租车。深夜的台门西路处处纸醉金迷,笙歌不绝。赵黎点着了烟,一亮一灭的烟头仿若他嘴边绽放的一朵凄艳的烟花。 “你以后还是离她远点吧,她并不好惹。”他吐出一口烟雾,慢慢开口。 这分明是许一梵给我们下了一个套儿。到现在你还在为她说话?一种莫名其妙的委屈涌了上来,我抬头望着他冷漠的侧脸,咬牙切齿地从嘴里蹦出三个字来:“知、道、了。” “赵黎,许一梵说的是真的吗。”李彤开口了,她道出了之前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的疑问,“那酒吧,吴远峰。。。。” “嗯。”他点头,算是默认。接着便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你可千万别想多了。我今天只是为了来给我叔叔收账,像你和李彤这种乖孩子,家长盯得紧,指不定给我们惹出多大麻烦。不要你们纯粹是为了规避风险。用不着谢我。” 一时间心凉了半截。心思被人窥破的感觉并不好受,我恨不得缩到角落里不要让他看见。我长得不好看,性格也不讨喜。除了学习成绩半差不差,我还有什么?强烈的自尊心让我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你好搞笑,我有什么要谢你的?要不是因为你,我能被许一梵那个混蛋骗了么?” “切。”他伸手招呼出租车停下,便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从后车窗望去,灯火楼台渐渐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漆黑长夜。今晚的一切仿佛都只是一个噩梦。悲伤和失望涌上心头。这噩梦不会醒来了。那曾经我眼里唯一的光,那个我喜欢的男生。一切都破碎了。 第十章 玫瑰花与水晶室女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不理我,我也不理他。真正达到了一种相看两不厌的境界。初春的空气依旧凛冽,路上的积雪还没有融化,东一坨西一坨与泥水混在一起,让人生厌。而周围的一切也是这样混沌粘稠。我时常望着窗外被风刮起的碎雪沫子发呆,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参加中考呢?什么时候,这一切才有个尽头。我和他的未来已经摆在那里。我肯定是去校本部的高中,安安稳稳开始我的高中生涯。他大概会去别的普高,甚至是技校。 我和他就像两颗匆匆交错的星辰,相遇之后便不再有重聚。 可能是觉得反正也考不上了,赵黎这几天越发有放任自流的趋势。从我偶尔瞥过的书皮来看,他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当然,你也可以说,看的更加敷衍了。 砰的一声,他合上了那本厚厚的。才上午十点嘛,这就看完了?我以为他会换本新的,谁知他竟然默不作声地把丢进抽屉,趴在桌子上开始睡觉。 让这一切都快结束吧。我想,等我上了高中,我就会慢慢忘记他,正如忘记从前的那些暗恋对象一样。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下午是课外活动时间。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喧闹声从窗外远远地传来,几乎要吵到天尽头。 真是太烦人了。我无聊地从课桌里拿出一张白纸,开始画画。 “画的是犬夜叉么,还挺像的。”突然画纸被人拿起来,我不耐烦地抬头,是李彤。她有点羞涩地推了身旁男生一把:“我男朋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有些惊讶地望着他俩,发现那个男生有点眼熟。他倒是大大方方地把手伸过来:“我叫乔骁来。” 乔骁来?这不就是那晚上和赵黎混一起的红衬衫小子嘛。啧啧,这英雄救美可以的,居然还成就了一段佳缘。 李彤也不多话,拉起我就往外走:“校篮球队总决赛,看你们家赵黎去。” 大老远就听见操场上的喝彩声,是他吗,他在那边吗?一想到许一梵也在那边,说不定手里拿着矿泉水什么的,正在为他加油。顿时心灰了半截。 “不去了。”我赌气地说道,硬生生地把李彤往回拖。 “这是怎么了?”被差去买奶茶的乔骁来回来了,莫名其妙地看着我走了一半又折回去。 “你不是和赵黎挺好的么,你劝劝她。”李彤接过奶茶,用力将吸管向下插进去。 乔骁来递给我一杯茉香奶绿:“还生赵黎的气?他那人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你被骗到灯火楼台,我从来没见过他发那么大的火。幸亏许大小姐是个女的,他不好动手。否则以他的脾气,非得把她碎尸万段不可。” 是么?我瞟了他一眼,嘴上依旧不依不饶:“那天在灯火楼台,你没听许一梵说么,他居然......” “他不是那样的人。”乔骁来低头喝了一口奶茶,认真地看着我,“吴远峰是他堂舅不假,那又怎么样?该干的活一样不少。我俩在那里就是个切水果的小工,那些烂事不是我们能管的着的。“ ”许一梵说的照顾什么的,是什么意思?“她一脸的绝望和哀伤还浮现在眼前。仿佛两个人有什么很深的羁绊一样。 ”那就不知道啦。”乔骁来说道。一扬手,喝空了的奶茶杯飞出一道潇洒的弧线,砰地一声落进垃圾箱。“就冲着他跑了二十里路来救你们,你也得相信他吧。” 相信相信,那也得给我个机会啊。这两天我们俩哪还说过一句话。就算我轻信于人,那天分别的时候,他说的话也太难听了吧!远远地传来哨声,人群的欢呼在空气中骤然炸开。比赛结束了。谁赢了?我撒腿便向那边跑去。大老远我就望见自己班同学脸上的笑意满满。身为前锋的赵黎被他们团团围住,大家正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 “玫瑰花!”有人发出一声惊呼。许一梵身着白色长裙,手捧一束玫瑰向校篮球队的成员走过去。围观的人群自动为她让出一条小道。她这是要做什么?当面表白? “我代表文科班的女生,向篮球队的英雄献花。“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一拉,花束的丝带便轻巧地滑落下来。那花瓣艳如鲜血,上面的水珠晶莹剔透,仿佛是刚从园中采摘的一般。微风吹起她轻盈的白色桑蚕丝长裙,无形的微光在她身后轻盈闪动。越发显得整个人如仙子般飘逸,无尘无埃。 她就这样带着盈盈笑意,把玫瑰花依此分给了犹自擦着汗的队员们。那些人只顾张嘴傻笑,几乎连花都接不住了。这一刻,她俨然是一位视察军队的公主,如此高贵,却又如此谦卑。等到赵黎,她踮起脚尖,轻轻把那支玫瑰别上他的衬衫扣眼。阳光洒在他们年轻的脸上,美得就像那些贵族世家挂在墙上的肖像画。所谓的金童玉女,莫过如此。 见此情景,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众人仿佛从这对璧人的身上,看到了他们所向往的爱情模样。 如果我是赵黎,我也会喜欢许一梵的。我默默地往回走,心情异常平静。这就像拳击比赛,如果对手和你不是一个数量级的,还是早早认输为好。 ”哗众取宠。“李彤不屑地说道,上来挽住我的手臂。她对赵黎有火气,连带着乔骁来也被殃及,把他一个人撂在后面不管不问。那家伙只是在后面怪声大叫:”等等我——“ 我暗自觉得好笑,不知不觉间放慢脚步。乔骁来总算赶了上来,他一开口就语惊四座:“赵黎喜欢的人是你!“ 真是一派胡言。当我是三岁小孩来骗吗?他见我毫无反应,不由得急了起来:“我和你打赌!” ”赌什么?怎么赌?“我没好气地转身看着他,“你角子机玩多了吧。” “赵黎最讨厌的英雄是水晶室女。如果没的选,他宁可不玩!“他气喘吁吁地说道。 所以呢?难道叫我去和他打dota? 篮球队的人正忙着庆功,留给我的时间很充裕。这个所谓的赌局我压根就没想赢,纯粹只为泄愤。那天他的话实在太伤人了,什么叫我少去惹她?我才是受害者吧! 赵黎爱干净,从来课桌都整整齐齐。一想到他看见衬衫的表情,不由得心里一阵暗爽:不蒸馒头争口气,气死他! 我用手机点开他传送来的图片。这就是水晶室女?整个就一波霸嘛,难怪赵黎不喜欢。 “你要什么赌注?“我尽量放平语气,不让他察觉我的隐隐期待。 ”骨肉相连!输了你要请我吃!“他乐呵呵地说道。 我听了不禁翻了个白眼,这小子真是个吃货。李彤怎么看上他的? 画犬夜叉的颜料还剩下一些,我也不管颜色对不对路,拎起最大那号的画笔,刷刷刷地就开始在衬衫上左右开弓。说到底,我并没上过几节绘画课,就算在平时也只敢求个神似。再加上勾描轮廓的时候,许一梵那张得意洋洋的脸老在眼前闪过,我不知不觉中把一腔怨气全发泄在了笔尖。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还dota女神呢,那分明是个史前类人猿。 乔骁来拿着它左瞅右瞅,末了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抽象。“ 何止是抽象啊,能认出那是什么玩意的人,脑洞怕是已经突破天际。 我是公报私仇,乔骁来却有不同看法。他认定赵黎会开心地把衬衫穿在身上,无论图案有多么面目可憎。对,他赌的就是这个。这真是天底下最无聊的赌局,就算乔骁来推论正确,那又能说明什么? 说明赵黎真的很看重你啊。一个声音在我心底悄悄响起。 ”他来了!“李彤悄声说道。我赶紧把他的t恤衫塞回课桌。 赵黎坐下来,可能是觉得气氛有些异常,向我投来了探究的眼神。我装作不知道,只是低头猛看课本。几乎要把它瞅出个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那边毫无反应。我如坐针毡,几乎都有些后悔了:他一定会生气的,那么爱干净到几乎有洁癖的人。要不我认个错算了。我真是吃饱了撑的!该死的乔骁来!我心里已经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班长推门进来:”现在排队照相。“坏了,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下午要拍身份证照片的。初次申领身份证,有效期是十年。这么丑的衬衫,平时穿都很惊人,这要是上了身份证,天啊。我不敢再想下去。 赵黎把书放进抽屉,伸手就去桌洞里够衬衫。我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几乎要夺门而出了。我什么也不知道!我错了! ”呵。“只听耳边一声轻笑,”有意思。“ 我实在忍不住了,抬头去看他。他穿着那件怪里怪样的衬衫,越发不伦不类。奇怪,他怎么知道是我。。。。。 ”你的手。“他向我投来无奈的眼神。 我忙低头,可不是,手背上一抹蓝色污渍,和水晶室女的颜色一模一样。他不再说什么,起身去排队。水晶室女迅速引起了大家的围观。那画比野兽派还野兽,水晶室女按理说也是游戏中的女神,在我的笔下彻底变成了东施她姥姥。赵黎又一次成为了话题焦点。故意出风头的非主流。杀马特家族。他们的想法毫不隐晦地写在脸上。 灭绝师太也看见了,不由得皱了眉头:”怎么穿这么个衣服!“ 赵黎也不理她,一屁股坐下就不动了。一道亮光闪过,他的微笑在小相片上定格,连着那个呲牙咧嘴的水晶室女。 好吧,我输了。输的我整个人都开心得不得了。我飞奔向奶茶店,点了十串骨肉相连,举着它们就跑往教室跑。大老远的我就对着乔骁来喊:”你赢了,你赢了!“ 他脸都绿了,可着劲对我使眼色。我有些迷惑不解:”你赢啦,他真的没生气唉!“说着就把骨肉相连递给他。 他的脸上已经是欲哭无泪。”这是你们的赌注?“角落里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赵黎合上书,抬头问我道。 我大为窘迫,他什么时候坐那里的?赵黎把书扔进抽屉,对我说道:”跟我来。“ 什么?我一犹豫,他已经大步走远了。我一路小跑跟在后面,忙不迭地开始道歉:”我错了,你别生气。、。“ 他没理睬我,只是在操场樱花树下停住了脚。y市曾经是日本殖民地,在此侨居的日本人不惜万里从故土移植了许多珍贵的樱花品种,比如这一棵晚樱。 树上只是密密地打着花苞。已经是清明时节,前不久的一场倒春寒延迟了它们的花期。 ”许一梵送我花,你不开心对吗。“他很认真地问我。 何止是不开心,简直如丧考妣好吗。可我脸皮再厚,也不敢当面承认啊。我一声不吭,权当默认了自己的不满。他也没说什么,伸手从樱花树上折下一根花枝。没开就折下来,不可惜吗?他转身把花枝递给我,我有些搞不明白他的意思,迟疑地接了过来。 那花苞已是半开状态,重叠繁复的花瓣里透出一抹绯红。赵黎低头,用双手捂住花苞,从指间对着它们轻轻一吹。 那一口气犹如魔法,花朵在他的指尖悄然绽放。我惊呆了,难道赵黎其实是个花神?花神不都是女的吗?还没等我开口询问,花朵骤然萎谢,只有一片片花瓣在空中迎风起舞,证明它们刚才的短暂怒放。 赵黎伸手,轻轻拂落了我头上的妃色花瓣。他身后的一树浅粉兀自摇曳,仿佛下一秒,就要因为他的温柔笑意而灼灼绽放。他低头望着我,眼神是那样明亮,如同闪动波光的林间溪流。一瞬间我几乎为曾经的猜疑而惭愧了:有这样清亮眼神的人,我本该相信他的。 我只是傻傻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风无声无息地从我们中间划过,吹起的万千花瓣是光阴的注脚。让这一刻再停一会吧,让我再好好看看他。再有三个月就要中考,明年的这个时候,他会在哪里?毕业后的我们,也会像这些随风凋零的花瓣一样,从此天各一方,不复相见吗? ”那衬衫,我很喜欢。“静默里,他的声音如和煦春风拂过我的耳畔,”不过下次别画水晶室女了,画暴风之灵吧。“ 第十一章 会考 “接到教委通知,政史地下周统一会考。”灭绝师太在课堂上宣布,“?请大家积极准备。” 听到这个消息,教室里哀鸿一片。我们之中在座的大多数都是冲着以后升入校本部的理科班而来,许多人早早地就为自己定下了以后读理的目标。历史地理课总被我们拿来做别科作业。现在居然要拿出专门的时间来应对考试,简直太讨厌了。 校方很聪明,他们知道这帮子天之骄子不屑于为了会考浪费时间。但会考成绩事关教职工年终奖,学校评级之类的玩意,搞得太难看,学校的教育经费可能因此泡汤。于是他们想了一个办法—— 发奖学金!会考排名级部前十者,每人两千块! 真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三中的很多同学来自农村,家境并不怎么样。一听说有奖学金,早上朗朗读书声里立刻掺杂了”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六国“之类的东西。大家拿出了十足十的热情,格外声嘶力竭。 一等奖学金两千块呢。如果我能得到它,外婆该有多高兴啊。历史政治好说,无非是死记硬背。关键是那个地理,自从我接触这门课以来,从来没考过70分以上。可偏偏它的分值占总分的40%。 分值高也就算了,更逼死人的是,过去五年的会考最后一道大题都是画大洲地形图,今年想必也不会例外。这出题人简直就是草菅人命。他轻飘飘一句画地图倒是省事。我们呢?有没有为我们考虑?碰上了复习部分还好,碰不上就是个白卷啊! 我在柜子里翻了半天,才找齐了四本地理教科书。它们非常新,直接丢到书店卖都没问题。天啊,这可怎么办?想到一周后的会考,我几乎要哭出来了。 ”北部的斯堪的纳维亚山脉。“外面的天早就黑了,李彤依旧在为我讲欧洲地形图。暗淡灯光下,弯弯曲曲的等高线像鬼画符一般,歪歪地在我眼前跳着舞。我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这是这一分钟来的第几个了?真是太折磨人了! ”你有没有在听啊!“李彤用笔啪地敲了一下桌面,我给吓了一跳,睡眼朦胧地望着她,“第四遍了!我的奶奶!” 我满脸委屈地嚷起来:”这都是什么鬼东西啊!我为什么要知道丹麦盛产羊毛?古时候的人不知道地球绕着太阳转,不也都过得挺好吗!” “是澳大利亚。”她生无可恋地看着我,显然是把我当废人看待了,“会考你打算怎么办?再讲一遍我都可以升天了。” “就这样吧。”我愤愤地把书扔进抽屉,大步流星地走出教室。 回到家已经八点钟了。客厅里居然坐着不见多时的父母亲。自上次吵架后,两个月来,他俩这还是第一次碰头。 我打了个招呼就往书房里走。他俩爱怎么捣鼓就随他们去吧,这一次可别再把怒火发泄到我头上了。 “小昭,”母亲叫住了我,声音平静无波,仿佛讲的是最普通不过的一件小事,“我和你爸离婚了。” 离婚了吗?我突然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这么多年勉力支撑,也还真是难为他们了。小孩子都是希望爸妈相亲相爱不分离的,可是就连我,都已经看出他俩根本就不适合在一起生活。既是如此,早离婚对谁都好。 “你跟着外婆过。生活费。。。。”母亲略微迟疑了一下,“我和你父亲会想办法。” 想办法?每次你们都这么说,然后一拖就是小半年。到最后还不都是外婆拿养老钱救急? 默默将沸水注入杯子,我往里面狠狠地丢了两个红茶包。透明杯壁顿时透出一片萧杀血红,升腾的茗烟如同术士预热丹炉的烟火气。深夜的地理课本正无声无息地透着冷意。已凉天气未寒时,那光滑的封面越发让我浑身发冷,却又带着某种炽热,让我莫名地亢奋。这一刻,它在我眼里已然成为大航海时代的藏宝图。而我终将从那莫测的等高线里,挖掘通往金银岛的所有奥秘。 无论如何,我要拿到那笔奖学金,不管以何等代价。 第十二章 作弊 临开考还有十几分钟。我依旧在奋力做着最后的挣扎。那几本地理书已经被我翻得毛了边,密密麻麻的笔记做满了所有的空白扉页。但究竟能考成什么样,能不能拿到那笔钱,一切还是个未知数。 苏郁芒拎着个笔袋,一屁股坐在我旁边。我惊讶地瞥向桌子上的标签,名字一栏写的分明是赵黎。 “你坐错了吧!”我没好气地提醒他。 “替考。”他不情愿地嘟囔。我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赵黎是何德何能请了这么个大神来给他考试? 还有几分钟就要开考。广播喇叭里开始播放作弊处罚条例,那平板无波的女声让我感到特别烦躁。我能不能行?两千块啊,够我交一年住宿费和学费了。两千块,外婆要糊多少火柴盒才能挣到这个数? “谢昭。”我抬头,是苏郁芒。他很不自然地看着我,欲言又止。自从上次他那一句冷冰冰的嘲笑后,我和他几乎毫无交集,现在又是闹哪出? “你地理复习的还行?”他依旧吞吞吐吐,一张胖脸开始慢慢浮现淡红。 “就那样。”这人是想拿我寻开心吗?我警惕地看着他,看他狗嘴里吐出个什么东西来。 “上次是我不对,”他开口致歉,然而在我看来那里面一成的歉意也没有,“我觉得咱们俩可以合作一下。” “合作?那你最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我冷冷地说道。 苏郁芒是学校推免的尖子生,不必参加会考。他本身出现在这里就很奇怪。至于他说自己替赵黎考试,我是半个字都不信的。这俩人前不久刚打过一架,就算是当即一笑泯恩仇,也太快了些。 “赵黎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苏郁芒恼火地说道,那支自动铅笔在他手里转得和飞一样,“要不是我爸叫我帮他考试,我才懒得趟这个浑水。” 难怪你骂人家是野种。豪门恩怨多,看来那些八点档电视剧并没有夸大事实。 “你自己考就是,这事我不想搀和。”我低头继续温书。这可是全市统考,被发现了会死的很惨。 “你以为我愿意求你啊!”苏郁芒口气里带着焦躁,见我毫无反应,他的眼珠子骨溜溜一转,闪过狡猾的光,“我知道上回你大闹灯火楼台是因为什么。——我可以帮你拿到那两千块奖学金。” 他这句话一下子戳中我的要害。我犹豫起来,要不要试一下,反正也没人知道? 只是这保险么,被发现怎么办?公然地交换答案......苏郁芒仿佛看出了我眼中的疑问,他笑了:“你不要忘记,我父亲是苏氏集团的董事长,也是这个学校的名誉董事。他发话哪个敢不应?” 看着他信心满满的样子,我不觉间点了头:“试试看。” 按照苏郁芒的提议,我们两个人分开做卷子。一个从头到尾,一个从尾到头——也就是说,我做我擅长的历史政治,他做地理生物,末了交换卷子互抄。 心脏跳得和小鼓一般,那宣读的处罚条例更是听得刺耳,仿佛是专为我念的。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可是万一就成功了呢?在我左右摇摆不定的时候,考铃骤然响起。监考老师撕开了档案袋。 老天保佑吧。 考卷发毕,那几个老师没事人一般走到门口,只是站那里说说笑笑,看都不看下面一眼。这怎么回事?我一开始有点迷惑,接着就明白过来。如果考试结果关系到你今年能发多少奖金,你是放水呢还是放水呢?更何况这里还有苏家大少爷,他贸然出现是因为什么,都不是傻子啊。 这下,我彻底安下心来,开始奋笔疾书。 历史和政治是我的长项。那些数不清的事件纪年,在我看来简直是小菜一碟。读两句就能记住的东西,用得着一大早起来死记硬背么?不到一个钟头,我便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现在,就看他苏郁芒的了。 我轻咳一声,让开身边的大半个座位。苏郁芒发觉了我的暗号,也微微地向我扬了扬手中的考卷。 他坐的离我很近,大概只有一肘的距离。字迹清秀工整,简答题的答案也一条条地陈列有序。这些都好说,只是那地形图,等我斜眼照着描完了,估计一双眼睛也就废了。 那也得干啊,都到这一步了。我叹了口气,刚开始画一笔,冷不丁地考卷被人抽走了。 这就被抓了?我大惊,惶惶然抬起头来。 是苏郁芒。他把卷子攥在手里,向我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开始在我的卷子上画安哥拉山脉地形图。 我感激地瞥了他一眼。也是,估计等我抄完,早就收卷了。 第十三章 事发 早自习本来就容易犯困,加上教室里嗡嗡嗡的一片背书声,更是让人头昏脑涨。 “苏郁芒,谢昭,你俩出来。”灭绝师太在门口叫我们。她的表情阴沉冷漠,小小的人站在那里活像个异教木雕,充斥着未知的凶险。 我迟疑地走出教室,她砰的一声把门带上了。“说吧。” “什么?”苏郁芒还在装傻,我心里狠狠一沉,被发现了! “少装蒜。”灭绝师太冷冷开口,如同料峭的春寒割过我的脸侧,“为什么你们俩的地形图一模一样!” “冤枉啊!”苏郁芒嗷嗷大叫起来,“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声音里带着三分迷惑不解。这家伙要是去演戏,肯定能拿个影帝奖。那一脸的无辜模样足以以假乱真。若我不是他的帮凶,估计这回也就被骗过去了。 “不用狡辩。”灭绝横了他一眼,并不上当,“你替赵黎考试,以为我不知道?” 她怎么连这都知道?我犹豫着,正在考虑是否要把一切都和盘而出,好求个宽大处理。灭绝锥子一般的声音戳破了我最后的希望:“省教育厅突击抽查,你们俩已被定为雷同卷。现在学校正在追查此事。” 我腿一软,差点没瘫在地上。市教委就够吓人的了,这下可好,连省教育厅都知道了?我们死定了!不知道我毕业证还有没有,还会不会让我去参加中考?同学的嘲笑与不齿仿佛已经在我耳畔嗡嗡作响。眼泪不知不觉间涌了出来。我抓住灭绝的衣袖,苦苦哀求道:“老师你要救我!” 灭绝的表情变得柔软,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哀悯地望着我:“你这糊涂孩子啊!” 这下可把苏郁芒吓到了。之前的机灵全然不见,他脸色煞白,情急之下居然口吃起来:“老,老师,我们该怎么办?” 灭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替赵黎考试,个中原因你自己清楚。关键现在就是雷同卷的问题。过会儿级部主任肯定问赵黎雷同卷的事儿,你觉得他有那么好心,肯替你担责任么?” 这一来,连苏郁芒也傻眼了。替考,雷同卷。那我们三个人会怎么样?数罪并罚?如果只是替考一样,苏郁芒的老爹也许还兜得住,雷同卷呢?教委的人怎么可能放得我们? “跟我去校董办公室吧。”灭绝轻轻地对我们说道,无奈和深深的怜悯布满了她的每一条皱纹,“你们是我的学生,我会保护你们,尽我最大可能。” 我浑身冰冷,跌跌撞撞跟着灭绝走进级部办公室。赵黎已经站在那里了,他显然是刚到学校,手里还拎着书包。旁边的皮椅上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他一身休闲商务装,裁剪合身,衣料上乘。手里的哈瓦那粗雪茄正缓缓吐出烟雾。 这便是苏董事无疑了。 听到有人进来,他抬头瞥了我一眼:“你就是谢昭?”他的声音冰冷枯燥,听不出一丝感*彩。 我点头。他转头看着灭绝,站起身来:“李主任,有些事我需要和您商量一下。” 这话听上去挺客气,可他的语调里并没有什么可以回转的余地。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某种必须执行的命令。 两个人走进了隔壁的办公室。屋里只剩下我,苏郁芒,还有赵黎。房间里一片死寂。苏郁芒算是被彻底吓坏了。他蹲在那里,不停地搓着自己的头发,就差找个人抱头痛哭了。 赵黎默默地坐在那里低着头,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如果说刚才还能逞强地把眼泪抹下去,见到他,眼泪便止不住了。是我害了他。本来他和苏郁芒是可以全身而退的,替考这种东西,谁会去乱嚼舌根啊。如果不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和苏郁芒做出个雷同卷来,怎么会连累他到这个地步? 是我错了。一件事的动机无论多么高尚,过程错了,那终究是错的。这个道理,我现在终于明白,可也已经太晚了。 让我来承担一切吧。 这样一想,我心里顿时轻松起来。是我对不住他。让我来抵过这一切的罪名吧。就算是我欠了他赵黎的。正这么想着,思绪却被隔壁的争吵声打断了。 “不,我不同意!”远远的听到灭绝愤怒的声音,“这是不公平的!” “反正她也缺钱,苏家会尽可能用钱财补偿她,让她上一所比较好的私立高中。”苏董事的声音简短有力,不容置疑。 是准备牺牲我了吗?你看,连他们也是这样想的啊。我苦笑,正在想应该用怎么样的表情来告诉外婆这个噩耗,突然砰的一声,隔壁的门开了。 灭绝的脸上余怒未消,弥漫在她脸上的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我的内心闪过一丝温暖,这个干巴老太太,日子过得紧巴巴,甚至连一辆电动车都舍不得买,只能天天骑车上班。却肯为了她的学生,一个犯了错罪有应得的学生,不惜和校董撕破脸,一争高下。 谢谢你。 苏董事开口说他的方案,他的声音沉闷有力,如同丧钟一般在我耳畔久久回荡。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决定让我来承担抄袭的罪名,借此保留苏家的两个兄弟。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呢。提早接受建议,还能多得一些好处。我闭上眼睛,轻轻吐出对自己的最终审判:“我同意。” 苏董事满意地点点头,他转向赵黎:“你只要对教委说.......” “你还没问我的意思呢。“赵黎开口了,语带嘲讽,“我说过我同意了吗?” 第十四章 赵黎 这显然超出苏董事的意料,他几乎有些吃惊了:“什么?” “我反对。”赵黎冷冷地看着他,“你不觉得这样对谢昭太不公平了么?是你死活让苏郁芒替考,出了事就推到这么一个小姑娘身上。啧啧,我都替你脸红。” “你......”苏董事气的脸都青了,可能当权威久了,已经很少有人这么对他说话了,“你还想怎么样?她和苏郁芒两人的地形图一模一样是不争的事实!教育厅那边已经派人来查了!你是想把我们几个都带到沟里去吗?” 见赵黎又要开口,他把手一挥,威严地做了最后的审判:“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是轮不到我一个野种来说话。”赵黎笑,“我有爹生没爹养。但你最好想清楚。到时候教委的人来问话,我打死不认那字是我写的。看你们怎么收场!” “苏郁芒是你弟弟啊,他可是因为你才出事的!”苏董事不敢置信地望着赵黎,失声叫道,后者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真打算这么做?这般鱼死网破,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自打我出生,你就没来看我一眼。你根本没资格在我这里谈什么亲情。”赵黎冷冷地看着他,字字冷硬如冰,“况且,你叫苏郁芒给我替考,也不过是因为那天你要和吴远峰谈地皮买卖,需要我做中间人。为了我?少在那里假惺惺了!” 他的话如一把碎冰碴子,狠狠向苏董事砸去,硬生生地打了他个措手不及。苏董事原本威严十足的脸突然就垮了下来,一瞬间他显得是那么苍老无力。苏郁芒听得也是一愣,他有些茫然地望着自己父亲。看来他并不知道此中内情。 一时间,办公室里无人开口,每个人都各怀心事,惴惴不安。 “这个事情,都归到我一个人头上吧。”赵黎慢悠悠地开口,说出的话却是如此惊天动地,“这样,苏郁芒没事,谢昭也没事。我不打算继续念下去了——跟着吴远峰做事就很好。” “吴远峰是什么东西,跟着他无异于与虎谋皮!”苏董事厉声喝道,“灯火楼台是什么地方。你当我不知......” “我说了,我的事,你不要管。“赵黎冷冷地回答,他转过头去,不再看苏董事一眼,“行了,这下都解决了。你满意了?” 苏懂事的脸抽了几下,但他还是尽量放平缓了语气:“这事情是苏家对不住,我会尽可能地补偿你。”说着瞥了一眼还在发抖的苏郁芒,语带不耐,“还不快走?” “你站住。”赵黎朝苏郁芒的方向紧走了几步。他整个人身上散发着一种凌厉的气息。看那阵势,我几乎以为他要把苏郁芒胖揍一顿。后者也察觉到了这个危险,低头就想往外溜。苏董事已经走远,他只要追上去就安全了—— “咣”,赵黎对着他就是一个耳光,打得苏郁芒眼镜都飞了出去, “苏董事只是叫你替考,可没说还得考高分!”赵黎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拉谢昭下水,是为了许一梵吧。” 我已经完全糊涂了。先是上演一幕宅斗,这接下来又是演的红颜祸国么?“这关许一梵什么事?”我忍不住吃惊地问道。 “哼,”苏郁芒慢慢抹掉嘴角沁出的血,看来那一巴掌很有分量,他的牙齿都磕破了,“赵黎你真是有眼无珠。许一梵那么漂亮,那么温柔,你居然还抛弃她!” “我有眼无珠?我抛弃她?”赵黎只是笑,好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般。苏郁芒犹自愤愤不平,瞪着一双眼睛,几乎要把赵黎身上刺出个洞来。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赵黎轻声问道。苏郁芒迟疑地点头。冷不丁地,赵黎一把拉住了我的手:“因为我喜欢的是谢昭。” 他这一举动让我目瞪口呆,猝不及防之中我想把手拽回去,却丝毫动弹不得,赵黎依旧抬头对苏郁芒笑着,仿佛是某种挑衅似的。我无奈之下只好僵硬地站在那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苏郁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来。 “你!”苏郁芒狠狠瞪了我俩一眼,扭头跟上他的董事父亲,消失在长廊尽头。 第十五章 表白 屋里只剩下了我和赵黎两个人。一时间里四周静寂无声。我也不知说些什么,仓促中撇到桌上不知哪个班的卷子散落了一地,于是蹲下身来一张张捡那些毫无用途的卷子,借以掩饰自己的不安。他就那样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目光灼灼。我感觉全身的血都涌上了脑子。 他刚才那一句喜欢,可是真的?还是只是为了气苏郁芒?若说只是斗气,那明灭的双眸里闪动的,又是什么?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更明白自己的心意。我喜欢他,不只因为他好看。世间好看的人那么多,唯独他,与我不同。唯有他,可以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可以相信,让我觉得,男女之间,是可以有爱的,是传说里那种亘古不变的爱情,不因生活的琐碎而磨灭,不因为贫苦而离析。 总之,肯定是和我父母完全不同的样子。我深吸一口气开口:“谢谢你。”实在是欠他?太多。无论他在那天的灯火楼台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有一点是不能质疑的,是他把我和李彤从那个鬼地方救出来,而这次,如果没有他,我和苏郁芒都会很倒霉。 他没有回答,只是走出门靠在栏杆上,眼神不知放在远处的什么地方。夕阳西下,惶惶然里只觉得此时内心无比沉静稳妥。仿佛天地的一切都在我指尖。仿佛我已拥有世间千年。是不是从此天晚只是有一人等我回家。无论是升学失败,考砸了或者是别的,天地之间有个地方它属于我。他会在那里,一直在那里,无论沧海桑田,无论何时何地。 “你打算以后怎么办呢。”我轻声问他,他这个样子,升学考试估计是不会有他的份儿了。 “别为我担心,”他笑得有点苦涩,“从小到大我一个人过惯了。不上就不上呗,反正我也考不上好学校。”他大概是看出了我眼睛里的不安,轻轻伸出手为我抚平了被风吹乱的长发,“倒是你啊,别再和你爸妈斗脾气啦,考个好学校。” 他温柔的眼神里带着疼惜,我眼睛一酸不知怎么又掉下了泪珠子。我奋力用手抹掉它们,可是怎么也止不住涌上了的泪水:“碰见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一想到过了今天,很有可能就是永别,我哭得更厉害了。 “哎呀,别哭啦。”他有些无奈地从灭绝的抽屉里找了个大卷纸递给我,“我又没死。天啊。”手足无措之间,那大卷纸在地上乱滚,到处都是纸白冷冷的颜色。“披麻戴孝一样。”他嘟囔道。 “赵黎你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我朝他怒目而视。他轻轻伸出双臂将我揽入怀中,我闭上眼体会他的体温,还有来自他胸膛有力的心跳。远处的下课铃声响了,教室的喧嚣声在我们脚下竟是那样遥遥不可及。仿佛这世界的一切都和我们没有关系了。没有许一梵,没有中考,没有学校。只有我和他。伫立在天长地久的断壁残垣间。 “别太担心。”他试图安慰我道,“我毕竟身上流着苏家的血,他们不会完全抛弃我不管。说不定过两天我什么事儿都没有呢。实在不行,我还可以投奔我叔叔,就是赵易成。” “找他,你岂不是与虎谋皮。”我摇摇头,突然想起一件事,“为什么许一梵老说你欠她的?到今天这个时候,也不妨告诉我一句真话吧。” 他沉默半晌,终于开口讲述:“她从小便是我家的邻居,我和她是最好的玩伴。为了补贴家用,我在赵易成那里打工调酒。有一天她失踪了。等我们找到她,她衣衫凌乱地蹲在墙角哭泣。我一直心存愧疚,因为她去灯火楼台找我,本是为了向我表白。却不想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空气骤然凝固,他的声音如同丧钟般低沉。万万没有想到,看似十全十美的许一梵,也有这样残酷的往事。唉,可恨之人,也都有可怜之处啊。 “于是我答应照顾她一生一世。”他继续说道,“谁知她越来越过分,居然开始介绍学妹去那酒吧援交。吵了几次,我便与她分手。她却把怒气发到你头上......” “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想起后来自己对他的种种误解,我后悔不已。 “谢昭,你是这样好的一个女孩子。”他悲哀地望着我,伸手拂过我的脸颊,如春风吹过杨柳般轻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又何必知道。你的未来和我是不同的。你会考上高中,然后开始你的大学生活。你终究会忘掉我的,就像你小时候玩过的泰迪熊。它们陪伴你长大,却不可以和你走到最后。” “谁说不会走到最后?”我的眼泪簌簌地掉下来,喉咙里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我不会忘记你的。” 他默默地揽我入怀。天边残阳似血,马上就要天黑了。明天会怎样?我们还会再见面吗?怀着这样的惆怅和不舍,我把头埋进他的胸膛,只期望这一刻能够停驻永远。 第十六章 十年后 十年后。 中午时分,咖啡厅里没有几个人。店员放的曲目是《玫瑰人生》,小野丽莎慵懒的声线无端地让人觉得放松。是下雨的天气,江上的薄雾从窗户里飘进来,如烟如梦。这咖啡厅贵的有道理,果然从这个角度看千帆竞发才是最美的。 坐我面前的许一梵肯定不这么想,她的一双俏眼咄咄逼人:“你最好离苏郁芒远一点,毕竟我才是他的未婚妻。” “我有把他怎么样了吗?”我抬头惊奇地望着她,“他是少了条腿呢,还是缺了个胳膊?” “你!”她噌的一下坐起身来,嘴唇因为气愤而颤抖,声音在不知不觉里也高了起来,“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贱人唆使他做了什么!” “哦?你还挺关心他的嘛。“我用咖啡匙搅动着那杯馥苪白,“那我去举报他如何呢?说他违规操作伪造证件,怎么样?”眼见着许一梵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不由得声音里带了戏谑,“反正我在你眼里已经是个贱人了。” 许一梵的表情一下子软了下来,她抬头瞅着我,眼神里几乎带着可怜了,“我知道当年那个事情是我对你不起,可我也没想怎样,我只是想小小地报复你一下。可是苏郁芒是无辜的啊!”她抓住我的手,低声哀求:“苏郁芒是无辜的。” 我原以为她之于苏郁芒不过是互相利用,权色交易,现在看来,她对苏郁芒还是有那么几分真心的。傻女人啊。我摇摇头。这时店员端来了两杯点好的咖啡,她战战兢兢地瞅了我们一眼,生怕眼前这位大小姐的怒气侵袭到自己头上。阴沉的雨天,不仅适合欣赏江景,还适合回忆。她刚刚夹枪带棍扯了那么多废话,现在,该我帮她整理思绪了。 “我现在请你记起一个人的名字。“我抬头望着眼前美好如花的女子,桌上的拿铁已经冷了,在我无数次的搅动后呈现一种混沌不清的颜色,让人觉得莫名地恶心。”赵黎。“ ”赵黎?“她有些茫然地望着我,”这件事和赵黎有什么关系?“ “你要我说什么好,“我微笑着说,”说苏家有本事吧,赵黎是再也没回到三中来。说是没本事吧——“我咣的一声把咖啡匙扔在茶盘上,”给他弄了个精神证明是几个意思?“ 自那一天后,我再也没见过赵黎。他的东西就那么被弃置在书桌里,又过了几天,灭绝把他的桌子搬到后面去,对他的消失绝口不提。他就这样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仿佛从来没有这么一个人。最奇怪的是,学校也并没有张榜公布此次的处理结果。仓促里我并没有留下他的联系方式。只好闷头复习的间隙,偶尔会惆怅地望着落下的夕阳,怀想他温暖如暮光的笑容。 周一下午是所有老师去小礼堂讲评教案的日子。由于老师都不在,这个时候他们会让初三部的学生做模拟考卷,然后自改自评。 ”谢昭,“数学老头招呼我,”你去级部办公室拿下午考试的卷子。“ 踏入一月前我和苏董事几个人大吵大闹的级部办公室,那天发生的一切都恍如隔世。想想实在是后怕,如果没有赵黎,我们几个现在会是怎样的情形? 不过赵黎,究竟去哪里了?我暗自思忖,看来应该是没什么事情,否则平白无故地消失了一个人,家长就算是再漠不关心也不会不过问的。校印办印好的各种卷子打着捆放在办公室地上。找到我们自己班的卷子根本不费事。我抱着厚厚一摞的卷子正准备往外走,突然心里有了一个想法。 级部办公室原本是挺大的一个屋子。学校为了节省空间,把它用一道后来修起来的墙隔断成了两部分。前半部分就是办公室,后半部分放各种档案。隔断墙上有一扇小门,平时都挂着锁。学生档案这玩意没什么用途,想来被盗也是很难。所以一般那锁也就是挂那儿意思意思,没什么实质作用。 我轻轻放下卷子,走入了那扇门。 ”你都知道?“许一梵抬头望着我,她姣好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这有什么难猜的?“我抬头看着她,”又是替考又是雷同卷的,收拾后续真是很麻烦的事儿啊。如果这个学生根本就是随堂上课,根本就不划入成绩计算范围呢?是不是很轻松?“ 我到现在都无法忘记,赵黎档案放的那张纸——”s市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科证明“。那张纸上的每个字都刻画在我的心里,让我在此后多少年里都无法原谅自己。 我真是太天真了,乃至于过分相信血缘的力量。对于赵黎这样一个便宜儿子,他们怎么可能真正把他放在眼里。我跌跌撞撞地夺门而出,仿佛级部办公室是一个张着大口要吞噬我的怪物。至于后来拿没拿卷子,数学老头有没有责怪我,我已经忘了。只记得那天残阳似血,漫天都是那样的血色苍茫。 ”那并不是苏郁芒的错!“惊愕之下,她突然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大叫,”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分明是要复仇!你让他现在做的事情能把他推入万劫不复!伪造,他的前途会毁于一旦!“ ”我就是要复仇,怎样?“我微笑着看着她,看她如何面如死灰。天道有轮回,我也不过是?让这报应来得更快一些而已。“当年你们对不起赵黎的,今天一并来还吧。” 你欠他的。我替多年前的爱人来讨回个公道,又有什么错呢?我优雅地端起咖啡,居高临下地瞅着她的惊慌失措,我承认我是个残忍的人,这句话在我心里已经憋了十年。 第十七章 重逢 我瞅着它,感受到了对方的瑟缩。一种得意之情涌上来,今天将是我厨艺满满的一天! 菜刀举到半空,我用力地把它剁了下去。也不知道是这刀太钝还是什么缘故,刀身居然卡在上面不动了。我一急,两手把着刀背,使劲往下一压,只听砰的一声,大半个土豆像一发小炮弹般飞了出去,重重打在了厨房玻璃上。 玻璃没碎,可那半个土豆也就此不知所踪。我无可奈何地从冰箱里拿出另一个土豆,蹲在地上开始削皮。 我是个懒人,在家就是十指不染阳春水的大小姐做派,加之来到h市两年多依旧单身狗一枚,更加没有了自我完善厨艺上进的觉悟。偶尔用回烤箱就很了不得了,现在倒好,家里平白无故多了个病人,再怎么不行也只能仓促上阵。 做菜难,难于上青天!瞅着指甲上划过的刀痕,我简直要哭出来了。 废了大半天的工夫,我终于切好了两个土豆。除掉飞上墙牺牲的三个,剩下的几个残兵败卒形状诡异,七零八散。吃到胃里都是糊糊,好看有什么用?我这样安慰自己,一手操刀,用另一只手划开手机屏幕。这食谱上怎么说的,要先把牛腩煮一下? 卧室里传来一些响动,窸窸窣窣的听不真切。我回头,是赵黎醒了。他从床上支起了半个身子,正摇摇晃晃地朝我这边望过来。他的脸上依旧烧的通红,看来这并非痊愈之后的悠悠醒转,十有八九是被我劈柴一般的切菜声震起来的。 “你.......”他开口了,声音嘶哑。 “躺下,躺下!“我快步走上去,不由分说地用力把他按回床铺,“你背上的伤很重。” 我用的劲儿有点大,他一个猝不及防重重地躺了下去。赵黎表情变得很扭曲,忍不住哼了一声。 对啊,他伤的好像是背部。于是我大不好意思起来:“抱歉,我忘了......” 赵黎用一种看白痴一样的眼光瞅着我,表情依旧隐忍着。看来刚才这一下还挺重的。我被他看得也有些赧然,时隔多年,我这脑子和当年做同桌时没什么变化。 他不再说话,抬头开始打量我这房间。卧室很小,不过十个平方。我一向是个不怎么讲究的人,所以什么东西都是乱七八糟往那里一丢拉倒。我嘿嘿干笑两声:“你来的比较仓促,我没打扫房间.......”然后飞快地把那些什么内裤胸衣之类的东西往柜子里塞。 公寓本来是三个卧室,和我们同住那女同事搬出去结婚了,于是另一个卧室空出来,被我们充作杂物间。等过会赵黎睡了,该把那个房间清扫一下,让他住进去。一想到那屋成堆成堆的空矿泉水瓶子、舍友养死了多肉的空花盆和我生了芽也不扔的土豆,感觉头都大了。 赵黎没再说什么,再一次昏沉沉地睡过去。我给他掖了被角,起身便往厨房走。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惨叫。那声音如同集中营里囚犯的哀号,揪得我太阳穴狠狠一跳。 被子已经被他踹到地上,茶杯在地上骨溜溜地滚动着,残留的药水把地毯染上了乌黑。赵黎奋力地挣扎着,咆哮着,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就连额角都沁出了汗。他的两只手兀自在空中乱抓。好像一个将要溺死的人一般。他双目紧闭,原本俊秀的脸此时已经扭曲的不成样子,惊恐充斥了他的每一寸表情。这一刻他仿佛与我身处不同的时空,正为无间地狱的恶鬼围困,十殿阎罗坐在面前签划生死令。 我飞快跑过去,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没事了,你安全了。“我柔声对他说道。他的身体依旧在痉挛不休,慌乱里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手指上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我被他按的连连倒吸着凉气,终究还是没有把手抽回去。只好眼睁睁看着那块皮肤迅速地由白变红,而后呈现一片青紫。 我忍着痛,只是这样反复安慰他:”没事了,没事了.......“ 他的身体逐渐松懈下来,手也慢慢地松开了我的腕节。刚才这一挣扎,他身上的伤口又崩裂开来。血飞快地浸透了身下的床单,卧室里开始有铁锈气浮动。 我起身点燃了香炉里的二苏旧局。这香有着茉莉的安静稳妥,又有安神解噩的用途。也不知道是我的轻声抚慰,还是那香起了作用。赵黎头一歪,再一次沉沉睡去。这回,他的呼吸声平稳有力,再不复刚才那般的惊涛骇浪。 他当年一走了之,十年之中了无音讯。都说他跟着舅舅去了南方做生意。说起他那个舅舅,那个一脸油腻,小眼睛骨溜溜转个不停的吴远峰,又浮现在我眼前。哼,开酒吧招小太妹援交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跟着这种人做事,再好的孩子也一准玩完。他昏倒在h市的街头,又浑身是伤,那肯定是被仇家追杀的啊。我可不相信这么多年他在吴远峰的熏陶下,能变成一个循规蹈矩的良民。 唉,他在这里能住多久,就住多久吧。反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他要是前脚刚走出这个门,后脚就被闻风而至的仇家杀掉了,那岂不是我的罪过?更何况,当年他被迫流落他乡在社会上闯荡,也都是因为我啊。 纵然我往地上铺了足足两条厚羊毛毯,那硬邦邦的地板砖还是嗝得我腰疼。经历了下午他那可怕的情态,我总是有些不放心。且让他占据我的床一两天好了。 已经是后半夜了,我依旧在毛毯上不住地翻身。一个人睡了这么多年,贸然身边多了个人,总有些不适应。 黑暗中,他的呼吸清浅可闻。不知怎么让我的心也安静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冷漠为墙,远离一切可能有的羁绊,活生生地把自己变成了一座孤岛。父母的离异本就让我对一切稳定关系持怀疑态度,好不容易相信一回,当年和赵黎又是那样的结果。从此我便再不肯入局,只是笑吟吟看别人演绎悲欢离合。 不是没有机会,只是不愿再尝试。 而今,他却这样地找上门来。。。。 突然想起刚毕业那会儿,我整天闲得无聊,便跑到街上去算命。那个江湖术士一脸风仙道骨,摸着长胡子念念有词地算了半天,末了指着我的名字说,不好,不好。他的样子很严肃,仿佛是透过那两个字,勘破了我一生的福祉灾祸。 我一愣,问他怎么个不好法。他说,谢,就是凋谢,败绩也。昭,昭显。打败了还要去显摆,这实在是大大的不通。姑娘你一生桃花众多,却注定孤苦飘零。 我当时年少顽劣,听了这番晦气话也不恼,只是懒洋洋地扬着手里的毛爷爷,斜着眼问他,您要不要补充点什么?心想你大爷的,再敢说胡话,我就不给钱了!那术士一愣,可能是体会到了我的良苦用心。他话锋一转,突然就一箩筐地说起好话了,什么姑娘你命中夫荣妻贵,财源滚滚,就差说我能做皇后了。 哼,什么天命。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使人改命!从此我便很鄙视这些宿命论的东西。 他对我名字的那番曲解此时又浮上了心头。恍惚里我突然对所谓的命运有那么一点相信了——我和赵黎定是有无法割舍的缘分,注定我们要在百转千回后,以一种奇妙的方式重逢于此。 第十八章 急救室 早上五点多,我就醒了。h市又下了一场小雨。从窗户外放眼过去,是一片起伏的铁皮屋顶。鸽子簌簌地飞过天空。空气清新安宁,隐约有丁香气息。 这样的场景我天天都见,与往常并无二致。但今天是不同的。。。好像是多了些人气?拿起手机给??领导请了个假。他这个鬼样子,我可不敢把他一个人放在家里。那头倒是爽快的同意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疑心自己天天百无聊赖地坐那里,他们看着我也是很愁人的。 ”赵黎,吃饭了。“一阵锅瓢乱响后,我兴冲冲地跑过来叫他,顺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天啊,怎么这么烫!再一看他的脸颊,整个像涂了胭脂一般呈现淡淡的红晕。该死,难道是伤口感染了?我一下子惊慌起来,要是引发了败血症,他就没命了! 不能再耽搁了,我连跑带跌地冲向杨老头的杂货店。一进门,扑面而来的烟气几乎把光线都盖住了。我咳嗽着连连退后,这才看清楚他们是在下棋。桌上棋子寥寥无几,显然即将进入尾声。和老杨对坐的大爷,眉头紧皱如老僧坐定。 ”你快来!“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老杨就往外拽,”再晚就来不及了!“ ”这孩子怎地这么没礼貌。“对坐那老头嘴里嘀咕一句,他是在埋怨我打断了棋局。不说则罢,这句话如同扔进河里的石子,一下激起我的怒气。:家里都快出人命了,你算哪根葱瞎掺合!我咬着牙,满肚子的火气不好对着他发出来,便恶狠狠地推了矮桌一把。 只听哗啦一声,木桌轰然倒地,棋子滚得满地都是。大爷吓得向后一仰,脸色煞白地望着我。原来那桌子竟是三条腿的,只是靠着炕沿勉力支撑。面前一片狼藉,连我也看傻了眼。 ”还不快点?“谢老头已经背上了医药箱。见我还在发愣,催促道。大爷依旧呆若木鸡,不知这是惹了哪个煞星。我心里暗道一声抱歉,忙跟了出去。 老杨进门也不多话,看来他早就猜到是赵黎出事了。扫了一眼赵黎手臂上的伤,又拨开他的眼睛看了看瞳仁。”立刻送医院,晚了就来不及了。“他很快便下了结论。 ”你不是说他受的是皮外伤吗?“我急了,大声质问。 ”他颅骨血肿,当时哪个能看得出来?“老头指着赵黎的鼻尖,此时正从里面缓缓流出透明液体,”这不是鼻涕,是他的脑脊液流出来了。“ 说着,他架起赵黎的两条胳膊使劲往上拽。见我还傻站在那里,不由得焦躁起来:“你倒是帮一把啊!“ 把他搞到医院特别不容易。因为是头部受伤,只能让他侧躺。一路上还得避免牵动他肩膀上的大伤口。赵黎被推进了手术室,脸上带着氧气罩。我正要跟过去,那护士毫不客气地把我拦下来,顺手关上了手术室大门。 我一个人,呆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那两扇大门很厚,根本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动静。唯有上方那盏小小的红灯,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 长夜漫漫,里面的人生死未卜。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了。 走廊幽深诡秘,头顶的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灯光下,我的影子被拉长扭曲,像是某种无声的挣扎呐喊。上一次坐在这里,是什么时候?这样熟悉的场景。。。是了,我记起来了。那个时候我还小,也是这样愣登着坐在长椅上。然后那门猝然打开,身着粉色工作服的护士推着氧气瓶架出来,满脸疲惫: “全力救治无效。。。”一时间人影幢幢,大人们没有理会蹲在地上的我,纷纷地涌了上去。我六岁的弟弟,就此夭折。这也成为父母亲争战的开始。谁的错?你的错,他的错。那个早夭的孩子变成了多少年都埋藏在心底的囊肿与毒瘤,它的周围缠绕着血管神经,就此汲取营养,而后吐出毒液。 眼前的场景就此与记忆重叠。恍惚里我突然分不清现实与回忆的界限。那盏小红灯还亮着,下一秒呢,它会灭掉,然后走出穿粉色工作服的人宣布:“全力救治无效。。。”然后像儿时那样,一切可能开始的幸福,还没来得及望见,就从此破碎离析? 不!绝不可以!我用手抱住头,拼命捂上耳朵。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就算是阴司的鬼差要带他走,我也要与他搏命! 浑浑噩噩里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木头长椅越发地冰凉刺骨,只穿晨衣的我冷得直哆嗦。手术还没结束,我只好使劲地蜷缩起身子,慢慢在心底说服自己:赵黎身体很好,他一定能扛得住的。这么久了都没人出来叫我签字,不会有问题的。。。 天光慢慢从外面透进来,远处有早莺在树上轻声吟唱。黎明降临,万物苏醒。内心的阴霾不知不觉中也一并跟着黑夜消散。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扭了扭僵直的肩膀,突然意识到有个问题随着天光大亮,一起朝我走来。 那就是赵黎的身份。 现在医院本着人道主义会先治伤,暂时不理会赵黎的身份问题。可等到了八点钟,住院处正常上班,就该我去补手续了。那么多外伤躲不过医生的眼睛。我该怎么让院方相信,一个遍身刀伤,连身份证都不敢出示的人,是无辜的? 顿时愁肠百转,一会儿盼望手术早结束,一会儿又希望能进行的慢点,好留给我足够的反应时间。我这人从小到大说谎就说不明白,每次干坏事都被揭穿。一句话总结,就是不具备做坏人的基本素养。 窗外映来几道红蓝爆闪的灯光,如此刺眼,照的我几乎睁不开眼睛。我疾步冲到走廊窗边,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几个警察正从车上下来。完了,我几乎瘫在地上。仿佛看到昏迷不醒的赵黎被人铐在床上,几个警察围坐在那里,严阵以待....... 纷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我惶然抬头。却看到一堆人走进来,里面有医生护士,几个警察,更多的居然是像我一样的普通市民。他们哭着嚷着,有的人手臂上绑着绷带,一看就是现场的简易包扎。 赵黎他们这么厉害,打翻了一条街?我惊恐地站起身来,谁知人家根本不看我,一个主任模样的医生在指挥着:”轻伤往这边走,家属请稍安勿躁。“ 现场顿时热闹起来,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看他们跑来跑去地忙个不停。那几个警察神情焦虑,现场哭声闹声响成一片。还有个人嚷嚷着说道:”大过节的,没想到发生这种事。“ 我上前一打听,才知道是青川线高速发生了重大交通事故,十几辆车因为浓雾连续追尾。就在这时,手术室的指示灯骤然熄灭。几个护士匆匆地推着床出来。赵黎面色如同纸一般的脆白,头上裹着厚厚的绷带。真是奇怪,那么高大的一个人,现在竟如同婴孩般缩成小小一团。 ”手术很成功。“医生疲惫地揭下口罩,”不过重击造成颅内出血,需要icu密切观察。“ 那个值班主任还在忙着病患登记,拎着个本子跑来跑去。可慌乱的家属根本不听他的,只顾着在那里瞎嚷嚷。最终他放弃了努力,一屁股坐了下来:”现在实行临时自助登记!临时登记!“ 他声嘶力竭地吼着,依旧没几个人搭理他。我灵机一动,不动声色地走上去:”抱歉,我哥刚做完手术。“ ”来这么早?“他有些怀疑地端详着我,“这么快就结束了?” ”你这什么意思?看病还嫌我们早?也是,那里的又不是你亲哥,你当然不管他死活!“我一脸的蛮横,叉腰斜眼地瞪着他,”怎么着,还想调查我们不成?你去查啊!“ “您别急,慢慢来。”几个护士见我闹起来,纷纷过来调停,我气愤着,嘴里嘟囔着,用憎恶的眼神瞪着他。 电视剧里的医闹都是这么演的吧?我飞快地回想着那些家属闹事的狗血情节,摆出一副恨不得吃了他的愤恨表情。 我拙劣的演技奏效了。他和病人家属折腾了一晚上,估计早已是筋疲力竭。主任把登记簿往我面前一推,便不再理我。我暗自松了口气,用最快的速度潦草地留下几行字,便扔下笔直奔icu重症监护室。 第十九章 与苏郁芒的重逢 ”我还有事.....“我为难道。 ”不管不管,这回你必须来。“还没等我说什么,那边砰地一声就挂了电话。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上,听着手机嘟嘟嘟的忙音,一脸尴尬。 老乡会这种东西每每让我深恶痛绝。我和他们总是隔着一层。这也不能怪我,早早找了个稳定的差事做,在最初毕业的一两年,他们还在疲于奔命的时候,我已然悠哉地泡起了正山小种。坐一起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说累人家嫌弃你矫情,说现世安稳又怕被举报电话打成筛子。 不过这次还好,没什么人理我。我能安安静静坐下来吃一客冰激凌。自那日后赵黎一直是昏迷状态,无奈下我只好请了假,乖乖地去陪床。 他们能这么轻易放过我,是有了新的关注对象——苏郁芒。 我对苏同学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尖酸刻薄的优等生样子,戴着个黑框眼镜,狂妄自负。许是熬夜念书咖啡喝多了的缘故,?眼睛下面永远透着青苍。这次见到他,倒是让我吃了一惊,高瘦,刀削一般的侧脸。手上一串银色链子,应当是出自什么小众设计师之手。钱财才是灰姑娘的教母啊,我不由得感叹,这么多年来,苏郁芒倒是活脱脱蜕变成一个贵公子了。 他让人瞩目的缘故不止如此,现在,他是某领事馆办事处的要员,某个外交官的三等秘书。一般来说这种人身边是不会缺女伴的。只是那女伴一登场,亦是让我大大吃了一惊。 居然是许一梵。 两个人仿佛还是处在暧昧的阶段,并不曾拉手。只是这样地坐在那里耳鬓厮磨,轻声谈笑。许一梵依旧很美,比当时青涩的年代更多了一种绰约之态。逞美行凶,这女人多少年来并没有变化她的招数。 我若是当年的谢昭,现在只会暗自艳羡。可惜,十年的光阴教会了我太多东西。 你会的,我也会。 我轻轻地转动腕子上的潘多拉手链,上面一共八颗串珠,攒齐它们并不容易。每当潘多拉一发布新品,我便委托国外的朋友为我在世界各地奔波。尤其是那颗镂空锥花的k金串珠,光是找能买到它的代购便花了不少工夫。 戴了这么久,骤然割舍还真有些可惜。不过我的东西?,可不就是为我服务的么?我拿起桌上的银餐刀,慢悠悠地磨着手串绳子。他俩的交谈现在已是渐入佳境,许一梵把一只手放在苏郁芒的肩上,弯腰附在他耳边轻言细语。她的耳坠子时不时地垂落在苏郁芒的脸侧,上面的碎钻闪闪发光,如同一个女子狡黠地闪着双眼。后者则面带微笑,动手轻轻把牛排切成小块,用叉子叉起一块反递给她。 苏郁芒对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许一梵带笑起身整理裙摆。这大概是苏秘书要请她跳舞了。要说起打扮,这在场的人没有几个能胜得过她。一身纯白鱼尾裙,连头上的发饰都只是水钻,衬得整个人越发剔透无垢。9公分的高跟鞋,亏她也能踮着脚走出来,女人啊女人,真是为了美丽活受罪。许一梵大概对自己也是很满意的,优雅地向苏秘书伸出手。 却听见她的一声惨叫,想来是我那几颗珠子奏效了。她整个人直愣愣地往前摔去。眼见着她就要摔倒,这么好的救美机会怎么能留给苏郁芒呢?我忙不迭地伸手拉住她,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手腕微微一抖,大半杯波尔多直接倒在了她的裙子上。一朵血红的花朵在她的裙摆上骤然绽放,以那白色琉璃纱为衬底,更是显得触目惊心。 许一梵惊魂未定地扶着我的手臂,一句“谢谢”还没说出口,便发现了自己染成绯色的长裙。她的脸色都变了:“谢昭,你什么意思?” “什么?”我故作惊讶状,“什么我什么意思?” “我的裙子!”她的脸上全是气急败坏,指着我就嚷起来,“你这肯定是故意的,你那杯酒怎么就那么恰巧泼在我裙子上?” 这么多年,许一梵的脾气依旧没有大改嘛。我叹了口气,一脸的委屈:“许一梵你怎么能胡说呢?为了扶你,我手链都断了。”说着我把地上的珠子指给她看,那晶莹透亮的紫水晶珠还在地上滴溜溜地滚动,显得格外无辜。 “这是潘多拉的手串啊,还都是限量版的。你攒了很久吧?”围观里有女生惋惜地说道。我低头咬着嘴唇,再抬头已是泪水盈盈。 “你还是先去把裙子换了吧。”在一旁久久不语的苏郁芒突然开口了,一颗银珐琅四叶草串珠恰好落在他的脚边,他俯身把它捡起来递给我:“再找找有没有漏下的。” 许一梵恨恨看我一眼,扭头去洗手间收拾残局。再看也没用啊,现在她已是败军之将。嘴角微微上扬,如果我没记错,曾在去年s市的国际珠宝展上见过苏郁芒手上的银色链子,那恰好是潘多拉旗下的某个限量款。今天的许一梵白的无辜白的纯洁,可我也不差啊。 “算了,”我轻轻拉住苏郁芒,叹息道,“这珠玉之物本就讲究和人的缘分。今天丢了大概是天意吧。——聚易而散也易,盖天意也。” “你看过《金石录》?”他的眼睛亮起来,仔细地打量着我,“你这么美,我却一直没有发现。亏我们也曾是同学。” 那是因为你瞎。我内心暗暗吐槽。这种场面话就像欧洲宫廷里的十四行诗,听听算了,做不得准的。今天我一袭黑色高定礼服,收腰大裙摆溜肩,正是迪奥先生所称赞过的那种“花朵一般绽放”模样,亦是简单地挽了头发,只嘴上一抹玛瑙色唇釉,更衬得我面色如雪,姣好动人。 这女人打扮就和厨子做的菜一样,不必问那些男人菜好不好吃,人好不好看,只要看他们的眼睛就够了。很显然,我是好吃的。 “来。”我随手拉过他,开始随着音乐起舞。我的眼神散漫无主,却始终盯紧了他的双眸。一个转身,我对他璀璨一笑。他加快步速,周围的灯红酒绿如星云般变幻流转,他的双眸里满是我的倒影。手轻柔地扶住他的肩膀,用眼神来给他节拍的暗示。他亦是这样微笑着与我进退相随。奏曲子的乐师仿佛也受到触动,那小提琴的音色里分明点染着如火激情。已看不清旁观者的神情,只觉灯火正劈头盖脸的砸下来,流淌如河。一曲终了,我向他微微屈膝,恰到好处地展示我胸部的美好线条。 “这是最后的那颗珠子。”苏郁芒对我张开手。那是一颗银色的穆拉诺琉璃珠,用紫水晶镶嵌着心形图案。嘴角微微上扬,在众人惊诧的注视里,我若无其事地把它推上右手无名指。 这时许一梵已经整理好了衣服,见此情景只是在那里用手死劲扭着衣服上的料子,两眼几乎能喷出火来。太晚了,太迟了。苏郁芒今晚不会再看她一眼。看着苏郁芒显然是上道儿的样子,我内心深处发出一声叹息:要是此刻,在这里和我跳舞的人是赵黎,该多好啊。 人群里发出喝彩声,苏郁芒微笑着扶我走向餐桌。在外人看来,我们是一对完美的金童玉女。 空气里全是突厥蔷薇的甜甜香气,欲望微张,在身侧流动如风。苏郁芒的眼睛像是暗夜里小小的两盏火苗,越发地幽深不定。“你是故意推倒她的吧?”他突然开口。 我的身体一僵,还没想到怎么巧妙地敷衍过去,他低头在我的耳垂上轻轻一啄。灼热自那一点在脸上扩散开来,像是熔岩沿着地脉灼烧流转。清浅的鼻息在我脸侧若有若无,让我整个人越发不安起来:“可是我喜欢。” 第二十章 玛丽苏 说实在的,我对苏郁芒没有什么深情,只是眼见着许一梵那得意的样子气不过,故意演了一出好戏罢了。目的既然已经达到,散了便散了。现在看来这戏演的着实尴尬,人家苏郁芒从始至终就是个看笑话的样子,我居然还以为自己的道行有多深。真是太羞耻了!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毕竟苏郁芒在国内不会呆太久,年假一过,他就要跟着大使去别的国家。这天早上,我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前。突然走廊里传来一阵喧扰之声,还有副处长冯容止喜气洋洋的声音:“欢迎各位莅临考察指导。” 是什么大领导来考察么?我惶惶然起身,还没等我摆出一副热情微笑的模样,人就涌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老者,大约五十来岁,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仪态里带着让人不可轻视的威严。 这想必就是韩大使了。他旁边跟着个年轻人,估计是他的随身秘书。那秘书一身正装剪裁合身,俨然是青年才俊的模样。他一直在低头做着速记,时不时地在大使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他一抬头,恰好与我的视线对接。天啊,怎么是苏郁芒? “这次中菲经济合作协议的签订,将极大地推动两国贸易往来发展,对我们s市的港口贸易繁荣更是功不可没。”冯容止恭敬地为老者一行人做着介绍,口里也没忘了奉承,“韩大使真是我国外交界的中流砥柱。” 说起冯容止,不得不说他运气好得出奇。当时有提拔资格的原本是三个,几个人实力相当,若真是正面较量,谁胜谁负还真是不好说。谁知临到竞争上岗,一个出了车祸,一个更无语,直接突发脑溢血死了。只剩下这个温温吞吞的冯容止,他要不是之前那届领导的生活秘书,凭他还没这个资格。 越没本事,越爱找麻烦。愿我今天别犯他手里。 韩大使进了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来。他面前的桌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茶杯。老张见状,忙对我一挥手:“小谢,还不快去烧水沏茶。” 韩大使客气一声,又继续和冯处谈话,内容无非是我国的经济贸易发展态势之类。?我拿着开水煲就去接水。接待工作向来是小孙做,然而他今天出差了。我瞅着立柜干瞪眼,茶叶罐呢?用什么茶?茶杯为什么桌上就一个啊!向来自己人接待用的茶叶和待客是不同的,情急之下,我打开柜子胡乱翻找起来。 我运气不错,随手打开的茶叶罐里,茶叶卷曲带着白色细小的绒毛,这便是待客的雨前龙井了。那杯子呢?谁能告诉我杯子在哪里?我茫然四顾,大家都一股脑地忙着找台账去了,屋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冯处喜欢看文件查台账,这要是往常倒也罢了。处秘偷偷地透个口风来,我们便能有备无患。这回他来得太突然,整个科的人都为此忙乱起来。 天啊,这怎么办?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冯处本来就对我们科颇有微词,这回抓到把柄,非得给我们落个接待不周的罪名不可!正慌着,突然听到几声轻咳,我抬头,是苏郁芒,他不动声色地望着我,对着旁边的立柜的玻璃拉门上瞥了一眼。 我莫名其妙地瞅着他,他还是拼命地往那边看,一双本来就大的眼睛几乎要裂到颧骨上去了。愣了一下,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真是灯下黑,瓷杯就在我所站立地方柜子上方的玻璃拉门里。我感激地对他一笑,伸手去拿瓷杯。 四个瓷杯摆上了茶几,我随手抓了一把茶叶就往里面放。由于太慌张,茶叶也是放的有多有少,连一直说个不停的冯奶奶都发现了,他毫不客气地瞪了我一眼。我假装没看见,依次向茶杯注入刚烧好的热水,算是完成了沏茶的任务。 苏郁芒对我露齿一笑,将面前的杯子举至唇边。顿时,他的脸上浮现了一种奇异的神情。好像是哭笑不得? 有哪里不对劲?我回想了一下这个流程,除了差点没找到杯子,茶叶放的有多有少,再没有什么了。他苏郁芒笑什么啊,谁没有第一次?他一定是故意的,我非常不满地拿起开水煲就往外走。 不对,开水煲为什么是凉的?天啊,一定是刚才太慌了,忘了按下开关。天可怜见,我谢昭在机关的日子到头了。那几个人还在热切交谈,仿佛正在兴头上,根本没人去喝茶。真希望他们是喝饱了水才出门的,大使啊,我们这个地方靠近海边,水质差,您就别喝了!坐一会赶紧走吧!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那大使谈到高兴处,居然端起了茶杯。唉,我死定了。老张你哪儿去了?快来救你徒弟啊!此刻的紧张心情不亚于后妈瞅着白雪公主拿起了毒苹果。 大使眉头一皱,眼神里似有不满。冯处也发现了,回头疑惑地望着我。事已至此,我只好装作死人样,听候发落。就在这时,苏郁芒拿起记录薄,对他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好像是类似于接下来有会议召开之类的行程提醒。老者点头,放下杯子站起身来:”不多呆了,还有别的事情。有空再谈吧。“ 我感激地瞥向苏郁芒,却听到大使扭头对他说道:”小苏,明天开始你就在这里负责进出口企业调研工作。“ 调研?他这是要长期留下来的意思?一愣神间,大使已经走了出去,临走时眼神不留痕迹地在我脸上扫了一下。”这是谁?“ ”情报科的小谢。“老张忙不迭地向他介绍,”新来的小同志。“ 这大使也是个好人啊,看来我和苏郁芒刚才的友情互动他是丝毫不差地瞅在眼里,只是不当面揭穿罢了。今天运气可真好,感谢老天爷,感谢耶稣,感谢佛祖!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却听到背后一个欢快的声音: ”今天我救了你两次,你要怎么报答我呢?“ 我怎么忘了这灾星?我不情愿地转身,对他勉强一笑:”那多谢多谢啊。“ 说完,我抬腿就想从他旁边溜过去。他却伸手把我一拦,越发笑的人畜无害:”那天陪着你在许一梵面前演了出好戏,也很辛苦呢。帮了你这么多回,总得给点奖励吧。“ “你说什么,什么奖励?”我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只是一味装傻。 ”像你这种只点火,不熄火的。。。该罚。“他低低地把头靠过来,我浑身一僵。他却突然展颜微笑,指了指自己的脸”亲我一下,权当你还清了。“ 这同学去国外留了个学真是脱胎换骨。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苏胖子吗?正想着该怎么脱身,却听到老张在那边喊我:”小谢,来帮我把台账收拾一下。“ 苏郁芒一愣神,我嘴里答应着,飞快地从他旁边冲过去,连头都没敢回。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我越发窘了,一溜烟跑到档案室,生怕他追上来。 第二十一章 苏醒 我坐那里叹气。今早的一幕简直无法让我接受。 这几天赵同学呼吸平稳,生命体征正常。也就是说,医院抢救有效,从各项指标来看,他活过来了,是个活人。除此之外,和窗外的一棵树没什么两样,不吃不喝不动,每天流食从鼻子里输进去。尿液用导管排出来。整个人仿佛和那些机器融为一体,成为它们运转工作的一个小齿轮。 他倒是睡得无牵无挂,却苦了我这个陪床的人。除了上厕所买饭,我几乎是寸步不离他左右。他就像一颗*,随时随地可能会苏醒过来。而我不愿错过那个时刻,每天精神高度紧张地盯着他的脸。哪怕只是他的眼皮偶尔一跳,也能让我高兴半天。 已经一周过去了。我开始对他能不能醒来产生了深深的疑虑。 “维持生命是一回事,醒不醒来得看他自己。”上午,来查床的主治医师这样对我说道。我点头,瞥了一眼毫无生命气象的赵黎,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也许是灵魂出窍,像那个晋代的王质一般看神仙下棋去了。 只是不小心忘了天上三日,世间千年。 如果是这样,你可要快回来啊!我疲倦地咬着手里的饭团,那还是早上从便利店买的,早就冷透了。 又是浑浑噩噩的一夜。我趴在床边打着瞌睡。睡梦里我又回到了高中时代,做不完的考试题,做不完的数学卷子。一脸修正主义的的监考老师在身边走来走去,让我格外忐忑。他来回踱着步子,最后竟在我身边停住了脚,俯身向我的卷子看过来。真是岂有此理,我恼火地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却发现那监考老师,居然是赵黎! 我啊的一声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对上一双熟悉的眸子。赵黎?赵黎你醒了?还没等我惊喜,他的下一句话给我浇了个透心凉—— “你是谁?”他盯着我,眼神里满是茫然不解,“我认识你吗?” 坏了!我心里大叫一声不好,莫非,莫非千千万万韩剧里的烂桥段出现了?不要啊!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那位老专家的声音还回荡在耳边:“应激性的失忆症,其实是一种心理疾病。患者由于重伤失血,暂时缺氧对脑细胞有了一定损伤。加之患者的过去可能是痛苦的回忆,比如被*殴打之类糟糕的回忆。人的潜意识会帮助他保护性地封锁记忆,也就是老百姓所说的——失忆了。” 痛苦的回忆,是有多痛苦?这十年间,他经历了怎么惨痛的故事,让他想都不愿想起来?我突然想起他刚到我家时,在高烧中发出的那些野兽般的嘶吼,那已经不是人声,活脱脱是地狱里的恶鬼。 我回到了家里。舍友已经搬走了,屋里空荡荡的。我飞快地拉上窗帘,反锁房门。然后从壁橱里拖出了赵黎的那堆旧衣服,上面血迹斑斑。直接扔垃圾桶,清洁工肯定会发现它,指不定就报了警。 衣物上满是泥巴,血迹已然变成一种黑红色,散发着腥气,还有壁橱里特有的那种灰尘味。我轻轻抖开它,那把小手枪静静躺在里面。它有着蓝色的握把和浅金色的枪管,整个还没有我一只手大。是杀人利器,也是绝佳的艺术品。 这几天我也没闲着,偷偷去各大军事票友论坛取经。国内无法持有枪支,北美那些地方总有懂行之人。很快有人回复我,说这是一把*p22。那些大佬们经常在无法携带大型枪支的场合带着它防身,或者作为一种小巧的后备武器。 听了这个结论,我不知怎么的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电影里那些杀手专用的*p99。我再傻也明白,现实生活中的杀手不会像里写的那样,温柔可人身带盆栽。 正是s市的雨季,小区边的河流涨了水,缓缓绕城而去。我站在桥上,森然凉气无声无息地透过手里的衣物沁了上来。想想也是好笑,我平素里是最胆小不过的一个人,从来都是不关己事不张口。可现在呢,我又在做什么?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对着浑浊的河水张开了手,一道金属亮光闪过。手枪连同那些带血的衣物飞快地消失在湍急的流水里,甚至连朵水花都没有溅起。等人们发现它,恐怕也已经在下游了吧。 非法持枪的人,怕是多半与地下王国有些关联。说到底我也是有私心的,我想让赵黎以此为契机,与过去作别。但愿这把枪是他过去所有记忆的唯一证据。 愿他的那些过去,如同这把枪随着河流一路翻滚,永不回头。 慢慢地回到病房,赵黎淡漠地望着我。那眼神里毫不掩饰的疏离和戒备让我心里莫名一酸。 我默默地坐下来,从包里拿出身份证递给他。他有些茫然地接过去,我把上面的名字指给他看:“你叫做赵黎,90年生的,今年应该是二十七岁。我叫做谢昭,是你的初中同学。以后你就住在我们家养伤。我会一直照顾你的,直到你彻底痊愈或者想要离开。” 他也不说话,只是反反复复地把那身份证拿在手里端详。看他的表情,好像开始有些信了。 且让他自己理一理吧,说不定能想起点什么,当然,看在那把枪的份儿上,想不起来更好。我起身拉开了病房厚重的窗帘。阳光顿时充斥了整个房间,刺鼻的消毒水味仿佛也不那么让人烦闷了。窗外正是万物复苏的春天,园中茶花开得艳丽可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无论如何,醒了就好。 你在就好。 身后传来他闷闷的声音:“你为什么要收留我?” “初三那年,我做了一件可怕的错事。是你站出来保护了我。”想起他当年的挺身而出,不由得心中一暖。“过去的事情,记得起来也好,忘了也罢。我和你的认识,便权当从今天开始。” 如果回忆痛苦,那么就不要记得。倘若记忆的存在只是让人觉得难受,那么要它们又有何用呢。你的过去,我没有能陪在身边,那么余生且让我来奉陪到底。忘了没有关系,你的所有,你的眉眼,十年间一直都刻画在我心里,从未忘却。 第二十二章 冯容止疯了 时钟已经指向下午三点半。可是冯容止还是没有停嘴的趋势。他正兴致勃勃地大谈准军事化管理。这新名词还是他向隔壁海关学来的。关键是海关向准军事化看齐,人家那是有渊源的——早几十年海关属于军队的下属单位,后来才慢慢分离出来成为独立系统。所以人家走走队列,偶尔军事化训练一下也可以说是继承先辈遗风,不忘军队传统。我们一个做进出口贸易的事业单位,连公务员编制都算不上,没事儿跟着发什么疯! 早几个星期前,他就大肆开展宣传,又是出板报,又是做微信贴的,其核心内容就是在本月10号,也就是今天,开展一次队列训练。结果他搞得声势太大,上面对这个所谓的准军事化看齐也来了兴趣。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全单位四个处室今天都要联合军事演习。 现在我们处里的人都枯坐在那里,等着楼下大领导吹哨子,然后集体下楼列队,就可以下班了。对,别听他吹的那么厉害,其实就这么点事儿。 哨子声迟迟不响,也不知道上面领导在忙什么。??难道是想通过考验我们的意志力来实现军事化服从吗?这屋没wifi,甚至连4g信号都发不全。没有手机,又是个昏昏欲睡的下午。众人表情呆滞如面瘫,偶尔有了表情也是在打哈欠。 我不耐烦地在椅子上扭麻花,死死盯着冯处一张一合的嘴巴,恨不得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他从上面给拎下来。 你能不能快点说?和得了便秘一样!我们家赵黎还躺在医院呢!要是四点半我赶不上探视时间,冯处我不会原谅你的! ”做什么呢。“?苏郁芒发了条消息给我。他今天没来,也不知死哪去了。处里倒是对他听之任之,毕竟人家是上头来调研的,没必要用本单位的规矩拘着他。 ”冯处的准军化演习,“我恼火地敲着字,”我急着去医院,真是烦死他了。“ ”你病了?“一条消息冒了出来。 我犹豫了一下,苏郁芒和他哥哥的关系实在是差得很。我最好不要让他知道我一直在照顾他最讨厌的那个便宜哥哥。于是我回复道:”我哥哥。他出了车祸。“ 滴的一声,他发了个语音过来。这人真是的,开会发什么语音。你叫我怎么接听啊。百般无奈之下,我装作系鞋带的样子,弯下腰,把手机音孔靠近耳侧。”求我一下,我就帮你。“他的声音很轻,一瞬间给我一种错觉,他就坐在某个地方嬉笑着看着我,两条腿在空中晃来晃去。 ”苏大少爷最棒了。“我敷衍地把这几个字发了过去。他能帮上什么忙?是能把冯奶奶叫走啊,还是能揪住大领导,叫他*哨子? 几分钟过去了,那边没再发消息给我。台上的冯处依旧在滔滔不绝:”我们的准军事化管理将促进队伍建设,为国家经济安全铸就钢铁长城。。。。“ 一阵刺耳的铃声打断了他的话,是桌上的那台老旧电话机。冯奶奶疑惑地拿起话筒,立刻神情转变为恭敬,仿佛国家主席对他一人单独现身了。”好的,好的。“他连声应道,”我也觉得吹哨子太打扰别的单位办公了。“ 挂了电话,冯容止严肃地对着我们一挥手:”快下楼!上面临时决定不吹哨子,直接电话通知!“ 解脱了!我瞥了一眼手机,距离四点还有一刻钟。这会打车去医院还不晚,能赶上探视时间。会议室一阵桌椅乱响,震得天花板都在微微颤抖。大家在这里蹲了太久,早就等的一肚子火气。他们一窝蜂朝门外涌去,就连四十岁的老前辈都呈现一种百米冲刺的态势,可着劲往门外挤。 一行人七零八散地冲下了楼,气喘吁吁地排好了队。冯容止不急不慢跟在后面,等我们站齐了,方才气定神闲地踱着步子从我们面前经过,挨个打量所有人的仪容。 偌大的空地上只有我们处的人站在那里。冯容止对此很满意:”咱们的速度还挺快!“不远处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快门声,本地的媒体早就等候在那里,等着抓第一手新闻。冯奶奶这下更得意了,他来回地走着,时不时地给媒体添个正面特写。看他那陶醉的神情,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相片出现在明天早报的头版了。 十几分钟过去了,空地上依旧还是只有我们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冯奶奶有些慌张,毕竟别的处也不是老弱病残,更不缺胳膊少腿,就算是电话通知有延迟,那他们也该下来了啊! 我们站在那里也觉得稀罕。不过担责任的是冯容止,大家都乐得看笑话。 这时,冯容止的手机响了。他不耐烦地扫了一眼来电显示,胖胖的脸变成了一种灰白色,如同火堆里木柴的灰烬。电话那头好像很生气,那威严的训斥声连我都听到了。冯奶奶站在那里陪着笑脸,不住地点头称是。这会儿是阳春三月,就算是南方,也还冷得很。可我分明看到冯奶奶的额角沁出了汗珠。 撂了手机,冯容止几乎是恶狠狠地朝我们吼道:”是谁?谁干的?“平时他自命儒雅,不轻易显露怒色。现在他脸也青了,浑身抖得像个筛子,显然是怒到了极点。 我们茫然地瞅着他,不知他又发什么疯。几个老前辈一向看不起他,见他这会子没根没由地乱发火,更加不耐烦了:”该走了吧?还要等多久?“ 一个细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很轻,让人几乎无法察觉,仿佛是风吹过树梢。正在我疑心之时,那声音骤然尖锐起来。是哨声,那个我们随时待命的集合哨!只听到楼上人影晃动,还有各种拖拉桌凳的声音。不一会儿,一楼的侦查处的人已经率先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了。 这才是正式演练的开始。那些媒体也都傻了眼,慌不迭地开始补照。 老张他们的脸上全是幸灾乐祸。那老式电话机有个坏处,没办法来电显示。肯定是有人打了电话告诉冯容止,让他不必再等哨声,立刻下楼集合。到现在为止已经足足半个钟头过去了。这下冯容止算是丢大人了,全单位的人可都看着呢。 楼下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单位大领导疾步向冯容止走去,后者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不定,样子十分可怜。 这个乌龙闹得实在太惨了些。冯容止估计这辈子只能以副处终老了。我摇摇头,不再看他。转身就往地铁站走。迟到了十分钟,还来得及吧? 大老远的传来了摩托车的轰鸣声。一辆哈雷摩托停在我面前,是苏郁芒。他一只脚支在地上,对着我伸出手:”上来!“见我还有些犹豫,他的表情有点不耐烦了:”不是说要迟到了吗?别白给医院银子。“ 在众人大眼瞪小眼的注视下,苏郁芒猛地一加油门,我俩猛地在空地上转了个圈,而后绝尘而去。风飞速地在耳边呼啸,我紧紧抱住他的腰,闭上眼躲避迎面吹来的杨花。 ”电话是你打的?“我结结巴巴地问道。 ”当然啦。“他潇洒地甩了一下头,浅棕色的头发随风飘扬,”谁让他欺负你。恶人自有恶人磨!“ 这就是他说的提早结束的方法?眼瞅着我们的速度越来越快,这家伙自然是不耐烦在自行车道上慢行的,我们俩直接冲上了国道。一辆辆小汽车被我们抛在身后,偶尔传来一两声尖锐的鸣笛。而他犹自在风中笑个不停,仿佛在为自己的机智而无比得意。我忍不住捶了他一把,对着他的后脑勺大喊:”你慢点!会死人的!“ 我的声音在逆风里飘散开来,如同那些偶尔拂过的柳絮一般虚弱无力。 ”让我带着你上月球!“他大笑道。排气筒咆哮着,嘶吼着,整个车身仿佛都在因为他的笑声而颤抖。 第二十三章 表白 今天是上元节。s市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举办烟火表演。 正拎包往地铁站走,一辆红色捷达嗖地在我面前停住了。是苏郁芒。他戴着个雷朋从车窗里探出头:”走,一起去城隍庙看烟火。“ 谁家太阳下山了还带太阳镜啊,又不是瞎!”抱歉,晚上有约。“我淡淡回答。赵黎还医院里躺着呢,今晚大概还得去陪护。 ”约了谁?“他大声嚷嚷者。我也不理会,大踏步往前走。有钱就有朋友,他怎么会怕没人陪?这样的贵族公子哥,我还是敬而远之为妙。 医院里,赵黎还在熟睡。医生刚给他推了一针镇静剂,说是叫他多休息。床头上,记录仪滴滴地响着,和外面的喧闹不同,这里除了静还是静。不一会儿,值班医生走过来:”抱歉,女士,家属探望时间结束了。“ ”他怎么样?“我问道,”颅内伤影响日后生活吗?“ ”得看他的恢复情况。“我点头,起身离开了病房。这时已经十点多了,去城隍庙看灯的人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回来了。满大街全都是人,节日的喜乐洋溢在他们脸上。对于这种热闹场合,我一向敬而远之。并非因为我多么自命清高,而是, 每回我都必丢钱包!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随手划亮屏幕。 是苏郁芒。短信内容也很简单:”救我,千江路紫薇弄14号。“ ”你真无聊。“我飞快回复道。这家伙大概又在恶作剧,毕竟是苏家的大公子,抛去这层关系,好歹也是韩大使身边的三等秘书,这街上哪个人敢难为他?人家司马迁早就说了,千金之子,不死于市。 想骗我去城隍庙,门都没有。 那边再没回应,我想了想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便发过去一条消息:“在医院。”顺便给了个实时定位。 这下他没话说了吧。 虽然是春天,晚上的温度还是低得怕人。街上的小店早就打烊了,只剩一盏盏路灯孤独地发出橙色的冷光,在薄雾里朦胧不清。我搓着手往回走,猛然想起明天的一日三餐还没着落。这几天坐吃山空,天天往医院跑,我居然把储藏了一星期的食材消耗殆尽。 要是赵黎还昏睡着,我一个人将就将就也就算了。单身狗做了那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吃猪食啃外卖。现在呢,他脑子坏掉了已然很可怜,不煮一点莲子猪心汤怎么说的过去。 附近的菜场算是不要想了,人家肯定连卷帘门都拉下来了。只好去市中心那边的bravoyh碰碰运气。 每逢节假日,s市的路面交通就成了一滩臭狗屎。再加上这会儿庙会刚散,大家都纷纷地叫车从市中心往回走。我这样逆流而上,只好看运气了。 很明显老天并不给脸。已经过去了半个钟头。我依旧在路边跳脚。一辆辆出租车闪着红灯飞驰而去,司机眼皮都不往我这边抬一下。眼见着马上就要十点钟了,算了,还是叫个专车好了。 这里小区林立,信号向来差得很。大半天了那app都没什么反应,一个劲显示向周围发射信号的图案,就是没人接我这票单子。我心中越发焦急,甚至暗暗下了决心:再不来,我就骑单车去! 这里到市中心20公里路,估计骑过去天都亮了。到时候我就和赵黎床挨床地躺在医院里。我正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发出一声震动,提示我接单成功。不一会儿,一辆银色的奥迪a5在我面前缓缓停下。司机笑着对我挥挥手。 这小半年来,油价飞涨。很多车主都选择在下班的时候拉个活儿,捞点油费,连一些高档私家车车主也不得不屈尊降贵。刚开始拼到什么宝马三系,奥迪a5,开始我还挺得意,以为是自己的美貌发挥了作用。时间一长,早已见怪不怪。 “谢谢。”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空间很宽敞,隐约有玫瑰花香。我诧异地回头,原来是后车座上摆着一束软桃色朱丽叶玫瑰,层层叠叠的花瓣如晚霞残照,让我想起梵高笔下随风起伏的麦浪。这种花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从前也只是耳闻罢了。 “请您系好安全带。“司机轻声提醒,他约莫三十岁,手上白手套洁白如新。真没想到,现在专车服务已经这么到位了。我一只手支在车窗上,止不住地打着瞌睡。没有比陪护更辛苦的事情了,加上我一晚上都在翻阅知网的医学文献。撑到后面,已经是全凭借意志力在死磕那些生僻的医学单词。 那《柳叶刀》的最新研究成果怎么说的?病人需要密切呵护和抚慰。。。有三成希望。。。 车子在夜色里平稳前行。正在我半醒半睡的时候,司机轻声提醒道:“女士,到了。”我猛然睁开眼睛,不对啊,这是哪里?繁华夜景倒映在江水里如梦如幻,一座重檐攒尖的明代建筑昂然耸立,那飞扬冲天的檐角上小小的铃正随风摇晃。天啊,这不是城隍庙吗?难道是我目的地输错了?我忙低头划开屏幕,却看到打车app显示一行字“当前地区正处用车高峰时段,叫车失败。” 这是怎么回事?我疑惑地望向那个司机。他温和地对我笑着,:“谢女士,苏先生正在紫薇弄14号等您。” 是了,我发了定位给苏郁芒,他倒好,干脆联合他们家的司机搞了一出恶作剧。那司机温和有礼,让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对着他发火。正盘算要不要再打个车回去,却听到外面一个戏谑的声音:“叫你出来一趟,还真是不容易。” 透过车窗,我看到苏郁芒和几个人正从14号的旋转门走出来。 下了车,我回头仔细打量了下载我来的这辆奥迪。车身在灯光的映照下发出柔和的光泽,乍一看像是撒了一把银粉。整个车身采用溜背式设计,流线型从车顶贯穿到尾部,不规则设计的超大轮毂带来视觉上的冲击,运动感十足。 这车样子挺熟的,上个月好像在哪个整车进口的现场见到过。当时那物流公司还挺得意,说是什么全球首次发售。 是了,我想起来了,这哪是什么a5,分明是去年刚发布概念车的奥迪a9,你看那车尾,上面还大喇喇地挂着外交官专用的黑色牌照。苏同学咱能不能低调点?我简直哭笑不得。 那一行人里只有苏郁芒是个熟面孔,想必旁边的人是他圈子里的朋友。男的就不说了,一溜儿的阿玛尼修身剪裁,唯一的一个女生,脖子上的大溪地黑珍珠闪闪发光。相比之下,我就土气多了,一身雪纺的藕荷色连衣裙,看上去挺新,其实不过是淘宝上三四百块的外贸货。这也不能赖我啊,谁去医院陪床会穿意大利高定,肯定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真是太尴尬了。我不由自主地用手抹了一下脸,想都不用想,妆肯定是糊了一脸。 苏郁芒倒是不理会。他大步走下台阶,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手,微笑着向众人介绍道:”这是谢昭。“ 那几个人颇有兴致地打量着我,其中有个男生笑着拍起了手:”你小子行啊。新欢旧爱,左右逢源。“ 什么新欢?我冷然撂了他的手,扭头就往下走:”你要是但为来耍我,那你成功了。我这打算去采购食材的,你这么一打岔,明天我只好喝西北风了。“ “这样啊,“他蹙眉,转眼又微笑起来,”单子呢?“ ”什么单子?“我疑惑地看着他。。 ”采购单啊,笨蛋。“说着他从我手里拽出那张便签纸,扫了一眼递给了司机,”喏,现在去ole帮谢小姐带回来,明一早送到她家里。“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本想说声谢谢,突然想起他大半夜的把我诓到这里。心里还是有些不爽,于是冷冷地问道:?”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 他露出一个孩子似的委屈表情:”就是想叫你陪我看烟花。“ 看个鬼的烟花,当我不知道烟花表演时间是固定的吗?每年都是上元节这天,七点开始,九点结束。现在都十一点了!s市的市中心一向禁止烟花燃放。唯有上元节的晚上破例。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挤破头也要来逛庙会的缘故。 我正要开口反驳,他却兴致勃勃地拽着我就往江边走:”我带你去看!“ 这家伙没嗑药吧?我怀疑地跟着他,不及走到江边就能看清,那漆黑的夜色里别说烟火了,连一丝星光都不曾瞧见。唯有远处写字楼的灯光,明明灭灭地倒影在暗淡的江水中。 转身看到我疑惑的表情,苏郁芒有些得意。他施施然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三,二,一。“ 就在这一瞬间,只听砰的一声,在他的身后,万千花朵如春色绽放。四散开来的残火流星般划破夜空。光芒艳丽短暂,骤然照亮了江面,与岸上的万家灯火相映成趣,一时竟无法分辨哪个是实像,哪个才是虚影。??街上的人们惊呼起来,不少人拿出手机对着天空拍照。而他站在那里,双手潇洒地插在裤兜里,大衣随风飞扬,花火照亮了他年轻帅气的面孔。整个人挺拔如同一尊雕像,就像那些上古传说里亚瑟王身边的梅林骑士。 这个骑士如同所有真正的贵族一般,优雅地向我屈膝低头,缓缓伸出一只手,像是社交场邀请贵妇人跳舞一般。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手心熠熠生辉。借着漫天散落的烟火,我看清了那天鹅绒衬面上大大的dr字母,一枚粉钻戒指静静地躺在上面。 dr,传说只能凭身份证购买,只能男人赠送的一生一枚的钻戒。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只看到烟。我爱你,谢昭,你是我的烟火。”仿佛是为他的这番独白添加背景乐一般,一点微弱的火光在他身后冲上天空,发出尖锐的呼啸,接着就是一朵艳丽的千瓣聚心烟花,在他的身后绽放凋谢。他身边的人纷纷地鼓起掌来。 此时说我的内心没有触动,那分明是假的。王子和水晶鞋,永远是所有女人看不穿的迷梦。而我不必做什么仙度瑞拉去受后母的气,甚至连教母的魔法都不必依赖便有了这一切。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吗? 他的双眸清澈如泉水,一脸诚恳。我垂下眼睑不去看他,因为不知该怎样面对他的失望:“抱歉,我要走了。” 我爱的人躺在医院里。此时此刻,我怎能抛下他不管。 “你不必说什么道歉。“苏郁芒对我的拒绝并没有特别惊异,”我会等,等你心里的风向我吹,就像画荷花的人等待夏天一样。” 那些烟花的残屑兀自在他身后空中飞舞,仿佛是他低低的叹息。 一时心绪复杂,万种滋味涌上心头。觉得此地简直不能够多停留一秒。恰好一辆出租车刚刚下客。我逃命一般地拉开车门坐上去,把一切都抛掷在脑后。 第二十四章 一颗子弹 赵黎清醒没几天,我就给他办了出院手续。 记忆里的同桌是个温暖少年,虽然不太爱理人,但偶尔一笑简直能明媚得吓死人。相比那会儿,现在的赵黎沉默了许多。一路上他几乎和我没说什么话,只是无声地跟在我后面。树影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整个人增添了一种阴郁之美。 回到家,他扑通一声躺在床上,拉过枕巾盖住了脸。这算是睡了?我瞥了他一眼,后者纹丝不动。 我叹了口气,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还是做病人舒服。作为陪护,我还有重任在身。 “莲子,猪心,桂圆。。。“我飞快地在本子上做着记录。照医生的说法,食补胜于疗养。这几天我把赵黎当成了试验用的小白鼠,每天给他换一种药膳。这也不能怪我,关于治疗失忆的食疗方子,网上那叫个众说纷纭。有说吃核桃仁的,有说吃猪心的。一时半会我也搞不明白哪个更好,索性统统买来加进去,严严地炖起来。 其实我还是有疑问的,就比如这个莲子猪心汤。若是说吃啥补啥,炖猪脑会更好些吧?至于精神疗法,我已经决定放弃了。当年我看过一电影,叫《恋恋笔记本》。里面男主一遍又一遍地为恋人念诵自己的日记,让她在美好的回忆中慢慢清醒。为了这个情节我足足把它看了三遍。现在事落到自己头上,我发现实际操作并不可行。 日记倒好说,毕竟赵黎是我当年的暗恋对象,我白天对着他不好讲话,回家可是蹭蹭蹭地下笔如有神。 可你叫我怎么对着一张酷似道连格雷的阴郁面孔,一字一句地念出我对他的各种yy??我很怕我念出一句情话来,听到那边传来几声嘿嘿冷笑。 没错,他现在就这个样子。不比昏迷那会好多少。每天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望着外面的天空和连绵的铁皮屋顶。活像我养的一株盆栽,还是那种食肉的。因为他身上和它们一样的森冷气息。 但他也有好处,那就是不挑。不管我做成什么鬼样子,他都能面无表情地喝下去,然后往后一躺,面朝墙壁。这个听话的病人激起了我所有做饭的热情。食材加的一天比一天丰盛。 终于有一天,他抬头看着我,用嘶哑的声音指着汤锅问道:“这是什么?” 我瞥了一眼那只汤锅,里面有猪血,鸭脚,猪心,莲子,桃胶,猪脚,西洋参。。。。整个炖成黑乎乎的一团,散发着一种油腻又甜腥的怪味儿。 他可千万别疑心我要害死他啊。我想起扔掉的那支*,不由得一抖,赶忙把那些食材报给他听。他只是坐那里默默听着,等我说到阿胶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轻笑声。 他居然在笑,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儿。我很不满地瞅着他:“喂,你笑什么?” “谢昭,你当我是在坐月子吗?”他再不肯掩饰,笑容像风吹皱湖面般,轻轻地在他脸上荡漾开来。我气的发怔,正想用什么话把他怼回去。却看到两道红色从他的鼻孔里流了出来。 他慌不迭地用手捏住鼻子,使劲往上仰着头。我跑去抽屉里给他找抽纸,唉,一定是那十全大补汤把他搞得虚火上升。这也不能赖我啊,医生出院的时候千叮嘱万嘱咐说是要好好地补。 我俩一阵忙乱,总算止住了血。他两个鼻孔塞着两团白涔涔的纸团,看上去非常地有喜感。哈哈,这就是你嘲笑我的报应。真是现世报! 我站在那里瞅着他大笑,而后者因为破了面瘫功,一脸的尴尬。心中突然闪过一阵恍惚。从什么时候起,我在没有这样开心地笑过了?这些年来,我宁愿一个人孤孤单单,也要做个置之度外的旁观者,不管闲事,亦不爱管事。甚至早就忘记上次为别人喜怒哀哭,是什么时候了。 我说他是株阴郁的食肉植物,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冷的像一块冰? 赵黎把纸团丢进垃圾桶,起身去了厨房。我还坐那里笑,听到那边传来了当当当切菜的声音,轻重适度,颇有节奏。这家伙要干嘛?我跑过去,怔怔地看着他切木耳、腐竹,切下来的每一片都相同大小,丝毫不乱。刚好锅上的油开了,他不慌不忙将剁碎的豆瓣酱下锅煸炒,炒出红油。然后将那些木耳腐竹扔进去。趁这会的工夫,他从冰箱里拿出了我买的虾仁,蟹柳,还有鱿鱼片。接着又是一阵瓢盆乱响,还没等我看清楚,汤锅已经稳妥妥地开始冒出香气了。 他做的居然是麻辣香锅。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不由得改变了对他的看法。难道我误会他了,他根本不是什么涉黑分子,而是一个新东方的烹饪大厨? 一个带枪的大厨。真是太可怕了。饭很快端上了桌,我用筷子夹了一块,便再也没停住过嘴。 太好吃了!他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叹了口气:“谢昭,这些年你都怎么吃的饭?” 还能怎么吃。小时候爸妈打架,我就吃了上顿没下顿。工作后更是没人管。不一会儿,那整整一大锅的肉被我吃了个干净。这才想起他根本没动筷子。我有些羞愧地看着他,他毫无察觉地起身拿走了碗筷。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了水龙头哗啦啦的声音。 我赚大了!捡回了一个大厨不说,最难得的是他还刷碗! 他一声不吭地做完了这些事,双手交叉,往椅子上一坐就又不动了。我向来不知怎么挑起话题,只好站在那里盯着他的手猛看。那双手修长而指节分明,大概是前几天失血过多的缘故,指甲泛白透着微光。 说是钢琴家的手也不为过吧。 “你看什么呢?”我正瞅着他发楞,冷不丁地他突然开口,吓了我一跳。我想也不想地张口就答:“看你。” 他哼了一声把头扭了过去,面向窗外。显然,他对我这种花痴行为非常不屑。 这家伙!整天在我这里混吃混喝,又没叫他交伙食费,我看两眼怎么了?我正要开口讽刺他两句,门铃响了。 我开门,居然是小区警卫室的保安大叔。 他来干什么?我脑子中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不可能啊。那天分明下过雨,街上又没人看到。赵黎的脸依旧面向窗外的一片铁皮屋顶,仿佛对保安的到访并不在意。可是我分明看到他的手指节泛白,紧紧按住了窗台上的大理石。 ”今早楼上的李阿姨捡到一枚实心弹,她去报了警。“大叔没有察觉屋里的异常气氛,把一张报纸摊开给我看,”前几天后面小巷子里好像发生了火拼,现场全是弹壳。警察说这两种弹壳是一样的。“ 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天啊,这不就是我把赵黎捡回家的那个路口吗? 我咳嗽一声,借以掩饰内心的惶恐不安:”那现在进展如何?“ 大叔显然是会错了意思,他以为我是被这个消息吓到了。他忙开口安慰道:”你不要担心,警方已经开始搜查行动,相信不久就会有个结果。“ 我吓得手都抖了,有个结果?什么结果?国家公务人员包庇嫌犯,这新闻真是够劲爆的。李阿姨怎么会发现实心弹?还不是那天我把枪摔了。。。。个把子弹从弹跳的弹匣里遗落,也不是不可能。 这下完了,人证物证俱在。。。我终于卡壳了,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是盯着大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记得那里有摄像头,怎么会到现在还没结果?“赵黎突然开口问道。他的声音波澜不惊,甚至带着一丝不满。 这家伙演技真是爆棚了!保安听到他的责难,表情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这回,不安的反倒是大叔了:”您放心,我们已经着*修,尽快将小区围网的摄像头修好。“见赵黎脸上依旧是不满的样子,大叔忙补充了一句:”这不,我们挨家挨户地通知,加强了安全措施。“ 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那边摄像头早就坏了小半年,住户多次向物业反映也没用,就这么一直瞎着。我还曾向别人吐槽物业只捞钱不做人事,没想到今天竟因祸得福。 我说呢,好端端的物业跑上门来,原来是理亏啊。我低头,几乎掩饰不住自己嘴角的笑意:”那真是辛苦你了。“ “你一个女孩子住,要注意安全。“大叔还犹自在唠叨个不停,我恨不得即时把他推出门外,再上两道防盗锁。末了,他瞥向赵黎,赞叹道:”你男朋友还真体恤人,这么关心你的安全。“ 我干笑两声,权当默认了。赵黎走上来,一把拉住我的手,对他微笑道:”我搬过来住,就是为了方便照顾她。” 大叔点头,转身去通知下一户了。他的脚刚离开门槛,我就砰地一声摔上了门。这回几乎是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天可怜见,我前半辈子做的最大的坏事儿也就是抄抄苏郁芒的卷子,还被学校发现了。现在呢?这每一天过得真叫个惊心动魄。 唉,是时候和赵黎谈一谈了。就算我不说,他也会问那颗子弹是怎么回事。既是如此,倒不如开诚布公。 亏我还想着隐瞒。 “过去的事,你还记得多少?”我转身望着赵黎,轻轻问道,“我从你身上找到了一把*p22。” 桌上溅落的麻油逐渐凝固成了乳白色。房间里的气氛仿佛也同样地闷腻起来。他坐在那里不住地更换着交叉的双手,仿佛在思索从何对我说起。 “枪呢?”他总算开口了,问的却是这么一个奇怪问题。 “扔河里了。”我讪讪地说道,眼见他眉头紧皱,忙安慰他道,”城中河水涨得快,没人会发现的。“ “扔了?”他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伸手反复地捋着头发,“还扔河里。。造这把p22的枪械师一定会难过的哭出来。” 我有些不爽,忍不住为自己辩护:”你也不想想我是做什么的,我可是个公务员,别说杀人越货了,杀鸡都不会!“ 他听了又是一阵沉默,突然开口说道:”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在你这里耽搁太久。“ 听他这话的意思,好像是我怕麻烦,要故意赶他走似的。天啊,嫌你麻烦我当初就不会把你捡回来。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想到这里,我气不打一处来,猛地站起身来对他嚷道:“走?你往哪走?说的你好像多厉害似的!都能被人打倒在街头,你也充其量不过是个败军之将!” 他被这话激得脸色都变了,眼神锐利如锥,像要是把我活生生地钉在地上。“我是死是活,又与你何干?”他冷笑一声,“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你能是谁?“我更生气了,指着他的鼻子就骂道,”当年你一走了之,整整十年都不知死活,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少年?“他站起身来,我不由分说地挡在他前面,掏出钥匙哗啦哗啦把门反锁上了。 ”走?你想都别想。“我扭头就往卧室走,这家伙太气人了!他紧走几步过来想说什么,我砰地一声锁上了卧室的门。 第二十五章 寒夜词 刚关上门,我就后悔了。我干嘛和一个病人较劲呢。他出院才几天,贸然从我这里走了,他还有什么地方能去?但我也不能再冲出去啊,那样显得太歇斯底里。 好在是门锁着。可以他的身手,翻墙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夜里凉的很,我光脚站那里,又不敢穿鞋子。叫他听到我站在那里,实在太尴尬。 只要那边有一声门响,我便会冲上去拦住他,告诉他我错了。 周围很安静。我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突然觉得有些灰心。我难道是个怪物不成?总是有人要从我这里逃开。先是母亲,一吵架她就离家出走,每当这时候,不管是白天黑夜,有没有人下不下雨我都得往外跑,一路跌跌撞撞地把她追回来。后来就是那些前男友,他们总是那么突然地发了分手的消息给我,然后就在离开的路上了。 我还记得前男友的新欢站在我面前,面带不屑。她冷冷地看着我,一只手指着我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他说你就是个疯子。偏执的疯子。” 人可能就这点贱脾气,被捧在手里就不知天高地厚,等骤然失去后就叫苦连天。那男的后来又来找过我好几回。我隔着门,听着他苦苦哀求的声音,只是觉得无比荒谬。 把门拉开一条细缝,我瞥着那边。他的卧室在走廊另一头。黑洞洞的小走廊吞噬掉了所有的光芒,像是一只怪兽匍匐在那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那边的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隔着门我听不清楚。除了赵黎还能有谁?那人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大门就在他左手边,他只要一拐弯就能出去。那脚步声由远而至,我做好了百米冲刺的准备。 门响了,却没有防盗电子锁滴滴的声音。直到隔壁的一阵水声传来,我才猛然意识他其实是去另一头的卫生间。这时我发觉自己的脚都站麻了。唉,还是乖乖睡觉吧,等会天亮了还要上班。 就在这时,门骤然被推开了,几乎要推到我的脸上。我被大大地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几乎摔倒在地上。下一秒,我就被一只胳膊狠狠地摁到了墙壁上,那人用劲很猛,卡的我简直喘不上气来。有贼!我只是两只手在空中乱抓,那人啪地一声按开了灯。 “怎么是你?”赵黎迅速松了手,惊讶地瞪着我看。 我用手揉着喉咙,不停咳嗽着:“除了我,还能有谁!” 我碰见他真是够倒霉的,第一回他就要捏碎我的喉骨,这回又半夜袭击我。。该不会是他贪图我美色。。一个怪异的想法在我脑子里闪过。我抬头看他,他只穿着个衬衫,大张的领子露出锁骨,隐约能看到他白皙的肌肤。灯下看美人,这话实在有理。哎呀,其实他才是我要窥探的男色好不好!我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突然觉得这气氛有点微妙。 “喂,你想什么呢。”他无奈地揉着脸,大概看出了我那点龌龊心思,“我听到走廊里有人,而且在那里站了很久。。。” 所以什么去洗手间,都是他打的马虎眼?这么老远,他都能听到这边的动静,警觉性也太高了吧! “你大半夜站在这里,是做什么?”他从鞋架上丢给我一双棉拖,眼里闪过一丝戏谑,“可别说你也是去卫生间。” 我穿上鞋,扭头就往自己卧室走。他白天对我的怀疑让我余怒未消,没什么心情和他讲话。 “你就那么怕我走?”就在门关的一刹那,他毫不留情地道出真相。 隔着一道门,我僵在那里,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他。热闹太久的人永远不懂得孤独人的心情。我一个人跌跌撞撞走了这么久,他是曾照在我肩膀上的光,叫我怎么肯轻易放手。 门外没有丝毫动静,仿佛他也是久久地站在那里。我俩就这样隔着一道门,一坐一立。 ”你走以后,“我的泪哗啦啦地流下来,哽咽道,”我去问过好多人,包括一些我最讨厌的人,可他们都说你死了。“ 我还记得那个夏天的午后。天气热的要死要活,园圃里的松树仿佛只差一把火就能给烧个干净。苏郁芒颇有兴致地站在门廊下看着我,那是他家的花园。 毕业后,我再一次找到了苏郁芒。 ”你找我出来有什么事?“他两只手交叉在胸前,饶有兴致地望着我。 犹豫再三,我还是开口了:”你知道,赵黎去哪里了吗?“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几乎是恶狠狠地望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他死了!“ 我一下子惊呆了。就算是给开了精神证明,那也不至于死了吧?我揪住他的袖子道:”你骗人!” 他很不耐烦地推开了我,转身向小别墅里走去。里面的欢笑声不绝于耳。有个身穿白色长裙的女子在弹奏一支优美的钢琴曲,是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 赵黎曾说他特别喜欢那支曲子。因为它让他想起意大利的威尼斯,无边无际宁静的水面。 那个女生我也认得,是许一梵。 而今,琴声依旧,人也依旧,而他,却音讯寥寥。 就在那一天,我的聘任书到了。我不再犹豫,第二天就坐飞机离开了y市。我要离开这里,将回忆与爱恋埋葬于此,永不回来。 如果爱情是火种,普通人是木头,要慢慢点才会点燃,可我,是已经烧成了的木炭,只要一丁点火星便会死灰复燃。?别说是把他藏在这里,就算是叫我去十殿阎罗前走一遭,我也无所畏惧。 他却是这样地不懂得。。。。我倚着墙低声啜泣,仿佛又回到年少。父母在门外争执,而我无能为力。只好这样地独自哭泣,无法阻拦我爱的人最终离去。 门开了,我茫然地抬头。那个俊秀的少年,露出了与我记忆中一样的温暖笑容。我傻傻地望着他,一时不知是梦是幻。他就这样轻轻地伸手拉起了我,他有力的心跳如此不真实。我紧紧地抱住他,仿佛他下一秒就要随着微风逝去一般。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拂过我的脸颊。在那一刹那,我听到了来自他心底的沉沉叹息。 第二十六章 日记本 我是被第四个闹铃吵起来的。 上班,上班!我往脸上噼噼啪啪地拍着化妆水。生活在城市的人就这个坏处,前一天管你离婚还是要私奔到月球,第二天还是要乖乖挤地铁,打卡上班。 真是现代人的无奈啊。 整个白天我都不在状态,看谁都心里有火。科里的人仿佛也发现了我的异常,跟我讲话都透着小心翼翼。 ”她是不是恋爱了?“我去茶水间回来,听到他们在私底下议论。 恋爱个头!我收留他纯粹是因为道义!不是因为他好看!当年他帮了我,现在我帮他,这有什么不对?他居然怀疑我!想到这里,我砰地一声把茶杯狠狠往下一摞。对面的老张吓得身子都是一抖。 忙了一天回到家,晚饭是赵黎做的笋尖虾饺。八只小指大小的细点稳妥妥地躺在蒸笼里,薄薄的皮子咬开来,居然有四只鲜虾仁藏在里面,足够有料。 他一个北方人,什么时候学会的潮汕菜?我狐疑地瞥向卧室。他两条长腿随意地搭在桌上,膝盖上摊开着一本小书。苍白的侧脸带着夕阳温暖的微光。这专心看书的样子倒是和他初三的时候挺相似。 也许他并不曾像我想的那样回忆清零。只是他对我依旧有所保留罢了。可是追问太多,又有什么意义呢? 保留便保留吧。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如果一件事的真相你不想知道,那最好别问。 “你看什么呢?”我随口问道。吃了人家的东西,再装作不理人挺没意思。 “想不到我那会在你眼里这么迷人。”他脸上闪过一丝坏笑,我疾步走了过去,瞥了一眼那粉红的熟悉封面,凭我多年混迹江湖脸也红了大半——那是我高中时候的日记本! 那会儿我又内向又自卑,偏偏自己同桌还帅的要死要活。从小我就有记日记的习惯,于是关于赵美人的一颦一笑全部被我写在了日记本里。白天看,晚上上自习就写。反正赵黎看大书的时候全神贯注,他压根不会发现我在旁边写什么东西。 我就这样洋洋洒洒写了几大本。那捆儿日记整个就是一个《赵黎实录》,写的比皇帝身边的史官用心多了。史官也就说个某年某月某人干嘛。我可是下定义拟人比喻通感一锅炖,他笑一笑能给写好几页,写完了也不撒手,还要定期拿出来观摩几天。可见我当时鬼迷心窍到了什么程度。 十四五的青葱岁月,少年少女并坐花树下。那样安静又美好的时光,如何让人不怀念。后来赵黎走了,这些日记便一路跟着我来到了s市。 见他一脸陶醉,我又羞又恼,劈手就要夺:“有什么好看的,你这个自大狂!”他把手一扬,我抢夺不成,跳起来二次攻击,又是扑了个空。筋疲力竭的我犹自趴在床边恨恨不已:“死赵黎!明天就把你打包卖到夜店去!” “我只是好奇过去的赵黎到底是什么样子。”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黯然,“赵黎...我有什么好,让你这样惦记到今天?“ ”你曾是我世界里的光。“我直言不讳地说道。那些黑暗的日子里,我生长的像墙上苔藓,阴暗潮湿。他却一次又一次地保护我,用他的温暖笑容带我走出阴霾。不能想,没有他,能不能成为今日的我。 有些人黑暗堕落,是因为他们没有见过阳光。我本会成为那样的人。可因为他,我再不会惧怕光明。 赵黎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都没说。?我有些莫名其妙,然后突然醒悟过来:他后脑受到重击,那段岁月对他来说是个陌生人。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惴惴的:“想看就看好了——反正周末我还得去港口值班。你一个人在家想必也寂寞。” “怎么还值班?”他有些错愕地望着我,“我记得你之前说,每个月值班只有四次。” 他不提倒罢,一提我火气就上来了:“还说呢,都怪那帮子走私的!” 几天前一批货从海港出口。申报的货物是象棋。s市临近有个小商品市场集散城,出口一些象棋,饰品之类小玩意是经常的事儿。象棋大多用实木制成,高档一些的会用玉料,取其暖玉生温之意。这次出口的象棋,正是白玉所制。 抽查的人本也没怎么在意,只觉得那象棋制作精美,让人爱不释手。大有想留下几幅的意思。这些押货的人往常都是看碟子下菜的主,奉承还来不及,岂有不应的道理?然而这个押货人期期艾艾,很明显并不情愿。 这人平时高高在上惯了,觉得真是岂有此理。正要发火,突然觉得这象棋有些异样。他便拿着棋子,对着灯光看过去。只见那洁白无瑕的棋身侧面,竟有一道墨色裂痕。他随手又拿了几颗,惊奇地发现个个都有相同的瑕疵。 那押货人本就心里有鬼,见他只是端详个不休,早就吓破了胆。情急之下居然扭头就跑,被几个码头工人逮了个正着。 “那棋子里有什么?”赵黎手里的纸张停止了翻动,”莫非是黄金不成。“ “比金子可值钱多了。是麻黄碱。“我叹气道。一排排棋子陈列在地上,里面的白色尖状晶体散发着微光。放眼望去,铺天盖地的一片洁白,像是港口落满了雪,像是三月里的柳絮横飞,现在回想起来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冰毒作为一种人工合成毒品,其原料黄麻碱的最大供应地就在中国。玉料本就坚硬,那贩毒之人也真是费劲了心思,竟然能硬生生把里面凿空,灌进制毒原料,再把凿出来的残玉原样粘好。前期加工容器已经肯下血本,又是这样大批量的贩运,背后定然是有跨国贩毒集团撑腰了。 10多公斤麻黄碱骤然出现在s市港口,在社会上引起了轩然大波。很显然,那象棋是个专门的藏毒容器。想必这也已经是惯犯了,发件人地址一看就是假的。缉毒局的人说,这种运毒方法,不是第一次,也绝对不是最后一次。 现场乱作一团,上头也十分恼火,要求即日起,凡出口至几个重要毒品销售国的小商品货物,一律开箱彻查。其结果可想而知,小商品城的老板叫苦连天,而我们这些做查货的人也倒了霉——现场每个人额外加三天班。 ”怎么突然对我的工作感兴趣了?“我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猛然察觉这些东西对于一个外行人来说,未免有些太枯燥,不由得诧异地看着他,”这些事情都很无聊的。“ ”好奇而已。“他懒懒地说道,又低头开始看手里那少女心十足的本子,”呦,‘他的笑容灿烂如撕裂的朝阳’。“ ”闭嘴闭嘴!“我白了他一眼,天啊,他是怎么从箱底翻出来的?太羞耻了! 第二十七章 房东大妈 我站在门口掏钥匙,突然想起该交房租了。这个月,光赵黎的诊疗费便花掉了我一年积蓄,现在手里恨不得一毛钱掰两半花。这现在叫我去哪儿找那五千块呢? 一想到房东大妈的嘴脸,我头都痛了起来。别说宽限一些日子,少了半天她都能跳起脚来戳断你的脊梁骨。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对门吱呀一声开了,大妈从里面探出头来:“小姑娘,交房租。” “能不能宽限几天?”我陪着笑脸说道,“这个月用度有些吃紧。。。。。” 她狐疑地盯着我,突然蹦出一句话:“叫你男朋友交啊。” 男朋友?我一愣,才知道她说的是赵黎。她怎么知道赵黎在我们家的?这一下算是打开了话匣子,一堆问题接二连三地蹦了出来,突突突地打得我措手不及:“他是做什么工作的?怎么整日里呆家里?是不是没正经营生?” 我估计这些问题那帮老大妈已经讨论好几天了。干脆让她做代表来问个明白。靠,他是个混极道的,大街上捡的。这话我能说吗?见我只是低头不说话,她加重了语气:“我不是说过嘛,不能带外人回来。你们这些小姑娘啊,总是这么不规矩。没结婚就带男人回家住。以后分了手还不是叫人白睡一场。。。。” 老子不规矩关你屁事。这要在平时我肯定一嗓子骂过去。可我现在没钱交房租,自觉理亏,只好站那里任由她训斥。上次我舍友她对象来,就被她隔着门骂了好几天。还说什么要取消续租之类的。这大概也是她后来坚决搬走的重要原因。 “天天做饭还不开窗,我们家的墙壁都被你熏坏了。还有那个空调,怎么没日没夜地开?”她数落着,抱怨着,忽地撇我一眼,脸上露出刻薄的笑意,”他从来都不抛头露面,敢情你是倒贴?“ 倒贴?只要她别福至心灵,把那枚实心弹和赵黎联系在一起,怎么说我都认。她见我没反应,越发地唠叨起来。我站那里,瞅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权当是一群苍蝇在耳边乱响。 这老女人不会说说就算了的,后面肯定有更严酷的东西等着我。十分钟后,那群嗡嗡乱响的苍蝇终于被灭虫药杀死了。大概是见我一声不响,她也没了批评教育的兴致。 “明天你必须把五千块房租交上,听到没有?”她冷冷地对我下了最后的审判。 明天?我哪有那么多现款,杀了我也凑不出啊。。。 “我。。。”正要开口恳求,她伸出手指点着我的头,音调骤然提高了八个分度,“从下个月起,房租交6000。爱住不住,不住给我滚!” 她这最后一句声音极大,估计楼上楼下都听个明白了。我脸已经涨得通红,眼泪几乎就要落下来了。她就那样居高临下地望着我,手上的金戒指闪着刺眼的光,如同她眼神里的轻蔑要将我活脱脱地钉在地上。 “你有什么事?”身后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赵黎冷冷地扫了一眼房东,“喝三骂四的,不会说人话吗?” 他长得高,站那里还挺有威慑力的。再加上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给他的脸上多了几份说不出的神情。惨白的灯光到了他那里,就只剩下淡淡阴影了。 房东显然是有点怕了,声音顿时降了几十个分贝:“住我的房子不交房租,哪有这种道理?” “你先回去。”赵黎轻轻扶住我的肩膀,声音温和,“这件事我来解决。” 我有些怀疑地望着他。现在他可比我惨多了,活脱脱一黑户啊。不,还没人家黑户好,起码人家不被警察追缉。他不由分说,把我硬生生推回了家里。 门外传来他俩的交谈声,低低地听不清楚。交涉有什么用?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我可不敢指望赵黎能帮上什么忙。别说现金,就连他唯一留下来的几件衣服,也早就被我扔进了河里。现在的他,真个是赤条条来去没牵挂。 我最终还是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本来是不想找她的。他俩离婚后,我和她的母女情分仿佛也因此断绝。我借住在外婆家里,她每次的探望都是那样来去匆匆,敷衍了事。 可我一人飘零在此,无亲无故,你叫我去问谁借这笔钱呢? “妈,我需要一笔钱。”我竭力压制着声音里的呜咽,好让它显得不那么可怜,“过了这段时间便还你。” 很明显的,那头热情洋溢的声音突然地就降了温,好像是给冰柜速冻了一般。沉默了半响,母亲的声音里透着为难:“你也知道,我这边钱财并不宽裕。” 话倒是很客气,可语调里分明透着寒冰般的不容回转,像南方冬天的风,直愣愣地吹到人心里去。 “我求你。。。”眼泪再也止不住了,我对着话筒大哭起来。哭声在两耳边嗡嗡作响,压住了窗外的喧嚣和一切的杂乱。那些热闹与我有什么相关?这世界对我来说是个陌生人。 我拼命地咬着嘴唇,总算把喉咙里的哽咽压了下来。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听到那头传来的一阵滴滴的忙音。 她把电话挂断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断的。想必早已不耐烦听我的哭泣了吧? 我愣愣地举着手机,最终无力地放下了手。像是突然患了干眼症一般,眼睛里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了。哭是得有人安慰的。如若没有,哭又有什么用?天光渐晚,卧室也随之慢慢暗下来。我就这样默默地坐在那里,任凭黑暗肆孽着将我整个地吞噬。 我很少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做什么事都是有进有退,回转颇有余地。倒不是我生下来就这般稳妥,只是我毕业后,吃穿用度全靠这腔子里的一口气,时不时还要帮衬外婆。一口气不来,教我何处安身立命? 第二十八章 房契 赵黎还没回来。我抹了一把眼泪,慢慢地站起身来。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往下过。我扶着桌子,一下下地活动着早已僵直的腿,让心情随着流动的血气逐渐平复。 手头还有2000块。我先交上一半消消他的怒气。毕竟距离发工资还有大半个月。一点现钱没有,叫我们俩怎么吃饭? 去卫生间仔仔细细地洗了把脸,我敲响了房东的门。 开门的是她老公,对我倒是挺客气。这大爷一向宽和,只可惜家里做不了主。“你大娘出去办事了,过会我和她说说。”他很同情地望着我,“晚一两天,也不是不行。” 我再三向他致谢,坐在他家的沙发上等大妈回来。这一下午闹的,很难说清母亲和房东哪个更让我觉得戳心。这时,只听门锁转动的声音,大妈走了进来。 我连忙起身,把两千块钱递给她:“下个月的房租,能不能先宽限。。。。” 她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盯着我,半晌才说道:“你对象没跟你说,他刚才干吗去了么?” 干什么也不能不交房租啊。难不成赵黎把她揍了?我仔细地把她从头看到脚,没有伤痕。 她从坤包里翻出个文件袋,从里面摸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那居然是一纸房契。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某年某月某日,王承金将某处房产买卖与谢昭女士,首交定金20%,全额付讫。 这怎么回事?赵黎他哪里来的钱?我目瞪口呆地望着房东。大妈犹自有些不满:“他买的可真急,要不是看在你我这点情面上,我才不肯卖给你们俩呢!” 哼,是你高价卖了还想赚便宜吧!这么高的定金,你肯定要了他不少的钱。大妈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位金主。也是,这年头,买房子正常,全额付掉大概是很难。这地段的房子已经涨到八万一平了。 “小谢啊,”她一双小眼睛亮晶晶地瞅着我,语气里全是谄媚,“你这对象家里有没有兄弟什么的?你看你云姐姐也好嫁人了。。。。” 我听了简直哭笑不得。这人的嘴脸变得也太快了吧!这一会儿的工夫就来攀扯亲戚了?我向大爷告辞,回到了家里。 他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和往常一样观摩我的日记本。 “赵黎,你。。。。”我一句话都说不出了,“这又是何必呢。” “我这种有案底的人,肯定不敢去房产中心公证。”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这件事对他而言简直不值一提,“过户给你,仿佛更容易办手续。” “我会把钱还给你。”我认真地看着他,“你以后还要生活。就当是我从你手里租的好了。” 他还要说什么,我飞快地跑到屋子里拿了张纸,蹭蹭蹭地写起合同来。”兹日起谢昭向赵黎还房款,每月5000元,直至还清为止。“应该这么写吧? ”签字吧。“我把合同递给他。多少年过去了,也许我会比当年更开朗自信,也学会了怎么去平和面对家庭的创伤,可是有些事是不会变的,比如,自尊心。我不愿让他觉得我靠近他是为了什么。 潮起潮落,是什么都不为。 他见我一脸严肃。终于是叹了口气:“好吧,如果这样能让你开心的话。” 我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赵黎,你的名下有钱款变更,那些和你有仇的人,不会发现嘛?” ”他们要来,便来好了。“他冷漠地说道,整个人散发出幽暗的杀气,像是墙角里的锦地罗张开了叶子,“想取我性命的人,从来都不会少。” 我怔怔地看着他,这一刻,那个带着温暖笑意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佛经里的阿修罗,苍白面孔上布满嗔怒。我从来没有发现他有这样的一副面孔。突然为刚才的房东大妈捏了一把汗,要是*在他手上,说不定。。。。 “虎落平阳被犬欺,我可以忍。”他大概是发现了我脸上的惊惧,勉强从脸上挤出一点笑容,“可是,我怎么能让那么个半老徐娘来侮辱你?谢昭,别忘了,这世界上,你还有我。” 多少年前的少年,也曾这样站在顶楼的猎猎寒风里,对着我微笑:”这世界上,你还有我。“ 相似的场景,相同的话语。他这一句话让我无声地落了泪。是啊,我还有他。有他就足够了。 第二十九章 冯容止 ”卧槽,卡呢?“站在大门前,我简直是欲哭无泪,肯定是走的时候太急把通行证扔桌子上了。 自从上次有个家伙把公章丢了,现场加强了安保措施。进出的人不管是我们也好,下面企业押货的也好,必须要有张通行证,上面印着照片和权限等级。 ”来一年了,还是这么粗粗拉拉的。“身后一张卡伸了过来,只听滴的一声,门开了。 我感激地回头,是师父老张。他有些嗔怪地看着我:”又没带卡?“ ”这不有您嘛。“我狗腿一样地讪笑道,”下回注意!“ ”哼,“老张鄙视地瞅了我一眼,声音低了下来,”今天冯容止来现场,凡事小心。“ 上次的紧急集合搞成了笑话,冯容止一度心灰意冷。现在他可算找到了新目标,那就是狠抓进出口现场纪律。他业务一窍不通,还要胡乱指挥。久而久之,竟成了现场一大祸害。 ”知道了。“我闷闷不乐地答道。今天出门一定是没翻黄历,怎么值班碰上他? 晚上,我和老张乐不可支地用电磁炉煮着鱼丸,正是天冷的时候,一顿火锅暖烘烘地在肚里,过会去现场才不会受寒。冯容止也是挺有意思。以往晚上单位里为值班的人提供伙食乃是惯例。他一来,居然以厉行节约为由,活生生把这一项给抹了。拜托啊,从下午八点到后半夜两点那是整整六个钟头。铁打的身子板也受不了。久而久之,众人就自起炉灶,这自然又成了他批评的对象。我还记得他上次在晨会上痛心疾首的模样:”一箪食一豆羹,颜回犹苦读不辍,你们怎么就克服不了?“ ”他不会来啦。“老张看着我犹自左顾右盼的心虚样子,安慰道,”这都十点了。“ ”但愿吧,“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地瞥向窗户,那落地窗外面就是抽检平台。冯容止要是想进来,肯定要从那里走。 一个瘦瘦高高的鬼影杵在窗外一动不动。我吓得身体往后一缩,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师父,那混蛋来了!“ ”怕个毛线!“老张大不以为然地抬眼瞅了瞅,”咱们吃咱们的!反正那门禁只能从里面开,他又没有门禁卡。“ ”这不大好吧。“很显然冯容止已经站在那里了,他在等着我们给他开门。 ”谁管他。“老张鄙视地说道,”让他在那里站着吧。“说着,他轻快地把碗筷汤锅收拾了个干干净净。又找出块抹布把桌子擦了,我赶紧地跟着他毁尸灭迹,心里依旧怕得要死,这家伙平时就阴损的很,过会儿进门了不是要发疯? ”放心好了,他没那个本事。“老张安慰我道。”这人是个怂货。没本事的人才会娘们样儿地找人家错处。“ 我一想也是,老张毕竟现场也呆了二十年,是非轻重他比我清楚。有他在我怕什么啊,于是我胆儿也壮了。理直气壮一屁股坐那里不动弹。 约莫半个小时后,我和老张要开始查货了。老张把门打开,冯容止居然还站在那里。他正拉着个押货员讲个不停。那押货员估计心里也烦得要死,嘴里只是恩恩地敷衍。”要不领导您进来?“老张故作惊讶地望着他,”真是对不住啊领导!“ 我在一旁乐的要死,面上又不敢表现出来。冯容止修养倒是好的很:”不用了不用了,我站在这里和他们谈谈就好。“老张依旧是一脸恭敬:”那不打扰您了。“说着就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第三十章 值班 我讨厌值班。 与其问我为什么讨厌,还不如问问哪个人不讨厌值班。累,风险大,冷。都可以算是原因。 但,对我而言,更大的惆怅在于,人人夸我貌美,我却要靠体力来吃饭。 眼见着钟已经指向十点,我咬了牙,推开了值班室的门。一阵凌冽的海风迎面扑来,几乎要将我刮倒。?这里的风与北方是不同的。北方的冬天至多顶冷得你四肢发木,这里的风却仿佛是有脑子的,想方设法地要从人身上找个缝儿钻进去,杀你个措手不及。 远远望去,那大海仿佛一块吸饱了深蓝色墨水的海绵,厚重地甩来甩去。林立的起重架如同一个个巨人,冷冷地站在那里举着双臂。月光冷得肃杀,直愣愣地监视着每个角落。港口的海不会奏起贝多芬轻盈的奏鸣曲,这里的调子是战台风和受降城。 现场还是那个样子,泡面和隔年陈饭的酸腐味儿充斥着每个角落,水泥地上油污痰迹斑驳,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盏白炽灯犹自在风里摇摇晃晃,连带着灯光也晃得人脑仁儿疼。押货员三五成群,或站或立,粗短的脖子上,大金链子闪闪发光。见我来了,他们忙不迭地迎上来,脸上带着谄媚讨好的笑。头顶的灯光被烟雾衬得越发混沌不清,随着他们的吞云吐雾越发地迷糊起来。只有那月亮依旧冷冷地瞅着地面,一如他们模糊不清的笑容后,藏着的精明的眼睛。 我手里攥着厚厚一摞单子,冷下脸来,尽力将一张年轻的面孔装得老成。现在,方圆百里连上清洁工大妈,可就我一个女人了。真是说不清楚,从前的旧式女子,比起现代摩登女性,哪个更苦一些。 现场加大了抽查率,有些品种的货物比如机电器件还好些,毕竟是笨重的大家伙,装不了几个托盘。对着货物单据看看也就算了。最苦的是那些内衣袜子之类的小商品,种类众多又琐琐碎碎。领导层也是死脑筋,自从上次偶然从一海运集装箱内翻出了象棋装的黄麻碱,一不做二不休,管他什么贸易方式运输渠道,统统给我掏箱彻查。 这里和集市其实没什么分别,都是闹哄哄的嚷成一片。押货员们像卖菜贩子一样,守着自己的那几托盘货物,手里拿着裁纸刀撬棍之类的开拆工具,只等我由远而至,一声令下。 一顿抽查下来,地上一片狼藉,满地都是散落的女人内衣,那些胸罩三角裤款式大胆泼辣,缀满了黑色蕾丝花边。早些年瞅着这情景,我还有些尴尬。现在男人堆里混久了,脑子仿佛也皮糙肉厚起来,钝钝地毫无反应。 众人对我皆是毕恭毕敬,大老远就招呼着码头工人开箱。我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直到他们的笑容从沸腾的锅底凝固成了一堆乳白色的牛油。 曾几何时,我也曾被这种恭敬欺骗过,日子久了,方才知道什么叫面上一堆火,脚下两把刀。 手里的单子飞一样地减少,我对自己的速度感到非常满意。只剩下最后的几家贸易公司了,我长舒一口气。抬头望着眼前成堆的纸箱。这家的货估计又是什么小商品,大小不一的箱子堆得比天花板还要高。押货人穿着个羊毛大衣,低着头靠在箱子边。棒球帽盖住了他的脸,只剩一个小巧的下巴透着明朗的线条。 这是哪家的?我有点疑惑,好久没在现场见到这么清朗的身影了。现场都是男人不假,可外形实在难以恭维。这些人多是三四十岁,五短身材不说,更因为长期熬夜吃夜宵的缘故,不是高胖,就是矮胖。嘴边永远叼着一根烟,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满口喷粪般的吐脏话。 这家伙瘦瘦高高,更难得有种清冷的气象,如同薄云后的一两颗星子闪着微光。 大概是哪个公司的小主管吧。我知道有些老板对自己家的货分外不放心,往往派手下人甚至是自己亲自来看货。就像上回那个贸易公司的老总,死活守着个小箱子不撒手。别人都去吃饭了,他也只蹲那里不动弹。临到开拆才发现,那小纸箱还是有几分死守的理由的——十几只爱马仕18k金戒指璀然夺目。 ”开箱。“我简单地说道。那人却毫无反应,只是站那里默默地低着头。 哪家公司派了这么个青涩果子来?我有些不耐烦了:”没听见啊,开箱子!“ 旁边传来了一阵哄笑声。那些押货员们不肯放过这个热闹,纷纷地转过身来,饶有兴致地瞅着他。“谢老师您别在意,他是个聋子!”一个家伙尖着嗓子起哄道。粗鲁而放肆的笑声骤然响起,轰隆隆地充斥着耳膜。 那人浑然不觉周围的嘲弄,缓缓地转过身来,对我璀然一笑。月光照亮了他的面孔,我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是灯光,哪个才是他微笑的倒影。 是赵黎,在熏得人发晕的烟气里,他是那唯一的一抹橙花香。 第三十一章 海边的赵黎 “怎么是你?”我吃惊地瞪着他看。港口离我们家有一百多里,不会是他在家闲得无聊,到进出口贸易公司再就业了吧? “就是想来看看你。”他淡淡一笑,那笑容如月光般飘散不定,“没想到你这么威风。” “原来那押货员呢?”我依旧吃惊不小,“他就这么听话,让你来替他?” 他往墙根一指,可不,那个大叔正忙着一帮人抽烟扯淡,看都不往这边看一眼,”那家伙懒得要死,恨不得今晚我都在这里替他蹲班。” 他低头打开地上的背包,那还是我某回去旅游心血来潮买回来的,一直扔在抽屉里,没想到被他翻出来了,“我给你带了小笼包和焦糖玛奇朵,过会饿了记得吃。” 我接过来一看,小笼稳妥妥地放在一个保温桶里。旁边还有一个纸袋,装的是菠萝包和金腿萝卜丝酥饼。顿时感觉肚子是空的,晚饭竟让我更加心急火燎地饿。也不管旁边就是海面,冷气逼人,伸手就拿了一个菠萝包吃起来。 厚重的牛油温暖着我的唇舌,连带着心里也暖和起来。嘴里的菠萝包还没下肚,身后便传来一阵骚动。接着就是相机快门按动的声音,还有闪光灯那耀眼的光。我全身一僵,这么晚了,还有巡查组来? 可别让这些家伙看到我在吃东西。我拼命地活动着腮帮子,艰难地吞下了最后一口牛油。赵黎只是站那里瞅着我笑,末了还递给我一张纸巾。我冲他翻了个白眼,刚擦完嘴巴就看到冯容止春风洋溢的脸,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干巴老头儿。 “最近,我们采取一系列措施,积极配合相关部门打击违法走私。”冯容止神采纷扬地说着,他旁边的干巴老头儿背着手,缓缓地挪着步子。今天还真是背到家了,不仅值班碰上冯奶奶,见那老头的气势,估计是上面下来视察的什么领导。我下意识地向后站了一下,希望能把赵黎挡在身后。然而太难了,这家伙比我高了整整一头,想把他藏起来,简直就像教室里藏恐龙般可笑。 “喂喂,你快蹲下。”我使劲拽着赵黎的袖子,小声说道,“藏在集装箱后面,不要。。。” “这是我们新来的小谢。”突然,冯容止伸手指向我,热情洋溢地介绍道,“她正在清点出口的货物。防风抽查势在必行....”接着又是一片按动快门的声音。 拜托别拉上我好么!我忙不迭地松开那只拉着赵黎袖子的手,已经是紧张得发抖了。赵黎反应挺快,他迅速地闪到一边,让自己的脸藏在卡车的阴影下。 有什么好看的,您快走啊!看着他俩不住地在这里转来转去,我心里又是一阵发慌。 冯容止左看右看,突然在赵黎面前站住了脚:“港口近期强化人员集中管理,提高风险防范。企业人员人证合一方能上岗。”说着,他向赵黎伸出手来,示意他出示现场通行证。 这下完了!他哪有什么通行证啊。我的在倒也算了,还能偷偷塞给他。偏偏我今天没拿。就算是有,那上面还印着我的一寸照片呢,是无论如何也混不过关的。 我慌乱地向周围望去,现在逃还来得及吗?冯容止的手伸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逐渐转为疑惑:“你的通行证呢?”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是冷风里射来的一支箭,森森地发出寒意。周围的人仿佛也看出点端倪,纷纷凑了上来。没事凑什么热闹!我对着他们怒目而视,这下好了,围得这么密实,想跑都没地儿跑了。 那干巴老头早已被冯容止叨叨的不耐烦,中途出了这么个变故,便也饶有兴致地看着赵黎。他一双细长的眼睛深深地藏在褶子里,隐隐约约地透着幽光。 “在这里。”赵黎倒是一脸镇定,大大方方地回答。他变魔法似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证件,递了过去。 冯容止拿过证件,翻来覆去看了看,并没发现什么问题。便转手又递给他。那老头停住了脚,淡淡地扫了赵黎一眼,眼神里带着端详和审视。而后者只是垂头站那里,并不言语。 “这是我们新建的仓储区,下半年就要投入运行.....”冯奶奶的声音里带了一份凝滞,他转身,也有些好奇地盯着赵黎看。三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我的后背早已是冷汗横陈,快走啊你,不知道好奇害死猫吗? “你们押货员还挺精神的。”末了,老头扔下这么一句不轻不重的话。 他俩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我一把夺过赵黎的通行证,翻来覆去地看:“天啊,你吓死我了!“ “雕虫小技而已。”他不以为然地说道,很鄙视地瞅着冯容止远去的背影,”那就是冯容止?啧啧,你损他一点也不多。如果他再仔细看一眼,我就露馅了。” 这通行证指不定是找什么领导亲戚的公司做的,质量相当低劣。别看他冯容止吹得天花乱坠,其实不过是两块透明塑料板中间夹一张卡纸,上面贴着照片罢了。现在,那上面名字还是我的名字,照片却不知什么时候,被赵黎贴了自己的。 “我去查货了。”我低头装作看单子,心里却有个疑团久久挥之不去。他来现场究竟是要做什么?真像他所说的那样,是来看我么?既是如此,又何必串改我的通行证?如果说他行事谨慎惯了,防患于未然,谁信呢。 早十年前,十五岁的谢昭会轻易地放过这些细节,她会觉得自己的盖世英雄,做事好周全,好厉害。 可惜我已经是二十五岁。工作现场的复杂状况,早就把我磨练得看遍人间沧桑。若不如此,早就被他们生吞活剥了。 “你的夜宵!”他伸过手来想要拉住我,却被我不露痕迹地闪了过去。 “你自己留着吃吧。”我冷冷地说着,大步向下一个集装箱走去。海风仿佛更大了些,大得让我全身都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第三十二章 押货员 他没有追过来,只是默默地站在那一片昏黄的灯光下。 海风汹涌,吹得连头顶的灯都在叮当作响。身后他的影子拉成长线,活像一团随风飘曳的蛛丝。它们从四面八方黏过来,黏过来,不论我走到哪里,都这样不依不饶地跟在后面。 它们想让我回头看他一眼。 我心烦意乱地想要摆脱那些蛛丝,却不防远处的探照灯大喇喇地照过来,照的我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失望?这么多年来我其实对人生已经足够失望。在社会上漂泊多年,冷暖人间也已尝遍个中滋味。我以为不会有比这更差的了,可惜前方等着我的是那么多的“更”字。 我那么相信他,他倒好,竟然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也许在他眼里,我不过是扑上蛛网的一只飞蛾罢了。我咬着牙,硬是一次都没有回头。 那个大叔还在忙着扯淡,脖子上的金链子一晃一晃地眨着眼,向我投来嘲笑的光。怎么样,它说,你还是上当了。 都怪你!要不是你躲懒,今晚也没这么多事儿!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的背影,几乎想把他的货物一扣了事。手里的单子越攥越紧,等我回过神来,它早就变成了一团废纸团样的东西,毛了边不说,连上面的字都模糊不清了。 旁边的人见我面色铁青,忙不迭地跑去叫他。嘶哑的喊声回荡在冰冷的空气里,我竭力地平稳着自己的呼吸,指甲狠狠刺入手心,企图借着那股锐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无辜的,我对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说道,不要迁怒别人。 大叔屁颠屁颠地凑了过来。他哈着个腰,脸上全是谄媚的笑容。一双小眼睛几乎被皱纹盖住了。 “谢老师,晚上想吃什么?”他讨好地问道。 “开箱。”我不理他,指了指那个山一样高的货堆。他的脸上顿时露出了苦相。这批货足足有三十多箱,又全是些小东西。七七八八拆下来,绝非易事。 他嫌累,可我不也陪着他看货吹冷风吗?到时候盘货对条目的人是我,录入数据的人是我,他回到家还能喝碗姜汤去去寒,我回去还要单证复审,加班到半夜。 “谢老师,咱们不要那么认真嘛。”他的一双小眼睛骨溜溜地在我身上轮了一周,脸上浮现一种不以为然的笑,“你看看就放了呗,开拆多费事。” 说着,他真的就站那里不动了。整个人像尊铁塔一般杵在那里,面色黢黑,比赵黎这个黑社会更像黑社会。他就这样懒洋洋地瞥着我,那表情好像在说,你个小姑娘家家的,能拿我怎么样? 怒气一下子冲上了脑子。我已经忘记了这是在现场,只想找个棍子一棒敲到他头上。“你是觉得我不敢扣货吗!”我对着他厉声喊道,“现在就扣,现在!” 这明显是违反操作规程,他要是去投诉我,肯定我要吃不了兜着走。但这一刻我已经不顾了。这是什么人生啊!我喜欢的人愚弄我,你们又这样地欺辱与我,给点脸色就上墙,这日子还有没有法过了? 大叔的脸黑得像锅底,我也不理他,?拿起笔就刷刷刷地写单子。突然,手心传来一阵刺痛,笔被抽走了,卡啦一声,我听到塑料在鞋底被碾碎的声音。 我愕然抬头,大叔正一下一下地碾着那只笔。见我居然还有胆量朝他怒目而视,他伸出粗壮的手指,向我抓来。我惊恐地向后一躲,那张单子正巧被他攥在手里。又是哗啦哗啦一阵乱响,我的眼前开始飘起鹅毛大雪,一片一片,随风飘散。 那不是雪,是我手里的单子碎成了废纸。 我和他,一大一小,一高一矮,活像圣经里的少年大卫与巨人对决。不过很不幸,我这个大卫现在手无寸铁,更不会魔法。巨人要把我扔海里也是白白吃亏。周围的人倒是不少,可报关员们只是站那里,一脸的幸灾乐祸。想必平时我们扣他们货也不少,借此机会公报私仇,又有何不可? 他喘着粗气,也斜着一双充了血的小眼睛,一步步地向我逼过来。那样子像极了斗兽场的矫健公牛,轻而易举地被一块小红布激发了怒气。于是它咆哮着,使劲用蹄子刨着土,准备随时扑上来撕烂你的肠子。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找回自己的一点尊严,那曾经在屠夫手下任人宰割的尊严。 灯火璀然,那些斗兽场的观众静默着,脸上浮现的只是残忍而麻木的笑意。 一阵寒颤沿着脊梁骨飞快地滑下去,我几乎要扭头逃走。然而那种巨大的恐惧紧紧地攥住了我的脚,一时竟站在那里动弹不得。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巨大的手掌扬起在半空—— 我命休矣! 第三十三章 澄清 “你在干什么?”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厉喝,“有没有章法了?” 是老张,他怒气冲冲地瞪着大叔。毕竟是在港口多年的老前辈,他吼一句还是非常有分量的。大叔伸过来的手臂像是突然中了一枪,软塌塌地垂了下来。他如同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脸上重新浮现了那种茫然的,讨好的笑。 “开箱开箱!”大叔扭头对着码头工人大声地嚷嚷着,像是带着火星的半截木炭,即将成灰,兀自拼死挣扎。 各种服装袜子七七八八地散了一地。这批次货光申报的种类便有二十多种。老张让他把每个箱子都翻了个底朝天,这还不说,还硬是要对着单子一条一条地核对种类和数目。 大叔的脸上沁出了汗,很明显这批货他今天算是走不了了。他向我投来哀求的目光,而我只是默默垂下了眼皮。 好不容易货都找全了,也都按顺序安放了。老张却看不都看一眼,直接把单子往他脸上狠狠一扔。 “扣货。”他冷冷地说道。 大叔连个哼都没敢吐一句,就像躲瘟神一般屁滚尿流地躲远了。 码头又在一瞬间恢复了活力,仿佛刚才只是一个小插曲,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工人继续跑来跑去地卸货,开箱,忙得不可开交。集装箱卡车发出沉闷的低吼,喷出的尾气瞬间就将我的衣领染上了墨色。我身处这一切的喧闹里,心里只是茫然。 是不是所有对别人的怜悯和客气,都会像耳光一样反打在脸上。就比如赵黎,很显然我并没忘记拿通行证,而他串改证件跑到现场,无非是想溜到办公室去窃取资料。 这还不算,居然还惺惺作态跑到这里来欺骗我。 被人骗并不是第一回。可为什么偏偏是他?无穷无尽的风从四面刮过来,吹得我半边脸都是木的,遍身都没有力气。 “这帮狗东西!”老张指着他们大骂。回头看着我阴晴不定的脸,以为我还在生闷气。 “你别和他们计较。”他安慰我道,“这么多年了,就那个尿性,好不了!” “你怎么来港口了?”我有些诧异地问他。他这回来的还真是及时,晚一秒我就在海里逗鲸鱼了。 “有个小子跑来通风报信,说你碰到麻烦了。”老张硬生生往栏杆那里一指,“还算有点良心。” 我连头都没抬一下。还能是谁,除了他也没别人了。可我并不想谢他,这样承他的恩,还不如让大叔把我扔海里算了。那海水不过是切肤之寒,而来自他的寒冷,可谓刻骨铭心。 半夜,我疲惫不堪地回到休息室。桌上不知是谁的水仙花热闹闹地开着,那浓郁的香气只叫我晕眩不已。传说里那爱慕自己倒影,转身投水的美少年便是水仙花。这如水仙一般的男人啊,谁能忘记他的鳞茎藏有剧毒呢? “咣咣咣。”有人在敲打我的窗户。我知道那是谁,可是我就是不想理他,“我睡了,有话明天说。” “谢大小姐,你忍心我在外面受冻吗?”那人把脸贴在玻璃上,可怜兮兮地朝着我大叫。他的一张脸本是棱角分明,这回彻底成了个纸片脸谱,看上去十分滑稽。 “吵死了。”我推开窗户,把休息室一床破被子没头没脑地向他扔去。他一个措手不及,被那厚重的棉被砸的连连后退。我也不管那些,嘭地一声关了窗户,顺手拉上窗帘。 冻死你!我愤愤不平地想。省的把你捂暖了又来咬我! 那头很久没什么声音,我突然又有些不忍心了。索性披了衣服出门绕到走廊上,他披着床破被子坐在门廊上瑟瑟发抖,样子很是可怜。树上的樱花七零八散地落了他一身,也不知他在那里坐了多久。 “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大可直接来问。”我冷冷地望着他,周围飞舞的小虫胡乱扑腾着,仿佛都因为我的怒气惊慌似的,“没必要拿我通行证潜到办公室去。” “我只是觉得,这个象棋藏毒的手法十分有意思.....”他慢慢地抖落着身上的花瓣,笑容像极了刚才的那些报关员。 怎么,才当了一会儿报关员,就学的油嘴滑舌不成?我不和他废话,扭头就往回走:“?那你好自为之。” 我真是吃饱了撑的,出来又冻一回! “我只是想知道谁要杀了我。”他的声音在我身后低低响起,如同一阵冷风不经意间吹进了房门。 我愕然回头,他两手插在兜里,眼睛只是盯着那些卷带着花瓣的小旋风看。天上薄云的影子给他的脸上添了一丝惘然的情绪。我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怎么,他还和毒贩有关系? 也不像啊。毒贩没有不吸毒的。他在我家里呆了这么多天,好像也没犯病啊!他是长得白,可我见过的吸毒者都一脸蜡黄,满臂针孔。。。我心里乱糟糟的,只是盯着他猛看。 “我不贩毒,也不吸毒。”他见我在打量他,无奈地摊手道,“别把我想得那么坏。” 我噗嗤一笑,突然觉得心里有些轻松似的。协助缉毒局办案,也算是我的工作职责。眼见着那些卖儿鬻女,妻离子散的悲惨案例,我对毒贩可以说是恨之入骨。虽说过了这么多年,当初的热血早就被现实冻成了狗血,有些东西,在我心底仍旧是不可触犯的底线。 “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他继续说道,”但有些琐琐碎碎的东西,还能想起个大概。就比如这种特制的棋子,我从前肯定见过。” 第三十四章 吻 “什么,你见过?”我惊讶地看着他,心里依旧有所不满,“那你为何不告诉我?我都能把你捡回来,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他又是一阵沉默。我站在那里,颇有耐心地等他开口。四周静默无声,唯有远处的海浪冲刷着堤岸。一遍遍地涌上来又落下去,如同就要和盘而出却临到嘴边的犹豫不决。 “我的太平日子快结束了,仇家们不会等我太久。”他淡淡地开口,说出来的话却是如此地惊心动魄,“在他们扑杀我之前,我必须找出真相,然后远离你,离开这个国家去逃命。” 逃命?有这么可怕吗?我惊奇地望着他,一时间竟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话。 他默默地点着了烟,对着它猛吸一口。那些烟雾给他的面孔增添了几分迷离,也不轻不重地给我们俩之间添了一道乳白色的墙。真是奇怪,哪怕是隔着这样的一座墙,也无法阻挡我看清他眼中的无奈,还有深深的关切。 他终究是在乎我的。想到这里,我心里骤然一暖,仿佛也不再那么怨恨他了。 “谢昭啊谢昭。”他轻轻地唤着我的名字,那么普通的两个字由他口中说出来,竟然是那样好听。“你从小被人保护着长大,就算偶尔吃个苦头,也不过是小教训。你的人生应当是这样地花团锦簇,无尘无垢。继续做一个纯洁无暇的瓷娃娃,有什么不好?——不要去管我的事。” “你就是不信我!“我愤愤不平地嚷着,为他小瞧了我而感到气恼,”警匪片我也看过,替人讨债我也不是没做过。我都二十五岁了!什么我没见过?” 还瓷娃娃,你干脆说我公主病算了!你见谁家的公主去港口值班的?说到底就是不信我! “你那点小打小闹啊。”他轻轻为我拂去头上偶然落下的花瓣,语气无奈而温柔。仿佛我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孩,而他是我的长辈,在耐心劝我不要爬那株松木梯子一样。“黑社会是这样一种东西,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用过的碳素墨水么?溅上一滴就再也洗不掉了。” 什么碳素墨水?又在找借口!我不服气地一把拨开他的手,气鼓鼓地站在那里不说话。 “你以为呢?“他有些哀伤地看着我,”我又何尝不想。。。。” 声音戛然而止,他再没往下说,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盯着他,隐约觉得他最后那句欲言又止的话很重要,可是他居然住了口。 你说啊!我不由得张开了嘴巴,仿佛我能替他说出来一样。 他对我微微一笑,仿佛察觉了我的期待。最后却只是吐出一句冷冰冰的告诫:“不要为我脏了你的手。” 他就那样久久地站在海岸上,冷硬得像一尊青铜雕像。他身上的风衣本是墨蓝色,那种如海洋一般的颜色。此时却一并和他的头发化作了天空的一道阴沉沉的暗影,不知怎么竟叫我想起传说里的德拉库拉。一样苍白的面容,一样阴沉的墨色头发。还有那隐藏在清秀面孔下的嗜血獠牙。 不,说他是吸血鬼伯爵,也未免太小看他了。如果蛇发女妖,吸血鬼,还有狼人有个共同的首领,那必然就是他了。那种阴郁的仿佛月蚀般的气息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这一刻,他仿佛是星系里的一个黑洞,能够吞噬掉周围最微小的一点光。 这一刻,我突然有点相信他的话了。他才是这地下王国的君主,他是那黑夜本身。相比之下,我还是真的白如糖霜,白如月牙。他真的只有二十七岁吗?我有些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突然觉得我其实并不懂他。 远处的海浪依旧在冲刷着堤坝,如同过去千百年所做的那样,不停不息。他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在细听那涛声,一瞬间点染上眉眼的无奈疲惫,让他一瞬间看上去像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他不过是那千堆雪中的一抔,早已疲惫不堪,却还要被一次次地裹挟上岸。正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你说了这么多,怎地不去问问我要的是什么?”我的眼睛里有了泪光,这一刻我明白了他所有的隐忍与脆弱所在,“你们男人总是这样喜欢替我们做决定,却从来不问问我们女人到底想要什么。那些安逸啊,保护啊,你以为我真的需要这个么?” 他的脸上全是惶惑,好像并没预料到我会突然有这般高论。 “。。。你说什么?”他不确定地重复道,我分明看到他的手在颤抖。 呵,原来你们这些顶天立地的男人,也有所畏惧所担忧的东西吗? “你听好了,我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声音嘶哑,一字一句地对他说道,”就算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绝不畏惧!” 满月的清辉从云缝里透出来,冷冷地审视着大地。耳边的草虫叫得更起劲了。这一刻,仿佛全世界的人都听到了这句话,纷纷转了脸来谴责我。 很显然,岔路口摆在眼前,我选了错的那条。而这也不是他所期望的,这一晚上的唇舌工夫他算是白费了。 可是我宁愿这样撒了手,一沉到底。 是的,我愿意。 他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猛抽着烟。海风无穷无尽地从四面吹来,那些苍白细小的烟灰随风飞舞如同初冬的雪沫子。它们飞上了赵黎的鬓角,也飞过了我的额发。这要是一场电影,该多好。在这里用黑字大大地打上一个二十年后,我和他借着这些烟灰染就的白头,装作垂垂老已矣。 且以深情共白首,我们俩大概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吧? 他把烟头丢在地上,抬头久久地望着我。那眼神让我想起一些小动物,它们的记忆很短暂。在你救了它们以后,它们知道自己不会牢记你太久,于是拼命地望着你,想在一切都消散以前,把所有你的影子都刻进骨髓刻进血液。就是那样的眼神。 身后的花树依旧在无知无识地散发香气,艳丽的少年为月色笼罩。一切都美得不近真实。在我失神的刹那,嘴唇上传来冰凉的触感,他吻了我的嘴唇。 第三十五章 宜言饮酒 我愕然抬头望着他,不知他居然能来这么一出。他仿佛也被自己给吓倒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都有些尴尬。情急之下,我突然灵机一动:“要不咱们喝酒吧。” 没敢看他什么表情,我转身飞快地从柜子里拿出两个一次性纸杯,翻出老张私藏的红酒,咕咚咕咚倒下去半截。我拿起纸杯,自己狠狠喝了一口,顺手把另一个杯子递给他:“干杯。” 他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几滴猩红的酒液沿着嘴角滑下来。月光是他的脸孔,而我在和一个吸血鬼对饮。 向来不喜欢红酒。这玩意的质量受年份和产地影响太大。好几次喝完酒席上所谓的“好酒”,第二天都是头痛欲裂,半天起不来床。而这次,杯中物依旧有着单宁的苦涩,尝在嘴里却奇异地带着甘甜。 空口喝酒也不是事,我跑回休息室,胡乱地翻着冰箱。突然想起老张白天给的三文鱼中段。他有个老战友专做海鲜生意,这想必是今天刚到港的时货。 打开一看,果然是好东西,细骨剔得极干净。橘色肉质里,层层鱼脂晶莹如碎雪,肉也不腥,散发着淡淡的类似于鲜牡蛎的甜香。 我把烤箱拖出门外。这里什么作料都没有,别说黑胡椒了,连佐餐里最基本的柠檬汁都缺乏。其实也不必要那么多,海边的渔民不是经常地把新打捞的鱼清水烹煮吗。我这样为自己找着借口,胡乱在鱼肉上抹了把粗盐就烤起来。 不多时,鱼油便吱吱地在我们面前响起来。赵黎只是瞅着我笑:”你拿中段烤着吃?“ ”那你想怎样?“我没好气地说道,对着他举起了杯子。这要是叫老张看见,定会骂我粗俗不堪。是啊,按s市人的精细,这样不可多得的食材应当送了相熟的寿司师傅那里做刺身。可是现在不知怎么,我对那些所谓的精细和高雅十足十地厌倦,就好像好日子即将到头,要把为数不多的快乐都统统享受掉。 以恣意对奢侈,以酣畅对珍贵。又有哪个先生来说这对仗不工整。须知这世界上美的东西都是带着罪的。想想那些鳄鱼皮的钱包,那些江面上倒映着的桨声灯影,又有哪个不是触碰了上帝的十诫之罪? 烤架上,大块大块厚厚的淡白鱼肉冒着热气。肉质本身就娇嫩鲜美,深海鱼特有的薄脂更是让它锦上添花。那条鲑鱼仿佛在嘴里复活了,正用它的每个细胞雀跃着调戏味蕾。无比的满足在脑子里炸裂,每一寸的神经末梢都在放着烟花,嘶嘶地响个不停。都说朝闻道,夕可死。我看这世间的食色二字,也是让人下一秒上刑场都无所谓的东西。 酒喝了大半瓶,我的脸上开始浮现热气,热情也随着那些熏熏然的月光喷洒出来。眼前的赵黎和花和海风都变成了梵高笔下的星空,随风飞舞的花瓣,是那涡状星系伴随着的大片光点,而赵黎,是那其中唯一的月亮,昏黄不明的月蚀。 “你这些年都在哪里?“我大着胆子问他。酒壮人胆,今天也算豁出去了。 “东南亚一带都走遍了。”他没有我想象中的犹豫,直言不讳地说道,“有段时间为了躲债,日韩也去过几次。” 东奔西走的,还真是不容易啊。我摇晃着手里的酒杯,突然间来了兴致:“有没有想过安顿下来,比如考个公务员之类的?我给你免费辅导!当年我可是总分第一名,有我这么厉害的老师在,凭谁也考不过你!” 他有些好笑地望着我:“你当金盆洗手那么容易啊,就算我愿意重头来过,之前我动过刀子的那些人呢?你当是砍了便砍了?” “瞎说什么大实话。”我有些黯然,说心里没有失落是假的。不知从何时起,我习惯了有他的生活。习惯了每天早上有人咣咣咣敲门叫我起床,习惯了他做好饭等我回家吃。没事的时候,我也会琢磨有什么菜不贵,又恰好是赵黎会做的,下了班便赶紧地带一捆回来。从前我厌倦这种日子,觉得烟火气太重,而人活着要有高尚的精神追求,整天忙吃喝拉撒,没出息。 可是你说说看,这人活着,又有几件大事?所谓的过日子,不就是两个人对头吃饭么? 你为何不能在此停留呢,哪怕是为了我?默默地喝了一大口波尔多,这次单宁的苦涩格外持久,几乎将我呛出眼泪了。 第三十六章 宜言饮酒,续上 “小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他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失落,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别告诉我你从小就想当公务员。” “黑帮老大!”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刀头舔血,快意恩仇!” 赵黎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他被红酒呛得直咳嗽,苍白的脸上浮出了淡淡红晕。”天啊,我还真是想不出你做老大是个什么样子。“他使劲地拍着胸口,突然坏笑着瞥我一眼,”持美行凶,倒还可以。。。” 我气愤地上前用鸡骨头砸他。他这腔调怎么和我老爹一模一样?他吓得连连往柱子后面躲,杯子里的红酒撒了一身。鸡骨头扔完了,我又继续朝他扔纸杯,他只是笑着求饶,嘴里却满是阴阳怪气:”老大我错啦,饶了小的一命吧!“ “喂,问你呢,”我实在追不上他,只好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敲着石头台阶,“我就不信你从小就想当坏蛋。” “我想做个法官。”他慢慢坐下来,轻声答道,“匡扶正义,惩恶扬善。” 你骗鬼的吧!我本来想取笑他,却看他一脸严肃,突然觉得老天有些造化弄人,想做黑社会的成了小公务员。想做法官的居然成了黑帮头目。忍不住低头一叹:“其实不做也罢,没什么好的。你看看我这一天天混吃等死的鬼样子。” 他没有回答。此时月已中天,面前的鱼肉早就凉透了,胡乱地零碎堆着,油溅得满地都是,就连我的两只手上都透着膻腻。我俩就这么醉醺醺地倚靠着石头墙,时不时被冷风吹得一寒战。 很久都没有这么酣畅淋漓地喝过酒了。从前在大学里提起喝酒二字,我从来都是最积极的那个。拎了凳子,楼下小店一捆啤酒几包花生米。几个人蹲在顶楼天台就能喝到天亮。工作后我谨小慎微,天天过得和个离休老干部一样,写诗浇花打太极,整个人正经的不能再正经,就差没事儿往朋友圈发心灵鸡汤了。 弟妹们都躲着我,有我在的时候永远冷场。望着那一张张严肃的小脸,内心别提有多悲愤了:我才二十五岁啊,我有这么老么?子侄辈倒是整日围着我转,因为我没事儿带着他们去网吧去游戏厅,用钱上尤其不吝啬,随手撒一把毛爷爷让他们欢呼雀跃。末了我总被姑姑阿姨们痛斥,骂得简直三生三世都心肝乱颤。 仿佛是自己装老成久了,便看不过眼别人受束缚。人生苦短,在能乐呵的时候,就尽量开心些吧。 “你那个冯处长简直愚不可及。”听着我絮絮叨叨的抱怨,赵黎用手支着头,越发摇摇欲坠,“对上无名,对下无德,早晚他要吃亏。” “说得好!”虽然听不懂他说什么,但是有人这么骂冯奶奶,我心里还是很受用的。忍不住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就是个混蛋!” 他一把从肩膀上抓过我的手,贴在他冰凉的嘴唇上。无尽的热度从手心缓缓地渗过来,而他的瞳仁幽深得像潭水,一冷一热,我简直搞不明白哪个才是真实。眼见着他的脸又低下来,我伸手抵住他的下颌,晃悠悠地瞅着他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你看他的那双眼睛,多么像天上的星辰啊。这样近,又这样远。 我伸出另一只手,对着他当胸就是狠狠一推。他只顾着看我,这么冷不丁地挨了一掌,差点从台阶上摔下来。 “你干嘛?”他有些嗔怒地瞪着我。我对他微微一笑,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堤坝上跑。海浪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我已经站在山崖边。天上一丝云朵也没有,月光下的海静得像一匹缎子。我和他的未来就如同这匹铺展开来的绸缎,等着我们的将是万字花纹看不到头的静好岁月,当然,也可能下一秒就是灭世的滔天海啸,冲上岸来毁灭一切,吞噬所有。 “我爱你!”我对着空旷的海面大声吼叫道,山崖下的澎湃海浪一声一声地为我作着回答。这才是我要的生活啊!青春和钱财,就像烤那三文鱼中段一般,花掉,肆虐掉。肯爱一笑轻千金,不要去管下一秒的事情,就这一刻,就足以用此后无尽的无聊岁月去陪葬! 第三十七章 宜言饮酒(第1卷完) “喂喂喂”赵黎从后面追上来,慌不迭地用手去堵我的嘴,“港口的人可都睡了!” 烦死了,我不耐烦地拨开他的手,满脸挑衅地瞅着他:“姐姐我今天就是要把他们都叫起来!” 你们都给我起来啊,来看看我谢昭找了怎样的一个人!我冲着海面只是一味大笑大嚷,恨不得全世界此刻都为我侧耳倾听。风呼呼地灌满了我的衣袖和裤管,整个人就像一只大风筝一样随风招展。我跳着,笑着,猛然觉得脚上的鞋子碍事,索性把它狠狠踢到半空中去。 赵黎忙上前去抓,那鞋子却声都没听一声地就坠入了海浪。他回头盯着犹自大呼小叫的我,突然一把将我揽在怀里,低下头与我细细亲吻。他的亚麻色头发在风里招展如旗,嘴唇却冷得像一块冰。我伸手挽住他的脖子,奋力想要把体温透过那块冰传给他。无尽的海风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在我感觉只是温暖如春花绽放。 我把头埋进他的胸膛,只是借口说冷,死活地不肯撒手。他由我这样抱着,突然弯下身,把硕果仅存的那只鞋扑通一声也丢进了海里。 “喂!”我对着他咆哮道,汹涌的海风让我的声音都模糊不清起来,“我没鞋子怎么回去?” “要一只有什么用?”他大笑道,说着拦住我的腰一使劲,把我背了起来。这山崖还是有点坡度的,加上他走的摇摇晃晃,我分明看到有碎石子扑棱棱地从他脚边坠下去。 从这里掉下去,可不就没命了?我趴在他的肩膀上,撇着波澜不惊的海面,它对我张开手吐露诱惑,如同旧时的海妖对着水手唱歌一般。掉下去便掉下去吧,那也是我和他,我们两个人。永生永世在一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俩总算回到了原处。他把我扔在台阶上,自己倚着门廊打起了瞌睡。杯盘狼藉依旧,花瓣在月光下吹起细小的碎浪,而他身姿如画,仿佛是聊斋里走出来的某种精怪一般。我用手揉着太阳穴,只是瞅着他发愣。这一刻,他的身影与那条大西洋鲑鱼重合了。他和它原是一样,都值得我用最放纵的方式吃干抹净。 我想知道,这条鲑鱼青白的皮下,可否有和我一样的心脏在扑通作响。我想知道,他年辞世,他会不会在三途川畔为我引渡。万种谜题凝结于心,我现在就要知道答案。 于是我俯下身来,把手慢慢地伸向了他衬衫的第一颗纽扣。这时,他的眼睛睁开了,清澈如同最明亮的两湾潭水,那水底的波光直投到我脸上来。他就这样地望着我,嘴角上扬,似笑非笑。 酒顿时醒了大半。我在做什么,我疯了吗?我正要把手缩回去,他却骤然起身,伸手在我腰间一揽。扑通一声我直接摔在他身上。他那小刷子似的睫毛在我眼前无尽放大,每一次起伏的呼吸声如此清晰可闻。我轻轻拂过他光洁的脊背,感受到了那温热而鲜活的心跳,于是我微笑起来,和这条鲑鱼一起随着海浪的起伏冲上了天空。 此生此夜不长好,以一时尽永世之欢,足够了。 引子 半夜,我被雨声惊醒。窗外雷鸣不止,雨点重重地打在芭蕉叶片上,海雾仿佛也透过窗户扑进来,一层层的湿冷濡湿了床单被角。我颤抖着把手伸向床头柜,下意识地寻找着熏香。 该死,我居然忘了带!惶然里看到那厚重的防盗门压下来,碾过来,连四周的墙壁也仿佛比刚才更加欠仄。我猛地翻了个身,手臂打到他的脸上。 “别怕。。。”他伸手拉住我,睡梦里的声音模糊不清,“我在。” 总是常年备着各式香丸,再顶不济也有几根熏油蜡烛。天花板总是太高,房间总是太空,而我需要香薰来填满那十个平方的空旷虚无。休息室就更不用说了,斜倾过去的天花板让我没来由地觉得恐惧。每次值班回来,非要等熏香厚重到甜腻,方能昏昏睡去。 这算不算得上是父母吵架给我留下的童年阴影? 手拂过他温热的躯体,心里依旧不能安定。我睁大眼睛看着窗帘外的树影一摇一晃,那是谁,是小偷吗?心脏在胸口扑通乱响,而他仿佛发觉了我的惊慌,从身后紧紧地揽住了我的腰,顺势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温暖的鼻息轻轻地吹拂着我的后颈,像凭空放置的一个小太阳般,缓缓驱走了房间的阴霾晦暗。像是还不放心似的,他伸手摸索着,把我那只露在外面的手臂塞回了被子,还顺手掖了掖被角。 忙完了这一切,他头一歪,仿佛很满意似的,沉沉睡去。窗外的雨依旧在下着,越发有扩大的趋势。那边传来他沉沉的呼吸声,平和有力。这被子并不厚,根本无法抵御这四散的寒气。于是我和他在这一切的喧闹里紧紧相拥,如同风暴中起航的一只小船。我扭头看着他,黑夜里他的轮廓如同一尊亘古的神像,给我以无尽的庇护。 这礼崩乐坏的末法时代啊,且让那些风吹去吧。 我是被手机铃声惊醒的。 ”喂?“我胡乱揉着太阳穴,只觉头痛欲裂,”你谁啊?“ ”小谢快起来!“那头传来老张急促的声音,”早上要抽查进港货物!“ 奇怪,往常不都是值白班的人抽查吗?我再无睡意,忙伸手去够衣服。身侧的赵黎还在沉睡,清晨的阳光给他的侧脸增添了一种不真实的美感。昨夜星辰昨夜风,回想起来简直就像一场梦。 让他多睡会吧,估计以后好睡的日子不多了。他的胳膊兀自紧紧地揽在我的腰上,我费了好大劲的劲才把他的手放回被子,蹑手蹑脚地爬下了床。 好不容易收拾完了,待到出门却发现鞋子不见了踪影。 鞋呢?我心急如焚地在房间里乱找一气。突然想起,好像是昨天扔海里了。 还是我自个扔的。 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啊!我光着脚站在那里,简直哭笑不得。 等我赶到现场,发现冯容止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啥也不用说了,肯定是这个闲的蛋疼的家伙拿我来立规矩。说不定里面还有公报私仇的原因在。我撇撇嘴,示意码头工人开箱盘货。 我不理他,可不代表他不会找我麻烦。 “小谢啊,”果不其然,冯容止笑的一脸温和,开始没话找话,“昨天睡得怎么样?” 关你什么事啊!我心里骂道,面上却是一脸的恭敬:“多谢您体恤,很早就休息了。” 他向我投来一个探究的眼神,接着便不住地打量着我的脚。本来我就心虚,被他这一看更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事发突然,我只好穿上了赵黎的球鞋。 “工作时间要穿制式皮鞋。”他不咸不淡地撂下这么一句话就离开了。 好在球鞋这玩意男女分得并不明白,这要是被他发现什么,还真够我喝一壶的。还没等我松一口气,就听到旁边的码头工人在小声议论:“昨晚好像有女人的哭喊。。。。” “是啊,”另一个大叔接茬道,手里用撬棍一下下地开着货箱,“是不是那边神经病院的疯子跑出来了?” “那可得小心。”旁边的小青年一脸惊恐,“疯子杀人不偿命。” 你才是疯子,你们全家都是疯子!我又不能上前制止,只好装作不耐烦的样子冲他们嚷嚷:“快点,早收工早完事!” 第一章 谜题 等我忙完,已经是早上十点了。猛然想到赵黎还在休息室,我惶惶然推开门。一屋子烟气重得像谁刚放完一把火。他默默地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事后一根烟,也不用这么多吧?我清了清喉咙,决定装一下厚脸皮。 “醒啦?”我若无其事地对他嬉笑道,“吸烟有害健康。” 真是的,用的着这么深思熟虑么?我又不是古代的闺阁小姐,他不娶进门,就只好一条绳子吊死了事。你情我愿,谁也不欠谁的。我是恨嫁,但也没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 “谢昭,”他没有回头看我,眼神不知停留在远方的何处,“有没有....想过去别的国家?” “越南!”我一愣神儿,乐不可支地回答,“电影《情人》你看过吧?梁家辉和他的小姑娘情人,就是在渡船上相遇的。” 西贡特有的炎热天气里,爱欲如同路边长着墨绿大叶的植物,恣意地生长怒放,不管不顾到要吞噬一切。她和他在一切的闷热里释放无尽的汗水与情欲。那个中国男人,那个杜拉斯惦记了一辈子的情人,多少年后在电话里说,他爱她,一直爱她到死。 这被我读了很多遍,王先生那段著名的“比起你年轻时候的面孔,我更爱你现在苍老的饱经摧残的容颜”更是成为我心里的爱情佳句。 浑浊的河水在身侧翻滚不休。身着白色长袍的越南女子,一低头的温柔里尽是不舍与嗔怨。河岸上低矮的竹楼边,小女仆用刀割下了依旧青涩的木瓜。那遥远的炎热国度啊,不知我和赵黎坐在胡志明市的渡船上,又会是怎样的情景?到时候,我定要一字一句地把《情人》背给他听。 我要告诉他,时间能使我的美貌衰老,却不曾毁灭我的爱分毫。 “好,我带你去那里。“他仿佛也被我雀跃的神情感染,眼睛里满是温和的笑意,“只要你跟着我走。” 这么快改主意了?这可把我乐坏了,嘴里嚷嚷道,“你放心啦,我吃的不多,跑的也快,不会给你拉后腿的!“ 他只是那样对着我笑,无奈里带点纵容,好像在说,看哪,这小姑娘又在异想天开了。那笑容像烟花般迅速萎谢,留下的只是一种深深的黯然。他悄然一叹,手指轻轻拂过我的眉梢。我瞅着这表情,便知道很不妙了—— “逗你玩呢。”他漫不经心地笑道,仿佛刚才的提议只是一个精巧的玩笑,“拐带国家公务人员,我岂不是罪加一等?” “烦死你了。”我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扭过头不肯理他。桌上早报的头版标题映入眼帘,“缉毒局查获象棋走私毒品”,旁边还有冯容止接受采访的胖脸。 这冯容止还真是能吹,查获赃物不过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来日方长呢。更何况这回纯粹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 “有什么进展吗?”赵黎也注意到了这张报纸,“都快一个月了。” “要是那么快有结果,我们处就不会五年都剃光头了。”我沮丧地回答,我们处的拖沓是出了名的,这回更是史无前例的效率低。等到他们拿到搜查证时,那大楼早已人去楼空。上面拨下来的经费少得可怜,加之冯容止又不得人心,这案子十有八九便是石沉大海了。 “那也总该有什么蛛丝马迹吧?不是去现场搜查了吗?”赵黎依旧有些不死心。 “你所谓的蛛丝马迹,如果指的是这个的话。”我从老张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它已经在里面沉睡很久了,“喏,就只是这个了。“ 第二章 动物饲料走私案 晨会上,冯容止大为光火:“剃光头!五年了,你们情报处居然一个案子都没破!”见台下的人一个个木头似的毫无反应,他狠狠地一拍桌子:“这次的象棋藏毒案给情报侦查处带来很坏的影响,三个月之内必须给上面一个说法!” 三个月,怕是三年也不成吧。惨白的幻灯片刺得我眼睛发痛。那张可怜兮兮的小纸片被冯容止郑重其事地上传在ppt上,内容简洁,字迹潦草:“丽痕公司走私美国、加拿大生产的动物饲料入境售卖,以猫粮、狗粮为主。钱泾渭,150%%%%,林凡,180&&&&。”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线索。某天晚上,几乎可以当做摆设的举报电话响了。接电话的是个值夜班的小年轻,他心不在蔫听着,随手在a4纸上记下了这几行潦草的字。也别怪他没当回事,现场进出口贸易公司多如牛毛,本来就竞争激烈,再加上这几年经济下行,出口贸易份额减少了至少三成。僧多粥少,这些公司是各种损招阴招重现不穷,今天你蹭坏我的集卡,明天我就去写举报信黑你。久而久之,看腻了现场宫斗大戏的我们,已经把这些所谓的举报内容当成段子来讲了。 待到这丽痕公司事发,小同志反而成了唯一有功之人,被冯容止大大地表扬一通。本着奖惩分明的原则,我们情报科背上了办事不利的罪名。整整一个上午的训话后,冯容止满意而去,只剩下我们一帮人大眼瞪小眼。 也不能怪冯容止着急。在处长这个位子上蹲了五年,一寸光阴一寸金,他是等不及了。 “冯容止这是要逼死人啊!”回到办公室,老张恼火地把纸条扔在桌上,“就算大罗神仙来也没用!” 以专业的情报线索评估七要素——何人、何事、何地、何物、何时、何因、如何来判断,这线索何止是先天不足,简直是压根就没投胎!冯容止不学无术也就罢了,官瘾还那么大。一时间办公室里愁云惨雾,人人唉声叹气。 “相关信息都搜集了吗?”组长老李问我,“就是常规的手机号关联查询、家庭住址、车辆公司地址之类的。” “嗯。”我沮丧地把手里的一摞纸递给他,“他在s市有办事处不假,可是人家早就跑了;保税仓库也有挂号,不过租赁期早就在今年三月份终止,其他的人员信息什么的,还得等侦查组的人。” 老李点点头,默默地点了一根烟:“这事儿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现在咱们就搞明白这几个问题——走私的动物饲料是怎怎么进境的,走的哪条道;他们的仓库到底是在哪,怎么运的货,销售渠道又是怎么搭起来的。小谢,你继续去隔壁盯着,让平台把数据吐出来。老张,小孙,你们去楼上缉毒局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线索。” 众人领命而去。都说科技是第一生产力,此言不虚。现在国家的各个部门互相联网,数据搜集起来非常容易。唯一不好的就是那计算机运行速度堪比八十年代的286,等个几天几夜是经常的事儿。看来这几天赵黎在家得自力更生了。我睡眼朦胧地盯着电脑屏幕,已经几个小时过去了,眼前密密麻麻的数据早已糊成白茫茫一片。 农业部的网站检索不出这个公司的备案,也就是说它压根就没有进口动物饲料的资质。不仅如此,这公司在贸易平台上的进出口记录居然是个0。看来那天的举报电话不是胡说八道,丽痕公司确实有走私的嫌疑。 这两年电商发展迅速,很多公司哪怕只是做小商品首饰地摊货的,也要做个网站摆摆,美名曰“线上经济”。丽痕亦是不能免俗,它的网站做的还不错,花花绿绿极尽宣传之能事。这也就罢了,上面马云爸爸和国外aa网,亚马逊之类店铺链接也赫然在目。真是不做死就不会死啊,我苦笑一声,就凭这些ip地址和流量数据追踪,足以让科里学税法的小孙为他定罪。 现在社会上往往嘲讽捧铁饭碗的人办事不利,其实只是查不查,是不是懒得理你的问题。记得我上学那会儿,小县城互联网刚普及。有个编制内的家伙躲办公室里偷偷看毛片。他觉得没啥事,毕竟历史记录也清了,瑞星也扫了毒。谁知正好赶上县里互联网扫黄打非突击行动,人家很快搜到他的活动ip,接着就第二天堵家门口了。 这要放现在,是没什么稀奇,大家都知道要用代理ip,国外服务器。可那是九十年代初啊,互联网刚刚起步。 资料室的破主机像犯了病一样地喘着粗气,进度条卡在33%上再没动弹过。我恨不得上去对它踹一脚,却只能干坐在那里,连鼠标都不敢晃一下。这玩意别看不中用,倒还挺有脾气,略微给点脸色就敢罢工。上回我们处拉了三天三夜的数据,硬是被一个回车键前功尽弃。 天已大亮,估计今上午是没戏了。这几天,缉毒局那里倒是有了新突破。——他们找到了丽痕公司在l市的线下工厂。不止如此,行动小组还掌握了现场的监控录像。 第三章 续上,走私案 这些监控录像一股脑地在老张手上,不知他那里进展如何。放下手中的泡面盒子,我来到老张的办公室。 屋里烟臭味,泡面汤味,人身上的汗臭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更比公厕难闻十倍。老张双眼通红,不知是熬了几个通宵。我进来时他连头都没抬,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狠看,手里的烟灰扑簌簌地掉在腿上,白花花地落了一大片。 我把头凑了过去。画面上勉强能看清一扇锈迹斑驳的铁门,上面挂着一把简陋的大铁锁。那围墙活像是个八十岁老头的牙床,到处参差不齐地少砖头。墙头的苇子长得有半米来高,兀自吐着穗子在风中摇摇摆摆。这要是再打个柔光,说是灾后重建的废墟现场也不过分。就这么花自飘零水自流地过去了七八分钟,上面硬是一个人都没有出现。在我就要怀疑自己是个瞎子的时候,一个颤巍巍的人影从里面出来了。 我精神为之一振,却发现那居然是个老大爷。??他哆哆嗦嗦地伸手去够那个大铁锁,动作也不甚连贯,钥匙晃了几次居然没插进眼里去。接着就是一阵轰鸣,一辆卡车缓缓地进门。 嘭地一声,门又关上了。卡车,大爷,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在围墙之内。仿佛刚才只是一个彷徨路过的幻影。 这监控视角不好,不管把画面怎么做后期处理,里面有些什么压根就看不到。唉,真是难为老张了,换了我成小时坐这里地盯这种无聊的东西,怕是早就疯了。 不得不说,这个叫林凡的家伙简直是闷声发大财的典范。单从外形来看,破成这样的厂子,怕是连小偷都不屑一顾吧。 谁能想到,这废墟之后,竟是一个日产量过吨的大型饲料工厂。 “你看。”老张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他的监控录像截图,“从去年12月到今年1月,广西牌照的集卡在大门口出现了八次,每回都是差不多晚上1点的时候。我已经通知现场蹲点的小赵,只要跟着它们走,很快就能知道集卡返回l市的接头公司所在地,到时候顺藤摸瓜,一定能找到他们老巢。” “为什么非要广西牌照的?”我有些迷惑地问道。这监控录像堪比侯孝贤拍的聂隐娘,一把把的风景特写不说,镜头也是慢的可以。从半年数以万计的画面里抓到一个卡车影像,还得是广西牌照。。。天啊,看都看瞎了,更不用说还得挨张截出来。 老张真是够拼的。 “缉毒局掌握的最新线索,”老张疲惫地搓了一下脸,猛地丢了即将烫到手的烟头,“最近从广西边境装货进入l市的大货车频率非常高,他们早对此有所怀疑。广西与越南接壤,山高水深,很多走私团伙选择从这里开辟线路。——你那里数据拉的怎么样了?” “我去看看。”我扭头往外走。这数据风险分析听着很高大上,其实原理非常简单——迭代,理论上只要服务器运转速度快,什么密码破译都只是时间问题。先是二分法确定范围,接着就是不断迭代迭代,从a试到z?,重复直到吻合为止。反正机器没有人类感情,再怎么枯燥也不会叫苦连天。 第二天,老李把我们召集起来又开了一次分析讨论会。至此,整个案件的脉络已经很清晰了。林凡从越南运货入境,途经广西中转,将走私的饲料运到l市。接着,他在l市的合伙人会陆续将货物运往其他地方进行分销。 这个家伙很狡猾。老张调取监控的工厂乃是他名下的正规企业,营业执照,法人,各种许可证一应俱全。不止如此,他在s市还有几个办事处,也都是正经买卖,从账面上根本查不出任何问题。缉毒局的人去封查现场时候,那些员工依旧是一脸的诧异。连他们自己都搞不明白,好好地上着班,怎么突然就变成了涉案人员。 而这些不过是他进行走私交易的*罢了。据缉私局初步估计,丽痕走私饲料的涉案金额至少得有一个亿。在短短数年间便能搭建这样一个庞大的销售网络,他林凡也算个百年一遇的奇才。 我听着老李冗长的分析,眼前浮现这样一个情景:一座高过人头的巨大蚁巢,成千上万只蚂蚁在上面进进出出。而最幽暗最深处的巢穴里,栖息着白胖的蚁王。他察觉一切,又操纵一切。 下午,小孙从电信局调来了那个手机号的通话记录,结合老张的监控分析,很快确认了林凡在l市的集卡接头公司。 这是一家小企业,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据说缉毒局的人到现场时,企业老板的老婆还撒泼耍赖,一会儿说老板不在,一会儿又脱衣服满地打滚。那旁边的小经理更是牛掰,一个趁人不注意,竟然把个电脑主机直接丢进了外面的河里。 但,有句话怎么说的?不怕他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怕一个祸起萧墙,变生肘腋。从内部逐个击破是缉毒局的拿手好戏,早在他们来之前,就从往来邮件里找到了离职人员的相关信息。人走茶凉,哪个还去管旧东家的破事?更何况这东家实在不是什么好人。略微一吓唬,那几个社会闲散人员就竹筒倒豆子般什么都招了。 行动组的人只是站那里看笑话,等那婆子疯也疯够了,半句废话都没说,直接走到角落里打开了那个不起眼的木头柜。里面各种商业合同,*,对账单一应俱全。最操蛋的是,这企业为了日后对账方便,愣是一张假*一张税单地认真订了一摞。人证据在,倒是省了不少辛苦。 “他们是傻吗?”我听了简直是目瞪口呆,“自己给自己挖坑?” “他们是聪明过头了。这些人啊,黑吃黑是常有的事儿,想来他也是怕日后人家赖账吧。。”老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接下来没有咱们的事啦,账本上总能留个手机号什么的吧,沿着这条线走下去,没几天就结案了。” 这个林凡,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也许马上我就能见到他的真面目了。 第四章 功亏一篑 “这事儿就这么完了。”我头也不抬地呼噜呼噜吃着面条,此时的我无论从吃相还是浑身散发的恶臭来看,都像是刚从叙利亚逃回的非洲难民,“冯奶奶几乎没气死。” 都说法网恢恢,其实还是疏的时候多一些。等专项组找到丽痕老巢所在地——w市展开搜捕行动时,林凡已是逃之夭夭。现场一片狼藉,听旁边的租户讲,那里人去楼空至少得有半个月了。不止如此,连那个负责集卡接头的老板也完全不见了踪影。这条物流线一断,广西那边的搜捕更是无从谈起。 可以说,整个案件的侦破彻底失败。 竹篮打水一场空,冯容止怒不可遏。他肿着一张猪肝似的脸,咆哮着,吼叫着,上蹿下跳得就像只大狒狒。 他把大家骂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连最老的前辈都不曾放过。这其中,对我们科的抨击尤其猛烈,就差给我们来个集体处分了。 这能怪我们吗?都箭在弦上了,他冯容止就是不给我们批搜查证,说这丽痕公司的抓捕行动不可急于一时,要放长线钓大鱼。哼,谁不知道他什么鬼心思。古代那些君主不经常这样嘛。破城在望,非要令行禁止。好等他慢慢上前去拿功劳,方才显得他英明伟大。 在他眼里,大概现场抓捕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大高音喇叭喊上两句口号,对方便会乖乖就擒。 “就他这个样子,还想做局长?趁早死了这条心吧!”说着,我把筷子狠狠地往桌上一掷。暖洋洋的春风从窗户里吹进来,没来由地叫人腻烦。这么多天熬下来,就是铁打的身板也变成了废铁。可皇天最终还是负了我们这些有心人。 赵黎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他的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月度货物统计表。那还是小赵从林凡办公室搜罗来的,里面对账单,商业合同,月度货物交易记录一应俱全。过去的半个钟头里,他一直在不停地翻阅它们。眉头紧紧地蹙成川字形,手里的笔也没停下,又是写又是画的,整个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银河计算机。 这会儿,他看的是丽痕公司的进出口饲料报账表。那报表是个缩印的副本,字小,又密得很。一条条的饲料名称排下来,密得像馅饼上的芝麻。我凑过去瞥了几眼,不由得感叹丽痕还真是个大企业,光是猪饲料一个类别,就多达十几个种类。 他这么全神贯注,我也不好意思干坐着,只好也假惺惺地站那里陪着看。不一会儿我就连打了十几个哈欠,忍不住转而去看他的盛世美颜。都说工作的男人最性感,这还真是至理名言。 我盯着他那仿佛两把小刷子般的细密睫毛,突然脑子里冒出了个新奇的想法。 “你认识林凡不?”我兴致勃勃地问他。林凡生意做这么大,又涉黑,道上的人应该知晓一二吧? 他理都没理我,只是向我投来一个鄙视的眼神。好像在说,谢昭,你的脑子呢? 笑容凝固在脸上,我瞅着那些已经成为废纸的东西,不由得慨然长叹。这问题有多荒谬,我怎能不知?只是这样草草收场,未免太不甘心。 那些单据,本可以成为呈堂证据的。。。。 正胡思乱想着,耳边传来吧嗒一声脆响。赵黎扣上笔帽,顺手把那摞单据往前一推。他整个人懒洋洋地在椅子上舒展着筋骨,一脸的如释重负。 “我知道答案了。”他对我微微一笑。 我跳起来,冲上去使劲地摇着他的肩膀。“是谁?”我急切地问道,这会子就算他说冯容止是幕后黑手,我也相信。 “还记得钱泾渭吗?“冷不丁地,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钱泾渭?我愣在那里,仔细回想着这个名字。好熟悉啊,是在哪里?我飞快在脑子里把这几天的信息过滤了一遍,最后猛地一拍大腿: 那张线索小纸条嘛!他和林凡是唯一出现在上面的名字。我们一味对着林凡追查不休,倒把这家伙给忘了! “这案子怎么开始的?“他继续追问。 这都什么问题?东一锤西一棍的。我被他问得一愣,好大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回答:“藏有麻黄碱的象棋。。.。。” 不对啊,我们分明冲着缉毒去的,为啥到最后研究起饲料走私了?经他这一提点,我才猛然发现整个事件早已偏离了最初的方向。 说到那起象棋藏毒案,当时倒也在现场热闹了一阵,最后却无声无臭地烂尾了。外人一听说是麻黄碱,是毒品制作原料,可能觉得真是惊天动地。实际上,我国早已被那些贩毒集团公认为最大的冰毒原料产地,?别说制毒原料,每年以邮寄方式流窜出去的冰毒何止数以千计,几包小小的麻黄碱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回查获的麻黄碱不过10多斤,少到连一个纸箱都装不满。货小就只好与别家公司拼箱,行业里称之为拼箱货。这种拼箱货源头很难查找,其线索价值比那小纸条还要低。在海运渠道出现麻黄碱是挺惊人,不过这次查获的量少,又没什么线索可言,恐怕在上级眼里,还没有前几天偷运烟花爆竹那个事儿更值得重视。 “这单子有蹊跷。”赵黎的手轻轻拂过那些饲料名称,指尖略微一用力,在“黑山猪饲料“几个字下划出一道浅痕。 这有什么问题吗?我疑惑地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s市盛产黑山猪饲料,价钱这几年都持续走低。“赵黎慢慢开口,”山黑猪受众面小,需求量也不大。林凡干嘛这么费事地往那里运?” 黑山猪,说白了就是人工饲养的野猪,平常人家根本不会去买,也就是一些高档餐馆才会拿来做食材。 经他这么一讲,好像是有点不大对头。 我接过单子,用红色记号笔把山黑猪饲料条目都勾了出来。他每次的进货量并不多,但几乎每个月都有这种饲料的交易记录,零星点缀在一堆饲料品名中,若非有心,极难察觉。 往饲料产地运饲料,就像往菲律宾贩运香蕉芒果一般的可笑。一次两次别人可能觉得你没把控好行情,月月买进——人家定会觉得这人脑子出了问题。林凡那么聪明,怎么肯做这种亏本买卖? 凡事反常必妖,我突然明白了赵黎的意思。他林凡分明是在借用自己的销售渠道,以山黑猪饲料的名义贩卖私货!而且是比走私饲料更贵重更不能见光的私货! 我猛地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颤抖:“丽痕公司。。。涉毒!” 第五章 象棋藏毒 “而且是象棋藏毒。”他闲闲地补充道,“举报人心有顾虑,只好顾左右而言他。——要不没事扯上钱泾渭做什么?” 凉风从过堂里吹过来,冷冷的,像是一条蛇无声无息地吐着信子。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林凡先生是个实业家,是个走私贩子,更是一个神龙不见尾的毒枭。 旧时候一些穷地方的山民,平时拎着锄头种地,和普通农家没什么不同。待到农闲的时候,就拿起菜刀杀人越货。所谓农忙做民,农闲做匪,林凡是从这里得到启发的吧?风声紧,他就老老实实做正常买卖,间或走私点外国饲料。风声一宽,就偷偷地塞两包麻黄碱进去,运转他的毒品生意。这些假借猪饲料转运的毒品原料,量都算不上特别大,就算是监控数据的人有所察觉,也只会笑这是个不会做生意的傻瓜而已。 如果我没猜错,他这么多年来一定是采用和别人拼装托盘的方式从海运出口货物。这一个集装箱两三吨的货,有几个有耐心的彻底掏箱查验?他的销售网络又那么弯弯绕绕,若不是这次现场瞎猫撞上死耗子,老张他们又认死理,怕是他依旧毫发无伤。 都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高的何止是一丈啊!集腋成裘,林凡这几年往境外贩运的麻黄碱想必已是数量惊人。 我摇摇头,望着窗外暗淡的夕阳,不得不感叹有些事是命中注定。就拿冯容止来说吧,看来他这辈子的官运算是到头了。如果他不是那么急功近利,又一味地忙着抢功劳。说不定就能沉下心来发现其中奥妙,破获个毒品大案连升三级也说不定呢。 “林凡大概是个假名字。“赵黎沉思着说,”我有点怀疑,我们当年的火拼和他脱不了干系。“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说起他受伤的事情。之前无论我怎么问他,他要么含混糊弄,要么就干脆就装聋作哑不理我。正在我犹豫要不要继续问下去时,他自顾自地开口了:”谢昭,你要是和邻居起了争执,会怎么办?“ ”不用怎么办,很快社区大妈就找上门来了。“我摇摇头,想起我们这小区的街道办大妈,每回谁家不交或者忘了交电费,她会用洪亮的嗓门在楼底下嚷嚷,直到你灰溜溜把费用交上为止。 斗广场舞,抢地盘,搓麻将骂大爷。这些大妈活的那叫一个恣意狂放。 ”我们也有我们的大妈,不过名字好听一点,叫做中立人。“赵黎微笑着说道,”总是打打杀杀也不好,毕竟大家都是冲着挣钱去的。和气生财嘛,所以很多时候我们更愿意找个安全的地方谈一谈。 “这种地方说起来容易,其实很难找到。各家都在明着暗着抢地盘,谁知道哪块地又归了谁?犯了人家地方,整个给包了饺子,这种事也不是没有过。所以,就有了中立人专门负责调解。现在这一任的中立人,是钱家长子钱泾渭。“ ”钱泾渭?“我惊呼道“莫非就是。。。。” “没错,就是他。”赵黎摆手,示意我听下去,“他们钱家买卖做得大,?又善结人缘。在长江一带有威望。不管多么棘手的事儿,哪怕是打死了对方的儿子。只要钱家肯从中斡旋,就没有谈不妥的。“ ”这钱家可以啊。“我不由得叹道,”比现在联合国都厉害。” ”可就在一年前的调解现场,发生了意外。“赵黎沉沉道,”对方竟然当着钱家的面,把我们这边一个叫周绥的大佬给打死了。“ ”这也太打脸了吧。钱泾渭能善罢甘休吗?“?我吃惊道。 ”他怎么肯呢?“赵黎的声音逐渐低沉了下来,”钱家自觉伤了面子,而我们这边折了主公。两边沸反盈天地闹了很久,互相指责是对方的错儿。那一年,大家人人自危,生怕一个不小心惹了嫌疑。“ 赵黎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密密的细纹如钧瓷开片般浮上他的眼角,整个人活像夕阳的一道影子,暮气沉沉,疲惫厌倦。 ”后来呢?“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追问道。 赵黎久久地沉默着,好像在酝酿怎么回答。他的眸子里染上了和夕阳一样的色彩,那种金灿灿的犹如*p99枪柄一般的颜色。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他手上的鲜血,其实并不比钱泾渭或林凡更少。他好看的墨色瞳仁后面,有另一双眼睛,另一副面孔。当那凶兽般的金黄色瞳仁浮现时,敢挡者,杀无赦。 ”我们截击了凶手。“?他缓缓地说道,“我们杀了他。” 仿佛不愿再说下去一般,他匆匆补充一句作为结尾:“就这么结束了。” 第六章 钱泾渭的纸团 “今明两日,春城气温显著回升......”本地新闻的主持人还在喋喋不休。 我抹了抹嘴巴上的油,满意地往沙发上一歪。今晚又是我和老张值班。这荒山野岭的,哪有什么小吃店,只有几个路边摊子还能吃吃烧烤。 那些烤串一多半进了我的肚子,撑得我直坐那里打嗝。老张显然没什么胃口。他盘腿蹲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几串鱼豆腐散乱地摆在面前,上面的猪油都冷出了白花。 我有些诧异地看着他。这不科学啊,别的也就罢了,就单说这鱼豆腐,可是他每回必点的心头好。 莫非他又被老婆捶了??说起老张媳妇,那还真是出了名的剽悍。上次老张在外面偷偷喝小酒,好不容易借着酒劲发了回威风。他媳妇当时是没什么,可后果很快就显出来了——老张在单位休息室睡了整整一星期,把我们科一年的泡面库存都吃上了。 “我就是想不通,”老张声音里满是闷闷不乐,“明明可以干他一票的!居然叫那帮子混蛋逃了!” 原来还是为这事啊。我连忙宽慰他:“这又不是第一回了。你看咱们情报处,要啥没啥,发个逮捕证还得排号。当人家犯罪分子吃闲饭的啊?咱们是狮子,他们是羊。狮子捞不着顶多饿一顿,羊被吃可真就是吃了。” 更何况你这狮子旱涝保收,抓不着也有人喂。我默默地在心里补充道。且不论这案子结果如何,线索移交法规处,其实从程序上来说就没我们什么事儿了。翻翻今天的早报头条就知道了。——“边境保护局草灰蛇线千里追凶” 冯容止邀功的速度真是快到让人脸红。 “唉。。。“老张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声音里的无奈让我心里也难受起来。十年饮冰,难凉热血?那不过是文人的臆想罢了。人民公仆怎么了?还不是一样要吃饭,要评功,要养活老婆孩子? 毕竟都是凡人。 “处里又要提副科,你不再试试啦?”我故作轻松地转移了话题。处里没有谁比老张更有资格,早在这港区初建之时,他就在现场理单查货,这么屈指算下来,也有十几年了。 “我快五十岁的人了,还记挂些这个么。”老张不以为然道,“也不知他娘的冯容止怎么跟上面讲的,情报处放跑了人,反倒还有功了!他也是个脸皮厚的,周三开例会,还假不惺惺地叫我讲两句——” 我一听暗叫不好,以老张这个耿直的性子,怕是要完。“你都说什么了?” “我就问他,领导,这人跑了还嚷嚷,不怕人家犯罪分子蹲家里看电视笑话咱?”老张嘿嘿一笑,“冯奶奶那个脸绿的啊——” 我听了简直无言以对。唉,老张这次提副科肯定又泡汤了。难道他真的要科员做到老,把基层坐穿吗?一时间屋里没人说话,只有电视的声音依旧吵吵嚷嚷:“个人定位信息公开叫卖,严重威胁市民人身安全。。。” “你听!“?老张兴奋地大叫一声,把我吓的浑身一抖。?他跳起来,从旁边椅子上抄起遥控器,对着音量键就是一阵狂按。主持人高亢的声音顿时充斥了整个房间,震得我两耳嗡嗡作响。 “彩票中了几等奖?”我没好气地瞥了电视一眼,记者正在对那所谓的定位买卖现场进行隐蔽拍摄。老张一改之前的颓丧,整个人全神贯注地瞅着电视,恨不得把一双眼睛钉进屏幕去。 知道了定位又能怎么样。也就是那些豪门贵妇一天天闲的蛋疼,没事儿去追踪自己老公。 莫非老张的老婆。。。不会吧,都那么大把年纪了....... “我市小青菜跌至3毛。。。”画面一转,主持人开始了下一个话题。 老张恋恋不舍地转过头来,眼睛里全是光彩:“要不咱们试试这个定位服务?” 师父啊师父,人家电视台播这个新闻不是诱导你犯罪的!我装作没听见,低头划开了手机屏幕。 老张背着手,在沙发前来回踱着步子。那落脚的声音极大,恨不得连天花板都落下来灰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看得出,一种激烈的情绪正在他胸口震荡不休,一场无形的头脑风暴即将酝酿成型。 他就这样地走来走去,绕的我头都快晕了,最后竟一拉门把走了出去。 案子都结了,他还想怎么样?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吱呀一声,门开了。他把个档案袋往我怀里一丢:“你看看。” 里面只有几张破破烂烂的废纸。上面满是折痕不说,边边角角还溅满了褐色污迹。垃圾特有的腐臭味道从袋子里探出了头,活像是几百年没洗的带汗衬衫。 我用手捂住鼻子,恨不得把它们一股脑丢出去。“这是什么?”我克制着胃里的翻腾,艰难问道。 “能帮我们抓到林凡的唯一证据。”老张说道,“从暖气片夹缝里找到的。” 搞成现在这个局面,也都怪冯容止。拜他所赐,林凡走得异常从容。收拾细软,打包行李,转移钱款,销毁账簿。这家伙有条不紊地走了全部流程。要我说,这根本不叫跑路,更不算逃命:亡命天涯哪有这么舒服的?这是一个英吉利的贵族老爷,在准备例行公事的地中海假期。 那大楼里连最小的一片纸屑都没有留下。蓬松的大堆灰烬如战场上夹杂炮灰的残雪,积满了建筑物的每个角落。 林凡临走时的一把火,彻底断送了所有的可能,算得上是真真正正的坚壁清野。 为什么我们老是被逼到这种地步?我不由得摇头苦笑。不是纸条式的残废线索,就是这种废纸篓子里的断壁残垣。如果说真相是一块牛排,那我们掌握的东西连骨头渣子都谈不上。至多算骨灰面儿。 那几张废纸样的”证物“上写满了数字。七扭八歪不说,还东一笔,西一道的,非常之随心所欲。好像就是林凡没事拿来演算的草纸。 这有什么用啊,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式的聊胜于无罢了。我沮丧地抓着头发,突然那纸边上一个模糊不清的印记引起了我的注意。 泾,渭。。我努力地辨识着那红色的章记。章盖得很随意,好像是谁新得了印泥,随手在上面的一戳。 莫非是钱泾渭?这是他的私章印记?精神为之一振,我激动得连话都说不清了:”他,是他!“ 神秘的钱家调解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第七章 笔痕 “还有这个。“?老张从沙发上抄起巡仓用的强光手电筒,摁开了开关。刺眼的led灯光下,废纸的一角出现了凹痕。这些痕迹并不是那种简单的涂鸦式线条,有很明显的笔画特征,很像是谁写字洇下来的笔痕。 老张用食指和拇指握住一支hb铅笔,用侧锋在废纸上打着线稿。横一道,斜一道,就这样反复地小角度交叉排线。那样子颇像一个画家在给速写铺调子。真是看不出啊,他那么粗苯的,爆着皮的手,居然能图出如此均匀的墨色。 如乌云拨月般,废纸上出现了十一个数字。与之前狂草式的笔迹不同,它们排布紧凑,大小也近乎相同。 “13987289908。。。。”我轻轻念道。旁边还有一个汉字。想必原稿写的极为潦草,我眯着眼盯了半天,才敢模模糊糊地推断,那也许是个时字。 时,有这个姓氏么?我点开搜索,唉?好像还真有。 “这个姓叶的,是他的同伙。”老张说道。 姓叶?同伙?老张眼神差我能理解,毕竟年纪大了。可这回,他怎么连脑子也糊涂了? “那分明是个时,时候的时!百家姓里有这个字!”我毫不客气地反驳道,“还有,你说这家伙是他同伙,有什么根据?我还说这是送餐小哥的电话呢。钱泾渭也是人,算账算饿了,随手叫个大盘鸡不行吗?” 见风就是雨,你这样会造成冤假错案的! 我夹枪带棒地对着他就是一番攻击,直到把话说完才觉得有些过了头。唉,老张肯定是生气了,他低着头,半天都没个反应。这些指责未免太直接了些,他苦心造诣这么久,被个小辈开了大炮,面上肯定过不去。 谁知,老张根本不恼,甚至脸上绽开一丝笑容。“谢昭,还记得互为印证法么?” 这个我再清楚不过。司法实践中,共犯口供是定罪的重要依据。甲说乙,乙说甲,而真相就隐藏在这罗生门里。如果又有相关物证可以证明一二,那几乎就可以结案了。虽然由于立场和心理因素影响,这些口供会存在一些偏差,但删繁就简,增增补补,最后总能得出个大差不差来。 可我们现在手上别说共犯了,一个嫌疑人都不曾见到。你叫我找谁“印证”去?迎着我不解的目光,老张脸上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物品的互为印证,比供词更为有效。” 物证?难道他还有别的证据不成? “不会姓时。这个姓太少见,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老张分析道,“只要他不傻,一定先改名。” 我明白他的意思。出头的椽子先烂,干这行名字有特点并不是什么好事,要是恰好又长得俊就更糟心了。能笑到最后的人恰恰与电视上演的相反,大都是泯然众人的张三赵四王二麻子。 “我不仅知道他姓叶,”老张继续说道,”我还知道他叫叶景明。” 他一定是知道什么别的消息,才能连名字都一并说出来。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开始相信他。“证据呢?” “还记得那个疯婆娘的集卡接头公司吗?“老张笑道,”他们可是留给了我们一柜子的账本。” 他从抽屉里翻出个档案盒,里面整整齐齐地摞着一叠纸。它们看上去略微平整一些,不过也没好到哪里去,每张纸的边缘都带着锯齿,参差不齐的,像被狗啃了一样。 这好像是些对账单。上面用蓝色框线细细地打着格子,内容与一般企业也没什么差别。稀稀拉拉的几个名字,再加上送货日期,币制,单价之类的栏目。 奇怪,这些账本什么的,不是早就作为辅证移送法规处了吗?怎么会在他这里?察觉到了我狐疑的表情,老张脸上有些讪讪的:“他们搬账本的时候,我顺手撕了几页。。。” “顺手?”我瞟了他一眼,”那你手气还真是好,一撕就撕到关键地方。“ 肯定是他趁人不注意,干脆来了个顺手牵羊。别人也就算了,他?我相信他干得出这种事。 “什么大不了的事!反正放那里也是落灰。”?被我揭了老底,他倒还挺理直气壮,“法规办要真有点本事,何必巴巴的年年向咱们讨线索?”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有理。 “这些名字我都挨个排查过。我统计了一下他们的出现频率。“老张翻动文件夹,塑料薄膜下压着张纸。上面只有两栏,名字和数字。老张伸手一一地指给我看: “林凡你们都知道,钱泾渭的合伙人,另一个接头公司的法人代表。黄奉六,马仔头头。这些人都和钱泾渭有重要的生意往来。过两天再让小孙去电信局走一趟,就不信了,这些人是天上的神仙,一点蛛丝马迹都留不下!“ 我咧嘴笑了。钱泾渭这个调解人,肯定和道上很多人都有联系。换句话说,他就是个旧时候的情报交通站。一旦找到他,林凡的落网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还有这个名字,有点意思。”老张沉吟着,手指划过了”叶景明“这三个字。 “这个人出现的未免突兀,“他喃喃道,”这么多的账册里,唯独这一页有他的名字。“ “可能就是个马仔。“我大不以为然,“和钱泾渭打交道的人多着呢。” “那也是个重要的马仔。”老张仔细地摩挲着那张废纸,“能让钱泾渭写名字和手机号的人,不可小视。” 我瞅着那个模模糊糊的叶字,觉得他的推断有些异想天开。天底下姓叶的人多着呢,还非得叫叶景明?不过他的话有一点挺对,叶景明这人不简单。都说雁过留声,何况是那么一柜子的账本档案,怎么着都会零零星星地留下点痕迹。缉毒局的人讲过,钱泾渭这人做事认真得很,每一笔谁经手,谁付款都记得清清楚楚,就连黄奉六这个小喽啰,都出现了七八次。 若这个人就是杳无消息,那只能说明,他要么死了,要么还真的是深不可测。 “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我依旧有些不确定。退一步说,就算这都是真的,这就是叶景明同志的手机号。距离案发大半个月都过去了。换了我是嫌疑人,肯定把手机一扔赶紧跑路,怎么会坐等他找上门来? “咱们可以试试那个定位服务。”老张笑眯眯地说道,“没听电视台说,误差只有50米吗?” 他一把掀开笔记本的盖子,真的开始搜所谓的“定位服务”。顿时,“少妇重金求子”、“低价购车”“老军医男科”........你所能想到的电线杆小广告,都疯狂地蹦出来充斥了屏幕。 这都是什么啊!看来某搜索的竞价排名真是该好好整治了。我瞠目结舌地瞅着他忙活,只觉得无比荒谬。 第八章 风雪中的故友 正是北方落雪的季节。墓园里人迹罕至,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一座座墓碑在风中沉默不语。死后的世界大概也是如此吧,除了空寂还是空寂。 眼见着外公的十年期近了,加上这几天外婆总唠叨说梦见了他。我索性请了假陪她回趟y市,修修坟茔,再祭拜一下先人,也算了却老人一桩心事。 一缕青烟缓缓升起,我最后一次添了纸钱。外公信教,早就留下遗嘱叫我们不设碑,不祭奠。话是这么说,,可我们这些俗人对他依旧不大放心,生怕他在地下吃了没钱的亏。于是每年祭拜都是中西结合式的,既给他念玫瑰经,也化点纸给他用。选在这么个偏僻地方做坟也是方便他的信仰——墓园门口有座小礼拜堂,修女经常在此念经吟诵。 外婆毕竟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这段处处落满残雪的漫长山路对她来说异常吃力。到山下犹有一半的脚程,而她早已面露疲惫之台,时不时地从喉间发出一阵颤巍巍的咳嗽。 天色再一次沉下来,一场暴风雪已是在所难免。按照我们俩现在的速度,在那以前怕是赶不到停车场了。 “不如去礼拜堂坐坐,顺便给外公念念经。”我看着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这样提议道。 外婆点头。这座小礼拜堂很有些年份了,是那种很典型的哥特建筑——直插入云霄的猩红色三角锥状塔顶,上面耸立着巨大的黄铜十字架。低沉有力的钟声缓缓从顶层传来,久久地在山谷里回响,给人以无限沧桑之感。 周三不是教徒们礼拜的日子,礼拜堂里空旷无人。一盏水晶玻璃吊灯从高高的罗马式穹顶上垂下来,照亮了壁画上来朝三博士的眼睛。虽然是下午,礼拜堂的光线并不黯淡。天光正从那些镶嵌彩色玻璃的巨幅玫瑰窗里透进来,使祭坛上的每样礼器都闪动着微光。就连那些十二门徒的雕像,仿佛也都活了过来。他们默然地审视着我们,打量着一切的爱恨情仇。 这时,从侧门里走出一位修女。她身着黑色长袍,白色头巾下是一张慈祥和蔼的脸。 “愿主保佑您。”我按着天主教的规矩,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先人长眠于此,多得您的看顾。“ “天主庇护每一位长眠在他身侧的人。”?她双手合十,为我们沏上热茶。 一壶茶喝下去,顿时觉得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外婆难得来一回,唠唠叨叨地和这位老姑奶奶谈起教义来。修女嬷嬷想必平时也是清寂惯了的,突然有这么个信众来谈经说法,也来了精神。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早就把我给抛到了脑后。 这会儿,两人讲演的题目是“七十个七次”,嗡嗡地也搞不明白她俩在说什么。一会儿宽恕,一会儿仇敌的,听得我两只眼皮不住地打着架子。正迷糊着,一阵空灵的歌声如救星般随风而至。那声音飘渺无定,透着无上的虔诚与纯净,仿佛是从天国降下来的一般。 我猛地睁开眼睛。大厅里安静如常,只有偶尔从窗外传来的一两声山风怒号。难道是我的幻觉?我站起身,仔细地听着。过了好大一阵子,那歌声才又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我转过大厅,跑到礼拜堂的走廊上。这下听得更明白了。是有人在唱赞美诗。 “你的恩典如晨星,让我真实的见到你。。。”信众们排成两队,和着琴声静静吟唱。他们的神情如此虔诚*,让我这个不信教的也油然而生敬畏之心。一位修女背对我们,端坐在圣像前弹着风琴。黑色头巾将她的乌发完全挽住,一袭长至脚踝的灰衣越发衬得脖颈白皙如雪。她的手指灵巧地在黑白键上移动着,如同两只轻盈飞舞的蝴蝶。 这位修女的年纪很轻,应当不会超过二十五岁。如此绮年玉貌,却要抛却尘世享乐,用终身来侍奉天主。我瞅着她的背影,不由得感到一阵惋惜。 一曲终了,修女转过脸,对着我们微微一笑。 她这一笑,惊得我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那修女不是别人,正是我多年前的好友,李彤。 第九章 故友 中考之后不久,我就转学离开了y市。那之后我便与她失去了联系。她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是一身修女的打扮?无数个问题停留在我的嘴边,亟待我去问个清楚。 谁知音调一转,信众们的歌声再度响起,这次他们唱的是《今生跟随我天主》。我强忍住上前追问一番的冲动,乖乖站那里等着。那歌声依旧是宗教音乐一贯的婉转悠扬,在我耳里却如此地凄凉。过去的几年里,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要让她如此执着地抛却尘世,跟随天主而去? 好歹等到他们唱了诗,又做完了弥撒。我匆忙地闪过纷纷散去的信众,疾步走向这个面容恬静的年轻修女。 “李彤?你是李彤吗?”我惴惴不安地问道,心中依旧不敢确定。 她缓缓回头,脸上是空灵的笑意:“你可以叫我以玛内利姐妹。” 我瞠目结舌地望着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记得我转学的时候,她和乔骁来还是一对呢,不,就算是分手了,又怎样?她的愿心真的大到毅然出家的地步吗? “乔骁来呢?他忍心让你在这里受苦?”我忍不住问道。 “亡者的灵魂将归于主。”她安详地望着我,眼中无喜无悲,“愿主保佑他。” 我犹如遭到雷击一般,算是彻底傻了眼。亡者?灵魂?乔骁来他。。。死了? 她面对着圣像,手里拨着玫瑰念珠。经文如林间溪水般自她口中缓缓而出。现在的她,早已是一个标准的出家修士,安静,隐忍,虔诚。哪还有当年李彤半点活泼的影子? “她怎么回事?”顾不上礼貌,我向推门而入的接待修女大声发问,“为什么会在这里出家?“ “为消除亡夫的生前罪孽,姐妹发下了终身誓愿。”修女并没有在意我的莽撞,她的声音依旧安详而从容,只是隐约带着一丝悲悯,“以实玛利来这里已经有三年了。” 有情人终成眷属,然后又天不假年吗?我心里乱糟糟的,只是呆坐在那里看她念经。那种来自天国的圣光洒在她的脸上,如此宁静,如此圣洁。她的眼前想必正显现着我看不到的天国胜景,从这一层面上来讲,她早已不属于这个人世间。 大概一盏茶的工夫,李彤的祈祷结束了。她从跪垫上缓缓起身,向我微微一点头,便要转身离去。 “李彤!”我冲她大叫道,眼泪止不住地划过脸颊,冷得就像两根冰筷子,“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是谢昭啊!” 仿佛是平如镜面的湖水被风吹皱般,她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我冲上去紧紧地抱住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 “你走开。”她狠狠地把我往外一推,厉声说道,“我这辈子都不想见到你。” 我一个躲闪不及,重重地撞上了桌角。从腰间传来的痛楚让我莫名地恼火起来。这就是对老同学的态度?多年不联系,一见面就动手。都说出家人更有涵养些,这下可好,成恶僧了! “以实玛利,”修女嬷嬷疾步走上来,“平日里我怎么劝导你的?要原谅我们的兄弟七十个七次。” 李彤双手合十,默默低头不语。她的脸上依旧带着一丝怒容,仿佛我并不是她的老朋友,而是抄了她家田地的阶级敌人。 “用不着!“我没好气地说道,心里依旧委屈不已,”老子又不欠她钱。” 嘴上这么说着,我站在那里却压根没动脚。李彤从不是这样的人,我不相信三年的修道院生涯可以让她性情大变。 我需要她一个解释。还有乔骁来,他死的时候绝不会超过二十三岁。是身患恶疾猝然离世吗?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心里乱糟糟的,只是听着窗外的风一声比一声紧,不一会儿就飘起了鹅毛大雪。 “大概是我的修为不够吧,”许久,李彤长长地叹息一声,“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会想起他。” 她的脸上似有无限凄婉,让我想冲上前去紧紧抱住她。却又顾忌她刚才的不近人情,只好硬生生地杵在了那里。 “高中毕业,我便和乔骁来结了婚。”李彤缓缓开口,和着外面的钟声,给人以无限凄凉之感。“虽然知道他做得什么营生,却一直心怀侥幸。乔骁来不过是个小喽啰,又是中间人那一派的,不会有什么事情。” “中间人?”我重复道,突然想起赵黎说的那桩公案。杀死周绥的凶手,他们截击的凶手。 不会这么巧吧??一种不祥的预感缓缓在心头升起。 第十章 众神缄默 “也是这样的一个雪天,”她望着窗外的乱雪飞舞,轻声呓语,“他们像扔一条死狗一样,将他曝尸街头。“ 教堂里的空气一瞬间凝固了,仿佛天上地下的神魔使徒都在侧耳聆听。 “那天的雪真大啊,雪珠子都掉进他的眼睛里了。我就这样抱着他,眼睁睁地看着他冷下去,冷下去,最后冷得像一根冰柱子。他的眼睛那么好看,却再也不能看我一眼了?。”李彤开始低声抽泣。那声音连最铁石心肠的人听了都要热泪盈眶。 那个嬉皮笑脸的红衬衫小子,居然先我们一步,化作古人了吗?可他对着我和赵黎嬉笑怒骂的样子,近的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啊。想到这里,我心里又是一阵刺痛。 “赵黎,你后来见过他吗?”她突然转移了话题,冷冰冰地问道。 “没有。”本想说他就在我家里,不知怎么舌头一拐弯就变了,“我们再没联系过。” “是他!”她失声尖叫道,手中的玫瑰念珠应声而断,珠子噼里啪啦地散了一地,“乔骁来就是他害死的!” 我愕然地盯着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乔骁来这么本本分分的,怎么会头脑发热到夺权争利?”她的眼神锐利如刃,像是要跳起脚来将我生吞活剥一样,“一切都是赵黎指使他做的!” 他说,?我们截击了凶手。他说,我们杀了他。赵黎的声音在我耳侧回荡如低语。我几乎要捂住耳朵了。是他指使乔骁来挑起纷争,然后又斩草除根。是这样吗?这就是赵黎欲言又止,迟迟不肯告诉我的,真相吗? 不,这不可能是真的!一定有什么搞错了!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声地驳斥着。 “被杀的大佬叫什么?“我战战兢兢地问道,暗藏着最后一丝侥幸。 “周绥。“她喃喃道,”这名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仿佛最后的审判降临,我脸色煞白如同被判了死刑。教堂里的温度一寸寸地冷下去,十二使徒转过脸,用他们没有瞳孔的双眼盯着我看,要看到我的内心去。 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身为凶手的眷属,居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被害人的神庙里,这何止是过分,简直是渎神了! “你走吧。”李彤低低地开口了,“这些事和你没有关系。可是我也不想再见到你。” 她默默地用手帕擦净了泪,脸上又恢复了刚才的波澜不惊。晚祷的钟声骤然响起,一声声地是那么沉重,敲得我的心脏都在隐隐作痛。这两个人,曾经也是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而今却一个长眠于地下,另一个则形如枯稿,大好年华就此冷寂于青灯古寺。若真如经上所言,凡此种种皆为天意,那这因果轮回又是谁的冤孽不止? “亡夫的身上背负了太多罪孽。“??她转身面向十字架,声音温婉而宁静,不复有丝毫的暴怒与哀伤,”还是让我用余生,来为他祈求天主的宽恕吧。“ 说完,她不再理我,口中兀自念念有词,已然开始新的祈祷。十字架上的王低眉垂目,仿佛这世间早已是太多磨难,连这位神子都不忍心再看。我面色苍白,浑身发冷,仿佛窗外的风雪一瞬间全部涌了进来,落满了我的每一寸皮肤。 第十一章 鬼市上的骗子 真是想不到,我们几个人最终以这种方式收尾。四月的s市早已是春花明媚,处处游人如织。我茫然望着这一片的莺歌燕语,身上仿佛依旧带着墓园里的森森寒气。机场离我们家并不远,可我就是没有勇气伸手拦一辆出租车,只好这样地站在街头,任凭春风将我吹得遍体生寒。 手机响了。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要不要我接你回去?”他的声音是一贯的清冷。 “不,不用了。”我慌乱道,“这两天加班。”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他杀了李彤的伴侣,我和他又彼此相爱。多么矛盾啊,可这两件事都是如此地毋庸置疑。建立在罪与罚上的爱情,能得到天主的原谅吗?乔骁来和李彤的结局已经摆在青灯古寺,我和他的呢? ”你怎么了。”那头仿佛觉察到了我的不开心。 眼泪不住地落下来,我竭力掩饰着嗓子里的哽咽。“赵黎,我爱你。” 他的声音很温柔:“我知道的。” 经上说,主啊,祈求你不要叫我们遇见试探。不要遇见,这是多么高明的一句话啊。那些黑夜染就的双眸自有他的魅惑,自四目相对之时,便已注定从此的万劫不复。 可是,如果已经遇见了呢? 就这样错下去吧。如果注定此生都要身处寒冬腊月,那么至少,我还有他。 已经晚上十点多了,老张依旧在看电视。那个操着一口本地方言的大妈净说些家长里短,婆媳纠纷。这家伙又在玩什么花样?要不是他说今晚去接头交易,我才懒得来现场值班呢! 昏黄的灯光泛起了一圈圈的光晕,我的眼皮越来越低,终于头一歪,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醒!”眼前是老张那张粗皮糙肉的胖脸,“咱们该走了!” “你搞什么啊!”我跳起来对他嚷嚷道,“这才早上两点!” 他不由分说地丢给我一件大衣。“快走,挑的就是这个时候。”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周围一片漆黑,唯有天边挂着几点寒星。春天的深夜还是很有点低气压的,时不时的一阵穿堂风吹得我直打寒颤。 这什么毛病啊,就算是黑幕交易,也用不着选个月黑杀人夜吧。 老张的步子大,落脚又狠,不一会就把我扔下一大截。我跟在他后面几乎是一路小跑,嘴里还呼噜噜地吐着热气,活像一只炉子上的烧水壶。 港口在s市的东南角,我们出门估计也有半个来钟头了。这一路上,脚下逐渐由平整的柏油路再到石板路,最后坑坑洼洼全都是大坑,时不时地还要把人给绊一下。如果我没猜错,这是在往老城区走,而且还是没来得及改造的那片。 眼前路面逐渐变窄,有时甚至只能容纳一人侧身而入。这可苦了老张,好几次都得我推着他才能勉强通过。这些巷子本是两户人家院墙之间的空隙,天长日久,竟然硬生生撑成了小路。 这里是典型的棚户区,臭水横流不说,两边违章乱搭的建筑比比皆是。一切的空间都在被强行征用着,在你最想不到的地方斜伸出一块石棉板,再盖上几片瓦就是个人家,住进七八口绰绰有余。头顶电线软塌塌地挂在那里,活像乡下野姑娘扎的辫子,拢不住的头发丝儿刺棱棱地旁逸斜出着。还有那漏风漏雨的小阁楼,时不时地随风抖一抖,简直让人怀疑下一秒就要塌下来。可我分明看到里面还亮着灯,甚至还传出炒菜的香味。 小巷子九曲回旋,活像一座巨大的迷宫。老张左拐一下,右边一扭,我真怕他突然指着一堵墙叫我爬过去。走到这里,我再傻也明白过来了:这是叫我们在鬼市碰头啊。 第十二章 鬼市 西华路的鬼市最早能追溯到明清两代。这里的鬼有两层含义。一是它时间鬼,半夜出摊,黎明结束。不管卖得多么热闹,三声鸡鸣后,一切烟消云散,恢复如常。白天来这里的人,除了一地垃圾,什么都看不到。再一个就是其中穿梭交易的人,一个个都蒙着脸,行踪诡秘,来去匆匆,说是出鬼差的也不过分。 集市上卖的东西也是千奇百怪,包罗万象。从破古董到骨灰盒,没有找不到,只有想不到。不过这些东西大都来路不明,在严打之前,西华路甚至一度沦落为销赃圣地。 墙角里,几只大灰老鼠吱吱地跑过去。我惊恐地向后退了几步,被头顶老破集水管扑簌簌落下的脏水打了个激灵。 “这破地方靠谱吗?“我抹了下头发,手心里黏糊糊的,散发着说不出的怪味,”那可本来就是骗子。。。。“ ”盗亦有道。“老张掏出手机,信号强度连半格都不到,?”咱们快到了。“ 转过一个拐角,我的眼前骤然一亮。?几个电灯泡子晃悠悠地挂在头顶,各种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吵吵嚷嚷地乱作一团,与我们刚才走过的那些沉静漆黑的小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地上横七竖八地摆着一块块的塑料布,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摊主大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或坐或立,有的干脆倚着三轮车假寐,仿佛对成交与否毫不在意。 鬼市的规矩是:贵贱天注定,全凭一双眼。听说有人曾在这里以每只三十元的价格买下了整整一套越窑钧瓷茶碗。 我颇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些东西。民国老照片也就算了,八十年代的老式布娃娃是什么鬼?你看看那眼睛瞪的,啧啧,买回去一准把小孩吓哭。这种藏污纳垢的鱼龙混杂之地,真的有定位服务也说不定呢?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对这次探索充满了信心。 只是见了那骗子,又该说些什么呢?难不成真的是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干我们这行的,于名声上多少有些道德洁癖,万一到时候被人倒打一耙,我俩该怎么办? “你放心,我没直接跟他说咱们要买这个定位服务。”老张见我只是闷头走路,连忙安慰道。 “那你说你是干什么的?”我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买赃车!”老张得意地说道,“他们服务项目挺多的,什么讨债放贷买赃车。。我瞅了一圈,就这个比较常见,还能看看货。如果连这都是扯淡,那定位服务肯定是个胡说八道。” 听上去倒是有几分道理,,不过师父,你觉得买赃车传出去就好听吗?我哭笑不得,跟着他穿过几个古董摊子,最后在一堵矮墙边停住了脚。这摊子很是简单粗暴,干脆连塑料布都省了,就只是挂在墙面上的几排绳子。上面全是些明星照,近的有张柏芝邱淑贞,再远一些,我认出了黑白相册上,阮玲玉那张凄艳动人的脸庞。 “您要看点什么?”摊主是个胖子,满脸的笑容显得很是忠厚,“周旋?白光?” “蘑菇玲珑塔。”老张理都不理,一脸严肃地念起了咒语。 对方笑容不变,只是眼睛里多了几份探究,“青藤大理寺。您哪位?” “我是老谢啊,不是说好了看车的吗?”老张不耐烦地左瞅右瞅,语气里带着几份怒意,“说好的车呢?你该不会是混子吧!” 他那张老脸唬起人来很是凶神恶煞,摊主却对此视若无睹,依旧乐呵呵地笑着:“您别急啊,跟我这边走。” 这家伙倒是轻车熟路,左一拐,右一扭,没费多少事就领着我们绕出了巷子。要知道之前为了找到他,我和老张可足足走了二十分钟。眼前视野骤然变宽,一条大马路出现在我们面前。马路对面是个小区车棚,里面整整齐齐地停着一溜儿自行车。这家伙倒也不避讳,指着对面大咧咧地说道:“你看看哪个中意?这就给你骑回去!” 我目瞪口呆。这就是他们所谓的货源?难怪他一个卖车的,连个仓库都没有。这还真是灵活机动,能挑又省事。今天我算是大开眼界了。 老张扫了一眼那些自行车,好像有些不满意似的:“不怎么样嘛。款式太老旧了。” 胖子脸上分明露出了焦急之色。他张大了嘴,想要说什么,却对老张的凶样心有顾忌,终究是闭了嘴。他就这么欲言又止地盯着我们,刚刚那幅气定神闲的样子全然不见了。 “天要亮了,快买啊!”我都能听到他内心的嘶吼了。这会儿,天边已经露出几分鱼肚白,估计再有一个钟头,集市就要散了。大半夜跟着我们白来一趟,他定然心有不甘。 “自行车的事儿先一撂。——听说你们这还能搞定位服务?”老张瞅着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有!有!”那家伙顿时喜上眉梢,口里连连地应着,就怕我们转身走掉,”您想查谁都没问题!“ 姜还是老的辣啊,我偷偷地笑起来。为了这个定位服务,老张可没少搜资料。军方靠的是北斗卫星定位,像这种民间的定位服务当然不可能那么高大上,它们主要依赖的是从各种非法渠道获得的基站信息。 就拿他联系的这个公司来说吧,它本身的组织架构有点像搞传销,每个人都对应一个上家,手里又有好几个下家。上家每次会提供一组基站编码,公司通过编码来确认给这个手机服务的基站。基站是运营商与手机进行信号交流的平台,知道了基站的位置,也就知道了手机的大概位置。 “这还挺正规的啊。“我哭笑不得地攥着*,和老张大步往回赶。东方已经开始显现曙光,仿佛是听到无声的熄灯号般,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等我再回头望过去,那些喧嚷的摊主,挑挑拣拣的顾客,都如同海市蜃楼一般飘散不见。仿佛这一夜的喧嚣,不过是个朝露样短暂的梦境。 第十三章 长乐医院 胖子还挺注重技术保密的,死活不肯领我们上楼看个究竟。只是鬼鬼祟祟地收了钱,叫我们站在寒气里干等。也不知过了多久,正当我们开始怀疑遇到骗子的时候,从楼上那黑洞洞的小窗里飘悠悠地掉出一张收据。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胖子拍着胸口向我们保证道,“我们公司是讲求信誉的!” 知道你们在这又能怎么样?就好像我们能拉着315来维权一样。我心里暗暗吐槽。 一周后的科务会上,老张把我们的奇遇讲了个清清楚楚。一时间,人人皆是沉默不语,会议室里弥漫着令人尴尬的沉默。显然,他们对这种近似荒谬的探索很是不以为然。不过是看在老同事面子上,懒得出口反驳罢了。 “按照我留给他们的传真机号,现在应该是谜底揭晓的时刻了。”老张得意地宣布道。 科里的几个小年轻倒是颇有兴致,他们脑袋挨脑袋,死盯着传真机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总算,那老旧的机器喘着粗气,开始干呕。 一张粗劣的图纸映入眼帘。从图上看好像是s市某区的地形,城市街道星罗棋布,无数银色的小点点缀其中。不错,这就是我们花了一千块得到的初步手机定位图。 “小孙,你不是最爱看刑侦剧嘛。现在组织给你机会了。”老张毫不客气地点了公安大学毕业的小孙。后者像被喂了一大嘴黄连般皱着眉头,不情不愿地接了过去。 他脸上的表情一瞬间舒展开来。 “好像还挺行的嘛。”小孙惊奇地说道,“瞧这样子,好像是卫星街拍图?这摊主怎么搞到的,莫非是有无人机?” “你就扯淡吧。一个无人机几万几千,有那个钱他卖什么定位服务?“我不屑地说着,低头瞅着那张纸。图纸中央有条河,边上是一溜儿小吃店样的店铺,道路对面是个大面积的空地,从形状上看很像个足球场。 “唉?怎么感觉这么熟啊。”我嘀咕道,”好像哪里见过。” “切,连自己家都不认识。”这回轮到小孙鄙视我了,“这不是横波路云塘路么?云塘路整个一大弧形,你住了三年都没发现?” 要你管!我正要反驳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妙,我家?定位到我家去了? 我一把抓起图纸,反过来正过去地仔细端详。这是张粗劣的略缩图,本来就看得有些糊。不幸我家所在的横塘路又短得很,只有区区几百米。这么粗粗略略地看过去,很难说清那些定位点离我们家还是医院更近一些。但有一点毫无疑问:他就在那片地方。 云塘路可以说得上是s市的郊区了,那周围全是些搞it的。叶景明去那里做什么?他可别是赵黎的什么仇家吧?一个钱泾渭隔在中间就够糟糕的了,现在可好,连叶景明也找上门来了! 杀死周绥的乔骁来已经死了。焉知钱泾渭会不会对他出手?想到这里,我几乎连呼吸都要停止了,两只手不住地拽着桌上铺着的天鹅绒桌布,几乎要将它扯出个洞来。 不,这不可能!我竭力地说服着自己,我分明把血衣和手枪都扔进了白糖泾。。。 “又有图了!“小李一声惊叫,将我从纷乱的妄想里拖回现实。这次,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图纸可以称得上精美。依旧是一张云塘路的街拍图,不过比例尺改成了1:100的。随着图纸的放大,一些微观景致开始有所体现,比如小区门口的警卫室,酒店旁边的停车场入口,等等。 如果说刚才的图是张大写意,那现在这张进阶图纸简直就是一幅工笔画。上面各种地标星罗棋布,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道路两边的浅浅阴影应该就是那些高大的行道女贞树。 这说是张无人机航拍图也并不过分。 相对的,上面的定位点少了许多。不再是像上回那样一窝蜂似的让人觉得无从下手,好像是对方特意进行了数据筛选般,只留下了稀稀拉拉的几个点。同时,这些定位点的墨色开始有了深浅变化。 只差了五百块钱,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这怎么连颜色都不一样?”有人问道。 “点的颜色随时间变化,时间越近,标记的颜色越浅。”老张解释道,声音里带着隐隐的得意,“这才叫真正的高科技!”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嗡嗡的说话声。这会儿,就连最不屑一顾的几个人也开始有些信服了。 “这几个浅颜色的定位点,似乎集中分布在长乐医院。“老张拿起铅笔,把它们圈了出来,“是不是有可能他近期在那里出现过?” “这么久了,他还带着那个手机?“小孙提出了质疑,“按说那叶景明也是个大佬级别的人物,怎会如此敝帚自珍?“ “你别急嘛。这个进阶级定位服务,依据的不是sim卡,是手机内存里面的碎片信息。手机的每次位置变换都会在互联网上留下痕迹。定位公司从联网的云数据部分入手分析,从而确定位置。“老张不慌不忙地解释道,”要这样,才敢号称50米没有误差嘛。“ 真没想到,现在抓个小三都先进到这个地步。相比之下,我们分析室那几台破电脑,还真该直接报废了。 “至于为什么没丢手机的原因,“老张继续说道,”我觉得这也体现了他的聪明——现在数据恢复功能非常强大。不管你装多少360,分分钟给你恢复旧手机的记忆数据。与其冒这个风险丢弃它,不如换个卡继续用。” 会议室里充斥着活跃的空气。半月以来,被冯容止痛斥的阴霾终于在这一刻云消雾散。人人跃跃欲试,恨不得现在就冲到长乐医院看个究竟。 “咱们这次就死马当活马医,长乐医院走一趟。”最后,一直没说话的老李拍了板。 “就算找不到人,也能挖掘一些线索啊。”有人这样附和道。 一路上,我的心情复杂不已。一会儿因为能找到叶景明的蛛丝马迹而兴奋,一会儿,又为赵黎担忧不已——老张这人是一贯的宁折不弯,万一他顺藤摸瓜摸到钱泾渭,再一个不小心查到赵黎头上...... 第十四章 医院搜查记 估计我的脸色并不好看,就连小李都看出了端倪。 “你是不是晕车?“?他向我投来关切的目光。 我拼命地摇头,心里早就把叶景明十八代的祖宗都问候了一遍。都怪那个天杀的叶景明!s市多少全国闻名的三甲医院,去哪儿不好,没事跑我们那里住什么院! “按这些光点的排布顺序来看。”老张自言自语道,“他为什么一直都在这个地方徘徊?莫非是他早有准备?” 听了这话,几个人给吓了一跳。三个瘦干儿一般的宅男加上一个小姑娘,这战斗力分分钟被秒啊。 “要不要跟处里说声,再叫几个人?”我掏出了手机。 “瞧瞧你们那怂样儿!“老张一脸鄙视,”没看到吗,医院旁边就是派出所。怕个屁!” 几个人讪讪地跟在他后面走进了医院大厅。周一看病的人总是特别多,里面闹哄哄的和菜市场一样。平面图上,那些浅颜色的点主要聚集在医院大楼的内侧。如果去掉误差因素,很有可能就是我们现在身处的这条住院部走廊上。 兴奋挂上了每个人的脸。如果这个家伙是来这里看病,谁能说他不会再来复诊?说不定我们今天运气好,把他抓个正着呢? “头儿,你不觉得这些点排布得太规律了吗?”小孙盯着图纸,他的脸上满是疑惑。 “什么意思?”老张一把抓过图纸,几个人围了上来,一起盯着它瞧。 他不提倒也罢了,这一说,连我都发现了:这些点的运动轨迹分明是条直线,而且是那种对折的直线。除非叶景明是个机器人,否则一个正常人根本不能如此机械地直线运动。 至于原路径回转,就更不可能了。 “好像是什么机器的轨迹。”小李悄声嘀咕道。 “轨迹?”老张重复道,脸上满是疑惑,“你是说——” 还没等他说完,一个清洁工阿姨推着车子由远而至:“让一让,借个光!” 我们几个人都瞅向了那个清洁车。笔直运动,原路回转,再加上走廊狭小到只能两人并排走。。还有比这更机械的东西吗? 老张冲过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开始翻垃圾桶。 带血的绷带,破纱布,药棉.....他几乎把整个身子都探了进去,那些医疗废物随着他手臂的动作四处横飞。阿姨尖叫着想上前阻止他,却被一个红色的小东西砸中了眼睛。 “你神经病啊!”她骂咧咧地从脸上拿下那个东西,不由得惨叫一声。——那不知是谁拔下来的智齿,黏糊糊地还拉着血丝儿。 我还站那里犯嘀咕,小孙小李早就抢着上去帮忙了。于是更多的医疗垃圾飞了出来,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熏熏然令人作呕。这还不算,很快三人就有了明确的分工。——老张负责掏箱,他俩翻掏出来的垃圾。 大热天的,真是难为他们了。见他们这么不辞辛苦,我也不好意思袖手旁观,一咬牙也跟着翻开了垃圾桶。 那阿姨估计是被我们给吓着了。她像个哑了的炮仗一样熄了声,苦咧咧地憋着嘴,一脸惊慌。突然,她瑟缩着退后了几步,扭头就往别的办公室跑。周围的人也顾不上取药挂号了,一个个站那里对着我们指指点点。也许在他们眼里,我们是新一代的医闹集团,不仅闹,还扔垃圾! “你们过来看看。”突然,老张从垃圾桶里探出头来,那张老脸冷得像块锈了的马口铁。 这医疗用垃圾桶为了倒空污水,底部会装个拦东西的铁栅栏。这样污水可以直接流到下一格的槽子里,同时也方便清理,不至于搞得臭水横流。我快步上前,顿时明白为什么小李小孙都是苦瓜脸了: 一个破碎的手机,正好卡在了垃圾桶底部的栅栏缝儿里。 还能有比这更搞笑的事儿吗?很显然,那定位服务就是个骗局。也许叶景明早就将手机丢弃,之后它被什么人带到了医院;也许他真的兜里揣着手机来看过病。至于是哪一种情形,到现在已是无从知晓。在垃圾污水的强力腐蚀下,手机芯片可恢复程度已经为0。那个该死的摊主用几个月甚至几年前的数据定位来糊弄老张,而我们,不幸地上当了。 “就是他们几个!”清洁工阿姨带着几个保安从走廊一头冲了过来。他们个个严阵以待,手里还拎着那种长长的防暴钢叉,仿佛我们是什么凶狠的野兽一般。自从某地机场出了投掷爆炸瓶的事儿后,各地安保措施明显加强,尤其是医院这种容易搞出医闹的地方,更是警惕得近乎风声鹤唳。 “我们是。。。”小孙张大了嘴想要解释,却差点被阿姨挥舞的扫把打个正着。旁边的人越聚越多,他们颇有兴致地看着我们被防爆叉逼到角落里,双手举过头顶连连告饶。一阵闪光灯刺过,几个小年轻对着我们拍起照来。要不了多久,我们的脸就会出现在各种社交媒体上。题目我都替他们想好了。——长乐医院惊现医闹集团,保卫处处变不惊紧急应对。 我们情报处,可终于师出有名了。 等我们几个从调解办公室出来,早已是傍晚时分。费了半天唇舌,院长才肯相信,我们这些一没制服,二没工作证的医闹竟然是边境保护局的。那保卫处处长站在一旁,始终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我们,还时不时地扬言要打电话到情报处去问个清楚。最终被老张一条黄鹤楼给劝了下来。 同事笑掉大牙也就算了,顶多是舔着脸丢几天的人。可一想到冯容止得意洋洋的脸,到最后还得经他的手把我们领回去。我宁可多蹲几天小黑屋。 “我就知道不靠谱。”站在医院门口,我气急败坏地给赵黎打电话,“你快来接我,我饿了,我要回家!” 暮春时节,四处皆是杨花点点,柳絮横飞。在这样一片下雪似的残阳晚照里,赵黎身着浅色的卡其布风衣,大步向我走来。阳光洒在他苍白无色的脸上,另有一番别样的温柔。 “在这里!”我对着他拼命招手,心里的怨气没来由地减了三分。老天对我总算不薄,任凭浮世荒芜纷乱,终究有个人他是属于我的。他在等我回家。 第十五章 春和景明 听我说了事情原委,一丝戏谑浮现在了他的脸上。 “你们那老张还真是可爱。竟然跑去和鬼市的人做交易。”他懒洋洋地说道,“想问什么,不如叫他来找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倒还能给他个折扣。” “我敢么我,。。。”?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后者扬着头,无声无息的笑意正如同水波荡漾般舒展开来。 他居然在笑。 我有些不爽地朝他推了一把:“喂,你别笑了!”不说则已,这下他干脆笑得整个人都弯下身来。我顺手捋了一把柳花就往他脸上扔去。他只喊着哎呦往前跑,时不时地扭头抓一把榆钱向我掷来。 两个人就这样打打闹闹,一路上分花拂柳,任凭那些残花落叶落满了头发。 他停住了脚,用手轻轻拂过我的脸颊。 “别老是搞得这么累。”他望着我,一双墨色瞳仁里尽是疼惜,“你看你,脸都小了一圈。” 我握住他的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案子走到这里真是越发地复杂起来。先是一个林凡,又扯上个钱泾渭,最后连叶景明都出现了。在破案的路上,我和老张他们估计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厨房里,赵黎按住一根大白萝卜,正一下下地把它切成小块。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淡到发白的指甲闪着微光。隔,我坐在桌前托着腮,困得直打哈欠。那切菜声哐哐哐地传到耳畔,均匀有力,轻重分明。 对这声音我早就习以为常,这次却没来由地留了神。 落刀的力道拿捏得极其得当,怕是连那些按摩师都不能媲美。不,什么按摩师傅,这分明是一个杀人者的手。这会儿,他正在切牛心管。那各支支的声音没的叫我一阵牙酸。 他划破敌手的颈管时,也是这样刀起刀落,毫不犹豫么? 天啊,我在想些什么。。我拼命地甩着头,叫自己不要去想这些糟心事。四月的天光总是格外早些,都五点多了,最后一丝夕阳依旧不甘心地从玻璃窗里折射进来,带着残存的隐约暖意。 “至若春和景明,上下天光,一碧万顷。。。”闭了眼,我轻轻念诵道。这是《登岳阳楼》里的句子。叶景明这个名字真的很美,起码从它的出处来看。 “喂,你听说过叶景明这个人吗?”我冲着厨房里的那个修长身影扬声问道。 “怎么,对他很好奇?”切菜声顿了一下,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过来,仿佛对此并无兴趣。 “这名字起得多好呀。给人一种特别.暖融融的感觉。估计他本人也是个暖男吧,暖的和中央空调的那种。”我一只脚搭在桌子上,闻着厨房里传来的香味,悠然畅想道。 “你还真看得起他。”赵黎停下手里的活儿,快步走过来咯吱我的痒痒肉,坏笑道,“快说,是不是看上他了?” “你吃哪门子醋..........”我被他呵得笑的喘不过气来,故作仰慕地抬头瞅着他,“帅哪能有大爷你帅啊!” 高压锅发出一声锐响,他丢下我,忙不迭过去拔掉了插头。黄豆烧猪脚的香味顿时充斥了整个房间。 自从家里多了个他,我就彻底告别了楼下便利店的饭团子和寿司卷。那些东西以前也没觉得怎么样,天天当正餐吃。现在偶然上班迟到吃一回,简直无法忍受,那么多的味精和酱油,是要弄哪样?我也曾问过赵黎,他是怎么练出这一手好厨艺的,他的回答让我瞠目结舌: “正式成为手下之前,我在老大媳妇的后厨,整整帮工了三年。” “那后来呢?”我颇有兴致地问道,啧啧,真不容易,一个新东方大厨蜕变成为冷血杀手。莫非这黑白两道都一个规矩,都是要从基层做起?照这个推测,杀手莱昂成名前定是个种花的园丁,所以后来走到哪都抱着个盆栽。 “有天我们的地盘被人抢了袋美钞。虽说现场交易都是真金白银,这样贸然去夺人家的钱也算得上胆大包天。大家都很惊慌,觉得这人肯定是大有来头,要不怎么会如此肆无忌惮。当时老大不在国内,主母心急如焚。我便从她手里支了把手枪,一路追过去夺了回来。”赵黎拧开水龙头,开始用钢丝球一下一下地蹭锅上的油污。 他说的轻描淡写,听到我耳朵里全是惊心动魄,忍不住问他:“那家伙怎么肯?他背后的势力能放过你吗?” “后来查清楚,”赵黎的表情很是不屑一顾,“那不过是个毛贼娃子。一没靠山,二没来路。就这么个混账玩意儿,还把大家吓破了胆。” 这还真是老天爷赏饭吃。不过在那种未知的情况下,能迅速地抓住机会,迎难而上,也还真是不容易。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便问他:“主母好看吗?”语气里连我自己都发现了浓厚的醋意——有这么个帅哥在鞍前马后,哪个女人不动心。我就不信那主母眼睛瞎! 赵黎很鄙视地回头瞅了我一眼:”你当我和你一样啊。通二嫂,偷兄弟财,无论在哪儿都是为人不齿。” 好吧,这家伙还挺有职业操守。不过他什么意思,说我外貌协会呗?“喂,我可不是因为你帅才救你的!”我不忿道。 “因为我会做饭是吧?”他懒洋洋地扫我一眼,“尝尝看。” 我坐下来,用汤匙舀起一勺黄豆。他的手艺确实很好,豆子入口即化,每一颗都带着猪蹄特有的鲜香。浓厚的香气久久在口中回荡。水龙头哗哗地响着,赵黎在清洁厨房。一条围裙配着个浅色牛仔裤,这么居家的打扮也能被他穿得潇洒桀骜。 满屋子里依旧是弥散不去的猪蹄焦香。从前总觉得这味儿俗,隔壁的饭味儿一传过来,我巴不得捧着香炉燃了二苏旧局熏个干净。可家的味道不就是这些厨房的烟火气么?就连天仙配里的七仙女都这样唱,你挑水来我浇园。 赵黎,你这是在不经意间兑现当年的承诺吗?那个夕阳西下的午后,你说,你要让我幸福,而我们的家庭将不复像我们的父辈,和睦安乐。想到这里,我眼眶一热,几乎要流下泪来。 “怎么不吃了?”他把抹布摊开晾起来,见我停了筷子便问道。 “没,没。”我含糊道,默默端起饭碗盖住了脸。这么多天来,乔骁来的死一直萦绕在我的嘴边。欲言又止,欲言又止,我知道这话一出口有些东西便要浮出水面。我在想,勘破这份真相,到底值不值得。 这一刻,我猛然把话头咽进肚子里,用所有心脉将它深深埋葬。都过去了,我对自己说道。昨日之日不可留,过去既然忘掉,便不要提起。最重要的终究是身后事,眼前人,不是么? 第十六章 皮革厂 长乐医院的事最终还是被冯容止知道了。晨会上,他的讲话别有用意:“某些同志,一味贪功,急功冒进,给处里造成很坏的影响,在社会上也带来了一些负面效应。” 他的眼睛分明是瞅着我们这边来的。我瞥了一眼老张,真怕他一个控制不住又和冯奶奶杠上。结果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脸上阴云密布。 “他这分明是公报私仇!”?回去后,我砰地一声把笔记本摔在桌子上,愤愤不平道,“那个什么申越皮革厂,谁知道是真消息还是假情报?说不定人家就是个正经做生意的,只是带着小姨子跑了而已!” 办公室里一片愁云惨雾。一顿讽刺挖苦后,冯奶奶并没有就此放过我们。他布置给情报科一个任务,叫我们去一个叫做申越皮革厂的地方调研。理由也非常充分,它在工商局登记的法人代表叫做叶景明。 我很怀疑冯容止是手指随便一划拉,找了个相同的名字来折腾我们。可奇怪的是,老张竟然二话没说应了下来。 这不科学啊,以老张这犟性子,没根没据的小鞋他是不会穿的。我随手点开地图app,上面显示这个皮革厂在s市新开发的仙桃区。仙桃区,听着好听,其实不过是个城乡结合部一样的地方。有次我坐大巴经过那里,一望无际的蔬菜大棚,低矮的小平房,企业倒也有,不过是几个校办工厂式的小厂子,从围墙破损程度看,十有八九是倒闭了。 现在经济不景气,跑路的老板决非少数。 “就当处里给咱们放假了。”老张叹了口气说道,“有的没的走一趟才安心,说不定这个叫叶景明的真有什么问题。” 怎么可能就是他啊!我心里暗暗吐槽,破案又不是唱戏,还得祖师爷赏饭吃。我可从来没听说谁破案子靠运气的。 纵然心有怨言,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是赶到了指定的集合地点。晨雾曦微,那几个人等得都不耐烦了。 “他是?”老张指着赵黎问道,后者穿着个白衬衫,鼻梁上一架黑框平光眼镜,非常小清新。照这身打扮,说他是什么地方念书的研究生也是可以的吧。 “赵黎。”我得意洋洋地推了他一把。叫你们整天念叨我单身狗,怎么样,这回的男朋友够拿得出手吧! “张叔好。”赵黎一脸阳光,看上去极为乖巧懂事,活像个邻家哥哥。平时的那些阴郁乖张算是彻底收了个干净。 为了安全起见,这次我拖上了赵黎。万一再像上回在长乐医院那样受到围攻,起码能多个帮手。我有理由相信,作为昔日混道上的赵黎,在打群架时还是非常有胜算的。 赵黎倒是没什么意见。看得出,他对这个事很有兴趣。大概是我把他关家里太久了。 那个皮革厂还真够远的。我们下了地铁,又坐公交车,等坐到终点站,又上了当地农民的三蹦子。——当然他们狠狠地宰了我们一把,这个价钱放市区里打车两趟绰绰有余。 “卧槽,厂子呢?”小孙不停地摆弄着手机,额头上汗珠子都冒出来了,“地图上分明说就是这里啊.......” 我朝他的爱疯扫了一眼。还4g信号呢,这会子连g都不g了,干脆变成了代表信号极差的h. 老张掏出手机,那屏幕上落了一层的浮土,全是刚才曝上去的。“地图上是一片空白,还是问问这村里的吧。” 几个人站在田埂上等了很久,才听到一阵摩托车的轰鸣。一个农民骑着个破摩托车突突突地从远处过来。老张忙走上前去,伸手拦住了他。 “老乡啊,这个申越皮革厂怎么走?”他笑的一脸殷勤。 那人一只脚撑在地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们:“你们几个,,也是来讨工钱的?” 我们长得是有多丑啊,一会儿被当成医闹的,一会儿又被当成讨工钱的。老张做出满脸焦急的模样:“可不是嘛!我老婆在这里厨房干白案,好几个月都没拿回钱来。娘们儿也说不明白话,倒不如我出面问个清楚。” 那人的表情顿时由戒备变成了无可奈何:“唉,你别想啦,这钱估计是拿不到了。我表哥也在这厂子里干活,这都蹲了三天了,一点办法也没有。” 看来叶景明早就跑了。我们这次又扑了个空。正沮丧着,老张笑容满面地递了根烟过去:“老乡给指个路,我去瞅瞅那老板是个什么玩意儿。” “前面一拐,计划生育标语后面,再走二里路就到了。”那人把烟夹在耳朵上,手一加油门突突突地离开了。 这小路本就不是什么正经道路,是过往去浇地的农民踩出来的。上面全是坑不说,春天的风又大,时不时扬起的尘土呛得人直咳嗽。我们几个人吃了满嘴的灰,头上也都是沙子,蓬头垢面好像刚从撒哈拉流窜回来。 前面是一条脏兮兮的小河,浑浊的污水吐着沫子,缓缓地从镇子后流过。大老远我们就听到了机器运转的声音。 周围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申越皮革厂”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直接涂在了砖墙上。门口蹲着条毛色稀疏的大狗,冲着我们就是汪汪地一阵乱咬。若不是有个铁链子拴着,估计我们还得受点伤。 除了简陋些,这厂子和那些乡镇小企业并没有什么区别。从机器轰鸣声能判断出它还在运转,甚至屋后面的烟囱里还有黑烟冒出。这和我想象中的场景完全不一样。老板都跑了,厂子肯定是要停工啊,这些人怎么可能不拿工钱白干活?心里正疑惑着,只见保安室里走出个人来,满脸凶悍:”你们干什么的?“ “税务局的。”老张摆着个臭脸,很不耐烦地把搜查证递给他看,“怎么,有问题?” 那个保安一下子变得恭敬起来,忙不迭地把我们往屋里请:“您先进来,马上给您找我们领导。”唉,我算是发现了,我们这个单位对外真是怂到了极致,还国家特许机构呢,连个镇子上的税管所都比不上。也是,近年来经济形势一直不怎么样,很多小企业都是靠偷税漏税才能勉强支撑下去。估计这厂子账面上也不干净,你就看那保安的样子吧,垂头丧气的,活生生像是阎王找上门了。 “王队长,王队长!”?我们坐在屋里还没一会儿,那炉子上的水都没烧开,就听见有个人嚷嚷着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叫道,“不好啦,他们又闹起来啦!” 第十七章 闹起来了 被称为王队长的保安脸上又横肉突起,他悻悻地瞥了我们一眼,方才慢慢地说道:“”闹什么!”墙上挂着的全是些警棍,大铁链子之类的玩意,倘若我们不是在这里坐着,他心里还有些避讳,估计早就抄棍子出去了。 “我听说你们老板带钱跑了?”老张不紧不慢地说道。他的声音很轻,在王队长听来大概是像雷鸣了,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一脸苦相地瞅着我们,又飞快地瞅瞅门外那个喘着粗气的民工。终于,他把手一摊,索性骂起娘来:“哎呀!我就都说了吧,我是这个厂子的保安队长,叶老板已经拖了我们工钱几个月了。您要查,就查那王八羔子去,可别拖累我们啊!” “走,出去看看。”老张把他推到一边,我们跟着那个民工就出去了。王队长惴惴地跟在后面,两只手不住地搓着。周围一片寂静,本来喧扰的厂房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音。面前的空地上孤零零地耸立着一座二层小楼。楼前站了百十号人,从他们清一色的蓝色工装上便知道,他们是这个厂子的工人。 “讨工钱!”铺天盖地的怒吼震得地面都在微颤,树上的乌鸦哇哇地飞上天空。看起来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做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麻木的,不含愤怒,不含激情,甚至只是带着深深的疲惫。小楼估计就是这个厂子负责人所在的办公室,这些人的声音不说震天动地起码也是够吓一跳的了,然而小楼里毫无反应,甚至连个出来张望一下的人都没有。 这种沉默比痛斥更让人愤怒,因为这意味着对方的无动于衷和轻蔑。工人们越发地沉不住气了。几个人索性抱来了路边丢弃的秸秆,点了火就在空地上烧起来。浓浓的黑烟冲天而起。人们的脸色也仿佛被这烟灼黑了一般,个个凶神恶煞如李逵再世。 门开了,有个人打着哈欠从二楼走出来。他的样子很是不耐烦:“怎么又闹起来了?不是跟你们说了么,先开工,先开工,做不出产品,拿什么来顶你们的工钱?” “你放屁!”有个五大三粗的中年妇女尖声叫道,“你他妈的三个月前就这么说!老娘家里等米下锅呢!你他妈的骗谁?”这话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倒了水,瞬间点燃了工人们的愤怒: “打死这个小兔崽子的!” “别理他,这小喽啰不顶事,大老板都屋里蹲着屙屎呢!” “咱们放火烧了这楼!”有个声音叫道。这还真有几个不怕事的,举着冒烟的秸秆就嗖嗖地向他扔去。虽说由于手劲不够,加之这家伙站在二楼,秸秆飞到一半就软塌塌地落在了地上。那人还是被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地在楼上跳着脚。 紧接着,更多的秸秆如同箭雨般齐刷刷向他飞去。这还不算,小楼入口装的不过是个栓了铁链子的变形推拉门,可以说是不堪一击。有几个人已经开始对它推推搡搡,哗啦哗啦的声音听上去格外危险。 那家伙也是急了眼了,猛地一抬头看到了人群后面的我们几个,扯着嗓子就吆喝起来:“你们快看啊!税务局的来了!” 人们迟疑地转身,向我们这边望来。那家伙把手朝我们一指,继续地火上浇油:“他们要查封工厂,还要把你们赶走!老板反正是跑了,和我们没关系。你们的工钱,到时候可就被他们拿去抵税啦!” 这混蛋倒懂得祸水东引!我恼火地望着他,恨不得把他揪下来揍一顿。可比这更揪心的是那些工人的眼神,它们由最初的迟缓变成了恶狠狠。 我心中暗叫不好,眼睁睁地看他们如饿虎围羊般,从各个方向拢了过来。老张急得面红耳赤,依旧在尝试着解释:“我们不是税务局的......” 人群依旧在逼近。天啊,没想到这个镇税务所这么不得人心,这下算是弄巧成拙了! “你们看我们肩章也不一样.....”他还没说完,一块石头就嗖地飞了过来。幸好小孙躲得快,否则非打他个头破血流不可。这石头仿佛是个信号,更多的人埋下了身子,开始从地上找石头。 我算看出来了,这些人才懒得管你是哪家的,急了眼他们觉得你就是蛇鼠一窝! 我从来没有面对过这么多人的愤怒。一双双眼睛如同带着火星子的煤炭,隐藏在后面的是一场冲天大火。它将燃烧起来,毁灭一切,粉碎一切。完蛋了,今天交代在这里了。一阵不争气的酥麻从脚底涌上来,我害怕地向后倒退着,几乎连手指尖都在颤抖。 身旁的赵黎一把抓过我,飞快地将我揽在身后。仿佛这样还不够安心似的,下一秒钟我就被他紧紧地揽在了怀里。 “?有我在。”他的声音沉沉地,无端地让人觉得安心。倚靠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我突然就不再害怕了。挨揍就挨揍呗,也不是没被打过,一瞬间我居然这么在心底自我安慰。 人群逐渐向我们簇拥过来,看来今天被痛揍已经是少不了了。老张护着我们几个连连退后,口中依旧在无力地解释:“你们听我说.......”那声音活像秋风中的一片落叶,一瞬间就被人们寒风般的怒吼声压倒了。 见我们被围住了,那二楼上的小喽啰索性施施然下了楼,两手插在兜里,正乐不可支地看我们的笑话呢。 我简直是怕到了极点,只是闭了眼躲在赵黎怀里。还有什么办法呢,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一切只好听天由命。 就在这时,从我耳侧传来一阵尖锐的风声。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根本连脑子都没有反应过来。我迅速跳起来,用尽全力搂住赵黎的脖子。从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里慢慢地流下来。抱着我的赵黎身体很明显地一僵,他低头望着我,一双墨色瞳仁里满是惊愕与焦灼。 我怎么了?我有些纳闷地伸手摸过去,居然糊了一手的血。顿时只觉头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乱响,接着膝盖一软,整个人彻底歪了下来。 第十八章 解决!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扶住我,从兜里翻出纸巾来捂伤口。很不幸我体质差得很,一向又贫血,堵了好几把硬是没止住。那血是越流越狠,不一会儿,我整个人都开始发晕了。只好慢慢地靠着小孙坐在地上。 赵黎背对我站着,两只手握得紧紧的,指尖深深地刺入手心,血正从他的指缝里一滴滴地流下来。我蹲在地上,根本看不清他什么表情,只是隐约感觉到他整个人开始散发出一种森森的寒意。 “可别做傻事,。。”我捂着头,虚弱地对他说道。现在我的眼前已是一片重影,灿烂千阳在我眼里只是一片星光乱颤。 今天何止是出师不利,你看,还没拉开场子干仗就折损了一员大将。待会儿他们可别柿子捡软的捏,专挑我揍啊。一想到这里,后脑勺上的伤口仿佛更痛了。 “你们搞错了。今天我们几个来,就是为你们讨工钱的。”突然,赵黎冷冷地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毋庸置疑的坚定。面对涌过来的工人,他不畏不惧,森森气场让刚才还喧嚣着的人群突地噤了声。工人们不知不觉地暂缓了攻击,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这小子做什么的?”我听到有人在小声议论。显然,赵黎那从容不迫的样子让他们有了一丝敬畏。 他径直向小楼走去,那些人有点畏惧似的地给他让开了一条小道。他就这样不急不慢地走着,突然在一瞬间加快了步速,抄起地上散落的木棍,冲上去对着那个得意洋洋的小喽啰就是当头一棒。 这一下打得极狠,碗口粗的棍子硬是在他头上断成了两截。那家伙猝不及防地挨了一棍,已然是头冒金星。他还没来得及喊哎呦,便被赵黎一个回旋踢踹倒在地。这还不算,赵黎对着他当胸就是狠狠的一脚,直踩得他口吐鲜血。 人群里传来叫好声,想必这家伙平时也是个为虎作伥的坏种,赵黎总算是给他们出了一口恶气。 赵黎慢悠悠地挽着袖子,样子异常从容。突然,一个身影从他身后扑过来。许是听到了那人带起来的风声,赵黎向侧面一歪,躲过了打过来的警棍。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狠狠地往下一拧。那人捂着手腕子大声痛呼,警棍也落在了地上。这不是别人,正是开头接待我们的保安队王队长。赵黎轻蔑地瞅着他,而后者只会跌坐在地上,连连告饶,生怕这个杀神再来一脚。 中午的太阳照得空地上泛着一片白光。赵黎站在那里,脚边一昏一伤,王队长嗷嗷地坐在地上揉他的手腕子,看来是伤的不轻。见此情景,那些保安只是混在人堆里虚张声势,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较量。工人们的兴趣早已由我们转向了眼前面色苍白的赵黎。显然,他刚才的举动已是深得人心。 楼上的门吱呀地开了,大概是里面的人听到这下面的喝彩痛呼声坐不住了。一个西装革履的家伙走了出来,侧脸带着刀锋般的锐利线条,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怎么回事?” “缉毒局的人来了,你们就这么接待么?”赵黎双手交叉于胸口,歪着头瞅着他。被打伤的王队长犹自在他脚边哎呦哎呦,身后工人们静默如一座匍匐的城。这一刻的赵黎仿佛是个领着千军万马的将军在军前叫阵。而所有这一切的布景皆是在为他默默地呐喊助威。 那人的脸色变了又变,朝我们几个人瞥了一眼。我依旧犯着迷糊,却硬是把胸口挺了一挺,做出一副正义凌然的模样。终于,他开口道:“真是太抱歉了,这完全是一场误会。” “我知道大家在顾忌什么。生皮不完成加工工序就会腐烂,这里的皮草得有几百万张吧。都烂在库里对我们也没好处,上面没法交代。所以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赵黎转身望着大家,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不会查封皮革厂。” 他站在那里,神情安定从容,让人油然而生信服之意。这时工人们也开始小声讨论了: “好像还挺可信的。” “他刚才说他是查毒品的,不是那个税务局的。” “说不定他们能帮咱们向市政府反映一下。” 我听着这些讨论声,几乎气个半死:刚才就告诉你们了,老子是管进出口贸易的,你们就是不听不听!人们的表情开始松动了,一时间众人都是静默无言。空地上只有那堆没烧尽的秸秆发出吱吱声。 “你这男朋友行啊,”老张小声对我说道,“他做哪行的?不会是军队出身吧。” 我要告诉你他是搞地下交易的,你还不得疯了。我点头,觉得还是有些眩晕:“对,他以前当过兵。” 接下来与厂方的交涉就比较顺利了。老张再三向他们保证,我们只是来追查老板行踪,既不管什么讨薪问题,更不会理会账本。那几个负责人很明显地放松下来,正如赵黎所说的那样,停工就没效益,还银行贷款的事儿就没找落;不停工天生这老板联系不上,民怨沸腾。也只好是挨一日算一日了。 “你们是说,这老板叶景明自从今年1月起,就一直联系不上了?”小孙问道,他还在看经理办公室电脑的邮件往来。 “是啊。”那个负责人愁眉苦脸地说道,“最近经济形势很差,很多小厂子都倒闭了。叶老板连个话都没有,也不知道他是出了意外,还是干脆带钱跑了。” 小孙坐在电脑前,两只手噼噼啪啪地按着键盘。“老张你来看,”他招呼我们道,“。。。好像是没什么问题。” 老张手里正翻着厂方提供的会计对账本,听了这话便走过去对着屏幕仔细端详。半晌,他开口道:“进行数据恢复了吗?” “对呀。”小孙有些闷闷不乐地答道,“就这些东西了。” 一阵难言的尴尬弥散在房间里。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的迹象显示出这个叶景明有什么异常之处。除了真的偷了点税,这厂子基本上算是个比较正规的乡镇企业。令人难堪的结论再一次呼之欲出:叶景明确实是那个叶景明,但他和叶凡也真的半毛钱关系没有。 “你们把我徒弟打伤了。”临走时,老张悻悻地指着我的头说道,“如果接下来的企业自律环节你们不配合,我将会以袭警罪起诉你们。到时候咱们法庭上见!” 几个负责人唯唯诺诺地应着,样子倒是有些可怜了。 我们好像不是警察吧,你这话也就骗骗老百姓。这时,我的眼前依旧是模糊一片,仿佛给装了两块毛玻璃。 赵黎正弯腰查看我的伤势,听了这话,冷冷地抬头扫了他们一眼。许是联想到了他刚才连揍两人的凶残样子,那几个负责人脸更黄了,一溜烟跑去从厂医务室找了绷带和酒精。低声下气地再三道歉,就差跪下来对着我求饶了。刚才那个嚣张气焰全然不见,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第十九章 我信你 天色已晚,回去的路非常之远,于是我们几个临时决定在厂子里糊弄过一晚。由于拖欠薪水,工厂里的食堂也已经停工。几个民工远远地招呼我们:“你们也来吃一顿?” 其他几个人都累得很,纷纷摆手推辞。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我抬头赧然说道:“早上没吃饭.......” 赵黎没有笑,默默扶着我跟了过去。空地上简易地生了一堆火,上面架着个锅,咕噜噜地烧着热水。旁边有几瓶白酒,上面连个没商标都没有,估计是为了我们,从村头门市部临时淘换过来的。 这时,另外几个民工回来了,手里是几棵野菜。晚上就吃这个?我有些惊讶。不一会儿水开了,他们把野菜扔进锅里,递给我几个白馒头。?其中一个民工拧开烧刀子的瓶盖,咕嘟咕嘟灌了几口。 “这小哥是真心对你好。”他竖起大拇指对我说道,“你看当时他打那人,打得都快死了。估计要不是瞅着你的面子,他肯定连我们也打。唉,真对不住啊。”他有些抱歉地看着我。 我的头包得像个粽子,鼓囊囊的也没法转头,只好嗯了一声。 这话虽说是对着我道歉,可那几句讨好似的恭维分明是冲着赵黎来的。人家给梯子,咱们就下呗,可赵黎像是对他们还很有怒气似的,根本就不接话茬,只是闷头坐着,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众人的脸上便有些讪讪地。 野菜难以下咽,带着酒气的夜风吹得我稀里糊涂。赵黎把几件外衫都脱下来盖在了我身上,依旧无法抵挡那些从骨缝里沁进来的寒冷。 “这个是?”我看到几个民工在有滋有味地吃着什么,便没话找话道。 他不好意思地摊开手,居然是几个石子儿。这也能吃?民工对我解释道:“这里啥都没有,连盐巴都要镇子上买。别的也舍不得。就只好咸炒石子放嘴里吮,权当是下酒菜了。“ 这日子过得也不容易啊,我心里感叹道。赵黎还是冷着个脸不说话,早上那股装出来的乖巧全无踪迹。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着,活像是什么远古的鬼影,看上去更加的神情莫测,阴沉补丁。 这样一来,周围的人更加惴惴不安,生怕一个不小心,惹得这个瘟神发疯寻仇。毕竟今下午他连伤二人的横样子大家也都瞧见了。一时间气氛古怪极了,就连我这一向好静的人都有些受不了,忍不住推了他一把:“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几个人更是连连低头,索性连酒都不敢大声喝了。我实在没法,起身拉着他就往值班室小屋走。这一片是郊区,污染小,天空仿佛也比别处高远些。满天星辰散落如倾盆沸水,一粒粒地看得清清楚楚。都说每个人对应天上的一颗星。我和赵黎又是哪颗星星呢? “伤口还疼吗?”静默里,赵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沉闷。 “还好啦。”我晃晃脑袋,开口劝他,“你凶人家做什么,他们也很可怜嘛......”我是真怕他后半夜起来找人家寻仇。看他这一路磨刀霍霍的样子,不是没这个可能。 “随便打人就有理了吗?”他猛地扭过头来,满腔怒气骤然爆发,显然是忍了很久,“刚才要不是你在,我一定挨个审问清楚,直到找出那个扔石头的人为止!” 他越说越气,俯身捡起一块瓦片朝水面扔去,蹭蹭蹭连打起几个水漂,“那些人也就是仗着法不责众,欺负老实人罢了,随便拎出一个都是怂货。要不然怎么会白干几个月苦工,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们怂没关系,关键是你厉害啊,你当时简直帅死了。”我乐呵呵地说道,回想起他昂然面对一干闹事人群,心里是说不出的得意。这男朋友真是给我长脸啊,带他来果然是对的! “好啦好啦,这不有你在嘛。我是肯定吃不了亏的。”看他还是一脸阴沉,我连忙宽慰道。 他回头瞅着我一脸懵懂的样子,脸上表情变了又变。“谢昭啊谢昭,你到底是什么做的?别人伤害你,你毫不在意,别人利用你,你也是若无其事。你啊。。。”他叹息着,像是有无限感慨似的。 “你这是在变相说我傻吗?”我不满地瞪着他,“傻怎么了,你看我不也长这么大了。” 他突然站住了脚,低头紧紧地拥抱着我。那么用力,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向你发誓。” 这又是搞哪一出?我有些迷惑不解地看着他,漫天的星光洒在他的脸上,风轻轻吹起他的衣摆。他的脸上再无那些阴霾沉重,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满是郑重其事。 “好。”我微微对他一笑,无论怎么样,听到这样的话都是叫人开心的,“我信你。” 第二天 “谢昭,你看看这个,”老张点开缉毒信息平台,对我说道,“昨个机场那边查到毒品了,人体藏毒。”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子,脸色蜡黄憔悴,手里举着个白板,上面写着他的姓名和护照号。他面前的桌子上是高高堆砌的长方形黄色油纸包。 “然后呢?”我打着哈欠问道,今早我们几个赶到科里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一路颠簸,困得不行。机场出入境查到毒品是经常的事儿,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地拿出来说吗? “他们缉毒局的人说,这批麻黄碱和上回象棋棋子的成分是一样的。”老张郑重道。 老张说的这个成分,不仅仅指主体成分麻黄碱。众所周知,纯毒品是很难的,市场小贩尚且缺斤少两,这贩毒没人监管,自然是更加变本加厉。好一点的掺点面粉白砂糖,坏的观音土灰泥往里面和,吃了也是你的命数,只能认栽。一批货,一个厂子掺什么玩意儿大差不差。从成分和纯度入手,是判断毒源的重要方法。 所以,林凡的毒品大企业又开始运转了吗? 第二十章 老张的怀疑 他这回倒是乖觉,不从海运走了,改人体携带走机场了。从工地回到科里后,我把当时赵黎关于叶凡贩毒的分析讲给老张听。当然没敢说这些话是出自赵黎之手,只含糊说是自己的猜想。结果老张大为赞赏,对叶景明的脱逃愤怒之情一扫而空。这不,他现在又盯上林凡的贩毒王国了。 “之前咱们找错了突破点。”老张分析道,“叶景明和钱泾渭可能是有点关系,但和林凡就八竿子打不着了。如果咱们查的目标是毒品,就不该从他那里下手。” 总算不查叶景明了!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倒不是我犯怂,我觉得这家伙肯定是和我们八字不合。为了他,几个月来我们可算是吃尽了苦头——一会儿钻小巷子,一会儿被困医院,这回更牛逼,差点被民工揍成筛子。 到头来却一无所获。这不是犯冲是什么? “咱们去审讯室看看。”老张关了电脑,扭头往外走,“这人昨晚一下飞机就被逮了个正着。到现在也审了一夜了,估计该吐的,这家伙也都吐干净了。” 审讯室?我们这地方还有审讯室?我心怀疑惑,跟着老张下了楼。 他在保安大爷那儿站住了脚:“我来找侦查科的老陈。” 大爷嗯了一声,老张头也不抬地就往他身后走。真没看出来啊,我天天跑来收快递的地方居然别有洞天。那个放快递的木头桌子巧妙地遮挡了进出闲人的视线,而墙壁的回角形成了视觉误差,让外人以为里面就是个小房间。穿过窄窄的走廊,大老远的我就听见大吼的声音,震得地都颤了。我吓得一抖,天啊,这当坏人还真是得有点定力,像我这种人肯定被吼两句就跪着痛哭流涕了。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黄色小门。刚才的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这会儿倒是不响了,周围一片死寂,可见这里隔音效果非常的好。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身着缉毒局制服的人走了出来。他一脸青灰,双目血红,显然是疲惫到了极点。审讯这事儿和熬鹰一样,你熬他,他也在熬你,就看两人谁能死磕到底了。 “全招了。”老陈头也不抬,递过来一张纸,”这小子嘴真他妈的硬。” 据这马仔交代,林凡在广西边境上是有几个代理点,不过这些人彼此互不来往,处于一种相互孤立的状态。每次来活儿的时候,上面就发给他们一条短信说明目的地,同时账面上会收到一笔钱,包含往返机票和四分之一订金。等他们出境拿到货给四分之一,折返回到内地再给剩下的佣金。别说线路大相径庭,接头人也从来没一样的。至于接头人是不是就是生产链那边的人,马仔自己也不能肯定。 “这个林凡真他妈聪明。”老张发出一声长叹,“冰毒制造方肯定是通过快递的方式拿到生产原料的。现在物流公司多如牛毛,竞争激烈得很。大公司说不定还会假惺惺地装一下,问问你寄得什么东西。小公司为了拿单子,哪管你这个啊。那些所谓的接头人根本不能去一一调查,他们很有可能就是镇子上普通的快递员,只是不小心接了个单子而已。况且问的狠了,打草惊蛇,人家立刻变换快递线路就行,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他就不怕半路上快递丢了?”我问道,“万一被人贪了或者抢了,谁知道是快递的问题还是内部人黑吃黑?” “毒品交易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这点损耗人家根本不放在眼里。”老张苦笑道,”况且现在他们也讲究管理,也会引入现代公司管理体系。他们会去算折耗率的。月月考评,就你这里折耗率居高不下。这么上下一盘算,很容易把内鬼揪出来。” 我们的路又被堵死了。我闷闷地蹲在那里,突然灵机一动:“师父,我觉得林凡这个事儿还得从钱泾渭身上找。” “怎么说?”老张问道,老李也一反常态,抬头炯炯地瞅着我。 我当然不能说钱泾渭是个能人,是个专门说合火拼的中间派。那他要是问起我怎么知道的,我怎么说?于是我硬着头皮开口道:“他俩的名字既然能一块儿举报,说不定他俩以前是什么上下级关系,后来林凡积累够了本儿,自己做大做强也说不定呢?” 老张摇摇头,他可能觉得我是在凭空想象。老李却仿佛若有所思的样子,开口说道:“缉毒局在这灰色地带也是有些污点线人的,过几天我放出风去问问看,说不定能打听到这个林凡的消息。” 他朝我们一点头,转身消失在小门里。接下来能做的,也只有等待了。 一路无话。临到办公室门口,老张像是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硬生生停住了脚。 “谢昭,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他轻描淡写地问道。 “跟你说了嘛,当兵的。”我装作不耐烦地答道,心里却是猛的一抖。 “他的过去,你了解吗?”老张依旧在穷追不舍,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变成了那个被老李刑讯的马仔。 这是较上劲了是怎么着?你又不是我妈!我心里一肚子火,却不敢发作,只好面上依旧挂个笑脸:“师父,你怎么看谁都有问题?” “你还是小心点吧。”与我的撒娇弄嗔相比,他脸上满是凝重,连一丝笑纹都没有,“他身上,有些我很不喜欢的东西——反正老李也要去排查犯人的,不如叫他连带着盘盘底。” 说着,他大步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丢下我一个人站在走廊上发怔。迎面拂过的穿堂风没来由地叫我太阳穴突突乱跳,连带着半边脸都是木木的疼。 这还真是祸从天降。早知道我就不拉赵黎去什么皮革厂了,这下可好,他居然起了疑心。盘盘底?怕是连他祖宗三代都能挖出来吧!那些人的手段我还不知道吗? 我失魂落魄地瞅着窗外的一片花红柳绿,只觉得全世界都在飘雪花。 第二十一章 如何是好 要将这些人亲手定罪。如果天上的律法不能行于人间,那么我便是逮他们的十殿阎罗。 可我也是人,你叫我怎么眼睁睁地看他自投罗网?天啊,我到底该怎么办?窗外的小学校下课铃响了,又传来了孩子们欢快的笑声。一时间我突然很羡慕他们,想起自己小时候学钢琴,巴赫的十二平均律。人生若是像这黑白键一般的纯粹,像弹钢琴一样只要按着谱子来,便可不偏不倚行于正道,该有多好? 回到家,赵黎用书盖了脸,正歪在床上假寐。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他就可着劲地摇:“你快走!” “走什么?”他睁开眼,懒洋洋地望着我,“往哪里走?” “老张看你的眼神不对劲。”我坦率地说,“到时候他把你作为线索拉去盘查,再扯出些别的来,我看你怎么办!” “你怕了?”他轻笑道,“连我都不怕,你怕了?” 从他脸上根本看不出丝毫的惊慌,相反倒是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好像我在说天底下最好玩的一个笑话。 “你听好。”我一口气说下去,生怕自己下一秒就要后悔,“马上走,一刻也别耽误,从广西云南哪里走都成。我会给你搞到出境通行证。。。” 说起通行证,这东西唯有苏郁芒有办法。一想到还要去求那家伙,真是头都快炸了。更可恶的是眼前这人根本就没当回事,歪在那里,笑得那叫一个心无挂碍。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他是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吗? ”除了你,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伤我分毫。”他徐徐开口道,“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要拿,便拿去。就算你要定我死罪,我站在被告席上也是痛快——” “你胡说!”我一下子急了,跳起脚指着他道,“谁要定你的罪了!” 这一急,连着我整个头都嗡嗡作响。那一石子终归还是留下了后遗症。眼前一片金星乱溅,我不得不捂着头蹲下来。他也慌了,连忙从床上跳下来,伸手把我搂住了。 我捂着头不说话,只觉得沮丧的不得了。真是想不明白,我们俩到底碍着谁了。为什么全世界从黑到白,从南到北都在与我们作对?就此翻篇,叫我俩好好过日子不行吗?这样想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别哭。。。我走还不成吗。”他叹息,轻轻地吻去那些泪珠,”就算你现在叫我死,我也是甘之若饴。” 一说到走,我哭得更凶了,硬生生把他衬衫前襟湿了个通透。“你别走。”我抽泣道,“走也带着我。” “好,,不走。”他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低声安慰。两个人就这样相拥着坐在地板上,直到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散去,阴影伴着寒冷一起从地板上沁上来。 生离与死别,究竟哪个更要命些?一瞬间,就连我自己都分不清了。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只脚一会儿叠,一会儿伸,简直不知该怎么放才好。焦躁之下,我忍不住伸手抓了抓头发。真是奇怪,昨晚刚洗的头,怎么现在就油了?这一把捋下来,仿佛连指甲都浸入了沉沉抹不掉的滑腻中去。我恼火地搓了一下手指,想想自己的样子定然面目可憎极了。 现在的心情不比二战时困于轴心国的犹太人更哀愁。甚至还不如他们,人家起码还有个辛德勒式的人物发善心,而我呢,只好困守在这小岛上,眼见着海水一寸寸升上来。 我国国境线绵延千里,按普通人的想法,偷渡是很简单的事情,直接从边境的某个小溪流蹚过去就是。可边防站的人也不傻,人家早就想到了。他们倒不会说在边境线上守株待兔,一米米排下来,那得累死。一个简单粗暴的方法就是在紧要处设立二道关口,抽查证件。没有就直接遣送。 且不说赵黎现在就是个黑户,就算能给他办护照按正常手续走,临到边境也会被逮回来。我要的是一张临时通行证。这东西只有身为外交官的苏郁芒才能办到。 他赴任在即,估计求这东西的人多的要踏破他家门槛了吧。且不论他肯不肯搭这个人情,就单说那之后血海大的干系,他肯背吗? 总体来说,这一趟可以说是毫无胜算。就算有,估计也是凭着他对我的那一零丁的好感。我承认,这种绿茶表的做法真是卑劣无比,可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唉!”我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几个职员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经过我身边时很明显地放缓了脚步。大概是我那个愁苦的神情让他们觉得诧异吧。不过这好奇也只维持了一秒,他们重新继续刚才的话题: “两家门当户对,可以说是天作之合。” “就从外貌上来看,也是一对金童玉女呀!” 大概今天使馆有什么喜事吧。难怪我坐苏郁芒办公室外面等了这样久都没人。原来都去赴宴了。这时更多的人经过走廊,他们个个面带喜色,神采飞扬。相比之下,我风尘仆仆,神色憔悴,活像个接待办外的上访户。 坐这里傻等也不是个办法,说不定在现场能碰到他。我起身跟着簇拥的人群向一头的大厅走去。 这次来求他,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赵黎。他一定不会同意的,我太了解他了。 使馆接待处原是个殖民时代的洋公馆,其内部装潢保存至今,是那一时期典型的洛可可风味。整体的色调颇像个装满祖马龙的盒子,尽是些娇艳的粉蓝,粉绿,品红。高高的弧形天花板仿西斯廷教堂,绘的是米开朗基罗《末日审判》:云端上的天使吹起末日的号角,地极的王起来定世代的罪。罪人们一个个瞠目结舌,他们张大的嘴巴仿佛在喊着,我不信。 圣子复活,人神归位。不知到那一日,我和赵黎又重逢在炼狱的第几层。 第二十二章 婚宴上的请求 大厅里灯火通明,所见之处皆是一种柔和温暖的香槟色。来往之人亦是香风细细,气度非凡。放眼望去,无论是头顶的水晶玻璃吊灯,还是那些夫人身上的首饰珠宝,无不摇曳着夺目光彩。天上地下,一片日月光华。 角落里,管弦乐队正充满激情地演奏《婚礼进行曲》。新郎一身规规整整的深色西装,只胸口的三折真丝方巾点缀一抹真红。他向来宾们客气地微笑着,屈身优雅地引领他们就座。新娘则背对着我们,只留下一个人鱼般姣好的身影。一个化妆师模样的女子手持小镜,半蹲在她面前,正为她细细补妆。 我不动声色地坐下来,和那些素昧平生的贵客们一道品尝着杏仁饼与红茶。唉,我来得可真不是时候,你看那花篮长长的缎带上用金粉细细描画的字:庆贺苏郁芒先生与许一梵女士订婚。 距离他向我表白,也不过是一个月的长短。当时只听在场的人嘟囔什么“新欢旧爱”,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骨瓷杯里的茶汤澄澈可人,倒映的波澜光影像极了那天江面上明灭的火树银花。这大概便是这些世家子弟的做派了。前一秒还在和你表白,后一秒便和别人定亲。别看大清国亡了,他们的思想还是旧式的。玩玩可以,谈谈外面的女朋友也不错。只那一个妻必得是长辈精挑细选的良配,如此方能拿得出手去。 幸好我不曾选他。此时宾客越来越多,贸然出去反而会引起议论。我静静坐在那里,打算一盏茶的工夫后便悄悄告辞——不与人尴尬,也是处世的道理。 苏郁芒却不能就此放过我。他大踏步流星似的走过来,全然不顾身后许一梵焦急喷火的样子。 “你来了?”他的脸上居然有些赧然。 “祝贺你。”我客气地微笑着,向他表示歉意,“我竟然忘了带礼物。” “这不是我的本意,”他急匆匆道,“不过你放心,这只是订婚——” 我只是笑着摇头。苏郁芒未免太过天真,他不知道结婚这事儿就像盖房子,当第一块基石落下去,便不可以更改,接下来搭骨架,加砖头,抹墙泥,每一步都是棺材上敲下的钉子。盖棺定论,无可变更。或者说,婚礼要走这么多的步骤,就是在温水煮青蛙般地告诉你,不能回头,无可回头。 见我如此,他的脸上全是黯然,仿佛也突然意识到了他这话的荒谬。两个人一时无话,只有大厅里宾客的欢声笑语时不时地传过来。一瞬间我竟有种错觉,这根本不是他的婚礼,他和我一样,都不过是个两家联姻的局外人罢了。 这沉默很快被人打断了:“你来做什么?” 许一梵很美,人人向往的varawang婚纱穿在身上,手上卡地亚戒指闪闪发光。还有那顶钻石王冠,闪得连壁灯都要黯然失色了。今天的她是一个完美的新娘,除了脸上明显的怒容。 我也不接话,垂下眼皮就往外走。和这个女人一向沟通不顺。既然是鸡同鸭讲,便不必做纠缠。 “没事一边呆着去。”苏郁芒没好气地扫了她一眼,脸上全是深深的厌恶。 许一梵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今天可是你我二人的订婚宴,我们的生活刚刚开始啊。” “我们?”苏郁芒一声轻笑,他有些玩味地望着她,语气恶劣,“许会长把你硬塞给我,这事我是做不了主。不过你也给我记着,你现在姓苏不姓许,最好从现在起学会怎么低眉顺眼地做苏家媳妇。” 这番话对于一个新娘而言,未免太过刻薄了些。许一梵颤抖着,一张雪一样白的脸更加地没了血色。她垂着头站在那里,沉沉睫毛下的双眼早已是盈盈泪目。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我忍不住拉了他一把,埋怨道,“你从哪里学的这些三从四德?” “不用你为我说情!”许一梵猛然抬头,恼火地冲着我嚷道。这仿佛对她来说,比我骂她还要令人难以忍受。 “你瞧见了?“苏郁芒头也不回地拉着我就往外走,”她简直不可理喻!” 我忙制止住了他:“别闹,你让两家怎么下得了台?——是我的不是,不该打扰了你们的好日子。” “你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他停住脚,认真地问道。来宾们估计听到了这边的争吵声,开始若有若无地向这边望过来。在这些人里,我认出了上元节那天的几个年轻人。像是自诩比别人更加知根熟底般,他们的目光里多了几份玩味和戏谑。也许在他们眼里,我就是那个出现在戴安娜订婚宴上的卡米拉:不自量力,丑陋不堪。 我犹豫着,通行证三个字还没吐出口。便见到一位身着白色西装的老者朝这边走来。他走得很慢,甚至还有些颤巍巍的,可他迈出的每一步却有着雷霆万钧的力量,一种无形的威慑压得人简直透不过气来。 ”怎么回事?“他有些怀疑地打量着我,”这位是?“ 苏郁芒向前走了半步,不动声色地将我挡在后面。一瞬间,他又回到了那个温文尔雅的外交官。 “父亲。“他恭敬地唤道。 原来是老熟人啊。我从心底发出一声冷笑,就差在他面前哼出来了。苏董事比以前老了一些,也更有威势了。一双灰色眉毛下的眼睛如同幽深的山涧般,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绪波动。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他并不理会苏郁芒,而是凝望着我,沉声问道。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再也忍不住了,索性都如同聚光灯般齐刷刷扫过来。一时间我竟成了大厅中人人瞩目的对象。 她是谁,怎么在这里?我仿佛能听到他们心中的疑问。一旁的许一梵也有了些许底气,面上的沮丧一扫而空。那两只眼睛恨不得变成锥子,往我身上狠狠戳过来。 真像啊。恍惚里,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在那个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小小办公室里,逼迫的苏董事,沉默的苏郁芒,懦弱的谢昭。一切与十年前别无二致。只是这一次,我还要从他们手底下讨生活吗?就算我肯,他们也未必肯呢! 一刹那心冷了下来。真可笑,我居然又一次与虎谋皮。 “我只是路过罢了。”我的脸上挂着盈盈笑意,仿佛那些无形的剑拔弩张都不存在似的,“祝你们百年好合。” 话毕,我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去。苏郁芒冲上来想拦住我,却被我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身后的管弦乐队重新奏起了婚礼进行曲,只是调子里还带着犹豫。相信过不了一会儿,他们就会忘记我这个不速之客,如同忘记一场拂晓前的噩梦。 只是我的噩梦,又有谁来解呢? 第二十三章 千江路飙车 晚上,我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看韩剧。赵黎出门了,想必有什么事情脱不开身。手机震动起来,是个没有存过的号码。 我懒洋洋地说道:“喂——” “我是许一梵。请你马上到千山路来,”那边嘈杂的不像样子,许一梵的声音里透着焦急,“你来劝劝他!” 这倒是奇怪了,她正牌的苏夫人不劝,倒叫我去做这不讨好的差事。哼,白天的事以为我忘了吗,要不是她在那里作妖,把个苏老爷子引过来,通行证的事说不定还有三分把握。 于是我也没什么好声气:“苏夫人,你们的家事何必叫我一个外人去呢?” 那苏夫人三个字,被我咬的格外重,吐出来有种残忍的快意。 “我劝不住啊!”那边传来低低啜泣声,在一片嘈杂里是那么的无助与可怜。 嫁了这么个脾气乖张的孩子,又不得他喜欢,想必她在苏家也很难做人吧。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心中一叹,竟有几分同情她了。 “你别哭,我就来。”话一出口,我就恨不得给自己个嘴巴。我是傻吗?没的揽这些龌龊事! 依旧是上回的那辆奥迪a9,连司机都没变。为着苏郁芒的关系,我和这司机也算半个熟人了,可这一路上他竟不发一声,只是把个车子跑得飞快,仿佛连他也闷闷地有心事。 “他到底怎么了?”我忍不住问道。 “飙车。”司机叹气道,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仆眉眼里透出来的全是忧心忡忡,“放从前也就罢了,现在他是韩大使秘书。还这样地恣意妄为,一个不小心传到那边耳朵里,连老爷子也没法帮他圆过去。” 圆过去……苏郁芒,你还真是老样子。永远自己闯祸,然后叫别人给你收拾残局。世家子有出息的不在少数,但这样的家庭出来的孩子往往也是两极分化,要么是经世致用的菁华,要么,便是长不大的巨婴。 苏郁芒显然是后一种。至于韩大使,这位外交界的中流砥柱可是出了名的方正刚毅。 车子慢慢地拐向了千山路。大老远我就听到震耳欲聋的声音,是那种改装车特有的轰鸣,震得我们这车的玻璃都在微微地发颤。刚要伸手推车门,几个鬼影似的东西飞快地从窗边掠过去。要不是我反应及时,这车门非得撞飞出去不可。 不用说,那就是苏郁芒他们了。 没过一会儿,巨大的轰鸣声再一次由远而至。三四辆跑车以超过限速几百倍的速度向这边冲过来,前头大灯照的人眼睛都要瞎了。苏郁芒还真会挑地方,上回在这里放烟花,差点就惊动了消防局。这下更来劲了,居然在这里飙起车来! 他是怕全世界的人不知道他作死吗?别的地方也就算了,这可是千江路啊,大名鼎鼎的死亡弯道。别看就这么一条长不到三公里的宽阔道路,每年在这里车毁人亡的事故不下百起。 苏郁芒他真是疯了! “你也是来劝我的?”车窗摇下来,苏郁芒脑袋上顶着一头乱发,扑面而来的酒气连夜风都吹不散。旁边副驾驶上坐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典型的网红锥子脸,眼妆浓的能登台。这显然不是许一梵,那位苏夫人正站在路边哭呢。小网红用挑衅的眼神扫了我一眼,估计是把我当成了另一个的潜在对手。 “你下来。”我冷冷对那女孩子说道。她坐在那里动都没动,小巧的尖下巴几乎要抬到天上。 “出去出去。”苏郁芒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小网红半嗔半怨地望着他,那眼波都要荡漾到他脸上了。可惜后者对毫无反应,只是懒洋洋地望着窗外。她并不生气,施施然抬腿下了车。那一双长腿白的像葱,细得像蜡烛,凭谁见着也是要生出一二分的怜爱来。 有这般颜色,又何必跟这种混蛋呢?我瞅着那女孩子的玲珑身形,不免为她感到惋惜。苏郁芒一条手臂搭在车窗上,伸出车外的指间燃着根翡翠绿的爱喜,也不抽,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弹着烟灰,俨然一副浊世浪荡公子的模样。 “你。。。”我踌躇着,正想着该怎么劝他,谁知他把身子向前一倾,嘴唇一抿,轻盈的薄荷烟气随着夜风一道迎面拂来,而他的眼神也如这烟雾般迷离涣散,仿佛有说不尽的情愫蕴藏其中。 我被他这如梦似幻的一眼望得差点失了神。今天是怎么了? “陪哥哥我上来坐坐?”他歪在椅背上,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仿佛我那一瞬间的失神已尽被他看在眼里。 “滚滚滚。”我没好气道。许一梵还真是交给我个大难题啊,这样混世魔王般的人物,叫我拿什么去说服他? “是许一梵叫你来的吧?”他轻笑道,“她可算找对了人——” “你给我下来。“我盯着他,一个大胆的想法从脑子里跳出来,“我要和你飙车。” “你?”他有些好笑地望着我,“你驾照考出来了么?“ “你不是挺有胆子的么,这会反倒不敢了?”我挑衅地看着他,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 “成!”苏郁芒打了个响指,晃悠悠走下车来。那一双桃花眼似睡非睡,也不知道酒醒了没有。他一扫刚才的颓废之气,大踏步走向后面那辆黄色跑车。里面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苏郁芒一把抓住了手臂,可着劲地从车里往外拖。 “下来下来!”他大声嚷嚷道,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今天哥哥我要牡丹花下死!” “还没说完呢,”我望着他,继续说道,“我要是赢了,你要满足我一个心愿。” “不用不用,”他不以为然地摆着手,“你的心愿我知道,不就那什么吗?好说好说!谢昭你别说这个了,就算是天上的星星,现在你要,我也给你!” 我面无表情地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少他妈的废话,你比是不比?” “优秀!”他踩下油门,车子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那么,我也要提一个条件——你输了,可得嫁我!” “没问题!”我咬牙道。我就不信你还能绑了我去拜堂! 第二十四章 通行证 这车起步极快,跑得又稳,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速度表就划到了一百二。灰蓝的车身如同深海里潜行的鲸,无声无息地穿过苍茫夜色。周围静极了,只有车轮偶尔碾过石子的一二碎响。与刚才的故作洒脱相反,我坐在里面两股战战,两只手狠攥方向盘,恨不得把眼睛给瞪出来。 一百四。是不是有些太快了?这距我拿出驾照还不到三个月呢! 这一犹豫的工夫,苏郁芒的车已经快了我半个车身,空气中传来他恣意的笑声:“谢昭,你要输了!” “滚!”我咆哮道,狠狠踩下了油门。车子高亢地吼了一声,飞也似地杀了出去。顿时,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脑子,安全带勒得我双目血红,熏熏然如醉酒。每一根视神经都点燃着兴奋的光点,在我眼前骤然炸开。窗外的霓虹灯火尖叫着,一瞬间全向我倒灌过来。 一番风驰电掣,我已经将苏郁芒远远抛在后面。飙车也没什么了不起嘛。我略微调整了下姿势,竟觉得有些无聊了。最后一公里,我越发地加快了速度,如同驾着一匹野马般轻盈地转过弯角,胜利就在眼前—— 那是什么?一道阴森的黑影在眼前骤然闪过,快到我以为自己花了眼。紧接着,那黑影便铺天盖地地向我袭来。惊慌中我猛地一加速,等快到跟前才发现,那竟是一堵墙,是人家的院子外墙! 天啊,我明白千江路为什么叫死亡弯道了——拐弯的车子总有一个天然的视觉死角,而那院子不巧就在盲点上。 刹车板几乎被我踩飞,尖锐的摩擦声简直要穿透耳膜。在车毁人亡以前,我总算把车停了下来。那家的院墙保住了,同样保住的还有我的命。我趴在方向盘上,盯着还有一指甲盖就要撞上去的院墙,大汗淋漓,面色惨白。整个人几乎是烂泥般瘫在了那里,连安全带都不知道怎么解了。手哆嗦着按了几下带扣,硬是没弄下来。 苏郁芒冲过来拉开车门,一把扯下安全带,伸手揽我入怀。他的心脏砰砰地响着,竟是要比我还厉害十分。 “你就那么不想嫁我?”他苦涩地问道,“宁可命都不要?” “我赢了。”我虚弱地笑,伸手指了指他的车子。虽然比赛中断,它终究还是停在了我身后。 “你疯了!”他大叫起来,“我说了,我什么都会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你以为我要什么?”我挣脱开他的怀抱,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一瞬间那个答案,通行证那个词几乎是要呼之欲出了,却活生生在我嘴里打了个弯儿咽下去。 “我要你现在回家,以后永远不飙车。”我温和地望着他,轻轻说道。他的脸上表情复杂得很,一半是惊讶,一半仿佛是感动,或者其他说不清的情愫。我不由得哑然失笑,怎么,他也觉得我是借机要提通行证的事儿?是许一梵给他透的底儿吧。别说他了,连我自己也以为会这样发展。看来,我终究是缺少做狐狸精的基本素养。 这世界上有两种男人,一种傲然屹立于千军万马,你愿陪着他出生入死;而另一种,你只愿俯下身来,守护他心里的那个小男孩。 “我走啦,”我对他扬了扬手,心里莫名地感到轻松,“答应我的事,你可别忘了!” 第二天中午,门房大爷送来一份ems快件。诧异里,我用裁纸刀划开了它薄薄的封皮。 那竟是一张空白的临时通行证,只差我在上面填写名字。 原来,他什么都明白。 “查案查案!”老张拿着个文件夹,大声地在科里嚷嚷着。 没人理他。 几个月来,象棋案的实际进展度一直为零。随着时间的推移,老张的帮手在逐渐变少,先是一个处,而后是一个科,现在只剩我一人为他呐喊助威。 说真的,要不因为我是他徒弟,缉毒局的老李是他战友,他现在连这两个帮手都没有。 老张倒是毫不气馁,大有愈战愈勇之势。一大早他就翻开了卷宗,一头埋进那些卷帙浩繁里。 老李的线人很快递了消息来。那钱泾渭果真如赵黎所言,是个道上拉皮条的,专门说合火并,调解纠纷。据说他们老爷子当初拜码头拜的是洪门一派,算来算去杜月笙还是他半个师父。早些年这家子也算是呼风唤雨,后来碰上严打元气大伤,这才借着祖上的名望低调行事,做些说合生意。 他和林凡的关系并不密切,就算有,也仅限于后者给他传了几回消息。除此之外,便再没有什么了。 至于林凡,那倒是个神秘人物。道上的人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连他是男是女,是哪一国的都无法知晓。关于他的传说至少得有一百种,有的说他是个金融大鳄,做腻了正规生意愤然下海;有的说他其实是个女的,靠傍大款裙带关系上了位。更有甚者,说他其实是个红二代,老子是某个体制内的重量级人物......总之是越说越玄乎,就差说林凡来自外太空人马座,是玛雅文化始祖了。 传说是这样的多,搞得那个线人也很为难。你说它是真的吧,未免扯淡,假的吧,好像也不能完全说是造谣。缉毒局的人听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故事也是哭笑不得,干脆当成了茶余饭后的闲谈,一股脑儿地说给我们听。 负责传话的小孙从中午扯到了日头偏西,他这人生性活泼,讲起故事来是手脚并用,唾沫横飞。末了,连隔壁侦查组的人也不干活了,手里抓了把过年剩下不知放了多久的瓜子,跑来听小孙摆龙门阵。 小孙讲的口干舌燥,抓起凉茶罐咕咚咕咚喝了起来,趁这个间隙有人提问:“既然这林凡神龙不见尾,那他怎么管理往来业务?” “这有什么稀奇,从前那些大佬被抓进去坐牢,一坐几十年,不也是照常远程操控,牢牢地把整个帮派捏在手里?”小孙不以为然道,“况且现在互联网这么发达,有什么事,一个加密消息发过去就成,何必要自己亲自坐镇。如果他要是真像线人说的那样,是躲在国外的什么地方,那更可以高枕无忧。就算咱们要抓他,还得看中国和他们有没有引渡协议。这往来文书一耽搁,人家早跑的没影了。” 第二十五章 审讯 听到这里,周围一片哑然。绕回到工作本身,林凡便不再有趣,而是变成个极为棘手的难题。大家兴趣缺缺,不一会就三五成群地散了。 “谢昭,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大佬们都喜欢亲自坐镇?”瞅着这些人离去的背影,老张问我。 “不放心呗。”我想了想,说道,“权力这东西是一剂*,吃了的人都忘不了。帮派斗争那么激烈,一个地盘一天之内三易其主都不算多。不看严实点,说不定哪天手下人转过身对着自个来上一枪,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黑帮片看得不少么。”老张点着了一根烟,悠悠道,“也对也不对。掌控大局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理由是,传话是传不准的。传递消息的路径越长,中间出错的机会就越多,这就像一根竹竿越长越容易被折断一样。除此之外,传递消息的安全性也不能保证。有无数种可能会轻而易举地阻断信息传递,也有无数种可能走漏消息。不要忘记,滑铁卢战役里拿破仑是怎么败给威灵顿的。——那听不到的炮声。” 关于滑铁卢,史学界近年又有一种新解释。据说在滑铁卢战役的紧要关头,援军早已赶到了距离战场25千米的地方,本来他们可以选择适当的时机投入战斗,但当时军团身处声音寂静区,没有一个人听到开战的炮声,方造成了这场旷世奇败。 我的眼睛亮起来:“你的意思是说.......” “嗯。”老张站起身,平静地说道,“此外,所有的传说都有事实基础,不管怎么荒谬的故事都会在不经意里给我们透出点什么。他林凡是天外飞仙也罢,是霸道总裁也好,小谢,你有没有发现,这些故事里,林凡都有一个共同点。” 共同点?我思索了一下,说道:“从来没有人见过他.......” 从来没人见到林凡,这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很凶残,所有见过他的人都死了。但林凡是人,不是活阎王,他总归要和人接触,这个可能不成立;第二就是,他长期以某种特殊身份躲在什么地方。 我明白老张的意思了。管他林凡是人是鬼,他总得和外面发生联系,而且如果出于某种特殊原因,他不方便露面,那么他就得总是托人去传递消息。一来二去,总有泄密的时候,我们可以趁机掌控他的行踪。 面前坐的还是那个马仔。一进门,我差点没认出他来。没了心理负担,又蹲在牢房里一番好吃好睡,他整个人竟像气球般膨胀了起来,几天不见,足足胖了一大圈。 此时,他正下死命地咽着饭,几乎把个头都要埋进碗里了。那只是一碗最普通的猪油拌饭,他却吃得口津生香,根本顾不上搭理我们。吧唧吧唧的声音活像一头猪。不一会儿,一大盒炒饭就见了底。他把泡沫塑料饭盒往旁边一推,身子往后一靠,胡乱用手背擦了擦嘴,眯着眼使劲蹙起了牙花。 这还不说,见我正瞅他,冲着我就是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包了浆的大黄牙。全然没有我想象中的畏头畏尾,反倒有几份见了老熟人的热络。 这家伙是看开了吗?瞅着他那悠然自得的模样,我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老李盯着他,声音里有一种莫名的威慑力:“你再想想,还有什么能说的,别到听着枪毙声儿的时候,抱着棺材板哭。” 那家伙一下子不笑了,蹦起来做出一个哭天抢地的样子:“冤枉啊!政府,真没有了!” 老李慢条斯理地搬了个凳子坐在那家伙面前,又缓缓地点了根烟:“接头人你真的一个都不认识?” “每回都不是一个人,根本认不过来啊!”那家伙瘪瘪嘴,嚷道,“货交到人手里就完事了,谁还管别的!” “这样啊。”老李不急不慢地看了他一眼,”那我也救不了你了。就在刚才,我们抓了个接头马仔。他说经常和你去镇上,那儿有个女的和你关系不错,好像是20块一次?” “不可能啊。”那家伙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自顾自地说道,“怎么会?明明......” “还不快说”老李一拍桌子,声色俱厉,“你见了谁!你和他关系怎么样!” 那人抖得像个筛子,豆大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地落下来。这可是秋分了,就算秋老虎余威犹在,也没热到这个地步。老张微微一笑,也不理他,直接拉着我走了出去。 “透透气。”他说道,“马上就有信儿了。” “咱们又抓了一个?”我有些惊讶。 “哪有那么多人犯。”老张笑道,“这叫兵不厌诈!——要是真像他说的那样,每回接头的都不是一个人,那光接头的林凡得雇多少个?这成本未免太高了吧。就算林凡财大气粗,不差钱。这家伙的性格你还没看出来吗?自来熟的人精。这种人见谁都是见面三分情。完事拉人去大保健,他干得出来。” 不一会儿,老李出来了。 “这老油子在镇上有个相好,居然还是快递公司的。”他笑道,“有意思。” 我不禁莞尔一笑。人们只会和自己接触到的人相爱。换言之,并不是所有灰姑娘都变成了王后,不是因为她们不美,而是因为她们没有遇到王子的机会。 这家伙的相好是快递公司的,那只能说明他和几个接头的关系不错,一来二去,这才和那女的有了来往。 “这女的未必和他是一丘之貉吧?”我低头思忖了一下,质疑道,“说不定就是个上班的——” “久而久之,也就是了。”老张打断了我的话,“那可是整日里的耳濡目染,言传身教。” 说着,他别有深意地扫了我一眼。那目光不由得让我心头一颤:他是在警告我吗? 没费多少事,缉毒局就排查到了那个相好的住址。还真叫老李说中了,那就是个操皮肉生涯的按摩女。平时在快递公司的收货点上班,没事儿的时候也打两炮,搞点擦边球。 “把你徒弟叫上。”老李瞅着我说道,“到时候看女犯人还能搭把手。” 老张还没言语,我就一阵风似的去收拾东西了。平时在办公室闷得太寂寞,只要能出去兜风,叫我干什么都成。 那镇子偏远得很,一行人走走停停,等到过去已然是中午。 “就在里面。”小孙对着门一指。那是个普通的庄户人家。院墙砌得整整齐齐,边上一个大秸秆堆,两间瓦房。 一拨人涌了进去。平生头一回见风尘女子,我也挺激动,挤得比谁都狠。谁知那女的不过是庸俗脂粉,就胸还挺大的。衣着也是那种小镇式的俗丽,一条撒腿花裤子,一件雪纺的藕荷衬衫。 她懒洋洋地倚着门框,重心全在一只脚上。那腰本来就细,这下硬是被她扭成了线。面对找上门的一干人等,她倒也不怕,只是乜斜着眼,时不时丢过来几个妩媚的眼风。 “我也没做什么啊。”她对于我们的到访异常不满,话里透着委屈,“现在不是鼓励劳动致富吗。我就是抽空做点小买卖......” 老张也不搭腔,一把推开她就往屋里走。这本是一间大屋,后来才中间砌墙,隔出了前后堂。前厅估计是她自个住的,床前挂着个粉红的旧布帘子,边上零乱地放着些洗漱用品。隔断墙上有扇小门,上面挂着一把明晃晃的铜锁头。 小孙示意她开门。谁知那女的就像没看见似的,只是一味地站在那里,压根不动脚。 “你开是不开?”老李不耐烦了,冲她厉声喝道。女人这才瞥了我们一眼,从兜里摸出钥匙,不情不愿地上去开门。 一股湿寒迎面扑来。屋里黑乎乎的,连个窗户都没有,只头顶一个落满蛛丝的灯泡,昏暗不明地亮着几缕黄光。墙上也没涂白灰,只是胡乱用水泥一抹了事。泛着潮的水泥地上四零八落地堆着些纸箱,大大小小的,走近了才发现那竟然是些快递包裹。 这快递的保存环境也太差了吧!我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据她自己说,这里方圆百里全是农村,就这几条街还热闹点,勉强算个市集。平时大家下地的下地,出工的出工,快递上门找不到人是常事。久而久之,公司不堪其扰,索性在她这里设了个取件点,谁来赶集就顺便兜走。她呢,也零星地收点保管费,算得上是惠人惠己,行个方便。 “也给你带来客流量,方便你做生意了吧。”小李没好气地说道,那女的听了,只是嘿嘿笑着不说话。她身上透着一股廉价香水味,刺鼻而甜腻,熏得我连连往窗口躲。 从这里向外望去,偌大的场院空旷无比,除了一个秸秆堆黄澄澄地扎着些稻草,便再没有什么了。 莫非我们的推断方向又错了不成?正疑惑着,小孙开口了:“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里的快递太多了?” 第二十六章 快递单号 “这可是方圆几十里地的快递啊,有什么不对......”我正要反驳,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个镇子的人均收入并不高。平时村里根本没几个人,别说青壮年劳力,就连那些六七十岁能动弹的老人都出去发挥余热。若不是逢年过节,这里何止是只剩老弱病残,索性连弱都没有——家长不重视教育,觉得念出来也找不着工作,还不如放孩子早早下厂,多挣几年钱。 就算是做儿女做父母的有心往家寄东西,又能送多少过来?况且农村人讲求实惠,在他们眼里,送东西还不如多寄点钱。 这么多快递,我上前翻了一圈,竟没有一个完好的。纸箱大都破破烂烂,往下瘪着一两个角。个别的几个已经近于四分五裂,只剩一圈包装带勉强维持着形状。上面贴的快递单呈现一种风化的黄脆,溅满了大大小小的泥点子。那手写的地址早已模糊不清,沿着笔画流下来的墨迹晕成一片。这些包裹指不定是受了多久的风吹雨打,远的不说,小三个月肯定是有了。 “这么多都没人领?”我问她。 女人无奈地一耸肩:“他们打工的打工,种地的种地,谁有那么多闲工夫来赶集?” “鬼扯。”老李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反驳道,“这边吃上饭也没几年吧,就这么不爱惜东西?巴巴地寄来,就为了放你这里风吹日晒?” 那女人一下子瘪了。这时,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而近,隔着墙都仿佛能嗅到那专属于二手摩托车的劣质机油味儿。 有人来取快递了。 没等老李招呼,他们几个便迅速地弯下了身子,猫向了秸秆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偌大空地便只剩了我一人。 “谢昭!”老张蹲那里,杀鸡抹脖子地对我使眼色。我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跟了过去。这院子里的草长得挺茂盛,影影绰绰地把我们挡了个严实。那个女人被反剪了手臂,嘴巴里塞上了一团毛巾。她呜呜啊啊地想说什么,却毫无还手之力,只好和我们一同蜷缩在那里,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老板娘?老板娘?”那人嚷嚷着。接着就是摩托车停住熄火的声音,“死女人,去哪儿了!” 余光望去,那是个很常见的小镇无业青年。花花绿绿的大衬衫和扫地裤,一脸轻佻。叫了几声没人答应,他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院子。也不管人家主人在不在家,就熟门熟路地拐进屋子。紧接着,里面就传来翻找快递的声音,普隆普隆的,间或还有他骂骂咧咧的声音:“真他妈难找......?” 看他这副样子,不大像我们要找的人。这家伙充其量是个非主流的杀马特,如果他过会儿拆包裹拆出个能漂在水上的大金链子,我是一点都不奇怪的。 没一会儿,花衬衫抱着个快递箱走了出来。也不管阳光刺眼,掏出手机来就啪啪啪按屏幕。这家伙还真是无聊,不就拿个快递吗,连这都要来张自拍! 揣了手机,花衬衫四下打量了一圈儿,突然对着我们站住了脚。不会吧,秸秆堆这么高,他都发现我们了?我不由得摸向了腰里揣着的刀,准备他一过来,就给他个出其不意的攻击。 谁知他只是盯着秸秆堆猛看,根本就没挪脚的意思。正疑惑着,那家伙突地一扬手,快递箱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中秸秆堆,接着便扑棱棱地打了几个滚,直接滚落在我们面前。 “偶也!”花衬衫比出个剪刀手,一脸得意。仿佛这样,就解了刚才翻找包裹的心头之恨似的,他嘴里哼着小调,晃悠悠地踮着个脚,转身往院外走去。 “上!”老李手臂狠狠往下一挥。几个人跳起来,从秸秆堆后面势如闪电地向他抄了过去。那家伙吓了一跳,撒腿就往摩托车那边跑。他运气不错,车钥匙就插在锁眼里。花衬衫慌得连支脚都没放上去,手一拧油门就往前窜。眼看摩托车突突突地冒出黑烟,即将扬长而去,小孙冲上去拽住车后座,一个空中侧踢直接将他从摩托车上踹了下来。 摩托车歪在一边,车轮犹自在空中转动。那家伙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挣扎着还想要跑,奈何一条腿被压在了车底下,只好躺那里乖乖就擒。老李也不多话,上前两手一使劲扯开了他的大花衬衫。几袋东西掉了出来,里面的白色粉末闪着微光。 他撕开塑料袋,抓了一把嗅了嗅,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麻黄碱。” 那家伙被我们用尼龙带捆了个结实,兀自蹲那里垂头丧气。真没想到,现在连马仔也打扮这么时尚了,不知道树大招风吗??老张看都不看他一眼,大步走过去,捡起了那个被他丢弃的空快递箱子。 “林凡真他妈聪明。”他用手指敲了敲快递单,感叹道。 “什么?”?我有些惊讶地望着他,怎么又回到林凡身上了? 他撕下了那张单子:“你上网搜搜这个快递单号。” 我照他的话做了。查询显示,“因联系人信息缺失,该包裹投递失败。” “林凡真人不露相,并不代表他对整个流程完全放心。如果你想完全掌控一件事,唯一的方法就是始终盯着它看。”老张感慨道,“接头人拿了麻黄碱之后就开始快递投递,他们很机智,知道我们会通过收件人地址顺藤摸瓜,所以人家根本就不写地址。快递公司投递包裹失败,肯定把它转到收货仓库。这时,下一个关节的人只要谎称自己是快件的主人,给点好处费,包裹就这么被拿走了。 “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程序可控。他们的上线能轻松地看到物流流转消息,进而控制取货时间。这年头情报费可不便宜。他倒好,直接从快递物流公司拿消息,既方便又准确,关键还他妈是免费的。”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这种智商被人碾压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这就像你九死一生爬上了山顶,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人家坐着直升机在上面不知兜了多少圈了。 “你们怎么判断出这家伙有问题的?”我指了指被绑得像粽子的马仔。 “你到底是不是情报处的?”小孙鄙视地瞅着我,仿佛他也在为我的智商捉急。“那么大的快递箱子,他又骑着个摩托车。换了你,你怎么把它带回家?肯定是拿绳子直接捆后面啊。” 说着,他指了指摩托车后座。还别说,上面绑着好几大圈麻绳。“这家伙倒好,居然拿着空箱子往地上扔。揣兜里也就算了,还要胸口贴肉放着。——就算是黄金,也没这么希贵吧?” 听他这么一分析,倒是挺有几份道理。唉,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怎么我就没看出来? “还有,他一出门就啪啪啪按手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大概是他上线的要求。正常人哪有那么偏爱手机,况且今天阳光毒成这样。“小孙一把从那家伙的兜里摸出了手机,顺手按亮屏幕,”那么快删的是什么?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手机,点开废件箱里的信息。01989879490,一串熟悉的数字映入眼帘。 这不就是我刚才查的那个快递单号吗? 林凡的制毒工厂就在广西境内,这是缉毒局新近得出的结论。但令人惊愕的是,他们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具体的厂址。无人机早已在当地探测多遍,依旧没有任何收获。 “这林凡难道是把工厂建在了天上?”老张百思不得其解,“太怪了!” 我有些疲惫地托着脑袋。自从中了那一石子,我的头就时不时地嗡嗡作响。 “喂,我要请假。”我有气无力地看着他,“这可是工伤!” 工作日不上班,这感觉就像下大雨,你坐在屋里看外面的人四散奔逃。一个字,爽! 等我醒来,不过是七点钟的光景。医院离得近,预约的又是专家号,早去了也没什么意思。厨房里一片瓢盆乱响,赵黎在准备早餐。我翻了个身,懒懒地听着外面车水马龙的喧嚣,不知不觉又合上了眼。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清梦。赵黎站在门口,好像和谁说着什么,接下来就是一阵翻箱倒柜。 我捂着耳朵,把头狠狠缩进被子,恨不得跳下床把那个敲门的揍一顿。 “谁啊!”那边依旧喧扰不休,我有些不耐烦了。 “收水电费的。”赵黎把收据随手扔在桌上,走过来把我露在外面的胳膊塞回去。 “这物业干什么都不积极,就收钱积极。”我没好气道。这么一折腾,早已是了无睡意。索性伸手去够椅子上的衣服:“算了算了,不睡了,直接去医院好了。” “我陪你去?”赵黎顺手把煤气灶关了火,汤煲的香气里有香菇和枸杞子的味道,“鸡汤已经煲好了。” “乖乖在家等我。”我看到他,又高兴起来,跳起脚捏了一下他的鼻子。 他微微地对我笑着,一张棱镜分明的脸在晨光熹微里异常好看。果真,找另一半还是要找好看的,就算什么不做,一大早看看美男,也是开心的啊! 第二十七章 医院的袭击 大概是工作日的缘故,医院里并没有想象中的人头耸动。我舒了口气,却听到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等你很久了。” 回头,是苏郁芒。一身军绿色长款巴宝莉大衣,手里拎着个保温桶。不得不承认这家伙是个模特架子,一条浅棕色羊绒围巾往脖子上随便一搭,便有了街拍男模的气质。旁边那几个小姑娘的眼睛可一直长在他身上。 不过,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莫非是来看望病人的?我正疑惑着,他一伸手,把保温桶递给了我:“这是我家老保姆做的,莲子猪心汤。听老张说你请了病假,果真在这里碰上了!” 我默默地接过保温桶,感动之余,又对他感到十分抱歉。平心而论,苏郁芒是人人倾慕的国民老公,他家门外怕是有一条街的女孩子排着队等他回眸一顾。而我何德何能,让他如此偏爱我。 别的也就算了,偏偏他要的,我给不了。 “走啦。”他兴致勃勃地对着大厅上下打量,又恢复了往常的孩子气,“这医院还是我第一次来呢。” 医院又不是十大景点,还要挨个来观赏。我内心吐槽道。这位神人倒好,像逛公园一般,兴高采烈地左看右看,甚至对那些柱子发生了兴趣,就差掏出手机拍个照了。 莲子猪心汤,这是补什么的?苏郁芒,你是在说我缺心眼吗? 诊疗室里,老专家和我们隔着个桌子坐着,一脸严肃:”我觉得她需要住院观察。” “不会吧,医生。”我忍不住开口了,“我只是被石头砸了而已啊!” 难怪现在医患矛盾这么重。有时候这医生还真是道三不道两的。上回吧我发烧都到三十八度了,死活不给我打抗生素,说是要人体自然降温。这回更有意思,我一正常人,直接走路过来的,他叫我住院观察! 苏郁芒倒是异常关心,一改以往调笑的样子,严肃地追着大夫问个不停。末了他居然和医生达成一致意见——先住下来再说。 “你在这里等我,”他拿起病历就往外走,“我去办住院手续。” 医生没脑子,你苏秘书也没判断力吗?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有些哭笑不得。早知道就该拽赵黎来,至于这家伙,谁知道他是来帮忙,还是来捣乱的。 这家医院的脑病科全国闻名,病房里床位已经排到了走廊上,只剩角落里的一张破沙发,落满了灰不说,皮面还塌了一块。我叹了口气,勉强坐在上面,叉着腿玩起了连连看。 走廊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不一会儿,几个护士推着一个病人进来。他好像是刚做完手术,双眼紧闭,脸上还带着个氧气罩。 护士把氧气管插上电,纷纷走了出去。病房里就我一个人是个立体的,其他病人因为伤在头部,一个个都忙着躺着闭目养神。这会儿是早上,探视的亲友都还没到,房间里安静得简直有些怕人。唯一有点动静的就是对面墙上的氧气泵了,不住地吐着气泡,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我抬头瞅了一眼这个新来的病人。一张脸上没多少皱纹,估计也就三十来岁的样子。这会儿,他微闭着双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好像还没有从手术的麻醉中清醒过来。 这么年轻就躺在这里,还真是可怜。我感叹一声,低头继续玩游戏。 一种强烈的被注视感从对面传来。我茫然地抬头,一屋子人依旧死气沉沉地躺着,和刚才没什么两样。 大概是我的幻觉吧。我哑然失笑,低头又去划那些五颜六色的方块。 不对,肯定是有人在看我。一种强烈的第六感在提醒我有什么不大对劲。就在我抬眼打算看个明白的刹那,耳旁传来风声,我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谁知脚上麻得根本没力气,居然直接摔在了地上。 坐姿不正害死人啊!我摔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拼命往沙发后面躲。这一回,我看清了,是那个病人,那个刚推进来的病人!他的氧气罩歪在一边,手里举着一把刀子。从他敏捷的身形来看,他压根就没病。 我命休矣!他举着刀,再一次向我刺来。我蜷缩在个死角上,身后两面都是墙。这回是无论如何也躲不掉了。却听一声脆响,仿佛是什么东西折断的声音。是苏郁芒,他丢下手中的账单,用力把那个人往门外拖。两个人在门外厮打起来,我已是吓傻了,茫然坐在地上听着门外的打斗声。 好在是保安很快来了,他们把那家伙扭送了出去。苏郁芒摸了一把脸,他的脸在打斗中蹭破了,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你没事吧?”他急切地问道。 我惊魂未定,手脚还在止不住地颤抖:“什么时候,长乐医院脑病科还收治神经病了?” 苏郁芒想了想,拉着我道:“走,去警卫室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警察早已在那里坐着了。他们一眼就认出,那家伙不是病人,更不是神经错乱,他是被通缉多年的某个毒贩的马仔。本地话我到现在都不太灵光,只在那民警絮絮叨叨的讲述里,听到了“动物饲料”、“走私”几个词。 “小姐,你最近有没有惹到什么人?”那民警盯着我,认真地问道。 “我是本地的普通市民,怎么可能认识这些人!”我作迷糊状,稀里糊涂地摇了摇头,”真不认识。“ 他依旧是一脸的疑惑。我一急,索性捂住了头哎呦起来。苏郁芒大惊,忙上来扶住我。 “头痛死了。”我嘴里哼哼唧唧的,眉心几乎要拧成一条线。 “这位女士本来就是我们脑病科的病人,”大夫见我这样痛苦,忍不住说话了,“请你不要让她进行过度的思考。” 那人一定是赵黎的仇家,指不定还是什么钱泾渭的手下。不过,他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我捂着头依旧在那里装晕,脑子却在飞快地转动。 猛然间,我想起一件事。——今天是星期二。你听说谁家物业是工作日来收水电费的? 是了,他们打探到了我的住址,然后一路尾随了过来。如果今天赵黎在这儿,医院里怕是少不了一场真枪实弹。 这件事太危险了。不行,我得回去和赵黎商量一下。 那民警还在做着笔录。我蹭地一下站起来,把屋里几个人吓了一跳。我也不顾了,扭头拎包就走。 “谢昭!”苏郁芒追上我,焦急地问道,“你知道什么,对不对?” “和你没关系。”我飞快地说道,也顾不上礼貌了,语气异常地生硬冷酷,“多谢你今天来看我,但我现在要走了。” “谢昭,你究竟和什么人混在一起?”他拉住我,不依不饶道,“那个人是谁?有必要让警察——” “我说了没关系。”我加快了步伐。这要让他知道,自己哥哥就在此地,不知又要生多少事出来。 “你男朋友?”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是。”我转身望着他,索性把一切都挑明了,“我拒绝你,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因为,我选择了他。” 我必须让他停止那些不合实际的妄想。现在,无论是谁接近我,都会被牵扯进这一场无妄之灾,甚至还会有性命之忧。他是那么明朗欢快的一个人,我怎么忍心让他卷入这灾祸里? 况且,他还帮了我那么大的忙。 苏郁芒愣愣地站在那里,僵硬得像一尊大理石雕像。树上的落叶掉了他一头一脸,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这样沉默着,神情黯淡。 这些话实在太直率,平时拿出来讲都觉得伤人,这么突然地对着他开炮,是个人都受不了。我没敢再看他,低头就往家里跑。 愿我回去的不要太晚! 连滚带爬地冲上了五楼。大门开着,椅子都倒在地上,就连灶上的汤煲也变成了地上的一摊碎片。就好像刚刚经过洗劫一般。屋里一个人都没有,赵黎的手机就在桌上。 是怎么样紧急的情况,让他这么仓促地夺门而去? 我默默地蹲下来,开始捡那些碎掉的瓷片。此时此刻,无人可以求助,更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让我倚靠。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天色渐渐暗下来,我捂着头,僵坐在一片黑暗里,只觉得太阳穴连着牙神经一个劲狠痛。 大约八点钟的工夫,赵黎回来了。 我俩不约而同地打量着对方。他还好,身上没有什么显而易见的伤,只是衣服皱皱巴巴的,好几处还扯破了。赵黎则是一脸的疲惫,见我安然无恙,也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没事就好。”他喃喃道,“没事就好。” “我没事。”我疲倦地回答,今天的一切实在太诡异了。那个马仔怎么会出现在医院里?趁着赵黎换衣服的当儿,我一五一十地把发生的事情讲给他听,只是略去了遇到苏郁芒这件事。 “那个人长什么样?”他问道,脸上显出沉思的表情。 “板寸头,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白色伤疤。”我答道,“还挺深,像是有谁在那里给了他狠狠一刀。” 赵黎不做声地来回踱着步子,依旧在苦苦思索着什么。也许,他是在脑子里筛选这些年的仇家名单吧。 “谢昭,你们小区收水电费的长什么样?”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我一句。 “就一大妈啊。”我莫名其妙地回答道,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们的社区调解员。” “可今早来收水电费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他喃喃道。 是一早跑过来探风,而后在医院下手吗?我后背一凉,裸露的皮肤上起了一圈鸡皮疙瘩。 “他们找上门来了。”赵黎定定地看着我,缓缓道,“他们来了。” 第二十八章 一张照片 他们?谁们?除了钱泾渭,还有谁,林凡,叶景明?顿时我觉得连家里也都不安全了,谁知道那落地窗后,壁橱里,会不会藏着下一个闻风而来的杀手? 风吹动着纱帘簌簌作响,那后面仿佛也有双眼睛在闪着幽暗的光。 “我必须要走了。”他发出一声叹息,“再待下去,就连你也要受累。不,已经连累到你了,今天,他们的袭击对象就是你。” 我猛然站起来,紧紧抓住他的袖子:“我又不认识他们,杀了我有什么用?” “把你当做挟持的人质。”他轻声道,“他们知道,你是我的命。” 说着,他把我揽入怀中,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我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我渐渐平静下来,内心依旧是惊恐万分。 如果今天我一个人去医院,如果苏郁芒不在。。。天知道我还有没有命回来! “我还真是蠢,居然叫你一个人去医院!”他的语气里满是懊悔,“要是警卫再晚到一会儿——天啊,那些病人恨不得只剩一口气,就算他们看到,也是有心无力!我真蠢。” “他们怎么知道你住我这的?”我依旧是迷惑不解,”你到底得罪了谁,竟要这样地赶尽杀绝?“ “许是从前的仇家吧。这些年打打杀杀惯了,我的手也并不干净。”他叹气道,“这条路和修罗道其实没什么区别,一旦走上去,便不能再回头。” 今天的攻击是一个不详的信号,那些盯着赵黎的人终于不甘寂寞,开始有所行动。以后的日子,怕是只会比今日凶险百倍千倍。 天地之大,居然没有我们的落脚之处么?路灯下,我们俩长长的影子显得格外孤苦无依。 办公室里连个人都没有。我走过去摸了摸桌上的茶杯,发现还是温的。 大概冯容止又把他们叫去开会了。 桌上依旧摆着那些茶匙,茶针之类的东西。小巧的茶壶上,每一片冰裂纹都在细细地闪着微光。从前的谢昭,富贵闲人的谢昭,就是靠这些玩意来打发时光的。 那时的日子,是宝鼎里的茗烟沉沉,缓慢,悠长,还带着点隐隐的寂寞。 自从遇到他,生活便大大地换了模样。真可谓渡不尽的惊涛骇浪,遇不完的激流险滩。两个人如同风暴里无定的船,一味在红尘里跌宕沉浮,看不清方向,也摸不到结果。 是命吧。这么多年的随世浮沉,我以为自己早已化作极北之地的千年玄冰。 而他,却是那抹我逃不脱的春风拂面。 “你来了?”老张抱着个笔记本,大步跨进门来。一改几个月来的愁云惨淡,那张黢黑的脸上全是喜气洋洋。 莫非有什么喜事?他不由分说地把我拉了过去,语气里全是激动:“给你看个新鲜的!” 说着,他轻点鼠标,一张图片展现在面前。 再没见过比这画质更渣的相片了。原始尺寸只有两三寸大小,这也就罢了,更要命的是上面的影像糊成一片,也不知道是拍照的时候太仓促,还是当时照的时候就光圈没调好。我瞅了半天,才从轮廓上勉强猜测,这可能是几个人的合影。我滑动鼠标滚轮,想放大一点看看。结果没推几下,估计连三倍都不到,那图就糊成了马赛克。说句难听的,就连东京热的打码都要比这强千百倍。 这什么破玩意啊,又不是外星人合影,也值得他一进门这么高兴? “你猜这是谁?”老张得意地问我,还没等我回答就自顾自地说,“林凡和他同伙的合影!” 天啊,还真是外星人显身了!顿时,我一点嫌弃的感觉都没有了,伸过手就是一顿狂点鼠标。照片依旧糊着,在我眼里已经和耶稣裹尸布,圣母涂甲油一样的珍贵神圣了。 原来,在我不在的几天里,这案子的进展可以说是突飞猛进。他们先是通过马仔提供的消息,一举击溃了团伙在s市的地下交投点,接着又顺藤摸瓜,直接排查到了林凡在广西的新动向。缉毒局的人大受鼓舞,几个通宵后,硬是对嫌疑人的手机进行了有效消息重组和联系人定位。这张照片便是其中的重要成果。 “要求不能太高。”老张笑道,“这相片可是五六年前用手机拍的,你也不想想那会的手机是个什么水平。“ 五六年前?我的眼前顿时浮现了那种扣盖的蓝屏金属壳小灵通。那正是智能手机刚刚起步的阶段,许多当时“高端”的配置,现在看来可以说渣得一团糟——摄像头像素堪比老相机不说,关键是内存也少得可以,只有十几个mb。还存照片呢,存百十条信息就结束了。 这照片没因为清理内存而被删除,手机的主人没为了赶潮流把它卖掉,我们真是太幸运了。 好在是现在照片复原技术很先进,别说这个了,一些三四十年的的民国老照片都能分分钟修复成高清蓝光。 “这人还真是省钱,”老张说着,拉开了抽屉,“一破手机用了这么多年。” 里面躺着个小灵通。银白外壳,按键都磨损了不说,最下面还有一道深深的摔痕。不过,这手机怎么看起来这么熟悉?一种莫名的惊恐涌上了心头。我把它抓在手里,像赌徒掀开牌底般,战战兢兢地瞥向它的背面—— 一道摔痕正恶毒地对我微笑。 “这是林凡的手机?”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怎么会这么轻易得到?” “我也奇怪呢,”老张说道,“可咱们这次的运气就是好。没错,千真万确,林凡的旧手机。” 可我分明知道那两道摔痕的来由。那一日,清秀少年从远处飞奔过来,把它丢进了自己同桌的怀里。她没有接住,手机地上蹦了两下,坏了两个角。 下面一道,背面一道。 这不可能!你一定是看错了!心底有个声音大声地反驳,你一定是记错了! “谁负责恢复照片?”我抓住老张的手臂,急切地问道。 “小孙啊。”他有些诧异地看我一眼,脸上依旧乐呵呵的,“林凡这下算是跑不了了。” 我丢下老张,连滚带爬地往楼下跑。 一定是我记错了。这一点可以得到充分的肯定,那照片便是牢不可破的铁证。 一条遮光帘挡掉了外面大部分的天光。屋里黑乎乎的,我一进门差点摔个跟头。地上到处都是线,活像谁扣了一地的面条。小屋的最深处,一个大屏幕闪着刺眼的亮光。面前黑乎乎蹲着个人,他一头乱发,两只眼恨不得钉到屏幕上去,手里的鼠标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旁边机箱呼呼地喘着粗气,一个早已冷掉多时的泡面碗,散发着荤腥气味。 “马上就要出成品啦!”小孙舒服地往后一靠,微微眯着眼睛。 屏幕上的进度条已经突破了68%,再有几分钟,林凡的真面目就要破茧而出。 我用力地将指甲刺入手心,企图遏制住它的颤抖。你要相信他。我对自己说道,他不是他。。。。。 隔壁的电话铃骤然响起,把我们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小孙骂了一声,压根没动地方。谁知那破电话一声比一声来劲,大有不接就不罢手之势。 “煞笔!”小孙跳起来,急匆匆地跑出了屋。 “卧——”那个槽字还没吐出口,他的口气一下子变了,“冯处好。” 真是个阴魂不散的搅屎棍子!我心里骂道。像是在应对什么问话,那边的小孙一句句地应着,语气越发地恭敬起来。 看来一时半会是结束不了了。我在那里站的不耐烦,索性拽过办公椅,一屁股坐在上面,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图像一点一点地变清晰。 像是有谁狠狠地攥住了我的心脏,然后一把一把地把它拧了起来。我怔怔地坐在那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怎么可能。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也在对我微微笑着,那么熟悉的一张脸,是我每天清晨见到的清秀面容。 不是他!绝不是!我浑身颤抖着,想大叫,想对全世界反驳。赵黎分明日日与我混在一起,他怎么可能是林凡? 你可别忘了,从来没人见过林凡的真面目。一个声音在我耳旁轻轻响起。 不是他,他不是那样的人!我依旧在竭力说服自己。 是么?那个声音毫不留情,你不在家的日子里,谁知道他去做了什么? 我知道他不是,因为他是。。。。 少惺惺作态了,此与彼,又有什么分别?你可别忘了,他间接害死了乔骁来!那个声音不耐烦了,冷冷地打断了我最后一丝念想。 我该怎么办?且不说我空口无凭,就凭摆在这里的这张照片,足以把他拿去三曹对案,公堂受审。 到时候,又有谁会信我?冯容止这种急于邀功的人,定然毫不客气地拿他开铡问罪。在他们眼里,这些人都是蛇鼠一窝,此与彼,并没有什么分别。 ”好的,领导再见。“砰地一声,隔壁狠狠地扣了电话。 小孙马上就要进来了。我该怎么办? 第二十九章 说你爱我 “对不起……”我坐在地上揉着肩膀,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尽可能地从眼睛里投射出一点零星的歉意。桌上,一缕白烟正幽幽升起,笔记本键盘上倒扣着那个泡面塑料碗,汤汁顺着键盘缝淌了进去,染得整个键盘一片猩红。 地板上文件七零八散地落了一地,旁边还有个歪倒的办公椅。我的裤子上全是油腻腻的汤汁,那股子荤腥味儿直冲鼻子。 小孙脸色青白,两只手不住地颤抖着。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弄懵了。笔记本已经处于黑屏状态,主板算是彻底烧坏了,那些流进去的汤汁也已经摧毁了最后一丝数据恢复的希望。 他瞅瞅还摔在地上的我,嘴巴张了又张,终究是把满腹的抱怨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还有存稿不?”我从地上爬起来,小声地问他。 “技术处呢。”他依旧是一脸的痛惜。 做图这事,出力大,成果小。别看只是复原一张几kb的老照片,我敢肯定,他在上面至少耗费了两三个通宵。 我简直就是个混蛋!这一刻,没有谁比我更厌弃自己。我几乎都想伸出手,狠狠抽自己几个耳光。 可现在不是念祈祷书的时候,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都做了坏人,那就干脆坏到底吧。 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无耻过。 勉强定了定心神,我走上去,轻轻对他吐出那句早已酝酿好的话: “要不,我帮你做?” 深夜。屏幕上倒映出我的脸,浮肿苍白,毫无表情,活像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死尸。过去的几个钟头里,点着鼠标的两根那手指一直在不住地痉挛,也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惊惧。 我在玩火,我在俯视深渊。 成图,出形,最后修剪掉不必要的像素,进度条再一次突增到55%。我向后一仰,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有人推门进来,不用抬头也知道是他。 “怎么不开灯?”他皱眉道,伸手便要去按开关。我冲上去,按住了他那只放在开关上的手,歪着头盯着他看。他站在一片暗影里,犹如魍魉。而我面色惨白,亦是如鬼似魅。 现在,我终于和他一样了。 “说你爱我。”我抓着他的手,嘶哑道。 他有些不解地看着我。细想之下,这话他似乎没对我说过,一次也没有。我们俩都不是矫情的人,很多事情心意相通,一举一动皆是对影成双,又何必用语言来描绘? 可现在不行,我需要他亲口告诉我这一切的意义,我需要他亲口告诉我,我颠覆了一切,是值得的。 他的眼神摇曳如同黑暗里的两盏小小的火苗。我伸过手,用力扳住他的脸,踮起脚尖吻了下去。 一道血迹沿着他的嘴角缓缓流了下来。他捂着被我咬破的嘴唇,突地绽放出一个暧昧不明的笑来。 那些狂热的吻沿着脖颈一路向下,黑暗里,两个人的身体纠缠如困兽,间或的几声喘息突兀地响起在苍茫夜色里,活像是什么动物的低吼。 说到底,剥了皮去了骨,人也不过是一种野兽。 如果坠入地狱,两个人也不算很孤单吧?指尖划破了他的后背,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里汩汩地流下来。于是我笑了,眼泪一滴滴地落在手臂上,冰凉刺骨。 第二天。 “都复原了,图还这么毛?”老张瞅着照片,有些不满地嘟囔道。 “他们还说能上火星呢,你也信?”我调笑道,心脏却在砰砰作响。 他依旧在对着照片左看右看。 “不可能啊……”他自言自语道。 这么快就发现了?我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此时只要老张开口问一句,哪怕只是一句温柔的话呢,我一定会失掉所有的勇气,抱着他的腿大声哭泣。 他却没有抬头看我,只是一个劲地朝那照片上的人像猛看。 “可能是我看错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疑惑,“可这人,我老觉得在哪里见过。” “大概犯罪的人都长一个模样吧。”我含糊道,根本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等我醒来,已经是接近十一点钟了。最近这几天劳心费力,一觉睡下去根本不知道天是如何亮的。赵黎坐在桌前,一副沉思默想的模样。最近他是越来越喜欢沉思了。真是搞不明白,一天到晚哪有那么多事情可想。 他起身拉开窗帘。阳光灿烂明媚,今天是s市一个难得的好天气。“醒啦?”他对我笑道,?“今天想去哪里?” “坐旋转木马。”我想也不想地抬头说道。 他脸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就像大多数人听到后的第一反应一样。他们会很怀疑地看着你,觉得你是在恶作剧。可是我是真的很想去,太小的时候爸妈忙着做生意没有空陪我,等他们真正有了时间,偏偏我又长大了。小孩子玩过的东西很多我都没有碰过,因为没有人陪。比如荡秋千,我到现在都不会,因为最开始的时候,没人有耐心推。 木马唱着童稚的歌谣,随着巨大的转盘一圈圈地转动。那家伙依旧是黑白灰的高冷打扮,一张脸苍白没有血色,仿佛要把所有的阳光都吸进去。他站在那里自带凉风,却偏偏夹杂在一堆乐呵呵瞅孩子的父母堆里,手里还举着两个淌奶油的冰激凌。 我也并不比他好些。旁边坐的全是六七岁的小萝卜头,成年人不是没有,可人家是为了带孩子。那些父母看我们俩的神情就像看一对疯子。 经历了昨天一劫,我仿佛大彻大悟了一般。仇家已经追杀上门,估计赵黎在国内是呆不了多久了。也许明天,也许下一秒,我就要把他送上南下的列车。既是如此相聚无多,倒还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 前面就是s市著名的步行街。那些名品店的logo一个比一个醒目。本地地价极贵,它们却毫不吝啬地拿出几个平方,打造巨大的玻璃橱窗,用那些仿佛水晶般晶莹的材料,硬生生隔绝出一个清冷的世界。高高的台阶后,大理石地砖倒映出一片流金曳彩。其中的来往者寥寥,店员们一个个如同待嫁的公主般,越发地珍重芳姿,从容不迫。 这是我平时决不敢踏足的地方。可今天,我却像中了邪般,死拽着赵黎往店里走。 我要穿一身最明亮的衣服,在湄公河畔与他从容告别。让他记住我,一如杜拉斯记住她的中国情人。 穿衣镜旁边的椅子上摞着一堆试过的衣服。那店员显然是受过良好的培训,丝毫不见愠色。衣服是一种奇怪的东西,你不买的时候眼见着街面上的衣服哪个都好,实际拿出来呢,却完全不是那回事。 “算了,不挑了。”我赌气地把那件红色背带裙往椅子上狠狠一撂,“今天和衣服没缘分。” “您不如试试这一件。”店长指着门口的模特,开口建议道。我懒懒地回头瞥了一眼,立刻呆住了。那样美的蓝色,仿佛是德拉克洛瓦笔下幽静乡村的纯净天空。肩带上一朵白花开得落寞,是夏夜里最后的荼蘼。大概是看出了我眼里的沉醉,店长有些得意地解释道:”这是杜嘉班纳今年的高定款,中国区唯此一件。 这样美的衣服,哪怕只是试一试,也是好的吧? 店员蹲下来,为我细细整理裙摆上的堆纱鸢尾花。镜中之人只差一顶王冠。不,连王冠也不必有了。她是加冕前夜,守在小礼拜堂独自静祷的王后。 “您很美,女士。”店长微微地向我点头致意。 随手扬起那些粉蓝的缎带,它们飞扬在和煦的暖风里,如同轻盈起舞的蝶。这件衣服是一件绝世的艺术品,完全对得起它寸缕寸金的价格。我舔着脸在镜前左转右转,一会儿欣赏它比甲式的腰线设计,一会儿低头看看裙裾上手工的刺绣。磨蹭来磨蹭去,就是舍不得把衣服脱下来。那店长耸耸肩,转身去整理货架,大概他看出我的经济水平根本不够这样一件高定,也就完全没有怂恿劝说的必要。 最终连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只好一声叹息,伸手去解那条仿宫廷式的装饰腰带。 “快走。”赵黎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冲我急促地唤道。 他脸上是少有的焦灼。我微微一愣,接着便反应了过来:是那些仇家!他们竟然追到这里来了! 不顾旁边店员诧异的目光,我提起裙摆,拉着他就往门外跑。一双细高跟本是走不动路的,却被我踢踏的如同风火轮一般,连蹦带跳,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下了十几个台阶。 我俩气喘吁吁地跑到大街上。 “怎么样,安全了吗?”我惊魂不定地打量着四周,只见街上人来人往,繁华如旧,没有任何可疑迹象。 他点了点头。这会子我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礼服裙。天啊,店长会把我们俩当小偷抓起来的! “衣服……”我喘息着,勉强从喉咙里吐出这几个字来。 “不合身?”他诧异地问道,“我觉得挺合适的。” “?咱们没付钱啊!”我脸红脖子粗地看着他,这人脑回路坏了吗?第一反应居然是挺合身? 第三十章 兄弟相见 “你说的是这个啊。”他有些迷惑地望着我,突然脸上就露出了促狭的笑意,“我已经付过了。”说着,他拿出一张单子,是信用卡的预付款账单。 “王后的意愿怎么能违背呢?”他轻笑道,“在你换衣服的时候,我一早把钱付了。” 我说呢,那么多的店员,居然一个都追不上我们。就算他们腿短,还有守在门口的保安呢,居然就这么眼睁睁看我们跑了。 在他们眼里,这一定是对有点怪癖的土豪情侣。 “你故意吓我!”我不满地瞪着他,?“得罚!” 他微微地挑起了眉毛。我不由分说地挽起他的手臂,仰脸对他微微一笑:”就罚你在这里陪我跳一天的舞。“ 我踮起脚尖,和他在大街中央旁若无人地跳起了二拍子的舞。裙裾随风飘扬,上面的碎钻如星辰散落,一粒粒地眨着眼睛。闭了眼遐想自己是民国时的名媛,不经意间在舞场上遇见了一身戎装的他。 此生此日不长久,何不邀君王再舞一回?冯小怜,杨玉环,花蕊夫人,她们肯定都是这么想的。 温暖的日光轻吻着睫毛,巨大的裙摆铺展开来,如同一朵凭空在石板上绽放的蝴蝶兰。我大笑着,扶住他的肩膀,深深地向后弯下去,做出了个贵妃醉酒衔金杯的动作。 谁知腰刚下到一半,便看到了苏郁芒倒立的脸。 我的手顿时一软,几乎硬生生地摔个跟头。好在赵黎反应快,一把伸手拉住了我。 “没事吧?”他伸手拦住我的腰,察觉了我瞠目结舌的模样,顺着我的目光向后了望去。 站在那里的,不是那个贵公子,还有谁? “这就是你拒绝我的原因吗?”他一步步走来,表情淡淡地望着我身后的赵黎,“为了他?” “他是谁?”身后的赵黎茫然地看着我,面带疑惑。 天啊,我突然想起赵黎失忆了。此时不由得有些羡慕他,我怎么就不能两眼一闭装个失忆什么的呢?这叫我怎么跟他解释这一切的前仇旧恨?苏家的事情是一锅乱粥,我从来没有告诉过赵黎他和苏家的关系,更别说他还有个弟弟了。 “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兄弟。”我言简意赅地解释道,“你们关系向来不好,别问了。” 说毕,我拽着赵黎就往回走。可能是看我脸色不好,他虽然有些疑惑,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你千方百计地从我这里拿通行证,就是为了他吧。”。 我惊讶地望向苏郁芒。这个我以为从来都没长大的天真少年,表现却每每让我意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意,却又万事了然于心,于关键处轻轻点破。是了,血统这种东西终究是错不了的——望族的孩子,怎么可能不聪慧? “我一直在想,你选择的那个人,要好到什么程度,连蒂芙尼的蓝色盒子,卡地亚的珠宝都可以拒绝与我。女人要的,可不就是这些东西吗?”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嘲弄,仿佛是有人在他面前否认“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太阳绕着地球转。”这类公理一般。 “这说明,你并不懂女人。”我冷冷地还嘴道。 他那种居高临下的自以为是,算是彻底地激怒了我。他这个样子,与多年前的苏董事,又有什么分别? 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是啊,我终究还是不懂。”他轻轻地叹气,语气里带着遗憾,?“我今天来,就是要看看他有几条腿几张脸。只是万万没想到,见到的竟会是他!别人我也许可以拼出命,来个公平竞争。唯有他——” 苏郁芒走上前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赵黎。 ”真是好久不见啊。“?他的嘴角挂着笑意,可是他的眼中分明没有任何笑容。 赵黎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一双眼睛如同长满青苔的古井,幽远地闪着波光。 无论我怎样阻挠,时隔多年,这对兄弟终究还是重逢了。一个是外交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另一个却成为地下之城的王者。黑与白,光与影,命运的残酷诡谲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什么性格即命运,分明是出身决定性格。 苏郁芒面带微笑,慢慢走近赵黎。他的笑容如此干净无辜,几乎叫我以为他要伸手给赵黎个拥抱了。 不会吧,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有些疑惑地望着他,却不防他攥起拳头,对着赵黎当胸就是一拳。 “你无耻!”他敛了笑,冲着赵黎咆哮道,“已经十年了,天大的恩情也不算什么了,那点子事是一招鲜吗?让你吃定她一辈子?” 说着,他对着赵黎的脸就打了过去,后者一把扭住他的肩膀,顺势给了他一脚。两个人就这样当街打了起来。 眼见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心中一急,冒着被误伤的危险冲了上去,一把挡开赵黎,对着他吼道:“你住手!” 苏郁芒的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而后无力地垂了下来。显然我挡在赵黎面前的举动给了他巨大的打击。 ”我又输了,对吗?“他张了张嘴,突然没头没脑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没人胁迫我。”我不管不顾地对他嚷道,“通行证是叫你背了锅。可你放一百个心,下个月我就去警局自首,咱们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他声音嘶哑地重复道,样子竟然有些绝望,“你就那么讨厌我?” “咱们走!“我抓过赵黎的手,一边走还不忘对那些围观的人们怒目而视,“不要理这个疯子!” “当时我要是和他一样勇敢地站出来。“他在身后向我大叫,”你现在选择的,会不会就是我?” 我停住脚,有些诧异地望着他。这小子今天是发什么疯?他马上就要和许一梵成婚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别以为我忘了,他当时屁颠屁颠整天跟在许一梵身后的鬼样子。 “我原本以为,我可以等,等你心中的风向我吹,就像季候风一样由北而南。“他苦涩开口道,”是我输了,唯独这一个人,我始终是输给他的。” 风轻轻地吹拂着他的浅棕色头发,他的神情是如此孤独落寞,让我突然有了一丝不忍心。 “哥哥,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叫你……”他转向赵黎,一字一句地说道,“麻烦你照顾好她。” 说罢,他泠然转身,大踏步地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一场斗殴戛然而止,旁观的闲人们也都三三两两地散去了。只余下我和赵黎,沉默地站在街口。 “谢昭。”赵黎开口,语气里满是艰涩,“为了我而放弃这样一个优秀的人,你不可惜么?选了他,你就是外交官夫人,会有一个响亮的头衔。而不是……” “你是在为我惋惜?”我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打断道,?“连你自己都没有底气,觉得我选错了?” “他有一句话说得好。——天大的恩情,过了十年也不算什么。”赵黎轻轻说道:“况且,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你也许根本就不了解,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可是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糟。“我漫不经心地说道,”理解又怎样,不理解又怎样?” 他这话让我想起从前听过的一个笑话。儿子问父亲,在有些国家,丈夫在新婚之夜才第一次见到妻子的真实面目,是真的么?父亲苦涩地回答,恐怕所有的国家都是这样。要我说,他这话说的还不够——绝大多数的夫妻对着头吃饭过了一辈子,根本不了解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既是如此,那又要我对他多深刻的了解?盲婚哑嫁,未必不能相安太平。 他再没有说话,把手伸进口袋,从里面拿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那是财产公证证明。 “这是y市的一个小院子,这是s市长乐区的房子。”他把那张纸上细列的名目一条条地指给我看,末了,把那张纸往我手里一放,“我走以后,这些便都是你的。” 有这必要吗?搞得和托孤一样。正想讲几句玩笑话岔过去,谁知他却是一脸的凝重。搞得我心里也沉重起来。 难道就连他自己,也觉得此去凶多吉少?几个孩子揣着风筝,飞快地从我们面前跑过。那些天真无邪的笑声一圈圈地回荡在空气里,一瞬间他的眉眼里也带上了温柔。 “我一个人漂泊不定,四海为家。购置的却全是些不动产。就好像我能找个地方落下脚一般。”他自嘲似的微微一笑,温和地望着我,?“你不是喜欢看日落么?你尽可以找一个喜欢的地方安安静静看日落,不会有任何人打扰到你。” 我冷着脸接过证明,两手一使劲,稀里哗啦地把它撕成了两半。纸片飞扬如雪,落在我眼里便成了泪花。 “我等你回来。”迎着他诧异的目光,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回来。” 他的眼睛里满是沉甸甸的悲伤,好像是在暗暗责怪我的不谙世事一般。其实他不明白,我一向喜欢的都是那些勃勃地充满生命力的东西。我讨厌告别,讨厌消沉。 爱上日落,只是因为它会让我想起,赵黎不多见的笑容,那么温暖,却又略带一点的凄凉。仿佛西风无限恨,吹不散眉弯。 第三十一章 事发 那些游人如织的喧笑消弭在了空气里,留给我们的唯有寒冬腊月。在这一片冷寂里,我默默地走过去,把头靠在他的肩上。纵然心中有千言万语,此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谢昭,你过来。”老张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对我招手。 我太了解老张这人了。他要是火冒三丈,咆哮堪比火山爆发,恨不得冲上来踹你两脚,那么恭喜你。雷声大雨点小,过会儿他自己说着说着就消停了。你只要识趣,别顶牛,啥事儿没有。?反过来,他要是面沉似水,处变不惊到像是修道院的神父,那你还是快跑吧,一场暴风雨即将袭来。 他今天就是这个样子。我心中顿时一紧。假装没看见是不可能的,这办公室里就我一个,不是叫我,还能叫谁?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磨蹭着站了起来,像个旧式女子般,向他小碎步地挪着地方。 最近好像也没干过什么特别大的坏事。好吧,我承认假请的是有点频繁,可老张又不是那种拘泥小节的人—— 难道是赵黎?我心里猛地一沉。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自从我在医院受到袭击,赵黎和我再没敢回家。都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思来想去,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地方能去。我俩索性来到单位,在值班室安置了下来。 这才过了一晚啊,他是怎么知道的? “怎么,有事儿?”?我对着他甜甜一笑,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他脸上的凝重。 他神情复杂地看我一眼,指指走廊尽头的门:“来我办公室。” 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今天的事都太离奇了。老张作为副科长兼情报组组长,大小也算个官儿,可他平时最讨厌官架子那一套。有事说事,直接在现场说个明白。叫人去办公室?还真是破天荒头一回。 办公室早就被各种杂物占据,我几乎都忘记还有这么个地方了。屋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腐朽气息,微弱的阳光从木头窗棂里照进来,细小的尘埃在空气里回旋飘散。 老张站在窗前,只留给我一个沉默的身影。从进屋到现在,已经十几分钟过去了,他却始终没有开口的迹象。 我惴惴不安地盯着他,心中闪过一万种可能追问的情景。关于林凡,关于赵黎的身份,关于钱泾渭,一桩桩一件件,争先恐后地从脑海里涌现出来,它们叫嚷着,争吵着,恨不得下一秒就要从我的口里跳出来。 纵然我一早便知道,东窗事发是迟早的事,却没想到能这么快。对别人,我尚可以强词夺理,可面对老张,带着我学业务整整两年多的师父,别的不说,起码在感情上我就占了下风。 几滴冷汗沿着脊梁骨缓缓流了下来,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从一开始,我就是个输家,而现在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拖延那把刀落到脖子上的时间而已。 “??赵黎到底是什么人?”老张一开口,便毫不客气地击中要害,”他和林凡是什么关系?“ “跟你讲过了呀?”我故作惊讶地看着他,回答道,”赵黎是我男朋友,也是我高中同学......“ “你少打马虎眼!”老张犀利地盯住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凌厉的气息,“我注意他很久了。——别的不说,就那回去申越皮革厂,我就注意到他有狼顾之相。” 被人从后面拍肩膀,一般人顶多就是回个头。而有“狼顾之相”的人,他警觉性很高,会直接身体和头一起转过来。这么做的好处就是可以随时展开攻击,也避免因为猝不及防的进攻而丧命。 说来真是惭愧,作为赵黎枕边人的我,到现在都没发现他还有这个习惯。老张不愧是情报处排名第一的办案能手,当时在皮革厂,情况危急到几乎被围攻,居然还顾得上注意这些小细节。 ”师父,你什么时候学会算命了?”我的眼睛里满是无辜,半开着玩笑,“难道你觉得他有帝王之相——” “当时我问过你,他是不是当兵出身。因为我看到,他的第一节手指上有薄茧,拇指和食指总是习惯性地弯曲,不止如此,他的虎口上也有伤痕。这种伤痕经久弥年,不是一两次就能留下的。这些都无所谓,毕竟不能说一个人道儿上混过就和林凡扯上关系。”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最让我怀疑的,是你的态度。 “当时林凡这个人,我们已经查清楚他是个毒枭。和他有关系的人有数十个。我们从叶景明查起,其实纯粹是误打误撞,无意为之。在这个过程中,你不止一次地心事重重,甚至是消极对待。”老张的声音毫不留情,“还有这张照片。” “告诉我,你对它做了什么?”他冷冷地说,一把从兜里掏出手机,点亮了屏幕。照片上,赵黎笑得干净无辜。 “那里面有没有林凡,我不知道。”我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们没有他的现存照片......” “谁说里面有林凡了!”老张冷然打断我的话,语气里带着沉痛,“你倒也是个厉害的,居然用自己男朋友的照片替换了林凡的人像,还真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哼,赵黎就是林凡的手下吧,不是二号头目起码也是个三号。是他指使你这么做的,对不对?” 我没再言语。事已至此,我能说什么好呢。难怪那几天老张捧着个ps的教程书各种研究,原来是为了这个....... “你用了photoshop去改图,不要以为别人就不会!”老张一声叹息,“我把那相片的像素放大了五百倍,很显然人像的像素边界是扭曲的。谢昭,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不是你,你从前不这样——” “那你要我怎么样?”我实在受不了他这样剥丝抽茧般的逼问,每一句话都像是戳在我的心上。在他面前我就是个跳梁小丑,在上帝审判的目光下等待着的犹大,“我刚来的时候,你还记得你教了我什么吗?你说,我们代表公正,正义。我从前也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可是呢!”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这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那会儿我刚来三个月,血气方刚。有一票货是靶向同位素,用来给医院的晚期癌症患者做化疗用。这东西有放射性,如果开箱子抽查,存在一定的辐射危险。不过所谓的辐射危险有点危言耸听的意思,毕竟铅盒子装着呢。这家企业是个业内小有名气的公司,一向是做这种靶向同位素生意的。这次被抽查纯属概率问题。和公司业务代表一同来的还有那个医院的病人家属。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满脸沧桑。 因为是周天,这个事我不能擅自做主,干脆发了消息等上面回复。在这个空隙里,我和那男人聊了起来。许是压抑的太久了,我只起了个头,他就滔滔不绝地自己说了起来。 得癌症的是大叔的儿子,肝癌。本来这种癌症治愈率就比较低,加之发现得太晚了。等孩子送到医院,病灶早已扩散。靶向定位治疗算是国际上比较先进的一种化疗方式——也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我听了只是连连叹息,这时,电话铃响了。那头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臭骂。我被骂的糊涂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上面觉得我多此一举。我现在还记得那人是怎么说的。——不能拆,直接转移扣留品仓库完事了。谁家的货不急?每天进出海港的货物成千上万,用得着你闲吃萝卜蛋操心么? “这是拿来治病.......”我虚弱无力地申辩道。可还没等我说完,那边就滴滴滴滴挂断了。手里的话筒仿佛有千钧之重,我垂着眼,几乎不敢面对那个中年男人:“抱歉,这货不能放。”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我扭头就往里面走,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在一旁的小李忙跟过来安慰我:“谢昭,谢昭......” “为什么会这样?”我止不住地用手背擦着眼睛,睫毛膏抹在手上黏黏糊糊黑成一片。我想我的样子一定丑极了,就像小丑突然掉了妆。 “唉,谁让他没门路呢?”小李叹气道,“没认识的人,凭你在行业里有名气又怎么样?那些规定不压你,压谁?” 后来又经历了很多事情。缉毒的同事倒在上班的血泊里。上头只顾着邀功请赏,将保密的事儿给忘了个干净。结果让他活生生与毒枭的老部下在大街上碰了对面。那个被我们送进牢里的走私犯,只过了两天便给放了出来。这也就算了,偏偏他还要乐不可支地过来和我们打招呼。当时老张的脸,黑得就和锅底一样........渐渐地,我的血冷了,我的心死了。我是那随波逐流的浪花,一切一切都望在眼里,却视若无睹地流过去,趟过去。 何止是不关己事不张口,恨不得和一切的是非都撇掉关系,只余一双眼睛冷冷地旁观。 直到我遇见他。 第三十二章 着火啦 直到遇见赵黎。那一天,久不问世事的谢昭,套中人一般的谢昭,鬼使神差地揽了一档闲事。如果用无数的麻烦来换得真正地活一遭,而不是行尸走肉一般的行将就木,这样的麻烦和纠纷,也是快乐的吧? 对赵黎的心意,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清楚。他是我唯一能感觉到心脏还在跳的人,他是我三生七世的恋人。他是我注定要守护的人。你让我怎么这样放手,你让我怎么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 我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诉说着,一张脸涨得火热,太阳穴边上的血管突突地跳个不停。多年来我顺从隐忍,对谁都是笑脸相迎,任凭心中的黑暗和肩上的星星一同增长。 人都有黑白两面,那暗面压抑得太久,终究要反噬过来,毁灭一切。 老张目瞪口呆地望着我。也许在他眼里,我已经和疯子没啥两样了。而我在一通胡乱发泄后,内心只余下木然,还有空洞的悲凉。 我终于也成为了自己曾经,最憎恨的那种人。——罔顾道德,图谋一己之私。可为什么就没有人去问一问,我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你不要再说了。”老张脸色铁青,显然我的表现对他来说打击不小,“我不想再听下去了。” 夕阳下,他的神色越发刚毅,整个人活像是一尊伟岸的青铜塑像。看来,我刚才的一阵胡搅蛮缠算是彻底地起到了反作用。就算他开始还有包庇纵容的犹豫,现在怕是越发地痛下杀心了! 一阵恐慌急剧地窜到脚底。我膝盖一软,几乎想跪下来求饶了。 “我求你了,师父。”我放软了声音,苦苦哀告道,“求你放他一马。赵黎不是别人,他是我的命啊!他犯的错儿,用我的命来抵还不成吗?” 老张只是摇头,那一脸的失望和痛惜像一把刀子狠狠戳进了我的胸膛。此时此刻,他的心里不会比我更好受。 “你还真是鬼迷心窍——你在做什么?”他注意到了我在上衣兜里活动着的手指,不由分说地从我手里夺来了手机,那屏幕还亮着。 “你不必想着通知他了。”老张冷冷地说道,“小孙他们已经带人去云塘路堵着了。谢昭,你太让我失望了。在这里好好反省一下,你究竟都做了些什么。等这个事了结,我再把你放出来。” 说着,他扯了电话线,把座机一笼统地揣在怀里。我眼见不好,冲上去拉住门把手,企图夺门而出。可老张的速度比我快得多。砰的一声,门在我面前重重地关上了,接着就传来一阵稀里哗啦上锁的声音。 这是个老式的木头门,却也十分结实。我又拉又踹,那门毫无反应。密码我倒是知道——这楼层所有门的密码都一样。可是现在我与外界失去了联系,没人会听到我的叫喊,帮我从外面开门的。 小孙他们已经去了多久,有半个钟头吗?开车到我家,三刻钟足够了。那个该死的唠叨房东一定会告诉他,我和赵黎一直没回去。一直不在家还能天天上班,那肯定是住单位了。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在办公楼值班室找到他。就算不在值班室,一楼的房间就那么几个,找个把人,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真没想到,事情竟然发展到了这一步。我疲惫地坐下来,顺手从桌上抄了根烟,塞进嘴里。老张的烟可真呛,我狠狠地打了好几个喷嚏。戒烟是上班以后的事儿,那会我特别上进,发誓要每年戒掉一个坏习惯。几年过去,烟也戒了,酒也不喝了。整天清汤寡欲比和尚还和尚,再浇浇花,写写字的,整个一离休老干部的晚年生活。 老子戒够了烟!我狠狠地吸了一口,有些焦躁地打量这间半废弃的办公室。这屋里连个表都没有,即便如此我也知道时间正在飞速流逝。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俩必须赶在所有人之前,在那张天罗地网还没有完全张开时,离开这里,搭乘最快的列车从云南逃出境去。好在通行证就在赵黎手上,只要我从这里出去,一切都不是问题。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从这里出去,出去! 隔着玻璃向下望去,四楼实在太高了。从这里跳下去恐怕不是摔断腿的问题,是没命了的问题。到时候他们又会说我什么?畏罪自杀?畏罪潜逃?往楼下嚷嚷或者扔纸条也不是个办法。估计这事儿大家已经都知道了,没人会理一个包庇犯的。 那么,便只剩这一个办法了。 我苦笑着,划着了火柴,把它扔进了废纸篓。一缕青烟缓缓升起,细小的火苗如同牙齿般噬咬着废纸团。 我默默地把废纸篓放在窗台上,看着里面的火苗一点点地窜高。 现在我要赌一把,是这火先烧死我,还是我先从这里逃出去。 纸篓里的火越来越旺,很快就成了一个大火团子。浓浓的黑烟从窗户里冒出去。天啊,这实在是太呛人了!我从柜子里找了条旧毛巾沾了水紧紧捂住口鼻。该死的,这么大的火没人看见吗?再不来老子就要被熏死了!猛然间想到报纸上有曾说过大多数被烧死的人都是被毒烟熏死的。顿时觉得背后一凉。 好在,我并没有等多久。不一会儿,大老远的就传来了消防队拉笛的声音。完了,这下闹大了。我原本是希望楼下大爷能看到冒烟,冲上来帮我把门打开。这下好了,那帮子人居然打了火警电话。 是嫌还不够乱吗? 几个消防队员从车上跳下来,拖出水带就往消防栓上接。很快,那头的水枪流出了小股清水。楼下的几个人迅速拿起它,对准了我所在的窗户。 不好!我慌忙从窗台上跳下来。就在一刹那,一股强大的水柱冲天而起,凶狠向这边袭来。那点小火苗根本经不住这种袭击,还灭火呢,那废纸篓直接飞了出去,砰的一声弹在墙壁上。 这下,办公室算是彻底遭到了洪水的洗劫。桌上的档案文件一股脑全泡在了水里,不止如此,连墙上的书架也遭了殃,所有的书都被扫射下来,七零八散地落了一地。我浑身上下都是水,不由得一阵阵地打着寒战。 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门口便传来一声巨响。那扇老木头门直接飞了出来。 “你们来啦?”我使劲拧着衣服上的水,勉强对他们笑道。 “怎么回事?”那消防队员可能是第一次出警,样子非常激动。 我很无辜地指着躺在一边的废纸篓:“烟头没灭,它自己烧着了。” 那消防队员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也没多话,叫我填了个笔录就扭头走了。估计他自己也觉得尴尬,这回去怎么交代?废纸篓着火? “你怎么在这里?”隔壁的同事们也听到响动,纷纷走了过来。走在前头的就是小孙,那个被老张说是去抓赵黎的小孙。 怎么回事,这么快就回来了?不可能吧,走高架往返至少一个钟头啊。 “你不是出门抓.....出门办事去了吗?”我一脸迷茫地望着他,决定探探他的口风。 “胡说,今天我一整天都在。年底了,很多档案要归档,烦得很。”小孙递给我一条毛巾,“怎么,老张把你锁屋里了?” “关键他还拿错了手机,我打电话都没法打。”我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嘴里假意抱怨着。 众人同情地望着我,那眼神里有关切,有带点亲昵的戏谑,唯独没有对于一个包庇犯的嫌恶。 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老张呢?”我漫不经心地问小李,一颗心砰砰乱跳。 “刚走,一个人出去的。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小李两手一摊,无可奈何道,“黑着个脸比包青天还吓人,哪个又敢去问?” 老张还是爱护我的。我心里骤然一暖。如果我被证明和这件案子有关系,甚至是故意混淆办案视线,我这辈子估计要背个大处分的。刚才那顿训话,看似严厉,终究抵不过他爱徒心切。真真假假,起码有一件我是可以弄清楚的:除了他,没人知道赵黎和林凡的关系。 所谓围堵云云,怕只是老张诓我的大话。 我回头瞥了一眼兀自冒烟的废纸篓。早知道这样,直接敲墙壁喊人就行了,搞这么大不说,还差点呛死我! “咱们去春夏站的票已经买好了。把你身份证给我,到时候一起取票。”小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我说道,“这次缉毒行动,冯奶奶特许咱们情报组跟着。” “哪天?”我漫不经心地问道,春夏站,那不就是我和赵黎打算越境出逃的小镇么? “周三。” 我坐下来,看着小李把一摞身份证扔进柜子。这家伙的桌子真乱,档案文件到处乱丢乱放。碗装的泡面居然被他随手和报告扔一起。就因为这个,老张不知说了他多少回。 下班了,小李潇洒地把包往背上一放,扬长而去。等众人一一散去,我从洗手间溜进来,径直拉开了他的柜子。 各种杂物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我找到自己的身份证,把剩下人的证件锁进保险柜。这保险柜还是应冯奶奶要求购置的,平时我们不值班的时候,门禁卡就统一锁在里面。值班表我早就查过了,这几天一直到下周三为止,都没人值班,自然也不会去碰那个保险柜。没有身份证就坐不了飞机上不了高铁。等他们发现失踪的身份证就在保险柜里时,赵黎已经出国境线了。 至于那之后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三十三章 前夜 一道淡淡的阴影投在了面前的保险箱上。是谁?我悚然回头。 苏郁芒站在那里,脸上满是淡淡的怜悯。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呆了多久,想必我做的一切,都被他看在了眼里。 “你是不可能阻挡我的。”抢在他之前,我冷冷地说道。眼睛瞥向了他身后的防盗门。如果他想阻拦我,现在推开他夺门而去,似乎还来得及。 “我知道。”他说,丝毫没有让开的迹象。 难道他还想把我扭送到警局不成?顿时,我望向他的眼神开始凌厉起来。这会子,我可以说是见佛*,见神灭神。什么道德啊,交情啊,统统的都不顾了。 别说老张了,连我自己都在诧异,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莫非真的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我抽屉里有三份通行证。”他缓缓道,“除了我自己那份,应该还有本剩下的。” “什么?”我迷惑望着他,略微有些焦躁。 出门的老张随时可能中途折返,将我抓个现行。他倒好,净在这里扯些没用的! ”可今早,它没了。?”?他继续说道,?”昨天我和几个朋友出去喝酒,只一夜的工夫就不见了踪影。?” 他到底想说什么?我疑惑地看着他。需要临时通行证原因只可能有两种,要么是使馆人员临时出境,要么就是赵黎这种黑户。那通行证早不丢晚不丢,偏偏我俩要出境的时候没了踪影。 莫非有人想浑水摸鱼,或者更残酷一点,是在边境上等着我们?想到这里,我心里不由得一颤。 “你那些朋友不飞叶子吧??”?我问道。这几天来,我一直对林凡的身份有所怀疑。是什么样的人能自由往来于边境,连边境保护局都查不到他的行踪?如果不是他能通天,那么,他就是我们之中的内鬼。 他皱眉想了一会儿,终究是摇了摇头。这时走廊里传来开铁门的声音。有人正轻快地往这边走过来,嘴里还横着歌。 “谁在那里??”?那人好像听到什么响动,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 是小李回来了。我一下子慌起来,要是叫他看到我站在这里,柜门大开,一定会把我当小偷的! “蹲下!?”还是苏郁芒反应快,他不由分说地把我往写字台下狠狠一推。 刚把脚缩进去,小李一推门进来了。 “这么晚了,你还没走??”他笑着打招呼道。苏郁芒朝旁边歪了歪身子,不露痕迹地将我挡在身后的阴影里。 “找钥匙。?”他敷衍道,说着走过去拍了拍小李的肩膀,?“晚上有空不,来局dota??” 说到游戏,小李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神采飞扬。 “那必须的啊!咱们先去吃个饭!?”他拉起苏郁芒就往外走,嘴里喋喋不休道,?“burning的比赛视频你看了没,卧槽那打得叫一个溜儿。。。。?” 苏郁芒被他抓着手臂,只是微笑着听。后者越发地有兴致,说的那叫一个唾沫乱飞。在即将出门的一刹那,我分明看到,苏郁芒微微地侧着头,对着我微微一笑。 他俩的声音逐渐远去,大楼又恢复了刚才的沉寂。我松了一口气,从写字台下钻了出来。现在我和赵黎可谓是四面楚歌,无论老张还是林凡,黑白两道都在急着将我们明正典刑。 快一点,再快一点。我飞奔下楼梯,马不停蹄地冲向了值班室。赵黎坐在那里,煞有介事地看着报纸。“快走,咱们现在就走。”我拉着他,急促地说道,“——他们全都知道了。” 休息室的环境并不是特别好。港口区的路灯都是大瓦数,白岑岑的射过来,窗帘是一贯的厚重,却无论如何都不能阻止那些光像一只只不甘心的惨白小手,要从外面剥开来看个清楚。集装箱卡车刺耳的刹车声遥遥传来,因为超载和老旧,发出的声音就像晨跑的老头子,如此懈怠,如此疲倦。 明天山高水阔的行程,那一千多里的遥远路途,也要这样喘着粗气跑过去。曾经无数次在惨白日光灯的无聊午后,畅想过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去遥远的南方边境坐竹木筏,去世界的屋脊看初阳如何照亮山顶残雪。一千一万种想象里,唯独没有现在的场景——慌不择路的逃亡。 我是怎么混到这一步的?当年的同窗都步步高升,而我却反其道而行之,最后还和一个实打实的黑社会混在一起。果然,这就是学渣吗?虽然父亲能把我送进最好的私立高中,可事实说明,钱买不来资质,我终究还是没有做成一个精英。 不过还真是想不出,我这张丑脸贴满大街小巷是个什么德性,唉,好希望他们用美图秀秀给p一下。。。 我自嘲地笑了笑,顺带翻了个身。也不知道几点了,这一晚上我都在床上不停翻腾,想到遥不可知的未来,想到从此无法相见的告别。 但愿老张不要因为我受到什么处罚。 “还没睡?”黑暗里传来赵黎的声音。他也醒着。大概和我一样心绪复杂,迟迟无法入睡。万籁俱寂,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像是风暴到来前,风中颤抖的叶子。 这呼吸清浅,我还能再听几回呢?想到这里,胸口就突然闷得不行,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啜泣来得又狠又急,起初还能勉强用棉被捂住嘴巴,到最后,终究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呜咽。那声音听起来异常可怜,像是什么受伤小兽的哼哼,听得我自己心里也是一阵发酸。于是我索性一掀被子,两只手捂着脸哭起来。 那头的呼吸声停了。过了一会儿,赵黎的手迟疑着伸了过来,许是察觉了我脸上的泪意。他一言不发地坐起来,顺手拉亮了台灯。 暖黄色的灯光斥退了窗外的清冷。惨白的墙面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异常地伶仃。 “来,喝水。”他递给我一只玻璃杯。上面有着精巧的巴洛克花纹,那还是我某次和他一起逛bernardaud的时候买的。本来也就是看看,谁知那店里的骨瓷杯琳琅满目,一个比一个精致。于是不顾店长的异样目光,我得意洋洋地拿起了最与众不同的。结果付款的时候才发现,它真的不是那些妖艳贱货,真的好特别,因为,,,它是店里面最贵的那个。 “败家老娘们!”他愤愤地瞥了我一眼,却还是掏出了信用卡。 “因为我认得最好的。”我心虚地对他甜甜一笑,“比如你。” “哼。。。”他一脸不屑地把袋子扔给我,走到店门口突然就对店长说道,“麻烦您把这一系列的都包起来。” 从此,我这个从来不吃下午茶的人,莫名多了满架子的落灰茶具。 他的眼睛也看向了那只巴洛克杯子,嘴角有了一丝微微的柔软:“别哭了,我不还在你身边吗?” 不说则已,我的眼泪更加止不住了。索性躲到他怀里不管不顾地哭起来,鼻涕眼泪全抹在他身上。他什么都没说,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任我发泄。都说我年少登科,又家庭富足。肥马轻裘不知人间疾苦。可是他们怎么知道在锦绣堆里的孤独滋味?我拥有的总是这样少,到最后我也只是渴望身边有个人陪着我,无论是漫长的雨夜还是雪天,在我翻身的时候,有个人会在睡梦里给我盖好被角。 你让我怎么舍弃这唯一的光? 门外逐渐嘈杂,卡车来往的声音越发频繁。马上就要天亮了。日光正一丝一毫地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路灯的光亮反而渐渐地黯淡下来。就在这此消彼长里,叭的一声,灯灭了。屋里反而比刚才更暗了。 我搓了搓眼睛,故作轻松地说道:“再睡会吧,六点钟就要出发了。” “我不走了。”他把头轻轻安放在我的肩膀,落下来的碎发里有海盐和鼠尾草的味道,“让他们杀了我吧。” “什么,你说什么?”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诧异地回头望着他。 “从前一直觉得老天对我不公,那么早就没有了父母,入了黑道,更是刀头舔血,整天里的胆战心惊。”他的眼睛暗了一下,再抬眼已是闪耀如星,盛满的全是深深不舍,“可我有了你。我真是好运气啊,像我这样十恶不赦的人,居然也可以有这样安稳的日子,有人爱,有人惦记。我,我......?” ”咣咣咣。“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吃了一惊,伸手就去抓桌上的西瓜刀。他们这么快就发现了吗?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去,我手一抖,那把刀居然从手里滑脱了,咕噜噜地向桌下滚去。 “谢昭!”小李焦急地嚷道,“我是李如枫啊!” 完了!我几乎要叫出声来,还是赵黎手疾眼快,他迅速地向后仰过去,如一把骤然打开的折扇般,以一种惊人的角度侧身伸手抓住了刀柄。他的动作已然够轻,却依旧不能阻止那张破铁床发出散了骨架一样的咯吱乱响。 这破床!早就跟冯奶奶讲了要换的!此时的我只想把冯容止扔到海里去。 “有人吗?”小李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迟疑。显然他是听到了什么动静。 赵黎用手使劲捂住我的嘴巴,我们两个僵直地坐在床上,一动再不敢动。静默里,我的心跳如鼓,那破铁床最细微的一丝吱呀在我听来都像*爆炸一样,全世界都看到了,全世界都听到了。 第三十四章 向南,向南 小李又敲了几下门。焦灼里我几乎要被这声音逼疯,恨不得冲上去踹开门,把他捆在床腿一了百了。赵黎察觉到了我的烦躁,他死命地拽住我的手臂,捂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都回家了?”伴随着他疑惑的自言自语,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幸好小李这人粗粗拉拉,要是真拿了钥匙开门,我们俩铁定跑不掉。天将拂晓,海面依旧昏昏沉沉,几颗星子在天上没精打采地瞌睡。查货员都回去休息了,只剩卡车司机们微眯着眼,一下一下地靠在车窗上打盹儿。 港口上的一切都在沉睡,?仿佛连灯塔都眼皮打架似的混沌不清。 这是最好的机会。我背上书包,一只手抓住窗户把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上挪屁股。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吃胖了的缘故,无论我怎么使劲,就是上不去窗台。 “喂,你帮帮我啊!”期待了很久的助攻没有到来,我扭头看向赵黎,“怎么不帮——” 却看他如同木塑般站在那里,一缕晨光映衬出他眼睛里的犹豫不决。 “你想好了?”他深邃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我,“现在回头,还有机会——” 几乎就在这一刹那,天亮了起来。我转过头,近乎于痴迷地望着冉冉升起的太阳,如此明亮,如此无辜。这是我在s城见到的最后一个日出了吧,从此我的生命就要沉于地下,再不能说是明亮无辜。 可那又如何?我曾见过无数的白日风景,他们赞颂的十里洋场,他们叹息的淮扬春风十里。可是端坐在那菱歌泛夜,品尝桌边美味珍馐。我听到的也只是心里的一声叹息:不过如此。——冬至的欢宴,用筷子点起智利车厘子,外皮晶莹如鸽子血的红宝石,咬开是甜腻如奶油的乳白果心。然而接待淑女的,怎么能是奶油这样高热量的东西呢,那是法国空运的鹅肝酱。 什么米其林也好蒂凡尼也罢,都不过如此罢了。再泼天的富贵,也不过是更高层级的食不厌精,刽不厌细。 这繁华和寂寞一样,早已为我所厌倦。打开窗户,清新的海风凛冽地吹过来,伴随着越来越响的汽车轰鸣,押货的人们大声地谈笑着,用荤段子来抵御全身的寒冷。相比于我的萎靡,他们是如此富有活力,哪怕每天要做十个钟头的苦工。 让我活一次吧,让我也这样地体验什么叫做活着。让我抛下所有,在最穷途末路里燃烧我的生命。 回头迎上他复杂的眼神,我微微一笑:“走吧。” 一路上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会儿正是学生放假的时候,我和赵黎的模样就像一对学生情侣。当然,他总是比我显眼,排队上车的时候,就有好几个小姑娘悄悄地对他指指点点,而当赵黎的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她们,那些叽叽喳喳就迅速地分解成了满目红晕。 真没想到,颜值也成了逃跑的重要障碍。想到这里,我偷偷地瞥了他一眼,果然是粗布被头,不掩国色。一样的打扮,人家穿蓝格子衬衫,丑,而且恶俗,他呢,除了衬得双臂白皙如纸,居然还多了几份潇洒不羁。 从s城到边境上的春夏市,不过是短短的七个钟头。七个钟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希望我们的速度够快。可千万别。。 “查票,查票!”两个列车员出现在车厢门口,他们身着制服,一脸的严肃。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个记录本。这个我很能理解,放假高峰也是逃票高峰嘛。一旁的赵黎却很紧张,他面上虽然没什么表情,靠窗的那只手却不着痕迹地伸向了腰间。 别人不知道,我可清楚,他的裤袋里有一把冷钢的塑钢梳子。紧急时刻,拔出梳子柄就是一把六棱锥子,刺谁谁知道。 他还真是紧张过度了,从小到大没被查过票吗?我有些好笑,眼见着那两个人逐渐向我们走过来,赵黎突然一低头在我耳边说道: “就说我们没票。” 啊?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已经伸了过来:“请出示你的票证。” “。。。丢了。”我一咬牙,整张脸都红了起来。天知道我做了多少年的守法好公民,还逃票呢,我连深夜的红灯都没闯过! 周围鄙视的目光迅速地向我聚拢过来,因为旅途的漫长和过分无聊,那些目光异常地集中。白手套在我面前一停,而后伸向了赵黎。 “我女朋友都没有,”赵黎轻佻地吹了个口哨,“我干嘛要有?” 他那桃花眼一翻,嘴角一撇,看上去十分无耻。列车员估计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脸色一下子黑了下来。 “你给我补票去!”他生气地吼叫道,顺手又一指我,“带着你的小女朋友,赶紧的!” 我此时已经羞得无地自容,就在起身的时候,我听到旁边的一阵议论: “长这么好看还不干人事!” “就是,小流氓呼啦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靠,我成街头阿飞了!我恶狠狠地一眼扫了过去,吓得那几个人连忙噤了声。趁此机会,我逃命一样地拽着赵黎跟着列车员大叔往前走。他身边的同伴微微一笑,好像在说,看啊,又是两个坏孩子。 在列车长室又遇到了新的麻烦。 “没钱?”大叔脸色铁青地看着我俩,“怎么上的车?” “上一站顺过来的。”赵黎一本正经地扯着谎,“就想多坐几站?” 我们有钱啊,为了方便路上用,起码带了千把块啊!这家伙为什么要这样?是嫌麻烦不够多吗?我狐疑地做着他的帮凶,又不好揭穿他,只好垂着眼睛做反思状。 “德平站到了。”女列车员甜美的声音响起,正在翻书包的赵黎突然从最里面的夹层里翻出了两百块。 “您放过我们吧。”他哀告道,“我们都是研究生,别告诉我们学校,下次再不敢了!” “这会儿害怕了?”大叔哼了一声,“回去想想家长老师怎么教你们的!” 就这样,我们俩被莫名其妙地赶下了车,德平站是什么鬼?别说边境了,这连全程的一半都还没到呢!这是个我听都没听过的小车站,站台只有半节车厢那么长,几个背着麻袋的农民从我们身边匆匆走过,卖茶叶蛋的小贩正起劲地叫卖着。 火车在我们身后神气地高喊一声,飞也似地消失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被吹了一脸的尘土。 难道他中途变卦,不想走了?那也用不着逃票啊!一时间我有些搞不明白他要干嘛了。 “谢昭啊,公务员的招考标准是什么?”?赵黎出神地望着那些胡乱飞扬的尘土,突然这样问我道。 “身体健康,五官端正,”我死命地回想着,“嗷,好像还不能有纹身。” “刚才那个大叔啊,龙的尾巴从制服袖子里透出来了。”赵黎哼了一声,语气里是说不出的乖戾,“赶的还真是快。” 到这时,我再也忍不住了,“是谁?他们为什么要追杀我们?” 从医院开始,这整个事情就透着蹊跷。为什么林凡能一次又一次地知道我们的行踪,为什么我会在医院遭到袭击,我们走的这样隐秘,甚至于边境保护局都不曾知晓,他们居然能追查到我们的列车号! 叫我们补票的大叔还算厚道,可他的同伴早已被掉了包。只要赵黎向那个列车员报出他的名字,我俩将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存活在这个世上。 “他们是谁?”我依旧不依不饶地问道,隐约觉得他掌握着一个连我都不曾知晓的可怕秘密。 面对我的质问,他又一次沉默了。许久,他才慢慢地长叹一口气:“大概是她,,,算了。” 他低头轻吻我的额头,“从现在起,你一刻也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多亏了我国的铁路制度,我们成功地在下一站坐上了快车。向南,向南,随着时间的流逝,窗外的景色由开始的一马平川青葱满地变成了起伏的群山。只要越过边境,从此他便和这个国家没有任何联系,与我也再无纠葛。 我坐在那里,望着窗外漫无边际的荒野,不知怎么心里有点悲哀。这一走啊,要什么时候才能相见? 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我扫了一眼,是苏郁芒。 “喂?”我茫然道,却听到那边一阵急促的说话声,声音低得简直像耳语,“你快回来,你搞错了!” 接着那边就是一阵嘈杂声,像是有谁在奋力制止他,一阵桌凳乱响,接着又是苏郁芒急促的声音,这次他的声音大得简直像高音喇叭:“谢昭,你搞错了,他是,他是——” “我知道。”我死命地摁下了挂断键,随手将它扔在了餐桌上,脸上露出了悲凉的笑意。 苏郁芒不明白,他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而我,?恰是如此地掩耳盗铃。 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悲凉的事吗? 第三十五章 阿修罗之解 回想我在边境保护局的日子,简直就像一场迷梦。日子飘散流转如飞蓬,一开始是那么地有想法,有活气,以为老天站在你这边,以为全世界的人都爱你。然后就慢慢地被敲断了脖颈,到最后连小打小闹都懒得折腾,如同一个放弃挣扎的溺水之人,只想这样地一沉到底。 他们会很快地忘记我,如同忘记一个耻辱。前几天有人辞职了,闹哄哄的一阵,不很快又有人填补进来吗。这就像一畦菜,拔了刚开头也许还有个坑留着,日子久了,风吹着,雨打着,等你再来时,居然是油菜花金黄一片。 他们大概是发现了吧。听着苏郁芒那边,分明有李如枫和小孙的声音。是被威胁了吗?我望着窗外飞速闪过的河流山川,突然就有了一种放纵的快意。 让我这样地错下去吧,太规矩又太正能量的日子,我早已厌倦。需知人是一种阴阳平衡的东西,内心的阴暗,可是会随着光明面一同增长的。 从背包里翻出白葡萄酒,名字恶俗到了极点:琼瑶浆。为这个,老张不知曾经嘲笑过我多少次。爱上吃甜食,也是工作以后才有的毛病。世事无常,往往苦多乐少。也许正是经了太多的苦,宁可在甜腻里一醉再醉。 “快别喝了。”赵黎从洗手间回来,劈手从我手里夺下酒瓶子,皱着眉头瞅着我,“等会喝醉了,我又不在你身边,谁送你回去?边境上山民剽悍,碰上个把混蛋就坏了。” “你少管。”我嚷嚷道。眼前全是重影,只叫人头晕不已。我晃悠悠地用手支着头,瞅着他招呼列车上的服务员过来,要掏钱买柚子蜂蜜茶。窗外的阳光散落下来,他的侧影还是那么美丽。传说里的阿修罗也不过如此吧。古今的凡人坠入无间地狱,任凭烈火焚烧也要露出笑容,是否也因为修罗鬼的美貌? 让我最后看他一眼,记住他的背影,记住我怎么因此犯了罪。 回想起十多年前的那一天,艳丽少年站在日光下,不耐烦地等着分班排座位。如果最初我见到他便知道要经历这么多苦辛,还会把他捡回来么?大概还是会的。那是我命中注定要经的劫,迈不过,躲不掉。这一切甚至不是从那天雨过天晴算起,也许多年以前,自我遇见赵黎那一天,便注定多年后要站在这大山大水之彼岸,目送他仓皇而去。 “用热毛巾敷脸会舒服一点。”不知什么时候他从茶水间打了热水来,热气扑散,熏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你究竟是谁?”我轻佻地笑着,伸出手指一下下点着他的下巴,“你是谁?” 他的手在半空一滞,接着便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我的额头:“你喝多了。” “再有三个钟头就到广西边境了。”我接过毛巾,抬脸对他凄然一笑,“到这一步,我也不可能阻拦你什么了。不过你总要让我清楚一点嘛,要不还真叫人为难。。。该叫你什么好呢,赵黎,还是叶景明?” 我以为他会跳起来嚷嚷一番,“你听我解释!你听我解释!”地叫着,然后稀里哗啦一通屁话浇下来。可他只是背对着我,窗外是崇山峻岭河流澎湃。静默里我甚至能听到他沉重的喘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许久,他嘴里蹦出这么一句话来。 “很早以前吧。”我轻描淡写地说道,“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一个月前。 “那不是苏郁芒的错!”惊愕之下,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大叫,“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分明是在报复!这件事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会遭报应的!” “我就是要他万劫不复,怎样?”我微笑看着她,看她的脸如何像烧过的烛芯一样,渐渐变成灰白,“当年你们对不起赵黎的,今天一并来还吧。” 她居然把我想的如此狭隘。不过真是可笑,居然还敢在我面前谈报应。 就算天道有轮回,那也分个先来后到! “我是对不住他。”提起赵黎,许一梵的脸上是说不出的惊痛,柔和的灯光给她的脸撒上了一种隔世经年的淡淡忧愁,“可就算我有心弥补,他也早就死了。。。” “你才死了!”我愤然起身,大衣下摆带翻了咖啡杯,浑浊的拿铁撒了一桌子。这女的还真有意思,一看赖不了账就硬说人家死了。我要真把赵黎拖来,她还不得给吓死? 溅起的咖啡星星点点地落在她的巴宝莉浅色羊毛外套上,许一梵没有反驳,她低下头,用纸巾慢慢地蹭着那些难看的污迹。她擦的是那么认真,动作慢的就像在做梦。许是我听错了,恍惚里竟有一丝叹息从她口里缓缓吐出。 这又是闹哪出?想起同学会上的闹剧,我默默地抓紧了沙发上的白色挎包,准备她一发作就赶紧快走。什么死了活了的,这女人真是会跑话题。赵黎不是好好地在家里坐着吗?我得快点回去,他还在等我吃饭呢。 令我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像从前那样愤怒地反击,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仿佛还带有一丝悲悯:“赵黎他是死了,死在帮派火拼之下。这没什么好说的,他......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 “他脸上的血,还是我给他擦干净的.......?”她的眼神空洞而迷茫,抓着纸巾的手,还在机械地擦着身上的污迹,一下,又一下。 看她那恍恍惚惚的模样,根本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心中大骇,嘴巴上却不肯服软:“胡说,苏郁芒几天前还见过他。自己哥哥总不会认错吧。” “他知道什么?”她冷哼一声,“他只会发疯飙车乱搞事而已!不错,那天是我故意让苏郁芒在大街上遇到你们,我以为,当他误以为你选择的是赵黎,他就会放弃你,可是——” 她的语气变得刻毒和恼怒:“我真是不明白,我当年就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两个人,都喜欢你。。。” 后来她再说什么,我已经懒得理会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后面缓缓升起:如果赵黎真像她所说的那样,已经死了十年,那么在我家里的,又是谁? “就凭她许一梵的几句话?”他不以为然地说道,“然后呢?” “许一梵那种人,最擅长的就是混淆是非,颠倒黑白。”我哼了一声说道,“只是之前的太多事情,证明了她偶尔也会说几句真话。——你和当年的赵黎太像了。或者说,和我日记本里描述的形象太像了。” 人都有这么一种与生俱来的倾向,那就是颠倒黑白,给过去的回忆打光,再加滤镜磨皮。无论多么悲惨的往事,隔了三十年的岁月都是桃花笺上的纯白月光。就比如说吧,很多人回忆起六十年代总是非常怀念,说那会儿均贫富,是真正的共产主义。却忘了当时物质如何的匮乏,人人遍身补丁如乞丐。 正因为如此,回忆录乃是史料中最不靠谱的一种,哪怕那回忆录的作者一向以公正诚实著称。 大人物如此,更何况我谢昭呢。其实坦诚说那会儿的谢昭是个性格很有缺陷的小姑娘,脾气大,懦弱还自恋自卑。她看赵黎是仰望星辰式的,世间哪有那么完美的全人?就算赵黎脑子受到撞击,过去的事情一点都记不起来了,那他是怎么做到逐渐自我恢复,直至与当年的日记本别无二致? 十六岁的谢昭猜想赵黎会做饭,他真的就会做满汉全席。她期盼数学好的赵黎帮自己做分析,眼前的他就能帮我破案子。他甚至于会像我在日记本里所幻想的那样,半夜里起来给我盖被子煮汤。。。如此完美的初恋情人,简直就像为我量身打造一样。 这,怎么可能? “你要知道,”他艰难地开口,“我对你没有恶意。” “是啊,”我嘲讽地望着他,“否则那天在皮革厂,我早就被你的手下打死了。这么说来倒是还得谢你,有你这个大老板亲自来给我们镇场子。” 当时我们能那么轻而易举地解决危机,没有被工人持续袭击,没有被凶狠的企业老板放狗咬,其实是存在很多疑点的。只是大家只顾着为大难不死欢呼,谁还去想这些?工人们也许是糊里糊涂地为他的气势所威慑,那负责人们呢,那些杀人放火金腰带的恶霸,怎么可能轻易被一个毛头小子吓倒。 除非,这个皮革厂真正的幕后老板,叶景明就站在他们面前。不管老板身边簇拥的人多么不近常理,他们只能忍着,不敢有所造次。何况叶景明手里还揽着我,怎么看都不像是被胁迫而来。既是如此,他们乐得陪自己的头儿演一场英雄救美的折子戏。 真相永远都丑陋不堪,佳话的背后也总是龌龊。可是,人不能只靠虚假活着,如果这人生是一场迷梦,那么现在,该醒了。 第三十六章 告 白 “还有医院的定位。”我继续说道,火车撞击铁轨的声音刺得耳朵生疼,“那骗子挺混,什么实时定位,分明给了我们几个月前的数据。缺德归缺德,可他有一点没有说错——误差五十米。定位的那个时间里,你在住院。而我记得,正是那会儿你的手机被人偷了。” 估计是那个倒霉的小偷发现手机不能用,一怒之下丢进垃圾箱。这才有医院的一场乌龙上演。 “更何况,其实你的头部创伤并没有严重到那个地步。”我低低地说道,“上个月你送我去医院,我很想拿着单子再研究研究后期的恢复方法,于是去窗口又打印了一份你的病历——你别忘了,医院为患者方便,允许他们在三个月内多次打印诊断结果。” “是我藏起来了。”他默默地从贴身口袋里拿出一张揉了不知多少次的破纸。上面的诊断结果很清楚:轻微脑震荡。 刚从昏迷中醒来的那几天,他总是穿着个病号服盘膝而坐,两眼呆滞到手脚冰凉而不自知。窗外的庭院里,茶花正开的艳丽,看过去简直就像一把火染红了天空。相比之下,他一张脸上,两个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如秋日蓬草般了无生气。 别说认人了,连个笑脸都不曾给我。 我总是轻轻给他裹上毯子,在每个初冬温暖的午后,把圣经摊开在膝头,一句句地读给他听: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读书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有一日醒来的时候,我的身上盖着一件衣服,经书里落满了细碎的花瓣。他就那样站在床前望着我,眉眼里承载的,全是如同落日一样的沉沉温暖。 “我想起来了,”他的眼神是那么温柔,“我全都想起来了。” 记忆里闪动的长睫毛与眼前之人重合。虽然他现在扮演的近乎是个被审讯的犯人角色,神情却是柔软与当年别无二致。那些逝去的好日子啊,为什么,我要选择真相这一条路,让可能拥有的一点美好也都变成满嘴谎话的骗局? “不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坦然道,“我就是叶景明。” 虽然猜测了那么久,可真正从他口里揪出答案,我整个人反而茫然无措起来。说到底,在他没承认之前,一切都只是猜测,我甚至想象他会跳起脚来,大声地对我反驳。可惜,摆在眼前的真相如铁板一样残酷冰冷:他就是叶景明,那个钱泾渭的同伴,那个黑道头目。 说到底,不过是我自导自演的一场迷梦。明明事实就摆在那里,我却如此执迷不悟。 还真是愚蠢。 “可你还是放过了我,甚至于帮我办了假证明。”沉默里他再次开口,却提起了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冰冷的眼神里有火焰在跳跃,我没有回答,而是别过头去看窗外连绵的群山。 还有三十分钟的真相,又有什么意义呢? 为什么?就连我自己都在问这个问题。因为他当时在皮革厂站住来保护我?他当时完全可以不管我们的死活,甚至可以借机命令手下,对我们这些人来个致命一击。毕竟,老张一直没有放弃搜索他的下落。就算是出了事,对外可以说是被闹事工人误伤,于人于己都没关联。可是他没有,甚至是拼了命地保护我。 因为他做的那些饭?在和他一起的日子里,我几乎把八大菜系吃了个遍。晚上下班回家的时候,站在楼下,那一丝微弱的灯光从我们家窗户透出来。那是我曾渴望多年的事情——有个人等着我,等我回家。 我拼命摇头,努力将那些温馨的场景从眼前抹杀。不,事情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好说?现在已经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马上,我将和他从此尘归尘土归土。人世间的西厢记唱到书生上京赶考收尾才是真相,那之后的高中状元回来迎娶都是写书人编的屁话——世间哪有那么多恰如其分的小团圆。 “我一早知道你是利用我。”我咬着牙,冷冷地做出了最后的宣判,“你需要一个暂时的庇护所。有什么比躲在一个小公务员家里更安全的呢?何况这家伙还是边境保护局的。就算东窗事发,你也能第一个拿到消息。” 我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比不上列车员报站的抑扬顿挫。按说我被人利用,心里应该很难过才对。此时却全然没什么感觉。这人活着,人家平白无故为什么对你好呢,还不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如此也很好,起码我心安。须知道虚与委蛇的暖意也强似心如幽井一样的日日无牵无挂。对暖意的渴望,大概是人的天性,就像飞蛾终究扑向火焰而灰飞烟灭。 多谢你赐我一场空欢喜,哪怕只是交换呢。火车飞快地驶入隧道,窗外的灯光明明灭灭地闪烁不止。黑暗里我无声地笑起来,眼泪沿着脸颊一滴滴的流下来。 那张照片,老张搞错了。现在神人那么多,指不定就被谁看出端倪来。那照片不是林凡,乃是叶景明和钱泾渭以及一干人等的合影。我没替换任何一个人的人像,我只是扭曲了叶景明人像的像素,给他们一个“这照片被修过”的假象。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林凡,因为我一早就知道,他是叶景明呀。 “你……”他眼神复杂地望着我,哑声说道,“也是,在办公室做秘书的,有几个简单的。是我把你想的太容易。” “我也曾想过来揭穿你,”我自嘲地一笑,“然而我终究不能……你的脸那么像他,如果赵黎活着,肯定也是像你一样走上这条道路。你是他可能的后半生的延续。当年终究是我对不起他。” 欠他的,我终是要还。潜意识里,我把叶景明当做上天弥补我的一个机会,在分别后的无数寒夜,我辗转反侧,想着赵黎可能在的地方。当南方的天空飘起细雪,我会想起和赵黎一起度过的春,夏,秋。 唯独没有冬。飘雪的时节,他已离我而去。赵黎是生生炸断的故事的尾巴,让我注定对叶景明无法坐视不理。我知道,他不是他。可是我宁愿相信,他就是他。 “5分钟后前方到达终点站,g省江夏火车站。”刺耳的报站声骤然响起,“请各位旅客做好下车准备。” 趴着打瞌睡的人们被惊醒了,周围一下子热闹起来。搬行李的,伸懒腰骂娘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坐那里不动弹。桌上的蜂蜜柚子茶还在冒着热气,一分钟前岁月静好的桥段露出了它尖利的牙齿,一切都是如此的虚伪可笑。 “再见啦,”我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擦擦眼睛,勉强对他笑道,“过了边境,天王老子都抓不到你了。” 我和他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如同黑与白,光与影。我和他的人生本不应该有任何交集。这一场自欺欺人的折子戏,唱了这么久,也早已是勉为其难。饮鸩止渴,终有苏醒一日。 但愿回去不要背太重的处分。。。一想到冯容止上纲上线的脸,我只觉得胃疼。 “谢昭,”他望着我说,逆着日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也许你不能相信,但我求你姑且一听。当我从昏迷里苏醒,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你。那个穿白裙的小姑娘坐在床边,穿着白色长裙,静静地为我读着诗集里的句子。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现在这句话,我还记得那么清楚。就在那一刻,我爱上了你。国内不是没有逃生之处。可是我宁愿冒险,也想这样地留在你身边,无论以谁的名义。 “后来我就想,你既当我是赵黎,那我也当你是赵黎的爱人。”他轻轻地握住我的手,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仿佛要望进我的心里去,“让我来替他爱你,你觉得我是赵黎也好,叶景明也罢,那并不重要。” 火车发出一阵震颤,徐徐地停了下来。车站上人头耸动,熙熙攘攘如同宇宙洪荒在我们身侧流转。我们两人则是亘古矗立于此的巨石像,在这一眼里,早就过去了千年万年。 他久久地望着我,仿佛这世界上只剩下了我一人。那样的眼神曾在维罗纳的小阳台上望过朱丽叶,在费雯丽的蓝桥一梦里吻向中尉,那是所有人类历史的开始,亦是所有星辰坍塌毁灭的奇点。 “一起走,好不好?” 我没有回答,而是从背包里拿出那张春夏—s城的返程票,将它一点点认真地撕碎。纸屑飞扬如雪,此时此刻没有比任何时候更明白自己的心境。这小半年里,我爱的从来不是记忆模糊里的那个苍白少年,年少青涩,又能记住多少呢。从一开始,我为之深深倾倒的,就只有眼前之人,无论他是谁,又来自何方。 他们说宇宙诞生于最小的一粒尘埃。我和他,又为什么不能在异国开始新的生活? “乐意之至。” 第三十七章 边境 出了车站,身边的景色俨然已是边境风情。g省本就多山,在这个边陲小镇上,山头更是随处可见。有好多的人家便住在倾斜到惊人角度的小山脚下。因为地表塌陷,镇子上也没有什么高层建筑,二层小楼就算是豪宅了。 江夏镇是典型的卡斯特地貌,路面看上去结实,其实不然,只要几个雨点落下去,马上就能出个大石灰坑。因而这里虽然高山巍峨,风景秀美,但真正能供人耕种的土地却实在少得可怜。真没想到,华北平原上随处可见的泥土在这里是珍贵之物。 一路上遇到好几个农民肩上挑着两个筐的担子,里面装满了用来培实梯田的土。 八山一水一分田。这里的人们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坚强地生活着。放眼望去,那层层叠叠如同乐高积木般精巧的梯田,除了壮观,便是震撼。 活着真是辛苦呀。我和叶景明背着简易的行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高低不平的土路上。这里没有城镇里常见的柏油路,偶有一辆破旧的电动三轮吱吱呀呀地开过去,那牙酸的声音听着要随时散架一般。几个泥头泥脑的孩子嬉闹着从身边蹿过去,他们的母亲手里编着竹筐,坐在路边生着火,时不时被一阵冲天而起的黑烟呛得直咳嗽。 就这样,她身后的背篓里还有个呜呜乱哭的奶娃子。 旅店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雨季将至,这会儿是旅游的淡季。封闭的镇子上贸然出现两个陌生人应该是很稀奇的事,大叔却很是熟络地拍拍他的肩膀,从墙上的挂钩解下一串钥匙,“你运气不错,还有房间。” 叶景明道了谢,拉着我就往楼上走。 “在这里,谁也别信。”刚一转身,他的脸就冷了下来,“林凡肯定在找我们。” 说起林凡,我只觉得头疼。搜查他的线索一过g省就彻底断了个干净,这片充斥着异族风情的土地就像一个大黑洞一样,将他的所有一切都藏在了这千山万水之中。 “莫非你发现了什么?”我坐下来,死命地用手扇着风。屋里热的像个蒸笼,别说空调,这里唯一有的就是一个老式电风扇,在那里有气无力地吱呀了半天,只是白白增加了噪音。所谓的客房,不过是老乡辟出的两间储藏室,简单地在木头门上刷了几道大漆,就开张营业了。 就这样,还是镇子上最好的一家旅馆。 “你看这个,”他拿出了爱疯,一片类似卫星云图的东西出现在我面前,“这是国外研发的earth?nullschool,可以实时显示某一区域的天气状况。” 画面上,数不清的流云迅速地消散、聚集,形成一个个或大或小的漩涡。漩涡和漩涡也在不断地碰撞融合,而正是这些漩涡的交错,形成了我们看到的风雨霜霖。能清楚地看到,在我国的南方海域,一个小型的台风眼正逐渐成形。它周围的气流急速翻涌,飞逝如流萤。 想必今晚的s城会有一场瓢泼大雨。 “气象局早就推送了台风黄色预警,”我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这里信号再差,也能收听天气预报吧。干嘛要这么费事地看卫星云图?”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敲了一下我的脑袋,“谁说天气了?我要看的是区域大气污染状况!” 这家伙什么时候关心起环保问题了?我有些狐疑地看着他又切了一张图,这次比例尺更大一些,显示的范围也更加地广阔。深蓝色的是海洋,而在无数灰白的云层滚动下,陆地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橘色耀斑。这些耀斑颜色或深或浅,大体囊括了我国几个重要的经济区,比如什么长江上中游综合经济区之类的。 这我理解,毕竟经济要发展,肯定要污染。边污染边治理不过是理想主义的妄言。可让人觉得奇怪的是,g省的最南角,居然也出现了一块耀眼的红色斑点。 “这是,,,”我惊讶地说道,努力在脑海里回想行政区域划分,“该不会就是咱们在的地方吧?” 这里别说工业了,连农业都落后得很,不是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嘛。我实在想不出,都穷成这样了,怎么会有如此严重的污染。 叶景明向上拖了一下图像。帝都的co浓度才2586ppv,这么个破地方,居然co浓度达到3994ppv。这还不说,大概是本地风大的缘故,这个污染带横亘g省边陲,甚至于延展到了越南境内。 “不会是软件有毛病吧?”我被彻底弄糊涂了,“他哪来这么多污染物?越南,,,,也不像啊?” 众所周知,对面的国家比咱们还穷。 “那就是焚烧秸秆?”我想到了这个可能。每年一到秋收季节,帝都的pm2.5就蹿得吓人。 叶景明摇头,在污染物下选择了二氧化碳选项。立时风云大变,哪还有什么污染,那块难为我们的橘色小耀斑像一阵风一样消失了。 而接下来的硫酸盐等选项就有些过分了,尤其是那个一氧化碳,一阵阵桃色的风呼啸着几乎要把对面的邻国吹歪。 “而且,”叶景明伸手一指窗外,“焚烧秸秆,也不大符合当地农业情况。” 层叠的梯田上,农民正在炽热的天空下挥舞着镰刀。焚烧秸秆这种事情大都是在平原上,青纱帐一样的玉米被批量地砍倒,量多,又没什么用,索性一把火了事。这里耕地分散如星,叫他们劳心费神一捆捆地背回去再烧掉?实在太荒谬了。 刚烧过去的森林大火?好像也不对。马上雨季就要来了,空气湿度大得很,怎么能烧的起来? “所以,”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说,这里污染的原因是,是…….” “没错儿。”叶景明把手机揣进口袋,淡淡道,“林凡的毒品大企业就在附近。” 他的声音很轻,在我听来却是平地一声雷。这都什么事啊!林凡和我们怎么这么有缘?我们一心一意地要躲开他的追踪,这倒好,绕来绕去竟然来到了毒枭的大本营! 亏他还有兴致细细为我道来,这可是刀架脖子上了! “那咱们还等什么?“我急的汗都下来了,见他一动不动,更是着急,”赶紧逃命啊!“ “一动不如一静,贸然离开,更会引起他们的怀疑。”他不慌不忙地拦住了我伸向背囊的手,冷静地说道,“等天黑再说。” 身后的太阳灼热地烤着大地。现在才中午,这里日落又晚,等到天黑至少还得八个钟头。八个钟头,这期间的变故太多了。不知老张他们怎么样了,如果注定逃不掉,我宁愿被抓回去治罪,也不要落在林凡的手里。 “我去查看下情况,”叶景明从背囊里拿出了一把四棱改锥刀,那是他在车站买的,“你在这里等我,一步也不要离开。” 他这一走,就剩下我一个人在热气腾腾的小屋里。百无聊赖之下,我顺手抄起立在床边的竹竿,想搭个蚊帐出来。谁知这东西比搭积木还难,无论我怎么摆弄那几根竹竿,就是立不起个架子。这种老式的蚊帐早就是古董级的东西了,就连贫困县的五保户都未必会用。 哗啦一声,勉强支起来的竹竿四散八落,我跳起来,赌气地把蚊帐扔在地上:“什么玩意儿!” “我来。”叶景明从地上捡起了竹竿,熟门熟路地搭起来,“等过了境,东南亚那边经济水平会更差,你可得有个心理准备。” “拐都拐走了,”我伸出手敲了一下他的鼻梁,“你还想反悔?” 他只是微微一笑,点了一把艾草,开始前前后后地用烟熏那些扑进来的小虫。 经过一番收拾,原本有些破败的小房间顿时温馨了许多。我顿时心情大好,登上了吱吱呀呀的老楼梯,来到二楼的露天栏杆边。 习习的微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圆形笠帽的女子跪坐在竹排上,一只鱼鹰从远处展翅飞过来,哗啦一声,向竹篓吐出一条鱼。现在大概是河流枯水期,河道明显变窄了。当地的小舟瘦如秋刀鱼,远远望过去,就像一片随风飘荡的叶子般灵活地在两岸往来。 对岸便是越南了。南方边境线漫长,又多丛林河流,两岸的居民在水上来来往往做点小生意,边防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少会加以干涉。 我们俩这一走,不知多少年才能回来,沧海桑田后,又会是怎样的情形?两国只是一线之隔,在我看来,那不亚于生与死的距离。 “我从老乡那里打听了,就在这小店脚下的山岩前,有一条湄公河的支流。那里最窄宽度不过一米,你一只脚就能跨过去。”叶景明望着远处,静静地说道。 “能行吗?”我担忧地问他,“咱们有的不过是个临时通行证。我的护照还在情报处扣着,万一碰上巡逻的边防小队,到时候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被抓就会被遣送,我们俩千里迢迢地跑掉,再被不远万里地送回来。。。倒是省了车票钱了。 他不以为然地笑了,伸手指着某一处对我说道:“谢昭,你看。” 第三十八章 鬼电台 顺着他的指尖望去,是那条刚才我见了很多回的小船。等它慢慢靠近了,我才看清楚上面站着个老农,正用一根竹竿在水里来回地探来探去。那样子非常像s市的江面清洁队。 不会吧,这河流浑浊得和泥巴汤一样,还要打扫垃圾吗? 不一会,他挑起了竹竿。原来这竹竿是个简易的打捞工具,最末端上有个铮亮的铁钩子。上面挂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沉甸甸的,压得竹竿都弯了下去。那人仿佛对此很满意,一伸手将它取下来,扔进了小船。接着,他用竹竿在河底狠狠一撑,飞也似的返回河岸对面。 “他在干嘛?”我被弄懵了。 “走私。”他见怪不怪地答道,“里面可能是盐巴,可能是钞票,甚至可能是毒品。这里生活困苦,很多人都明里暗里地做着走私买卖。” 他的这番解释让我觉得胆战心惊。刚才看到捕鱼鹰的一派田园风光,顿时变得杀气腾腾。如果真像他说的,林凡的毒品大本营就在此地,那我们见到这些人,岂不成了潜在的帮凶? “回去吧。”他拉着我慢慢往楼下走,老朽的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声,“等天黑,才能看到更美的烟火。” 我们下楼的时候,老板娘已经摆满了一桌子的饭菜。什么啤酒鱼,螺蛳粉,五色糯米饭,都是当地特有的美食。烹制的方法也非常特别,他们把食材裹在宽大的芭蕉叶里,慢慢地放在火上加热。这样做出来的食物保留了原汁原味,同时也带着一种草木植物特有的清香。 “尝尝吧。”她热情地招呼着我们,“都是自己家做的,好吃!” 说着她又一头扎进厨房忙活去了。这家的人口很多,光路上玩的小孩就有七八个,这还没加上在地里忙活的青年壮劳力。 大叔则一个人坐在门口,嘴里叼着旱烟筒,用一把闪闪发亮的钢刀刷刷刷地削着竹皮。那把大砍刀看上去很笨重,在他的手里却灵活的像飞翔的燕子。 一想到林凡的手下极有可能混迹于这些人中,我吓得眼睛都不敢多往他那里瞟一眼。屋里的摆设都很简陋,头上悬挂着一盏摇摇晃晃的白炽灯,桌椅大概历久经年的缘故,上面都裂着大缝。 能体现现代生活的东西,可能也就是墙角的那台十二寸黑白小电视了。 “别那么一脸正义感嘛。”叶景明在我耳侧轻声说,“他们会怀疑你是条子。” 正义?我看上去那么特别吗?借着面前玻璃的反光,我飞快地瞥了老板一眼,他依旧在专心地干自己的活儿,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他一定是多心了。厨房里传来一阵阵的爆锅声,我多少有些无聊地在屋里踱着步子。叶景明则表现的很警觉,他一动不动站在窗前眺望着远处,从这里能够清楚地看到大路尽头的一举一动。 什么时候吃饭啊!我在这里已经兜了快二十个圈子。叶同学又不叫我出去,真是憋死我了!正烦着,我一眼瞥见墙角落里有台奇怪的机器,长得像个vcd,却还比vcd多了两根天线。 电视都是黑白的,还用什么vcd啊。我好奇心大起,“老板,这是什么?” “收音机。”老板带着浓重的口音回答,手里的刀并没有停下,“俺从废品市场捡的。” 这东西足有三四个鞋盒那么大,正面有两个白眼球一样的调频大旋钮,下面还有好几排小小的黑色按钮。外壳原本是军绿色的,不过历久经年,漆面已经变得锈迹斑斑,甚至于上面还有几道深深的刻痕。 我怀疑这是wg时期的产物,因为它的背面还写着“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的字样。 这才下午,听听广播也不错。这么想着,我立起天线,按下了开关键。 一阵嘈杂声从里面传过来。我不停地旋转着按钮,想找个台出来,哪怕是听听歌也好。谁知里面不是沙沙的噪声,就是一阵阵尖锐的白噪声。 哗啦一声,马扎狠狠倒在地上,大叔跳起来,用砍刀指着我的鼻子,“你干嘛?” 他一张脸黑得像煤炭,语气里带着激怒,那样子就好像我偷了他家的钱一样。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眼前一道黑影闪过,原本站在窗前的叶景明,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冲在我面前,左手顺势插进口袋,紧捏成拳。 “你又是要干嘛?”他歪着头,似笑非笑地问道。 老板的脸色变了变,那把刀就那么举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却也没有放下的意思。 倒是做饭的大娘听到动静,从厨房里冲了出来。 “跟你说了几遍了?”她咆哮道,“不要拿刀对着人!” 说完她又转身面向我俩,脸上挂着歉意的笑:“他就这毛病,脾气冲,动不动就抄家动手的。。。 叶景明不为所动,他冷冰冰地看着对方,浑身透出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我记得老张说过,杀过人的人总是不一样的,这就像吃过人肉的恶虎总是食髓知味,永远要想方设法地再吃一口。我没见过饿虎,只是突然之间就觉得整个房间都冷了下来,来自远古的第六感让我感知到了来自身边的危险气息。 显然这老板很识货,他脸上变得讪讪的,整个人突然就怂了起来,完全没了刚才对着我乱叫乱嚷的那个缺德劲儿。 就在这时,身后收音机的噪声迅速地消失了。 “救救我。。。。”几声微弱的女声从里面发了出来,伴随着诡异的沙沙声,“救。。。” 音质扭曲了几下,迅速地消失在一片沙沙中,像指甲挂黑板一样的噪声充斥在房间里,和这闷热的鬼天气一样,无端地让人心生烦躁。 “你听到了吧。”老板叹了一口气,砰地把刀扔在地上,“鬼电台,这就是鬼电台啊。” 啥?我不由得瞥向外面的太阳。这才下午四点,白日里闹鬼了不成? “我们这里的人都不听广播。”老板捡起地上的砍刀,继续坐下来削竹蔑,“你也知道,四十年前,这里和对面干过仗。这里山多洞多,对面女人也当兵,就躲在这些洞里发电报。” 我点头。叶景明有所松懈,见他没什么恶意,便从口袋里翻出两根中华递了过去,“伢妹子不懂事理,老伯别见怪。” 老板见是好烟,眉头也松了下来,从旁边灶台上借了火,吸了一口,“听他们说啊,第一轮炮火就把那洞给炸塌了。把那些女兵死死地埋在山里。她们不断地向外发信号求救,可那会打仗咧,就算听见,谁肯去救?一天天的,她们的声音越来越弱,说的话也越来越少。那时越南人正吃败仗呢,主力都自顾不暇,哪还有空去管几个女人的死活? 后来,仗都打完半个月了,咱们这边监听的人听到了最后的一句‘救命’,里面就再也没信儿了。” “也就是说,她们被活埋在里面了?”我只觉得冷汗四起。 老板嗯了一声,“后来战争结束很多年,我们这里听广播,还是能接收到她们发出的救命声。大概是死的不甘心吧。” 这幽幽的一句,吓得我恨不得把那个鬼东西扔出窗外去。接下来的饭也吃的非常没有胃口,我总觉得那个老式收音机翻着两个白眼球,从身后死死地盯着我看。 你女仔蛮好看的嘛。”老板一边呼噜呼噜地吃着螺蛳粉,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她是做什么的啊?” 这话一出,我惊得差点把筷子掉到地上。我真的是一脸正经过头了吗?天啊,我又不是玛利亚,还天生自带圣母光环! “你看着像啥?”叶景明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嘴角微微上扬,“我兄弟都说她像个公安局的!” “哈哈!”这话一出,老板自己倒是爽朗地笑起来,“小姑娘干干净净的,是好事情嘛!“ 紧张劲儿一过去,剩下的时间里便是宾客尽欢,老板嗷嗷地唱着歌,叶景明脸上挂着笑,还喝了好几杯当地酿制的米酒,仿佛下午的那场不愉快根本就不曾存在。 可坐在他旁边的我,分明看到,这一晚上,他的左手,都没有从裤兜里拿出来。 酒足饭饱,我们俩回到了楼上。砰地一声,一把银色*被他拍在了桌子上。 “你怎么不上保险?”我瞠目结舌地看着枪上大张的扳机。他就不怕一不小心走了火? “算他识相。”他哼了一声,脸上原有的几分醉意此时已是荡然无存,整个人凌冽得就像一把马来剑,还是淬了毒的。 我有理由相信,下午就算一个不小心动起手,别说一个,十个老板都能被他扔进湄公河。这就是黑道中人吗?既是在最酣畅的梦里,也从不曾放下武器。 “咱们什么时候动身?”我望着头顶乌沉沉的天空,上面一颗星星都没有。太阳一落山,周围顿时变得凉爽起来,风呼呼地吹着,隐约里带着河水的腥气。 “至少等到半夜。”他嘴角一弯,“你倒是说说看,什么样的人才会在家里藏着个军用电台?” 电台?那老板不是说是收音机吗? 第三十九章 旅店大逃亡 “电台?”我有些糊涂了,“你说的是那个收音机?” 我说怎么多出那么一堆按钮,看来这家伙不怎么识货嘛,居然从旧货市场上搬回来个电台! “战场之人不索命。要这么能还会被困死在山洞里?”叶景明淡淡道,”哼,是林凡他们用这东西,在山区传递信号吧。什么活埋的女兵,纯粹是这混蛋在吓唬人。如果真像他所说的那样,因为闹鬼,所以吓得一直都没用,那按钮上怎么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莫非那大叔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身份?想到这里,我紧张地看了一眼黑洞洞的门缝,总觉得那老板会抄着砍刀,一脚踹开门来个杀人灭口。 “等后半夜吧。”叶景明点着了一根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看楼下。” 昏黄的灯光恨不得透过地板缝从下面投上来。看来他们已经起了疑心。除了这一点灯光,周围都是黑乎乎的一片。为了节省灯油,本地人都是吃完饭就拉灯睡觉,更节省一些的,索性连灯都不点,直接借着灶台里一星点的光亮,吃完拉倒。 别看这里白天那么热,到了晚上却又凉风习习,恨不得要在被面结一层霜。我蜷缩在被子底下,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因为冷,只觉得浑身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别怕,”他在我的额头上留下深深一吻。周围的一切都沉浸在黑暗里,唯有他的一双眼睛耀如星辰,让我心里不知不觉地安静了下来。 是啊,有他,我还怕什么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叶景明一把推醒:“该走了。” 我揉揉眼睛划开手机屏幕,才11点钟而已,躺下不过两个小时,怎么又要起来?这时,我听到窗外细细的雨声,一抬头,成股的积水正缓缓地从铁皮屋顶上缓缓而下。 “什么时候下起来的?”我忙不迭地开始穿衣服。这可有点糟糕,出境本来就是趁河流枯水期,现在好了,一下雨,原本尺把长的水面也能给你涨成天堑。 “没一会。”叶景明要比我镇静许多,“现在走,还来得及。” 这房子建在水边,二楼的平台下就是河。过了这么久,楼下的人估计是放松了警惕,就在我睡着那会儿,他们把灯灭了。 我们俩又蹲在黑暗里听了半天,并没有什么别的动静,整个村庄仿佛都沉睡在这一片细密的雨中。 不过,我们该怎么下去呢,难道要跳河?下面的水已经涨的很高了,浪花使劲地冲击着河岸,发出急速的喘息。难怪他们敢放心大胆地睡过去,这么急的流水,太难了! 直接从楼梯走是不可能了,那吱吱呀呀的烂木头,绝对能把死人从坟墓里叫醒。 叶景明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突然转过头看着我道:“玩过滑索没?”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这家阳台对面是一座小桥,在这之间的宽阔水面上搭着两排大粗竹竿。估计是这些渔夫拿来晾网用的。叶景明从背囊里拿出了一捆登山绳,绑了个数字8形状的活扣。 “就这么过去?”我坐在阳台栏杆上,手里紧紧地抓着两个活扣。脚底森森地透上水气来,我只往下看了一眼,腿就酥了。 滑索不是没玩过,可那是在公园。人坐在座位上,下面还挂着防护网。手上根本不用费什么劲儿,工作人员在后面狠狠一推就顺利起飞了。 现在呢,半点防护措施没有,这竹竿可是个平的,倾斜度连45度都没有,你叫我怎么趟过去? “千万别放手。”叶景明再一次给我检查了绳索,“我就在你后面,不要担心。” 风呼呼地从我耳边刮过去,雨点像翻炒的栗子一样,劈天盖地的打在脸上。脚下河水咆哮如龙,黑洞洞的像个怪兽张大着嘴巴。 也不知道这河水里有没有鳄鱼。 “喂,这能行——”我话还没说完,就觉得一股大力从身后传来。手上的绳子猛地一蹦,我整个人狠狠往下一坠,接着便没命地向前冲去。 绳子在头顶发出牙酸的撕拉声。风迎面呼啸着将更多的雨水落在脸上。我奋力睁大眼睛看着对岸,那座桥像一只小兽,欢快地向我跑过来。 就在我开始享受这种飞翔的感觉时,速度突然降了下来。 这还没到吧?我望望对面,这至少还有一半的距离呢。我尝试着动了一下身体,那绳子毫无反应,像个懒孩子一样,死活都不肯向前动一步。 我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由于高度差不够,我被活生生地悬在了河流中央。 风吹得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在空中摇摇晃晃,河水汹涌地在脚下咆哮着。我的两只手越来越没力气,酸痛从手腕处不断地向四肢百骸涌过来。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想松手一了百了。 不,我不能死!就在这一刹那,我听到身后越来越响的绳子摩擦竹竿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到了我身上,并且开始不断地用惯性推着我往前冲。是叶景明,他和我一样,手里抓着着两个绳结,浑身被雨水浇得透透的。 “你为什么能飞起来?”我不服气地朝他嚷道,声音在风里摇摇晃晃。 “笨蛋,因为我助跑了啊。”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几乎能想象出他一脸嘲弄的样子。 我可是差点淹死了啊!我气不打一处来,张嘴就想骂他,却被雨点呛得直咳嗽。 这混蛋,怎么老天都帮他。。。。 接下来就顺利多了,两个人轻盈如一双蝴蝶,沿着竹竿向桥上翩翩飞去。脚下的河水依旧在翻滚,在我听来只剩下了细语呢喃。所有的一切仿佛都离我们远去了,林凡,毒品,追踪的人,天地间只剩下我们两个,肩并肩,手牵着手。 比翼鸟,连理枝,若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也是不错了吧? 不过我们该怎么停下来呢?眼见着桥面离我们越来越近,我的心里又涌现了新的忧愁。速度这么快,不会撞成傻子吧? “松手!”突然,他在我耳边大喊了一声。 我下意识地放开了手。整个人像一发小炮弹直直坠下去。叶景明迅速地松开一只手,伸过来揽住我的腰,两只脚狠狠地在桥的侧面一蹬,顺势来了个前滚翻。 扑通一声,我们俩摔在了桥面上。 这一跤摔得我午饭都要吐出来了,叶景明趴在那里,更是连声闷哼。这桥面实在也太窄了些,只有一人多宽。要不是他当机立断,我们俩估计就直接飞河里了。 “还好?”他晃悠悠地站起来,忙过来拉我。 “没,没事。”一阵阵的眩晕感在耳边嗡嗡作响。我挣扎着起身,歪着头向竹竿那头望去。 小屋依旧黑着灯,一丝一毫的声息也没有。 看来他们还没发现我们跑了。 “那老乡可信吗?”我站在桥的尽头,心里还在犯着嘀咕。眼前的路窄得就像一道石壁上的裂缝,入口处长满了比人还高的野草,里面弥散着一层沉沉的黑雾。 “这条路最快,”叶景明抬头看了看阴霾如墨的天空,“时间不多了。” 两个人侧着身子,小碎步地往前挪动。幸好我没有胖得太离谱,有些太过欠仄的地方,他在我身后轻轻一助力就能通过。雨水沿着石壁不断地流下来,在脚底汇流成河。有那么一会儿,我真怕山体突然滑坡,将我们活生生地挤死在里面。 好在这样的路段并没有多长,随着时间的流逝,路面也在逐渐地变宽,终于,一条真正的大路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踏上路面,脚下传来柏油沥青的黏腻感,我望着乌黑而宽阔的盘山公路,不由得轻轻松了一口气。再回头看看,简直不能相信,我们俩竟然是从那么一个耗子洞一样的地方钻出来的。 虽说上了省道,周围却依旧黑得要死,连个路灯都没有。我们俩又不敢开手电筒,生怕那长长的光柱会暴露行踪。没办法,叶景明只好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拽着我,我们俩就靠这一点的微光拼了命地赶路。两侧溪流哗啦啦地淌着,山壁上时不时地有碎石掉落下来,打得行道树哗哗作响。 偶尔一道闪电在头顶划过,那诡异的紫色光芒照得天地如白昼,而后在林立的石壁上留下一道道狰狞的影子。 “啊——”的一声,我悚然抬头,一只怪模怪样的黑色大鸟掠着我们飞过去,哗地一声停在旁边的枯树上,用爪子使劲刨了两下树干,歪着头看我们。 那样子就像是地狱的使者。我心中怕到了极点,只好死命地抓住他的手,垂下眼,拼了命地迈着步子。 马上就好了,好了。。。我不断地对着自己催眠,假装没有看到旁边坟地里的墓碑林立。 “咱们没迷路吧?”我站在泥水里喘着气,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这走了至少有一个多钟头了,可一回头,那小村庄依旧在身后不远的地方,不动声色地观望着我们。 第四十章 一步之遥 我们该不会是碰上鬼打墙了吧?一想到路上那骇人的景象,我觉得自己会做一辈子的噩梦。 “看山跑死马。”叶景明叹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夜光手表,“十点钟方向,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雨越发地大了,只听头上一阵阵的脆响,好像是雨水冲着石头在哗啦啦地翻滚。 “小心!”他拉着我刚闪到山壁后,一阵沉闷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刚才我们站的地方,静静地躺着半棵比人还要粗的大树,末端冒着缕缕的青烟,发出一阵烧焦了的糊味。 我们还真是命大。此时,峡谷里的水已经汇成了翻滚的河水,凶狠地冲刷着石壁,发出沉沉的咆哮。 小溪流就在眼前了。有些涨水,好在不过两尺来宽。我和叶景明都会游泳,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们自由了。”我转身,对着他璨然一笑。 仿佛是为了回应我似的,一声短促的枪声骤然响起,接着就是头顶山石滑落的声音,轰隆隆如同雷鸣般响彻山谷。我们脚底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我还在发愣,叶景明最先看出了端倪,他拉着我迅速向身后退去。就在那一刹那,脚下的地面四分五裂,我们俩连同无数的石头一起坠入山崖。 我命休也!耳侧有风在急剧地呼啸,我闭上眼,准备迎接最终的那致命一撞。 风声停了。我诧异地睁开眼,面前是陡峭的山壁,叶景明一只手搂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抓住了山上垂下来的巨大藤蔓。他脚下只有一只碟子那么大的支撑点,再往下便是万丈深渊,隐隐约约有溪水的声音传过来,因为距离远而格外地不真切。 我们俩就这样半悬在空中。面前出现的是一个直径约为40米的巨大天坑,时不时的还有小岩块从上面滚下去。冲天飞起的石灰渣弥散在山间,我和叶景明头上,身上全是白花花的沫子。 滚下去的巨石填平了河流,也彻底封死了去对面的道路。 现在我们俩可谓是进退不得。 “那枪声是怎么回事?”我悄声问他,“边防站的人发现我们了?” 他也是满脸困惑。按理说,这么黑的雨夜,没有几个人会有兴趣出来巡逻,况且是这么偏僻的地方。要知道国境线在g省足足有一百多公里,这怎么可能? “先想办法上去吧。”他叹了口气说道,“天亮再想办法。” 两个人费了半天事才从新形成的峭壁上,沿着藤蔓慢慢滑到坑的底部。雨渐渐地大了起来,石壁变得湿滑。坑面到处都是细小的裂缝,时不时有小石块沿着缝落下去,很久很久才听到一声落水的声音。 现在贸然行动,我们来很有可能会坠入不知名的山坡。等别人发现我们,早就是两具白骨了。 自那一声短促的枪响后,周围除了雨声再没有别的动静。风吹过草叶,发出细细的碎响,一切都如此宁静,让我不由得怀疑刚刚的枪声不过是我的臆想。 也许是边防站的枪走火了吧。我这样安慰自己。只是,这里为什么会有塌方?虽然我地理不咋地,可高中老师讲过的啊,卡斯特地貌是经过千万年地质演变形成,山体异常坚固,极少发生坍塌。这又不是雪山,一点动静就哗啦啦地雪崩。 难道就是我们运气太差,赶上千年一遇的地震了? 那也太倒霉了吧!我们是有多么的天愤人怨,恨得老天都要亲自来灭了我们?大雨瓢泼,叶景明把衣服脱下来给我盖在头上。身侧数不尽的河流迅速地汇合,聚集,翻滚着一路向南流入澜沧江。 澜沧江的枯水期,就此结束。 我茫然地看着那些水花跳跃,任凭雨水劈头盖脸地砸在头上,心里只是说不出的沮丧。 我们逃不成了。 天边慢慢地浮现鱼肚白。这里天亮的很快。身侧的叶景明估计是一夜没睡,眼睛泛着血丝。我起身跺了跺麻木的双脚,只觉得浑身都冷得厉害。 “早!”我对着他微微一笑。 叶景明没有回答。他直愣愣地瞅着我的背后,眼睛里居然是少见的惊恐。我有些诧异地望着他,想转身看个究竟,却被人狠狠地扭住了手臂,力度之大,我几乎听到关节处传来的碎响。 “你是。。。”我拼命地挣扎,却不防膝盖窝一疼,有人从后面一脚踹了上来。 扑通一声,我重重地跪倒在地上。身后那人开始麻利地捆绑着我的手,绳子勒得腕子生疼。我垂着头,一动不敢动。只在低头的一瞥里看到叶景明被人绑了个结实,绑他的人穿着山地靴,毫不客气地对着他的头给了一*。 血像河的支脉一样,密密地从他的头上流了下来。 “老张?”我挣扎着回头大叫,“你干嘛——” 那一句话活生生地扼在我的喉咙里。眼前几人身穿迷彩服,个个膀大腰圆,为首一人戴着太阳镜,脸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 见我转身,六把ak47齐刷刷地对准了我的头,接着就是子弹上膛的脆响。此时,只要其中任何一人手指一弯,我的头盖骨能瞬间飞到对面的山壁上。刀疤脸漫不经心地瞥了我一眼,突然伸腿当胸对着我就是一脚。 喉咙里一阵腥甜,我向后重重地摔在地上。躺在那里只觉得胸口一阵紧一阵地疼,我下意识地张大了嘴,气流在我的喉咙里丝丝作响。可无论我怎么拼命吸气,都觉得根本喘不过气来。 他一定是踢断了我的肋骨,叶景明并不比我好多少,血一滴滴地从他的嘴角流出来,只留下痛苦的喘息。 我们要死在这里了吗?我惊恐地睁大了眼,看着刀疤脸慢慢地蹲下身来。 他要干嘛?我惊恐地拼命往后蜷缩,奈何两只手被绑的死死的。只好看着那道伤痕离我愈来愈额近。谁知他看都没看我一眼,一把扯下叶景明肩上的背包,胡乱地倒了个底,像是在找什么。 东西散落一地,他在里面翻找一番,突然一伸手,一把雪亮的*对准了我的脖子。 “通行证在哪里?”他的汉语说的很生硬,带着一点奇怪的口音。 他怎么知道我们有这东西?我正想着要不要先瞒混过关,只觉得脖子上传来一阵细小的疼痛,接着便有温热的血从上面流下来,一滴滴地染红了我的衬衫。 “包,包。。。“我吓得连话都说不出了,只会像哑巴一样重复单音字节。 刀疤脸把背包抓在手里,狠狠地向下一抖。那张伪造的通行证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他胡乱翻了一下便丢在了地上,取下嘴里叼的烟头扔在上面。 塑胶的皮面迅速地扭曲,起卷。就这样,我眼睁睁地看着这最后一丝的希望,一点点地化作灰烬。 他们烧通行证做什么?我茫然不解。就算是从上面的名字验明正身,也没必要销毁证据吧?大汉冷冷地瞥了我们俩一眼,从背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布条。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眼前就是一黑。接着嘴巴里也被塞了抹布一类的东西,我徒然地张着嘴,却连一声啊都喊不出来。 这算是被绑架了吗? 手臂上传来一阵阵的刺痛,他们拽起了捆我的绳子。我像只被老鹰抓住的小鸡一样,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跟着他们走。 这路本就崎岖,脚下一会儿深一会儿浅的,要不是他们死命地拽着,我早就摔了十几个跟头了。带我们的人很灵活,估计是怕我们暗中记路,一会儿往左绕,一会儿往右拐,甚至走着走着,突然来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我麻木地跟着他们亦步亦趋,如同一只被黑白无常押着,前往阎罗殿的鬼。 雨终于停了。清新的山风习习地从面上拂过,如此凉爽,就像自由的气息。它曾经距离我们这样近,只有一步之遥。 只有一步啊,那些美好的憧憬,那些触手可及的幸福。 而现在,我们什么都没有了。这是命吗? 这么一分神,我脚下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剧烈的疼痛从膝盖上传过来,温热的液体沿着小腿缓缓流下。 身旁传来一阵挣扎的声音,接着就是一声钝响和几声细碎的*。估计是叶景明又被他们给揍了。 “快走!”旁边的人不耐烦地吆喝着,我略微一犹豫,接着就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压在我的腰上,透着来自钢铁的森森寒意。我吓得全身一抖,也不管身上疼不疼了,连滚带爬地往前走。 看不见的恐惧更令人心慌,尤其是他们刚才已经拉了枪栓。唯一让我安慰的是,身边再次传来跌跌撞撞的步子声。叶景明一直在我身边。 也不知走了多久,几公里?还是几百米?此时我已经完全辨不明白方向,只觉得地势在逐渐地下降,一脚比一脚更低的下坡路。 “低头。”大汉说道。什么低头?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砰的一声撞上了石壁。 周围一阵哄笑。走了这么长的路,几个人显然有所放松,他们叽叽咕咕地说着当地的方言,时不时还传来几声轻佻的口哨。 黑暗里的凉风带着丝丝的湿气,这种湿气和外面不同,更清凉,更干燥。而且不知何时起,没有了雨声。 第四十一章 林凡 一两滴水落在我的脖子上,冷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们一定是在个山洞里。我心想。 又不知绕了多少绕,前面带头那人突然住了脚。我差点又摔在地上,原地打了好几个转。 “坐下!”大汉命令道,我小心翼翼地往下蹲,他却很不耐烦地一把将我推倒在地。旁边同样传来重物摔在地上的声音。黑暗中,后背上传来熟悉的温暖,是叶景明。我们俩就这样背靠背跌坐在地上,听候他们处置。 空气里开始隐隐约约有酸溜溜的味道,好像是谁家把醋瓶子打翻了。这味道冲得很,呛得我打了好几个喷嚏。周围一片安静,没了雨声,别的声音却掺杂进来。传送带呼噜噜的带子响,齿轮咬合时的沉闷,还有仿佛是塑性机锤子重重落下来的声音。 当叶景明说林凡的大企业就在附近时,我其实并不相信。地面上的房子就那么几栋,还漏风漏雨,就算林凡做的是个村办工厂,那怎么这周围连个烟筒都没有? 而现在,我明白了。他说的一点也没错,林凡的毒品加工厂就在g省边境,并且就在此地。 他像一只土拨鼠一样,在江夏镇修建了自己的地下王国。 江夏镇曾经是反击战的最前线,至今当地还遗留着数不清的猫耳洞等战时遗址。那个地震式的地面坍塌,很有可能是他们在爆破新的地下据点时,引起地下暗河倒灌,河道改变而造成的塌方。 这样看来,那一声枪响绝非意外。也许,他们早就盯住了我们,从那个宾馆开始,早早地在沿路布下了埋伏。 马上就要见到林凡了,见到那个老张他们追查了大半年都不曾露面的神。这是不是一种幸运呢,道上多少人没见过的大毒枭,我一只小虾米死前,竟然还能见到本尊。 到时候,我一定要当面问个明白,他和叶景明和我又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这样地穷追猛打? 嘈杂的机器声此起彼伏,一阵阵的烟臭味飘过来,熏得我只想低头大吐异常。偶尔的几声交谈,咳嗽和吐痰的声音在我脑海里交织成了一曲铿锵的军乐曲。黑暗让思绪变得混沌,在我的想象里,面前有一支堪比罗马重骑兵的军队。 “老大来了。”有个人匆匆地由远而至,跑过来低声说道。 眼前猛地一亮,突如其来的灯光照的我双目刺痛。我拼命地咳嗽着,一股股的血腥气冲上喉咙。 出现在我面前的分明是个小型的加工厂。冲压机的力臂在空中一下下地挥动着,将黄色的粉末塑压成块,一旁等候的工人戴着手套口罩,迅速地将它们包上黄色的油纸,然后扔在传送带上。 传送带的尽头坐着个黄毛小子,正头也不抬地把黄纸包往纸箱里堆放。一箱码好,接着就有工人推着小推车过来运送。 看来林凡顺利实现了产业结构升级,不做冰毒,改做海洛因了。我努力挣扎着,想回头看看叶景明。可那绳子绑得太近,根本就没办法让我转过身去。 我们所在的溶洞估计只是其中的一个,旁边又有四个洞口,个个都有人手持步枪看守。一盏昏黄的油灯放在伸出来的钟乳石上,林凡很聪明,他知道在这里扯电线不方便,索性抛弃了一切的现代文明,改用水力带动齿轮。 反正海洛因这玩意,只要略懂点提纯的化学知识,是个人都能给造出来。像他这样,凭借着边境的天然优势掌握了原材料,藏在地下又没有后顾之忧,可以说生产成本接近于0。 “动什么!”我刚一动弹,旁边的大汉就大吼了一声。与此同时,四个黑洞洞的ak47枪口再次同时对追了我。他们的手指放在扳机上,随时可能把我变成鬼,是死了还得花大价钱去殡仪馆整容的那种。 我一哆嗦,汗直接沿着脊梁骨流了下来。叶景明默默地靠紧了我,在这一切的严阵以待里,唯有那一丝体温,是我唯一的安慰。 “这妞长得不错哦。”其中一人轻佻地伸过手指勾住我的下巴,一脸的猥琐笑容让他看上去就像只穿着人衣服的狒狒。 我厌恶地别过眼去,谁知他狠狠地拧住我的脸,强迫我与他对视。 一股强烈的口臭味直冲鼻子,”你说,老大会不会把她赏给我?“ 周围一阵哄笑,大汉伸过手来,揪住我的衣领,狠狠往下一拉。 “倒是细皮嫩肉的。”更多的目光不加掩饰地向我这边望过来,其强烈程度堪比x光机,恨不得把我从里到外扒个干净。 “我要。。。。”那人扬着个脸正得意呢,叶景明伸出他的大长腿,飞起一脚揣在了他的裆部。只听哎呦一声,他捂着自己的要害,痛得直在原地跳脚。 叶景明嘴角还挂着血,却不妨碍他歪过头来,对我璀璨一笑。 这真是我见过最凄惨的笑了。我心里一酸,眼泪扑棱棱地落在面前的泥地上。 “混蛋!”大汉见自己的手下被打,端着ak47就冲了过去,“老子要灭了你!” “别这样,老大!”边上的人忙去拽他的手臂,然而他的手指已经勾了下去。只听砰的一声,一发子弹飞上了溶洞顶部,打得那些碎石片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老板上次还说您莽撞,您可别。。。“ 提到林凡,大汉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忌惮。他气呼呼地又给了叶景明一脚,“要不是老板非要留你的命。。。。” 就在这时,门口一阵骚动传来。突然之间,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忙着干活的工人,都站了起来。他们齐刷刷地面向我们身后,个个都是一脸的恭敬。 有人由远而至,踢踢踏踏地非常有节奏感。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似乎这种节奏多年前我曾经在某个记忆的场景里听过,踢踢踏踏。我深吸一口气,大boss就要登场。 是什么时候呢?我摇晃着脑袋拼命追忆,天啊,那仿佛是...... “好久不见。”熟悉的轻柔而甜美的声音。 是许一梵。 她身着一件血红的蚕丝连衣半身裙,脚蹬白色厚底穆勒鞋。一双纤纤玉手上,藕荷色指甲剔透晶莹。如果忽视掉溶洞的阴森昏暗,空气中刺鼻的醋酸气味,还有簇拥她那些身边剽悍的手下,看她这一身富家大小姐的打扮,谁能想到眼前这个拥有绝世美貌的女子,就是那个坐镇一方的大毒枭? 她天真地对着我笑,红裙摇曳如梦,美得就像夏日里池塘的一朵血色莲花。 多少日在心中弥漫如乌云的疑惑,在这一刹那消散无形。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个马仔能找到叶景明藏身的地方,为什么苏郁芒的通行证会丢,乃至于,林凡如何地神龙不见尾——作为外交官夫人,她一同享有外交豁免权,又有谁会去对着外交官亲属的行李,进行一一的开箱抽查? 可怜苏郁芒还兴致勃勃地参与我们的侦破行动,如果他知道,内鬼就在自己身边,不知又作何感想。那失而复得的手机,估计也是她故意遗留给老张的*。——从一开始她就算准了我会袒护叶景明,为此不惜去抹杀一切的证据。 如此环环相扣,直至猎物落网。看似是我们俩选择了万里的逃亡,殊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尽在他人掌握。 “林,凡,梵。原来那个贩毒团伙的头目是你啊。“我抬头望着她,冷冷地嘲笑道,“难怪要烧掉我们的通行证。是最后一刻都想着要保护苏郁芒吗?” 她伸手就给了我一耳光。这一巴掌来的又快又狠,只觉眼前一阵金星闪过,整张脸都变得火辣辣的,连同太阳穴一起轰轰乱响。我的嘴巴终于在这重重一击中裂掉了,血像小河般地沿着下颌流了下来。 今天挨的打可真多,几乎是我前半生的总和。是以前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吗?我拼命地咳嗽着,又从口里吐出了一堆的血沫子。那根断掉的肋骨一定是刺伤了我的肺叶。 可我并不打算求饶。反正都到这一步了。别人还有可能,她? 只愿她给我个痛快。不要让我死的太痛苦。 “你是什么东西,你没资格提他!“她咆哮道。 我安安静静地闭了眼睛,不想多看她一眼。我这短暂的一生啊,到底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爱情?理想? 突然想起入职的时候,老张笑着对我说:“公平,公正,正义。”他的眼神是欣慰和鼓励。我怀揣着那样的理想一步步走向深渊。我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罢了,只希望家人收到我的尸体时,不要太难看。 “真是个没用的傻白甜。”见我一副逆来顺受的晦气样,她鄙视地瞥了我一眼,转而面向了叶景明。他现在浑身上下已经是伤痕累累,头发乱七八糟的,和脸上的血块粘在一起,活像个火鸡窝。 曾经俊朗清秀的模样已是焕然无存,除了那一双眼睛,一直那样地望着我。 能同生共死,也是一种快乐吧? 第四十二章 真相背后的真相 “真是想不到,”?许一梵伸手拂过他的额发,语带惋惜,“叱咤一方的叶哥,也有今天啊。” 那水晶指甲锐利得就像一把把的小匕首。手指所过之处,留下的全是些深深浅浅的伤口,一道又一道地渗着血。我别过头去,不忍心再看。 “你放了她。”叶景明声音里带着沙哑,大概是打斗里伤了喉咙,“她不过是个吃国家饭的,屁用没有。要发疯朝我来,道上的事,,,不要扯进无辜的人。” “无辜?你说她无辜?”许一梵怒极反笑,伸出尖尖的高跟鞋,朝着他的小腹就是狠狠的一脚。叶景明发出一声闷哼,一大口血落在了地上,红得触目惊心。惊怒之下,我忘记了对于死的恐惧。 “你从s市追杀我们到这里,又有什么意思?你好好地嫁给苏郁芒过日子不行吗?”我拼命地对她大叫道,“他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谁!搜查你的人是我,要杀要砍,你冲我来!” 她仰脸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般。我惊恐地看着她,不知道这个女人又要发什么疯。 等到笑够了,她弯下身,一根修长的手指伸过来,点起了我的下巴。她就那样地平视着我,我内心越发恐惧,拼命向后蜷缩着身体。 没有比被一头野兽盯着看更可怕的事情了。 “我明白他们为什么都喜欢你了。”她懒洋洋地为我抚平头发,还不忘吹掉上面落下的灰尘,“你真可爱。真的很可爱。” 这种称赞比骂人更加难堪。我朝她怒目而视,女人碰到感情是不是就变成神经病了?这是我们追查的林凡?那个聪明盖世的林凡?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为情痴缠的蠢货? “呵,谢昭。”她仿佛一条毒蛇,嘶嘶地在我耳畔吐着毒液,“你知道你在身边养了一匹怎样的豺狼么?” “关你屁事。”我爆着粗口,“老子愿意养什么你管得着么!他是赵黎也好,叶景明也罢,难道你很介意?”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仿佛是末日降临审判人类的基督一般。“看来,他根本没告诉你,赵黎是怎么死的。?——叶哥,是你不敢吧?“ 叶景明的身体很明显地一僵,他坐在那里垂着头,竟然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不是内斗吗?我迷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又要玩什么花样。 许一梵颇有兴致地把连着我和叶景明的绳子解开,一把拽起叶景明的衣领,让他的脸面对着我。 “说啊,叶景明。”她语气轻快地说道,“咱们叶哥敢作敢当,向来不是挺有种的么?” 叶景明望了我一眼,而后把头别了过去。在这一刻,仿佛空气都凝固了,只听到头顶水滴沿着钟乳石一点点落下的声音。 “瞧,”许一梵不急不忙地点着了一根烟,缭绕的烟雾在她指间绽放如花,衬得她一张脸越发地森然可怖,“他连看你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呢。” 一个可怕的答案徘徊在我的心口。不,不可能!怎么会?如果是这样,那将是多么大的一个笑话! “算啦,男人都是怂货。”她轻轻地一弹烟灰,“他。。。。”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我平静地望着叶景明,竭尽全力抑制住其中的颤抖,“赵黎,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叶景明叹了一口气,那微弱的气息如同一阵冷风沉沉地吹在我身上。如此寒冷,冷得就像,我这辈子都不会见到阳光了。 “我知道你终究有一天会来问这个问题。没想到是今天。”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里面闪烁的全是悲哀。“周绥和赵黎是对头,而我是周绥的手下。最近几年动物饲料价格看涨,两边都看上了这块买卖。谈不拢就打,可打来打去也只会影响生意。于是两边决定在某个中立派的地盘上谈判。“ 他慢慢地讲述着,说的和李彤没什么两样。是啊,打死周绥的乔骁来都死了,那么赵黎呢,被认为是幕后指使人的赵黎又是怎样的结果?我几乎要捂住耳朵了。 ——周绥的手下们装聋作哑,苦等机会。直到一年一度祭拜关帝君的庙会上,一场真正的火拼彻底爆发。赵黎当场中弹身亡,而周绥的帮派也损失惨重。大雨瓢泼,身负重伤的叶景明倒在了街头。 那之后的事情,不用他说我也知道。傻呵呵的谢昭把这个冒牌的赵黎带回了家。 “混乱之中,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打中了赵黎。”叶景明苦笑着说,“如果你觉得杀他的人是我,谢昭,恨我吧。我这种人死有余辜。只是——” 他冷冷地望着许一梵,后者在他的注视下居然有些瑟缩:“许一梵,如果我没记错,当时你还是中立派的一个小秘书,赵黎死后,你一步步地往上走,最后自立门户,有了今天的一切。” “那又怎样?”许一梵的嘴唇在颤抖。 “我当时挺奇怪。”叶景明轻轻地叹气,“中间派的钱泾渭是怎么知道,乔骁来是赵黎手下的?那毕竟是非常非常久远的事情了。那会儿赵黎,还在上初中。初中学生的小帮派,情义有几个做的真?“ “你住嘴!你这个杀人凶手,你没资格在我面前提起他!”赵一梵手一扬,只见寒光一闪。热气腾腾的血喷了我满满一脸。 我惊慌地扭过头,一把匕首齐把深地插在叶景明的手臂上,暗红色的血迅速地弥散开来。 他的静脉被戳破了。 ”是你放出风来说赵黎是幕后主谋的吧。“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脸色因为失血而格外苍白。”那件事的真相,恐怕是这样的。中立帮派觊觎这块肥肉早已有之,却苦于不能插手。于是挑拨起了两个帮派的争斗,借此渔翁得利。赵黎,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前女友。“ 这些话耗费了他太多的力气,他不得不靠在墙上大声地喘息。 “我一辈子都恨他!他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上!”许一梵尖叫道,她满手都是鲜血,面容因为愤怒而扭曲。此时的她不再是那个温柔的美人,俨然是地狱里走出来的阿修罗,“为了他,我忍受了那么多,可他却抛弃了我!他欠我的,是他!” 我有些悲伤地望着眼前这个疯狂的女人。也许这么多年来,她比我们所有当年倾慕过赵黎的人更爱他。为了弥补心中的愧疚,她不惜捏造出一个想象中的仇敌去恨他,报复他。可是,叶景明就真的无辜么?正如他所承认的那样,当年针对赵黎的那一场绞杀战,三大帮派每个人的手上都有血。 耳边传来血肉刺穿的钝响,叶景明发出一声喘息,他手臂上的血再一次铺天盖地地喷溅出来。许一梵把刀攥在手里,用叶景明的衬衫,一点点地把上面的血擦拭干净。 “把他们带走!”许一梵有些厌弃地望着慢慢渗入地下的血迹,“别脏了我的地方。” 从山洞里出来,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丛林。四面重重环绕的山壁,将这里围成了一个天然的藏身之所。许一梵的人就驻扎在这里,他们手持枪械,三五成群地坐在阴凉里,时不时向我们投来好奇而警惕的目光。 灌木丛里到处都是被火燎过的灰烬。显然这里原本是一片无人之地,许一梵只是将它临时开辟出来当做一个暂时的落脚点。宿营地的中央是一栋小木屋,门口洒落着斑斑的血迹。 吱呀一声,小木屋的门开了。两个大汉从里面拖出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我看了半天才认出那原来是个人。他浑身上下已经没有半点好肉,两条腿软塌塌地拖在地上,白森森的骨茬从折断处伸出来。 大概是听到了什么动静,那人用力地抬起了头。原本应当是眼睛的地方只剩下了两个深深的血窟窿。 “我。。。”他微弱地咕哝着,却根本说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天气炎热,他的伤口早就开始腐败肿胀。一条条肥大的蛆虫在上面探头探脑。浓重的腥臭味一阵阵地飘过来。 他就这样跪在地上张着嘴,用空无一物的嘴巴发出最后的哀号。 许一梵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站在阴凉里,不停地用手扇着风。也许在她看来,毒辣的日光比一条人命更值得关心。 他是谁?是缉毒局的人吗?我睁大眼睛,遏制住心中的恐惧,竭尽全力地想要认清他的样貌,可是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已经不能被称之为脸了。 “这个人曾经想背叛我,”许一梵冷冷地哼了一声,语带惋惜,“你别看他现在这样,原本可是足够帅气的——” “你把他搞成这样子,还不如一刀杀了他。”?我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地发麻,忍不住说道。 “呦,”许一梵走过去,一脚把他踹翻在地上,“你听到了吗,我们谢大小姐要给你个痛快呢——” 她顺手抄起大汉手中的m4步枪,对准他的头就是一下。白花花的*溅了我一身一脸。我再也忍不住胃里的翻腾,蹲下来大声地呕吐起来。 第四十三章 铸修罗场 叶景明弯下腰,伸手使劲地拍打着我的后背。一想到赵黎也正是被他用这只手杀死,我冷冷地往旁边一闪,压根不想和他有任何的接触。 “这么一会儿就反目为仇了?”她嘲讽地看着我们,像是在欣赏一出拙劣的舞台剧。 “反目为仇也比你强。”我恶毒地对她一笑,“你可别忘了,苏郁芒宁可去飙车,也不要娶你。” “给我关进去!”她气得浑身乱战,指着小木屋大声喝道。大汉不由分说地在我后背上狠狠推了一把,扑通一声,我重重地摔在了叶景明身上。而后者发出一声轻轻的*,空气中的血腥味更重了。 “你们两个人就死在这里吧。深山老林,看谁能找得到你们。”她愤愤道,顺手带上了木屋的门。 门上传来上锁的声音。屋子里只剩了我和叶景明两个人。小屋本就没有窗户,这门一关,更是彻底地隔绝了最后的一丝光线。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难堪的静默。这几天来的变故实在太大了,到现在我都觉得转不过弯来。赵黎死了,许一梵居然是我们要找的毒枭。更让我无法接受的是,我救回家的叶景明,正是杀死赵黎的凶手。 角落里传来老鼠啃木头的声音,从那整齐有序仿佛拉锯一般的啮噬声里,我仿佛看到了它的两个大门牙。听说有些地方的老鼠大得像足球,会啃掉犯人的手脚。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浑身恶寒,使劲地动蹬了两下脚。 “如果办案的人紧跟着我们的思路走,”叶景明开口了,黑暗里他的声息虚弱如耳语,“他们会找到我们的。” “嗯。”我不太想理他,沉默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手还好?” “不碍事。”他轻声回答,“从前比这大的伤多了去了。我没事。” 除此之外,我们俩一直没有再说话。在黑暗中人对于时间的感知其实是很微弱的,过去了几世纪还是几百年??甚至有一刹那我觉得世界其实在屋外已经毁灭了。我们被埋在土里化作了骨头,没人知道,也不会有人关心。回想我短短的一生,还真是失败啊。就谈了一回恋爱,男朋友还死了。好不容易又开始一段恋情,对象居然是个杀人凶手。 那道士说得对,命犯桃花,天煞孤星。 几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周围的寂静。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叶景明。 “你听,”他说道,声音里透着警醒,“有枪声。” 他们找到我们了?我心里一阵狂喜,太好了,得救了!没等我开心过一秒,门突然砰的一声开了。那大汉带着一干人等冲进来,不管不顾地拖着我们就往外走。 看这架势,是想把我们俩当做人质?这么突然地一起身,胸中气闷的感觉更加明显,断裂的肋骨发出剧烈的疼痛。我忍不住从口里发出一声*,叶景明尝试着来扶我,我毫不犹豫地伸手推开了他。 唉?我的手能动了?我有些诧异地回头望着叶景明。他朝我丢来一个安心的眼神,示意我不要声张。难怪刚才我老听到有老鼠在啃墙,那是他一直在磨绳子吗? “快点跟上!”大汉朝我们吼道。眼下的情势对我们非常非常不妙。几个人手里拿着枪和棒球棍列成一队,而我们被他们夹在中间,前后被这么虎视眈眈地监视着,真是插翅也难飞。 不知道老张他们肯不肯为我这个叛逃者,缴纳赎金。我叹了口气,发现身边的叶景明脸色越来越苍白,身形晃得像狂风中的芦苇。突然之间,我有些害怕他根本支撑不到谈判的时刻。 不对,我为什么要担心他?他是凶手,是杀死赵黎的凶手!我咬了牙,尽力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一眼。 路上到处都是坑。听说这里以前是个银矿,后来矿脉枯竭,也就废弃了。从前矿工遗留的痕迹还在,废弃的木屋在荒野里摇摇晃晃,风吹动着活动的木页吱呀作响。 “哎呦!”在我们经过一个小木屋的时候,叶景明发出一声惊呼,生生地摔在了泥坑里。那坑还挺深,把他整个地摔了个四仰八叉,趴在坑底动弹不得。 “他妈的!”大汉嘴里吐出一句脏话,我忙蹲下身去扶他。就在那一刹那,叶景明手扒住坑边,狠狠地往地上一滚,拉着我就往旁边倒去。 木屋本就是年久失修,根本经不住两个人的撞击。哗啦一声,木头的墙壁上被我们俩撞出了一个大洞。 “快跑!”叶景明拽着我就往木屋里跑,一梭子子弹稀里哗啦地落在屋顶,除了打得满身都是木屑,我们两人都没受什么伤。 “从这里走!”叶景明跳上木屋的后窗,弯腰伸过手来拉我。由于失血过多,他的脸已经变成一种可怕的灰白,豆大的汗珠不住地从额角上流下来。 我用半个肺叶喘着粗气,用尽全力往墙上一扑,总算像个下坡路上的罐子一样,咕噜噜地翻了过去。这里曾经是个矿工聚居点,巷子七扭八歪,简直就像一个大迷宫。背后枪声大作,子弹嗖嗖地贴着耳朵过去。叶景明灵活地拉着我在巷子里窜来窜去,那些破败的木屋为我们做了最好的掩护。 两个人跑过拐角,眼前出现一个废弃的鸡舍。叶景明不由分说地把我推了进去,随后自己也爬进去盖上盖子。鸡舍里到处是没有打扫干净的鸡粪,细小的绒毛混杂着阵阵臊气,呛得我又是一阵咳嗽。 巷道错综复杂,他们找到这里估计还得一会儿。脚步声在我们前后回荡,他们找不到人,只好胡乱地开火泄愤。 他满脸已经泛起了不祥的灰青,情急之下,我从地上捡起一块瓦片,对着裙摆就是狠狠一刺。吃啦一声,雪纺裙被我撕下了一大块布条。 “快系上。”我一圈圈地将它缠绕在叶景明的手臂上,算是勉强地止住了流血。 头顶的瓦被他们打的碎片四溅。这几个人像没头的苍蝇一般胡乱翻找,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居然也搜到了这条巷子。鸡舍前是个t字形的路口,各自通往一条幽深的小道。 “往右走!”站在路口,大汉只犹豫了一下,便很快下令道。 我心里一松,却从缝隙里看到他们突然放缓了脚步,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了怀疑的神色。 “这是什么?”大汉蹲下身,用手捏起一块土,仔细嗅着气味。开始我还有点迷惑,只在一瞬间便明白过来: 叶景明的手臂有伤,而他们在地上发现了血迹。 “他们一定在这里!快给我搜!”大汉厉声喝道。外面开始传来各种废弃物撞击的声音,他们收了枪,很有耐心地开始地毯式的搜寻,连最小的角落都没有放过。 找到我们,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最终还是逃不过一死吗?我有些灰心地闭上了眼睛,听着那杂乱的脚步声一点点地由远而至。 “无论发生什么,“?叶景明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微弱的声音里带着急促,“你一定要在这里躲着,别出声,,,等他们来救你。” 我听得有些糊涂:我躲着,你干嘛? “那你。。。。”我话还没说完,只听他大喝一声,从我们藏身的地方跳起来,冲出了巷道。他一边跑,还一边回头朝着另一个方向大声嚷嚷:“谢昭你快跑啊,快.......” 砰砰砰!接着便是他骤然倒地的声音。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听到有个人嚷嚷道:“那个小姑娘肯定朝另一个方向跑了,给我追!” 脚步声逐渐远去,他们走了。我用尽全力辨别着外面最细微的声音,哪怕是一声喘息也好呢。 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我忘记了对于追兵的恐惧,使劲地用手扒开鸡舍的缝隙。 他躺在那里,身上早已是深红一片。许是知道我在看他,缓缓地向鸡舍这边转过头来,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如此无力,又如此地云淡风轻。 不!不要这样地离开我!一种强烈的恐惧狠狠地扼住了我的心脏,只听一声雷响,雨再一次地落了下来。有更多人从面前的小路上匆匆地跑过去,时不时还传来一两声拉枪栓的声音。 是林凡调集手下,准备拼死一搏了吗?指甲狠狠地掐入手心,我竭力遏制着自己想出去救他的冲动。我要活下去,活着回去,哪怕以一个叛逃者的身份回去。 枪声像新年的鞭炮一样,劈头盖脸地在头上奏响,我听到子弹射入血肉的钝响,无数的哀号和喘息。刺鼻的糊味一阵阵地传进来,瓦片像雨点一样,从鸡舍的缝隙里落下来。 不用看也知道,外面已经彻底地成为了修罗场。在这一片的杂乱里,我竭力地分辨着他的声音。可是除了弹壳乱跳,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我从嗓子里发出一声除了自己没人能听到的呜咽。他的叮咛还回荡在耳边:”你要躲好了,别出声。“我无法忘记他向我远远投来的那最后一瞥,里面掺杂了太多的东西,爱?愧疚?仿佛还有一丝释然。 大雨瓢泼,澜沧江的雨季彻底地来到了。过了一千年还是一万年?我仿佛和那些废墟一样,都变成了远古的遗迹。雨水从砖石的缝隙里流下来,成股的污水从鞋底成股流过,带着浓厚的血腥气。我抱紧自己的双腿,任凭他的血温柔地缠绕我,给予我最后的温暖。 外面静的可怕,甚至连一丝挣扎的声音都没有了。 他一定是死了。 我千辛万苦地把他从街头拉回来,却只延长了他三个月的寿命?更多细碎的枪声稀稀拉拉地在空中回响,我听到有人在急促地呼喊我的名字,老张,还是苏郁芒?我已经不再关心了。 他曾经那样温柔地望着我,哪怕是再多猜疑和隐瞒。我们曾经一起度过了那么多的好岁月。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浑浑噩噩里突然想起那一年,我和赵黎都还在上初三。地理老师在给我们讲诺基山脉。雨水落在山脊上,分别向两个方向流淌。往东的就汇入大西洋,往西就汇入太平洋。所以那个山脉又叫做分水岭。我们四个人的命运,也是雨水一样的东西吗。只在刹那相聚,然后头也不回地背对背离去。 第四十四章 梵唱 美貌对于女孩来说是上天的恩赐吗?这个问题要早在十多年前问,十六岁的许一梵一定毫无犹豫地回答前者,估计脸上还带着不屑。可现在,我只想说,那实在是一种巧妙的诅咒。 它什么都没有带给我,除了无限的悲叹和厄运。 很早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很美,学校里的小男生傻傻地跟在我后面,和那些求偶的雄性动物没什么两样,他们跳啊,唱啊,角斗啊,只为了得到我的回顾,哪怕只是触碰我指尖的温度,他们也已经满足的不得了。而我,如同一位骄傲的女王,处变不惊地坐在为我撒溅的鲜血里,笑吟吟摇动一把羽毛扇。 身段姣好,成绩优异。十六岁的我仿佛享尽天时地利。直到那一天。 赵黎是我的邻居,我一直一直都喜欢他。从我们还在幼稚园里玩家家酒,我就开始畅想有一天能站在他身旁,做他的小小新娘。每一次被父母带到婚宴上去,我总是盯着结婚蛋糕上那两个小小的人儿。他们身穿洁白礼服,那就是我和赵黎。青梅竹马,唯我与他才是世间最配。 赵黎一直跟着他的母亲生活,用度十分紧张。于是他便去灯火楼台打工,在水吧切水果。他从来不让我去哪儿,无论我怎么撒娇,他都不肯松口。 “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他总是这样说道。 不能去?小小的我并不能明白个中奥妙,甚至一瞬间怀疑,那里会不会有一位比我还要美貌的小姐姐。 我的十六岁生日到了。一大早,我就缠着女佣,为我换上了心爱的白色纱裙。那裙子白如玫瑰纤香,正是梦想里,我成为他新娘的打扮。 等人的时光好漫长啊,我坐在窗边,眼看着外面从旭日东升变成了暮色四合,连晚归的鸟儿都回家了,他却还是没有出现。 是他忘了吗?我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来到了灯火楼台,他打工的地方。 酒吧里灯光怪离,人人都是又跳又笑的闹成一片。一杯杯的马天尼被我灌进肚里,不知不觉中酒是越喝越多。可为什么,赵黎还不过来? 我昏昏沉沉地用手支着头,几乎要一头栽倒了。 “小姑娘,我扶你去休息一下吧?”一个中年男人伸手扶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体,他身着一身剪裁得当的黑西装,姿态优雅有礼。 “不用了,我在等人。”我委婉地拒绝了他的好意,抬头问他,“你认识赵黎吗?” “找他啊。”笑容在他的脸上舒展开来,如同深潭里回荡的水纹,“他是我外甥,跟我来吧。” 织物破碎的声音。我眼睁睁见着那精细的丝绸变成碎片。我大叫着想要逃离,却被他一个巴掌打了个趔趄。他的脸慢慢逼近,我绝望闭上眼睛。 等赵黎找到我,已经太晚了。我如同一只破碎的布娃娃跌落在角落里。这世界从此暗淡无光,那些曾经如同彩虹般美好的东西,那些等着我的好年华,都没有了。它们从此只是地上的碎玻璃,是污水坑里飘着的油花,徒有其表。 “我会照顾你一辈子。”他悲伤地望着我,轻轻许下了诺言。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我以为有了赵黎,我可以轻易忘记不幸。可是太难了。回到学校,那些同龄女孩天真纯净的眼睛几乎刺痛了我,为什么她们可以这样无邪地成长,我却要背负不属于我的罪孽做一世的噩梦!怨恨和嫉妒如同有毒的蘑菇,无声无息地在我的心口生长。终于有一天,临班的女孩来找我,问我可不可以帮她介绍工作时,那毒蘑菇的汁夜浸透了我的灵魂。 “现在找个工作很难。”我为难地望着她,语气里带着无奈。 望着她失望的样子,我微笑着把那剂毒汁注入她的心脏:“可以去灯火楼台,陪客人说说话,陪他们坐坐。又没有什么损失。” 她迷惑地跟着我去了。房间里传出熟悉的织料破裂之声,我无声无息地掩了门。 一个,两个.......渐渐赵黎也有所耳闻。“你在做什么!”他质问我道,“你明明知道赵远峰是个什么东西!” 我上前默默拉住他的衣袖,就像我小时候惹了祸做的那样。他见我如此,眉目里有松动,脸色却依旧阴沉得可怕。 “哥哥,”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整个人越发如同一只破碎的纸蝶,在风里飘摇不定,“如果那天不是为了找你......” 深深的愧疚一刹那间涂抹了他的神情。我赢了。 可是从此他也开始慢慢地疏远我。他依旧照顾我,给我带各种我喜欢的零食和衣服,看我的眼神,却不复彼时的暖意。 有他在我身边就够了,不是吗? 直到初三开学,他那个该死的同桌出现。谢昭,当然没有我好看。可是她分明夺走了赵黎的所有注意。这种掠夺是循序渐进的,开始我并没有察觉什么,直到有一天,我放学来找他,发现他站在教室门口,眼睛久久地盯着一个方向,嘴角带着笑意,那种久违的,我很久没有看到的温暖笑容。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是她,那个丑八怪。嫉妒一瞬间吞噬了我所有的理智,这怎么可以!生长在心里的,不再是毒蘑菇,而是常春藤,它凶狠地开枝散叶,凶狠地向着阳光生长。占领了我心里最后的温暖。 赵远峰并没有得逞,等来的只是赵黎冰冷的一句话:“我们分手吧。” 回到家里,我对着镜子大笑,直到眼泪把妆容浸染成花脸。我这么美,你怎么可以对我视而不见?如果没有你的回顾,这份美又给谁去赏看? 我要占据你所有的目光。你若拼死把头扭向别处,我便要拗断颈骨让你回转;如果你闭上眼睛,那么我就要把你的头颅钉在城门。 名字里的梵字,是祖母为我取的。年少时陪她去庙里进香,一路上走过无数的佛画唐卡。那是阿修罗,那是罗汉天女。她一一地介绍着,把它们的故事讲给我听。不知不觉中走到长廊的尽头,墙面上挂着一副不知名的绣像,色彩之繁复,人物之精美,完全将前面的佛画都比作尘土。 烈火凄厉,绝世容颜的女子正徐徐化作妖魔。她向人界伸出纤细惨白的手,大喊着将他们吞入腹中。 “那是什么?”那凶恶与美艳的结合深深地吸引了我的目光,我不由得驻足问道。 “般若,”她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却还是给了我答案,“传说是女人嫉妒化成的妖怪。” 梵唱?不,我做不了净琉璃,此身无尘污垢。我是来自修罗场的般若。让我下地狱吧,只要那里有你,刀山火海又何妨!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轻柔温暖,像最好的九节软鞭:“乔骁来初中的时候,和赵黎关系很不错。” “你的意思是?”钱泾渭有些迷惑,进而脸上有了笑意,“我懂了。” 火拼声势浩大,一如那天的大雨瓢泼。两个帮派无数的人倒在血泊里。我缓缓下车,旁边的小秘书忙不迭地为我撑起一把黑伞。我一袭黑衣,这颜色很衬皮肤,当然也很应景。 他的瞳仁已经散掉了。我心里突然有说不出的难过,这就是许一梵爱了一辈子的人,她爱了他,她杀了他。小时候的那些无邪岁月浮现在眼前,我们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我颤抖着,伸手摘下了他脖子上的项链。让它来给我做个纪念吧,让他的灵魂永远地这样陪着我,直到世界的尽头。我也将和他一起接受末日的审判。 吧嗒一声脆响,那银链的挂坠盒开了。里面有一副小小的画像,我盯着她,她也望着我,笑的格外天真无邪。 谢昭,我不会放过你。我的手一扬,银链在空中折射一道亮光,然后静静躺在污水中。 “追杀周绥所有残余势力。”看得有些倦了,我转身对着秘书下了命令,“不要留任何活口。” 更多的人哀嚎着倒下,躺在地上做最后的抽搐。他们望着我的眼神里有那么多的惊惧和怨毒,可那又有什么用呢?很快,那些大张的瞳孔就会失去光彩,变成被熊孩子丢弃的玻璃球。在这铺天盖地的一片红里,唯有我才是那个断生死的安努比斯神。 “少了一个。”秘书惴惴不安地看着我,语气卑微,“周绥手下的叶景明。” 那个手握重权的副会长?我有些惊疑地走过去,果然在横七竖八的尸体里,有一道延伸到远处的血迹,在暗色的青石板上是如此地触目,简直就像放在那里只为嘲笑我的标志。 真是岂有此理。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气恼,谁知手下又匆匆地跑过来了。 “附近的居民报警了。”他提醒我道,“再有一分钟,警察就到了。” 这些可恶的条子,我回头不甘心地望了血迹一眼,终究还是转身上了车。 总有机会的,对不对。毕竟这世界上的美貌,野心我都有,没有人能拒绝我,哪怕老天,也不能够啊。 第四十五章 苏说 他们都说我喜欢许一梵到发疯,就连我父亲都在嘲笑:“真没想到,苏家居然出了个情圣。” 所以当我在十多年后面对他,坚决拒绝这门亲事时,我看到了来自全家所有人眼中的惊诧。 就连苏玫都在问我:“哥哥,你是怎么了?” 其实他们错了。我不喜欢许一梵,从来都不。只是我讨厌赵黎,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他的东西我都想抢。 只要是他喜欢的。 这话听起来很奇怪,在外人看来,我是苏家名正言顺的嫡系大公子,要什么有什么,怎么会去忌恨我那个从小就不被家族承认的兄长? 这原是有缘故的。在我大概十一二岁的时候,有天我回到家里,感觉家里的气氛异常沉闷。别说母亲,就连佣人都没出来迎接我,这让我感觉非常诧异。 走过玄间,我才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长得非常非常好看。虽然母亲很端庄,但她的那种美更让人觉得沉醉,只一眼就让人莫名地心生向往。 母亲和她说了什么,我并不知晓,只是发现母亲的脸色非常难看。 于是我对她怒目而视。那个女人可能是发觉了我的不快,她转头看着我,对我展颜一笑:”我比你的母亲更加不幸。你的母亲只需要提防我一人,而我,面对的是所有女人。“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知道后来爸妈吵得很凶。从母亲接连不断的啜泣声里,我听到一个名字:”赵黎。“ 赵黎是我哥哥。十二年都素未谋面的哥哥,连同他那美貌的母亲,一露面就给了我和我妈一个下马威,你觉得我怎么会喜欢他? 老天不长眼。上初中的时候,我居然和这个便宜哥哥分到了一个班。赵黎长得帅气,于是便有很多的女孩子喜欢他。可她们喜欢也没用,人家早就有了个很漂亮的女朋友,许一梵。 这让我觉得非常不爽。那会儿的我是个好孩子,不修边幅,还戴着个黑框眼镜,只知道学习,还一脸的臭脾气。可我从来没有好好反省过,反而觉得小姑娘都个个地虚荣轻浮,只知道看一张臭皮囊。 好在后来他们分手了。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去追许一梵,她的一颦一笑对我来说都是一种胜利感。但我原本喜欢的不是她,我喜欢和李彤很要好的那个小姑娘,她的名字叫做谢昭。 但很显然她不怎么喜欢我,还有些讨厌我。回想我的少年岁月,我是很理解的。苏郁芒那会儿太自以为是,尤其太把学习成绩当回事儿,觉得自己成绩好就比天还了不起。将心比心,我也很讨厌那时的自己。 不喜欢也就罢了,更可恶的是,我发现谢昭喜欢的是我那个便宜哥哥。不仅如此,我那个风流的老爹听说便宜哥哥成绩不好,很有可能会考通不过。为了补偿自己对他们母子的缺憾,居然叫我帮他考试。 有比这更混蛋的事吗?小时候与赵黎母亲会面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他们都以为孩童是没有记忆的,殊不知孩童的憎恨更加刻骨铭心。于是当许一梵拉住我,用她楚楚可怜的眼神央求我报复谢昭时,我头也不回地同意了。 报复谢昭就是报复赵黎,你看看我当时多么诡异的逻辑。 她的计划是这样的,故意在谢昭的桌上扔纸团,让老师发现她作弊。女人啊,真是报复起来比谁都可怕。我叹着气正想怎么办呢,却听到谢昭在对李彤说:”我要把地理考好,拿到那笔奖学金。“ 于是本来说好的扔纸团计划突然就变成了:”你地理复习的怎么样?“ 许一梵的复仇计划,我彻底抛在脑后。居然脑子一抽就帮她画起了地理图。 结果很糟糕,我平生第一次的作弊很不灵光,居然忘了雷同卷这种事。眼看我就要被省教委取消学籍,老爹怒火三丈之余,居然跑去威胁谢昭认错。 望着教导主任铁青的脸,我被恐惧捏住了脚,连为她辩白的勇气也没有了。 谁也没想到我那个便宜哥哥站出来承认了一切。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个卑鄙无比的小人。 日子就这么晃悠悠地过去了十年。有天许一梵找到了我,多年后她依旧如此美丽。许一梵的父亲现在已经是s市商会的会长,两家联姻仿佛是天作之合。我对于父亲的提议没有反对,反正我身边的莺莺燕燕也不少。 许一梵很得意,她以为已经把我紧紧的攥在手心。而我望着她的故作姿态,只觉得女人这种动物,总是对自己的容貌太自信。漂亮有什么用?就算倾国倾城,也有看腻了的一天啊。 不过联姻嘛,当事人的感情倒是在其次,关键是两家在商业上的合作。这我懂,我的叔伯们,我的姨母们,他们不都是这样过的吗? 我以为我会这样地重蹈覆辙,可是谢昭,她出现了。她仿佛点燃了我十年来的热情,我多么希望,当年那段青涩的暗恋可以修成正果。 她却只是这样淡淡地对待我,不远不近。为什么?我长得帅又有钱,你为什么不能接受我?一怒之下,我开始彻底的夜夜笙歌,不到天亮,永远都不肯回家。 再一次地烂醉如泥,我站在门前,手颤抖得连指纹都贴不上去了。走过玄关,却看到许一梵交叉着双臂站在那里,脸上是浓重的嘲讽。 是要吵架吗?我扫了她一眼,权当她是空气。我现在脑子乱哄哄的,急需要休息。 “她不会看上你的,”就在我转身就要步上楼梯的那一刻,她开口了,“有赵黎在,你连渣儿都比不上。” “谁说他在?”我气得扶着墙对她大叫,“他早就走了!” “是么?”她懒洋洋地一拂头发,长长的睫毛下一双杏眼波光流转,“怎么前几天,我还在街上看到他?” 不,我不相信。我那便宜哥哥走了十年了,为什么要再一次地冒出来,和我抢同一个人?大街上,我们俩大打出手,在她护住哥哥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一丝难言的悲伤。 我真的,就那么不好吗? 婚礼上,我再次遇见谢昭,她眉头紧蹙,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开口。 许一梵的话还回响在我耳边:“你以为她是来叙旧的吗?她不过是在利用你。” “利用?”当时我听了这话,冷冷地抬眼看着她,直到她两颊发红手足无措。 “我说的是真的——”她又开始楚楚可怜了,不得不说,这女人装起白莲花来,真的是我见犹怜。 “我情愿被她利用。”我的嘴角上扬,如愿地看到了她眼中的诧异。你,包括我那些狐朋狗友,整日地围绕着我,一味地讨好着我,纵容着我,不也是像豺狗一样,时刻准备从我这里分一杯羹吗? 既然如此,那被自己喜欢的人利用,还是会开心的吧? 我站在那里,等着她开口,然后成全她的愿望。?不就是个通行证么??我倒心甘情愿地被她摆布在手里,这是我欠她的。多年前那个懦弱的苏郁芒欠她的,永生永世。虽然我知道开假签证是什么风险,那意味着我的外交生涯终将毁于一旦。 可我不在乎。 她居然什么都没有提。与许一梵的订婚让我格外不开心,她很美,可是她的美里面,有某种让我颤栗的东西,是什么,我说不清。那不该是一个家世清白的贵家千金应有的样子。 他们说谢昭和赵黎去了g省。许一梵也不在,听她家人说是去国外短期旅行了。旅行?我望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抽屉露出了冷冰冰的笑,如果真的是合法的短期旅行,她又何必要盗走使馆的暂时通行证? 更何况,出入境登记上,根本就没有她的名字。 缉毒局展开了联合执法行动。飞翔于三万英尺的天空,我想起了和谢昭一起度过的岁月。她从来就不曾属于我,如果不是重逢,在谢昭的记忆里,怕是不会有我的一丝痕迹。 愿我还来得及。 谢昭,我的谢昭,当我和老张找到她时,她目光呆滞地躲在瓦砾堆下,只会两只手紧紧地抱着头,像一只受伤的小雀般,不住地全身颤抖。我不知道她望见了什么,又在这里躲了多久。连日来的大雨早已将一切都冲洗干净,制毒工厂,毒贩,那些耸人听闻的罪恶连同乌云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一梵消失了。和她一同不见了的还有我的哥哥赵黎。难道他们俩真的是所谓的有情人终成眷属吗?果然私生子就是私生子,我那便宜哥哥的眼光,实在太差了。 “全都销毁了。。。”老张有些痛惜地摇头。我明白他的痛苦之处在哪里,谢昭这样惊天动地的外逃,如果最终林凡他们人赃并获也就罢了,大可轻轻拿起轻轻放下,没人提起便可以假装忘记。 可现在,林凡销声匿迹不说,就连叶景明,钱泾渭,周绥。。他的手下纷纷地不见了踪影。怕是所有的罪名,都将压在谢昭一个人身上了。 第一章 谪仙 “直走向右拐。”我有气无力地答道。这是今上午第四个向我问卫生间在哪儿的人了。 明亮到有些刺眼的阳光从巨大的透明天窗后投射下来,大厅里的陈设无不是金碧辉煌,闪闪发亮。这会儿是上午十点,机场航班最繁忙的时候。 s市的新桥机场,其客流量就算在国内也是数一数二的。这里无论黑天白昼,永远都是千灯如月,人来人往。航空公司的客服们甜美地微笑着,用流利清晰的英语回答着你的问题。就算是再烦躁的旅客,见到她们精致姣好的面容,也会在发怒之前再斟酌一二。不远处的舞台上,一支小小的乐队正激情洋溢地弹奏着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年轻的钢琴家背对我端坐,一袭长裙被无形的风轻轻吹拂着,如同蝴蝶张开了她娇嫩的翅膀。 年轻真好。纵然辛苦,也还是有无限的希望与可能。我低头,干净到反光的大理石地板砖上映出一张苍白的女人脸。它是那么平平板板,毫无生气,如同朽木里的一条白胖蠕虫。这是我吗,是那个宁可鞋跟断掉都要把舞跳完的谢昭吗? 三个月前。 “从这里往右拐。”手里拉着老张,我凭靠一点模糊的记忆,在无数的山坡溪流间穿梭前行。这次缉捕行动,边境保护局几乎出动了全部的人马,里面有小李,小孙,甚至于还有隔壁刑讯室的老李。 我不敢想冯容止派老李来的用意,是想要就地审问我这个叛徒吗?望山跑死马,仅仅从刚才那个山头走到对面,便用了近乎两个钟头。 眼见着太阳偏西,我的心中也越发焦急。终于,那棵熟悉的大榕树出现在面前,只要下了这个山头,就能找到林凡的大本营了。 叶景明一定还没有死,我分明在鸡舍里听到了他的*。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等苏郁芒他们赶到,地上只留下了一滩早就干涸的淡淡血迹。 一定是许一梵让手下带走了他。现在去找,说不定还来得及。 这里人迹罕至,野草灌木长得比人还高。再加上山体异常陡峭,没走一会儿,几个人已经是气喘吁吁。 “你确定是这儿?”老张手里的砍刀不停地挥舞着,艰难地在荆棘丛中开辟道路。 我点头,伸手死命揪住一把蒿草,一只脚踩在浅浅的土坑上,像小狗一样四脚着地,咬牙切齿地往上爬。 快一点,再快一点。锋利的草叶子割破了我的脸,被肋骨戳伤的肺叶传来一阵阵的剧痛。我张大嘴,拼命地喘着粗气,只觉得头顶的阳光越来越刺眼,空气也越来越热。 “小心!”苏郁芒适时抓住了我的手臂,那双望向我的褐色瞳仁里充满了深深的关切。一想到自己曾那样无耻地利用他,我几乎都不敢正视他的眼睛。 终于,山顶距离我们只有一步之遥。 “就在这里!”我甩开苏郁芒,跌跌撞撞地爬上山顶,指着下面大叫。 他们慢慢地围拢过来。与我的欣喜若狂相比,死一样的沉默在人们之中弥漫着。他们脸上原本有过的温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疑虑。 “谢昭,”老张艰难地开口,“你确定是这里吗?“ 难道有什么问题?我一愣,有些疑惑地向下望去。 那里居然是一个湖! 怎么可能?那个山洞呢,那个林凡的地下王国呢?我记忆中群山环抱的洼地早已消失不见,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堰塞湖,水光荡漾得连天都是一种漂亮的湛蓝色。几只白鹭轻盈地在天空中慢慢地飞过,一切都如此地祥和安静,仿佛这里不曾有过杀戮,尸体,海洛因。。。。 群山沉默,在眼见为实前,我的一切话语都是如此地苍白无力。大块的山石堆积在湖岸边,也许只有它们才见证了这里曾有过的地动山摇。 许一梵他们完美地全身而退了。这还不算,她甚至有时间安插了*和*,将一切都彻底翻沉于地下。 身后传来沉沉的叹息,里面仿佛有许多的痛惜。我蹲下来捂住脸,一种深深的无力涌上心头。 到现在,我还能说什么呢?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枉顾正义的叛徒,甚至是一个拖延时间,包庇毒贩流窜的同党! 不,这不能够!我猛地站起身来,撒腿不顾一切地往山下冲。风在耳边呼呼作响,气浪冲击得我五脏六腑都有如刀削。我不能丢下他,我得去救他,我不能把他丢在林凡手里! “谢昭你干什么?”老张追过来,不住地在我身后大喊,“现在不是时候。。。” 草叶子在脸上划了一道又一道,夏虫在灌木丛里大声地嘲笑着我。我伸着两只手,奔跑着,号叫着,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我一人,耀眼灼烈的白光*裸地刺穿着我的每一寸肌肤,扑面而来的热浪则将我的眼睛和泪水一同灼烧为枯干。 扑通一声,我摔倒在地,满头满脸都是白色的石灰土,它们嬉笑着涌入我的肺腔,并最终在我心里放大为最尖锐的呼喊。 苏郁芒跌跌撞撞地追了过来,两只手扶着膝盖,不住地喘着粗气:“你,你,,,“ “再等等好不好?”我转过头,近乎于哀求地看着他,“还有叶,,赵黎呢,他可以证明。。。“ “你不要想了,”他有些烦躁地用双手扭住我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赵黎走了,他和许一梵一起走了。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不可能!”我睁大了眼睛,几乎是有些凄厉地喊叫着,“他不会做这样的事。。。” 苏郁芒没有回答,他褐色的大眼睛里透出了悲凉。我怔怔地望着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无声无息的悲鸣。 江夏,长门,车离。。。。曾经被我和叶景明抛在脑后的站又一个个地回来了。我麻木地坐在窗边,耳旁旅客的欢声笑语对我来说都是充耳不闻。逃离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归来的时候,我一样不能知晓。 “喝点水吧。”苏郁芒把一只杯子端到我面前。这几天,人人都是虎着个脸,也就他还有个好心情来对我说话。 我摇头。从江夏站上车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八个钟头。车轮的撞击声同样也在一下下地拷问着我的心。为什么,为什么? 苏郁芒叹了一口气,默默地在我身边坐了下来。天气很热,就算是车厢的双层玻璃,也不能阻挡住外面阳光的炽烈 “都过去了,”他企图安慰我道,“这并不是你的错。” 是不是又怎么样呢?由于我的任性和愚蠢,林凡跑了,大半年的辛苦付之东流。我到底还有什么脸回去?老张就该在江夏一枪毙了我!车里的空气越发地烫了,我伸手想去端水,谁知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塌塌地倒了下来。 “张科长!”最后的声音来自于苏郁芒。像是有谁在我眼前装了块磨砂玻璃,我看到他匆匆闪过的模糊身形,有人在我耳边大叫着什么。终于,眼前扭曲如万花筒的图像被拔了电。我头一歪,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是在s市的长乐医院。鼻子里插着一根氧气管,头上还有好几袋子的盐水针正严阵以待。窗外的茶花妖冶美艳,一如我送叶景明来住院的那个春天。 真想不到,我居然住在了与他同一间病房里。 “你醒了?”一旁打瞌睡的苏郁芒听到动静,伸手揉了揉眼睛,对着我露出了一脸的惊喜。 现在大概也就只有他,才会真心盼望我苏醒过来吧。我叹了口气,只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痛得厉害,连呼吸都像是被谁扼住了喉咙,嘶嘶地发出颤音。我尝试着抬了抬棉被下的右手,这才发现上面早就打了厚厚的石膏,丝毫动弹不得。 “你从山上跌下来,把手摔折了。”苏郁芒嘶哑道,经过几日的奔波,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上胡子拉碴的,两只褐色的大眼睛也布满了血丝。 我瞥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今天已经是七月18日了。这么说,我活活地昏迷了三天三夜? “你怎么样?”想起那一纸伪造通行证,我只觉得嗓子里又是一阵腥甜,“韩大使那边,,没找你麻烦吧?” “无非又是一顿说教。”他倒是一脸的不在乎,“反正从小他们就说我不成器,再多一条混账的理由也无所谓。” 一阵愧疚涌上心间。“对不起。”我轻轻道,虽然觉得说这句话根本于事无补。 他只是咧嘴一笑,午后的阳光给他的脸上多了一丝淡淡的温柔,就像一块奶油巧克力,丝滑地给人心底最深处的甜。 “29床?”主治医生推门而入,身旁还跟着几个护士。 苏郁芒赶紧站起来,一身浅色休闲装衬得他外形俊朗,身形高挑,恨不得脖子以下全是腿。一双桃花眼流光夺魄,只不经意地瞥过几个小护士,她们便像是见到大明星一样地红了脸。 现在这个钻石王老五,手里拿着个银白色的surface,医生说一句,他便老老实实地低头,飞快地用触屏笔做着记录,那模样就像个准备功课的小学生。两人都用的是当地的方言,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觉得头木木地疼。 “我们一定会注意的。”他郑重道,轻轻合上平板,“丁大夫辛苦了。” 那位上了年纪的女医生赞许地看着他,脸转向我道:“小姑娘你真是有福,这年头有这么体贴的男人不多了。” 我只低头一笑,心里觉得有些酸涩。我辛辛苦苦救护的人弃我而去,我背弃的人却这样地守护着我,,,老天就是这样报答我的救死扶伤吗? 第二章 来者不善 有他的精心照顾,我的病情大为好转。每天的清晨,苏郁芒都会用轮椅推着我到花园里走一走。那里木槿花绽放如蝶,一朵朵地飞在丰茂的枝叶上。早上的空气里总是有秋露的甜香,清冽而凉爽。 “你看那里。”我指着杨树笑道。高大的枝桠上堆着个毛烘烘的喜鹊窝,一只灰色的大喜鹊兴致勃勃地唱着自己的歌。 苏郁芒一笑,正要张口说什么,却被身后一个急匆匆的声音打断了:“少爷,我可算找到你了!” 唉?这不是上次接我去千江路的司机吗?只见他一脸的焦灼,雪白的衬衫吸足了汗,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 见是他,苏郁芒露出一脸的不情愿。“杨叔也来看病?“他淡淡道。 “哎呀,我看什么病!”杨叔显然是急坏了,说话也都有些颤巍巍的,“苏先生到处找您呢!” “我又不是三岁毛孩子,难道还能丢了?”苏郁芒的脸这下是彻底地冷了下来,“罚也罚了,他还要怎么样?” 罚?苏郁芒不是说没事吗?听到这里我觉得有些不对了。“怎么了?”我问他。 “没事,我说没事就没事。”苏郁芒把手一挥,再开口已然成了个撒娇的大男孩,“杨叔,像上回那样,说我去调研不就完了嘛。” “是夫人在找你。”杨叔终于急了,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有公司的人说在这里看到您了,这不,连相片都给拍下来了!” 虽然只是个侧脸,熟人还是能一眼认出那就是苏少本人。画面上,他一脸温柔地俯下身,正轻言细语地和我说着话,手里还提着一罐子的银耳八宝羹。 显然苏郁芒对他母亲很忌讳,一说起苏夫人三个字,他连脸色都变了几变。 “什么时候的事?”他在院子里烦乱地走着,突然问道。 “昨天她刚从瑞士回来。”杨叔不断地看着表,“您快一点吧,今天还有家族会议需要您列席呢。” 苏郁芒脸上露出了犹豫之色,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声比一声大,简直就像是个催命符。 “好的,母亲。”他拿起电话,语气恭敬。那一脸的凝重谨慎简直不像是和亲人讲话,反倒是像他的一个上级在给他派命令。 “杨先生,”趁他打电话的工夫,我转头望向这位憨厚的老管家,“苏少被罚了?” 他一脸沉闷地点了点头:“没错儿,先生关了他一个星期的禁闭,谁知他才半天就——” “我得快回去。”愤愤地把电话往包里一扔,苏郁芒的脸上全是无奈,“我隔天再来看你。” “快走吧。“我抬头对他甜美一笑,勉强掩盖住心里的几分失落,“我这不都好了吗?” 谁知他这一去,就不见了踪影。接连几天的天气都异常地恶劣,秋风萧瑟,连窗台上的菊花都败谢掉了,枯黄的花瓣有气无力地打着卷儿。天总是阴沉沉的,偶尔的几点冷雨寒得让人直打哆嗦。 本来在s市就没有几个朋友,出了事,他们更是像躲避瘟疫般避之不及。世事百态,人生冷暖,我在这一星期学习的比前二十年还要多。 这天,邻床的家属来了。男人手里拎着水果篮子和各种补品,媳妇则抱着一岁半的小孙子。一家子围着病床上的老大爷,又是说,又是笑,十分热闹。 “爷爷!”小男孩童稚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一家子人乐成了一团,就连那位身患冗疾的老人脸上,也有了久违的笑容。 相比之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芭蕉叶在风中不住地摇摆,不知不觉里从心底涌上了一股凄凉。 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门被大力地推开,几个警察一拥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女的,四十来岁,一头齐耳短发,模样看上去十分地干练。 这些人统统都是生面孔,胸前dfa边境保护局的徽章灼灼醒目。通黑的制服给他们的身上带来了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吱呀一声,门在他们关上了。我认出那踟蹰着步子的最后一人,正是老李。 病房里的欢声笑语骤然停息。那一家子显然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连话都不敢继续说了,他们哆哆嗦嗦地起身,好像连手都不知该怎么放了。 真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我挣扎着起身,装成一副轻松的模样,“你们好?” “站那里做什么,还不快点赶人?”那女的没理我,转头不耐地对着老李吆喝道。后者神色尴尬地看了我一眼,忙不迭地把家属们往门外送。 “我们是缉毒局的,”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罪犯,“你最好坦白从宽,早求。。。。” “警官证呢?”我头也不抬地玩着连连看,“谁知道你是不是骗子?” 她脸色骤然变成了青白,看来想不到我会说这么一句来噎她。老李从旁边走过来,放缓了口气:“我们今天就是想来了解一些情况。。。” “这么说,”她坐在我面前,不急不慢地旋着一支笔,“你对赵黎涉黑,贩毒的事情统统不知情?” “他没贩毒。”我沉静道,“起码和我住在一起。。。” “砰!”花瓶被她重重地砸在桌上,“你简直是一派胡言!” “任书记,请你注意一下影响,”老李适时插话,伸手一指对面的老年痴呆大爷。他浑身不住颤抖着,口吐白沫,一脸就要晕过去的表情。接着,大爷床头的检测仪就发出了滴滴滴的报警声。 连老年痴呆都听不下去了?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这还真是创造了一个医学奇迹,要知道,那大爷自我来就没醒过啊! “笑什么?”她狠狠地蹬我一眼,厉声喝道。 我哼了一声。任书记?哦,我知道了,这就是任雯,那个缉毒局赫赫有名的不学无术。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风气,越是狗屁本事没有,越是要在那里装大蒜。 就这么一草包还来逼供,是想当官想疯了吗? “怎么回事?”护士推门而入,一脸的恼火,“这里是医院,请您。。” “知道知道。“任雯不耐地一挥手,再开口时语气里便带了三分不屑,“你和他住一起?没结婚就乱搞,能是什么好东西?” 这怎么开始人身攻击了?我咬牙,低头假装没听见。倒是老李缓和了气氛:“书记,我看我们要节省时间。。。” “不要帮她说话!她现在已经不是张明晖的徒弟了!”任雯愤然道,望向我的眼睛越发地犀利,“小姑娘,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张科长现在还在写检查?” 不会吧,冯容止要追查他的连带责任吗?我心里一乱,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满意于我惊慌的神色,任雯冷冷一笑:“你最好想清楚,认了罪,大家都好,否则你身边的人,都会因为你倒一辈子的霉!” “认罪?什么罪?”我有些糊涂了。说到底连包庇罪都算不上,只能算失职而已。 “渎职,私放毒贩,携带枪支,串通毒枭集团!”报菜名一样地吐出这些可怕的字眼,转而放缓了口气,“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谢昭不是挺有胆气的嘛,怎么连这点责任心都没有?“ 只要我认下那些大帽子,小李他们就能获救吗?一想到老张他们还在为我苦苦受罪,我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我要不要同意呢?反正,也没人爱我,就算我死,也不会有人痛。有辱门楣之类的更是屁话,爸妈都不管我死活,哪还有什么家风需要我去维持? “我。。。”张了张嘴,我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什么。我不知道我还在犹豫什么,大概是苏郁芒这几天无微不至的照顾,让我对这世界还有几分信心吧。 可是如果我坚持,还会有人信我吗?想到这里,我心里又是一阵黯然。 任雯估计是等得不耐烦了,转身对一旁的老李抱怨:”现在这些小姑娘,年纪轻轻就不自爱,为了个男人能没羞没躁!上次开会,我就建议请丁冬老师来上个女德课,赵处长居然否决了!明天,我可得好好地跟处里讲讲!“ 丁冬,那个前几天在微博上风行一时的丁冬?她的奇葩言论还真是多了去了,什么“女人衣着暴露易失神”啊,“三精成一毒,专伤不洁女”啊,这俩混蛋还真是王八瞅绿豆,对上眼了! “丁老师的讲座我也有幸听过,非常地受教育。“竭力地平复着内心翻滚的心绪,我对着她悠然一笑,”您说的也是,我不自重,才有这样的下场。“ 几分惊疑在她的眼里闪烁不定,就连一边的老李也露出了惊奇的神色。他是比较了解我的,我去学女德不亚于叫孔子裹小脚。 “这样吧,”我笑得连嘴角都颤抖了,“您往这边靠一点,我有点情报,想跟您自己说。” 她忙不迭地把脸凑了过来。“啪”的一声,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扇了她一耳光。 第三章 女人何苦难为女人 “你居然敢打人!“任雯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她捂着一张大肥脸,不住地跳脚喊着哎呦。 这要是我们科,嫌疑人敢这么揍我,老张肯定能杀了他。可是在场的几个男同事只是面面相觑,丝毫没有上来帮忙的意思。 “丁老师说了,家暴女人得忍。因为老挨揍的人,身体会好。“我对着她笑靥如花,”快,怎么还不谢谢我?正是我,让你长命百岁!” “你你你——”她气得浑身乱战,脸上的肥肉抖得像肚皮舞舞娘的小肚子,“谢昭,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二十五了都结不了婚,连孩子都生不出,像你这样没贞操不知羞耻的女人,上了男人的当还在这里恬不知耻!我倒是看看,哪个男人敢要你!” 她的声音大的像雷鸣,我看到,无数好奇的脑袋凑在门外像波浪一样地耸动。他们的脸上闪烁着兴奋而残忍的光,不断地向我指指点点。这一刻我仿佛穿越回了古代,我是那个即将被沉湖的步非烟,是那个要公然凌迟的潘金莲。 一样的如同蛆虫一般恶心的目光,一样恶意慢慢的嘴角上扬。。。胸中气息急速翻滚。哇的一声,我终于吐出了一口腥甜。 是我的肺叶再次破裂了。我光着脚站在地上,呼吸的每一口气都像是带着尖锥的刀子,把我的心戳的千疮百孔。 叶景明,就算让我替你坐牢,我也只是死而无怨。可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 仗着人多势众,任雯更加得意起来:“怎么样,没词儿了吧,像你这种——” 像你这种人,是不会有人爱你的。多年前,分手的前男友,这样冷哼。 “够了!”前世今生在这一刻交织成网,我彻底失去了理智,抡起桌上的大花瓶,狠狠地朝对面墙上丢去。带着水花的碎片四散,监测仪器响成一片。 “她疯啦!”任雯只会站在那里大吵大叫,脸上居然出现了罕见的惊恐。 像这种混蛋,也会害怕吗?趁着他们一愣神的功夫,我用尽所有的力气,用一只手扒着窗台,跳了上去。 “你穷追猛打,不就是想升官吗?”我冷笑着把碎片比在脖子上,温热的血涌了出来,“来啊,逼死我啊!逼死嫌疑犯,我叫你这辈子都升不上去!” “谢昭下来!”老李大喊起来,这个一米八的壮汉此时也急了眼,他想上来拉我,可看着我摇摇晃晃的样子,又怕我一头栽下去。门外的喧嚣声越来越大,看热闹的人挤得门乒乒乱响。真是奇怪,我怎么不记得,长乐医院有这么多的闲人? 听到响动,老李像是一头发了怒的雄狮,红着眼冲门外就是一吼,“看看看,看个屁啊!都他妈的给我该干啥干啥去!” 人群唯唯,一瞬间竟然雅雀无声。我悲哀地笑着,背后的风呼呼地作响,吹得我遍身都涌起层层的凉意。这是三楼,摔不死但足以致残。过去三周的惨痛像随风而生的野草,开始在心里一点点地复苏。老张停职在家,苏郁芒则被关禁闭,叶景明,跑了。。 我是瘟疫,碰着我的人,都这么倒霉。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要活在这世上? 倒还不如一了百了。我闭上眼睛,突然觉得心里轻松起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一个声音冷冷地响了起来。 是苏郁芒,手里还抱着个褐色的瓦罐,估计又是他们家张阿姨煮的鸡汤。他瞥了任书记一眼,语带不屑:“严刑逼供,颠倒黑白,原来你们缉毒局就是这么破案的。今天我算是受教了!” 任雯脸上讪讪的,苏郁芒的名字在s市还是挺有威力的,然而她还在嘴硬:“苏少,我觉得你没必要管这种闲事,她谢昭为了个男人脸都不要了——” “那也比抢人家老公强。”苏郁芒头也不回道,“你当我不知道你那点恶心事?” 任雯脸刷地变白了,浑身哆嗦得像条被鸟啄了一口的面包虫,“你,你——” “走吧走吧,”眼见她又要发疯,老李忙不迭地把她往外推,“有苏少,还怕她溜了不成?以后再说也不迟啊。。。” 几个人像是踩着风火轮一般消失了。围观的人们自觉无趣,便也三三两两地散去。走廊上,有亲属正又哭又嚷,估计是这一番吵闹让谁的病又加重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苏郁芒,满地的碎片水渍,他送我的香槟玫瑰七零八散地落了一地,如同我这暗淡的,没有未来的人生。 “快下来,”苏郁芒温柔地看着我,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外面下雨呢,你这样会感冒的。” “你走!”我大叫道,因为那些恶心的话止不住地颤抖,“当时在江夏镇,你就该一枪毙了我!我干嘛要回来?这世界上没人希望我回来!” “我希望!“?苏郁芒大声道,脸色因为激动而涌上红晕,”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他们不相信,我相信!他们不爱,我来爱!“ 身后风雨大作,数不清的雨水落在我的脸上。我凄楚地望着他,突然放声大哭起来。自叶景明走之后压抑在心里的悲伤,委屈,在这一刻彻底放空。 “谢昭,”他轻轻地唤着我的名字,像天使张开羽翼一样,对着我伸出双臂。 眼泪嗒嘀嗒地落了他一身,而他只是把我紧紧地拥在怀里,像是拥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都过去了。“他喃喃道,”过去了。。。“ 当夜,我发起了高烧。身体的热度将我几乎活活地烧着,到最后,我已经根本分不清什么是梦境,什么又是现实。只记得夜幕之下,赵黎对着我缓缓伸手,背后星斗铺天盖地,就像谁撒的一把银钉子。 “你回来啦?”我惊喜地问道,谁知他看都不看我。正诧异着,背后传来脚步声。许一梵一身血色纱裙,对着我冷冷一笑,而后两个人携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天际。 只剩下我,手里缠着绷带,无论怎样在星空下声嘶力竭,都不能换来他的一次回眸。 “等等。。。”我哭着从睡梦里醒来,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窗外繁星漫天乱如沸水。那夜空又高又远,透着一种诡异的青蓝,看得我不由得全身一抖。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高楼。也许他的那片星空,从来就不属于我吧。我幽幽一叹,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再开心了。 秋风依旧萧瑟,我茫然地站在花园里,看着一树又一树的秋花凋零,等待寒风里骤然响起的警笛,将我带去明正典刑。 可大概是那天我的疯狂行为惊吓到了任雯,那之后,一直没人再来传讯我。 “你怎么穿凉拖出来?”护工看着我的一双光脚,惊呼,“天这样冷,你会得肺炎的!” “放心,死不了。”我淡淡道。真是奇怪,已经是深秋了,我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冷? “这要是让苏少看到,肯定要怪我没照顾好你。”护工叨叨着,递给我一条厚毯子。 为了方便,苏郁芒给我请了个护工。估计这几天他那边也是闹了个兵荒马乱,只有每天黄昏的时候,他才匆匆地赶过来。这家伙向来都不守规矩,现在更是越发地肆无忌惮,?每次都公然地开着个阿斯顿马丁冲进花园,恨得保安在后面恨恨地骂。 又是一声刺耳的刹车声。苏郁芒摇下车窗,对着我狠狠一挥手。他的笑容就像阴霾里的太阳,让我的心里不知不觉地暖了起来。 “今天怎么来的早?”我望着他,嘴角涌现了一点笑意。 “本来老爷子又要教训,”他缓缓地把车停在路边,身后的门房大爷正不爽地冲他翻白眼,“谁知奶奶从瑞士疗养院回来了。他没说两句,就被奶奶给抢了白,什么他上厕所不拿纸啊,偷偷看小黄书啊,从小到大的糗事给说了个遍!哈哈,我看他还说什么!” 看小黄书?是少妇白洁吗?真是想不到,那么一本正经的苏董事还做过这种事。这时,一只巨大的白色蝴蝶缓缓向我飞过来。我玩心大起,跳起脚来狠狠一扑,居然让我给一把糊住了。 “你看!”我得意地对着他张开手。只一眼便让我们俩都变了脸色。 那居然是一张纸钱!焦黑的边缘还微微地发着烫,好像是刚刚烧过不久的。我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把它往地上狠狠一丢。可丢完了又觉得有些后悔,万一那位“好家伙”怪我无礼,这可如何是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心理作祟,耳边真的响起了一阵阵的哀乐声! “怎么会有人在这里办丧事?”苏郁芒自言自语道。风呼呼地吹过庭院,那声音越发地大了起来,仿佛里面还夹杂着亲属哀痛的呼号。 “大概是附近的居民吧。”我淡淡道,略微消散的悲伤慢慢地又凝聚在了心头,“我们回去。” 谁知越往医院走,那哀哀哭泣的声音越大,纸钱更是铺天盖地地向我们扑过来,香灰味熏得人简直喘不过气来。我本来就肺叶受伤,这下更是咳得恨不得一口血喷出来。 “快走快走。。”苏郁芒扯下脖子上的羊绒围巾,忙不迭地捂住我的口鼻。两个人匆匆忙忙地穿过花园里高大的雪松,眼前的一幕却让我惊呆了: 成千上万的纸花堆满了门诊部的大门口,那些单调而艳丽的颜色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这还不算,门前燃着一把熊熊篝火,几个披麻戴孝的人坐在那里,一边哭,一边拼命地撒着纸钱。旁边两个青年面色严肃,举着足有八九米的白色横幅,上面用血一样的东西写着几个字: “医院杀人凶手,还我父亲命来!” 第四章 善者不来 我这是什么狗屁运气,住了一回院,还赶上医闹的了?我和苏郁芒正要小心翼翼地从他们身边溜过去,谁知斜刺里冲出了几个孝子,不由分说地往人群里扔起了鞭炮。 那些小东西闪着火光在地上弹跳着,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苏郁芒飞快地脱下上衣,一把盖住我的头,拉住我就往医院里冲。谁知这时又有更多的孝子贤孙杀到,为首一人一屁股坐在大厅里,手里拿着个大粗陶罐子,像春天撒种子一样,大力地往天空扬起了手。 顿时,数不清的灰色粉末充斥了每一寸的空气,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味。 “还我命来!!!”为首一人,面色惨白地振臂高呼,他身后的孝子们义愤填膺地随声附和,还不忘继续撒纸钱,丢鞭炮。 哭声,闹声响成一片。医院大厅已经是水泄不通,人人都想着往外跑,可大门就那么两扇,只好没命地挤来挤去。我们俩还好些,虽然带伤,总归是四肢健全。那些断胳膊断腿的老弱病残,只好在风里接受着鞭炮和骨灰的双重袭击。我分明看到,一枚烧着的鞭炮掉到了病人轮椅上,把那位老太太吓得狠狠往后一仰,整个地歪到在地,身上还压着一副轮椅。 两人好不容易挤进走廊,发现这其实才是悲剧的开始。也不知道死的是什么人,眼前这群穿破麻布片的要都是他儿子,那我不得不说他真行,自己造了一个加强排。孝子贤孙们手里举着大铁棍子,见人就揍,瞅人就打。那杀气腾腾的模样,让我不由得怀疑,这他妈的根本不是杀父之仇,而是灭族之恨。 “砰!”一个医生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头上鲜血直流。跟着他的护士一看不好,转身就想把急诊室的门关上,谁知后面的人动作更快,直接一大棍子敲了下来。顿时玻璃碴四溅,木头门上出现了一个大洞。 “咱们怎么办?”我急促地喘息着,勉强躲过那些飞扬的木头片。 苏郁芒倒是挺冷静。 “往这里走,”他指了一下消防通道,这时那几个人已经一拥而入地杀进了治疗室,“先回住院部病房再说。” 这一路上倒是没什么问题,估计是他们人数终究有限,只够在门诊部闹腾。可我还是怕的很,拉着苏郁芒拼了命地往上冲,带着丝丝咸味的风急速地在胸膛里翻滚,一阵刺痛在胸腔里怦然炸开,我只觉得自己的左肺又裂了。 “我们回来了——”熟悉的三号内科病房就在眼前,我如蒙大赦般对着门就是一脚,心里有说不出的畅快。 “等你们很久了。”任雯微笑着起身,尖尖的高跟鞋一下下地落地有声。这次她可是有备而来,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笔录纸不说,边上还站着两个虎视眈眈的警察。 这是要把我捉拿归案了吗?我怔怔地望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只觉得非常地无力。今天还真是惨,后有医闹,前有追兵! 黑白通杀,我才是真正的人民公敌。 “快走!”苏郁芒突然一声大喊,推开门拽着我就往外跑。 我们这一手显然出乎他们的意料。都跑出好几米远了,我才听见后面远远传来的尖叫:“追,给我追!” 就在这一刹那,我听到了楼梯口传来的杂乱脚步声。 是孝子贤孙们杀到了! 怎么办?我几乎都要绝望了,突然背后一空,几双手将我给狠狠地拉了进去。 满满一屋子的人,里面簇拥着护士,医生,还有一堆的家属。 “赵医生!”我惊喜地认出了自己的主治大夫。此时的她看上去非常地疲惫,几缕乱发被汗水黏在脸上,就连胸前的工号牌也歪了。 在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她其实已经是个六十岁的老太太了。 “他们为什么要闹?”苏郁芒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透过厚厚的玻璃看着那些疯狂的人影一晃而过。 “听说是那家的爹死的时候不清净,给吓了魂儿。”家属里有个妇女回答,“不过管医院什么事?吵起来的时候他爹都死透气了。” “他们就是做样子给外人看的。”另一个大婶愤愤道,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插着呼吸机的儿子,“也不说说自己爹是怎么住的院——三天前跳的楼!“ “肯定是被他们逼的!”又有人哼了一声说道。大家顿时都有些愤愤不平,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跳楼?三天前?也就是说……. “他住的内科吧?”我问赵医生道,只觉得有些哭笑不得,这也太巧了吧! 她有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对,他和你一样,都是肺部挫伤。” “喂,你别看了。”苏郁芒还在对外张望,我一把拉住了他,低声地给他说了几句话。苏郁芒睁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不会吧?那还真是个祸害!” 砰砰砰!有人在剧烈地撞着门,一下比一下狠。这木门年代已久,根本经不住撞。我分明看到,门面上出现了一个向内凸起的浅坑。 屋中大哗,所有人都开始惊惧地看着那扇抖得像筛子一样的木头门,显然它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我们怎么——“话还没说完,一声冲天巨响。门板像小炮弹一样飞了出去。眼前之人杀气腾腾,手里举着一把消防斧,白色的麻衣随风上下翻飞,那样子简直就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耳边有风声闪过,苏郁芒抓住我的手臂,狠狠往边上空铁床下一翻。当!斧头砍在了床沿上。 “给我出来!”一斧未中,那人便有些火大。我吓得是魂飞魄散,也不管床下积了那么多年的尘土,四脚着地,拼了命地往床里面钻。 铁床下还是很有纵深的,那家伙奈何我们不得,便有些郁闷地转过身,竟然一眼瞥见了正滴滴作响的呼吸机。他狞笑着,对着它举起了斧头。 眼看几十万的呼吸机就要报废。一个冷冷的声音在空中响起:“你给我住手!要是想打人,就打我好了!” 是赵医生。这个瘦削干瘪的老太太像个小巨人一样地站在那里,脸上浮起的是一种令人敬畏的严肃。一时间连打手也愣了,他惊异地瞅着这个找打的人,不知她是发什么疯。 “砸了呼吸机,他的命就没了!”老太太一指床上的少年,“人是你杀的,你到时候可得偿命!” 一时间打手有些犹豫不决,估计是那句偿命让他心有顾忌。倒是那个大婶最先反应过来,她眼冒凶光,豁出命一样张着手向他冲了过去:“敢伤我儿子,我和你拼了!” 连我们的先祖都知道,不要惹带崽子的母狼。更何况这位母亲手里挥舞着一把沉重得要死的实木椅子。这时的大婶如风清扬再世,左右扫荡,上下翻飞,把那把椅子用的是虎虎生风。这股子狠劲儿彻底吓倒了打手,他拖着个斧头,狼狈地躲避大婶如落叶扫秋风的可怕袭击。 这么好的事,怎么能让大婶独力承担呢。我看向苏郁芒,发现他的眼睛里流露出和我一眼的东西。 “啊啊啊!”苏郁芒大叫一声,几个人一人抓住一条床腿,狠狠地往上一使劲。铁床发出一声*,带着铺天盖地的尘土被我们高高地举过头顶。 现在的我们,俨然是一架自带长腿的钢铁战车。 “弄死他!”身后的青年附和道。我们就这样身背铁床,凶狠地冲向了打手们。 几个人见势不妙,撒腿就要往回跑。战车加快了速度,就在要撞上他们的一瞬间,冲在前面的苏郁芒骤然停脚,我身后的人顺势往上一抬,借助一股子惯性,铁床直接在空中来了个360度大反转,像如来佛的大掌般压了过去。 咣当一声,打手们躲闪不及,来了个白娘子永镇雷峰塔。那铁床极重,打手被砸得趴在地上直哼哼,活像一群被蝇拍打得半死的绿豆蝇。 解决了!人群发出一阵欢呼。我正要松一口气,却看到对面的铁门里,任雯正幸灾乐祸地瞧热闹,手里还端个杯凉开水,那神态简直比看戏还悠闲。 这人真是给缉毒局丢人!身为穿制服的缉毒警察,居然在那里坐视不理。她还真把制服当成一张狗皮了吗?一股怒火涌上心头,我正要去质问她,却看到苏郁芒正飞快地扒打手的孝服。 只是一愣神,我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这破抹布一般的玩意儿,此时正是我们的护身符。于是我也不管晦不晦气了,赶紧脱了一件穿上去。 穿便穿了,谁知他竟一把拉开破门,径直朝过道走去。 “你做什么?”躲还来不及,怎么还要出去?他还真把这玩意当护身符了? “神的归神,凯撒的归凯撒,”苏郁芒冷哼一声,“任雯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怎么着也得还回来吧!” ——没错儿,要不是那天任雯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惊了死者,今天压根就不会给医闹理由找上门! 祸害就是祸害!心里正骂着,迎面走上一个面色黢黑的孝子贤孙,他手里拎着个棒球棍,正四下里也斜着眼寻找目标。 第五章 过客 “快别打了。”苏郁芒本就是s市的人,说起方言当然毫不逊色,“我找到那个混蛋了。” “你是?”那孝子有些惊异不定地看着我俩,估计是觉得有些眼生。 “我是爷叔家小六子啊。”苏郁芒不以为意地挥着消防斧,把个墙敲的是碎屑四散,“喏,老叔惊了魂儿,我可找着那混蛋了。” “谁?”那家伙一听就急了,眼睛里闪过凶狠的光,“这可是关系到张家祖坟风水的大事,可不能饶了他!” “就那儿。”苏郁芒冷冷一指对面铁门,“那天又哭又叫的,可不是个女人?就是她!瞧,就穿制服那个,这是还想来抓人呢!” “艹你妈!老子灭了她!”那家伙根本经不住撩拨,他两道粗眉拧成一团,突然一扭头向后跑去。 喂喂喂,大爷你跑错方向了!没等我回过神来,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家伙居然折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大帮子的大妈老太太! “穿制服的,不好惹,也打不起。”他哼了一声,露出焦黄的大板牙,“那就让娘们对付去吧!” 膀大腰圆的大婶大妈像重型坦克一样地冲了进去,我听到任雯惊恐的声音:“你们弄错了,我是缉毒……” “基督?我还如来佛呢!俺们搞的就是你这小骚娘们!”大婶也不多废话,张着两只蒲扇般的手就上了她的脸,啪的一声,任雯的脸上多了五条血印子。 “啊——”几声痛不可抑的惨呼乍然作响。大妈们一拥而上,撕头发的撕头发,扯衣裳的扯衣裳,那架势可比容嬷嬷厉害多了。我没心情看一帮女人撕逼,转身和苏郁芒折回了诊疗室,合上破了大洞的木门,和其他人一起安静等待警车的到来。 出了这么大的篓子,警局还能坐视不管,那才真是见了鬼。 “昨天我市发生一起恶性医疗纠纷,患者家属动用黑社会手段恐吓医院,造成极坏影响。”晚间新闻上,主持人正播报着该事件的最新进展。那群孝子贤孙被刑拘乃是情理之中,最让我惊奇的是,居然连任雯也落了个处分,理由是逼供未有确凿证据的嫌疑人,并引发公共安全纠纷。 我猜这里面一定有苏郁芒搞的鬼,因为闹事的人无一不招认,正是任雯的乱喊乱叫,最终导致了这起医闹的发生。 “只是他们良心发现了而已。”苏少闲散地笑,那模样活像一只慵懒的猫,“人为财死,他们也不过是想讹一笔钱。听说他们给医院开出的价码,是三百万。” “三百万?”我大吃一惊,“真是想钱想疯了!” “要少了可不行,要不怎么去付医闹工钱呢?”苏郁芒哼了一声,“你不会真以为,那些人都是他儿子吧。” 本地电视台的主持人还在絮叨。画面上的任雯脸上全是血印子,衣衫不整得连大半个胸脯都露在外面,脖子上还带着擦伤。那狼狈样就像是被谁给*了一样。 恶人自有恶人磨。看来缉毒局,是暂时不会找我麻烦了。 “过段时间打算做什么?”苏郁芒坐在床边,倾城日光给他的瞳仁染上浅棕,“要不跟我去贝加尔湖吧,听说那里的湖水能把天空染成湛蓝。” 那双西伯利亚的蓝眼睛吗?我的心中闪过一丝向往,却转而被黯然淹没:“算了吧,我还是回边境保护局上班好了,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总得将功折罪。” “干嘛要回去!”苏郁芒一下子变了脸色,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似的,他咳嗽了两声,缓和了口气,“如果是因为缺钱,,,我养你。” 养我?我是你的谁啊!我只觉得好笑,这家伙还真是孩子气,莫非我要一辈子吃用他的不成?就算是再好的朋友,也有腻了的时候,更何况他和我并不算深交。 “你放心。”我宽慰他道,“我一定忍得住,打不还口,骂不还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总之,你先别回去,养伤,安静养伤!” 看他那坐立不安的样子,好像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一样。出什么事了?莫非是老张他们?这下我更加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收拾东西走人。 “请病患拿好费用清单。”从窗口丢出一张比卷纸还长的收据。我终究还是瞒着苏郁芒,在第二天办了出院手续。此时已经是九月,万物萧瑟,花木枯败。出逃时的一场夏夜迷梦,而今统统化作了秋日的苦涩记忆。 再回头已是百年身。苍穹之上,大雁一只只地哀鸣着飞过云朵,浅葱色的风仿佛要涌到天际。我还有什么好说呢?这场祸事,从头至尾都不过是别人的爱情佳话。就算有我参与,也不过给那段传奇增添了灰暗的底色,让他们的爱情更加灼目刺眼。叶景明是赵黎也好,不是也罢,他的前世今生都只爱那一个惊才绝艳的美人。而我,终究不过是他两生两世的匆匆过客。 站在边境保护局的大门口,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人做事一人当,有些事,总要面对的,对不对? 太阳灼热地炙烤着大地,犹豫了一会儿,我终究还是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地往行政大楼蹭。大概是我的心理作用,这一路上,我老觉得来往的人,都在向我投来惊奇的目光。 “你来干什么?”我抬头,是楼下政工办的魏如。一双丹凤眼凌厉地飞到了眉梢,虽是笑语盈盈,却依旧藏不住她脸上的嫌恶。 “上班。”我沉静地答道,既然决定了回来面对,这种低段位的难堪,也早就被我预料到了。 自我出现开始,她的同伴就一直在不住地朝我上下打量,好像在看一个怪物。我这话一出口,她立刻抓住机会,发出了一声嗤笑:“你来错地方了吧。” 这些人是闲着没事做吗?我已经这么倒霉了,她们还要来插一杠子。在这一刻,我忘记了所有的隐忍,对着她怒目而视。 “自己犯了错还好意思瞪眼。”魏如不屑地哼了一声,突然把脸朝我凑过来,眼中闪着的全是满满的恶意,“看来你还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我有些诧异地望着她。那根断掉的肋骨让我在床上足足躺了三个月,期间肺炎高烧不断,外面的事情我是一概不知,一律不闻。再加上这期间任雯的不断生事,就算我有心,也是分身乏术。 她伸出染了浓重蔻丹的手指,一下下地点在宣传栏上啪啪作响。我抬头,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处分刺痛了眼睛。 “……科员谢昭出现重大职务过失,经我处研究决定……给予行政处分……” 这估计是哪个刚到人事处的有为青年写的,洋洋洒洒,引经据典,不知道情况的人一看,还以为我带着本*叛逃到美国去了。 一番罄竹难书的罪行控诉后,人事处终于在最后一句给了我一个盖棺论定:调离边境保护局,停职查看。 公文的落款是7月13号,正好就是我住院的那一天。 谁说机关做事不效率?你看,这处分起人来,还真是雷厉风行啊。 树上蝉鸣大作,仿佛连它们也在笑我的愚蠢。我默默地转身,在她们嘲讽的目送里离开了边境保护局。 张爱玲怎么说的来着?一个女人给男人当上,那就该死,要是她企图让他上当却又失败,那真是杀了她还嫌污刀。 也许我在他们眼里,就是这样一个,不知廉耻到极致的女人吧。 “谢昭!”有熟悉的声音在唤我的名字,我身形一僵,只觉得一桶冷水从头泼到脚。 是老张,他急匆匆地从楼上赶下来,手里拎着一大包东西,汗珠落了他一头一脸。 “不是我。”还没等他开口,我便抢先开口。被人盘问的滋味很不好受,这次索性来个先发制人,“我放他走不假,可他和林凡没关系。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他淡淡道,伸手递给我那个大塑料袋,“这是你师母老家产的干木耳,回去拿老母鸡炖着吃,对肺好。年纪轻轻的落下病,以后可有的罪受。。。” 他像一个老大妈一样地叨叨着,却没有一句是和案子有关的。我瞪大眼睛看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这是我师父吗?想当年我师兄可是只收了个几百块的小红包,就被他给骂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这是。。改性了? 大概是看出了我眼睛里的惊讶。老张咧嘴一笑:“你是好孩子,我晓得。” 心里一阵感动,我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听见身后有个声音没好气道:“整天欺负小姑娘,有意思吗?” 苏郁芒连火都没熄就从车上跳下来,一脸的怒气冲冲。这是谁惹他了?谁知他毫不客气地把我往身后一拉,对着老张就扬起下巴,一脸的挑衅。 “可以啊。”老张没有发火,脸上反倒浮现了一种鸡贼的表情,“我还担心小谢不会做饭,木耳白白浪费了。这下好,苏少你就代劳吧。” 说着他砰一声,把两大袋子木耳丢给了苏郁芒。后者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而后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你放心,”他一脸的郑重,“我会好好对她的。” “师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这两人是在搞什么啊! 老张咧嘴一笑,转身大步地离开了。他一边走,嘴里还一板一眼地哼着:“树上鸟儿成双对,夫妻双双把家还,,,” 第六章 偶遇 已经两点半了,上个去休息室的人还不回来。我迷迷瞪瞪地站在那里,用惊人的频率一分钟打了十几个哈欠。楼上的家伙是睡死了吗?这从十一点半就去睡觉,到现在可是两个钟头了啊! “哐哐!”一支笔在眼前的塑料桌面上敲击着,发出刺耳的声响。我迷迷瞪瞪地抬起头,原来是那个睡觉的家伙终于回来了。 “整天就知道睡!”还没等我开口她就抢先道,“整天这么哈欠连天的,旅客看了会有意见的!” 明明是你占用休息室好嘛?我有些不满地看着她。在这里,中午休息是轮流去的,她一个人睡得舒服了,我可怎么办? “看什么看!”估计她也发现了自己的理穷,“快去盖章写单子!旅客要来了!” 我听了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大姐那是你的活好吧!都混到旅客巡查处了,为啥还要彼此互相为难?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看来越是条件恶劣的地方,人与人之间的倾轧越厉害。 没错儿,在苦等了两个月后,我最终的归宿终于迟迟来到:去机场巡查处,做旅客巡查员。 别看都是机关,这机关里也是有歧视链的——人事处的看不起财务处只会算账,而后者也看不上人事政工的蝇营狗苟。然而这两者正是所有人的向往所在。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机场巡查,在我们看来,只有最最没有门路,或者是与领导有夺妻之恨的人才会去那里。换句话说,巡查处,就是流放用的格尔木盆地。 大家排斥它是有理由的。这是边境保护局里最辛苦的职位,也是最没出路的一个。说句难听的,有点像古代王宫里的辛者库,只有去,没有回。如果只是倒三班,那不叫辛苦,哪个部门不值班?真正的辛苦来自于旅客的冷眼与呵斥。在港口,理货员是不敢得罪你的,因为明天他还要和你打交道,来来回回总逃不出这港区。 机场就不一样了,谁知道他再次出入境是什么时候?你大咧咧把人拦住也就算了,偏偏还要跑上去征税,再有修养的人估计也受不住。 “给我挺起身子来!”旁边的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面露出一张瘦削的脸,“你的仪容呢?当自个还在办公室哪!” 人群向我投来诧异的目光。我低下头,对这不留情面的呵斥充耳不闻。巡查组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高颧骨女人。听说前些年也是个业务骨干能手,还挣了个全国的爱岗敬业标兵。她戴红花领奖状的照片现在还贴在宣传栏里,一幅大展宏图,前途无量的模样。 谁知一转眼,竟在这旅客巡查组里蹉跎了十年。 本着宽以待己,严于待人的原则,这位叶组长毫不留情地把改造重任放在了我身上。让我去迎最晚的一趟午夜航班也就算了,可为什么早晨四点钟的航班也落在了我的头上? 唉,等到休假我一定得去塔罗馆算算命。上辈子我一定是把姓叶的给灭了族,这辈子怎么净在姓叶的手里倒霉! 耳边的音乐声越发地有气无力,断断续续简直不成曲调。我估计是那乐队的人实在忍受不了自己一天二十几遍的《月光曲》,趁着旅客少,偷偷地做中场休息了。 只要是服务业,无论多么光鲜,那都是辛苦的。人又不是橱窗里的塑料模特,哪来那么多心力,那么多的开心,去维持十几个小时的鲜活笑容? 就算是王室的公主也办不到啊! 烦死了。看外面的阳光灿灿,到下班估计还要很久。叶组长已经把头伸回去了,办公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估计是又在做升职的春秋大梦吧。百般无聊之下,我悄悄地向手机伸过了手。突然想起头顶还有两个摄像头,终于是颓然地把手插进兜里。 一天十几个小时地站在这里征税,时不时地还要遭受旅客的呵斥。回想过去那种惬意的日子,简直是不堪回首月明中。因为有一张还算姣好的脸,又是办公室最小的,情报处人人都偏爱于我,而我更是逞美行凶,每天除了浇花,便是发呆和牢骚满腹。 不知那些娇艳的茶花,有没有人照看它们?我不知不觉地叹了口气,巡查处是很糟糕,可就连这也都是老张他们为我力争才搞到的。 只是希望老张再收的徒弟,不要像我这样乖张多事了。 “飞往东京的ja8158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接着就是一阵叽里咕噜的日文。我有些失神地望着那些大包小包的旅客,他们是如此地匆忙,甚至于头都不曾抬一下。我不知道我在盼望什么,那种期待是如此可笑,每天机场里的客流量数以万计,就算是老天作美,我恰能在惊鸿一瞥里遇见他,那又与我有什么相干? 这时,一对年轻男女引起了我的注意。男的身材高大,身穿一身黑色休闲装,一副雷朋太阳镜遮住了他大半个脸。他身侧的女子小巧玲珑,艳丽的俄罗斯红色唇釉越发衬得她肌肤似雪,整个就像一位从油画里走出来的贵夫人。 她亲热地挽着那男子的胳膊,猫跟鞋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踩出一个个的波光荡漾。男子有着刀削一般的侧脸,线条优美流畅,让人想起米开朗基罗的大卫王雕像。 估计是我的目光太过剧烈,他漫不经心地向我投来淡淡一瞥。 只一眼便让我停止了呼吸:是他!我终于等到他了! “叶景明!”我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拽住他的手臂,“你给我站住!” 男子有些诧异地停住了脚,透过墨绿色的太阳镜片,我能感觉到他在仔细地打量我。 “这年头的小姑娘,都喜欢这样搭讪吗?”许久,他轻轻地吐出这样一句话来。 “你少装蒜了!”他比我高出了整整一头,我不得不死命地向上伸手,这才能勉强触到他的眼镜,“就是做鬼我也——” 太阳镜落在地上,他嘴角一弯,缓缓向我低下脸。我像是被谁摁住喉咙般,骤然住了口。 那哪里叶景明,分明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子。和叶景明一样,他有着白皙的皮肤和眉飞入鬓的眉眼,可相比于前者的阴郁冷酷,他更多的是一种儒雅清亮的气质。 “做鬼你也怎么样?”他没有丝毫的气恼,只是这样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围观的人们发出了一阵子哄笑。 听到笑声,一旁的女子显然有些不耐烦了,一双美目骨碌碌对着我上下打量,恨不得将我从里到外做个360度旋转ct。 “我听说你们征税是有绩效的,”女子有些嘲讽地看着我胸前的铭牌,“啧啧,是完不成绩效了所以要抓着人讨钱吗?” “对不起。。”我的脸红了,努力地向旁边蜷缩着身子,千万不要让她看到我的工号啊,否则。。。 “98002?”那女子显然比我聪明得多,她一把拧下了我的工号牌,大声地念出了上面的数字,“我听说,你们这些旅客巡查员最怕人家投诉了,是不是?”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见此,女子更加地得意,声音也越发地尖刻,“不投诉你,你就长不了记性!哼,还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霸道总裁的书看多了吧!” “你。。。。”我气得瞠目结舌,却根本不知道怎么反驳她。今天我是出门没查黄历吗,怎么碰上这么一堆混蛋?上次旅客投诉,叶组长回头就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夜班津贴没了不说,还口口声声要把我的处分观察期延长。这次,,,我简直不敢往下想。 旁边的男子两手插在裤兜里,分明摆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有了这无形的助纣为虐,女子越发地笑得灿烂,一双好看的杏仁眼里透出的全是深深的不屑。 一股无名的怒火从我心底缓缓升起。几个月来的苦痛迅速地凝聚,沸腾,发出白丝丝的蒸汽,在我心头一圈圈地荡漾不止。好吧,既然你们认为那过错如额头上的烙印与我永世相随,而我为此时时刻刻都要经受所有人的嘲笑鄙视,那么,我还有什么畏惧呢? “就是看你不顺眼,怎么着?”脸上两侧的苹果肌在不停地颤抖,望着女子吃惊的模样,我忽地露出一丝微笑,“你就是个贱人。” “你要死!”女子尖叫着冲过来,抡起鳄鱼皮手袋就要往我身上砸。好在我反应快,扬在空中的手袋被我一把拎在手里,抓得她丝毫动弹不得。女子料不到我还能有这手,气急败坏地两手抓包,拼了命地往后拽。 我恬然一笑,迅速地松了手。 “哎呦!”她发出一声惨叫,连连后退了几步,腰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栏杆上。那铝合金的栏杆本就不怎么牢靠,只听哗啦一声,那些上面绑着止步带的栏杆竟然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根连着一根地向前倒去,稀里哗啦地倒了一大片。 不远处有旅客发出惊呼。估计是被倒下的栏杆砸到了。 相比于倒霉的栏杆,现在的女子可谓是惨不忍睹。她的蚕丝提花红裙被倒下的栏杆压住,彻底地变成了两片轻飘飘的破布片。雪白的大腿露出来,甚至连她穿的黑蕾丝小内裤都伸出了半边。 第七章 媳妇规矩 “哥——”女子立时哭起来,刚才那种盛气凌人的模样已是荡然无存,她现在就像一朵即将落瓣的落雨玫瑰,看上去十分地可怜。 见此情景,男子脸色微变,他向我投来凌厉的眼神,伸手一把便拧住了我的手腕。 “道歉!”他厉声道,“快点向她赔不是!” 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腕骨处传过来,我的手腕上出现了两点淤青。 “我为什么要道歉?”我气愤地说道,“是她自己——” “还敢狡辩!”女子生气地说道,也不顾自己还露着大腿,对着我就扬起了手。 耳侧传来一阵风声,我被男子抓得丝毫动弹不得,眼见着那女子的手就要贴上我的脸。看来,被人当众打耳光的羞辱已是在所难免。 我闭了眼,认命地等待那一声脆响。啪!清脆的声音响起,脸上却没有意料中的疼痛。我有些诧异地睁开眼睛,女子的手还扬在半空中,却被一只更加有力的手给捏住了。 “你,你。。。”女子瞪大眼睛,刚才还伶牙俐齿的她,此时居然有些结巴起来。 “在外撒野,你不怕父亲知道?”苏郁芒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转身面向那个戴雷朋的年轻男子,“好久不见,哥哥。” 哥哥?我吃惊地望向苏郁芒,他也脑子糊涂了?这根本不是赵黎的模样啊! 苏郁芒脸上带着淡漠的笑意,抓住我的手,一把将我揽到男子面前。 “哥哥怎么知道我女朋友在这里工作?”他淡淡道,“莫非你还记得上次的事……” “阿郁你想多了。”男子摘下雷朋眼镜,折好放进口袋,“只是误会而已……” “误会?”苏郁芒冷哼一声,“那我要是不来呢?是不是苏玫就要扇她未来嫂子的脸?” “嫂子?”女子重复道,这是这么长时间来,她第一次正眼瞧我,“哥哥你……” “速度还真是快,”男子哼了一声,语气里有了嘲讽的味道,“这次你可一定要把眼睛擦亮了才好,别像上次那样,刚订了婚没几天,媳妇就跟人跑了。” 我听了只是摇头。许一梵的匆忙逃离,在上流圈子里可算个不大不小的丑闻。兄弟初见就揭人伤疤,他这哥哥,还真是够差劲的! “多谢哥哥关心,”苏郁芒没有生气,他不留痕迹地扫了旁边的女子一眼,“兄弟几个,还就你和小妹的关系最好,只是——” 他的声音忽地严厉,突然就变成兄长教训的口吻,“阿玫,听说和你订婚的沈家最重媳妇规矩,在这点上,你还得多学习才好。吵吵嚷嚷的,是大家闺秀的样子么?” 女子脸上的颜色变了又变,她咬着牙,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道:“哥哥还是管好自己吧,别整天净找些不三——” 话一出口。苏郁芒的大眼睛就射出了令人恐惧的光。他在我的印象里一贯温柔,就算发脾气,也不过是几分类似小孩子的乖张。可这次,他嘴唇是抖的,整个人就像风雨中的一棵大树,随时随地准备以泰山压顶之势,摧残掉那个碍事的行人。 女子倒是很是识时务,她果断地闭了口,低头扯过男子的衣服系在腰间,勉强遮挡住了被撤坏的裙摆。 “你好自为之。”苏郁芒不再多话,转身拉住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候机楼。 苏郁芒只是一味地拽着我往前走,手被他攥得生疼。显然他心里有一股火气,刚才那两人是谁,是他的家人吗? 烟灰随着风胡乱地飞着,有几点甚至落到了我的大衣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 “你和哥哥的关系好像不怎么好啊。”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开口道。 “哥哥?”他轻笑一声,语气里是说不出的嘲讽,“不错,从血缘关系上来说,他还真是我哥哥。” 看来这家伙和自己兄弟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差啊。我摇头,突然想起某个人来,仿佛那两人从上学那天起就结成仇家了,,,听说那些大家族里,手足之间是很少谈情谊的,更多的时候是一种竞争对手的存在。商战无父子,上阵无兄弟。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 “我的兄弟姐妹,你已经见到了。”他掏出打火机,连连按了几下都没有吐出火苗,索性把它往旁边的草丛里狠狠一掷,“今晚在忘川路的晚宴,我的父母也会出席。” “什么?“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带你去见我的母亲啊。”他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转身轻轻将我揽在怀里,“她从来对人都非常和善的。。。” 见家长,订婚,然后嫁给他?我的心里闪过一阵恍惚,苏家极有权势,苏郁芒虽然难说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却也是个极可爱的少年。一生的落款如此尘埃落定,从此就是佳话里的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你还能妄求更多吗,这对于你来说不是最好的结局吗?有个声音在我耳边轻声道,就算你不去工作,他也养得起你,再不用去受旅客的气。。。 “不要怕我老爹啦。”苏郁芒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犹豫,低头在我的额头上留下浅浅一吻,“我母亲当家,他根本不会违拗她的意见,况且——” 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刚才的那种嘲讽:“他自己就那么花心,天知道宴席上,他能不能再给我领回几个兄弟来!” 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我才搞明白了苏家那些复杂的关系。苏董事生性不拘小节,除了赵黎母亲这位小星外,他先后娶过两个妻子。第一个妻子几年前匆匆谢世,只留下一个叫苏郁明的男孩;后来的这位苏夫人,正是苏郁芒的母亲。她嫁过来的时候带来了自己前夫的女儿,苏玫。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我几乎有些崩溃地把笔扔在桌上。都说做望族的媳妇难,这话绝非矫情。要是放在从前妻妾众多的时代,估计这家里得有五十多号人管苏董事叫爹。我其实真的挺怀疑的,这当爹的真能认出他那些儿女吗?能混个脸熟就不错了。 当我们进入大厅时,很明显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向我这边望过来,显然那些目光更多的是给与我,而非苏郁芒。男的眼中大多都是惊讶,而女的,那眼睛里除了嫉妒,还带着大半的挑剔。最明显的就是一位带着两个女儿的太太,她那一双风韵犹存的杏目直溜溜地在我身上打转,仿佛是要想法设法地给我挑出点毛病。 好在苏郁芒早有准备。他不知用什么法子从苏夫人那里借来了些首饰,十分隆重地将我打扮起来。别的不说,只头顶那泪状珍珠的发冠,只一眼便能认出是戴妃珠宝商的杰作。那些钻石均采用传统的欧式三十二面切割,于光芒璀璨之外又多了一份古典的气质。苏夫人家在民国时代便出过一位外交次长,这些首饰估计是从他祖外婆那里传下来的。 赫赫旧家声。古老家族的这份雍容华贵的传统,是那些新兴暴发户所不能比的。 “不要担心。”苏郁芒挽着我的手臂,侧身贴着我的脸颊,“我会在旁边帮你的。” 这一幕在外人看来,便是苏公子特别地钟爱这位女子,处处为她体贴着想。果然那些人的脸色一变,望向我的眼神里也多了几份敬畏。 “这位女士是谁呀?”我听到旁边一个小姑娘娇声娇气地问她的母亲。 这也是在场的人们极大关注的问题。苏三同学的浪荡不羁是出了名的,估计他圈子里的人个个都在睁大眼睛等着看他花落谁家。这凭空杀出个程咬金来,任是谁也要思忖再三。 苏郁芒像是对这周围的打量浑然不觉似的,他走上前去,一一地向我介绍: “这是孙世伯。” “这是我父亲顶要好的朋友,冯叔叔。” 接踵而来的人名正如厅堂上那盏悬着的琉璃水晶灯,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我只好这样机械地微笑着,对这个一屈膝,对那个一点头,站的连一双不算高的鞋跟都有些搁脚了。 “好久不见,赵太太。”苏郁芒径直走向一位珠光宝气的夫人。我定睛一看,那不就是领着两个女儿,一直在对我评头论足的女人吗? “我们苏公子终于也立业成家了啊。”赵太太客气着,两只杏仁眼忽地往我身上?精明一轮,“这位是哪家的千金啊?” 她的脸上是和煦的笑,仿佛和那些关爱小辈的伯母阿姨并无不同。可是那充斥着玻尿酸的眼角里,却分明每一根皱纹都在泛着酸。 旁边的窃窃私语骤然降了十几个分贝。我看到旁边的几个女人站起来假装整理裙摆,却都把头微微地向这边侧过来。显然,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她们忘记了礼貌,正借这个机会探听着呢。 “她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孩子,哪怕摩洛哥王妃葛雷丽都不能和她相比。“苏郁芒大声地说道,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意,眼神不轻不重地落在赵太太的两个女儿身上,”倒是赵夫人您要多留心点青年才俊了,妹妹在家里呆久了总是不好的。“ 说毕,他优雅地向前伸出一只手,“阿昭,我们这边走。” 第八章 花月正春风 我微笑,跟着他往花厅走,却忍不住回头看了那位夫人一眼。只见她呆呆地立在那里,嘴唇抿得紧紧的,完全是个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喂,你说的有点过分了吧?”我虽然解气,心里却有些不忍,“她脸都绿了!”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啊!”苏郁芒忍不住笑出声来,“这赵太太可一直想把她女儿嫁给我呢。” 我说呢,这女人怎么处处看我不顺眼。 瞅着他一脸的得意,我决定逗逗他。 “你之前到低有几个女朋友?”我一把抓住他,挤眉弄眼地问道,“我怎么瞅着你是满地开花?” 显然我这问话让他很紧张。看着他一脸的郁闷,我噗哧一声笑出声来。苏郁芒却没有笑,一脸严肃地望着我。 喂,这家伙不会就这样生气了吧?我心里正疑惑着,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脸骤然放大。有羽毛一样轻盈柔弱的东西,拂过我的嘴唇。 人群发出一声惊呼。原来是外面的烟火表演开始了。千枝万朵在我们头顶绽放,无数的火树银花照耀得天地都是一片璀璨夺目。而苏郁芒的眼睛,正是这银河里最明亮的星。 “何其所幸,我遇见你。”他变魔法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做的很精致,沉香木的盒盖上雕刻着大朵的玫瑰。拿在手里只是一味地沉,我疑惑地打开了它。 里面是一块黑色的石头,棱角分明,很像是从路边随随便便捡来的。可上面莹莹闪动的奇异光芒,又让我觉得它没那么简单。 好在旁边有一纸精致的说明书,上面用英文写着“人马星系,第3872号小行星。” “陨石就是天上坠落的星星。”苏郁芒走到窗边,看着依旧璀璨的天上星河,那些人间烟火丝毫没有掩盖它的美丽。我看着那块黑色的石头,不禁想到它也曾是天上的一颗星,照耀了远古人类的千年万年,以及从洪荒开始的一切爱恨。 “我不够好。”我心里闪过黯然。那段丑闻会永远为s市的人们铭记,谁娶了我,就是把这段往事带回了家。他的莽撞,不知会给s市的交际圈带来多大的震动。别人不说,苏夫人但凡还有一点理智,就不会允许他这样做。 “星星就算落下了,也是被人们收藏珍爱的陨石。”他举起沉甸甸的石头,轻轻放在我的手心,“况且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美。” 窗外的烟火明灭不定,多少个月的阴霾在我心里一扫而空,原来我是这样地年轻,原来,我也是可以有幸福的吗? 苏郁芒又去应酬他那些叔伯了。脚实在有些酸痛得受不了,反正距离晚宴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我索性在窗边的一张洛可可式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在繁华的千江路能找到这样一处幽静所在,实属不易。也别怨现在的人都去仿古,拼了命地去求那些旧式的东西。老物件自有老物件的优秀——从前的时间也慢,日子也闲,能让工匠不计成本不计时间地完成一件绝世杰作,现在哪还有这种可能。就拿今晚举办宴席的念川公馆来说吧,这本是民国时驻法公使的私人宅院。公使颇有艺术品位,因而连着最小的壁脚,都要细细密密地雕上鸢尾花。墙上挂着的都是名家之作,是这位公使穷尽一生收集的杰作——布歇笔下的贵族男女在秋千上游荡着他们的爱情,河流之上,罗塞蒂的奥利维亚沉沉闭目,她还在怀念着那位逃亡的王子。 爬山虎藤蔓遮蔽的窗户外,一轮明月幽静从容。 若是在这样一个地方,读书习字以了余生,大概也是件快事吧。 身后传来一阵喧嚣,接着就是众人纷纷起身的声音。苏董事和苏夫人到了。 按理说苏夫人也是近五十岁的人了,可在她的脸上,根本看不到一丝一毫岁月流逝的痕迹。她一身黑色旗袍,腕子上的两只翡翠镯子绿得要沁出水来,仿佛是谁随手摘了两条柳叶系上去一般。与其他太太的浓妆艳抹相比,苏夫人显然更喜欢清淡的妆容,她微微地笑着,眼神里却透露出一种昂然的神气。那气势颇有压迫力,可能是我没有出息,见到她我居然感觉到膝盖微微地往下弯。 一早便听苏郁芒说起,他母亲是南方某高官的独生女儿,于内持家了得,在外更是颇有经商的本事。虎父无犬子,这位苏夫人可谓是巾帼不让须眉了。 相比之下,那位我早就熟悉的苏董事就有那么点气场不足。说来也怪,从前没苏夫人在场时,他还颇像个人物,这会子妻子一出场,他就自动降格成了英女皇身后的菲利普亲王,一脸的软弱无力。苏玫,苏郁明兄妹则紧随其后,他们年轻的脸上洋溢着面具一般的笑意,正是这种俯视众生般的笑容,在他们和众人之间加上了一道防火墙。 “母亲,这便是我给您提起过的谢小姐。”苏郁芒快步走上去,向苏夫人介绍道。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人群里又引起了很大的一阵骚动。无数的议论声像蚊虫的噬咬在大厅里回荡,那些目光再次汇成手术室的无影灯,所有的关注再次落在了苏夫人的嘴唇上。 苏夫人倒是非常镇定,对着我淡淡一笑: “早听苏三说你美,今天一见,才知道他并非言过其辞。” 她的态度十分温和,全然没有我想象中女强人惯有的那种强势。尽管如此,我在她面前还是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在她望见我的第一眼里,我的身家,出身,财富状况早被她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这句话一出,周围的紧张气氛涣然冰释。像是人人都暗地里提心吊胆,而今突然松了一口气似的。旁边一位略有些胖的太太笑道:“姐姐前几天还说苏三不省心,整天的胡闹,这不今天就领着女朋友来见您了!” “是啊,今天看起来才像个大人了。”苏夫人脸上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望向苏郁芒的眼神里充满了疼爱。 “我都二十七啦,”苏郁芒有些不服气,“母亲还总是把我当小孩子。” 这话引起了周围一阵善意的哄笑,苏郁芒一张白净的脸,此时也有些微微发红。 “呦,他还知道他二十七了!”苏夫人一边笑着,一边向旁边的人抱怨,“就这个小幺,总是叫人放心。” “怎么就不放心?”那位胖太太插口道,“要我说呀,咱们苏三是顶顶好的,别人家孩子哪有他这么孝顺的?” 苏夫人微微一笑,转身在一大半女眷的陪伴下去了花厅。看来,她对我的印象还算不错,这第一关算是顺利地过了。苏郁芒的意思是还要带我去见那位苏董事。我吓得连连推辞,就差给苏郁芒跪下了。这不是自找麻烦吗,且不论昔年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上一回在订婚宴上闹的那一出,足以让他恨上我好几辈子了。 “真是想不到,我们又见面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愕然回头,原来是那天在机场遇见的年轻男子。苏家的人都有一副好面相,这位大公子除了他们一脉相承的俊朗外,还多了一份江南女子的阴柔。我楞了一下,突然想起他并不是苏夫人所出。那份眉眼里的温柔,大概是来自那位已经逝去的第一位苏夫人吧。 他身边依旧站着苏玫,今天的她身穿一袭白裙,细长的颈子上戴着一朵玫瑰花形的项链,且不说玫瑰花瓣用了多少的钻石和鸽血红来镶嵌,单说那玫瑰叶子微微地泛着蓝光,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祖母绿。 比起内敛的苏郁明,这位妹妹的眼神就没那么客气了。她微微地上挑着纤巧的下巴,脸上分明带着几分不屑,仿佛我是什么妄想攀上高枝的蜗牛一般。就差冲口说出一句“自不量力”了。 “哥哥这么早就回来了。”就在这时,苏郁芒出现了。他不动声色地将我揽在身后,“正好,我还有些业务要向哥哥请教。” “请教二字怎么担当得起啊!”苏郁明笑起来,淡淡地扫了我一眼,“想必有谢小姐在,你对机场的知识早已博古通今了。” 这话分明是讥诮我身份低微,是引车卖浆之流。苏郁芒微微一怔,倒是苏玫先开口了。 “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她嗔怪地瞥了苏郁明一眼,转而对我露出灿烂的笑容,“别看二哥身边女孩子那么多,这还是他第一回把女孩子带回家呢。” 我听着有些刺心,忍不住抬头望着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她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无辜,可分明眼睛里存着的是三分讥诮。这朵锦绣堆里的小玫瑰是唯恐天下不乱吗? 这回轮到苏郁芒有些尴尬了。他小心地回头望着我,好像怕我让他下不了台似的。我只微微一笑,拉过苏郁芒的手,“浪子回头金不换,做他最后一个女人又有什么不可以?” 说着,我挽起苏郁芒的胳膊,转身施施然离开了这对同仇敌忾的兄妹。 第九章 顾怀之 “我以前是有几个女朋友,”苏郁芒轻声在我耳边道,“可是。。。” “苏玫还是个小孩子,”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放在他的唇间,“我信你的。” “我知道,,”他的茶褐色瞳仁里荡漾着微光,那缕深情让我心里为之一动,“我只是怕你伤心。” “永远不会。”我微笑着,扶着他的手臂轻轻旋转。年轻的钢琴家弹起了肖邦的《离别曲》,将那份不舍和牵挂演奏得格外旖旎。月已中天,花园里的点点地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泽,像是一千个月亮坠到了地上。朦胧月色里,点点流萤像是思念之人的魂魄,悄然在院子里滑行,而那灼灼绽放的榴花,正如如新嫁娘嘴角的吻,明艳不可方物的同时,却又如此地怀着最真诚的心愿。 曾几何时,我也曾这样地挽着别人的手臂,在大街上跳探戈。那是多久前的事情了,一千年,还是一万年? 我再也不想记得了。于是我微笑着,在他的脖颈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吻痕。 那个吻像是一个信号,点燃了他久久未曾释放的热情。星河倒灌,月光低垂,身侧大朵的优昙花幽幽地放着香气,那一杯杯摇曳如血的白马庄正是这其中最美的点缀。一二三,一二三,耳边的乐队起劲地嘶吼着,吵得我的头都要晕掉了。——可那又有什么关系?我们是万众瞩目,我们是众神喧嚣。 有花戴,有饭吃,有人可依赖,所谓两个人的结合,不就是这样吗?可为什么我的心里却是这样的空落落,像是有所期待,却又无法盼望? 等我回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楼道里一片漆黑。我狠狠地跺了几下脚,谁知那感应灯就和聋了一样,丝毫地没有任何反应。 混蛋物业。我心里骂道,一边往上走,一边尽可能地凭感觉去从一堆杂物里摸钥匙。待走到门前了,猛地一抬头,才发现那里蹲着个黑影。 有鬼!我吓得连连后退,手机当地一声摔在地上,依旧亮着的背景照出那黑影的一双凉鞋,上面还有个水钻的蝴蝶花。 女鬼?我有些惊疑不定。鬼倒是十分镇定,见我这个生人靠近,她连动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赵言妍?”待我看清楚那人的面孔,不由得失声叫起来,“怎么一个人蹲在这里,你男朋友呢?” “我们分手了。”她淡淡道,完全没有了平素的那种活泼劲儿。 怎么会?这从她搬出去还不满一年呢,我记得那个圆圆脸的男孩子,总是脸上带着几分羞涩的笑意。他和赵言妍是同学,每次来,赵言妍都是欢天喜地的模样。在我心里,这世界上如果只有一对儿,那也必定是她和他。 灯下的赵言妍比以前瘦了很多,一张小脸本就只有巴掌大,这现在更是连两颊都凹下去了。看来,这次失恋对她打击不小。 “你还回来住不?”我问她道,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只蓝色的包囊毫无生气地放在那里。上面的jansport字样已经模糊不清,那还是孙穆然用第一次打工挣的钱给她买的。说是早已放下,其实也还是很难的吧。 她像是不曾听见我说话似的,只是捧着个茶杯,任凭茗烟四散也不曾啜饮一口。过了许久才轻轻如耳语般,“嗯”了一声。 “天涯何处无芳草,”见她这样地沉默,我只好没话找话,“以后总会,,,” “你男朋友真好。”她突然开口了,“赵阿姨说,是他替你买下了这座房子。“ “听她胡说,”我干笑道,心里暗暗骂前房东的多事,“房产证上写的是他,和我半毛钱关系没有。” “他起码肯为你想。”赵言妍淡淡道,“孙穆然老家的规矩是,女方得出陪嫁,而且得是彩礼的两倍。两百万啊,我怎么拿得出那么多?” “两百万?”我一听就叫起来,“他当自个是印度阿三啊,专靠嫁妆吃饭?太过分了!” “所以就吹了。”她苦笑道,“我妈养我的成本,哪有两百万那么多?就算是有,他们也未必给拿——别忘了我还有个弟弟。照孙穆然他妈的话来说就是,我们拿首付已经够可以了,你两百万都拿不出,还结什么婚?” “孙穆然就不劝劝?”我气愤道,“五年的感情,,他也舍得下?” 一声细微的叹息,她举起杯子把其中的茶水一饮而尽。那么苦涩的老君眉,她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是因为哀大莫过于心死吗? “谁叫他是孝顺儿子。” 赵言妍的语气像是在说别人家的奇闻异事。可我知道,在这神色淡然之前,一定有更多的夜晚,她在独自悲伤哭泣。唉,谁让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呢,人为情死的岁月已经过去,现在的婚姻充其量是两个人合伙开公司,没破产,没欺诈就不错了,哪还有那么多的风花雪月? “你男朋友呢?”她像是想起什么,突然问我道。 “死了。”我很言简意赅,“我只当他死了。” 她瞠目结舌的看着我,估计是我的脸色太吓人,她终究是没再问什么。这段风流故事现在传遍了边境保护局,也就只有刚休假回来的她还不知道了。 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这古往今来,在感情上吃亏的总是女人,承受罪名最多的,也还是女人。我望着她,突然就有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伸手抓过她的包囊,认真地说道。这世界对女人已经够残酷了,这同性再不体恤同性,我们还有没有活路了? 第二天 “舅舅,”苏郁芒一进门就热切地唤道,“我来了!” 这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是航站楼少数几个有对外打开窗户的房间,从这里正好能看见不远处的碧海连天。门口一排发财树枝繁叶茂,巴掌大的叶片几乎要沁出水来。 一个中年人闻声站了起来,他约莫四十来岁的模样,眉眼秉承了顾家一贯的刚毅。 “西南回来了?”他微笑着,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有穿透力,我只觉得在一瞬间被他看了个透,“这位就是谢小姐吧?” “她是我女朋友。”苏郁芒愉快地说道,对他的一番打量置若罔闻,“真是巧,她也在你们巡查处。” 自从那天在现场撞见苏郁明兄妹,苏郁芒说什么也不让我上班了。他的理由很简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苏家怎么就养不起一门媳妇了? 偷得浮生半日闲是挺爽,可整天这么闲,就未免有些可怕了。 “您的体重是五十八公斤…….”机械的女声里处处透着讽刺。不,这怎么可能!一定是我的纯棉睡衣太重了! 手一扬,我连最后一件睡衣也脱了。 “…….五十九公斤!”残酷的现实给了我一个大大的耳光,我的天,这这这,怎么一会儿的工夫又长了一斤? “你在…….”卧室的门突然开了,露出一个毛烘烘的浅褐色脑袋。 “出去出去!”看到苏郁芒,我只是一愣神,立刻想起自己只穿着个小吊带,不由得跳着脚朝他大喊。 见他一双狗眼还在我胸口那里骨碌个不停,手一扬,维尼熊抱枕就飞了过去,直中他的脑袋。 “谋杀亲夫啦!”那家伙夸张地大叫着,门总算给关上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屋里生闷气:我是怎么变成这么胖的! 不行,我得去工作!就算是不要胖的这么离谱。要知道,我出院的时候一百斤都不到,这么短短的几天里,我居然胖了十斤! “人家都是巴不得躲在家里,”听了我的诉说,他奇怪地看着我,“你还要上班?” 嗯嗯!我对着他就是一顿狂点头。谁让我天生就是个劳碌命呢,一闲下来还浑身难受。看来我是压根就没做贵妇人的福气。 “也行,”他眼珠一转,笑嘻嘻道,“不过你得先去见我舅舅。” 见就见,难道我还怕他不成?犹豫了一下,我答应了他这个古怪的要求。苏郁芒顿时笑颜逐开,临走时还不忘扫我一眼,满脸的不怀好意。 “养养也不错,”他怪笑道,“你的胸变大了。” “滚出去!”我又羞又恼,“你你你,你是怎么进来的?你这个大色鬼!” 他不以为然地用修长的手指敲了敲门上的电子锁,“学电子的再撬不开个门,也太废柴了吧?” 结果,他先是和我在机场下了车,又一脚迈进机场的总部大楼,几个转弯后,他居然在巡查处处长办公室门前住了脚。 “你舅舅居然是,新来的顾处长?”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虽然知道苏夫人娘家姓顾,却万万没能将这两件事并到一起。 “他是我母亲的堂兄。”苏郁芒不以为然地说道,“我母亲是独生女,因此他们兄妹感情特别好。” 几声轻轻的扣门声。赵言妍抱着一摞文件进来。她向我投来惊奇一瞥,而后向处长递上一份文件。 “请您在这里签字。”她指着上面的空白处对顾怀之说道。赵言妍早先年学过唱歌,声线里别有一份优雅温柔。 她今天穿一件浅蓝色小西服裙,宽大的带子在腰上系了两圈,而后在前面打了个结。越发显得她柔和娴静,身材高挑。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为何如此熟悉?我陷入一阵恍惚,多少年前,我也曾这样手持文件,温柔惆怅…… 第十章 混蛋 想必赵言妍日常的工作是异常沉重繁琐的,我却从她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疲惫,相反,有种雀跃的光辉正在她的脸上跳动着。 如果这样便可以忘记感情的伤痛,那不如让她先这样快乐吧。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没关系,不懂的地方我会教你。”显然她是错会了我的意思,“谁不是这样过来的?” 谁不是这样过来的?等等,这话我好像在哪里听到过。是哪儿呢? 第一次晚上查货,我就犯了错儿。虽然在那之前,我拿着本子,把操作规程背了又背,流程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敢下手。然而还是出了问题。 “谢老师,你这样就不对了。”理货员一脸的挑衅,那模样就像放学后拦着小孩要钱的混混,一脸的吊儿郎当,“我商品归类正确,你凭什么扣我?” 真是柿子捡软的捏,这要是个老前辈在这里,他定是屁都不敢放一个。暗中咬了咬牙,我好脾气地把税则书拿出来,翻给他看: “喏,看到没?”手指划过9078项的条目,“你的电缆是有接头的,不该归到这里来。” 其实按照惯例,我们现场完全不用理归类的事,一般都是直接扣货拉倒。可我那会儿还年轻,对人对事还很有同情心。 直接扣货,也太残忍了吧!我偏不! 在愚蠢的圣母心泛滥之下,我拿出了税则书。 谁知他看都不看一眼,一扬手,居然啪地一声把书给合上了。幸亏我手缩得快,否则非得给他压在里面不可。 “你干嘛?”我有些恼火地看着他。 他大咧咧地指了一下封面:“这可是去年的税则,用在这会儿,早就过时了!” 过你个头!新的税则都没发到我们手里,你个下属单位怎么可能有新的?我气的干瞪眼,他反倒笑了,那笑里尽是不屑和嘲讽。 该怎么办?我攥紧了拳头,却压根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打不过,骂又骂不了,我今天还真是吃饱了撑的,非要自己找事,去核什么归类,,, “怎么回事?”一个声音在背后沉沉响起。 我听了只是暗暗叫苦。老张对徒弟一向严厉,出师三个月,别人都是鉴定报告胡乱一写了事,就他多个花样,非得考十道业务题。考也就考吧,这年头走流程的考试多了去了,可关键是只要错一道,他就不给你转正! 整年在现场风吹日晒,老张有着一张黑胖黑胖的圆脸盘,又总是虎着个脸,在我眼里,从内心到外表,他都是和恶鬼一样地可怕。 这下完了,我自作聪明地要搞个大新闻已然够愚蠢,关键是还给弄巧成拙了。此例一开,以后任何一个理货员都敢和我们叫板。像他这么重视传统的人,还不得吃了我! “还不给我滚!”他对着我就是一声大喝,其震耳欲聋的程度堪比s市的雷暴天。我一下子涨红了脸,眼泪几乎就要喷溅而出——他不给我情面是意料之中,只是我没想到他竟会这样地不给我面子。 我这以后,还怎么在现场混? 使劲咬了咬嘴唇,我僵硬地抬起头,正打算做个勉强的笑脸,谁知窗口外的理货员比我还尴尬,一双眼睛流露出了恐惧。 “对,对不起,谢老师。”他哆嗦道,“我的错。” “道歉有用吗?”老张依旧不放过他,“是不是我给你一大耳刮子,再说个对不起就行了?去,把你老板叫来。我倒是要问问他,什么时候,这理货公司连边境保护局都敢质疑了!” 他的声音很大,就像雷鸣一样在耳侧炸响。我要是理货员,肯定能跪下来痛哭流涕。那家伙虽然没怂到这个地步,可是也早就恨不得脑溢血发作了。 “还不快给我滚!”这时,x理货公司的老板闻讯赶来,对着他就是一声大喝。 待到那个倒霉蛋溜走,他这才又恢复了笑脸:“张科长,您看,这其实是个误会。。。。” “你好自为之。”老张依旧紫涨着个面皮,冷冷丢下一句便甩袖而去,只留下我和那老板面面相觑。 那天晚上的事情并不顺利。第二天一早到办公室,居然就有几票昨天做的单子撂在桌子上。我只瞥了一眼便暗叫不好:我忘了签字! 那家伙正得意洋洋地站在那里等着我,好像在说,看吧,你这下可没词儿了! 走廊上的几句议论传到我的耳朵: “昨天就自作主张惹出了祸……”一人轻声道。 “这又不签字……”另一个人嘲讽道。 “吵吵什么?”居然是平时没和我说过几句话的李如枫。他淡淡扫了众人一眼,满嘴阴阳怪气,“谁一开始就全会?行行行,你聪明,是不是打娘胎里出来,就知道怎么做单子?” 几个人灰溜溜地走了。我还发愣呢,小李走了过来拍拍我的肩膀。 “总会好的。”他安慰我道,笑容像湖水一样荡漾开来,“情报处查案子不知得罪了多少公司,他们这是把罪算你一人头上啦。” 在情报处的时候,我整天都在抱怨,抱怨没有重用,没有薪酬,没有休假。可是现在,我多么想飞奔回去,告诉他们,我是多么地爱他们。 可是太晚了,太迟了。现在我在顾处长这里越舒服,心里就越难受。我欠他们的,却还能在这里优哉游哉。 我真是个混蛋! 不,今天我必须要去见他。我连罪犯都放跑了,难道还怕去承担罪责吗? “小谢?”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到顾处叫我的名字。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还是赵言妍死命推了我一把。 “你想什么呢?”她小声埋怨道,“还不快点去?” “唉!”我又是一愣神,这才急匆匆地向办公室里间跑去。身后传来赵言妍叹气的声音。说实在的,要不是靠着苏郁芒,我的秘书生涯一定会在第一天就结束。 “这两天工作还适应的好吧?”顾处没有抬头,依旧在认真地批阅文件,“东西都还能找得到吧?” 提起这件事,我又是一阵脸红。虽然在赵言妍的耳提面命下,我总算没再用凉水冲茶去招待客人,可是! 我在第一天,就把办公室的全体人员活生生地锁在了门外! 这叫我怎么回答呢?正踌躇着,顾处却开口了:“我看不如这样,以后你就和赵言妍分工,办公室的事情还是她去做,至于你——”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替我去参加苏家的宴会。” 替他?我这也太不够格了吧,怎么着顾怀之也是个副厅级的干部,叫我一个小喽啰去? 正要开口拒绝,我却突然想到,最近上头的风声很紧,又有小道消息说他要升正厅级了。这是为了注意影响?也是,我一个苏郁芒的准女友,去宴席上多混几次穿衣服的机会,估计也没有人能说出个不字。 “您放心。”我恭谨地点头,这苏家的人还真都是卧虎藏龙,就连那个花瓶一样的苏玫,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有这么一群手足,苏三的日子也没什么滋味吧。 “这件不好看。” “这颜色丑死了。” 翘着二郎腿的某人歪在一把扶手椅上,毫不留情地做着评论。 终于,在试完了第九件长裙后,我彻底地发了疯。 “这也不好看,那也不好看,你到底要哪样?”这家伙真是的,怎么比个女人还挑剔?要不是瞅着他苏三的名号,d&g的店员早就把他给扔出去了。 毕竟换了谁,如此轻率的对待一件高定,他也是要发疯的。 “那一件胸太低了,母亲会怪罪的。”他一脸无辜地看着我,“是为你好啊!” 当我是三岁孩子啊!我气愤地看他一眼,这年头谁家的晚礼服不是恨不得把腰勒成手指,把胸凸成馒头的? “我不管,我就要这件。”我决定故意气他一气,伸手指了一件黑色的超短裙道。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我砰地一声把更衣间门关上了。 这件其实还真不错,除了开叉开到了腰。我正站在镜子前胡思乱想,门突然开了。 “不错么,嗯?”他一只手撑在墙壁上,歪着头看着我笑。试衣间的空间本来就小,现在活生生塞进了一个人,显得更加拥挤。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在不流动的空气里,弥漫着他身上的橙花香。 他的脸距离我只有半个手掌那么短,呼吸几乎都吹到了我的脸上。 “那你还说不好看。”我扭过头,突然觉得气氛有些微妙。 “只穿给我看。”他的脸贴了上来,一只手不安分地贴着我的腰往下滑。我往旁边一闪,谁知他用另一只手牢牢地搂住了我的脖子。 “外面会听到的哦!”苏三轻笑,他的吻是如此用力,我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苏三一伸手,我身后的胸衣带子就落了下来。 “喂喂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一把推开了他,“你这个混蛋!” “我混蛋你一早就知道啊。”眼看着他的脸又要低下来,我把换下来的裙子狠狠往他头上一扔,拉门往外走。 大街上。 “我错了还不行吗!”他跑过来,一把抓住我,“哎呀你别这样——” “你居然单手解胸衣。”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告诉我,你是怎么练出来的?” 他一愣神,转而又是嬉皮笑脸,“好啦,我错啦——以后只解你的,还不成嘛!” “滚滚滚!” 如此正经的苏董事和苏夫人,是怎么生出这么一个混蛋的! 第十一章 前世 这一章送给我的青海湖之旅,游荡了那么久,多谢大家的支持,用一万字来表达我的谢意。 他又来了。 我认得他,当然还是因为他有那么好看的一张脸。不对,也不只是因为那张脸,在王城,帅气的男人何止是千万,每个路人几乎都有那样璀如星辰的眼睛,像阿拉山一样的高鼻梁,刀锋一般的薄嘴唇。 我想是因为他又赊账的缘故吧。该死,他这是第几回赊账了?我瞅着桌上的那本账簿不由得发出了苦笑。 阿妈说帅气的男人都没几个好东西,每次她说这句话,脸上总是一种幽怨的神气。我懂她,自从我那个不负责任的爹把我扔给她,就再也没出现过一回。 在王城没有爹的孩子又不是我一个,因此我也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长大了。阿妈当垆卖酒,我没有柜台高的时候就开始给客人记账了。 不过有一点很让我诧异,别人家的女孩子都是脸上两团红晕,街上四处跑着做杂活,还读书呢,几乎连字都不认识几个。阿妈非要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请了镇子上的人教我识文断字。结果人家都乐的满天飞,就我从小被关在后堂里念书绣花。 真是烦人啊!我有些气愤地瞅着一本《白氏长庆集》,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那他到底是忘还是没忘啊? 这少年又喝醉了,他的眉眼里有那么多的愁绪,浓的像清晨弥散在雪山的雾,无论怎样的罡风都吹不散也弥散不了。 像他这样的贵公子,又有什么愁呢?不会真的是没钱买酒了吧。我叹了一口气,鬼使神差地伸手去触碰他凝结在一团的眉毛。 “又是你呀,玛吉阿玛。”他晃晃头,对着我迷蒙一笑,伸手去摸腰间的褡裢。翻来覆去就在我又以为他没带钱的时候。他从里面拎出来了一块玉佩,看颜色也有些时候了,上面还有繁密的六字真言。 “算啦,”我回到柜台后,又从木桶里重新舀了一碗递给他,“那么名贵的东西,我可不敢要。” “不敢?又有什么是不敢呢?”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抬眼望着远处的雪山连绵,此时正是盛夏,天蓝的几乎要望到天神的宫殿。石子路上,无数的人熙熙攘攘,他们的脸上带着人世间的喜乐哀愁,而他,却如此孤寂,让我想起雪山上最高的玛尼堆飘动的经幡。 “走啦。”他扶着柱子,慢慢地往外走着。那一枚古玉佩静静地落在了桌上。 他总是来得这样晚,又总是如此行踪不定。大概这个宕桑旺波也不是他的真名字。不知今夜,他又留恋在第几层高楼? 可是我愿意等。在升起风马等待的曰子,在经幡被风翻动的岁月,我在无数从酒馆经过的人里寻找那一双眼睛,那双澄澈如同冰雪的眼睛。除了他,再没有了。 我听到阿妈在叹气,估计是我的欢欣又让她想起从前的那些好岁月了。可是,她有什么可怨?我相信,凡是尝过爱情之甘甜的人,都不会忘记它的滋味。 既是如此,又有何憾? “你和我不一样的。”终于有一天,她一边擦拭着银制的酒壶,这样徐徐说道,“你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会怎样?我紧紧盯着她的嘴巴,可是她却又低着头去擦拭器皿了。哎呀,真是急死人,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呢? 王城的夜晚是很冷的,就算是七八月,也总是飘着小小的雪花。在远处神殿的金顶璀璨下,千灯如月,他就这样踏着漫天的星光缓步而来。所有的星辰都坠落在他的面庞上,所有的碎雪晶光都倒映在他的睫毛。 “我喜欢这一幅。”他会写很好的诗,虽然从小熟读汉诗,可我私心里觉得他比那些六朝的文人才气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他挥动着笔,一行行的字可谓是放浪不羁,灯光照着他光洁的额头。恍惚里我突然觉得,他根本不属于我,也不属于这世间,他是属于佛爷讲经所述的那个龙宫,那个西方极乐世界。 “喂,你可别出家去啊,僧人是不能结婚的!”我突然有些不放心起来。 “是吗?”他歪头对我一笑,顺手在纸上缓缓写道,“安得世间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他又走了,总是在拂晓以前,沿着小路消失在巷道尽头。那时,月亮还挂在天上,漫天星河喧闹如沸水。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就连看门的狗,都不曾留得他的踪迹。 我双手抱膝,依旧在怅怅地望着外面的一丝鱼肚白。被子里还藏着他的温暖和气息,花非花,雾非雾,这是何等的一场迷梦啊。 而楼下的客堂里,已经站了几个人,他们一身的蒙古绸缎袍,头上戴着高高的帽子,气度甚是不凡。 是路过的蒙古王公吧?揉揉眼,我正要屈膝对着他们行礼,却看为首一人,右手放在胸前,向我恭敬地一弯腰: “公主殿下。” 身后一声叹息,阿妈的脸庞仿佛瞬间老了几十岁。 我不能置信地望着她。原来如此,为什么她从小就待我与别人不同,为什么叫我不要留情于此。是她早就预料到,我有天终究要离开这里吗? 可是我的宕桑旺波怎么办呢?我根本不顾他们在叽叽咕咕地用蒙古语说着什么,扭头就往外走。可是脚刚跨出了门槛,我又茫然了。 我甚至于连他的住处都不曾知晓,我又怎么去告诉他我要离开呢? 万般无奈之下,我走上了雪山的山顶,在那一处升起了风马。对着金光璀璨的神殿双手合十。 佛爷啊,如果你真的存在,那就让白鹤带他来,好吗? 又是暮色四合,月满中天。寺庙里传来僧人低低诵经的声音,香雾弥漫如雾霭。那些隐藏在灯红酒绿的笑语,像一阵寒流将我击中。他们的缘分让他们喜乐,而我的,只是让我悲伤。 他们说,世间事最大不过生死轮回。可是我啊,我要告诉他们,除了爱情,哪一件事不是闲事! “久等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落在我的肩头。是他,披着一件厚厚的雪狐披风,在风中对着我璀璨微笑。 我抱住他,泣不成声,任凭眼泪如同飞扬的水滴落满了雪狐的毛尖。让我怎么告诉他,从此我要离开他,再也不能看他一眼? 红烛昏罗帐,一切都如此地安静。纵然来生繁花错落有序,那又如何呢?再没有一个人,是我的情郎,也再没有人能跨过无数的河流,像他一样,向我张开双臂。 “别走了,好不好?”眼看水滴钟又落了那样多的水,我只想一把将它扔到窗外。护囯天神如解爱,应不拆散有情人。可是我们的时间却是这样地短。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尚有余温的棉被披在我的肩头。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只知道一觉醒来,漫天都是一片雪白,唯有一行脚印绵延到道路的尽头。 就在我骑上马准备前行的一刻,突然从神山上下来了许多的僧人。他们挨家挨户地查访着,讯问着。脸色甚是严肃。 是又有小僧人偷跑下山了吗?难道那莲花宝座的神,也会渴慕尘世的温暖吗?我凄然一笑,对着恭敬的仆人说道:“走吧。” 一年后。 “请公主在此稍候。”接引我的僧人轻声道。又是王城的夏天,我带着众多的随从,前来参拜神殿的法王。 不知这位高僧,又是怎样的一个眉发耄耋的佛爷?殿中香雾弥漫,吹得只是我要头晕。 博尔济吉特氏这一辈只得了一个女儿,偏偏又在去年病逝了。万般无奈之下,父王找到了我这个流落在民间的沧海遗珠,只为了完成去京城嫁给大皇帝的使命。 往事如风,那王城街头的宕桑旺波是否还流连于酒肆?也许只是为了这个私心的念头,才让我恳求父王,不远千里前来觐见。 只听一阵铃铛轻响,接着便是丝绸布料的婆娑声。我忙在蒲团上跪下,按照规矩,我是连法王的脸都不能看到的。 “科尔沁公主不远万里前来——”法王的声音有了一丝停顿,仿佛一曲流畅的琴乐里有了颤音。 这声音,这声音,,,惊愕之下,我忘记了规矩,向着他抬起了头。 就算是过了千万年,我也无法忘记,他温润的眼神,那样如同墨玉一般的眼睛。他端坐在万千神佛簇拥下,头戴只有至高的法王才享有的明黄法冠,香雾氤氲让他的表情都无法看清。唯有那一双眼睛,穿过了七世的轮回,缓缓地望着我。 是我盲了,还是我这一世已经结束?不顾周围僧人的顾盼,也根本不听随从近乎哀求的咳嗽声。我就这样愕然地站在一片梵唱缭绕,如耳语般吟诵出声: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细密的香气沾染满他的衣袖。在这一刻我明白了他为何如此多的哀愁。蒙古拉藏汗和神殿的泉力斗争曰益激烈,而他作为桑结嘉措册立的法王,亦是在此亦步亦趋,如履薄冰。 世人都愿做人上人,手掌天下泉,可是谁又知道作为神佛也是辛苦的呢? 也许正是因为此,他才曰曰游荡于王城街头,宁可醉卧美人膝。 殿中的佛像低眉垂目,高大的酥油灯塔一行行地落下泪。仿佛连他们也不肯再正眼看我们一下。 “如果有来世,你会在哪里?”我把头靠在他的肩头,真是奇怪,我从前怎么没发现,这王城城的月光是这样好看? “我大概还会是街头的翩翩少年吧?”他的笑容温暖得我的心都化掉了,“不知到时候,我欠你的酒钱,还能不能还清?” 我知道我犯了极大的错。经书里说,引诱佛爷的罗刹女会永世不得超生,而我作为待嫁的妃子,现在也会不被世俗所容。 可是,你让我怎么去抛舍这世界唯一的光呢。有他的温暖在,就算是坠入阿鼻地狱,身受十世轮回之痛,也会快乐的。 我想他的那位上师桑杰嘉措是知道这件事的,因为第二天,他与我们一行人告别时,望向我的眼睛是如此严厉,简直就像是在看十è不赦的罪人。 “不知公主可否听我一言?”他双手合十,语气甚是沉静,”爱执若逆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 我的脸颊飞上了红晕,他是在当众指责我的è行吗?风无声无息地从我们面前吹过,只有远处的经幡在一遍遍地念诵真言。 见此情景,侍女忙不迭地跑过去解缰绳,“向上师告辞。” “公主请稍等。”这时,一个小僧人匆匆地跑出来,恭敬地递给我一个镶嵌着八宝的墨玉盒子。 打开,那竟然是一枚五彩的同心结子。我把它紧紧攥在手里,突然觉得连头顶的经幡都有了温度。 已经是本月的第二十六天,我一天天地在此拖延归期。父王派人飞马送来的信件,我看都不看地丢进火里。 弥勒殿中,酥油灯安静地摇曳着小火苗,我双手合十,为吉祥天母奉上一炷香。 “公主殿下,王爷的信到了。”有仆人恭敬道。 “放那儿吧。”我头也不抬地说道,手里攥着的依旧是那枚同心结子。 那人却一动未动。我有些不耐烦了:“叫你放那里——” 眼前出现的是父王铁青的脸。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如此虔诚,”他冷冷道,满是嘲讽的语气,“莫非你还真想着做明妃不成?” 明妃?我被他的话吓得打了个寒颤。 “你别以为僧团能轻易饶了你。”他叹了一口气道,“要不是仓央嘉措,你早就被处死了!” 那一天,守夜的僧人沿着雪上的脚印,找到了阿妈家。无论震怒的僧团如何询问,他却终究不肯说出我的名字。 于是一场本可以找个替罪羊了事的风月,演变成了惨重的诘责。——在大僧人看来,这是不肯服从认错的标志。于是整个僧团对他开展了联合论罪。“迷失菩提”,还有比这更恰当的吗? “我不嫁给大皇帝不行吗?”我跪下来,几乎要抱着他的腿求他了,“就让我在这里清净一世——” “清净?”父王冷哼了一声,眼神里闪过无限感慨,“有人的地方就有派系斗争,仓央嘉措他自己,又有多少清净?——今天,你必须跟我走,趁着拉藏汗还没发现你之前!” 拉藏汗?那个和硕部的蒙古王公?近年来他的势力越发地强大起来,就连科尔沁都要对他忌惮三分。难道他现在又要去打神殿的主意?桑杰嘉措与他向来针锋相对,如此之下,仓央嘉措又有几分安危? “所以,这就是你千方百计把我找来和亲的缘由吗?”我悲哀地看着他,心里闪过一阵酸楚。是了,我和他,终究不过是这一场泉力游戏里的傀儡。人人只羡慕我们高高在上,可谁又知道我们的哀苦不幸远甚于凡人? 天上依旧飘着碎雪,我的面庞藏在重重叠叠的珊瑚珠下,每一粒珠子都仿佛是为我哭泣的血泪。走出很远后,我终究是忍不住回了头。只一眼便让我的心都停滞了—— 他站在经幡之下,香雾模糊了他的神情。唯有他亲手升起的风马,艳丽如虹,一直延伸到我要经过的所有道路。 是夜,我们停宿在青海湖畔。天气很冷,我和侍女们围坐在牛粪火边,摇曳的火光温暖明亮,月已中天,我却依旧无法睡去。 难道我和他的命运,就是这样重重叠叠地错过吗?手里还拿着他写的最后一首诗——安得与君相决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科尔沁早有一位公主做了大皇帝的贵妃,父亲是有多不放心才会再把我嫁到京城。站在父王的营帐前,茶卡盐湖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天上地下皆是一片璀璨,一时间我竟分不清天与地的界限。白沙般的盐堆砌在岸边,一层层如同雪花落满王城街头。 青盐胜雪,纤手破新橙。相对坐调笙,直是少人行。那些平凡的曰子,现在却是如此珍贵,他是我生命的盐啊,没有盐,再好的饭菜也没有味道。 “我们科尔沁不能卷入这场争斗。”是父王的声音。 砰的一声,是什么人跪下了:“法王是神佛现世,您怎能束手不管?” “可拉藏汗说的有理,”父王道,“不守戒律,迷失菩提。他既然是菩提转世,老天自然有命运等着他,我们这些凡人又有什么用?” 我正听得出神,帐门猛地一掀,父王和随从出来了。只剩那个身着僧衣的随从还站在营帐里发怔。 他们朝四周看了一眼,似乎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今晚看守好营帐,”父王下令道,“尤其,不要让公主知道这件事。” 一定是他出事了!父王前脚刚走,我就大步地迈入了营帐。 “怎么了?”我紧紧盯着那个僧人,问道,“他怎么了?” ——桑杰嘉措毒杀拉藏汗失败,后者以此为契机,大肆进攻雪域。虽然有哲蚌寺的僧人保护着他,攻破也只是时间问题。 风在耳侧呼呼作响。我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只一会儿,天就亮了,茶卡盐湖的白光映得我都睁不开眼睛了。怀里的兵符冷得我一阵阵地发冷,连胳膊上都起了基皮疙瘩。 我不知道,那是因为畏惧,还是一种烈火焚身的快乐。 近了,近了。黄色的经幡飘扬,更多的是士兵黑色的铠甲冰冷。拉藏汗身骑高头大马,手持长剑,在他的千军万马面前,是红衣的僧人手持金刚杵。碎雪落满了肩膀,而他们的眼中只有一绝死战。 “科尔沁的女儿来了啊,”拉藏汗也斜了我一眼,语气里有沉沉的威胁,“我倒是奉劝你——” “你围攻法王,难道不怕报应?”我拔出剑,那wu沉沉的金属压得我手腕都抬不起来。 该死,这东西怎么这么沉? “是第一次刀吧。”他这话一出,连身后的士兵都开始哄笑起来。是了,我身后只有几十的亲兵,面对他上万人的大军,我可谓是螳臂当车,以卵击石。 “他迷失菩提,失了本心。”拉藏汗冷冷道,“我杀他只是清净佛法!” “让他迷失本心的,是我!”我再也忍不住了,冲着他吼叫,“没错,你们沿着脚印都找不到的那个女人,就是我!如果你是因为这件事,那还是让我替他受五刑之罪吧!”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无数的飞雪落在我的睫毛又飞速地融化,我甚至是在微笑了。 生亦何欢,死又何惧?都放马过来吧! 拉藏汗望着我,突然嘿嘿一笑:“还真是个人间绝色,跟他半点好处没有,倒是我那里,还缺一位侧妃呢,,,” 手握紧了刀柄。我对着身后的亲兵扬起了手。就算是以卵击石,那又如何?死王既是必然的结ju,飞蛾扑火和苟延残喘,也都不过是抄近路和大路的分别啊。 “我跟你们走。”身后吱呀一声,门开了。依旧是他清秀的面容,与我记忆里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于更多一份从容祥和,“只是到时候大皇帝要人,你们要怎么办呢?” 空气中一阵静默。众所周知,大皇帝的军队就驻扎在西宁府,而此次圣旨无非是要qiu拉藏汗押解他进京问罪,却万万没有要人命的意思。士兵也都有些犹豫不决了,这些人多信仰佛教,让他们去手刃一位法王,大概还是缺乏这样的勇气。 “快回去!”我大叫着拔出了尼泊尔的淬毒马刀。父王说过,拔出刀就意味着没有回头路。可是,我要那么多的退路做什么呢? “玛吉阿玛,”他对我展颜一笑,声音是一贯的好听,“你来。” 士兵为我让开一条小路。我惶惑地下马,手里还拖着一把沉沉的马来剑。玛吉阿玛?好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 他随手把那漆红小门在身后关上。院子里是这样地静,仿佛只隔着一道门,我们就将所有的战乱喧嚣放在了门外。 “快逃啊,”我只觉喉间一阵哽咽,眼泪夺眶而出,“我不要你死在这里,,,” 他只是笑着摇头,伸手将我拥入怀中,“这一世,能与你在途中相见,我还有什么遗憾呢?” 如果我们只是浪荡少年与卖酒少女,该有多好?也许我会跳着脚痛骂他的晚归,他也只会嬉笑着在客堂里躲避。然后我们会有很多的孩子,用苍老的双眸看他们长大。 而不是现在这样,背后千军万马,身前悬崖峭壁。 他从手上解下一枚绿松石戒指,我认得那戒指,那是历代法王举行坐床仪式后得到的第一件法器,也是他们身份的象征。 “理塘相见即归来,玉树临风一少年。”他轻吻我的额头,突然说出这样一句古怪的话。正疑惑着,有温热的液体侵染了我胸口雪白的丝巾。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嘴角沁出了更多的血。他虚弱地对我扬起手,那上面是马来剑的伤痕,有黑色的血从里面不断涌出来。 “活下去。”他把头安放在我的肩膀,就像每次分别之时所做的那样,“下一世,我会在街头,,,” “别丢下我!”我哭泣着把更多的泪水洒满他的面庞,这马来剑淬的是孔雀胆,只要一点点就足以致命。他还在笑,用尽最后的力气拥抱住我。 我怔怔地看着怀中的笑容如云如雾,一点点消散不见。是了,这是最好的结局,难道我要他死在拉藏汗的手下,承受无边无际的刀剑之苦吗? 捡起他掉落的紫檀佛珠,我推开了门,用尽平生所有的力气,大声宣告: “法王圆寂。” 又下雪了。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过脸颊,我的眼眶里空荡荡的,只是隐约的一阵涩痛。 我想我永远都不会流泪了。 拉藏汗的脸上闪过一丝稍瞬即逝的喜色,而后迅速地风干为悲痛。 “不知法王可否留下遗言,”他目光灼灼地望着我,“在何处转世?” “那恐怕得等大皇帝的裁决。”想到他此时已在理塘白鹤的簇拥下转世,我嘴角泛起了微笑,“这可由不得你做主了。” “这就是你千里迢迢,来告诉朕的故事?”畅春园里,皇帝望着风中摇曳的柳叶,漫不经心地说道。 “法王曾有遗言将在理塘转世。”科尔沁公主深深叩首,“还请妾梳洗打扮,以瞻圣容。” 李公公端来了铜盆。脏污的发辫垂下来,再抬头的时候,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位绝世容貌的美女。 这让一路护送她的西宁府将军也是大吃一惊。当他们发现她时,要不是她手上有科尔沁的兵符,没有人想到这个满脸煤灰的厨酿是科尔沁的公主。 手心向上,科尔沁公主的手里是一枚绿松石的金戒指,戒身刻有宗喀巴大师亲自篆刻的六字真言。 “理塘相见即归来,玉树临风一少年。”她站起来,将这信物高高举过头顶,向众人宣告道。露出来的手臂上是数不清的伤痕。可以想见,拉藏汗为了获得这关键的转世证言,少不了对她的逼供。 “那么你,博尔济吉特氏。”君王开口,道出的却是与她毫不相关的问题,“你又如何自处?” 回到蒙古,那里将不会有她的位置。拉藏汗的势力依旧强大,准格尔王公亦是虎视眈眈。作为法王生前最后觐见之人,她的一举一动都会有左右政局的力量。 “妾身不洁,无法侍奉皇帝。”科尔沁公主淡淡道,“妾之剑亦伤害法王性命,还请皇帝赐妾一死,以得佛祖宽宥。” 蹉跎了这么久,一切也该有个结果了。她嘴角带笑,突然觉得这一生都没有什么遗憾。那玉树临风的少年将重生于青海湖畔,重新做他的雪域之王。 只是,这一世,不要那么辛苦了。 “科尔沁公主博尔济吉特氏,温慧秉心,柔嘉表度。”众人惊愕的眼神里,君王做出了最后的论断,“册封为和嫔,于同曰行册封礼。” 就这样,我成了和嫔,在接下来的雍正朝我成了和太妃,乾隆朝则成了和太贵妃。不知不觉里,一代代的宫人来去飘零如四季变更,我也就成了古董一样的存在。 大皇帝在册封我的三年后就去世了。他从未踏足我的寝宫,只是偶然地颁下赏赐,提点宫里还有我这一号人。这是另一种禁锢和惩罚,让我此生再也看不到神殿和连绵草原,永远仰起头只有四角的天空。 那又如何呢?当我点起沉香,听着僧人的诵唱,我能感觉到他沉沉如落曰的目光一直在我身后,从未离开。 乾隆三年,七世法王前来觐见。这个清秀的少年温和有礼,从容有度。他站在雍和宫前,在一片香雾中手持金刚杵,为囯运社稷祈福。 只一眼,我便知道他不是他。可那又如何呢?就在雍正朝,皇帝派出了大军一举平定西宁及察哈尔等地,从此,雪域享有了永远的太平喜乐。 如果他泉下有知,也会开心的吧。 这一年的夏天十分炎热。皇帝为体恤众多宫人,特颁下圣旨,自皇贵妃以下都可去五台山祈福。 依旧是处处经幡飘动,香风习习。如此熟悉的场景,让我不知不觉里迷了路。厚重的宫服压的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毕竟我也是七十岁的老人了啊。 “小蘋?”我呼唤着婢女的名字,这丫头还真是顽皮,一转眼就没影了。实在走不动了,我扶着柱子慢慢地坐下来,却看到在远处的绿树成荫处,有一座小小的佛殿。 有什么藏在那里,呼唤着我去推开门一探究竟。 他就端坐在那里,低眉垂目在一片香雾弥散里。如果我还有迟疑,那么他左手背上一道深深的刀痕彻底打乱了我所有的心神。 “仓央嘉措。”我呼唤他的名字。他老了,眉间的清秀已然不再,密如千山万壑的皱纹布满了他的每一寸肌肤。他对着我和煦地笑,眼神里除了空明也只是空明了。 “这是觉明大师。”旁边的小沙弥急急解释道。是怕我揭破他的秘密吗?我淡然一笑,我们早已为一体,他对于我,还有什么秘密? 我们只是这样相对默然。六十年的岁月弹指一瞬,这期间连皇帝都更替了那么多,他是否还记得我?我在他眼里,大概也只是个丑老婆子了吧? 你还好吗?我听到他在我心底问。 深宫二十年。我无声地回答。哲蚌寺一别,原来你也被这样地jin锢吗? 从青海湖后,我走遍了雪域高原的每个地方,当然,还有理塘。他回答,如此太平盛世,我心已经没有遗憾。 “娘娘!”门被突然地推开,见到我,小蘋大大松了一口气,“哎呀您怎么跑到这里了?急死奴婢了——” 娘娘?我不由得凄然一笑,是了,我这一生都没有由得自己,那些浮华给我富足,也给了我永生的禁锢。 “还请和太贵妃保重。”他和缓地对我说道,眼中的光早已不属于这尘世。现在的他是一尊只有悲悯的佛。 心里忍不住一酸,我们那么多的回忆,他都忘了吗?如此,我又为何要拼死与他相随,他又何必为我抛舍轮回?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如果你都不曾铭记?我以为早就干涸的眼睛,突然就流下了一行泪。 正要转身离开,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小蘋并没有说出我的封号,他是怎么知道我现在是和太贵妃的?这明明只是几个月前的事情。 “你少骗人了!”这一瞬间,我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和位份,我只是多少年前那个当炉卖酒的少女,“宕桑旺波,你从来,从来就没有忘记过我!” 如果不是密密地关注我,他怎么可能在五台山还知道宫中之事? 他突然笑了,墨玉一样的眼睛望着我,如此温润如秋水,“老来多健忘。” 当夜觉明大师圆寂的消息传入了宫中,皇帝自然又是大加慰藉,并要求宫中多做七天七夜的法事。 “姐姐,这觉明大师是个什么人物?”安太妃手里惦着瓜子,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听说,你在后山见到过?” “以讹传讹罢了。”和太贵妃自然知道她是什么心思,就算是住进了寿康宫,这太妃里的争斗也是少不了的。她只是默默地数着一串紫檀佛珠,点的珠子啪啪作响。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是梦吗?”叶景明茫然地坐在床榻上,窗外繁星满天如沸水。如果是梦,可她的一颦一笑为何又如此真实?想必她现在定是恨毒了自己,那么就让她这样地恨下去吧,恨,也比忘记要好。 她的温暖面庞,是他坐在漫天神佛前,唯一的理由。长夜的神殿是那么冷,他摇动了所有的经筒,内心想的只是她的平安喜乐。 后来,他走过了泛着白霜的茶卡盐湖,他走过了白鹤飞过的理塘,他走过了千山万水,他想他大概得了妙法真言,却终究在见到她的一刻分崩离析。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在万千莲花盛开的极乐,我想的也只有你啊。 毕竟,他找了她,那么多年。 第十二章 长子 当我们赶到望川路的时候,花厅里已经聚满了s城的名流。 “那不是,,,”我一拉苏三的手臂,指着不远处一个戴墨镜的中年男子道。巨大的镜片刻意遮住了他的大半个脸,我还是能一眼认出,他就是前不久刚得了金马奖影帝的孙某某。 “老爹今天的阵仗不小嘛。”苏三淡淡道,语气莫名地让我觉得他是在讲一个冷笑话,“不知他又要爆出什么大新闻?” 手里攥着一纸抬头给顾怀之的请帖,我客气地对着每个遇见的人点头微笑。衣香鬓影里却不防看到了一个花白的脑袋。 我的天,那不是本市商会的许会长吗?他的女儿还杳无音信,这样他也好意思来?显然,见到他的人都多少有些尴尬,他们只是匆匆地对着他一点头就过去了,许会长倒是久经磨练,只见他身体一转,居然径直向我们走来了。 “许伯伯好。”苏郁芒倒是很客气。我能感觉到,周围的人虽都是在寒暄着,眼睛却都不紧不慢地向他俩瞥过来。一想到这两人差一点就做了翁婿,我心里真是说不出什么滋味。 “多日不见,苏少长进不少啊。”他满脸堆笑,突然瞅了我一眼道,“恕我无知,敢问这位谢小姐是哪一家的名媛?” 此话一出,周围的气氛冷了三分。看来这许会长对于两家没有成功结亲还是心存怨怼。名门?且不论许会长是八十年代白手起的家,就凭许一梵是个毒枭,我倒要问问他是怎么有其女必有其父的!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苏郁芒一拉我的手,镇定道,“她当然是名媛——要按这句诗说来,反倒是我苏家高攀了她呢。” 许会长脸上一滞,正要再说点什么。只听砰砰几声,接着就是万千的花色照亮了天空。花园里的烟火表演开始了,年轻人纷纷地簇拥过来,相互举杯致意。今天是什么节日,难道是苏家哪个长辈的寿辰?我疑惑地望向苏三,后者对着我茫然摇头。 突然之间,花厅里静了下来。我抬头一看,原来是苏董事出现在了大厅门口。他满脸的喜色,璀璨的灯光映照得他的脸仿佛年轻了十几岁。别的不说,就从赵黎和苏三兄弟二人,足以明了当年的苏董事,也一样是玉树临风的美男。 “今天,我将在此介绍一位新人。”苏董事手持一杯金灿灿的香槟,慢慢道,“也许诸位之中的很多人已经在董事会见过他了。” 从露台上缓缓地走下一个年轻人。与大厅里的珠光宝气,花荣锦簇相比,他的衣着异常简单,就比如上衣吧,不过是一件黑色polo衫,领子半开着,投出一道微凸的秀气锁骨。这身黑衣衬得他的脸越发透出一种铅粉般的白,像是个大病初愈的人一般。 迎着那些紧张到无以复加的眼睛,那些只初见便暗暗向他投去秋波的少女,那些眸如寒星的同龄少年,他异常镇定,如同一位莅临访问的异国王子般,一步步缓缓地走下那些光洁到发亮的红木台阶。 他的每一步都像一只古老的钟,当当当地在我心里敲着,并不断震落过去一年堆积在上面的尘埃。他那有如孔雀尾羽般的长长睫毛,只一眼便扫走了所有的前尘旧恨。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我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是看他一步步地向我走来。 苏董事很欣慰地看着他,而后转身大声宣布道:“他就是我苦苦找寻了多年的长子,赵黎。” 这句话可谓是平地起风波。在场就算是教养再好,其中阅历最老的人,也难免露出惊讶之色。 我惊讶地望着赵黎,后者只是轻轻地对着众人点头,一丝一毫的慌张也不曾提现。他的眼睛甚至不曾在我身上停留,仿佛我们两人根本不曾相识一般。怎么会?苏董事只要稍微一调查,就会了解叶景明和他毫无关系,是完完整整的另外一人。 苏三曾告诉我,赵黎母亲乃是他一生挚爱。天啊,不会吧,就为了多年前的一段恋情,苏董事昏了头也要把一个非亲非故的家伙领回家?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阴谋。我惊疑不定地望向苏董事,可他的脸上只有欣慰与自豪,就像所有回头浪子的父亲一般,急不待地要杀羊庆贺。 身后人群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我回头,从回旋楼梯上走下一个穿象牙色大摆礼服裙的女子,她和苏玫一样年轻,可是比起后者的骄纵任性,她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种更加雍容华贵的风范。颈上三盘指甲大小的南珠,中间镶嵌着墨一般的欧泊石,越发衬得她肌肤如雪,明眸善睐。 她穿过惊讶的众人,如同一位公主般,上前拉住了赵黎的手。一黑一白,君王和他的王后终于重逢了。 他们是真正的一对璧人。早十年前我的高中同学就这么说了。 “我的长女将与赵公子结为秦晋,”静默里,许会长高高地举起高脚杯,波光闪烁如流金,“到时候,诸位朋友可一定要去捧场啊!”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赞颂之声。苏家,许家都是本城有名的家族,都说一床锦被遮前丑,既然两家愿意就此放下芥蒂,那么曾经许一梵逃婚的旧闻,大家也会假装遗忘。 至于叶景明。。。我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鸟为食亡,苏家的巨大财富放在任何一人身上,都会叫他甘心情愿地改名易姓,为了权势,做三姓小儿也不过是人之常情。 无毒不丈夫,是我看错他了。 “哥哥真是的,白白让那个私生子占了便宜。”我听到苏玫在小声抱怨。她一双美目圆睁,脸上全是一种被抢了玩具小孩子的嗔怒,“许姐姐那么好,你怎么就——” “我喜欢的,就是最好的。”苏郁芒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却毫无笑意,“这道理,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苏玫不笑了,她不忿地瞥了我一眼,啪地一声把折扇合上,“哥哥偏喜欢说我听不懂的话。” 这兄妹俩又在打什么哑谜?我望着她施施然离去的背影,暗自纳闷。 后来不过是晚会的例行公事,吃吃喝喝交流消息八卦。可有什么消息比富甲一方的苏董事新认了个儿子更加让人惊奇呢?晚会的最*已经早早过去,剩下的便不过是索然无味。叶景明许一梵他们俨然已成为晚宴的中心,s市的人向来重亲缘,重长幼嫡庶,从前苏郁芒是当仁不让的嫡子,人人都没的话说,可现在又冒出个哥哥来,这无疑是为百年后的家产归属又多了一份变故。 回来的路上,苏三一言不发。他这人有个特点,越是不开心,越要人前强颜欢笑。这不,刚一关上车门,他的脸就拉了下来,两片薄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整个人发出一阵阵的无形寒气。 这种寻到沧海遗珠的逸事,外人眼里自然是骨肉团聚的佳话,对那人的妻儿,却是一种无形的羞辱。 “你大可不必担心,”我咬咬牙,终于开口道,“就算再来一打私生子,你在苏董事心中的地位也不会改变。” “谁担心他?”苏郁芒冷笑一声,“我只是心疼我妈,她一定很伤心。” 伤心?我一时有些愕然,实在想象不出杀生决断的苏夫人伤心起来是个什么样子,为情爱,那可能吗?只听他又继续说道:“母亲对父亲用情很深。很多时候,她甚至于对他在原则问题上听之任之,只是为了顾及他的面子。只可惜——”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以一声叹息了结。 原来那样强硬的苏夫人也有软肋,,,世界总归是对女人不公平的。女人要想取得一番成就,除了要和男人一样披坚斩棘,还要跨越感情的生死之门。 痴心女子负心汉。幸好苏夫人去日内瓦银行处理家族财产事务了,这要是她在,那是一种怎样的羞辱! 不过,依照她的威势,怕是苏董事也只有在她不在的时候,才敢来这么一出吧。想着苏董事那张小白脸,我心底发出了一声冷笑。 车子飞速地行驶在空无一人的千江路上,苏三一只手身在窗外,指间的轻烟飘摇不定,一如他的神情模糊不清。我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突然觉得人生实在充满了讽刺——曾想象过千万种与他重逢的情景,也许是在清迈的河上,也许是航站楼,甚至于在缉毒局的刑讯室。他怎么会和许一梵一起回来,怎么可能? 路灯斑斑驳驳地从车窗里投进来,迷离的夜色给他的脸上增添了几分茫然,“如果日后我注定要与赵黎为敌,你会站在我这边,对吗?” 为敌,莫非手足相争的硝烟已经燃起了吗?我盯着苏郁芒澄澈的眼睛,无法想象有一天他与赵黎对决是怎样的情形。 “当然。“我扭过头去望着窗外的繁星,它们已经被城市的光污染遮盖了本来面目,”赵黎是什么人?我不认识他。“ 这世界上除了我,没人知晓他是谁,更不会有人知道许一梵是个毒枭。我就像希腊神话中的那个卡桑德拉,知晓一切的真相却只能闭口不言,眼睁睁看着闹剧上映。 苏郁芒却激动起来,他不顾司机还在前面开车,一把将我揽入怀中,“谢谢你。。” 他的拥抱是如此用力,勒得我简直要喘不过气来。原来他对我这么没有信心啊。这一刻,我突然对他身上的压力感同身受。谁说豪门之内的人不会忧愁?黯然处,灯火已黄昏。说到底,也不过是锦绣堆里的孤寒之人罢了。 第十三章 疯子 “找谁去好呢?”赵言妍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自言自语着,”偏偏都开会去了,,,“ 她的目光只在我身上一滞,便飞快地扫向对面,“肖烨,你去,,,“ “喂喂喂,我不是人吗?”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撂,有些不满地说道,“又要签什么?我去就是了!” 只这一会儿的工夫,麻将就连输了六把。赵言妍算是严格贯彻顾处的指示,办公室的一丁点活儿都不让我碰,这也就算了,其他人不知听了什么消息,纷纷也都对我噤若寒蝉。曾有一次,一个小朋友冒冒失失地让我去给搭把手,边上的人马上脸色就给变了。茶水间里,我听到如下的对话: “你怎么敢去指派她?真是小孩子大了胆子!”大姐一脸的痛心疾首。 “这不就她一个人,,,”小朋友一脸委屈。 “那也不行!”说着,大姐鬼鬼祟祟地瞥了四周一眼,一脸神秘,“她可是顾处在外面养的亲闺女,,,” 真是吓死我了,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厉害的爹? 赵言妍看看我,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算了,你还是别去了,,不合适,,” 搭把手也不行,送文件也不准,这真把我当摆设了!我从她手里夺过文件,一面舔着脸对她笑,“什么重大机密,还不准我,,,” 话还没说完,我就怔住了,文件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常规的财务审批。可下面的落款,是边境保护局情报处。 情报处,一个遥远到仿佛是前世的名字。若不是这份文件,我都可以假装自己一早便是巡查处的人,一直就只是个办公室的小秘书,没有老张,没有李如枫,没有小孙,更,,没有他。 可是你为什么要让我想起来?赵言妍望着我的眼睛里满是怜悯,她幽幽叹了一口气,从我手里重新拿回了文件,“我还是找别人吧。” 我按下五楼的电梯键。 自从发配到现场做巡查,别说回去看看,以前的同事我连朋友圈都给屏蔽了。我怕听到他们的抱怨,我怕见到他们悲惨的处境。说到底,是我一直在逃避。 可是,逃避就能解决问题吗?你看他,都可以重新去做苏家的长子,许一梵都能重新做回她的名媛,这些身披罪恶外衣的人都可以堂而皇之地横行于市,我为什么不能? 数字飞快地跳跃着,2,3,4。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此时内心的紧张程度不亚于第一次与小男生约会。 当的一声,电梯停止了。 门开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走廊里静悄悄的,一丝动静都没有。地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就连两旁的盆栽也都尽数枯死。几盏半亮不亮的日光灯明明灭灭,像是昏倦的老人有气无力地眨眼。 从前的情报科自己独占一层楼,如果说顾处的办公室是皇帝的御花园,恢弘盛大如牡丹名动京城,那么情报科是一枝傲雪寒梅,任是无情也动人。走廊的气息是安静淡漠的,却时不时有一丝丝的热闹从门缝里偷出来。 谁能想到,在短短一个月里,这里竟变成了荒凉废墟一般的存在! 人都哪里去了?我惶然走过一扇扇的门,上面千篇一律地挂着锁。几张泛着黄的公告在宣传栏里哗啦啦地作响,夕阳从开着的窗子里透进来,更给这里增添了几分凄凉。 正要死心的时候,走廊的最尽头传来拖凳子的声音,虽然很轻,却分明是有人在那里。 我急速地跑过去,果然,这最后一间办公室门窗大开,里面有个苍老的身形,背着我坐在写字桌前。他周围的墙皮因为浸水的缘故,早已大块大块地剥落,后抹上去的灰色水泥如狗皮膏药般,左一块,右一块,难看地贴在上面。那只曾经着了火的纸篓还征用着,只是融化又凝结的蓝色塑料花上,残留了层层的黑色伤疤。 这是我放火的地方,这是老张的办公室。 “师父。”一张嘴,我的眼泪便簌簌地流了下来。 老张缓缓地转头,见是我,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神情:“你回来了?” 像是我只是出了个远门。 “这里怎么变成这样了?”我哭着问他,“人呢,咱们科的人呢?” “调的调,走的走。”老张停了手中的笔,苦笑道,“就连我,也得天天在这里写检查。” 说着他扬了扬手中的信纸,边上早已攒了厚厚的一摞,一笔一划都是我熟悉的字迹,“由于本人领导不利,,,” “冯容止呢?”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们科做了那么多案子,怎么会,,” “只记过,不记功,,”老张自嘲似的一笑,“你忘啦,又不是第一次认识他,,,” 我默然无语,是了,他怎么会,,一个连自己秘书都可以随时舍弃的人,,终究是我太天真。 “这样也好,”老张站起来,故作轻松地说道,“以前总说忙死,现在还可以清静清静,顺便理理案子头绪——” “师父,那个林凡就是许董事的女儿。”我只觉浑身抖了一下,抓住他的手臂失声道,“我前几天还在晚会上遇到她,她——” “现在别管这事,”老张沉沉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难道连你都不相信我?”我几乎有些绝望了。自回来以后我像个祥林嫂一样不断叨叨,可除了苏三,没有一个人相信许一梵的真实身份。估计就连苏郁芒,他的所谓相信也只是基于爱情,而非理智。 “如果你的秘密,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知道。”老张猛地抬头,一双浑浊的眼睛骤然射出精光,“你会拿他怎么办?” 他的目光有些吓人,我不觉浑身一抖,讷讷道:“杀了他。”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给吓了一跳。都说穷寇莫追,更何况是手上欠了不知多少人命的林凡? “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护好自己,”老张坚定地看着我,“咱们科的人,能救出一个是一个——听说你现在在顾怀之那里?” 还没等我回答,对面的门把无声无息地转了一下,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如同小提琴最高的调子般,直刺得人耳膜发颤。这里还有别人?我有些诧异地扫了一眼。只见门里一片漆黑,静悄悄的,毫无声息。 是被风吹开的吧。我暗自怪自己的小题大做,转过头继续道:“我领导叫顾怀之。” 想起那间暖融融的办公室,我禁不住嘴角一弯。谁知老张的眼神突然就变了,两个眼睛直勾勾的望向我身后,那模样简直就像白天里见了鬼。 一阵冷冷的穿堂风裹挟着灰尘在地上打起了卷儿。我被那猛然扬起的灰尘呛得直咳嗽。这从哪里来的怪风?哎呀,好像楼下大爷提起过,行政楼这里曾经是块没主的坟地,专门用来枪毙犯人的,,, 我的天,不会是人气一少,鬼就冒出来了吧? 这么一想,一股寒气算是彻底从头灌到了底。我全身冰凉,只得紧盯着老张的眼睛,看他有什么指示。谁知他两个眼睛倒是活泛了,却只是拼了命地望我的肩膀一边使眼色, 我被他怪异的眼神吓得几乎丢了魂。这是什么鬼啊,连老张都退避三舍?又不敢望回看,万一真就是伽椰子站那里,我怎么办?说你赶紧找你家孩子去? 站久了也是很烦的。我鼓足勇气,小心地,一点点以龟速往边上侧过脸去—— 一只白的像鱼肚皮的手腕搭在我的肩膀。它是那么凉,简直就不像是人的手。瀑布一样的黑发随风扑到我的脸上,一张苍白的女人脸出现在我面前。 “你见过顾怀之?”她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两眼空洞得像是在梦呓,“你认识他?” 卧槽这叫我怎么回答?这女人万一是他的仇家,她来句“那你也去死吧”,我的天,神经病杀人可是不偿命的! 这还真是末法时代,鬼都白天出来了! “你认识他?”她梦呓一般的表情消失了,一双眼白很多的大眼睛散发出无形的压迫感,两只修长的手也同时在我肩膀上发力,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我感觉脖子已经被她血红的指甲刺破了皮。 我求救似的往向老张,他在墙边上站着,拼命地对我摆手,一张老脸脸急得通红。我也不管了,胡乱地对着那女鬼猛地摇头。肩上骤然一松,她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做梦一样的表情。只听身后门一声轻响,她再一次消失在那门里的无边黑暗中。 阳光慵懒地从外面照进来,刚才的一切仿佛是一场噩梦。这时我才发觉自己早已汗流浃背。那么美的女人,却有着不带一丝一毫人间烟火的,犹如站在死亡边陲的气息。她让我想起那些日式的人偶,也是这样表情空洞地,从四面八方用她们玻璃球般的大眼睛,窥探你的一举一动。 说到底,没有比像人又不是人的东西更可怕的了。 “你怎么和一个疯子做邻居?”我结结巴巴地嚷道。这要是冯容止的主意,也太缺德了吧! 第十四章 祠堂 “你怎么和一个疯子做邻居?”我结结巴巴地嚷道。这要是冯容止的主意,也太缺德了吧! “她在这里很多年了。”许是我看错了,他的脸上竟然闪过一丝哀伤,“是这个月整修屋顶,才把她挪了下来。” 等等,好多年了是什么意思?莫非我在这里的时候,楼上就一直有这么个疯子? “不过这个疯子长得真美。”我仔细地回想那惊鸿一瞥,不知为何竟觉得可惜。齐刘海下面一张秀丽的瓜子脸,杏仁一样圆的,有着浓密睫毛的大眼睛。都说女人似花,而她,却是那么空洞的,没有灵魂的一朵永生花。 “要是不美,也就不疯了。”他叹了一口气道,“你难道没听说过吗,那个拿了市级交际舞第一的吴溶月?” “吴溶月?”我惊呼道,怎么会是她?吴溶月怎么会是个疯子? “要疯还不是一眨眼的事?她父母来闹了几回,终究是没什么用,不过是占着个编制养老罢了。”老张站起来,顺手把那些检查扔进纸篓,“唉,也不知道她和顾怀之什么仇,谁提她跟谁疯。” 太阳已经跌到后山去了,还是下午的走廊里竟然泛起了冷意。这楼里还有多少秘密藏在那些微笑的面具之后,又有多少吃人的修罗横行在阳光明媚的大道上。 “师父你放心,”我咬牙道,“有机会我会去求顾处,让他找冯容止——” “别惹他们。”老张拜拜手,脸色凝重地看着我,“倒是你要小心那个姓顾的,别在他手里吃了亏。” 对这话我大不以为然。老张他真是多虑了。顾怀之可是苏郁芒的亲舅舅,不看僧面看佛面,他又干嘛要去和我过不去呢? “先考之裔,百世其昌。稽我苏氏,源远流长。”高台上,身着黑色右衽大襟祭服的族长,用苍老的声音念诵着祭文。他的身侧是一架黄花梨灵芝纹开光案,上面摆着祭祀的三牲,沉沉暗色的宣德炉里,奇楠香正燃得如火如荼。影壁上绘着的,并不是常见的蟠龙雕凤,而是一幅古朴的苏武牧羊图。 这一脉的苏氏向来十分傲慢,因为距s市的县志记载,他们才是千年前那位持节汉使苏武的嫡系子孙。 大殿前,苏家的男丁们或跪或立,人人手持白玉圭,低声随之念诵。四处浓烈如低云的香雾,正是历代祖先的福祉笼罩着他们的子孙。 苏家的女眷就没这么幸运了。放从前,她们只能是新婚时祠堂外面的遥遥一跪,到死都不会跨过门槛。现在虽说是男女平权,却也只能像我等无关闲人一样,在树荫里远远窥看。 开祠堂,上香,念祭文,,眼看着太阳已经挂在了头顶,那认祖归宗仪式中最重要的一环,却依旧遥不可及。在一片片的青色祭服里,我找到了苏郁芒。他头戴玄色竹皮冠,一张清秀的脸上是少有的严肃。而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正是今天的主角,叶景明。 没错,苏董事老夫聊发少年狂,已经决心将认儿子这件事贯彻到底。现在既非清明,又非除夕,也不知他是用了什么法子,硬是逼着这一任的族长开了祠堂。按南边的规矩,管你是滴血认亲,还是弄什么亲子鉴定,只有上了族谱,才是真正的算了数。 树荫下,苏玫依旧噘着嘴,满心的不情愿全写在了脸上。我估计要是换她做主母,怕是早就拿个大扫把将这伤风败俗的“野种”赶出去了。反倒是苏夫人要从容许多,她手持一把工笔花鸟的美人团扇,以一种轻扑流萤的姿态,安然端坐在为她备下的酸枣木玫瑰椅上。 按理说,她应当是这其中最尴尬的人,可事实相反,从她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来看,她其实和我一样是抱着一种看戏的心态,旁观这一出沧海遗珠的闹剧。 “兴!”族长抬眼望了一眼天空,大声宣布。 顿时鞭炮大作。四溅的红纸绽放如花,喜气洋洋地向人们扑过去。墙外亦是轰隆隆地响做一团,估计是他们按着时辰点燃了那一排黄澄澄的礼炮。呛得人直咳嗽的烟雾中,两个身着深红祭服的年轻人一左一右分别从正殿两侧缓缓步上台阶。他们手里端着暗色漆面木盘,上面放着一红一黑的两个麻布小袋。 “跪!”白发苍苍的老人不怒而威,黑色主祭服随风翻滚,如同一位上古与天对话的灵巫。 男人们恭敬地弯下了腰。就连一旁的女眷们也都纷纷的从椅子上起身,一脸凝重。我站在围观的闲人里,愕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突然有种自己穿越回了古代的错觉。 “宗功族德,日月其光!”族长伸手拈起两只麻袋,将里面的粉末倒了出来。一堆灰白,一堆褐黄。灰白的是祠堂前宣德炉里的香灰,褐黄的,便是这祠堂后祖坟地中的泥土。有白有黄,正如人生来有骨有肉,也寓意着本族子孙皆是父精母血,不可轻易流失于外。 叶景明手持分叉老柳枝,从队列中闪出,缓缓地跪在香案前。一身青色祭服衬得他面色白皙如玉,眉眼灿烂若星。如果说,苏三是神所宠爱的王子,那么叶景明那种凌然的气势,让他看上去更像是君临天下的帝王。 “先人荫庇,后辈安康!”老人伸手,将已然混合为一撮的尘灰倒在他的袖中。至此,整个仪式正式宣告结束,只要在随后印制的族谱上题写他的名字,永世永代,他叶景明,生是苏家的人,死是苏家的鬼。 鞭炮又一次地闹起来,这场冗长又不好看的舞台剧总算散场了。 “沉死了。”苏三有些厌倦地解着脖子下的冠带,也不知道谁给他系的,居然在上面打了个死扣。他越是扯,那绳子更加地往肉里勒。 “还是我来吧。”我踮起脚伸手去够竹皮冠,借着这一瞬的工夫打量他的脸。比起他的兄弟,苏三有着更加柔和的侧脸以及琥珀一样的蜜色眸子,让所有看到他的人都心生暖意。是啊,那位是受上天所庇护的帝王,可是我,只会去眷恋眼前的这位小王子。 没有人会背对阳光而选择深寒,不是吗? “呦,你也来了。”一个嘲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还不是苏家的人,就赶着来祭祀吗?” 我头都不用回就知道是苏玫又来找麻烦了。这会子苏三正忙着去做最后的拜礼,身边只有零星的几个人朝我们投过惊奇的一瞥。在这种场合吵嘴实在没什么意思,于是我头一低,就打算从旁边走过去。 “我母亲不会认可你的。”就在我匆匆经过她的一瞬,她如同毒蛇吐出了信子,“你做梦也不要想着上什么苏家的族谱!” 我愕然抬头,一时间竟然不知该怎么接她的话。这时苏夫人正在整理她的裙摆,转眼见到是我,便朝我不冷不淡地点了点头,眼睛里透出来的除了淡漠,还有隐约的几分冷傲。 这才是她真正对我的态度吧,那天的热情无非是碍着苏三在,不想让他不高兴而已。我有些木然地站在那里,阳光烤得皮肤一阵阵地发痛,而苏玫母女那蔑视的目光,更是像酷暑一样,沉沉地压在我的心头。 “你怎么了?”是苏三,他手里还抱着个香炉,只匆匆一眼,便察觉了我的异样。 “我帮你解带子。”我强笑着,竭力用模糊的视线去够那根怎么都找不到的丝带。 他微微地皱着眉,我想去给他抚平那眉心的竖纹,却不经意间看到一滴泪在地上丝丝地被烤干了。 真是的,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慌乱里扭头就要离开,却被他牢牢抓住了手。 我有些不解地看着他,谁知他竟然一把拉着我的手,拽着我就往祠堂后面走。 这是要干嘛?我有些诧异地跟着他一脚跨入了祠堂的后门。这里是拜放牌位的地方,常年香火不绝,群山似的木牌如同祖宗的一双双眼睛,密密地打量着我们两个不速之客。 当中一张嵌绿石面紫檀条桌上放着本厚厚的册子,由于年代久远,纸张也早已泛着枯槁的黄。上面用清秀的蝇头小楷一行行地写着些字,苏仪洺,苏高氏,苏仪悦,苏赵氏,,, 看来,这就是那本被苏家视若连城之宝的族谱了。 “这怎么,,还被虫子蛀了?”我有些敬畏地望着它,突然发现了纸页上指甲盖大小的破洞。惊讶之下,我又翻动了几页,发现每隔上那么几张,就会有破洞出现。 莫非这祠堂太有灵性,就连虫子也变成搞断代史的了?仔细看来,这些破洞的边缘十分地整齐,隐约还透着焦黄的痕迹,像是被什么灼烧的一般。 “那是历代不守规矩的人,被族长用祠堂的香除了名。”苏郁芒淡淡道。黑暗中,那破洞正如罪人怯怯的眼,用空洞的眼眶无声地向我们发出哀求,“而所谓的不守规矩,也不过是按着自己的心意来罢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抓起了笔,蹭蹭蹭地就往上面写。 “喂,你这是要做什么,,,”话音还未落,两个丑的如狗爬一样的毛笔字,已然落在了他的名字旁边,虽然潦草,我却还是认清了—— 那是我的名字。 第十五章 浮生 “不用香烛纸马,我一样在你身边。”他丢了笔,回头深深地望着我,“你看到了,嫁给苏家要绝对有勇气,可是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我向你保证,你再也不必受任何的委屈,任何人的气,就算那人是我妈,也不行!” 微风四起,一阵阵的香雾围绕着我们轻轻飞舞。仿佛是那些安享牺牲的神明们在这一瞬间听到了他的声音。我心里突然就觉得温暖,在千百年的岁月里,神位上的这些人有他们自己的悲喜哀愁,可也必定有人像我和他一样,安静地相爱下去,走下去,无论怎么辛苦,无论有多少的律法压在我们头上。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跪在神位前,手牵着手。黑暗里我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海盐香气,我想起族谱女排行里的那个唯一的破洞。千年前那个被沉塘的苏氏女子,是不是也这样,在祠堂的黑暗里,与她真正肯付出命去爱的人久久相拥,至死不悔?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连门外的夕阳都有些沉下去了。我拉起苏郁芒,“咱们走吧。” 却在一转身的瞬间,我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影。 是叶景明。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和苏三,殿中的香雾太过浓厚,我根本看不清他什么表情。只是隐约地觉得他比那些挂着微妙表情的神像更像一尊泥塑木胎。 他在这里多久了,是一开始就发现我们消失了吗?就在我一愣神的工夫,他却早已转身离去,夕阳将他的身影拉长,长的就像岁月空明里的一声叹息。 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该结束的,也已经结束了。 有子来归,苏家整整举办了三天的宴席。一时间欢歌笑语不绝,人人都沉浸在这盛世的烈火烹油里,宁愿在美酒千樽中一醉再醉。 对于叶景明的到来,苏夫人毫无反应,在她脸上甚至看不出任何的哀恸,这让我都有些怀疑苏郁芒的话是不是他的一厢情愿。 “好孩子,在外这么多年,真是苦了你了。”此刻的她完全是一位大家族里慈祥的长辈,正为亲生子的得而复失唏嘘不已,“从此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说着,她把一个檀木盒子递给了许一梵。那木盒做的十分精致,就连盖子上都雕刻满了绽放的花朵。 许一梵低头抿嘴一笑,伸手打开木盒。那是一对雕满百子千孙图案的赤金镯子。 这一刻我真的有些羡慕她。上层的人总是会被轻易原谅,虽说她曾与苏郁芒订婚又逃婚,可由于她背后是财力雄厚的许家,就连苏夫人都要给她一份薄面。也许在苏董事眼里,她嫁给哪个儿子并不重要,只要是苏家的人,怎样都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月已中天,上了点年纪的人都去花厅休息喝茶。舞场上只剩了我们这些精力充沛的年轻人。才跳了一会儿,苏郁明就推脱有事离开,他一走,苏玫也跟着去了。 现在我们跳的是宫廷舞,男女分别站成两排,随着不同的节拍随时更换舞伴。闹了整整一晚上,仿佛连乐队也有些疲惫了似的,小提琴什么的早就停了,只剩下钢琴还在有气无力地胡乱哼哼。 一个四三拍后,叶景明站在我的面前。 “好久不见。”我暗中用长长的指甲掐了一把手心,对他客气地笑着。 他不做声,只是踏着节拍伸过手来,与我轻轻击掌。比起一年前,他的容貌并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沉沉的如同白灰般的脸,厚重睫毛后的眼睛像是皮套里的一把匕首,森森然地闪着寒光。 他还是那么好看。我轻轻攥住他的手,回旋又回旋,只觉得连那钢琴都有了艰涩之声。恍然里突然想起我和他在街上跳的狐步舞,如知晓后来如此不堪,我宁愿停留在那一刻死去。 刚跳了一个节拍,音乐却突然停下了。原来是经过的侍者不小心碰掉了琴谱。无奈之下,钢琴家只好停下手中的音符,弯腰去翻谱子。这空当里,我还拉着叶景明的手,四目相对,不由得有些尴尬。 “该换曲子了。”站在旁边的苏郁芒越过舞伴,一把拽住我的手,转身对乐队扬声道,“只差一步!” 小提琴如同流动的河,钢琴是那岸上绽放的浓郁花朵。晚风摇曳,风茄放香。小提琴手重新打起了精神,将这一首著名的探戈曲演奏得如梦似幻。转身的瞬间里,我看到叶景明的眼睛,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里面居然是深重的哀伤。 像他这样的人,也会痛苦和悲伤吗? “专心呀,谢昭。”苏郁芒在我耳旁低语,他的一双蜜色眸子像极了蒙娜丽莎,无论我望向哪一处,它们都在注视着我。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即使如此,我为什么不去怜取眼前之人呢? 嘴角上扬,烟紫色的裙摆是苏三手上绽放的蝶,而他修长的手臂是托着我飞翔的花枝。在急速的旋转中,所有的一切,无论是那些围观的人,还是那些流光溢彩的装潢,都变成了幻影一样的东西,飞快地逃离湮灭。 四个反复小节后,我俩跳的根本就不是探戈,只是一味地随着曲子摇摇晃晃。可是又何必要节拍?舞蹈本身即是情语,既然所爱之人已拥入怀中,此时再多说一句,都是妄言。 让过去的都过去吧,忘记须忘记的。终于,小提琴手使劲一拉弓弦,用一个漂亮的和弦结束了曲目。而我正恰如其分地在最后一个音节坠落于地时,微微屈膝,对着周围的人们温婉微笑。 短暂的静默后,有稀稀拉拉的掌声从周围响起。相比我们的狂放不羁,那两位要冷静得许多。我分明看到,叶景明只是礼貌性地跳了前四个小节,就坐在一旁啜饮咖啡去了。 “两位真是天作之合。”我挽住苏郁芒的手,对着许一梵甜甜一笑。这种甜美得有些齁的笑还是我从她那里学来的,想当年,她凭借这样枣泥酥一样的笑,捕获了多少小男生的心啊。 “你们又何尝不是?”她淡淡道,忽地嘴角上扬,“说到底,还得多谢你照顾他。” “嫂子客气了。”我假装没听到里面的嘲讽意味,“总归是高中同学,怎么能见死不救。” 她只是淡然地笑着,神情自若。就在我匆匆经过她的一刹那,轻快的风吹来了栀子花的香气,也带来了我的耳语,它很轻很轻,却足以让听到它的人如雷贯耳: “林凡,还真是难为你了。” 说毕,我再不看她什么表情,对着叶景明微微一点头就离开了花厅。 比起屋内那种沉沉的让人发闷的热闹,还是自然的微风更让人觉得舒服。小花园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和苏三缓缓地走在鹅卵石的小路上,一朵朵石蒜花孤零零地挑着蓬蓬的红发,树上大朵的白玉兰洁白如鸽子。 “真看不出我这位前未婚妻,居然这么会耍手段。”他叹气,年轻的脸上除了疲惫,只有厌倦。 “你们男人不是喜欢这种白莲花嘛,”我没好气地瞥他一眼,笑着唱道,“好一朵美丽的白莲花~” 现在若当众说出她的真实身份,怕是不仅没人信,还要引出杀身之祸。既是如此,不如默认赵黎就是苏董事的儿子,看看这位林凡又要耍什么花样。 这花园里尽是些西洋的大理石雕像,六翼天使手持宝剑护卫着草木离离。今天是满月,在似水月华的朗照之下,他们一个个表情生动,仿佛在一刹那间有了神性。 交叉小径的尽头盛开着大片的夹竹桃,在淡粉的簇拥里,一座等人高的雕像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阿波罗与达芙妮,我最喜欢的罗马神话。估计这雕像也是出自名家之手,虽说那那人像的面容完全隐藏在了树荫里,却还是能看出阿波罗的俊秀与达芙妮的美貌。 不过,我记得这里明明是个水井台,怎么突然有了这么一尊雕像? 苏郁芒只扫了一眼,便飞快地拉着我蹲了下来,“别出声。” 他的语气里透着焦灼。怎么,莫非石像复活了不成?要是从前,我会觉得这些都是怪力乱神,可一想起老张办公室碰到的那个女疯子,我浑身一抖,多少有些恐惧地望着那尊雕像。 神像默然无声,只在白地上留下一道淡如尘埃的阴影。正在我要嘲笑他的疑神疑鬼时,突然,它的影子在地上动了一下。 我死命炸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谁知,它愣了一会儿,居然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哪里是什么雕像,分明是一对青年男女。只见那女子紧紧地拥抱着对方,将她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就在这一刹那,月亮从乌云里露出了半张脸,照亮了她的面容。 是苏玫。那男子本来是背对着我们,却仿佛是听到这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似的,向这边投来匆忙的一瞥。刀削一般的侧脸,似笑非笑的一双狭长的眼睛,除了苏郁明,还有谁? 第十六章 几种爱情 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我突然想起苏三对她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怕是他一早就知道这两人的故事。草虫细细地叫着,在这空寂的夜里显得分外大声。我心里砰砰乱跳,眼睁睁地看着她对苏郁明灿烂一笑。 如果说之前还有疑虑,看到这个笑容,我知道苏玫真的是对这位兄长动了心。 “小心被人看见。”苏郁明漫不经心地说道,其中的几分慵懒更是给那声音增添了几分魅惑。 “看见又怎样?”苏玫傲然道,月光朗照在她光洁的面庞,“我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喜欢你。。。” “是吗?”苏郁明轻轻地撩起她的额发,神情里突然有了一丝邪恶的引诱,“可惜你已经和沈家定亲了。” “我们去求母亲!”苏玫激动地看着他,这一刻的她看上去就像一朵不谙风霜的小玫瑰,“她一定会同意的。。。” 她没有说完,因为苏郁明俯身吻住了她艳如玫瑰的嘴唇。 两人拉着手沿着小路逐渐消失在远处,只剩下我和苏郁芒面面相觑。 “我一早就提醒过她,”苏郁芒叹气道,“没想到她陷得这么深。” “为什么一定要她嫁给沈鸿?”我有些不解地问道,“苏郁明也好歹是你哥哥,亲上加亲。。” “母亲不会同意的。”苏郁芒冷冷道,“苏郁明身上没有顾氏的一滴血,而母亲,决不会坐观苏家庶支的力量强化。” 原来,就算是同在一张全家福上的人们,也都有这样嫡庶高下的差别吗?苏三冷冷一笑,伸手折下一枝开得妖艳的红蔷薇,“我哥这人,从小就心思深沉。谁知道他是真的对苏玫有情,还是贪恋她身后顾氏的力量?” 我默然。回想起今晚的那些伉俪成双,谁又知道在衣香鬓影背后,其中有几对是真的心意相通。 又是一夜未眠。镜中的我脸色暗黄,皮肤渣得都能搓出皮来。无论我怎么用粉饼修饰,那脸还是像陶土罐上落了一层霜。我算是明白那些豪门贵妇为何要日日去美容院了,天天这么劳心费力,随时随地都像在打仗,不老得快才怪呢! 早上并没有什么事情,于是我便坐在那里打哈欠,歪着头看赵言妍泡茶。 她将紫砂茶壶用水仔细地烫过,放了茶叶,再轻轻注入烧好的热水。这要是我喝茶,估计到这里就完事了。而赵言妍这里,还有别的讲究——她缓缓地摇着杯子,让一圈圈的水花在杯子里轻轻荡漾几下然后倒出去。第一遍的茶水太浓,而且因为大气污染,重金属会析出在茶水里,因而这第一遍的水也不能要。等弃了水,重新倒入的水才是最好的第二遍茶。 她的手指很长,而且很纤细。乳白色的一点指甲盖在晨光熹微里有异常的美感。等这一切都做好了,她才又去整理日程表,台账等一系列琐碎的东西。那壶茶就这样静静地放在桌子上,大概过了两三分钟的工夫,赵言妍又折回来,这次她手里多了个裂釉的琉璃茶盘。我从未在顾怀之那里见过,想必是她自己精心准备的。她用杯子盛了茶水,放在茶盘上,这早上的茶水准备方才告一段落。 “行,这个事就这么办。。。”顾怀之正在打电话,见她进来只是微微一点头。他像是说累了,顺手拿起那茶杯便大口地啜饮起来。这还真是牛嚼牡丹,想起赵言妍一早上的辛苦就这么被毫不吝惜地消耗掉了,不知不觉中,我竟觉得有些可惜。 然而后者只是站在那里微笑着,长长的浓密睫毛上落满了阳光。 多么相像啊,多年以前。天真的幻想,以为可以做亚瑟王的骑士和剑,以为一个微笑就是全世界,那样的眼神。 我沉沉叹了一口气,下了楼直奔边境保护局。走廊里依旧冷冷清清,几张破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一想到我上次见到的那个神出鬼没的疯子,我浑身起了一层白毛汗,不觉间加快了脚步。 “林凡一定是个人吗?”一进门,老张就抛出这么一个奇怪的问题。 这不废话吗,林凡真人我都见过了,就是那位娇滴滴的许大小姐。她穿着一双天蓝绑带高跟提提踏踏,身边簇拥一群荷枪实弹的彪形大汉,我想只要是见过的人,都不可能轻易忘记。 如果连老张都不肯信我,那当真是无话可说了。想到这里,我只觉心里一阵郁闷,便拉了把椅子坐下,低着头一声不吭。 “哎哎哎,我不是不信你啊。”老张起身倒了杯水,递给我,“好,那假定许一梵就是个毒枭,那我问你,她怎么肯如此轻易地承认自己的身份?” “她大概觉得我和叶景明活不到天亮了吧。”提起她,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这女的就是太自信。” “我知道她抢了你对象,你特别不爽。”老张扫了我一眼道,“可咱们现在是办案子,带着情绪走是要出岔子的。” 我哼了一声,只听老张继续说道,“咱们又不是在演电视,反派活不过一秒,取个假名也就算了,居然还是自己的名字拆开念。反派可能蠢,但绝非弱智。” 听他这么一说,细想来是有些不对。别的不说,倘若叶景明和许一梵真是什么不共盖天的死敌,那么,许一梵最好的做法不应当是把叶景明交给苏董事,告诉他是他杀了自己亲生儿子,然后装作情非得已地嫁给苏三嘛?有了这层功劳,她就算闯下天大的乱子,苏家也只会欢迎。 “我这话你可能不爱听。”老张同情地望着我,“眼下我有两个推断。第一,他俩早就认识,不过是在你面前演了一场戏。” “不用说第二个了。”我冷冷道,“他原本就一直在骗我。” “是吗?”他诧异地望了我一眼,“我原本以为你会跳着脚说我鬼扯。” “这本来就是我愚蠢。”我苦笑道,回想起曾经的一切,我只想给自己一巴掌——如果不是我犯蠢,他们怎么会沦落如此。 “谢昭,别太早下结论。”老张叹了一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卷卫生纸递给我,“也许——” “没有也许了。”我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脸上踆掉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我会亲手把他俩送上绞刑架。” 我终究还是去求了顾怀之,允许我偶尔可以回情报处协助老张。顾怀之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我来这里不过是混人头。 赵言妍却有些急了。“喂,”她趁去茶水间的工夫,悄悄把我拉到一边,“你现场值班还没值够吗,人家都是往上走,你倒好,开倒车!” 我摇了摇头,如果只要我去帮工就能让那些人都回来,让我做从前那个无聊浇花的小科员,我宁可天天值班,一辈子都在港口漂泊。 “倒是你,”我拉住她,望着她厚重粉底依旧盖不住的黑眼圈,“不要太辛苦了。” 她只是淡然一笑,羊脂玉般的双手在暗色茶盘的映衬下,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顾处做事认真,我也得小心点才好。他的仕途,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自己本身的谨慎。” “怎么说?”想起老张再三让我小心顾处的话,我心里有些迷惑——同是一个人,这两个人的评价怎么差别如此之大? “还记得环保局的贪腐案吗?“赵言妍把茶盏放进立柜,“当时那么多人都涉及其中,唯有他一人清正廉明,最终得以保住自己的职位,这才从一个普通的科长,一步步做起,最后调到边境保护局来做正处长。” 一个人的清正廉明?是他把别人卖了去保全自己吧!不过,吴溶月又和他有什么关系?莫非以前吴溶月曾经是那个环保局的人吗? 一进门,赵言妍就扑通地一声栽了下来。 “怎么喝这么多?”我抱怨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往床上拖。都说死人会比活人重,这个我不知道,尚待证明;反正所有喝醉了的人都像吸饱了水的海绵一般,密度大的不行。 “哈。”她甩了我的手,抬头对我嫣然一笑。那脸上的妆已经花了,唯有残留的几点猫眼石色眼影在灯光下一眨一眨,伴着飞红的双颊,居然别生出一种妖艳的美感。 奇怪,赵言妍酒量不是很好么,怎么醉成这样? “你等着,我给你去热点牛奶。”我顺手把被子往她身上一撂,转身去了厨房。 “红楼隔雨相望冷。。”她歪坐在床上,两只半穿着袜子的脚一下一下地点着地,样子像是在哭又是在笑,“珠箔飘灯独自归,独自归啊。。。” 这都过去小半年了,她还惦记着赵穆然不成?我心里有些难过,“你别作了,喝完睡吧。” 她接过了热气腾腾的杯子,对着我嘻嘻一笑,突然哗啦一声将牛奶倒了一地。 “哎呀!”我跳着脚躲避那些四散的白色液体,“你是疯了吧?” 毫无征兆地,一滴眼泪缓缓地沿着她的脸颊落了下来,“我好喜欢他,为什么他不曾看我一眼?” 第十七章 网吧 谁?我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她胡乱地抹着眼泪,淡蓝的宽大裙摆在她手里揉搓得像是一块泪帕,“他离我那么远,又那么近。我也只好借着那些晚宴的机会远远地看他一眼。也只有醉了,我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望着他。” 那些恍惚的眼神,那些低头的欲说还休,一瞬间明白的真相让我心里猛地一沉。 “那种痴心妄想会要了你的命!”我扭住她的肩膀使劲地摇晃,“你是傻了,还是疯了?” “我要那么清醒做什么呢?”她拂落我的手,狠狠地向后一仰,像是一个自愿溺水的人般坠入了沉沉梦境。 第二天。 真是熏死了,我恼火地看着墙角那个一头大油头发的青年。也不知他几天没洗脚了,大半个房间都缭绕着一种能让人把隔夜饭吐出来的臭味。这估计是他固定的座位,墙上横七竖八地抹着些鼻涕,就连他倚靠着的那块墙皮,都已然变成了一种咸鱼般的淡黄色,就像被尿渍渗透了的公厕的墙。 唉,谁让我住的这地儿是新城区,方圆十里就这么一个小破网吧。要是平时也就算了,可现在刚刚赶上小学生横行的七月,就这么个破机位,还是我好说歹说提前了一个周才定下来的。 都说网吧速度快,不知这次怎么样?我无奈地点开软件,等着竞拍开始。s市的车牌是一天天的水涨船高,也不知是不是我点儿特别背,人家拍几次就完成的事儿,我这都第十二次拍牌了,依旧一点消息都没有。 “艹你妈!”只听一声巨响,边上的键盘被震得噗噗落灰,估计是谁又打游戏输了。我正被吓得心肝乱颤呢,那边紧接着就是一声尖锐的狼嚎,“马勒戈壁,老子总算赢了!” 这是要干嘛?我有些不满地瞥了一眼扯着嗓子叫的家伙,他眼睛倒是不小,只是里面眼白都没了,像个吸血鬼一样密密麻麻的全是血丝,整个呈现一种近乎透明的血红,就像两粒鲜亮的玛瑙珠子。 看他这架势,估计是至少一周没睡觉了。此时正是热死个狗的夏天,吸血鬼身上穿的居然还是个春秋的黑色毛衣,一双黑乎乎的球鞋边撂着桶早就看不出什么颜色的冰红茶,不远处的地上,稀稀拉拉地丢着几个止咳糖浆的瓶子。 游戏画面正是我念书那会儿最风行的cf,只见他两个眼睛几乎要蹭到屏幕上,整个身体佝偻成了一只大虾,每当屏幕上有血花出现,他在惊呼之余也跟着对方的射点不断地左右闪避,好像真的有弹片落到他身上一样。 突然,吸血鬼停止魔鬼的步伐,对着屏幕鼓起腮帮子,呼呼地吹起来。这是要干嘛?那屏幕也不脏啊。我心里奇怪着,忍不住朝他那边一凑头。 我的天,原来是对方的特种兵给他撂了个*。 他是想把烟雾吹散吗?我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吸血鬼对于我的笑声毫无反应,只是两只眼死死地盯着屏幕,就像一个把自己千万身家都给孤注一掷了的赌徒。 “马勒戈壁的!“突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对话框,他就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脸上的肥肉不停地抖动着,五官都扭曲到近乎狰狞。眼看那黑色键盘就要再次遭到毒手,背后传来一声断喝: “你拖欠的网费,什么时候付给我?” 是老板,他懒洋洋地用根竹签子剔着牙,一脸的不耐烦。 见到他,刚才还恨不得日天日地的家伙一下子怂了。一张黒瘦黒瘦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于讨好的笑,“王总,我,,,” “别总不总的,没钱给我快点滚。”老板吱呀一声一拖椅子,一指门外,“没钱还想白蹭网,你当我这里是收养所啊!” “我下次,下次就,,,”吸血鬼还在那里哀求,老板不耐烦地一挥手,边上那个膀大腰圆的网管一把拎着他的领子,狠狠地就往外一扔。 噪音污染源可总算走了。我大大地送了一口气,伸手就去推窗户。这距离拍卖结束还有两个多钟头,再不开窗通通风,我估计就被彻底臭死了。 “喂!”突然一声大叫出现在网吧门口,是那个吸血鬼,他脸上跳跃着奇怪的光,映衬着一双没有眼白的红色双眸,简直有些吓人了,“你给我出来!” 他这是回来找谁发疯呢。我有些诧异地朝周围望去,人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根本没人理他。 “就你!”就在这一瞬间,他那双血色的眼睛恰好与我对视,“你个北妹,还不快点给我交出来!” “陈狗子你又作什么?”老板听到声音,从楼上冒出了个头,“你他妈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和我一样,看到了陈狗子身后跟着的五六个青年。那几个估计也都是些整天不务正业只会打游戏的二流子,虽然是二十几岁的风华正茂,却个个瘦的像竹竿,面色黢黑如炭。说难听点,比我在戒毒所见到那些瘾君子好不到哪里去。 他这是回来发什么疯?我就好端端在这里上了不到一小时网,又不开黑又不补刀的,怎么就惹了这么一尊瘟神? “我早就跟你讲,我是姜哥罩着的人,”陈狗子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转而凶狠地望着我,“你拿了老子手机不算,居然刚才还偷偷笑我,以为陈哥我不知道吗!” 手机?瞅你这德性,就算有手机,也早就拿去当了网费了吧!我心里暗暗吐槽着,多少有些惊慌地瞥了一眼周围。这屋里人是不少,可都在忙着打游戏。别说见义勇为,怕是就算地震了,他们也不会有任何的反应。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我竭力放缓了口气:“这位小哥怕是误会了,什么手机,我没看见。” “这北妹还嘴硬咧!”他身后一人坏笑着上下打量我,“要不这样,你当着我们的面,一件件地脱下来给我们看看,没有,那就真没有了。” 说着,几个人还真的围了上来,一张张因为睡眠不足而恍惚的脸上,分明都是那种类似于熊孩子欺负小猫小狗的,来自于人性最深处的嘲弄与残忍。 这里距离家太远,就算能把苏三叫来,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我向后倒退了几步,后背贴上了墙,凉的我真是一激灵。就在一瞬间,仿佛福至心灵般,我反手摸上了强电箱的开关。 哎呀!屋里发出了一阵惊呼,数十台电脑瞬间黑了屏,不止如此,就连头顶的日光灯都灭了。本来这屋采光就不好,今天又是个阴天,这么一关灯,屋里算是彻底黑了下来。 “怎么停电了?”我听到有人气呼呼地大叫,“这什么破玩意!” “正上分呢!!”另一人一脚踹翻了椅子,破口大骂,“老板,老板你给我滚出来!” 此时大厅里已是乱做一团,无数的人在其中推推搡搡,哎呦声,痛骂声此起彼伏。我趁此机会,摸上二楼的扶手,没命地往楼上跑。 “她上楼了!给我追!“我听到身后吸血鬼嚷嚷的声音。黑暗中有人从后面抓住了我的衬衫,我一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那一团黑就狠狠地来了个回旋踢。 一身痛呼,接着就是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楼梯上滚了下去。这网瘾少年的体质还真是差得很啊,我心情大受鼓舞,三不做两步一抬腿就上了楼。 这网吧原本只是个类似老公房的二层建筑,后来老板又把隔断打通,这才勉强地摆上了一堆机子。楼上同样也是一个满当当的机房,与一层不同的只是多了一个立柜,上面摆满了泡面。角落是一张铁床,胡乱放着床棉被,估计是给那些包夜的家伙中场休息用的。 那帮人显然不死心,没一会儿,又有脚步声一点点地从楼梯那里传过来。我瞥了一眼被铁栏杆焊死的窗户,一咬牙从角落拎起了棒球棍。 真倒霉,刚刚情急之下我把手机落在了一楼,要不这还能打电话报个警。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猫着腰悄悄地比在门板后面,将那根弹性极好的棒球棍高高举过了头顶。 只要他敢进来,看我不打死他! 谁知那人很机智,大概是估计到了门后可能有人,他进来根本就没把门阖上,而是使劲往后一推。这就可怜了我,高高地举着个棒球棍,被活生生地夹在其中动弹不得。 幸好我长得瘦,要不非得被这一推门挤死不可。正想着怎么办呢,那人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猝不及防之间,我以一种耶稣被钉十字架的姿势,直接和他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居然是老板。他瞅了瞅我手中的棒球棍,“你怎么就惹了那么堆祸害?看,给我把店都搞坏了。” “不是我!”我急得大叫,“我没偷!” “知道不是你,监控里看着呢。”他慢悠悠地往椅子上一坐,对楼下传来的乒乓乱响充耳不闻。那太过气定神闲的态度,让我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碰到了个假老板。 第十八章 手指 “你怎么不管?”我结结巴巴地看着他,这会儿,新的一轮噪音从楼下传来。看来是那些家伙发现老板畏首畏尾,胆子越发大了,“人家在砸你店面呢!” “急什么?“老板好笑地看着我,”过会儿九哥的人就来了。” “九哥?”我重复着这个名字,想起刚才陈狗子那嚣张的眼神,他说什么来着,他是姜哥罩着的,,,我擦,我还真是倒霉,上个网都能碰到黑社会火拼。 可是,他为什么要抓着我来寻事呢? “凭个字号也敢在我这里闹,还真是胆子大过天。”借着烟头的火光,我看到他腰上有一道一尺多长的伤疤,刀口及其难看,歪歪扭扭的一条蜈蚣,好像是懒婆娘缝补的衣裳。 “啊——”一声惨叫从楼下传来,接着又是更多的惨叫。正在我惊疑不定之时,老板微微一笑:“跟着我下去看看热闹?” 与之前那几个二流子不同,眼前的几个人个个身材魁梧,比我大腿还要粗的手臂上肌肉横布,一看就是经年上场的练家子。在他们的身上散发着一种莫名的森森寒意,就连屋里的温度都感觉顿时掉了十几度。 网吧里的人都很聪明,一见此等情形,早就溜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几个二流子跪在地上连哭带嚎。 “谁叫你来的?“吸血鬼被摁倒在地,他的手臂几乎要被扭成三百六十度了,“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儿?” “我我我我——”他的脸黄得像油纸,痛的只会在那里乱哼哼。比起之前那种嚣张的架势,现在的他简直就像茅坑里翻滚的蛆虫,还是被打了药的那种。 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从他的骨缝里传来。陈狗子的脸更是急汗如雨,突然,他一眼瞥到了我,接着就没命地大喊起来,“九哥,是九哥他叫我来做掉这个女的——“ 几个人同时望向了我,显然九哥这个名字让他们颇有些为难。我更加不知所以然了,只好也茫然地看着他们。 见此情景,为首那个穿浅色衬衫的人皱了皱眉,转身走出门。 “,,,要不您来看看?”我听到他在小声说着什么,语气甚是恭敬。见此情景,吸血鬼一瞬间又得意起来,“我说啦嘛,我是九哥罩着的人。” 一声闷哼,他向后倒了下去,一口鲜血乱溅如急雨,顿时对面的墙壁上就花了一大片。 “我九哥要是收了你这种人,”大汉不屑地看着他,“我他妈的就一头撞死!” 我就是来拍个牌,怎么惹出这么多事?望着那一墙的血迹,我心里暗暗发誓,只要能从这里离开,以后就是打死我,也不去什么网吧了! “九哥好。”突然,所有的人都面向了门口,语气恭敬。 我茫然地转过头,如果说之前还有所怀疑,现在我觉得自个一定是死定了。因为出现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前世今生一切的仇敌,叶景明。 行了,啥也不说了,肯定是他打探到我今天要来这种鬼地方,所以一路跟来痛下杀手。像他这样的三姓小儿,还有什么做不出?我只觉得心里一阵发冷,茫然地看他要把我如何处置。 “是我派你来的?”叶景明只淡淡扫了我一眼,继而似笑非笑地望向吸血鬼,“那你说说看,我叫你做了什么?” 那家伙一愣,仿佛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不对,你不是九哥,你,你们居然找了个西贝货——” “闭嘴!”大汉狠狠地一脚踹了过去,这一下非常重,吸血鬼仿佛死了一样地倒在那里,半天才回转过气来,他的嘴唇乌青,擦伤的脸上写满了惊异。又有一人拎住他的衣领子,对着他的颧骨就是狠狠一下。 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口袋滑落,在地板上滴溜溜地打着转。 原来是一只老旧的oppo手机。 “说,谁派你来的?”大汉怒吼着,将一只碗口大的拳头对准了他早就变形的脸。 “赵越,剁了他一只手。”叶景明有些不耐烦了,微微一阖眼。听到这声音,吸血鬼是真的害怕了,只听噗嗤一声,空气中传来一阵恶臭,我分明看到,在他的裤裆处缓缓流出一小滩水渍。 “这家伙尿了!”此话一出,周围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这出闹剧演到现在,再傻的人也看出来了,肯定是这家伙被赶出网吧后遇到了什么人,这才又折返回来找我算账。 而且,这个人,定然不是叶景明。他要真有杀心,直接一刀劈了我就是,又何必在自己手下演戏? “那九哥是个女的,”吸血鬼趴在地上,脸上依旧是煞白煞白的,“她说,叫我回来教训下这个女的,还给了我棒球棍。说只要我让她出丑,就——” “就给你什么?”大汉有些嫌恶地看着他。 “一个月的包夜。”吸血鬼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好像是吸毒的人看到了一卡车的海洛因。 我听了简直苦笑不得,搞了半天,原来我就只值一百块钱啊? 叶景明的脸冷得像块冰,他丢了烟头,慢慢蹲下来望着吸血鬼。估计是他的眼神太有穿透力,吸血鬼的脸上居然露出了如同见到恶鬼一般的惊惧。他下意识地向后推着,空气中再次传来了尿骚气。 “打cf这个游戏,需要你左边三根手指,以及右手来操控鼠标。”再次开口,他说的竟然是如此不相干的话题,那谆谆教导的样子简直就像个正给战队讲解比赛规则的电竞教练。 他要干嘛?和吸血鬼打一局cf?我惊愕地望着他,不知这是又要干什么。 “那么,你是想不要哪一根手指呢?” ”扔出去揍一顿就是,用不着脏了九哥的手。“这时,一直不做声的老板插话了,”这家伙还是个肄业的大学生,别再出去报了警——“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叶景明冷冷的一把眼刀丢的闭了嘴。没有人再开口说什么,现在就算傻子也看出来了,这个九哥是真的动怒了。 “我数三下,你再不伸手我就全给你砍了。“叶景明拿出zippo,修长的手指转动如神,“一,二,三。” 一根颤巍巍的食指伸出在半空。大汉也不多话,一把抓住了他的左手,高高地扬起了手中的石锤—— 啊啊啊啊啊啊啊!惨叫声再次贯彻骨膜,一瞬间,骨碴和血一起乱飞,浓浓的铁锈气和尿骚气充斥着房间。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左手三根手指,化作了一团血泥。 这也太狠了吧!就算现在把他扛到医院,那指头也接不上了! “我听说,你的父母都是农民,为了你上学卖血卖地,你爹为此还被炸死在煤矿里。”叶景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是遮不住的嫌恶,“你倒是说说看,你拿那十万抚恤金做了什么?” “我,我,,”以为他的脸上会闪过痛悔,可是没有,他的脸上只有类似于做梦做狠了的那种恍惚的表情。吸血鬼捂着自己的断手,血止不住地从手缝里落下来。他就这样,穿着一件冬天的黑毛衣,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小巷尽头。 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依旧弥散在鼻尖。老板开始拿拖把拖地,哗啦啦的水声响彻在网吧里。估计是看出我和叶景明的关系不大一般,几个人默默地退到五米开外,站在巷子口观望动静。 “走了。”此时的我一句话都不想跟他多说,从桌上拿了手机就要与他擦肩而过。 “别去查林凡了。”就在错开的一刹那,他突然一把拉住我,语气急促,“难道你以为这一切是偶然吗?” 女的,,又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九哥那边的,,莫非今天的目后主使,是许一梵不成?一时间与老张的对话又沉沉地响在我的耳畔: ——如果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知道你的秘密,你会怎么办? ——杀了他。 “那也不管你的事。”我冷冷地甩了他的手,语气尖刻,“我是死是活与你有什么相干,换句话,我死了,你不是更开心——” 有什么贴上了我的嘴唇,是那么炙热,热得就像一块火炭,却又如此地冰冷,冷得就像绝望。我惊愕地看着他的脸在我面前放大,一阵急怒突突地涌上心头。 啪!我顺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他的手下估计也是第一次看到九哥被揍,一时间也是惊讶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叶景明苍白的脸上带着五个红红的指印,而我这个打人的竟然比他还要激动,两只手不住地颤抖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这又是在做什么呢?你已经成为了苏家的长子,你和你的许一梵演绎着一切的花好月圆。为什么,又要在我就要忘记你的时候,来招惹我?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抹掉那些滚烫的泪水,而后轻轻放在嘴里吸吮。地上的二流子还在那里*,飞溅的血和骨碴给这一切增添了一种残酷的美感。我望着他如墨玉一样的双眸,愕然发现里面只有我的倒影。 “保重。”一声轻轻的叹息在耳侧如风吹过,我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和属下们一起消失在夕阳之中。 第十九章 玛丽曼奇尼 “简述一下甜白的特点。”考问的声音毫不留情。 甜白?那是什么东西,倒是现在很多小言女主是傻白甜的。。。正胡思乱想着,冷不防一张冰凉的纸条噌地上了额头。 “时间到!”赵言妍拿着书,理直气壮地对着我念道,“甜白,即明永乐年间的甜白釉。胎体较薄,釉面柔和,釉色似绵白糖。。。” 一个钟头不到,我的脸上已经贴满了大大小小的纸条,把赵言妍的便利贴用了个干净不说,还欠着好几张。唉,看来我真是老了,蹲在书房苦读三天的结果竟如此的一败涂地。 “你也太拼了吧。”赵言妍扔下《明清瓷器鉴赏》,向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这要是为了苏三倒也罢了,女为悦己者学——可你又不是嫁给他妈!” “没办法啊,”我疲倦地从脸上一片片地往下撕便利贴。不干胶黏在上面久了,撕得脸上的皮肤都在发痛,“到时候一问三不知,那还不如不去。” 明天,曼奇尼艺术馆将举办明清器物拍卖会。本来这没我什么事,说好了是苏郁芒陪他母亲。可临到跟前了,那家伙却被他父亲派到温哥华参加股东大会。 据说这次会议异常重要,新近由于叶景明的认祖归宗,苏氏的股权也要来个天翻地覆的更改。s市的人重嫡重长,这执行主席的位子到底属于三个儿子中的哪个,还真是难以确定。 “我不去。”想起苏夫人严厉冷漠的一张脸,我一口回绝道。本来她对我就有些成见,我不躲得远远的,居然还要上杆子去凑热闹。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难看吗? 苏三看着我一脸的坚决,突然低头叹了一口气。 “不去就不去吧。”再开口,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惋惜,“本来我还想去看看那只鸡油黄——” “什么鸡油黄?”我一听就急了,忍不住叫出声来。话音刚出,一抬头看到他笑意盈盈的眸子,不觉有些羞恼,“你真是讨厌,专门拿我来逗乐!” “骗你是小狗。”他一本正经地拿出个铜版纸的大厚册子,“人家拍卖方说了,压轴的是一件四爷家的宝贝,指不定就是个鸡油黄呢?” 比起皇阿玛近乎地主老财的庸俗审美,雍正宫造的东西可谓是秀骨清像。胭脂红,鸡油黄,初晴蓝,哪怕只是一件最简单的单色瓷器,那干净明快的釉色足以让所有的花纹繁复成为陪衬。在故宫博物院,我只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了它的颜色,几回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淘宝了个赝品摆在家里。 “叫苏玫去替你买回来。”对苏夫人的恐惧压倒了我对它的向往,我决定不去上这个当,“我一个外人——” “苏玫?”他大笑起来,那笑声如此之大,以至于咖啡厅里的人都在频频向我们回顾,“她上次买回来的那只隋朝青花瓷还在书房里落灰呢,还得意洋洋的跟我们吹,说是发现了一件古今珍品!” 那人家也是苏夫人的亲闺女,在当娘的眼里,她就算是把昨天的古董买回去,估计苏夫人也说不出个不字。拒绝已经在唇边酝酿,我却在一瞬间领会了苏三的苦心。——买东西是小事,他其实是想借此给我和苏夫人一个消除成见的机会。 可是成见这个东西,真的是一两次见面就能冰融的吗? 至于拍卖品的名目,苏郁芒已经从佳士得那里拿了单子。无非是各家私藏的一点珍稀,多半是些瓷器,画作之类。年限都不是特别长,价格也不不会特别离谱。这种普通拍卖本不会引起那些豪门的注意,可近期l省发生了8.2级的强烈地震,主办方会将拍卖所得全部将用于捐献灾区。s城里的贵妇人们便很愿意借着这个机会出出风头,顺便搏一把慈善的美名。 这拍卖行也挺有意思,除了册子上列的那几项,据说最后还有神秘展品,等待各家一决高下。 “要是雍正泉下有知,肯定会被他的败家儿子气死,”我翻动着彩页说道,“什么粉彩珐琅彩,不过是硬充贵气的东西,你就给我放在家里我也不要。” “这才是我们三少奶奶的范儿!”苏郁芒在沙发上狠狠地一鼓掌,大笑道,“还没进门,倒是越来越有气势了。” “不喜欢,再好也没用,”我不以为然道,“天底下贵的东西多了,莫非要个个抬家里去不成?” 苏郁芒笑够了,坐起身来把我拥在怀里,“别人说这话,我要说他虚伪,换了你,反倒有些清贵之气。” 清贵之气?我被他夸得简直要脸烧起来了。现在他对我可谓是言听计从,怕是我明天去摘月亮,他也会去给我扶梯子。 “拍几件你喜欢的,”他在我脖颈上留下深深一吻,“我很快就能回来。” 本来我并没把这个事很放在心上,毕竟也是研究生毕业的人,死记硬背了那么久,总不会连几个名词都记不住吧。谁知真正研究起来,这里面的门道可谓卷帙浩繁。什么落款,成色,色彩勾勒,一时半会还真弄不明白。唉,我的要求也不高啊,只一件,别买了假的太触目惊心的古玩回来。要是花了一番工夫,买回了个商周时期的唐三彩,估计我得被苏玫嘲笑一辈子。 一早,苏家的奥迪a6就在楼下等着了。开车的依旧是那位憨厚的中年大叔,他显然认出了我,从后视镜里对着我微微一笑。 见到熟人,我心里顿时有些轻松。是啊,怕什么,难不成她还能把我吃了? 车玻璃上倒映出我憔悴苍白的一张脸,任是用了多少粉底液都掩盖不住里面的疲倦。昨晚上我拉着赵言妍硬是温习到了后半夜,根本记不清是几点睡的了。只知道好像没有多一会儿,窗帘外面的天光就亮了起来。 苏夫人对我的态度还是淡淡的,客气里带着疏离。加上我也不是个能带起话题的人,一路上两个人都静默无话,车里的气氛实在有些压人。 拍卖还没有开始,大厅里早已站满了人。本市可以称得上名媛的人都到了,甚至于其中还有某几个女星的倩影。你看那钱家二公子身边站着的,不就是这几年大热的白某某吗?此时的她,一改银幕上的高冷姿态,正挽着那位贵公子的手,悄声娇语地说着话呢。她的容貌是如此地出彩,遍身流光溢彩不说,就连腕子上一只冰种翡翠都仿佛在眨着眼似的。 这种慈善义卖,大多是为上流社交所设,当然不乏为博名而来的新兴富豪,对他们来说,能扬名最好,要是能借此机会结交一些旧世家,那更是此行不虚了。 也不知道筹得的善款,能有几分几毫真正到那些贫苦女童手上?一片热切的交流气氛里,苏夫人倒是其中的一股清流。她只寒暄几句,便冷淡地从那些名媛里脱了身,一人在橱窗前静静端详。 也许,凭自己本事站立的女人,是根本不屑于去做那些无聊社交的。如果这些人里真有几个是在意那些贫困儿童,那苏夫人可以算得上一个。 “你看这粉彩如何?”她在一只红底玉壶春瓶前停住了脚,那是乾隆时期顶有名的传世之作。 我本来就紧张,她这冷不防的一问,更是让我彻底地把脑子扔在了家里。什么技法,用笔,一瞬间忘了个干干净净。——总不能像苏郁芒说我似的,“好就是好嘛,还需要个理由不成?” 脑子慌乱了一阵,我猛然意识到苏夫人还在等我回话呢,心里一急,干脆开口道,“没有雍正时候的好。” 她有些诧异地回头看着我。这位苏夫人大概很久没有听过什么反对意见了,换了苏郁芒,他说不定会觉得,“嗯,好有个性。”,可是偏偏这位长辈是最不需要什么个性的! 怎么办?我急得浑身都冒出汗了,却又想不出什么补救的话来。 “说说看?”她淡淡地扫了我一眼,转身回头道。 “器物和人一样,都是浑然天成,以巧夺天工为上等。”我咬咬牙,开口道,“雍正官窑的造物勾勒简单,可以说得了传统中国画的真传,而且它的颜色也漂亮啊,什么胭脂红,鸡油黄。。” 反正人都得罪死了,索性死马当活马医吧。凭良心说,我很厌恶后期的那些矫揉造作的东西,瓷器本身若是失去了灵气,只一味依赖颜料和技法评定搞下,那和在尸体上化妆还有什么两样? 苏夫人沉默半晌,开口道:“这点倒是和芒儿一样,他一向不爱那些精心雕饰的东西。” 这算是表扬吗?还没等我明白那里面的意思。大厅一侧的两扇雕花木门突然被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位身穿制服的客户经理,对我们礼貌地一点头:“请两位移步展厅,拍卖马上开始。” 大厅里的布置与晚宴厅颇为相似,看来主办方也很懂得那些名媛佳丽的心思——只待拍卖一结束,即可就地举办慈善晚宴。轰轰烈烈一番闹下来,再拍几张照,第二天的微博头条上便会有她们的一席之地。 名媛,可不就落在一个“名”字身上? 第二十章 鸡油黄 瓷器大都平平,没有什么新意。可毕竟这是在做慈善,诸人便也都很给拍卖方面子。没有流拍,却也大多与市场估价相持平。接下来拍的东西就有些杂了,什么摄政王时代的骨瓷茶具,玛丽安图瓦内特著名的钻石项链,苏夫人依旧是漫不经心地看着,却终于在一幅西洋画作上停留住了目光。 那是勒布伦夫人的《玛丽曼奇尼》。 这位玛丽曼奇尼据说是路易十四的初恋。两人的爱情一如既往地没有什么好结果,原因也很简单,无非是她出身不够高贵,无法为法国谋求政治利益。最后,她被驱逐出境,结局极为凄凉。 画上的少女灿烂地笑着,根本没有意识到即将而来的危险。就连主教的侄女都被认为身份卑微,哪怕是国王都不能主宰自己的婚姻。相比之下,我和苏郁芒真是幸福多了。 “谢昭,”静默中,苏夫人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做苏夫人的条件是什么?” “条件?”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如果只是样貌姣好,品格高贵,”苏夫人淡淡笑,“为什么玛丽曼奇尼不能位居正宫,这些,她可都有啊。” 突然之间心里有些疼痛,那种疼痛像是垫子上的一根针,扎的恰如其分。拖了这么久,她一直都没有摆明意见,现在苏郁芒不在,她算是可以一抒胸臆了。 “你是个好孩子,美丽又聪明,我可以毫不吝啬地说,苏玫如果有你一半那么好,我便也知足——”她叹息道,“可人生是很长的,爱情只是其中最不经意的烟花,闪一闪就灭了。如果你不能给他的王国带来实际的利益,很快,你就会被众多的小星淹没,留下的只有痛苦和悲伤。” “苏郁芒不在乎这个。”我勉强道道,那些疼痛开始逐渐地蔓延上来,所经之处无不四分五裂,“他不在乎。” “我只是给你个忠告。”她淡淡道,随手举起了价格牌,开始一心一意地参与竞拍,就好像刚才我们只是谈论一幅画作的优劣。没有什么比这种居高临下的冷漠更让人觉得难受了。是什么让她对人对事都这样笃定? 苏郁芒不会的。我对自己说道。他不会的。 可是作为苏家唯一的嫡系继承者,他会不会真的有一天,因为我的无法助益而怨恨呢?若真是这样,到了那个时候,我又该如何自处? 这些念头扰得我心神不宁。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竞拍,只是碍着情面,才勉强用苏三的花红拍了几件小东西。准备了那么久的名词统统地都离我而去,甚至连视线都有些模糊不清。唯有苏夫人的声音如同魔咒一般在耳边回荡: 苏夫人的条件,条件。。。 只听周围发出一阵惊呼,我茫然地抬头,原来是拍卖师揭开了盖在展览箱上的红布。今天展会上的压轴珍品终于出现在人们面前。那是一只小巧的鸡油黄色盖碗,这黄澄澄的颜色已经堪称矜贵,更不同寻常的是,那盖子上居然捏着一只同色的小鸡,它有着黑豆一样的眼睛和艳红的小嘴,看上去十分娇憨可爱。 拍卖师脸上流露出几分得意,“这是雍正十一年怡亲王亲自监造的成品,当时一批只做了三个,另外两个又在圆明园里,连着那宅子一并损毁了。因而留下的这一件,可谓是稀世珍宝。” 一阵讨论声如松涛般骤然响起。 “一百三十万。”一位女士率先举起了牌子。 另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也不示弱:“一百三十五万!” 现在艺术品市场连年攀升,像这样的宝贝当然还是及早买下,放着升值为妙。况且抛去经济利益,这盖碗本身也是一件极为优美的惊世之作。 “一百八十万!”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我有些惊愕地回头,还有谁,正是那位钱家二少爷。他身边的女星神采飞扬,得意之色溢于言表。看来,这位公子哥是要千金买一笑了。 场上一阵静默,显然这个惊人的数字超出了人们的承受能力。好大一会儿,才有一个人举起牌子怯生生地念:“一百八十一万。” “一百八十二万!”钱家二少毫不示弱,在他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势在必得。 这回真是没人应声了。这会儿再傻的人也看出来了,这位爷就是要在美人面前长长脸,是彻底杠上了! “一百八十二万元第一次。”拍卖师大声宣布道。 我遗憾地盯了那盖碗一眼。要不是这家伙,说不定我还能出牌尝试一下,真是太可惜了。 “一百八十二万元第二次!” 场上依旧无人举牌。想必第二天,钱家二少的丰功伟绩就要传遍s城了。 “一百八十二。。。” 突然,前排的一人站起来,伸手举牌道,“一百八十五万。” 一阵窃窃私语骤然响起。那人我认得,是展厅的经理。按照这里的管理,经理也是可以为不在场的人代为竞拍的。 突生变故,钱家二少有些恼火,“两百万!” 这就纯粹的意气之争了。谁知那经理不慌不忙道:“两百一十万!” 钱家二少有些瞠目了。这毕竟不是成化鸡缸杯,总共不过三百年历史,就算是什么绝品,以这个价格,也实在有些夸大其实了! “两百一十万第一次!” “两百一十万第二次!“ 我瞥了一眼钱家二少,他已经开始低头玩手机了。看来他还算理智,知道博美人欢心也有个限度。他身边的女星有些幽怨地望着那只可爱的小鸡,美丽的脸上写满了遗憾。 “成交!”当的一声,拍卖师一锤定音。 “那位买家是个什么人?”我听到钱家少爷有些气恼地打听着。 “抱歉,恕我不能告知。”经理彬彬有礼地回答,“买家要求电话匿名参与拍卖。” “你——”钱家二少有些气结,旁边的女星忙一拉他的手臂,这才不情不愿地去交割拍卖品。 由于心情太恶劣,我几乎都没注意苏夫人买了什么,只听见她吩咐佣人将东西包好。而我自己拍的呢,仿佛是只在买的那一瞬间就对它们失去了兴趣,看都不想再看一眼。 “谢谢。”我捧了东西,转身便要离开。 “等一等,谢女士。”那经理笑的简直有些谄媚了,“这一件,也是您的。” 他手里不是别的,俨然是那个鸡油黄盖碗! “你,你弄错了吧。”我一时竟有些结巴起来,“我没拍啊!” “那位先生说一定要当面交给你。”经理恭敬地将装有盖碗的礼盒放在我手里,“生日快乐,谢小姐。” 生日?我在s市朋友不多,生日也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莫非是苏郁芒不成?本已准备离开的夫人们,见有这等奇事,便都纷纷停下了脚步。其中几个年轻的女子更是一脸艳羡地向我望过来。 我心里窘迫极了。这要真是苏郁芒干的,以他母亲勤俭持家的个性,怕是这辈子我都别想进苏家的门了。可这不可能啊,苏郁芒远在温哥华,他怎么可能知道这最后一件展品是什么? “拍卖人有没有留下姓名?”勉强镇定了心神,我向经理打听道。 “拍卖行对匿名买家的信息保护非常完善,恕我无法告知。“经理客气地回答,”不过这位匿名买家,有一句话让我们转告与您。”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嗡嗡声,更多的人向这边簇拥过来。显然今天匿名买家大挫钱少点天灯的事迹,已然在短短十几分钟内为人们所耳熟能详。好奇心促使他们情愿在此停留,哪怕是只听到这神秘买家的只言片语。 “我遇见你,我永远记得你。”经理掏出爱疯,轻轻按亮屏幕,“比起你年轻时的容颜,我更爱你现在饱经岁月沧桑的脸”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就像微风拂过脸庞。可是那语调却是这样地沉重,震得我整个胸腔里都有回响。浑浊的河水缓缓向南而去。我和他站在湄公河畔,为即将到来的离别而静默。 “这条河流到印度境内,就换了个名字,叫做恒河。”他的眼神和那河水一般地沧桑,让人看不清那里面的颜色,”如果我死了,每条支流便都是我。我会变成天上的云,在每个季节里化成雨来看你,无论何时,我,永远记得你。“ 我会永远记得你。我愣愣地站在那里,不觉间两行眼泪已经缓缓落下。周围有人在议论,就连苏夫人也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可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我的眼前只剩下了那个墨色瞳仁的男子,他对我说,我永远记得你。 “你怎么了呢。”身后有人轻轻地抱住我,他温暖的鼻息落在我的脸颊。随之而来的依旧是那熟悉的橙花香。 居然是苏郁芒,他伸手为我轻轻擦拭掉泪水,这才转身道:“母亲。” “芒儿,你怎么在这里,股东大会呢?”一向镇定的苏夫人眼中分明是盖不住的焦急。 他也不言语,上前轻轻推了钱少一把,“叫你帮我拍,怎么还失败了呢?” 第二十一章 阴谋 “你这可冤枉死我了!”钱少丢了白姓女星的手,大声地诉苦,“也不知道是哪儿出了个二愣子,非得和咱们较劲。一百万啊,就是点天灯,咱也得有个限度是不是?” 他瞟到我手里的礼盒,突然就理直气壮起来,“这不,有人替你拍了嘛。” “怎么,芒儿你回来就为了这点事?”苏夫人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我还真不知道,我们家居然还有这样的多情种。” 她那最后三个字咬的很重,分明是压抑着怒气。苏郁芒也不理,径直走到我跟前道:“你知道是谁,对吗?” “我,,”我本想敷衍过去,可是望着他澄澈的眼神,我无论如何也编不下去。索性把眼一闭,“是赵黎。”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阴沉起来。我急了,忙拉住他问道:“你这好好的,大老远跑回来做什么?” “钱少发消息告诉我,拍卖失败了。”他冷冷道,“我是为了来向买家当面交易的。” 我一时哑然,突然想起他的股东大会,“你那股东大会怎么办,苏董事不会生气吗?” 他做了个无所谓的表情,抬手拿起了那只鸡油黄盖碗,放在手里细细端详。 “果然是万里挑一的珍品,”他仿佛根本就没有看到苏夫人冷峻的神情,依旧在对着灯光看它近乎透明的胎体,“佳品配美人,这东西也只有你才有资格拿到。” 他的语气是漫不经心的,我站在那里却是十足十的尴尬。千金买一笑也就算了,偏偏这点天灯的又不是正主。叶景明这是又在发什么疯,,,他,到底要怎样? 就在这时,苏夫人的秘书匆匆地赶过来,轻声在她耳边低语几句。苏夫人脸色骤变,柳叶般的薄唇几乎要紧紧抿成一条线了。 “博美人一笑也要有个限度。”她冷冷地扫了我俩一眼,“就在刚才,你哥哥苏郁明成功当选执行主席。” 此言一出,我和苏三都吃了一惊。怎么可能,就在短短的几个小时,主席的位置,就这样易主了? 几个人很快地回到奥迪a6上,司机也知道有事,一路上把个车开的简直要飞起来。那只黄澄澄的鸡油黄盖碗攥在手心,几乎都有些烫手了。先是点天灯,又是江山易主,这今天发生的变故,也太大了! “苏三,你上了你哥哥的当。”刚走入客厅,苏夫人便直言不讳。 哥哥?她说的是赵黎,还是苏郁明? 哪怕经历如此之大的变故,苏夫人这位女中豪杰也不肯露出一丝的怯意。她的头发还是那样地一丝不乱,用钻石发针高高地盘起来,一对明月珰映得她半边脸都是温玉生辉。 佣人沏茶上来,她伸手端起骨瓷杯轻轻地吹着热气,只待一口翠绿茶汤缓缓下肚,消了路上奔波的暑气,这才不慌不满地开口: ”这局真是有意思,你们苏家终于也开始自相残杀了。“ 自相残杀?我有些茫然地望着苏郁芒,发现他居然也是一脸纳闷。 想了想,我轻轻拉住苏郁芒问道:“是谁告诉你可以和匿名买家私下交易的?” “苏富比分行的孙副总。”他郁闷道,“会议开到后半截,那买家通过他告诉我,嫌价格太高想要流拍,却又搁不下面子。孙总是我们多年的老朋友了,,怎么会?” 一个可怕的推测在我心里翻滚。是了,肯定是有人告诉苏郁芒展品名字,之后故意点天灯让他拍卖失败,私下说要在规定时间内当面交易。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在竞选执行主席的关键时刻,将他从y市拽回来! 虽说从没有不在场就无法参选的规矩,可人在千里之外,一个突发情况就远水救不了近火,况且,还有苏郁明这家伙在那里虎视眈眈。 “这次怕是连玫儿也少不了干系。”苏夫人闲闲道,语气里不带一丝的情感波动。 “怎么会?”苏郁芒睁大眼睛,“她。。。” “是她告诉你这最后一件展品是鸡油黄的吧。”苏夫人叹气,“凭谁在拍卖行也是有几个朋友的,这孩子,,唉!“ 一种难言的悲哀涌上心头。就连苏玫,都情愿去放弃自己的亲哥哥了吗?至于叶景明,我心里有种深深地被愚弄的感觉。我还真是蠢啊,被人在湄公河边上放了鸽子,居然傻傻地第二次相信他!都说第一次被骗是傻,第二次被骗是活该。此时的我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两个巴掌。 醒醒吧!他不再是那从前的少年了,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他只是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冷血杀手! “现在打电话给你舅舅,看看能有什么其他的转机,”一杯冻顶乌龙见底,苏夫人起身对苏郁芒说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苏郁芒一点头,衣带生风地跟着苏夫人的秘书去了。这房子里只剩下了我和苏夫人。我低头盯着自己的脚面,恨不得抬腿就走。怎么说这祸事都多少与我有些关系,甚至是因我而起。这下好了,s市第二天的头条一定是苏家的兄弟为一个女人龃龉,进而祸起萧墙。 “我原本只是觉得你对苏郁芒毫无助益,现在看来,却是要危害他了。”苏夫人沉沉地叹了口气道,“这孩子某些心性还真是像他的父亲,真像。” 柔和的灯光落下来,给予她的皮肤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显然苏董事的挚爱,如果有,也绝非是她。我一早便看出来,这两位不过是相得益彰的联姻,举世无双的合伙人,各种旗鼓相当之下唯独没有爱情。 是因为自己缺乏,所以就要对别人的感情指手画脚吗? “他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女人,就这样从y市跑回来?而且还是这样不甚重要的事情!”她有些激动,那原本藏在脂粉下的皱纹淡淡地浮现在了脸上,给人一种说不出的严厉,“他这样做,会毁了苏家的!” 下一句,她所有对我的不满,终于彻底爆发出来,“你们小门小户的女孩子就是这样,不识大局,只会一味地作妖搞怪,,,” 我瞅着她一张一合的嘴,一阵无名的怒火也涌上了心头,我这还没吃你们家的呢,这就教训上了,万一以后真进了你家的门,这还不得被你吃了? “作妖的是你儿子,设计人的是你的两个继子,你的亲生女儿,”我冷冷开口,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说到底,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 她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像是被谁给无形地摁住了喉咙。是大家长做惯了,所以忘记这世界上还有反驳一说吗?还真是可笑。 “一桩桩一件件,就算有我的份儿,也不过是个引子,您是怎么就算到我头上了?“反正已经把人得罪死了,我索性说个明白,”您不怨苏玫走漏消息,反倒来怨我,,就算您是为人父母,也不可以这样偏心吧。” “你,你真是没礼貌!”她气得浑身发抖,“只要我活着一天,你永远别想进苏家的门!否则,我就亲手剥夺他的继承权。我宁可让苏玫把它当嫁妆整个扔出去,也不能看着我一生的心血付之东流!” 当的一声脆响,是茶杯落在骨碟上的声音。苏夫人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所以,整个就是一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故事?”赵言妍盯着近在咫尺的舞台。那上面满头珠翠的阿盖公主正以袖遮面,哀叹自己的凄凉身世。 “现在s城的人都知道了,苏家的两兄弟为了个女人大打出手,连执行主席的位置都不要了。”想起这几天的风言风语,我低头叹了一口气,“苏夫人算是恨毒我了。” 她没有回答,两只眼睛只是一个劲儿地往舞台上看。今天的剧目是《孔雀胆》,出自于那位文学常识背了一大串的郭沫若之手。说到底,我对话剧这东西并不感冒,总觉得那些人一举一动里都透着假。这故事就更别说有多烂俗了,无非是元朝公主与大理王子在一系列人的搅和下终于有情人没成眷属。 这有什么好看的?我正被那些堪比义乌小市场首饰地摊的头饰映得发晕,赵言妍却异常地专注。当阿盖公主不得不亲手为自己所爱送行时,我分明看到赵言妍的眼睛里有了泪珠。 都说演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她这未免太过专注了吧?顾怀之爱看话剧,可他又很少有这些工夫。于是那些下属投其所好得来的话剧票就留给了我俩。在花花绿绿的戏票里,送给他最多的,不是别的,正是这一出不怎么上演的《孔雀胆》。 大概老一辈的人终究和我们还是有代沟的吧。我歪在那里,看白衣的阿盖公主,从段功的尸身侧站起,缓缓念诵: “?云清波粼不见人,泪眼婆娑难自解; 骆驼背上细思量,西山铁豆霜萧瑟。” 她一挥云袖,如一只仙鹤般在舞台上开始了最后的送别舞。女演员显然很有些功力,她的一眸一笑都飘逸如仙子,飞扬的裙摆像是天上散了的云。这是这出传统剧目里最精彩的地方,一般能跳出如此绝妙水袖舞的,都是这些剧团中数一数二的台柱子。 说实在的,我为阿盖公主感到不值,段功不过是一个有家室的普通男人,她又何苦为这种人去付出性命?别忘了,在他被抛弃的妻子眼中,他也曾经是她的有情郎啊。 第二十二章 明争暗斗 “其实我是很羡慕你的,”赵言妍用纸巾拭了泪,“起码还有人肯去为你抛舍什么,可我呢,,,” 想起她的那些痴念,我心里便有些难过,“你不要再去喜欢他了,他一定是在利用你。” “不,不是这样。”赵言妍摇头,她的笑是如此哀婉,一瞬间竟让我想起了刚才的那位阿盖公主,“宁舍千年寿,难得一喜欢。能有人去让你为他付出什么,也是我难得呀。” “骆驼背上细思量,西山铁豆霜萧瑟。”那位女演员结束了最后一次的轻盈跳跃,一挥云袖,如同一只垂死的白天鹅直直地向舞台摔落,如此凄厉,而又如此决绝。舞台上飘起了鹅毛一样的雪,阿盖公主的生命也随着这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而逝。观众席上传来了低低的抽泣,显然,他们被这悲壮的一幕深深打动了。 据说这出戏原不出名,是一位s市的女演员突发灵感,将传统的水袖舞糅合了现代的舞台效果,这才大获全胜。特别是这最后一幕的殉情之舞,让人在震撼之余,忍不住要哀叹一句情为何物。 戏散了,我和赵言妍跟随着人群往外走。这大剧院原本是民国时某个青帮大亨为捧自己的角儿特意搭建的。既然是博佳人一笑,这一砖一瓦上也就很费了些思量。高大的廊柱上,沉香木的花朵在暖色的壁灯下吐露着不曾为人所嗅的香气,一如长廊上画像里那些女星幽怨的眼神。孟小冬,阮玲玉,周旋,,,再好的相貌也要被岁月消磨殆尽,留下的也只有一零星市井里的传奇故事。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长廊虽只有几十米,在她们的注视下却好像过了一生。正待走下台阶,这墙上最后一幅的画像引起了我的注意。 别人都是光影二色,唯独这幅是个彩色的。画中之人没有正脸,只是用一个纤瘦苍白的身形留人以无限遐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吴溶月,国家二级演员,《孔雀胆》改编者。 吴溶月?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是哪里呢?人群早已散去,只剩下一轮新月天如水。寒风乍起,那画像的背影越发地不真切起来,好像在下一秒,她就会蓦然回首,对着我阴惨惨一笑。 就这样,苏郁明成为了执行主席,虽然只是名义上的。可这对于一直观望苏家的众多名流而言,这却可能是一个要变天的信号。 顾家的势力削弱了,还是苏董事决心彻底地去维护一下自己的权威?这些答案在苏夫人的脸上一丝一毫都看不出,她依旧以一种言笑晏晏的从容姿态出息各种宴席,仿佛那些流言不过是一阵风吹过她的耳畔。 “毕竟是长子。”晚宴上,我听到有人这样悄悄咬耳朵,“看来苏董事是想通了。” “可不,”另一人小声道,眼神轻飘飘地向我这边扫过来,“听说那个小的还,,,” 估计又是和我有关吧。在忍受了一晚上这种若有若无的眼神后,我实在有些忍无可忍,便恶狠狠地回瞪了过去。 那女的大概没想到我能这么地没礼数,大大地吃了一惊,就连手里的爱疯都差点摔在地上。我也不理,施施然自己倒了半杯干红,又用叉子取了点菠萝片放在了嘴里。 人要是自己都和自己过不去了,那还活不活了?这菠萝是普吉岛产的,于松软里浸透着另一份蜜样的甘甜。正吃着呢,却听到边上传来噗嗤一声笑。 又不会是苏玫那小鬼头吧。我有些郁闷地转过头去,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对着我举了举酒杯。从他那促狭的表情来看,刚才我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看了个完完整整。 我认得他,他就是那天帮苏三拍卖鸡油黄的钱家二少,钱浩宇。 “你还挺厉害。”钱浩宇嘿嘿地冲着我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苏三那小子就该找个人治治。” 我默然无语。到现在我其实并不能肯定,和苏三在一起可否正确。 那家伙倒是爽快,只一口就把杯中酒喝了个干净,“来,咱们为苏三干一杯!” 一大杯白马庄怎么着也得有几十毫升,他一张脸却如同不曾起波澜的潭水,沉沉地没有任何变化。 这家伙不会是哪个苏家人派来的瘟神吧?我战战兢兢地看着他又举起了杯子。酒场上最怕的就是这种疯子,自己没度数,还拉着人家也没数! “钱傻子你少灌她酒。”匆匆赶来的苏三一把夺过他的酒杯,“上回是谁在干沟里睡了一宿?” “别胡说,,,”钱浩宇气愤地涨红了脸,正要开口为自己分辨几句,却不防被苏三手里的菠萝塞了满嘴。金黄的果汁沿着他的嘴角流下来,高高鼓起来的腮帮子像是一条大白面包。他奋力地想要把它咽下去,却只是被噎得直翻白眼。 我和苏三忍不住笑起来,这一笑可把他气坏了,也不顾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他冲到小食桌前,抓起一块西瓜就朝苏三丢过去。而后者早有准备,只是轻轻松松地往侧边一闪,便躲过了袭击。 “啊——”有女人惊叫的声音。原来是那块飞出去的西瓜,不偏不倚正中刚才那位女眷的裙摆,直接在洁白如雪的纺绸上擦了一道浅红的水渍。 一条漂亮的长裙就这么毁了,如果我没看错,那还是迪奥在今秋发布的高定新款。 女人的脸色变了又变,终究还是没忍住:“怎么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没教养?” 今天的宴会上,过了四十岁的不超过十个,她这话可谓是一句打击了一片。年轻人?我瞅着她那张几乎能戳穿地板的锥子脸,几乎要冷笑起来,她自己怕是连三十岁都不到,怎么好意思说别人是晚辈? 女人的斥责像是石子投入湖心,没有得到任何的回音。那位罪魁祸首只是冷哼一声,伸手从侍者盘中取了丝巾,慢慢开始擦嘴角的菠萝汁,“怎么,还要逼着我叫你一声妈不可?” 妈?这位钱少大概也就二十来岁,他的母亲怎么看上去比他还小?女人气得浑身颤抖,一双美目习惯性地顾盼着,仿佛要找什么救星。 “我父亲今儿不在,”钱少冷笑一声,挑衅似的半倾着高脚杯,里面的红色液体危险地在她的裙摆上颤抖着,“莫非,你是想再被红酒泼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只有我们几个能听到。旁边的人并没有发现这边的异常,也许在他们眼里,这正是一幅母慈子孝的其乐融融。 听了这话,女人脸上分明闪出了几分惊慌。一双鞋本就是那种极难掌控的恨天高,要不是她及时地扶住桌子,我看这一桌的宴席都要被她扯在身上。 “钱少来了?”这时,有几个年轻人过来打招呼。女人抓住这个机会,忙不迭地一整头饰,逃命似的远去了。 果然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钱少的脸上那种阴鸷不见了,现在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又是一个花心大少的样子。他变脸之快,突然让我一瞬间很怀疑,刚才的那块西瓜,是不是他借力打力,故意为之。 在这种演员云集的地方,还是小心点好了。一转身,却看到了苏郁明。他一身西装剪裁得当,脸上挂着一种温和持重的神情,更加显得有领导者的风范。在他边上,是一身艳红长裙的苏玫,她甜甜地笑着,手里挽着苏郁明的胳膊,仿佛只有他,才是她嫡亲的,唯一的兄长。 喂喂,你真正的哥哥在这儿呢!我心里吐槽着,看着所有的脸如同向日葵般,齐刷刷地转向了他们俩。 “哥哥。”苏三走过去和他打了个招呼,眼神却不轻不淡地瞟了他身边的苏玫一眼,“你倒有空。” 许是想到了自己的背叛,苏玫的脸微微地一红,而后恢复常态:“明哥坐上执行主席的位置,是为我们苏家立了功——怎么,哥哥你不高兴?” 她这话一出,更多的人把目光投在了苏三身上。苏郁明是怎么得来这个位置的,路人皆知。现在苏玫却硬要戳破这张纸,同室操戈,别人当然是乐得看笑话。 “当然高兴。”我迎上她得意的眸子,嘴角微微上扬,“不过那天的拍卖会,你要是在就更好了——听说妹妹对古董很有研究。” “那是。”她脸上闪过一丝不屑,小小的下巴微微上挑,“不像有些人,连买个碗都要别人掏腰包。” “妹妹买的青花瓷,我这次特意让他们摆了出来,”仿佛没有听出里面的嘲讽意味,我用一种诚恳的眼神看着她,“还请你多多指教。” 说着,我对着佣人一抬手。这客厅的后半部分本是一张空着的黄花梨案桌,今天上面却摆了东西,还用红布严严盖着。很多人一进苏宅大厅就发现了这件事,虽然碍于礼貌,他们没问什么,可估计那好奇心早就像海底火山一样,不动声色地咕噜噜冒泡了。 红布被小心地下,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只圆肚窄口大罐,瓶身上画着青色的龙和狮子。 “妈妈,那龙在看我们呢!”有小朋友奶声奶气地说道。这天真的声音让众人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些图样上。确实,由于工匠的高超技巧,狮子和龙画的都非常逼真。特别是那龙,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瞪得几乎成了对眼,分明透露出一种“艹,他们发现了我”的古怪神情。 第二十三章 天台之舞 “卧槽这龙也太逗比了吧!”钱少第一个叫起来。周围随之发出一阵友善的哄笑,显然,这有些呆萌的图案把他们给彻底逗乐了。 “笑什么啊,”苏玫急得脸都红了,“这可是东晋的青花瓷!” 听了这话,就连其中最有修养的人也忍不住了。特别是那个钱浩宇,本来长得就有些壮硕,这下更是乐得眼睛成了一条线。 众所周知,青花瓷这玩意到了唐代才初现端倪,东晋?那会儿怕是连花都没有呢。如果之前人们还能对她误买了赝品持同情态度,现在这一句只是更加彻底地暴露了她的浅薄无知。 “还不快搬走。”苏郁明一脸尴尬,示意佣人快点把赝品放回库房。可是到这会已经太晚了,相信今年的交际圈里,苏玫买赝品还显摆的事,一定会成为头等的笑话。 “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见她还是站在那里发愣,苏郁明脸上露出一丝不耐。 如果先前脸上只是淡淡的恼意,苏玫这下是连眼圈都红了。她两只手死命掐着裙子上的布料,再抬头已是泪眼盈盈。 “我,,,”苏郁明这下是真不耐烦了,他将满心的烦躁彻底写在了脸上,只留下苏玫还站在那里发愣。 望着对方远去的身影,苏玫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小碎步地踩着猫跟鞋跟了上去。 “羡慕吗?”一直没做声的苏三开口了,语气里有一丝戏谑,“有个执行主席做老公。” “我喜欢的,才是最好的。”我施施然望着他的浅色瞳仁,温暖一笑。都说人前训子,背后教妻。自己的女友出了岔子,当然要想方设法补救才是,苏郁明这样一走了之,分明只是顾自己的颜面。这种自私自利的男人,当真是薄情。 一直到宴会终了,叶景明都没出现。说到底,他应该是这苏家三兄妹里最低调的一个。上次他出现在宴席上,还是那会儿苏董事引见。 我要不要告诉苏夫人他真正的身份呢?望着正站在花厅里言笑晏晏的许一梵,我和苏三不约而同地走出花厅。 “你看月亮。”默不作声的苏三突然指着天空,对我说道。今晚是农历十五,清辉似雪洒落人间,几点流萤在我们身侧轻盈起舞。月华似水,而他的脸上,也是如同月亮一样,从容清浅的流光。 我微微一笑,正要开口,却听到背后一个甜美的声音,“姐姐和苏少真是好兴致。” 原来良辰美景也是要飞苍蝇的。我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再转身已然是恬然笑意,“花好月圆人两全,总比那孤影单只要好得多。” “是吗?”许一梵一身手工刺绣收腰人鱼裙,雪一样晶莹的脸上不落人间脂粉,唯有樱桃小口上点着几丝若有若无的蜜丝佛陀,“不过姐姐真是好气度,这要是换了我啊,早就给气死了。” 她一脸的怜悯叹息,仿佛真的是在为我们打抱不平,“这也就算了,还有那样差的品位。” “许女士。”苏三淡淡打断她的话,“早在咱们订婚的时候,我就提醒过你,做人家的媳妇最重要是不落口舌。没想到你现在还是喜欢搬弄是非。” “你少教训我!”她气得杏目圆睁,“我现在可不是你的未婚妻了!” “我只是提醒你一句而已。”苏三挽住我的手,脸上依旧不见喜怒,“毕竟你并不是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地全身而退,不是吗,林凡?”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许一梵不耐地拍了下手,一只萤火虫坠落在地上,微微地颤抖着,“什么林凡,,我,,我不认识!” 说这话的时候,她依旧是一脸无辜。可借着皎洁的月光,我分明看到,她的一双手在微微颤抖。 “苏三你有没有听过一段南宋故事?”对她的惊慌视而不见,我转头对苏三微微一笑,“当年金国入侵中原,掠走了两位皇帝和众多亲王公主。后来宋高宗即位,经过多方寻找,这才找到了自己唯一的妹妹,柔福帝姬。” “那还真是好运气。”苏三有些疑惑地看着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皇帝高兴地为她找了一位驸马,”我继续说道,“谁知后来又有宫人陆续逃回,指认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公主,只是一个熟悉公主日常的侍女。别的也就罢了,许一梵,你知道那假公主的驸马怎么样了吗?” “当然结果很惨了。”她似乎一下子对我们的谈话丧失了兴趣,“没事我先,,” “是凌迟处死。“我冷冷道,”既然当时凭了人家的势去享受那泼天富贵,那么日后,当然也要为此承受滔天大祸!“ 如果说之前还能略作掩饰,此时她的脸可谓是惨白如纸。哼,她别以为自己是世家小姐,又有苏家撑腰就可以无法无天。只要我当众揭穿叶景明的身份,她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 “你是又在打什么哑谜?”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苏三拉住我的手,“能把她吓跑,还真是不容易。” “她多心而已。”话到嘴边,我终究还是把那个可怕的秘密咽了回去。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在阻拦我一次又一次地闭口不言。哪怕是他和苏郁明联手夺去了苏三的位子,气愤归气愤,却也从未想过去揭发他的身份。 莫非,我还是在喜欢着他?这念头一出,几乎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怎么会?他欠了我那么多,几乎害得我家破人亡,我又怎么可能对这么一个混蛋留情? “你有证据知道她就是林凡?”我急急地转了话题,决心不再想叶景明乱七八糟的事。 他摇头,“到现在为止,她并没有什么破绽。” 那你还能这么肯定?要知道,我在缉毒局那边几乎要跪下来了,可硬是没有一人肯听进去。 “我相信你?。”迎着我疑惑的脸,他温和地为我拂去头顶的落花,“只要你说的,,,我都信。” 月已中天,抛去那些嬉笑怒骂,他一张清秀的脸冰洁如玉,俨然是一个绝然风尘的翩翩浊世佳公子。比起苏郁明的沉稳,叶景明的深藏不露,这个局里最吃亏的苏三,却是最坦然最从容的一个人。他的这种从容,?与苏夫人的故作镇定又不一样,看得出,他是真的不在乎谁做主席,甚至过分些,他怕是只要有衣穿有饭吃,对于这百年后的庞大家产归属,也毫不在意。 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可是这样的人,能存活于浊世吗? “对不起,,”我从身后搂住他,心里满是抱歉。一番奔波后,苏三终究是无力回天——顾怀之虽然在政局上颇有威势,可是对于这种股东决定的场面,他是不好出手的。 “没了便没了。”他倒是比我坦然许多,”说到底,我并没有什么经商天赋,既然大哥这么喜欢,就让他去吧。“ 这也行?我惊讶地看着他,突然在一瞬间怀疑他到底是不是那个刚毅果断的苏夫人的儿子。 “我有你就够了。”他细细的气息吹在我的脖颈,“舍得千年寿,难得一喜欢。” 这样就够了吗?苏夫人的魔咒还萦绕在耳边,她那样笃定如神,好像我所有的一切都早就在她意料里,,,如果真的有一天,像她所说的那样,苏三不再甘心于做一个快乐王子,我又如何自处? 我心里发着愁,只是一味地在路上乱逛。等再抬头,我发现自己又站在了边境保护局的楼下。 来都来了,那便上去看看吧。这么想着,我慢慢地走上了楼梯。 走廊里依旧连个人都没有。泛着黄的文件纸上,一层层的蛛网闪闪发光如金丝。角落里有吱吱的叫声,地上到处都是锯木屑一样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起,一窝老鼠已然在水管后在做了窝。那在稻草里冒着一点粉红的,不正是刚出生小耗子的耳朵? 这才几天,就衰败成这样了?推开门,老张正背对着我站在窗口边,远眺沉思。 “师父?”我上前打招呼,他却伸手做了个嘘的动作。 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我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对面的楼道平台上,有人正在跳舞。 显然是受过很好的舞蹈训练,弯下去的腰肢如同柳条一样的纤细柔韧,一抬手的西子捧心连我这个女人都看呆了。她没有那晚女演员的豪奢戏服,身上只是一条简简单单的白裙子,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那阿盖公主如果活着,也定是要这样天然去雕饰,傲然如同一朵天山顶上绽放的雪莲花。 这一刻,她的身形与那画像上的纤瘦背影重叠。是了,她便是吴溶月,那位《孔雀胆》的改编者。 吴溶月就这样微微地阖着眼睛,在跳一支我们谁都听不到曲调的舞。她的表情不再是空洞的,而是一种近乎沉醉的神情,好像在我们看不到的另一个维度里,正有人在细细地观赏她的表演。 而就在她一步之隔,无穷无尽的罡风从楼下呼呼吹过。 第二十四章 大仙 “快找人救她下来啊,”我拿出手机,多少为他的袖手旁观感到气恼。吴溶月本来就有些疯,这要是一不小心栽下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用费事了。”老张按住我的手,“这楼的人都知道,她没事就爱在上面跳舞。也就只有跳起来的时候,她才有几分人气,,,” 莫非真的是不疯魔不成活?我怔怔地望着远处那个美丽的身影,看她回旋如清风拂面,飘摇如雪花从天上来。 不对,这雪花飘的也太快了吧?如果说先前还是回雪从风的柳絮,现在她简直就是个洗衣机的甩干桶,什么姿势也没有了,就是一个劲儿地在那里瞎转。 “这,,”显然老张也没见过她还有这一出。吴溶月向天上大大地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蓝天,又像是远古人类在跪拜月亮。她脚上的台步也乱成了一团糟,如果说之前还是步步生莲花,现在只能算巴拉巴拉小魔仙的尬舞了。 唯一不变的是她的神情,原本她的眼睛就那么恍惚,如同大雾里迷蒙的月亮。现在,我觉得那雾分明是更加浓厚了。 这人是梦游了吗?突然,她一脚踩在天台的边缘上,做出了一个嫦娥奔月的姿势。风吹动着她单薄的裙子,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就要往楼下坠去。 “快叫人救她?!”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低头就拨了110。正忙乱地按键呢,却看到老张呆滞的神情。 不会真跳下去了吧!我惊恐地望过去。还好,那个单薄的仙子还在。只是这一回她越发地出格了,竟然在天台那高起来的一圈砖头上踢起腿来。 这又是在搞什么?《孔雀胆》分明是一出话剧,怎么跳起芭蕾舞了?正疑惑着,只见她脸上那种大雾弥漫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机灵劲儿。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总感觉那机警带着几分的鬼鬼祟祟。 她就像个田鼠一样伸着脖子,小心地左右观望着。正在我和老张纳罕的时候,她猛地向上做了个180度高抬腿,而后一用力,直接上了墙! 卧槽,这人童子功可以啊,居然能不凭借任何支撑,徒步跨上地面垂直九十度的墙?办公楼是个五十年代的老式建筑,最高处的房顶还是那种黑瓦片,一层层罗列如鱼鳞。而吴溶月,就这样光着两只脚,在倾角超过三十度的房顶上飞快地跑动着,嘴里唱的也不是台词了,只是一声声地发出近似于远古野人的嚎叫。 “你下来!”老张一把推开窗户,冲着她就大叫,“下来!” “上来!”她的声音像是尖叫,又像是什么夜枭的尖笑,“你上来!” 楼下早就围了一堆的人,他们一脸惊恐地看着吴溶月在屋顶上又蹦又跳。警察来还有一会儿的工夫,看她这么疯下去也不是事儿。早有几个胆大的青年小心翼翼地上了房顶,他们掂着脚,小心翼翼地在大坡度的瓦片上走着,企图从后面抓住她。 “快跟我们回去。”年轻人说着,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臂。 吴溶月把眼一瞪,狠狠向后甩了一下胳膊,那青年没预料到她有这么大的疯劲儿,脚下一滑,居然被她硬生生推倒在地上。 “哎呦,,,”他估计是摔得不轻,趴在地上半天都没有起来。 见到这情景,剩下的人也都谨慎起来,他们不断地变换着位置,像猎人围攻一头困兽般,在不断缩小包围圈的同时,又与她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哗啦啦,几片破碎掉的瓦片沿着倾斜的房顶落下来,随之在风中化作齑粉。吴溶月脸上挂着一种奇异的笑,蹦蹦跳跳地靠近那青年。那个可怜的年轻人手捂着屁股,望向她的眼睛里多了几份惊恐。 一只洁白纤细的手伸在半空。真是想不到,已经疯成这样了,她依旧保持着人的善良本性。年轻人仿佛也受到了感动,他犹豫了一下,向着她伸过手去。 惊人的一幕出现了。那青年还没来得及说声谢,就被她一把拖住膀子,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拧住了腰。在众人的一声惊呼中,吴溶月在一刹那化身超级赛亚人,将他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这青年怎么着也得有一百三十来斤,差不多顶十几袋小麦粉沉了。且不说在场的人里有几个有这么大的劲儿,就光说这举起来的速度,真是无人可比。 如此之大的爆发力,,,难道吴溶月以前其实是个杂技演员,专门负责顶缸? “救命啊!!”青年这下是真害了怕,他也不管什么面子问题了,在半空里大叫大嚷起来。吴溶月依旧脸上挂着笑,高举着的纤细手臂摇曳如风中水稻。看她那架势,好像要随时把他当个保龄球狠狠丢出天际。 见此情形,本来已经从后面要包抄上去的警察们也犹豫起来。这可是六楼,只要她一松手,这人肯定摔成肉饼。青年已经不敢再叫了,从他嘴里发出的只是几声可怜兮兮的哼哼,像是饿极了的小猪崽。估计他也怕吓着这个疯子,或者说难听了,要是不小心又吓成正常,正常态的吴溶月手根本撑不住那么大的劲儿,他还是一样会摔成肉饼。 “月儿——”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在人群中出现了,她花白的头发随风飘动着,干涸如河沟的脸上老泪横流,“你快下来啊,别想不开,,,” “你是谁?”大力士吴溶月对着她咆哮道,“你是谁?” “我是你娘啊!”老太太哆嗦着,想要靠近,却又怕吓着自己女儿,“我是你妈啊!” “我是你妈!”谁知吴溶月竟然把眼睛一瞪,发出一声尖笑,“我才是你妈!” 老太太两眼一翻,差点就要晕过去。还好旁边的人手忙脚乱地扶住了她。刚才吴溶月那声音已经不大像人了,透着一股鬼鬼祟祟的阴惨气。现在的她玩心大起,突然又恢复了舞蹈家的身份,手里举着那个倒霉孩子,在房檐上走起了猫步。她左挪一步,右歪一下,时不时脚下还传来几声瓦片的碎裂声。那副得意的样子,活像个扛大缸的杂技演员在秀着自己的绝活儿。风中的青年已经彻底蜷缩成了一只蚕蛹,他古怪地张着双手,脸上一层层地浮现青黄。 再这样下去,我看他没摔死,先吓死了。 “这是中邪了吧?”老张悄悄对我说道,“你看她那样,像不像个黄鼠狼子?” “不会吧,这可是白天!”背后的阳光灼热如火,我却在这青天白日里起了一层白毛汗。回想起她飞身上墙的矫健,以及那近乎于耗子吱吱的阴阳怪气,还真别说,越看越像是黄大仙上身! 黄鼠狼与狐仙狐狸、、白仙刺猬、柳仙蛇和灰仙老鼠并称五大仙。至今在香港那边,还有黄大仙庙,去里面烧香拜姻缘的人络绎不绝。 据说这黄大仙爱记仇又小心眼,还特别喜欢找那些身体不好的人上身,,,天,只几个月没人,我们科就招黄大仙来了吗?原来神仙也是柿子捡软的捏啊。吴溶月一双大眼睛咕噜噜地乱转着,她本来就瘦,这蛇精似的下巴再配上这个表情,还真的挺像成了人形的鼠精。瓦片继续细碎地滑落着,由于吃不住重,那屋顶有几块干脆向下凹了进去。 突然,她停止了天台的走秀,脸上出现了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要干什么?只听一声刺耳的尖叫,那个青年像只大罐子般狠狠向地上坠去。幸好警察早就有准备充气垫子,他在一瞬间被弹起的垫子淹没,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抬起一张涕泪横流的脸。 这声惨呼仿佛唤起了她的一点神智,吴溶月脸上闪过迟疑,有些愣愣地望向地面。趁这个工夫,几个警察一拥而上,将她狠狠地扭起来。看得出,她还依旧有几分蛮力,要不是人多力量大,她还能把他们一个不剩地扔下去。 疯子总算控制起来了,几个人连拉带拽,总算把她跌跌撞撞地送下天台。 “这怎么回事?”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是冯容止,他显然是刚从外面开会回来,手里还拿着个文件夹。见到这么多人在工作时间里溜达出来,一张脸上顿时阴云密布。 有人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谁知他非但没有释然,反而脸色更加青了。 “你也是六楼的,怎么对自己同事关心度如此不够?”显然,冯容止对疯了的吴溶月不敢教育,于是冲着老张发起了火,“叫这么个疯子出来招摇,真是丢人现眼!” “她是被上身了,”老张有些闷闷地说道,“我觉得咱们应该找个大仙,,” “胡说八道!”冯容止厉声反驳,一张苍白的脸几乎被气得肿起来,“你作为一个无神论者,居然在这里大放厥词!是不是检查写的还不够?” 老张无言以对。吴溶月的两只手已经被紧紧地绑了起来,一张秀气的脸上被汗水粘着几缕头发,看上去甚是可怜。此时的她也不知道是过了疯劲儿还是没力气了,两只眼睛只是呆呆的,又变成了那朵没有灵魂的永生花。 第二十五章 降神 见老张不吭声,冯容止越发地火气重了:“这事影响太坏!过两天巡查处的顾怀之就要来学习交流我处先进经验,你这是叫他——” 顾怀之!我心中暗叫不好。只在一刹那,吴溶月露出了狰狞的表情。一张樱桃小嘴突然就变成了猪笼草,呼呼地往外吐着气,露出了其中藏着的雪白的牙齿。扭着她的警察察觉了她的异常,下意识地抓紧她的手臂—— 太晚了。蛮力在这一刻重新回到她的身上,只听一声嘶吼,她像头野兽一样,没命地扑了上去。 伴随着一声几乎要响破天际的惨叫,吴溶月咬上了正慷慨激昂做着演说的冯容止。后者极力地挣扎,却始终无法摆脱那几乎完全闭合的牙床。 “快来帮我啊!!!”他大叫着,几个警察忙不迭地赶上前去,不顾一切地把她往外拉。奈何吴溶月正咬的起劲,无论他们怎么使劲,她就是不松口。血像小蛇一样从冯容止的手臂上流下来,这种过分的拉扯反而加大了他伤口的撕裂度。 “你这个疯子,,,”此时的冯容止也不顾什么形象了,只是死命地推着吴溶月的头,甚至于抓上了她的头发。 跪在地上的老太太早已哽咽到说不出话来。这凭是谁的女儿也会心痛的,而且是这样优秀这样美丽的儿女。我叹了一口气,看着吴溶月被他们像摁一条死狗一样压在地上。冯容止还在嚎叫,他的胳膊上出现了两个很深的血洞,边上两排牙印赫然在目。 老张这是死哪里去了?连着几天来边境保护局,我一直没在办公室里见到他,原本就灰扑扑的走廊现在更加像废墟一样了。心里正疑惑着,却在楼道口听到一阵诵经声。 居然是孙肖若。只见他左手两串菩提珠,脖子上挂着个银十字架,右手拎着把桃木剑,脸冲着墙角念念有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他念书早,比我们所有的人都小。一度还被门口的保安大爷当成是谁家来找爸妈的孩子。看着他现在硬是把一张孩子气的脸搞的老气横秋,我不由得一乐,伸手便去拍他肩膀:”你干嘛呢?“ 这一下犹如雷击,小孙的脸色一下子就成了青白。他像个筛子一样地抖动着,手里的桃木剑当地一声掉在地上。脖子也像被我拍落枕了一样,僵硬成一种可笑的曲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嘴唇哆嗦着吐出这么一句话。“上仙,,,饶命。” “玩剑三玩傻了吧!”我气恼地推了他一把,“是我,你个死宅男!”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看他这一身,又挂十字架又玩菩提的,不怕基督和佛祖一起拿雷劈他吗? 见是我,小李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这几天,我们快被那大仙搞死了。” 大仙?我有些狐疑地看着他,这时才闻到他身上一种浓烈的大蒜味。再看看他一双翻口黑布鞋,手腕上的细细红线,这不是林正英抓僵尸的全套装备吗? 据小李所讲,自从那天吴溶月发疯,这地风水便坏了起来。先是人事政工那边一个人摔断了手,接着又是食堂大师傅磕破了头。这倒也罢了,最稀奇是财务处的周科长。他酒量好得很,那天却不知怎么喝大了,居然一头扎到了河里。 “张明晖,这事儿就交给你了!”冯容止托着自己受伤的手臂,一脸痛苦不堪。听小李说,他在医院里住了一星期,又外加了一个疗程的破伤风针。可那伤口像是被什么细菌感染了一样,这都一个月了,就是各种翻着肉流脓,死活地结不了痂。 吴溶月再不好,也是s城大剧院的台柱子,为着一出《孔雀胆》在舞蹈界还算小有名气。那天她公然上梁作怪,已经够吓人的,再加上这接二连三的事故,一时间更是闹得人心惶惶,内外皆知。 “冯容止私下请和尚来做了两场法事,都统统不见效。”小李心有余悸地捏着菩提珠子,”你听,她还闹着呢。“ 果然,风中隐隐约约地传来几声野兽样的嘶吼,接着就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的脆响。 “她还在这儿?”我瞅着玻璃窗上那个隐约的美丽身影,“冯处居然肯?” “没办法,”小李无奈道,“怎么着她叔叔以前也是这里的副处长,虽说死了多少年了,总不能让人说边境保护局没良心。” 有良心就是把她一个病人扔在顶楼,不理不管自生自灭?我哼了一声,突然听一声巨响,一个人跌跌撞撞地从走廊尽头的房间跑出来。 原来是个道士。原本他那一身青衣青帽再加一条雪白拂尘可谓仙风道骨,现在倒好,拂尘也焦了,帽子也歪了,满脸油灰不说,连脚上的一只鞋都不知哪儿去了。 “太厉害了,,,”他*着,半天才吐出这么一句话来。他一瘸一拐地从我们身边走过,衣服上还有点点血迹,好像是受到了猛烈的攻击。 有这么凶?只听当的一声,小李手里的剑掉在地上。他整个人都软成了一滩河泥,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有鬼,,,” 顺着他颤抖的手指望去,我看到了墙上吴溶月的影子。小李是傻了吧,吴溶月又不是鬼,这会儿正是上午,一个影子有什么奇怪?我正要笑他,却发觉有些不对劲了。 那影子弯弯绕绕的,如同烛火般飘摇不定。这也就算了,关键是它又矮又细,还拱着两只手。怎么看都不像人,反而是一只拜月黄鼠狼的影子! 妈呀,这里真的有鬼! 只听吱呀一声,门又被拉开了,老张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得出这几天他一直为这个事劳心费力,一张老脸看上去像是几千年的枯树皮,连眼角的皮都耷拉下来了。 “怎么样?”小李镇定了心神,拎起桃木剑匆匆揣在腰上,“治好了吗?” 老张摇头,点了根烟缓缓地吸着,“还是人找的不对,你看那一个个的,分明是些走江湖的骗子。“ 想起刚才那个老道的狼狈样子,我忍不住偷偷一乐。要我说啊,别的也就算了,捉鬼还是不要装的好,这万一的偷鸡不成蚀把米,岂不是要被鬼寻了替身? “就是,”小李闷闷道,“前几天那个和尚更拉风,一张口就说冯处贵不可言,只可惜命里差一座桥!” “桥?”我瞅着他,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对,他居然叫冯容止在清河上再建一座桥。”小李嘿嘿地笑起来,“说有了这座桥,他就能当省长!” 靠,这是建筑商派来的奸细吧,“那冯处也信?” “当然一顿棍子打出去了。”小李翻了个白眼,“不过有些冯处还是听进去了。要不怎么白天也点着灯?” 他手一指外面,可不是,那围墙上的灯一盏盏亮的简直要与日月齐辉。亏得冯容止上半年还开大会要厉行节约,敢情省下的经费都耗灯油了! “可怜段家奇男子,施宗施秀同遭劫。”一阵似有似无的歌声又幽幽地传过来,听得我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可以想象在过去的一个月,这大楼里的人受了多少无形折磨。我看再这么下去,边境保护局还得再出几个疯子。 “要不,”静默里,孙肖若怯怯地开了口,“找我表姑试试?” 四面墙壁上贴满了黄表纸做的符咒,那些鬼画符一样的玩意让一个还算是阳光明媚的小房间瞬时鬼气森森。案上燃着的也不知是什么香,在浓烈的檀香气里透着一份让人头晕的腥劲儿。地上到处都是香灰,堆得像是档案室着了火,一片片的纸钱残迹飞的到处都是。 这布置已经不是休息室,而是灵堂了。换了我是吴溶月,病也好不了。 “吾家本在雁门深,一片闲云到滇海,,,”自从医院抬回来,吴溶月就一直人事不知地昏睡,偶尔中途醒过来,说出来的也都是些戏词里那种半通不通的怪话。 在她身侧,两位老人默默垂泪。 “你姑妈要什么报酬?”老张疲倦地揉着太阳穴,“能报的我都给你报上,只要能把那黄皮子送走。” “她住农村,专门给小孩叫魂,”孙肖若的脸上也满是不确定,“倒是扎的一手好针,,,” “试试吧。”老张沉声道,“可不能再这么折腾下去了。” “喂,”看着小孙走远了,我一把拉住老张,“她和姓顾的,,,有什么仇?” 冯容止被咬也是活该,要不是他不小心提了顾怀之的名字,哪有今天这一堆的破事儿? “她是,,,”老张看着我,突然叹了一口气,“算了,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你只要小心他就是了。能坐上领导位子的,哪有几个好人?” “只是人心太容易善变罢了。”夕阳西下如残血,我望着那一片沉沉暮霭,不知怎么心里就闪过一丝悲伤。再也不会有了,多年前的小秘书和她清秀温柔的上司。那是一场做到最后永远要醒的荒诞迷梦。 正因为太美好,才宁愿装睡也不肯苏醒吧,哪怕知道肩头已经落满雪花。想起赵言妍的一脸向往,我不由得暗暗地为她心生担忧。 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愿我只是多心吧。 第二十六章 梦中身 “来了!”守在门口的几个人忙不迭地给我们打手势。这所谓的神婆乃是孙肖若在乡下的表姑妈,据说她会过阴,还会算卦,在苏北那片极有名气。 不知这是怎样一个仙风道骨的人物?正想着,出现在面前的却是一个干瘪的老太太,两腮因为牙齿都掉落的缘故,向下深深地凹进去。一身黑衣黑裤虽说还算干净,可从那折痕处露出来的白色痕迹来看,?已经是有些年份了。 她向我们微微地一点头,随手从背上拿下了褡裢。不知这位半仙用的是桃木剑,降魔杵还是符咒?几个年轻人估计也是没见过这号人物,也不怕被疯子咬了,借口守门一拥而上。 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简单到令人发指。一个竹筒,几根线香,再加一根筷子就是她所有的“法器”。 我狐疑地望着她。且不说她身材矮小,颤巍巍的弱不禁风,单论那黄皮子可真是有些神通。就这一个月,不知赶跑了多少和尚道士,就连办公楼的人都受到它的邪气影响,伤的伤,残的残。 唉,这阿婆怎么说也是孙肖若的亲戚,万一再给疯一个,他家里也不好交代啊! 老太太倒是沉静的很,也不多话,伸手把竹筒的盖子打开。一股香喷喷的米饭味儿扑面而来,里面的饭粒吸饱了水,颗颗透明洁白。 原来这是一筒糯米饭。莫非她来的太急,没赶上吃早饭?也是,老人家这么大年纪,总该先把肚子填饱。 “阿婆你要不要咸鸭蛋?”我不知怎么地就来了这么一句。我包里放着早上从食堂带的咸鸭蛋,还热乎着。 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发出了一阵哄笑。我郁闷地看着他们,不知道他们什么意思。吃完饭再干活,有什么不对? “少胡说,”老张忙不迭地拉我一把,“糯米驱鬼,你忘啦?” 原来是这样!我羞的恨不得夺门而出。阿婆却只是慈祥一笑,把冒着热气的糯米饭从竹筒里挖出来,倒在事先准备好的瓷盘上。而后用两只布满青筋的手不断地在上面捏捏压压左,不一会儿就堆成了一个窝头状的糯米饭塔。 一根点着的线香插在上面,幽幽地吐着轻烟。这就完了?我迷惑地看着孙肖若,想让他给我个来自驱魔世家的合理解释。结果发现这家伙比我胆子还小,一早就远远地躲在人堆后,打死都不肯上前一步。 据说有僵尸来,撒一把糯米到它的身上去,它就给定住了。不过像阿婆这种搞法,我还真是第一回见。 那根筷子不知是什么做的,整个透着一种沉沉的琥珀色,表面像是涂了油一样的光洁。老太太把筷子别在腰上,捧起了放糯米饭的盘子。 就在这时,吴溶月开口讲话了:“少管闲事,自求多福!” 这声音鬼里鬼气的,有点像是太监的公鸭嗓,阴柔里透着几分嘶哑不清。屋子里突然起了一阵轻风,吹得人又凉又慌。而饭团上线香的烟也随之飘摇不定,开始一圈圈地在老太太身边缭绕。 就算是穿堂风,也不能把烟吹成圈吧? “还挺厉害!”老太太自言自语道,突然把盘子往我手里一放,“什么也别管,什么也别看,一步步跟我往屋里走!” 这是叫我给她做助手?我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战战兢兢地接过盘子。米饭估计是下午刚煮过的,一粒粒晶莹透亮,诱人地透着一股香气。线香上一点红光明明灭灭,那些烟气开始像卫星一样,慢慢地绕着我打转。 老太太把筷子攥在手里,以一种奇特的步法绕起了圈子。这房间不过六七米长,正常人半秒钟都不到就能走到床根。她倒好,左三步,右四步,时不时还要后退几步,走的比个蜗牛还要慢。我两只手死死地捏住盘子,只觉得背后一股寒凉之气缓缓升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从我背后窥看一般。 我茫然地跟着她往前走,突然手中盘子狠狠往下一沉。 我愕然抬头,前面的阿婆依旧稳妥妥地走着,手中的线香也一如既往地缭绕。屋里很静,就连胡乱嚷嚷的吴溶月也出乎意料地闭了嘴。 一定是我太过紧张的缘故。正要松一口气的时候,我突然发现,那糯米饭上出现了一个小坑。 怎么会有坑呢?做过粽子的人都知道,糯米这东西粘手的很,一旦成形很难自己塌陷掉。难道是老太太做饭的时候,水加多了? 老太太平伸着左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那根黑色的筷子。她慢慢地往前走着,样子不像神婆,倒是像个即将上场的音乐指挥。吴溶月躺在床上,两眼微微闭着,看上去也不过是个普通病人。 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步。盘子被我平平地端着,这次倒没什么异常,也没有了下坠的感觉。可等我战战兢兢地把目光移向糯米饭时,发现上面又出现了一个坑。 这次的坑要比上次大得多。仔细看过去,那坑的边缘分明是不整齐的,呈现一种笔直上下的锯齿感。怎么看怎么像是谁狠狠对着饭堆咬了一口。 莫非真的有鬼不成?我现在真是悔的肠子都青了,可又不敢这么中途撂下不管。上坟上到一半跑了人都会惹祖宗抱怨,更何况是驱鬼?只是这样一来,我更加地不敢往后看了,就怕一回头,会有一个青面獠牙的家伙冷冷地冲我冷笑。 “我是青丘黄大仙,你惹了我,子孙不会有好下场!”吴溶月从床上跳起来,嘴角呜呜啊啊地吐着白沫子,挣着一张青黄的脸,大张着双臂就向我们扑了过来。 她犯病了!这时我感觉到手里的盘子正剧烈地晃动着,仿佛有人在跟我拼命地抢夺。就在这一刻,线香上的火光大盛,由一点红星变成了蜡炬那么大的火苗。不知从何处的风给它助威用力,一根筷子长的香,只一眨眼的工夫就要燃烧干净。 在这一过程中,糯米饭也在以惊人的速度减少着,左一口右一口,好好的一个饭塔由上而下越来越短。许是那家伙吃的狠了,有好几次我都感觉到手背传来被啃咬的痛楚,仿佛是它借着一点火光疯狂抢食。 那痛楚绝非幻觉。因为我看到自己手背上,分明多了两排细小的牙印。 “快抓住她!”老张带着一干年轻人,大吼着冲过去。谁知吴溶月很是有些功夫,她轻盈地往边上一闪,掂着小碎步就再次上了墙,像之前在楼顶那样,以一种垂直于墙面的姿势不断地上蹿下跳。一口雪样的牙齿彻底地露在外面,她就这样嘴角滴着涎水,手脚并用地冲老太太扑了过去。 发疯不稀奇,关键在这一过程中,她始终双目紧闭。现在我特别想拖个无神论者过来,让他给我拿科学解释下,吴溶月是怎么在看不见东西的情况下,躲开墙上的画像,挂钟和立柜的? 上身了,一定是上身了!被啃噬的痛楚瞬时加剧,我看到手背已经开始隐约地往外渗血。 “你真是长本事了!”老太太淡淡道,就在吴溶月的牙齿即将啃上她的脖颈时,她拎起筷子,轻轻地敲了一下对方的额头。 就仿佛在一瞬间遭到雷击一般,吴溶月两只眼睛豁然睁开。可要我说,这比她闭着眼睛袭击人更恐怖,因为那睁着的眼睛,居然只是一片森森的眼白。 她的瞳仁呢?我从来没见过人翻白眼能到这个地步。手中香已经快要燃没了,只剩下比米粒还小的一点点在晃悠悠地发着亮。 “我要你的命!”挣了眼的吴溶月仿佛没收到什么伤害,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壶,狠命向老太太扔了过来。 “孽畜。”老太太不再犹豫,伸手用筷子点上她头顶百会,接着就是嗒嗒嗒六下,分别击打在她身上不同的穴位。其出手速度之快,只看得我眼花缭乱。 吴溶月的神情开始平缓,一双眼睛像翻牌似的,逐渐出现了瞳孔的一点黑。她像一个散了的衣架般,无力地靠着墙跪坐下来,仿佛是在这一刻已经身心俱疲。 “仙家饶命。”当老太太第七下即将落在她身上时,吴溶月开口了。她的音调已经趋近温和,甚至有了一丝求饶的意味,”再不敢了,,,“ 那一下便生生地收在了空中。我低头望向手中的盘子,发现米饭虽然吃光了,那线香却也恢复了常态,依旧是一点轻烟,悠然缭绕。 结束了?我有些无奈地看着手上的血迹,有没有人告诉我,被黄大仙咬了,要不要打狂犬疫苗? “那我就带你走吧。”一个轻柔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这谁啊?我有些疑惑地向后看去。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我听到一声厉喝:“不要回头!” 太晚了,就在这一瞬间,我看到了它的真面目。一只浑身黄毛的狐狸样的动物,耳朵比狐狸小,尾巴也更加地细长。它用两只后腿如人一样地站立着,眼睛如电珠样闪着光。它静静地望着我,我也静静地望着它,那浅色瞳仁里仿佛有无尽的诱惑,让人只想一头栽倒在那万千变化的倒影中。 那模样,我为何如此熟悉?突然间,它的脸变了,由圆滚而逐渐拉长,棱角分明的脸上,出现了高高的鼻梁,薄如刀锋的嘴唇。与此同时,它的身形也在不断地拉长。 出现在我眼前的,分明是叶景明。他带着我记忆里如同赵黎一样温暖的笑容,缓缓地向我伸过手来。 第二十七章 无辜 “谢昭,,,”我茫然看着他俯下身,修长的手指刺破了我和他的香雾屏障。我知道,他在等我,而在另一个平行世界,我们会重逢于茫茫大荒。 我来了。我陪你就是。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凌冽的风声,有谁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盘子,狠狠地往那幻影砸了过去。只听一声惨叫,叶景明,香雾,黄皮子,什么都不见了,只有盘子坠落在地的脆响。 吴溶月还在床上昏睡。地上到处都是瓷盘的碎片,空气里依然残留着檀香的清甜。而我,正靠着墙根坐着,眼角尚有泪痕。 习习凉风从阳台上吹来,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然偏西。 我睡了这么久?我分明记得,老太太来的时候,可是阳气最旺的正午。 “你可总算醒了。”老太太从暖水瓶里倒了碗水给我,“差点就着了它的道!” 面前的墙壁上,几行细小的爪印在雪白的墙皮映衬下,格外地触目惊心。有几处甚至已经深入墙皮,留下了深深的抓痕。远处,一只黄皮子软塌塌躺在那里,显然已是气绝多时。 原来刚才那一切,都是幻觉吗?我茫然地揉揉头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 “阿婆你好厉害啊!”李如枫一边拖着地,一面赞叹道,“一根筷子就制服了妖怪,莫非您拜的是筷仙?” “筷仙碗仙勺子仙,你们家锅碗瓢盆都是仙儿,赶明是不是白萝卜也成神了?“孙肖若不屑地瞥他一眼,”这可不是普通的筷子,它是用雷击木做的!“ 雷击木?难怪她连符咒都懒得用。那雷击木乃是上天雷电所劈开,为鬼魂深惧,因而也是最有力度的避邪法物。至于那一筒的糯米饭,估计是为了引它上钩的诱饵。 “那几下也不是白点的。”一边的老张插话道,“那是所谓的鬼门十三穴。凡是中了邪的人,十三针扎下来,任你是旱魃魍魉也得认命。本来呢点到第七穴意思下就够了,它却硬要作死,也就怪不得我们了。” 说着,他拎起了死掉的黄皮子,“呦,毛还不错咧。” “你要拿它干嘛?”我心有余悸地看着它紧闭的双眼,总觉得下一秒它就会重新活过来。 “这边冬天湿冷得很,”老张满意地搓着它的大尾巴,“我缺顶鼬皮帽子。” 我笑起来,要知道我从小学国画,不知用了多少黄鼠狼毛做的笔。大概这成仙呢也是需要机缘的,要不那黄鼠狼饲养场年年杀月月杀,怎么没有一个来生事的? 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吴溶月裹着一条薄被睡得香甜。几天来的各种折腾已经让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眼角都多了许多的细纹。 “黄皮子怎么会找上她?”我看着她凸出来的颧骨,多少有些愤愤不平,“她都已经疯了,,” “相由心生,她不过是选择了自己想看的东西而已。”老太太小心地把筷子包上布,重新放进竹筒,“为情所困的人,从来都是可怜的。正是因为内心陷入了执念,才会着了魔道。” 为情所困?我想起幻境中的叶景明,他笑得是那么好看,仿佛多年前我与他初遇的下午。那么吴溶月呢,她看到的,又是谁?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电话。 “喂?“经过了一天的折腾,我多少有些烦躁。 “请问是谢女士吗?”那边传来一个忐忑不安的声音,“我是送快递的,你的朋友晕倒在门口了,,,” 晕倒了?我心里一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包就往外跑。 都到楼下了,突然听见半空里有人叫我:“谢昭——“ 接着就是嗖的一声,一个大塑料袋擦着我的衣服就落了下来。这是哪个缺德的当空撂垃圾?我气恼地抬头,却看到孙肖若胖乎乎的脸。 “夏天避暑的药材!”他乐呵呵地对着我招手,“我给你留了一份儿!” 甩开的袋子里露出了一堆的小包装,全都是些枸杞,决明子之类的玩意。其中最大的橙色盒子里,俨然掉出好几罐vc泡腾片。 他是好心,我不在了,还记得给我留份福利。可我现在,,是真的有事啊! “喂喂喂!”还没等我说什么,玻璃窗砰地一声关上了。 这家伙净添乱!我长叹一口气,拎起药材,踩着一双恨天高扭歪歪地往外走。 半小时过去了,我还站在路边傻等。脸上的妆和着汗水缓缓而下,那睫毛膏本就不怎么防水,我手一抹,索性全糊在了脸上,黏糊糊的让人分外厌烦。这地方离市区极为偏远,加上现在又是下班高峰,一辆辆头顶红灯的出租车从我身边匆匆而过,就是没有一辆能停下来。 怎么办?要是赵言妍真有个闪失,,,就在我要崩溃的时候,我看到了路边上停着的分时租车。 开还是不开?我一时有些犹豫不决。本市行车线复杂度堪比迷宫,再加上我本身就对机械类的东西心怀恐惧,其后果就是,自从两年前考出驾照,我就再也没碰过车。 现在叫我去上路,怕是真的就“上路”了! 嗡,,,手机震动起来。估计是小哥等的不耐烦了。眼看日头偏西,人流变得更加繁密,要是再不做决定,怕是连这辆分时租车,也被人开走了! 开就开,还怕了你了?好在驾照一直揣在包里,我咬了咬牙,用微微颤抖的手,拉开了车门。 轰隆隆,车子启动了,我心惊胆战地拉下手刹,一瞬间连手心都沁出了汗。老天保佑,赵言妍已是生死未卜,我要是再出了事,,岂不是要疯? 临近下班,车流量明显增多。我一开的慢,二不抢道,一路上莽莽撞撞的,也算有惊无险。 车子慢悠悠地下了高架。两边不断地掠过树荫的倩影,影影绰绰地开始有了初秋凉意。我望着远处蔚蓝的天空,忍不住嘴里哼起了歌。 只要再过两个路口,就到千江路了。 突然,一个白色身影从我面前飞快闪过。等我看清楚那是个老人时,已经太晚了。在惯性的作用下,车子像一发小炮弹般,对着那个穿白色工字背心的大爷就冲了过去。 隔着灰扑扑的玻璃窗,我看到了他一脸的惊慌失措。不!就在要撞上他的一刹那,我不顾一切地向右打死了方向盘。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我重重地撞在了马路牙子上。 弹出的安全气囊像个大泡泡一样簇拥着我,身上的安全带几乎要把我给勒死。尽管有着这双层防护,我还是被撞得眼冒金星。牙齿磕破了嘴唇,血一滴滴的落在方向盘上。 这大爷是傻了吗,瘦胳膊瘦腿的,非要去闯红灯!我瘫坐在那里,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个年过七旬的老人。幸好我反应快,这要是一下子撞上,可怎么得了? 比起我嘴角淌血的狼狈样,大爷可谓是毫发无损。他气定神闲地站在我的车前,突然脸上飞快闪过一丝狡黠。 他要干什么?我纳闷地看着他。谁知他突然就往车前盖急走几步,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妈呀,我遇上碰瓷的了!我下意识地抬头,完了,这破车上连个行车记录仪都没有。 “哎呀,痛死我了!!!!”大爷坐在地上开始哀嚎,哭天抢地的比他妈死了还惨。我怔怔地看着他在那里做小寡妇哭坟样,手心里再次沁出了汗。完了,这下是真完了,谁不知道这年头就这些大爷大妈不好惹?远的那个彭宇案就不说了,这近的,先是大妈怒给性学家泼粪,后有大爷去抢占人家篮球场。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血的教训? 苏三虽然是豪门,可摊上碰瓷儿的,就是十个李嘉诚也对付不过啊! 怎么办?此时,人已经越围越多,身后的汽车滴滴滴地响做一团。 “女司机咧,,”一个穿着脏兮兮人字拖的大叔用手剔着牙,朝我不怀好意地瞥了一眼。 “你看看她把人家大爷给撞得!“边上大花衬衫,手提菜篮子的大妈附和道,“这年头的小姑娘,,,” 有了吃瓜群众的舆论支持,那大爷的哎呦声更响了,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吧嗒吧嗒往外掉的泪珠子。他就这样跌坐在地上,嘴里一边嚎啕着,一边用两只手死死地护住自己的脚,显出一种紫薇遭受针刑的绝望。 影帝!真是影帝!看他这副怪样子,我几乎要冷笑出声了。这个月是国产电影保护月,连连上映了好多的烂片。要我说啊,这大爷在这里玩碰瓷,实在太屈才了!就该让他进剧组,教教那些小鲜肉小花们怎么飙演技。 “这孩子真没教养!”人群里发出一阵的愤愤不平,“撞了人,都不知道下来看看!” “就是嘛,”其他的人附和道。手已经放在了车把手上,我依旧在犹豫不决,难道我就要这样下去?等我从拘留所出来,谁知道赵言妍是死是活! 为了避开他,我撞坏了车,现在反而要去承受千夫所指!凭什么? 反正已经要进拘留所了,我先打死你个败类!我从车后座抄起了给苏三带的棒球棍。 第二十八章 吓死你 心意已决的时候,突然瞥到了那一大板泡腾片。一瞬间我几乎要笑起来了,行,你是影帝,那我今天就要和你飙飙演技,看咱们俩谁能拿个百花奖影后! 我推开了车门。 “那女的犯病了!”有人指着我,惊呼道。这一声像是闷闷响起的一个雷,更多的人看着我,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嘴里的泡腾片丝丝地作响,并在唾液的作用下冒出大量的白色泡沫。我歪着头,全身不住地哆嗦着,像是被杨永信给电击了的霍金。两只手如同螃蟹的大螯般向前伸着,由于过分用力,骨节早就泛出了青白。 我就这么缓缓地往前挪动着,两只肩膀一高一低,和佝偻的脊柱一起构成了一种非常怪异的形状,好像是被谁打断了腰又重新拼接一般。 大爷一愣,显然没料到还能惹着个疯子。我呆呆地看着他,像是在做梦一样地恍恍惚惚。就在他心神不定的时候,我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对着他龇出了牙。 大爷眼中露出了惶恐。可是这还不够呢。 唾液一滴滴地落在地上,我含了好几片泡腾片,多的我现在就像是吃了一桶洗衣液一样,整个地吐着泡泡。 “她这是怎么了?”人群中发出一阵哗动,显然他们现在发现,我不只是疯了那么简单。 “哇——”有小孩子一张嘴哭了起来。吓得那个年轻妈妈忙不迭地用手去捂她的嘴。 “啊啊啊啊啊啊!”突然,我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开始死命地用手挡住面前的光,好像那些温暖的阳光要让我灰飞烟灭一样。 好不容易哆哆嗦嗦地后退到阴影里,我小心翼翼地拿开手,突然一眼又瞥到旁边的小水坑。这下更是不得了,我像是看到鬼一样地面露惊恐,几乎屁滚尿流地趴在了地上,开始四肢着地,用两只咕噜噜的眼白盯着眼前的一切活物。 “嗷儿——”我口吐白沫,继续露牙齿。人们显然给弄蒙了,正在他们惊疑不定的时候,突然有个人惨叫起来: “她是狂犬病犯了啊!!!!” 话音未落,人们就像是光天化日见了鬼一样,也不看热闹了,也不主持公义了,开始忙不迭地开始往后退。 就在上周,有个喂狗保安不幸被疯狗咬死的视频疯狂在网上流传。就在人们要逐渐淡忘它时,我的表现让他们一瞬间记忆复苏了。 肌肉痉挛,畏光,畏水,吐白沫儿,,这不是狂犬病,是什么? 我对着大爷一露牙,就在这一刹那,他像个绝世武林高手一样腾空而起,腿也好了,腰也不痛了,走路也有劲儿了。他转身胡乱拨开围观的人群,拼命地往外挤去。 真是,有这么吓人吗?我望着空地上留下的那只黑布鞋笑起来。谁知我这一笑,他们更害怕了。更多的人慌乱地拿出手机,开始打110。 坏了坏了,演过头了!这时的路面已经堵得水泄不通,想跑是不大可能了。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远处刺耳的警笛声。 几辆警车闪着灯,正急速地向这边开过来。我正慌着呢,只听一声急刹车,一辆黑色玛莎拉蒂停在我面前。 “演够了吗?”车窗缓缓摇下,一张戏谑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是叶景明,显然他刚才把我的所作所为看了个明明白白。 “用不着,”我干净利落地一口回绝,上他的车?还是让医生把我带走吧! 上次鸡油黄盖碗的仇我还记着,当我是傻子,还能再给骗一回? “看来是不急。”他的眼睛里满是戏谑,突然从车窗里递出一片湿巾,“那不如先把脸擦干净,都成熊猫了。” 随风飘来淡淡的玫瑰精油香气。借着手机屏幕的反光,只一眼我就想夺路而逃。——那化了的睫毛膏糊了我整整一脸,现在的我看上去就像是刚从地下挖煤回来的忍者神龟。 我说怎么刚才的演出这么成功,敢情是我还自己给自己化了妆啊! 一想到这拙劣的表演全都被他看在眼里,我不由得老脸一红,也不管什么前仇旧恨了,伸手抓起湿巾就胡乱地往脸上蹭。 真丢人! 嗡嗡的震动声从口袋里响起。这是半个小时内的第三次了。显然他也听到了,一只手臂慵懒地放在车窗上,仿佛已是稳操胜券。 好,算你狠。我咬牙切齿地一把拉开车门,一屁股坐在软垫上。反正我现在不仅没钱,身上还背着处分,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一辆辆的车在高架上排起了长龙。他倒好,也不排队,左偏一下,右歪一下,直接在桥上走起了漂移步。我听到身后一连串的鸣笛,其中还夹杂着司机不满的嘀咕和叫骂。可我现在什么也顾不上了,赵言妍,她到底怎么样了? 一开电梯门,我就看到了地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由于时间久了的缘故,呈现一种暗沉沉的黑红。各种大小包裹乱七八糟地丢了一地,而那位快递小哥坐在门槛上,满脸惶恐。他的双手上同样沾满了黏糊糊的血迹,散发出一阵阵的铁锈气。 “你对她做了什么?”心里一颤,我扭住他的胳膊厉声问道。 “不,不管我的事!”小哥给吓得一哆嗦,“一开门,她就晕倒了!” 我仔细地打量了他几眼,那张充满着胶原蛋白的脸撑死不过十八岁。本来他就一脸惨白,这下更是快要哭出来了。 “拨120?了吗?”还是叶景明比较冷静,他淡淡地扫了对方一眼,“人现在在哪里?” 话虽简单,却在无形里透出了一股威慑力。小哥被那盯得简直掉了魂,嘴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了,哆嗦了半天,才颤巍巍地往门里一指。 我只觉一股气直冲脑门。出了事不第一时间往医院送,他是怎么想的! 我和叶景明冲进卧室,只见赵言妍双目紧闭,一张脸已经看不出任何的血色,开始呈现一种近乎浮肿的透明。更浓重的血腥气充斥在房间里,我上前掀开被子,有乌沉沉的血正一滴滴的从裙摆里流出来。 这是怎么了?我站在那里只是发傻,叶景明一把将棉被裹在她身上,抓住她的手臂只轻轻一提就把赵言妍背了起来。 “别忘了锁门。”他扭头对我说道,而后用一种惊人的速度大步往楼下冲去。 “刮宫引起的*穿孔。”那个妇科医生只一眼就做出了推断,“她需要赶快进行手术。” 刮宫?自从她和孙穆然分了手,这都小半年了,也没见赵言妍带谁回来住啊。正疑惑着,一纸手术意见书已经推在我面前,“你是她的家人吗?请快点在上面签字。” 又是熟悉的手术室门口。顶头一盏红灯亮得人心里发慌。已经两个钟头过去了,那两扇铁门依旧关的紧紧的,只透过磨砂玻璃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人影幢幢。 这才不到一年,我给多少人签过病危告知书了?先是叶景明,又是赵言妍,,, 突然,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小护士匆匆跑出来,“病人手术出现意外,请家人立刻准备输血。” “输我的吧,”没等我答话,叶景明就撩起袖子,露出了结实的手臂,“你身体还没复原。。。” “用不着你发慈悲,”我冷冷道,不由分说对着他就推了一把,“别忘了,你现在可是苏家的长子,金贵着呢!” 谁知他下盘极稳,我推了好几下,那家伙竟像个铁塔般,怎么都推不开。 这是欺负我劲儿小吗?眼看护士还在那里等着,我只好气急败坏地坐下,由他去了。 估计赵言妍是真的失血过多,护士足足抽了叶景明才停手。黑红的血一滴滴的沿着管子流到医用塑料袋里,灯光下他的脸多少有些苍白。我突然想起许一梵给他的那一枪,是了,他说我身体没复原,可他自己不也是这样? 算了,我才不要管他呢,人家现在可是两口子!一想到这里,我心里很不是滋味,索性把头转向墙壁,不再看他。 此时已经是晚上,一阵阵的寒气顺着椅背渗上来。 “噗嗤!”我狠狠地连打了三个喷嚏。出门走得太急,我身上依旧还只是一件薄薄的白衬衫。 他眉头一皱,接着一件温暖的开司米外套就罩在了身上。大概真是被冻到了,我躲在外套下继续打喷嚏,根本顾不上对他冷嘲热讽。唉,想当初我也是坐在这里打哆嗦,苦苦地等着手术室里的结果,可最后,我又等到了什么? 当时就不该把他从街上捡回来! 突然,手术室的灯灭了,接着就是铁门大开,床上的赵言妍被裹得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一张脸白如墙皮,就连嘴唇都是乌青的。 她怎么就成了这样?我心里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谢昭,,,”她睁开眼睛,对我着我虚弱一笑。这一笑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如同日落前的余晖般,她的眼睛里飞快闪过两道温暖的光芒,而后那两把小扇子似的长睫毛便落了下来,整个人陷入沉沉睡眠之中。 第二十九章 人不如新 “医生说手术非常成功。”叶景明折返回来,递给我几张pos机收款单,“只是她还需要住院观察。” “谢谢。”我淡淡道。除此之外,我和他就再也没什么话了。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坐在那里,只有氧气泵的水流声不住地响彻病房。 “那只鸡油黄盖碗,”他突然开口道,“可还喜欢?” “捐给慈善组织了。”我不带一丝表情地回答。纵然它有着那么美的颜色,可是每当我想到那不过是一个阴谋的产物,凝聚的是谎言而非真情,那么它也就没什么稀罕了。 有情饮水饱,反过来,无情吃肉也难受,不是吗? 他没有我想象中的气愤,只是脸上闪过一丝凄然,“我希望咱们可以平心静气地坐下来谈一次,,,毕竟很多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你把我扔在湄公河畔,你和许一梵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嘴角噙着笑,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好吧,这些都是我对你不起。—— “那么我问你,”我踮起脚,话语如同蛇信子在他耳边丝丝作响,“赵黎又是何辜?你杀了他,居然还要这样去骗他的父亲!” 他默然,许久才慢慢道:“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 “难道不是吗?”我站在那里,气极反笑,“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把你从街上捡回来!” 这句话在心底蕴藏了那么多年,吐露在唇齿间是如此快意。可是,为什么我的眼泪,也这样地一滴滴落下来? “小心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侧响起。我抹了把脸,回过头去。 我的天,还真不是冤家不碰头,这出现在眼前的,不就是赵言妍的前男友,孙穆然吗? 他还是高高瘦瘦的,只是手里扶着一个年轻的孕妇,一脸的小心翼翼。 他不是和赵言妍才分手半年吗?怎么一转眼连孩子都有了?那孕妇的肚子挺得犹如抱了个西瓜,看来已经是临盆在即。 我下意识地往床边靠了靠,用身体挡住了赵言妍的脸。 赵言妍这么骄傲的人,一定不喜欢在最落魄的时候见到他,更何况他现在如此得意。——那女人的脸有那么一零星的熟悉,应该是我曾在某次宴会上遇到的谁家小姐。 “你认识他?”叶景明发现了我的异常,问道。 “赵言妍前男友。”我郁闷地回答,“你们男人就这样,痴心女子负心汉。” 这话声音不高,却足以被孙穆然听到。果然他惊讶地回头看了我一眼,一幅根本就不想再看到我的样子。 “谢昭?”出于礼貌,他嘴角抽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开口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姐姐生孩子。”我没好气道,同时使劲地往后靠了靠。但愿镇定剂的药效能再挺一会儿,不要让赵言妍一醒来就看到这个混蛋。 可惜老天并没听到我的祈祷,赵言妍的眼皮微微地闪动了几下,突然睁开了,“谢昭,几点了?” “再睡会再睡会。”我敷衍着,“你太累了。” 可她却极力地用两只手撑着床,眼睛不住地四处顾盼,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人。 “他,,,没来吗?”她喃喃道,一种说不出的失望浮现在她苍白的脸上,“没来啊,,” 他?莫非赵言妍在盼着谁来吗?是了,一定是那个混蛋。其实我也很想和这人当面理论理论——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么能忍住了,不来看一眼? 还真是狠心。 “真是多谢你医生!”突然,门再一次被重重地推开,一个衣着俗丽的大妈满脸堆笑地跟在医生后面,“等我家大孙子一生出来,就给你送喜饼喜蛋!” 这人真没素质,不知道这里是妇科病房吗?那医生看上去也是满脸尴尬,那大妈倒是神态自然,一屁股坐在孙穆然的床边上,一脸喜气洋洋,“医生说啦,这一胎一定是个男孩,儿媳妇真是我们家的大功臣!” 我靠,这就是孙穆然的娘?那个要赵言妍出两百万嫁妆的神人?坏了,可别让赵言妍看到他们! 可是已经太晚了,就在这一瞬,赵言妍与孙穆然四目相对。她的脸上泛起了一丝哀伤的苦笑。 “原来是这样,,,” “哎呀,小赵你也在啊?”一个刺耳的声音乍然响起。是孙穆然的母亲,她一双精明的小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赵言妍,突然脸上就露出一丝笑:“真是巧,你也在这里生孩子?” 我正想把床头的病历本取下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的目光落在那薄薄的一页纸,上面分明写的是,“刮宫导致*穿孔”。 “我当时说什么来着,”她的脸上全是一种说中了结局的得意,“娶妻娶德,那些个野花野草,就是不能娶进门来。” 这话一出口,赵言妍的脸已经变成了惨白。就连孙穆然的脸也不自然起来。 “妈,那都过去了,”他轻轻道,“你又何必再提,,,” “说两句你就心疼了?”大妈的语调立刻高了起来,“连个嫁妆都拿不出,凭什么进咱们家的门?” 孙穆然只是诺诺,不敢再说一句话。接着,她又慈祥地拉起媳妇的手,“你是个好的,到时候等月子坐过了,咱们再生一个,,,” 眼见着这一家的和乐融融,我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这才半年啊,就娶妻生子一箩筐。瞧那肚子,怎么也得九个月了。 哼,难怪他当时要那么急的和赵言妍分手,看来,是早就劈腿和人家搞上了! 什么拿不出嫁妆,分明就是找了个理由把人家给踹掉而已。四年的感情,当真是错付了! 再回头看赵言妍,她已经软软地躺下去,许久,从眼眶里落出一行泪水。 这实在太可恶了!再看那孕妇脸上也分明地摆出了一幅瞧不起人的姿态,看来,这次她是带着足够的嫁妆进门,自然大妈要对她格外地青眼相待。 不过,俗话说的好,一个巴掌拍不响,去勾搭人家男朋友的人,又有几个好东西? “你干什么?“眼见着我缓缓走近了他,孙穆然的脸上露出一丝惊恐,“你,,” 啪!一记耳光落在他的脸上。这一巴掌我是抡足了劲打过去的,震得我自己手都在麻麻地痛。大妈呼通一声站起来,“你个小泼货,,” “哎呦!”只听一声惨叫,她的手腕被叶景明狠狠地拧住,只是连连地站在那里*。孕妇脸上的骄横不见了,见我死命地看着她的肚子,早就是满脸的惊慌失措。 “你想不想知道,她孩子的爹是谁?”我带着一种怪异的笑,慢慢走近她。 “你,你想干嘛?”孕妇拼命地往后退着,脸上早就是豆大的汗珠,“她,她孩子的爹是谁,管我什么事?” “你老公好棒棒啊,“我轻佻一笑,指了指已经进入昏迷的赵言妍,”给你儿子添了个弟弟呢。” “不,不是我。。。”孙穆然的话还没说完,一记更重的耳光落下来,打得他是个晕头转向。那个孕妇也忘了自己是怀着孩子的,两手叉腰,声音高的几乎要突破天际,“你个不要脸的。我要回去告诉爸爸!” “你别走,,”孙穆然急了,看得出他真是有些怕了,“不是这样的,,,” 可那孕妇早就挺着肚子跑了,砰的一声,门被她狠狠甩上,连带着玻璃都碎了几块。看来孙穆然的日子也不好过嘛,为了财产,他居然娶了一个如此凶暴的悍妇。 眼见自己的财产儿子统统跑掉,孙穆然气得发抖,他怔怔地望了一会儿,突然转头看着我。 “谢昭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的脸上带了一丝恶毒的笑意,“你的事哪个不知道?先是跟着个毒贩跑了,后来又高攀人家富二代,引得人家兄弟俩内斗,你简直就是不要脸!” 哎呦,这人行啊,自己妈面前那么个怂样,居然跑到我面前吱吱歪歪了! “你说的那苏家兄弟,”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叶景明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是指我吗?” 看出了他眼中的不怀好意,孙穆然趔趄着后退了几步:“是,是你又怎么样,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自己做的,,” “我听说,你岳父是s市的袜子大王,”叶景明懒洋洋地一翻衬衫袖子,“是不是下个季度的小型企业贷款不要了?” 他先是说人家是什么大王,又扯中小企业贷款,这分明是在嘲笑人家是个做小生意的嘛! “你少糊弄人!”大妈不甘示弱地跳过来,“我们陈家那是大户人家,,,” 叶景明淡淡一笑,伸手拿出手机,“喂,是周行长吗,是这样,,,” 他说出一个字,孙穆然的脸就白了一分,他眼睁睁看着叶景明把一通电话打完,吓得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静寂里,大妈的电话响了,广场舞的曲调震得我脑仁一阵阵地疼。这山寨机不仅来电声音大,那话筒音量也是一流的。 “怎么惹了苏家公子了,,快给人道歉啊!”那边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咱们下个季度的贷款没有了!!!” 第三十章 乱 听了这话,众人都是脸色一变。特别是那个大妈,她嘴唇哆嗦着,刚才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已是荡然无存。 “这个,,苏公子,”她一脸讨好的笑,朝叶景明蹭了过来,“您看看,这都是,,误会。” “误会,就可以说别人是野花野草,是进不了门的村妇?”我冷冷打断她的话,紧紧攥住赵言妍冷得像冰一样的手,“也不知道谁给了您这样的胆量,敢去问人家姑娘要二百万的嫁妆!” 当时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就觉得特别搞笑,你自己拿一百万当彩礼,逼着人家出二百万,,借高利贷也没这样的,他还真当自个是印度阿三啊? 此话一出,原本还都在观望的家属纷纷向她投去了鄙视的目光。大妈虽然脸皮厚是一流的,可也抵挡不住如此密集的无声抨击。而她的宝贝儿子只是一味低着头,索性连吭都不敢吭一声了。 “哎呀,你快点去给小妍说说情,”大妈见求情无效,忙恨铁不成钢地拽了一把孙穆然,“快去啊,还墨迹,,” 这会儿知道叫小妍了?我冷哼一声,看着孙穆然像个秋后打了霜的倭瓜,小碎步地往前面挪。 “言妍,”他支吾了半天,总算开口了,“我媳妇家也是小本生意,,你让你的朋友,,放过他们,好不好?” 这妈宝男!真是不知赵言妍当初看中了他什么。而赵言妍,望着眼前畏手畏脚的男人,突然就从唇齿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声音很轻,却无法不让听到的人心酸。 “谢昭,我累了。”赵言妍慢慢闭上眼,任由我慢慢扶她重新躺在床上。现在的她,一张苍白的脸上全是汗,长长睫毛轻轻抖动如蝴蝶的触角。由于失血过多,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好像随时随地都要晕过去一样。 今天她大概足够失望了,为着那个不曾出现的男人,为了眼前的旧人。 “请问哪位是谢女士?”就在这僵持的时候,一个护士探头进来,“外面有人找。” 是谁?我讶异之下突然想起了刚才匆匆跑出去的陈家小姐。只是不知道她到底请了哪个大神,我就不信,她能把苏夫人给叫过来! 我们所在的vip病房,就算亲属探望也得在规定时间,得到病患本人同意才能进来。躺在床上的赵言妍听到响动,吃力地向我伸手:“谢昭,,,” “我没事。”看出了她眼中的担忧,我轻轻一握她的手,示意她不要慌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倒是要看看,陈家小姐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谢小姐,请这边走。”我在护士的指引下,来到了走廊尽头的接待室。 桌上一捧玫瑰开的艳丽,而眼前之人一袭浅灰色长裙,脖颈上一串月长石项链璀璨生辉。在她纤细的手臂上挽着一只浅灰色的限量款戴妃包。 “姐姐,就是她!”一边的陈姓小姐气鼓鼓地捂着肚子,对我投来凶狠的眼神,“这个贱人,,” “谢昭,你怎么也不劝着点苏三呢?”许一梵对她的恶言恶语视而不见,只是一味地叹着气,一脸的顾全大局、忍辱负重。那模样活脱脱像是旧时候的大老婆训诫妾室。 我瞅着她忍不住乐了。都是二十来岁的人,谁又比谁大些?也不能怪从前苏三不给她好声气——谁愿意娶个大学辅导员放在家里,没事儿就给你上党课? “陈家虽然是普通生意,“许一梵斟酌着言辞,”可是陈义明夫人的二舅妈的小叔子是s市副市长的干儿子,就为这一点关系,也不得不顾及他的脸面,,,苏三怎么能当面骂他的女婿呢?“ 这都什么关系啊,什么二舅妈的小叔子,,,亏她记得起来!还有,苏三,管苏三什么事?他现在可在蒙特利尔出差呢,莫非她以为,,所谓的苏家公子,是苏三不成? “姐姐又不是没和他处过,”我睁大眼睛,无辜地望着她,“苏三做事,什么时候听过别人劝?” 许一梵的嘴唇狠狠一抿,估计要不是陈家小姐在,她一准上来给我个大耳刮子。她脸青了又白,终于是硬邦邦扔下一句话:“你别给脸不要脸!” 说着,一阵高跟鞋踢踏如冰碎,许一梵大步向vip病房走去,我嘴角一弯,也晃悠悠地跟了过来。 “姐姐,等等我!”身后的陈家小姐也忘了自己还怀着孩子,踢踢踏踏,一样走的掷地有声。 “苏三,你也太不顾及家族利益了,”门被大力地推开,许一梵被我激起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发泄,“你知不知道他——” “赵黎??”看清了眼前之人,她像个蜡人般瞬间凝固在那里,只留下塑型时的一脸愕然,“,,,怎么会是你?” 叶景明正站在窗前。他仿佛是被这声惊叫打断了思绪一般,回头不咸不淡地扫了她一眼。 “你来做什么?”他的语气平淡无波,甚至带了一丝浓重的不耐烦。 “我,,,”许一梵依旧陷在惊愕中,只是站在那里瞠目结舌,“你,,,” 一时间病房里的气氛十分尴尬。这对传说里情深似海的伉俪冷冷对视,说是路人都难免过分。一边的孙穆然母子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可由于叶景明天然的威慑力在,吓得也是大气不敢出一声。 “姐姐!”捂着肚子的陈家小姐总算赶上了我们的步伐,终究是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了。她见到如此情景,估计是以为许一梵对“苏三”的训诫有了效果,忍不住是一脸的得意。 “畏畏缩缩地做什么?”她瞥到畏畏缩缩的孙穆然,多少有些不满地推了他一把,“有姐姐在,什么事儿摆不平?人家可是苏家的长媳!不像那些个西贝货,婚都没订,就敢在这里装大蒜!” 她挺着个肚子,下巴简直都要扬到天上去。是觉得自己找了个稳重的靠山吗?我冷冷一笑,正要说点什么,却听见叶景明说话了。 “刚才我和你许姐姐商量过了,”他说起慌来,还真是气定神闲,毫无愧疚之心,“从下个季度起,兴商银行将不再对陈氏袜业提供贷款。” 这话可谓晴天霹雳,陈家小姐惊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在她婆婆手忙脚快地一把扶住她。三个人面面相觑,看得出他们有许多的疑问,可在叶景明一张不苟言笑的脸压迫下,”为什么“三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许姐姐,,你,,”陈家小姐委屈地望着许一梵,早已是盈盈泪目。在前者的泪眼攻势下,许一梵有些招架不住了。 “赵黎,”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的幽怨,“陈家也算是在生意场上与我们有些往来,现在二弟刚坐上主席的位置,你看,,,” “二弟?”叶景明冷哼一声,“你认亲倒认得紧!回头你倒是问问苏三,他认不认你这个嫂子?” 这话着实有些不给面子。s城人人都知道她曾经和苏三订过婚,后来不过是叶景明来认亲,这才一床锦被遮前丑,匆匆了事。许大小姐平生最恨别人在她面前提起这段往事。现在却出自她名义上的未婚夫之口,岂能不恼火? 果然,许一梵一张俏脸涨的通红,连精心涂了阿玛尼唇釉的嘴唇都有了深深的咬痕,“不爱江山爱美人,苏家已经有了一个。难道你也要学苏三那不成器的样子,,,” “我要是苏三。”叶景明笑起来,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不屑,“我就豁出命也要把那鸡油黄买给她。区区两百万,不就是s城郊区的一套房吗!“ 房间里死一般的静寂,连带着孙穆然母子望向他的眼神都不对了。——苏家两兄弟为了一个女人打得不可开交。苏三是落定了纨绔的帽子,而对于叶景明,众人都是持一种阴谋论,觉得他是别有用心。 现在,怕是他们要变个想法了。 偏偏那陈家小姐还不识趣,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我:“你,,,他,,,” 叶景明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拉住我的手。无论我怎么暗中用力掐他,那手就和铁钳一样,严丝合缝,“你想的,一点也不错。” “这,,”陈姓小姐大概第一次见到小三这么猖狂的,吓得两只手紧紧抓住了裙摆,不住地揉搓着。很快,有许多不明的液体迅速地浸染了她的裙子。 这是吓得尿裤子了?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她,突然发现她的脸白得不同寻常,眉头紧蹙,仿佛在强忍着什么痛苦。 “媳妇你怎么了?”还是大妈发现了异常,她只看了一眼就没命似的大叫起来,“医生,医生快来啊!” “啊啊啊啊啊我要死了!”到此陈姓小姐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惧,鼻涕眼泪抹了一脸,接着她两眼一翻,干脆晕了过去。 房门大开,医生护士鱼贯而入,把个病房挤了个水泄不通。大妈刺耳的叫声回荡在空气里,无端地更让人增添厌烦。推本来几个人就慌,也不知是谁情急中居然推了大妈一把。只听一声震破耳膜的惨呼,大妈直楞楞地冲向了晕倒的陈小姐,水桶般的腰身狠狠一扭,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她身上! 第三十一章 箱子 “啊!”巨大的痛苦居然让陈姓小姐苏醒了过来。她一睁眼,发现自己被人坐在身底下,丝毫动弹不得。也只会像一条砧板上的鲢鱼般,挣扎着发出无声的呐喊。 现在流在地板上的,已经不是无色的羊水,而分明是深红的血了。母亲媳妇纷纷倒地,孙穆然只是发慌,根本不知去扶哪个才好。一时间,叫嚷声,呼救声乱作了一团。 “医生,请给我们换单人vip病房。”一片喧闹中,唯有他是最镇定的,如同一尊神像冷冷地俯瞰人间闹剧,“这里实在太吵了。” “没有问题。”妇科主任笑的那叫一个慈爱,仿佛对这一切的乱象视而不见般。正奇怪着,一抬头,我看到了医院宣传墙的巨大照片,上面正是叶景明和院长亲切握手,边上还有一行小字:安盛集团捐款一千万元。 想不到在s城乃至全国都赫赫有名的安盛集团,居然在他的名下,,,也是,如果只凭苏家赏赐给他的那一点残羹冷饭,他怎么有胆量在苏富比点天灯? 既是如此,他又何必去做三姓小儿,认苏董事为父亲?望着他消瘦而高大的身影,突然觉得我也许从来就不曾了解他。一如他永远穿在身上的那身墨色风衣,叶景明身上,有太多犹如黑洞的秘密。 “看再多回,他也是我的人。”一声冷笑在耳边响彻,许一梵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调整好了姿态,现在她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精致的妆容一如面具掩饰了她所有的表情。 “心虚了?”我瞟了她一眼,暗笑她的紧张过度。 “比起和我斗嘴,你还是多关心自己身边的人吧。”她大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恰到好处的眼线给她一种说不出的风情,“流言,,,” “滴滴滴,”门前黑色的玛莎拉蒂按起了喇叭。叶景明一只手撑在车窗上,苍白的脸上有了不耐烦。许一梵丢下我,施施然上前拉开了车门。 “再见。”她隔着窗玻璃对我展颜一笑,那铁锈红的薄唇如血染的刀锋,让我突然就有了不祥的预感。这个谜一样的女人,果然,他们俩才是绝配吗? 旷了几天工,再走进顾怀之办公室,我多少有些忐忑不安。 “回来了?”顾怀之没有抬头,手上一串凤眼菩提嫣红似血,吧嗒吧嗒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大概是在医院看多了血,对着这褐红的菩提珠子,我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我点点头,语气恭谨:“赵言妍她,,胃病犯了,需要多休息几天。” “恩。”他漫不经心地转着珠子,突然就说道,“从下个月起,组织决定让她去巡查处跟班锻炼,,她既然身体不好,就先不要告诉她了。” 巡查处这种鬼地方,,跟班锻炼能学到啥?我愣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是了,一定是他听说了什么风声,为自己处室名声起见,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赵言妍开出去了。 毕竟,在体制队伍,无论你大清亡了多少年,还是有道德洁癖亘古不变的存在。 不过,是谁这么碎嘴巴?我只一瞬间便想到了许一梵。该死,定然是这女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在苏家吹了风。 或者,这又是叶景明设下的迷局? 我正胡七八糟地想着,只听那头又开口了,“现在没有别人,你大可以告诉我赵言妍到底,得了什么病。” 一双眼睛冷彻如镜,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在他面前洞察无疑。我被他望得不由浑身一抖,“是,是,,,” “你们年轻人啊,”顾处叹气,语气里连半分责怪都没有,反倒是像个父辈般慈爱,“就总是为了些有的没的义气,,,” 愧疚之情在我心里悠然而生,在这样一位长者面前,我几乎要为自己的隐瞒而羞愧了。自从我来了这里,他倒是对我颇多照顾,哪怕苏夫人怨怼于我,他也未曾对我半分疾言厉色,,, “算了,算了,,”他捏着菩提珠,突然话题一转,“听说你之前,和那个叫赵黎的认识?” “啊?”我愣了一下,立刻流利地背了出来,“他是我高中同学,毕业后再没见过面。” “我知道了。”顾处低头,又继续地看文件,“苏郁芒今天下午就要回来了,别忘了去接他。” 这么快就回来了?我心里突然就一宽?。有他在,无论是苏夫人苏玫也好,苏郁明叶景明也罢,不,哪怕是全世界的人站在我的面前,我都有勇气对抗到底。 他是我的王子,是我永远要守护的小男孩。 航站楼依旧熙熙攘攘,可是在现在,这一切的热闹都是有意义的,他们的脸上挂着笑容,那是在为我开心,他们的脸上带着焦虑,那也是在为我迫不及待。 苏郁芒拖着一只宝蓝色的rimowa14寸旅行箱,大步走在一干旅客前方。他面带微笑,浅棕色的头发上摇曳着从天花板玻璃坠下来的日光。 奇怪,登机的时候,我分明记得他拖的是个酒红色rimowa,,,莫非原来那个坏了? 正想着,苏三看到我了,一瞬间的惊喜充斥了他的眼睛,他开始隔着万千人群,大力地对着我挥手。 人群发出了一阵的骚动,估计是节假日的缘故,今天落地的旅客特别多。而且为着拥堵和喧扰,四处都充斥着一种不安的情绪。 吵什么啊?我不耐地推开几个正在忙着过安检x光机的旅客。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那一刻,突然从侧面闪出了几个人,不由分说地抓住了苏三的肩膀。 “你们做什么,,,”惊变之下,苏三奋力挣扎,却被他们扭得更紧。这几人个个身手敏捷,露在外面的手臂线条流利,没有一丝的赘肉。刚正冷漠的眉眼里透着一股子深深的锐气。 正是这股锐气而非戾气,让我断定这些人绝非什么苏三惹上的仇家。再仔细一看那扭人的手法,嘿!和老李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顿时放松下来,对着他们展露笑容:“是缉毒局的吧?这都是误会!” 说着,我递上了自己的机场通行证。 “什么误会?”谁知那人根本不为所动,一双冷冷的眼睛警觉地看着我,“你是不是和他一起的?“ 这就没意思了吧,我才离开边境保护局几个月,就这么翻脸不认人?我一时间也有了些火气,正没处发呢,突然一眼瞥到了大步往这边来的老李,顿时就有了发泄点。 “你搞什么!”我恼火地冲着他大叫,“这是苏家三公子,苏郁芒!” 说他溜冰我说不定还将信就疑,贩毒?太搞笑了! “抓的就是他。”老李一脸的疲惫,不由分说地抓住苏三的箱子,“有人向我们举报,他携毒进境。” “好好好,”苏三怒极反笑,不慌不忙地挽起衬衫袖子,蹲下来把箱子彻底地打开,“我倒是要看看,你们能找出什么东西!” 几个人倒是很客气,他们把箱子一整个地抬到了行李检查室,又让我和苏三过了安检进行全身检查。14寸的箱子本就是能随身带上飞机的型号,容量小的可怜。加上苏三不过是去北美参加会议,三两天的行程,也不需要带什么。里面不过是几样机场免税店带的化妆品,上面连标签都没去掉。 纸巾测过了,须后水测过了,钱包测过了,就连苏三给我带的纪梵希花香水也不能免除厄运,被拿出来一遍又一遍地用试纸测试。在这期间,苏三一直将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一丝不羁的笑,那样子仿佛在说,查吧,我看你们能查出什么来! 终于,坐在一旁的老李站起来,多少有些歉意地说道:“抱歉,这也许是个误会。” 他把空空如也的箱子提起来,准备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重新放回去。可就在这一瞬,他的脸色变了。 “不对。”他喃喃道,突然狠狠把箱子撂下,在上面使劲一拍,“小赵,去,把这个箱子过x光机!” “刚才不是过了吗?”那人显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叫你去就去!”老李骂了一声。见那人还在发愣,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自己一使劲,就把那空箱子重重撂在了x光机传送带上。 疯了,一定是疯了。看来他们缉毒局最近的绩效逼的很紧啊,这已经开始慌不择路,冲着空箱子去了。pc制的行李箱说白了不过是薄薄的一层壳,里面连个衬面都不曾有,,,我倒是要看看,他们从哪里查夹带! 箱子吱吱呀呀地进了x光机检测箱。老李飞快地跑到一边的电脑屏幕前,两只眼睛几乎要钉上去。 “颜色不对。”他嘴角突然轻轻上扬,“颜色,,,” 我凑头过去,突然心里就狠狠一沉。从前我也在缉毒局实习过,一点检测知识还是懂的——塑料壳在x射线下的图像,应该是一种橘黄色,像向日葵的色泽,可现在的屏幕上,分明是一种暗沉沉如同茶垢的深褐。 第三十二章 信与不信 不可能,苏三不会做这种事情!我求助似的望向苏三,希望他能给我一个解释。 “怎么了?”他被我看得有些不知所措,一丝惊慌迅速地从他的眉间闪过,“不,不,你要信我,,,” 老李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了一把刀,从行李箱上切下了一小块。 “行李箱是pc成分,置地极为坚硬,工业上都是用激光对它进行切割。”他手里掂着那一小碎块,如同回转生死的神,“苏少,你告诉我,它为什么能用小刀切下来?” 我和苏三都傻了,眼睁睁看着他伸手从柜子上拿出了一个小盒子。“甲基苯丙胺检测试纸”几个字赫然在目。 不,不可能,苏三他不会做这种事情的。检测试纸发生作用还要有一会儿,趁着这工夫,我一把拉住苏三。 “这箱子是谁买给你的?”我的声音惊恐如破碎的蝴蝶翅膀,一种深深的恐惧捏住了我的心。在我国刑法里,冰毒五十克就能判死刑,而这只箱子,可不止三公斤重。 “我到温哥华第一天,箱子就被航空公司摔坏了。”他郁闷地回答,“这个是托酒店经理,在当地rimowa*店买了临时凑数的。” 可卡因快速检测的方式多少有些像用早孕检测试纸,把溶液滴在检测板上,等三分钟就成了。老李的部下早就把这里挤了个水泄不通,并且,不知道是有意无意,他们把我和苏三如众星捧月般,围在了最中央。 第一条红线已是赫然在目,这并不重要,关键是那第二条! 但愿我的猜想不过是恶意揣测,,,手心里开始沁出黏糊糊的汗,我只觉得全身像得了疟疾一般,一阵阵地哆嗦着,我什么也听不见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全世界对我而言只是那一星点的白色,还有那一道红线。 起初只是墙上最小的一个斑点,像是墙皮脱落后露出的砖,接着,它的周围开始迅速地变化颜色,一条丑陋如红蚯蚓的东西,在白色检测板上飞快地蠕动,拉长,加深—— 两条红线。 “你被捕了。”老李的面容犹如青铜像般冷峻,黑黢黢地看不出任何的表情,“这一整只旅行箱都是采用冰毒注塑工艺制成,,,苏郁芒,,你还是去缉毒局说个清楚吧。” 三公斤冰毒,那足以判他好几次枪毙了!惊慌之下,我一把抓住老李胳膊,强笑道:“这里面是不是存在误会?” “不可能。”他平静道,望向我的眼睛里有悲悯的光,“谢昭,你怎么不用心想想,那么多旅客,为什么我们只抓他不管别人?“ ”举报,,,“我喃喃道,从他们一出现,我就该想到这是一个针对苏三的阴谋。可是,就算那时我能未卜先知,又能做什么?看着明显出现两道线的检测试纸,我只觉得浑身发冷。也许从一开始派他去温哥华开始,整个的就是一个精心设好的杀局! “早在几天前就有人举报,你与毒贩集团成员在温哥华密切接触。”一声脆响,锃亮的手铐已然锁在苏三的手腕,”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 惊变之下,苏三倒是显出一种出乎意料的冷静。 “我是冤枉的。”他扭头看着我,沉沉道,“快回家告诉母亲,让她即刻派方律师来——不要担心我,我不会有事。” “等等!”我一把抓住手铐,只觉得那钢铁的温度直要冷到骨缝里,“你还记得那酒店经理的模样吗?” 迎着我期盼的眼睛,他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带走!”老李一声令下,几个人簇拥着苏三大步离开,就连那只箱子也没能避免,被作为日后可能的证物,被他们一并带走了。 我该怎么办?现场已是人物两空,只剩下我茫然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周围有好奇的目光不断地向这边投过来,一如夏日灯火中扑飞不止的蝇蛭。 要不了多久,这件事就会再一次地炸裂s城的上流交际圈。这次,又是谁在目后主使,苏玫,苏郁明,还是许一梵?反正苏三的身败名裂对他们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原来,有血缘的家人,某些时候,是要比仇敌更加可怕的存在! “麻烦转接办公室。”我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声音。好不容易才等到里面从容不迫的一句:“喂?” 听了我的叙述,话筒里却没有传来我想象中哭天抢地的声音。听筒很静,只有偶尔电流的丝丝声响。是手机被挂断了,还是信号不好?我瞪着屏幕上悄无声息的“通话中”,一瞬间突然有些担心她是否因为惊吓而晕厥。 “我知道了。”许久,那边的苏夫人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平静无波澜,仿佛是听到“今天要下雨了”那么平常。 这是亲妈吗?我被这冷硬如铁的镇定所震惊,甚至感到有些气愤。那是你的亲儿子啊,你怎么可能这样镇定!抬头一片千灯如月,一派富丽堂皇景象,而苏三,却在阴冷的牢房里面临拷问和刑讯。 他那样的娇生惯养,一旦被严刑逼供,胡乱认下什么,可怎么办! 这绝非我诽谤。曾经有个同学被当做嫌疑经济犯扔进了看守所,三天后出来人就和傻了一样,目光涣散,冲着谁都叫爹。后来过去很多年了,他才告诉我们,他遭受了怎么样的待遇——没打也没骂,人家对他客气极了,只是让他坐在那里,头顶一盏千瓦白炽灯日夜不停地照。三顿饭也有,不过是凉水和一块干馒头。期间,不停地有人问他各种问题,轮岗轮班地询问,一遍又一遍。 “到最后我连自个十六七偷偷看av,上小学尿裤子都跟他说了,,”那同学当时都快三十了,一提起来依旧一脑门的汗。 现在,也只好再去找老张了,起码让缉毒局看在这点情面上,让他少吃点苦头。 “其实,我一早也在怀疑他。“办公室里,老张沉默了半天,再开口说出的却是如此惊人的话语。 怎么会?我几乎要跳起来了,他却伸手示意我住口,继续说了下去:“当时林凡,也就是许一梵能顺利往来国境线,凭的就是一纸外交使馆通行证。你觉得作为未婚夫的苏三,不知情的概率有多大?” “看看吧,”老张顺手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我,“老李抓人,凭的可不只是捕风捉影的举报,你当他是朝阳区民警吗?也未免太小看他了。” 难道还有别的?我不解地打开那本档案,其中夹着的一张旧报是几天前的,“富二代飙车被抓,经查吸食大量冰毒”,大字标题格外引人注意。 我几乎不怎么看新闻,报纸就更不用说了。这报道估计是出自哪个小报狗仔之手,行文里带着一种浓浓的狗血味儿,把一个普通的交通肇事描述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于案件外又加上了很多捕风捉影的豪门八卦。 这有什么好看的?我有些不耐烦,正要翻过去的时候,边上小小的插图引起了我的注意。 图片拍得模模糊糊,只能勉强看到上面的肇事残骸,几根暧昧不清的灯柱后,“招商大酒店“几个字倒是特别清楚。 这招商大酒店原本是袁世凯在千江路的私人官邸,它的大厅正对清江浦,视野好得很。 千江路?我仔细地看了看那几个家伙的脸,还别说,真是有几个熟悉的。 “他们是他们,和苏三又有什么关系?”我强笑,尝试着替他辩白,“苏三自那以后再没飙过车!” “一死三伤,他没去是他命大。”老张哼了一声,“那几个小子后来可是吐了个干净——没别人,就是苏郁芒给他们提供了冰。” “不可能!”我气得从椅子上跳起来,“苏三不会做那样的事!你把他们找来,我要和他们当面对质!” “你不觉得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容易相信一个人吗?”老张砰地一声把文件夹合上,“这几天你老实给我蹲家里。实话跟你说,老李他们,已经对你产生怀疑了!” “那就把我抓起来啊!省的我在外面替他担心!”他不提还好,一提起缉毒局,我只觉得满心怨气。上次他们放跑了林凡,找不着替罪羊就要找我作梗。现在,难道还要重新来一回吗?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话过分了,老张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从窗外吹来的风闷闷的,无端地让人心生厌烦。原来,就连老张都觉得我太过轻信了啊,, 可是爱一个人,不就应该是这样,哪怕全世界都在指鹿为马,你也要坚决地做他的后盾吗? “好吧,”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笔记本,“空口无凭,免得你再说我污蔑他。” 那是本通行证台账,扉页上写着苏郁芒的名字。看来是事发后,他们从使馆查抄出来的旧物。 表格做的干净利落,里面详尽地列出了申请人的电话,姓名,身份证号码等信息。在一长串的名字里,我发现了谢昭两个字,而在下面歪歪扭扭记着的名字,不是别人,正是叶景明。 第三十三章 刑罚 这怎么可能?我是给“赵黎”和自己开过假通行证,可我再蠢,也不会用他的真名去登记啊!正沉吟时,只听老张又说道:“叶景明,这名你没忘吧,林凡的手下,饲料走私案的关键人物。他如此包庇一个有案底的人,足以说明,苏郁芒和整个象棋毒品走私案有说不清的干系。” 不,不是这样!我张口就想反驳,却突然发现自己处于两难的境地:我如果要证明苏三无辜,那么就要间接承认赵黎就是叶景明的事实。 许一梵真是可恶,她怎么就这么肯定,我不会把这个秘密说出去?狗急了还跳墙呢! “他……,”那个可怕的秘密已经酝酿在唇间,却终究被我无声无息地咽在肚里。 几个月来的种种迹象表明,认亲这件事绝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叶景明不是傻子,他进入苏家,一定有其他更深层的母的。一个随便就能给长乐医院捐款一千万的人,会看得上苏家那一点的蝇头微利吗? 难道是他借着苏董事的庇护去贩毒?我被这想法给吓了一跳。 “你先回去吧。”老张看我半天没说话,以为他的劝告有了效果,语气也随之放缓,“老李那头有消息,我会给你打电话。”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现在正是上午九点,大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推着婴儿车的老人正在散步。树荫下,菜贩子有气无力地吆喝着。 也不知道苏夫人那边怎么样了,,我站在路口,茫然地看着信号灯明明灭灭,突然感觉有人在背后注视我。 我有些疑惑地转身,一切如常。身边的菜贩子对我投来讨好的笑,他面前摆着些蔬菜瓜果。那个推着婴儿车的老太太,正蹲下身来挑拣青菜。 是我多心了吗?可那种来自第六感的强烈不安如同海浪一遍遍地涌上来,就像是有人在悄悄贴着你的耳朵,从后面小口地吹着凉风。 不会是那个黄大仙阴魂不散,又找上我了吧。一想到吴溶月发疯的模样,我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不对劲,就是不对劲。都走出百十米了,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依旧是什么都没有。老太太蹲在地上挑选着蔬菜,她使劲抖落叶子上的土,嘴里还在嘟囔:“便宜点,两块怎么样?你看看这菜,老早就干巴成这样子,,” 那小白菜确实卖相挺差,才上午十点,就已经蔫成过冬大白菜了。现在的菜贩子啊,,我正想笑,突然一道灵光在脑中闪过,也不管是不是红灯,撒腿就往前冲。 “抓住她!”身后传来一阵阵的惊叫,夹杂着杂物被撞翻在地的声响。我加大了步伐,就在要拐过路口的时候,借着眼角的余光,我看到几个菜篓子在地上翻来滚去,菜贩们一脸的凶神恶煞,在我身后穷追不舍。 谁家早上九点卖的菜干巴成那个样子?要真是卖菜的,他早就倒闭了! “站住!我们是警察!“接着就是拉枪栓的声音。一瞬间我心里有些犹豫。要不要就这样投降算了,反正被抓进缉毒局也不过是拘留,说不定还能看看苏三……, “砰!”有什么东西火辣辣地擦着我的耳朵过去了。接着就是一阵钻心的疼痛。他们居然开枪了,而且是对着头开枪。我是何等的穷凶极恶,才会让他们对我如此痛下杀手? 太过分了。 前面就是个菜市场,大爷大妈正挤在里面挑挑拣拣。人多才容易脱身,我想都没想就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人们,一头冲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些人倒也很注重影响,人一多,他们也没再开枪。只是听见后面不断地传来惊叫声,还有就是他们止不住的道歉:“我们在执行公务……” 按理说,我作为一个吃国家干饭的人,怎么着也应该相信这些公检法。可是不知如何,他们刚才的所作所为就是让我不能信任。——有哪位民警同志是一上来就冲着人家脑袋去的? 情急之下,我伸手摸出手机,凭着记忆拨出去了一个号码。只响了两声便被飞快接了起来。 “喂?”那曾经是我最熟悉的声音,沉沉地让我心里突然就有了安慰。 “缉毒局的人在抓我!”我拼命地对他大喊道,“请你……” 砰!我只觉脚下一滑,接着就狠狠地摔了出去,手中的爱疯更惨,直接飞上了天。 怎么这么倒霉啊!我瘫坐在一堆芒果里,手上身上全是黏糊糊和翔一样恶心的芒果肉。黄色的芒果汁液不住地从我的头上流下来。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那扳机分明是张开的。 “别过来!”从一堆压得稀烂的芒果上拔出小刀,我毫不犹豫地把它比在脖子上,“再往前走一步,我让你们今年绩效泡汤!” 略微一用力,便有血一滴滴的沿着衣袖流了下来。 当街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围上来的几人显然有所忌惮。他们互相地交换着眼色,却也没有再上前一步。 正在僵持不下时,这些人突然就自动往两边退开,从他们身后,走出一个高大的汉子。 “我们只是希望你配合一下。”他大手一挥,四周一圈儿黑洞洞的枪口便统统压向了地面。 “警官证呢?搜捕证呢?”我惊恐地朝他大叫着,根本不敢放下手中的刀。 他叹了一口气,伸手拿出了自己的警官证。看着上面的钢印,我一时默然无语。 看来这次的事真的闹大了,居然一下子出动这么多的警力来逮捕我一个小女子。 “想见苏少,就跟我们走。”他的语气很坚决,“你先把刀放下!” 要不要相信他呢?就在我迟疑的一瞬间,那只攥刀的手狠狠一空。 坏了!上当了!惊慌之下,我一把抓住旁边的栏杆,不顾一切地往外爬。 太晚了,我只觉后颈受到重重一击,接着整个人便软塌塌地向后倒下去。 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那个男人的怒吼:“看什么看,我们在执行公务!” 细细的流水声不间断地从耳边响过。是我在河边吗? 眼前的一切在面前逐渐清晰。水泥铺地,水泥天花板,一个灰蒙蒙的十平方小房间。头顶,一盏昏黄的100瓦电灯泡不住地晃来晃去,几只大白蛾子围着它不断地扑腾着。 我坐在一把铁椅子上,全身都捆着手指粗的绳子。他们捆我真是用了十足十的劲儿,稍微动一下手指都不可能。那把铁椅子也是特制的,四根腿用巨大的锁链牢牢地拴在地上的搭扣里。 “醒了?”守门口那人瞥我一眼,把烟头丢掉。昏黄灯光下他的脸枯干焦黄,越发地模糊不清。我正睁大眼睛想要看清他的模样,突然眼前就是一黑。鼻孔间充斥着碳铵化肥的刺鼻臭味。 他们把一只大化肥袋子罩在了我的头上。 就这么怕被我看清楚脸吗?我尝试着挣扎了几下,没用。那化肥布袋像个铁桶般死死地扣在脸上,罩得如此之密实,几乎让我喘气都不匀了。 “苏郁芒贩毒进境,你是不是他在机场的接头人?”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头顶骤然响起。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喘息着,那股子臭鸡蛋味儿快让我晕过去了,“我就是去接站而已!” 哗!有冷水铺天盖地地浇下来。周围的空气骤然臭了十几倍。 妈的,臭死我了!我大声地咳嗽着,突然觉得这臭水的味道很特别,仿佛是谁家掏完鱼肚子的废水……带着一股浓烈的鱼腥味。 莫非是海水?联想起刚才那细细的流水声,看来,我们极有可能在海边。 “再问你一遍,”那个声音倒是很有耐心,“你是不是他的同伙?” “马勒戈壁你吃屎去吧!”我怒吼道。 哗,又是一桶海水。 这会儿刚过了十月一,天气实在冷得很。我坐在那里,浑身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不说,又狠狠地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在极度的寒冷里,我不知怎么竟有了一丝庆幸: 还好,他们只是泼泼水,没动手…… 可是慢慢的,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了。那根把我从脚踝捆到脖子的粗绳,仿佛在一瞬间活了起来。它开始想一只大章鱼般,不断地向里收缩,一次比一次紧,直到我的脑袋已经不由自主地埋在了膝盖间,整个人佝偻成了一只大虾米。 触碰到绳子的地方开始一阵阵地疼。我能感觉到,四肢上的肉已经被绳子勒得鼓了起来。 “这是海鲜养殖场专用的麻绳,沾了了盐水,就会不断地向里缩。”随着一声轻笑,那人又开口了,声音里透着森森的阴冷,“你的皮肤膨胀系数是3,血的速度是2,那么,是你的骨头先被勒断,还是你的血先流干?“ 这个死变态!从前在书上看到过,在解放前,如果雪域高原上有谁敢踩了佛爷的影子,就会受到这种刑罚。——现场杀牛剥皮,把犯人整个地缝在皮囊里,然后浇上盐水。随着时间的流逝,皮革也会不断地收缩,那可怜的犯人最后会被生牛皮活活抽死。 第三十四章 我就是法 “你这是逼供!”我强忍着绳子捆绑处接连不断的疼痛,冲他大叫,“是犯法的!” “我就是法!”那人冷哼一声,有温热的鼻息贴近我的脸,“说,你和苏郁芒,是不是参与了境外贩毒?” “没有!”我气愤地嚷道,“他是无辜的!” “哗!”又是来自全身的刺骨寒冷。来自麻绳的痛苦骤然加了一倍,我只觉得四肢就要被那些沉甸甸的麻绳勒断了。 叶景明,你在哪里?口袋里的iphone已经被他们给没收了。不过苹果手机有个好处,丢了也能即时定位找回,现在我能希望的,就是他能在我四肢尽断前找到这里。 只听那人又说道:“再给我一桶水!这小娘们的嘴真硬!” “喂喂喂,,”我虚弱地说道,决定暂时服个软,“别浇了……是,是我们俩贩毒。” 脚步声戛然而止,眼前骤然大亮。我适应不了这突然的光线,只好一味地眯起眼睛。 “还认得我吗?”站在我面前的是个新面孔,他整个人瘦的像个麻杆,面色焦黄。 “你……”我努力地从脑海里搜集着他的名姓,真是奇怪,我为什么觉得他的脸是如此熟悉? 迎着灯光,他举起了自己的右手。本该是手指的地方光秃秃如土坡,只剩下五个如同树桩的可怕伤疤。 他是……那个网吧的陈狗子! “九哥砍掉了我的五根手指。”他的脸狰狞如阴间爬出的恶鬼,“这个仇,我今天可得报回来!” 我惊恐地拼命往后倒退,然而那绳子真是比铁都结实,死死地把我压在原地无法动弹。陈狗子奸笑着逼近,如同一只吸附上玻璃的蛞蝓,用那只残缺的手掌,不怀好意地抚上了我的手臂。 他要干什么?手臂上的肉已经被绳子勒成了一个个的菱形,高高地向上肿胀着。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猛然抽出腰间匕首,对着上面的压痕就是一刀。 “他废了我的手,那么我就要把你的肉,一片片地剐下来!” 剧烈的痛楚从刀尖渗上来。陈狗子仿佛对我扭曲的样子很满意,他不慌不忙地用手掌抹掉刀刃上的血,再次高高地举起了匕首。 “先废了你这张脸!”他狞笑着,“看九哥还要不要你!” 眼看刀刃就要再一次落下,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不顾一切地狠命向前摇动椅子。那铁椅子本就沉重,加上我这个人,瞬时的冲力非常大。脚下的地面发出了几声令人牙酸的吱呀,猝不及防中,我连人带椅狠狠地向前压了过去。 “哎呀……”陈狗子只顾着得意,根本没防我还有这么一手。现在的他被我连人带椅压了个严实,只剩下趴在地上喘粗气的劲儿。这人本来就极瘦,在如此的泰山压顶下,可谓是不堪一击。 惊慌之下,他连匕首都吓得丢了出去。 一道寒光闪过,眼看推门而入的家伙就要遭殃。谁知那人反应倒快,借着门把手顺势来了个鹞子翻身。当的一声,匕首擦着他的肩头就过去了,直直地插进身后的墙壁。 我认得他,他就是街上叫我放下刀的那个瘦高个男人,这一群人的头儿。 “你他妈的干嘛!”男人恼火道。此时,陈狗子已经被我硕大的体形压得翻了白眼。后面跟来的几人忙不迭地把他拽出来,然后不由分说地对着椅子上的我就是一拳。 这一下真是够重的,连带着喉咙里都有了血腥气。陈狗子则是费了半天的事才从地上爬起来,支棱着他那只光秃秃的手掌,一脸的气急败坏。 “你先一边去。”男人估计也是有些烦他,拎着他的衣领子狠狠往外一扔。 现在我已经十足十地肯定,现在这些人压根就不会是警察。看守所也许会刑讯拷问,但不至于恶心到把嫌疑人的仇家叫来。 莫非又是许一梵?我现在真是对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厌恶至极。身上的绳子再一次地收紧,四肢躯干早就没了感觉,只是一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臂,已然是一种死尸般的青紫。 照这个趋势,不用等骨头折断,我的手早就因为血液不畅而废掉了。 “你叫我说什么,我都说,,”我气息奄奄地看着他,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我有罪,,我贩毒……” “早认了不就好了嘛。”男人满意地点头,顺手拽了把椅子在我面前坐下,“说吧,你们和叶景明是什么关系?” “叶景明是饲料走私案的重要头目。”我面无表情地背书,“我从没见过他,,” 啪!脸上重重地挨了一记,我被这狠狠的一巴掌打得整个头都在嗡嗡作响,眼前开始落金灿灿的流星雨。 “不用你背书!我们都知道!”他的声音响亮如钟,震得地都在微微颤抖,“我说的是,你,和叶景明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不认识他。”我使劲吐掉口中的血水,尽力地装出一副懵懂无知,“从来没见过——” 他不就是想让我承认叶景明和我有关系,继而把苏三带进坑里嘛。这个抛出的新问题让我一瞬间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到底是谁的手下呢?许一梵是懒得问这种傻问题的,若是只为了逼供,那更没必要了。这又不是看守所,做不了笔录,就算他们现在逼我说我杀了希特勒都没用。 “好吧。”男人站起来,对手下一挥手。 几个人迅速地向我围了过来,他们的脸上闪耀着豺狼一样的绿光。 “你们要干嘛?”我惊恐地看着他们把椅子腿上的锁链打开,向后将椅子倾斜了九十度。 现在的我,两只脚高高地翘在天上,而靠在椅背上的头深深地埋在地上,整个地来了个倒立。一个人从水桶里拎出一条脏兮兮的挂着水的毛巾,使劲往我脸上一掷。 呛死我了!扑在脸上的湿毛巾像个抽气机一样,开始不断地夺走周围的空气。我张大嘴巴用尽全力吸进肺叶的一点氧气,也被它以更加猛烈的程度抽走。喉咙里开始有粘液在大量地汇聚,我已经什么也看不见,只会徒劳地抽动手脚,而那些捆着我的绳子,更是开足马力地扭起了麻花。 救命啊!我挣扎着大叫,却只是发出更加模糊的嘶吼。粘液越积越多,它们充斥了我的肺腔,马上也要涌入脑袋。 我就要被自己的体液淹死了。 “停。”毛巾被人揭掉,我又恢复了正常的坐姿。鼻涕眼泪一起齐刷刷地从脸上流下来,我不顾一切地张大了嘴巴,拼命地呼吸着屋中浑浊的空气。 “这是中东最著名的刑罚——水刑。”男人似乎很满意我的样子,“我劝你啊,还是老实地把叶景明的一切告诉我们。说吧,是不是叶景明和苏三有毒贩交易?“ 坏了,早知他们的目标是叶景明,我就不应该向他求救。到时候他一来,这些人岂不是要一下子认出,这叶景明不是别人,正是苏家新晋的私生子赵黎? 看出了我眼中的犹豫,男人不耐烦地一挥手。椅子再次地被放倒,眼看着湿毛巾就要再次扑上来,突然,一个冷冷的声音在门外骤然响起: “迫害自己的亲弟弟,苏郁明还真是个人才。” 听了这话,几个人脸色一变,几乎在同时把手摸上腰间。 铁门被再一次地推开,叶景明苍白的脸出现在了荧荧灯火中。相对于几个人的严阵以待,他倒是显得十分轻松,甚至于嘴角还挂着一缕不羁的笑,?“怎么,不欢迎?再怎么说,我也是苏郁明的亲哥哥啊。“ 几个人相互对视了一眼,手依旧牢牢地按在枪套上。男人定定地看着他,而后者依旧是十分地放松,只是于不羁里多了一份淡淡厌烦。 “可有凭据?”终于,男人开口道。 “阿明还真是小心啊。”叶景明这下是真不耐烦了。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印章,冷冷地向他掷过去。 那印章乃是用上好和田玉所制,色泽晶莹温润,只中间沁着一滴血泪似的红。男人将它攥在手心,上下各面反复地查看,末了又倒转过来看底面的印记。 那是一个篆体的“明“字,大概是出自名家之手,字迹清晰明快,于古朴里又带着几分凌然之气。 “抱歉,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男人的语气缓和下来,他微微地向叶景明一颌首,神色甚是恭敬。 “他怎么有大公子的印章?”一旁的小喽啰还是有几分不信,“别是假的吧……”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男人一巴掌砸得鼻血横飞,向后趔趄着倒在了地上。 “小的手下没规矩,请赵先生海涵。”他说着又给了地上的小喽啰一脚,“快,还不快向赵先生道歉!” 叶景明淡淡地瞥了那人一眼,歪坐在椅子上,两根手指不断地揉着眉心,一脸的困乏疲惫。房间里突然就静了下来,人人都在盯着他看,既忌惮于他的身份,又对这个苏家的私生子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大哥审的怎么样了?”就在这时,陈狗子哼唧着进来了,他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腰,一脸痛苦之色。 第三十五章 九哥 他一抬头,正好与叶景明对视。突然之间,他像是突然被噩梦给吓醒了一样,浑身开始不断地颤抖,那只伤残的手掌被他深深地揣进口袋,几乎要把那口袋衬布给撑破了。 一屋子的人都在盯着他,陈狗子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挂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九哥……您怎么来了……“ 这声音不高不低,所有人望向叶景明的脸开始充满了惊恐。我对黑社会的地位排名一概不知,但从他们的神色来看,这名字似乎还挺有杀伤力,因为他们目光的敬畏程度,绝不亚于当年跑码头的人亲见杜月笙本人。 “藏了这么多年,还是被你发现了啊。”叶景明的神色依旧很平和,两只眼睛却如同黑洞一般,向外冒出森森的寒意,“刘朝宗。” 一声沉闷的枪响。我眼睁睁地看着陈狗子的脑门上出现了一个很小的洞,接着便如同破了的水管子一样,开始呼噜噜地往外流血。 陈狗子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他像是很吃惊一样,到死都还大睁着鱼肚白似的双眼,不可思议地对着男人投去最后一瞥。 而后者手里的枪,还在幽幽地冒着青烟。 这么快就杀人灭口了?我望着那个血糊糊的洞,前一天吃的宵夜在胃里一阵阵地翻滚。看来大多数人对九哥在白道上的身份并不了解,而陈狗子,不幸地成了勘破真相的第一人,也是最后一人。 那么其他人呢,苏家的私生子居然是黑社会老大,这是足可以震动娱乐版头条的新闻! 血汩汩地在地上流着,逐渐地变为一种黑红。叶景明有些厌弃地把脚往外挪了挪,“审的怎么样了?” “什么也没说。”刘朝宗有些讨好地看着他,还不忘朝我狠狠淬一口,“不过您别担心。等这绳子勒进骨头,管她是什么贞洁烈女,也得吐个干干净净!” “警方正在找她。万一他们找到这里,就有些不妙了。”叶景明沉吟着,抬头看着他,“放了吧。” “还不快给我松绑!”一听这话,刘朝宗忙不迭地开始大呼小叫。他本来就壮实,又这样咋咋呼呼,指东喝西的,整个人就像深山里一只憨厚的大狗熊。 尽管如此,可我分明看到,有一丝狐疑正如流星般,悄悄闪过他的眼睛。 这个人绝非他表现得那么简单。正想着,冷不丁身上的绳子被人狠狠一抽,我如同一根失去支撑的藤蔓,软塌塌地栽倒在地。冰凉的地砖贴着面颊沁上寒气,我趴在那里,只觉得四肢躯干都不再是自己的。 刘朝宗虽说是给我松了绑,却丝毫没有要放我走的意思。几管步枪依旧对准我的头,如同一个个骷髅空洞的注视。 “我说放了她,”叶景明不耐地拂了一下头发,语气里有了沉沉威胁,“你听不到吗?” 这时,我总算勉强靠着墙壁坐了起来。那些被绳子捆破的地方已经开始变成淤血的紫青,发出一阵木木的疼。 “放了怕是不妥,”刘朝宗讨好地笑着,不忘小心打量他的脸色,?“要不我先问一下大公子的意见?” 这是要穿帮啊!只要刘朝宗一个电话过去,那头苏郁明肯定知道是怎么回事。到时候,别说救我出去,就算是叶景明自己,也无法脱身。 “随便。”他不仅没有丝毫紧张,正相反,嘴角甚至于挂上了一抹戏谑的笑意,“我走的时候,他和苏玫刚刚登机。” 我说呢,敢情那两人在天上啊。众所周知,航班上严禁通讯,就算刘朝宗拨过去,怕也只是移动通信的女声回答他。 看得出,刘朝宗在犹豫。一时联系不上倒还在其次,关键是这里面还有个苏玫。s市交际圈的人都知道,这位大小姐的脾气,那可不是一般的坏。 “放不放,还不是九哥一句话?”终于,刘朝宗赔笑着开口,“且不论您是大公子的亲哥哥,就是九哥这个名号,放在圈子里,哪个不知,又有哪个不听呢!” 铁门再次发出吱呀,清新而凌冽的风呼呼地迎面刮来。望着门外延伸向上的楼梯,我一瞬间居然以为自己在做梦。 就这么容易地……离开了? “不过,小的有个请求。”刘朝宗转向他,语气依旧恭敬,只是里面透着一丝试探,“大公子向来多疑,尤其是他对这女人恨之入骨……您能不能在此多停留半刻,与小的一同在他面前说个明白?” 这混蛋!什么公子多疑,分明是他自个在怀疑叶景明的身份!难道我就这样把他一个人扔在虎穴,自己逃之夭夭不成? 我迈向牢门的脚突然地就停在了半空。 就在这时,一阵不合时宜的铃声乍然响起。刘朝宗拿出手机,还没接起便是一脸的恭敬。 “大公子……”刘朝宗的瞳孔在急剧收缩,就在一瞬间,叶景明从椅子上跳起来,低手掏枪,而后迅速地对准了他的脑袋。 打手们也在这一刻警觉,几乎在同一时刻,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再次统统对准了我。 “杀了我没关系。”刘朝宗一脸冷静,与刚才那个谄媚的样儿简直判若两人,“只是她呢,你舍得她死?” “我劝你想清楚。”叶景明冷冷地看着他,“这件事一旦曝出来,苏郁明第一个杀你灭口!” “曝出来?”刘朝宗笑了,“堂堂苏家长子竟然是黑社会老大,让他们曝去吧,苏先生正好少一个对手!” 这人一定是疯了!我靠在墙上,依旧因为酷刑而四肢乏力,几乎连站的力气都没有,更不用说去抵抗什么了。 “把枪放下!”他转过身,直视叶景明的脸,“否则让她给我在阴间开路!” 说着,他开始不慌不忙地举起左臂,面带笑容,像旗手在降旗一一样,开始一点点地把它往下放。 那是特种部队的“进攻”手势。我分明看到,身侧那些放在扳机上的手指,在不断地收缩,扣紧…… 砰的一声,叶景明的手枪落在地上。他不顾一切地冲上来,将我紧紧拥入怀中。现在的我们如同被豺狼围攻的羊,只要其中任何一人扣下扳机,我们就会被那些每秒三十发子弹的步枪,打成爹妈都认不出的筛子。 “九哥呀九哥,”刘朝宗一脸的惋惜,“没想到你纵横一生,居然为了个女人而死……还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叶景明对他的挑衅不做任何反应,只是再一次用力抱紧了我。飞蛾依旧在扑楞着那一盏白炽灯,灯光下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越发地如同一个个摇曳的鬼影。 现在的我们已然身处劣势,也只好成为砧板上的鱼肉,听天由命了。 “头儿,我们现在拿他们怎么办?”一边的打手瞪着我,言语里不乏焦虑,“万一那什么缉毒局真找上门……” “那帮狗腿子除了会集合突击,还会干什么?”刘朝宗满脸不屑,眼神里却不乏焦虑,估计他也很怕武警小队出动,万一真的杠上来,这些杂牌军未必是缉毒局精英的对手。 “头儿不用担心。”后面一人突然插话,他一张丑脸上满是洋洋得意,“我在他们那儿呆过,无非是总指挥一下命令就突突突,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们的枪快人快,怎么不担心?”旁边一人挖苦道,“咱们又没有防弹背心,这一人一枪,也是够受的!” 丑脸不以为然地瞟了他一眼,“那有什么?头儿,你忘了花房了?” 花房?别告诉我这些人还种花!我一时有些糊涂了。 “好主意!”刘朝宗略一思忖,脸上露出笑容,“当时把你搞来,真是走对了!” 这谁啊?还缉毒局待过……一时间,我忘了害怕,只瞪着那张丑脸猛看。 唉,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那个因为刑讯逼供被开除的封成就吗?我说他怎么刚才审起人来一套一套的,敢情是行家啊。 现在的他,正努力把自己佝偻的背挺起来,仿佛与有荣焉。 “缉毒局怎么出了你这种玩意?”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样子,我忍不住骂出来,“真不要脸!” 啪,我脸上挨了重重一巴掌,还没等他再伸手,一旁的叶景明猛地抬头,身体往前一扭,接着一股子惯性,狠命撞上了他的小腹。 那家伙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连连后退几步。趁他头昏目眩之时,叶景明飞快地曲起膝盖,对着他的下巴就是狠狠一击。 肘部,头颅,膝关节,都是人身上最坚硬的部位。丑脸挨了这两下,多少有些受不住。他像喝醉了酒一般,左右晃了两下,然后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我艹你妈!”只是一秒的寂静,大汉怒吼着踹上了叶景明的肚子。这一脚力道极大,只听哇的一声,他口中吐出了大滩的血,点染在我的衬衫上如同一朵最妖艳的花。 “呵呵……”这要是一般人,估计要么认怂,要么就闷头忍了。可叶景明的脸上,分明挂着一抹不羁的笑。那样子仿佛在说,看啊,你们不过是这样的一群蝼蚁! “打死他!”那嘲讽的笑容仿佛燃起了所有人的怒火,包括刘朝宗在内,所有的人一拥而上,对着他开始了真正的群殴。 第三十六章 战斗种族 “不要!”眼看着叶景明的脸开始泛白,我不顾一切地扑在他身上,雨点般的拳头落下来,我只觉得头在嗡嗡地乱响,接着,有温热的血,正一点点地从耳朵里流出来。 也不知他们打了多久,到最后我都以为自己死掉了。勉强睁开比铅块都要重的双眼,我发觉自己嘴角噙血,正无力地匍匐在他的胸前。 心跳呢?我猛然地发觉耳边只是死寂。我也不管那些打手还在不在,挣扎着把头靠向他的脖颈。 扑通,扑通……虽然微弱,可我分明听到它在一下下地跳动。一瞬间,我只觉得如在佛前听到细密梵唱,内心无比沉静安宁。 曾经我以为,爱要对等,如同佛经上的一报还一报。可现在,我终于承认,爱不必求被爱,因为那很难得。因为,你看到他,就已经足够了。 也许,人只有在将死的时候,才会真正明白,自己爱的到底是谁吧?叶景明躺在地上,鲜血如同干枯的河沟遍布他的脸庞。他受的伤比我重得多,因为正是他,在刚才拳头最猛烈的时候,一翻身将我死死地护在身下。 刘朝宗坐在那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们,如同罗马人在看角斗士的困兽之战。我有些绝望地看着他如同野兽一样的残忍双眼。 他干嘛要盯着我们看?不会又要对我们用刑吧?一想到这里,身上的伤口仿佛听到了召唤,开始从每一个毛孔开始由内而外地火辣辣疼。 苏郁明并不知道他的哥哥是冒牌货。正是如此,我才感觉到此人当真是冷酷到了极致——他居然同时要自己两个兄弟的命! 人没什么好怕,禽兽亦是。可犯在这种禽兽不如的人手里,我看我们还是只求速死吧。叶景明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而我则是有气无力地望着刘朝宗,心里充斥的唯有泄气与软弱。 “把他们带到花房。”估计是我们俩太过老实,刘朝宗看了一阵儿,终觉得没了意思。几个人像拖死狗一样把我们俩拽了起来,重新捆上麻绳。 这场景有点熟悉。一样是我和叶景明走在最中间,前面有人拿枪开道,后面一把匕首顶在腰上。 真没想到,几个月前逃离许一梵的魔爪后,今天又能来这么一出。 木质楼梯狭小幽深,到处都滴滴答答地落着水滴,发出一阵阵的霉味。走了好一会儿,我们才到达最顶上的平台。头顶上,一缕缕阳光正从窄缝里透出来。 走在前面的打手推开了其中的一块活动木板。蓝天白云出现在眼前。 “上去!”匕首戳得腰痛,我用尽全力才勉强抓住了铁梯,一步三晃,如同一只大风里的蜗牛,一点点地往上蹭。 骤然来到地面,我只是一味地捂着眼,过了好久都没能适应那强烈的日光。海风习习,远处有浪花涌上沙滩的细碎声响。 我们居然在一座岛上。不过这岛屿很小,不过数十个平方,只一眼就能俯瞰所有的海岸。更让我惊奇的是自己所在的这座建筑。它的形状与一般的大楼没什么区别,都是四四方方的大块头。唯一不同点在于,它一整个都是用玻璃塑造而成,灿烂的阳光正从四面八方射进来。 这充足的阳光让室内十分温暖,哪怕现在已然是泛凉的十一月。 “花房美吧?”刘朝宗从后面大步走过来,用手指关节轻扣墙面,“这整面墙都是用防弹玻璃做的。” 整面墙都是防弹玻璃?那这建筑造价可不低啊!房间里四处都是花盆碎片和草叶的残骸,除了处处阳光倾城,花房里充斥的更多是一种衰败气息。 “当年那个中国的首富,就是在这里自杀的。”刘朝宗着迷似的看着远处的层层海浪,语带惋惜,“可怜他生前耗费千万财产,死了也不过是一把灰。” 卧槽,你别告诉我这些灰尘是他的骨灰啊!我瞅着地上四落的尘土,没来由地觉得一阵恐惧。 看够了风景,刘朝宗向我们回过了头。 他到底要怎么样?我惊恐地看着刘朝宗一步步靠近,嘴角上扬。 他慢慢地在叶景明面前蹲下来,依旧嘴角挂笑,“给您九哥选了这么个地儿,与自己女人生不同衾死同穴,是不是很不错?” 叶景明哼了一声,并不肯与他答话。刘朝宗一脸严肃,伸手从桌上取下弹匣,开始一丝不苟地装弹,上膛,打开保险。他的样子很认真,就像是小野二郎在准备一道怀石料理。 “慢着,”我咳嗽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清晰,“你还是先打死我吧。看着他死,我心里难过。” 死到临头,我心里只是觉得很平静。真是想不到,百转千回我还是要和他死在一起。这样也很好,尘归尘,土归土。前仇旧怨,一笔勾销。 刘朝宗把眼睛一眯,居然笑起来了。 ”没想到啊,“他说道,饶有兴致地看着我,”难怪他们兄弟两个都要为你大打出手,果然,你有你的好处。“ “少废话。”叶景明冷然道,他的表情很是漫不经心,“死在你手里是我九哥命中注定,这没什么好说。只是有一件,你一定要答应我!” “除了放人,别的都好说。”刘朝宗说着,点着一支烟,眯着眼一脸享受。 “替我把耳塞戴上,”说着,他朝自己裤子口袋歪了歪头,“我讨厌那声音。” “耳塞?”刘朝宗跳起来,一脸狐疑,?“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算我求你。”叶景明放软了声气,我从来没听到他有如此软弱的时候,“我怕耳朵震得痛。” “耳朵震得痛?”刘朝宗笑起来,把手伸进他的裤袋,而后迎着阳光张开手掌。 那确实是一副耳塞,还是那种最便宜的,小卖部里三块钱一副。我读书的时候,不知买了多少,又丢了多少。 周围传来一阵哄然大笑,而叶景明满脸沮丧,垂头丧气像是秋天的一只蚂蚱。刘朝宗自己也笑了,“行,我成全你。” 他近乎粗暴地把耳塞给叶景明怼上。 “还有她的。”叶景明垂着头,声音近乎祈求,“她怕……” “知道了。”刘朝宗鄙视地看着他,“婆婆妈妈的……” 他的手下早就笑傻了,一个个地弯着腰,还不忘朝我们投来鄙视的目光。听着那犹如雷鸣的哄笑,我坐在那里,心里多少有些气苦。死都不怕了,还怕听响儿?自己怕也就算了,还拉上我…… 天边传来一阵阵的雷鸣,沉闷如大雨将至。 是要下雨了吗?我茫然抬头,阳光灿烂依旧,甚至连一朵的乌云都没有。 可那轰隆声还在继续,好像是飞机的轰鸣。莫非有人来救我们了?想起电影里天降奇兵的场景,我精神为之一振。 然而刘朝宗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不再耗费时间,伸手对着我就开了枪。 砰!叶景明拽住我,狠狠往边上一滚。子弹打得桌角铁皮火花乱溅,而我们俩奇迹般地毫发未伤。 “混蛋!”一枪未着,刘朝宗跳着脚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大概觉得很没脸,气急败坏地就要冲着我们开第二枪。 就在这时,雷鸣声骤然加大,仿佛是全世界都在呐喊嘶吼。脚下的地面在不断地颤抖,就连那些经年的灰尘都在忙不迭地跳舞飞扬。虽然耳朵被塞了个严实,可我依旧感觉自己就要被它震聋。 “怎么回事?”这时,连那些打手们也有些惊疑不定了。他们茫然地抬头,看着远处一片比乌云还要厚重的影子越来越近。 头顶的阴影骤然加大。这次,我终于看清,那居然是一架低空翱翔的超音速飞机!就在它掠过的一刹那,整个玻璃建筑开始剧烈颤抖。终于,它受不了如此巨大的冲击,只听哗啦一声,这个水晶宫被声波彻底地震成了粉末。 千万块玻璃碎片如同冰雹一样砸下来,所有站立的人一瞬间被巨大的声波掀翻在地。叶景明用手臂护住我,拼命地往桌底爬,尽管他已经够快,可还是有碎片落下来,划破了他的后背。 “这,,,“刘朝宗躺在地上,一脸的愕然。趁此机会,叶景明抓起地上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穿了他的肺叶。 哗啦啦,远处又是一阵拉枪栓的声音。在漫天犹如乱雪的碎屑中,一堆身着防弹衣,头戴钢盔的人大步向这边冲过来。这些人个个身材高大,钢盔下是高高的鼻梁和浅色的头发。他们怎么看都不是本国人,反倒与我们的邻国,那个神一般的战斗种族有些神似。 屋顶既碎,无穷无尽的海风开始从岛屿的四面八方刮过来,更多细小的玻璃粉末在空中飘散,如雪如雾地笼罩了天地。在这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身处冰天雪地的俄罗斯。 “mr.叶!”为首一人身材魁梧,他有着浓密的络腮胡子,冰蓝的眼睛。他大笑着摘下自己的耳塞,伸手拉起叶景明,“真是好久不见。” 第三十七章 再见,再也不见 “今天真是多谢了。”叶景明用手捂着伤口,勉强一笑。现在的水晶宫,被声波震得连最小的断壁残垣都不曾剩下,那些防弹玻璃化作了千万的雪粒,一股脑地坠满了地面。而我们,仿佛身处阿拉丁的宝库,到处都闪着如同碎钻般的残光。 “你,你们是怎么办到的?”我盯着那些碎片,依然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得救了。刘朝宗的手下们在地上*着。巨大的噪声刺穿了他们的耳膜,有血正从他们的鼻子耳朵汩汩流出。 “老大找了架旧飞机,”大胡子笑起来,他握手的力度如此之大,几乎都要把我给拽倒了,“管你是什么防弹玻璃,一样震翻!” 难怪叶景明刚才死活要戴耳塞……我望向那些俄罗斯人,他们个个都在头盔下戴了射击用降噪耳罩。 “他们老大是托克塔霍诺夫,”叶景明从大个子的背包里翻出绷带,开始给自己包扎,“多年前我去过俄罗斯,和他有点交情。” 托克塔霍诺夫?这名字虽然够绕口,却足够响亮到上国际刑警的头名。别看照片上他本人长着个东方面孔,活像个街边下象棋的大爷。只要去过俄罗斯的人都知道,他乃是东欧剧变后,俄罗斯黑帮的第一大头目。 我说呢,什么人能直接派了架超音速飞机来救我们……救也就救了,还用这么奇葩的方法! 不过还别说,也就这招儿最简单有效。当时刘朝宗把我们押到这里,不就是提防突击小队施救吗?这些防弹玻璃至少有20mm,估计连*都打不穿。 且不说缉毒局的情报能不能走这么快,就算他们能及时杀到,如何解决这些无影结界一样的墙壁,也是个大问题。 我相信,面对突击小队,刘朝宗会首先选择一枪结束我们的命。毕竟,他那位大公子最终的目的是害命而非谋财。 刘朝宗还躺在地上抽搐。那把匕首深深地刺了进去,只剩一个刀柄露在外面。 想必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被自己的血活活呛死。这血气胸的痛,早在几个月前,我在许一梵那里已领教过。死之前可谓生不如死,只能眼睁睁地清醒着窒息。 “问关于叶景明的问题,为何不直接来找我本人?”他蹲下身,望着刘朝宗因为惊恐而放大的瞳孔,“从一开始,你们就找错了人啊。” “你是……”刘朝宗颤抖着,如同见到死神降临人间。可就算这样,他张开的手臂还在向地上的手机不断靠拢。 这家伙还真是忠诚啊,都死到临头了,还想着给自己主子报信吗。正要提醒叶景明,谁承想后者一脚踩在刘朝宗手上,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声再次在耳边炸响。 “啊……”剧痛之中,刘朝宗终于放弃了尝试。他头一歪,彻底地没了气息。 剩下的人现在已是如同惊弓之鸟,他们像一条条雨过天晴躺在水泥地上的蚯蚓,不断地扭动躯体,向我们投来哀求的目光。 雪浪汹涌,海鸟低鸣。叶景明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一袭黑衣上下翻飞。由于失血过多,他的脸变成了鬼一样的苍白。如此黑白相间,就像一把*在万千淬火后,彻底亮出了它的本色。 “求求你……”那个丑脸满脸鲜血,用微弱的声音不断哀求。其他人虽还有点骨气,脸上却也都是一种绝望的死色。 可就连我,都知道他们断不可轻饶——现在,不是让外界知道他身份的合适时机。 难道要把他们统统杀死不成?一瞬间我又有些不忍心了。 叶景明望着他们,轻轻地说了一句话:“cюдaпoжaлyncta,?pe6rta。” 他说的什么意思?我正要问,却被他一把抱住。 “你干嘛……”话还没完,只觉眼前一飘,我已然落在了他宽阔的背上。 “扶好。”面对我的不断挣扎,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一想到他身上还有伤口,我立刻变乖了,只是把头牢牢靠在他的后背上,细细嗅着那海盐和血的混杂气息。 他就这么蹒跚地背着我往前走,头顶有雪白的鸟儿飞过,发出长长的悲鸣。 “救救我……”身后的那帮人还在*,见我望着他们,眼中似有欣喜闪过。是这样确定我一定会去做一朵冰清玉洁的白莲花,拯救天下苍生? 可惜我平生最不爱管闲事。我冷冷地看着他们,而后别过了头。 估计托克塔霍诺夫的手下,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吧,顶多把他们搞到西伯利亚挖煤…… 就在我们到达海岛狭长的堤岸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音,如此响亮,如同台风将至的雷暴。是又有飞机来了?我茫然地抬头,望着湛蓝到没有一丝云朵的天空,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我们离开水晶宫的一刻起,就已经注定,里面将不会再有一个活口。 “每天下午有一班渡船从这里经过,”叶景明看了一眼腕上的陀飞轮,“再等几十分钟就可以了。” 除此之外,他再没说什么话。风轻轻吹动我们的衣角,在这一刻我突然有了一丝淡淡的神伤。离开了这座岛,我们就要回到正常的文明世界去,在那里,他依旧要装成苏家长子,娶许一梵为妻;而我呢,也还有苏三在等着我。 也不知他那宗冤案到底进展如何?我怅怅望着夕阳晚照,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是怎么拿到它的?”我拿出口袋中的印章,对着他扬了扬手。早在一开始我就趁乱把它揣在了手里,说不定日后可以成为扳倒苏郁明的有效物证。 “苏郁明这人当真不检点。”叶景明脸上有了鄙夷之色,“去大马开会,他居然还不忘叫应召女郎!那一片红灯区都是我的朋友掌管,从一个精虫上脑的人手里拿东西,简直不要太简单啊。” 应召女郎?我没来由地觉得一阵恶心。这人真是不成器,这么关键的时刻,竟还不忘寻欢作乐! 苏玫,也真是个可怜的…… “喂——”突然,叶景明大声叫起来,开始不断地对着远方挥手。是轮渡来了吗?我抬头,本以为会看到一艘排着浪花的轮船,再其次也是个马达轰鸣的快艇。可出现在我眼前的,居然是一艘渔船! “这就是你说的,''''''''轮渡''''''''?”吃惊之下,我开始结巴起来,眼睁睁看着渔船上的人收了网,大力地向我们划过来。 “两位怎么想着上那岛上去?”渔民瞥了一眼已然成为小点的海平线,心有余悸,“那地方可闹鬼呢!” “可不是吗,”叶景明一脸的气恼,“刚上岸,我们的皮划艇就丢了!” 老伯没说话。显然他对我们俩这一身的伤很是狐疑。尤其是我,一件薄薄的短袖,根本盖不住那一身的青紫斑痕。 这回总不能再杀人灭口了吧,走一路,杀一路,那又和苏郁明有什么分别? 叶景明笑了笑,解下陀飞轮递过去,“海上打鱼也没个终点,这个送给你。” 这块陀飞轮乃是瑞士集团上个月才发布的新款,全球限量二十块。渔民虽说不懂什么叫陀飞轮,但它金灿灿的玫瑰金外壳,绚丽如星空的深蓝表盘,已然说明了它的价值连城。 “谢谢老板!”那渔民一下就喜笑颜开,美滋滋地对着阳光看那些镶嵌的小碎钻,竟连一句话也不肯多问了。 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我望着身侧浪花缓缓,突然想起一件事:“喂,你什么时候去的俄罗斯?” “几年前吧。”远处灿烂的晚霞给他的脸增添了一种不真实的梦幻感,“你们查的那么紧,偶尔我也得换个方向逃命啊。” “又拉着许一梵一起去的吧。”我哼了一声,不知怎么话里就带了酸,“听说乌克兰妹子也挺美的……” “我可以认为,你这是在吃醋吗?”突然之间,他把脸凑了过来,距离我是那么近,几乎都能感觉到他清浅的鼻息。 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纨绔了?我愤然地别过头去,还不忘在那之前推他一把。只听身后一声轻笑,他还没说话,那船家倒是开口了。 “两位真是我见过最合适的一对儿!”他一面大力地摇着橹,一面对我们咧开嘴大笑。那只陀飞轮已经被他戴在了腕上,十二把金烟斗如同车轮的辐条一般,撑起了整个表盘。 这话一出,我和叶景明同时沉默了。陆地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近,我想起即将面对的一切,心里突然就像绽放过的烟花,只剩下一地灰烬。 船已靠岸。叶景明轻轻一跃便跳到岸上,接着回过身来拉我。这是萧山高架下面的棚户区,到处都是高如小山的建筑垃圾,脏兮兮的臭水沟时不时飘来一阵恶臭。几个野孩子疯癫癫地跑过去,还不忘向我们吐一口唾沫。 “你不觉得,”我盯着他的眼睛,质问道,“你欠我一个解释吗?” 过了这么久,我终于下定决心,去向他问个明白。无论真相多么可怕,我已然有勇气去面对。 他没有说话,眼睛里仿佛有无限悲哀闪过。正在我疑惑不定的时候,他开口了,只一句话就让我恨不得捂住耳朵: “下星期,我将在千江路华尔道夫酒店举办婚礼。” 第三十八章 谜团重重 “知道了。”我竭力遏制住眼中的泪花,只觉得周围的空气在逐渐稀薄,仿佛有人在扼住我的喉咙一般的的难过。 这就是他最终的选择吗?我默默地看着晚霞一点点地沉到海面。这已经是周天了。明天后天乃至大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而我所爱过的人,将永远不再属于我。 “你去哪儿?”他在身后叫住我。 “救苏三。”我木然地往前走着。冷风吹彻薄薄衣衫,仿佛一瞬间也将我所有的挂念冻结在了唇边。 “不要去管他们的事!”他突然急走几步,上前使劲地拉住了我,“那是一座索多玛之城,父子相杀,兄弟相残……不要让你的手,触碰那些肮脏的东西。” 什么父子相杀兄弟相残,苏家是人人心机深沉,可也没他说的这么不堪。 我冷哼一声,死命地甩掉了他的手。此时夜雾已经开始弥漫,如同一道无形的墙将我和他永生禁锢在了河流两岸。 “苏三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望着他仿佛受伤一样的表情,我一字一句地说道,”而我,决不会让他像我一样,遭受这样痛苦的背叛!” 赵言妍坐在那里,看着我呼噜呼噜地吃着一碗面。她几天前刚出院,一双手臂细得像麻杆,两只眼睛下带着深重的乌青。 “这么说,你是被绑架了!”她听着我的叙述,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竟然还能从街上捆人!” 我闷闷地哼了一声,算是作为回答。鲜虾鱼板面的香气紧紧萦绕在唇齿间,我感觉自己好像八辈子都没吃饭了。 “其实我也有预感,你一定是惹到了什么人。”犹豫了一会儿,她小心地看着我,“就在你失踪一天后,咱们家里遭了贼。” 站在门口,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虽说我的房间原本就够乱,可现在的混乱度已经可以和垃圾场相媲美——垃圾桶倒扣着,里面的纸屑滚得四处都是。衣服落了一地也就算了,还统统地口袋朝外。梳妆台上的瓶子都被砸了个粉碎,就连上面的标签也都给扒了下来。最惨的是书,我实在有些怀疑这小贼对书有仇。书封扯下来也就算了,他居然能一页页地把纸从上面给扯下来! “也不知道你丢了什么,”她喃喃道,满脸的疲惫不堪,“我就没敢收拾……” 我的奖金!突然想起年终奖还没来得及存起来,心里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哀鸣。老天真是要灭我啊,好不容易发点钱,还要让小偷拿走! 说不定钱还在呢,万一他没发现……我战战兢兢地向着衣柜的夹层伸过手去,心里却早就明白,这不过是个幻想。偷东西不拿钱,怎么可能? 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安安稳稳地躺在角落。我惊异之余,忙拿起来点了点,发现里面的钱居然一分不少。 这说不通啊,我的衣柜又不是什么高精尖设计,只要一拉开大抽屉,把叠在上面的内衣挪开,就能找到。莫非还真碰到个笨贼? 我打量着房间,发现一地的杂物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闪着光……好像是屏幕? 我愕然地把丢在地上的衣服拿开。这不是我的苹果笔记本吗?这东西还是早一个月前苏三送的七夕礼物,新的不能再新。 钱也在,东西也在,这些人肯定不是为了求财。 “你去报案了吗?”我想了想,问赵言妍道。 她摇了摇头,“没用。警察来看了,说没有发生重大财物遗失,所以就……不予立案。” 这也行?我蹲在杂物堆里,低头飞速地思索。首先可以排除缉毒局,且不说他们还没有强大到非法搜查民宅的勇气,就算有这个决心,也一定会悄无声息地来访,而不是像这样,做出一个盗窃的拙劣现场。 万一我真的丢了什么,又去报了警。莫非到时候还真要让警局的人去审缉毒局吗?太荒谬了!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苏郁明抓我无非为了苏三,还有…… 对,叶景明的身份!可自从他逃到越南去以后,我把一切能和他有联系的东西,都扔了个干净……只除了一样东西。 我惊慌地抓起那本已经散了页的全球通史,使劲地抖了又抖。然而终究是空无一物。 完了。我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众所周知,房产办手续的流程十分缓慢,特别是这种二手房转让。当时叶景明仓皇逃亡,我为了自保,特意把那张租赁的纸条保存了下来。就为了万一警方问起我和他的关系,好有个东西作为证据。 那不过是一张最简单的字据:“兹日起谢昭向赵黎还房款,每月5000元,直至还清为止。”下面是我和赵黎的签名。 如果真的是苏郁明派人来搜的房子……只要他们向街坊打听,发现叶景明和赵黎其实十分相像的事实,然后再顺藤摸瓜去房产中心查询个人信息。叶景明的身份,就会被彻底戳穿。 按理说,前一秒听到婚讯的我,应当为此而高兴——恶有恶报,不是吗?特别是这种负心汉,他活该,不是吗? 我却坐在地上,如遭雷击。 “你怎么了?”赵言妍小心地望着我,显然是给吓到了,“不会真丢了什么重要东西吧?” “字据。”我简单道,只觉得内心不断地涌上恐慌。一想到这世界上有另一个人知道这个真相,我只觉得毛骨悚然。如果真的是苏郁明…… 不行,我得去缉毒局问个明白!一转身,看到赵言妍脸色惨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喂喂!”我扶住她柔软如同绿豆粉的身体,只觉得她瘦的可怕,连两排肋骨都森森地凸出来。这次意外,估计对她身心都造成了重创,而绝非广告上说的什么“三分钟,小睡了一会儿。“ 也不知道那混蛋是谁,要让我知道他的名字,肯定要把他拖去阉了不可!显然不能指望赵言妍做我的搭档了,她现在已是困倦到了极点,我只好把她扶回床上,再轻轻地拉上了门。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一直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乱逛。苏三还在被关押着,外人连探望一眼都不能。可我又不敢这样只是等着…… “我找缉毒局李效国。”冲着保安一亮工作证,我大步迈进了门厅。 然而老李并不在办公室,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心里烦躁,只得自己从饮水机倒了杯水,慢慢地喝着。 “你还敢来?”一个刺耳的女声响起。原来是那个任雯,此时她正站在门口,一脸不屑地望着我。上次医闹大妈们的战斗力十分惊人,都过去这么久了,她的眼角下还有一道浅浅的白色伤疤。 真是冤家路窄,怎么让我遇到这货?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尽可能地息事宁人:“书记好。” “听说你好几天都没去上班。“任雯一双眼睛闪动着暗暗的光,如同寺庙角落的蜡烛头,”该不会是想跑路又穷途末路,灰溜溜地来自首吧?“ 跑路?还真是脑洞大过天啊。也幸好是现在太平盛世,早个三十年,这货肯定就是居委会捕风捉影听壁脚的的碎嘴子大妈。 任雯见我不说话,以为是抓到了我的痛脚,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之色:“早一开始我就怀疑你,先是那个赵黎,又是苏三,怎么跟你有关系的人,都一个个地贩毒……” “贩毒?”我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任书记,说话可得有证据。苏三定罪了还是赵黎犯法了?看来不仅丁璇没把你教育好,,医闹也没把你打明白。” “你!”她气得脸骤然变成了灰白,正要跳起来骂人,门再一次打开,一群人哗啦啦地进来了。当头一人正是老李,估计又是忙了几天几夜,他整个脸都是一种沉沉的灰青,胡子拉碴的,十分憔悴。 “任书记,刚才我好像看见有人找你。”孙肖若认真道,“好像是工作组他们……” “啊?什么时候?”任雯一下子就急了,“你怎么不早说……” 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她整个人像踩着风火轮,七扭八歪地离开了。 “这老女人真是神经病。”李如枫抓起桌上可乐,咕咚咕咚喝了半天才住下,抹了一把嘴抱怨,”屁事不干,就会出来截胡!“ 我只是偷笑。现在正逢人事调动的关键时期,工作组要下来走访情况。顾怀之他们都在暗暗地严阵以待,更别说任雯这种当官上了瘾的副手。 “正找你呢,”老李疲倦地对着我招了招手,“苏郁芒名下的银行卡在过去一周内,总共被人转走三百万。我们怀疑他和什么人里应外合,企图转移资产。” 他递给我一摞文件。果然从9月初开始,他的三张银行卡,分别在不同的时段陆陆续续地只出不进。老李一脸的无奈:“苏夫人本来提出要保释,可有了这样的新情况,我们是不敢把他放出来的。” 现在还真是越描越黑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苏三对这件事怎么解释?” “他说是在机场丢了钱包。之后又被缉毒局给抓了,所以也没空去挂失。”老李拿起茶杯喝了几口,“可是没有密码,银行怎么敢把如此巨额的存款转出去?” 第三十九章 我等你 我默然无语。破案讲求一个真凭实据,而现有的一切证据都对苏三十分不利。知道他无辜又怎么样呢,我又拿不出其他证据来推翻现有的事实。 总不能对他们说,这其实就是个豪门争斗的花样。是我凭直觉发现的。 “可我觉得这件事前后矛盾。”一边整理卷宗的李如枫开口了,“几天前的飙车事故也好,苏三携毒也好,好像都在告诉我们,他是一个耽于享乐的公子哥,带毒进境是为了自己用。可现在的银行记录,分明有他自己成立贩毒组织的倾向。苏家那么大的家业,还用得着以贩养吸吗?” 老李不说话了,指间的烟闷闷地烧着,几截指甲被熏得焦黄。李如枫这一段话有条有理,亦不乏冷静分析。最重要的是,他和苏三非亲非故,这让他的话更加地令人信服。 “警局是把枪不假,但绝不能被人操纵着指哪儿!”老李使劲把烟一掐,站了起来,“去找那个银行所在的片区派出所问问,再调一下附近街区的监控!” 小孙应了一声,我叫住了正往外走的老李:“我能去看一下苏三吗?“ 这明显不合规矩。可我已经顾不得了。虽说千金之子,不死于市。可是,从来没有人保证过,千金之子,不会因为压力过大而精神崩溃。 老李没吭声,显然他是在犹豫。我想了想,说道:“你要不让小孙跟着……” “去吧,记住就这一次!”老李也不看我,一招手,和李如枫他们大步走出了门。 拘留室。 一道玻璃窗隔断了我们两人的距离。眼前的苏三显然要瘦一些,两只眼睛本来就大,现在更像一只纤弱的蜻蜓。 “你终于来看我了。”他朝我一笑,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惫,“我以为……“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两只手死命交叉,手指扣起。从前的苏三是意气风发的,带着一种俯瞰世界的狂妄。有那样好的家世,再加上那样好的外貌,他是有理由骄傲的。现在的他,却仿佛是被生生地折断了脊梁,从内到外散发出沉沉的沮丧。 “苏夫人那边怎么说?”我心里一阵泛酸,勉强对他笑道。 “她一直都没来看我。”苏三发出一声沉沉叹息,伸手胡乱掠了一把头发,“只是家族的方律师来见过我,说是保释没有成功。” 大概比起保释失败,前者更让人伤心吧。不过苏夫人只有他一个儿子,关键时刻不去保全,还能怎样?想必这几天也是四处奔走,忙乱不堪。 “我们分手吧。”突然之间,他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分手吧。”苏三哀伤地笑了,“刚刚方律师来告诉我,由于新的证据出现,我的事……可以说毫无转机。最高可能面临十年监禁。” “胡说!”我想伸手去拉他,却被那一道玻璃墙生生地挡了回去。摸着被撞疼的手背,我气鼓鼓地坐下来:“不行,反正我不同意!” “谢昭,听话……”苏三把手伸过来按在玻璃上,一脸的听天认命,“今天下午会有家族会议吧,到时候,你就知道,没了外界支持,这个地方我是出不去的。” 什么叫没外界支持?就算苏董事苏夫人不管,顾怀之也舍得放弃他这个唯一的侄子吗?不,不是这样的道理,就算人情可以淡薄,那么天理呢,法律呢?他的身后,写着“匡扶正义”的铜制奖牌是如此明亮,相比之下,他的身形不过是憔悴而模糊的一个影子。 “谢昭,时间到了。”站在门外的小孙伸进脑袋,轻轻提醒。 这么快就一个钟头了??拘留室里已经有两个警察走出,一左一右地拧住了苏三的手臂。后者垂着头,如同一个刚刚亡了国的君王。 人不自弃,则天亦不弃。瞧他这样子,是要听天由命了吗?我使劲地拍着玻璃,想对他说点什么。奈何这玻璃隔音效果极好,没有了电话,他连最简单的砰砰声都听不见。 怎么办??情急之下,我拿出手提包里的阿玛尼唇釉400,这色号厚重得要死,如果不事先用棉签晕开,谁涂谁像江户时代的艺伎。 “喂!!”我用尽全力,狠狠对着玻璃就是一拳。凸出的手骨被咯得生疼,很快,上面就出现了点点的淤青。 “你干嘛?”旁边的警察看到了,忙上来阻止。我也不管,依旧使劲地敲打玻璃。 这下更多的人惊动了,他们冲过来死命地拽住我,从他们惊恐的眼神里,大概以为我比苏三早一步,提前发疯了。 那头终于有了反应,苏三估计是听到了这边的响动,他茫然地向我转过头。 我挣扎着,拿起那只唇釉,胡乱地在嘴唇上涂了一下,而后对着玻璃就吻了上去。 顿时,上面出现了一个浓重的正红色唇印。 “这小姑娘怎么回事?“他们嚷嚷着,毫不客气地上来拽住了我的外套。 “放手!”我如同一条鲶鱼,死命甩开那些伸过来的手,胡乱地在上面写起字来。 满手腥红,我终究是被狠狠地按在了墙上。 “你这是破坏环境卫生!”其中一人冲我吼起来,“下午还卫生大检查呢!” 我也不答话,而是望着玻璃上两个病歪歪的字笑起来。 等你。他一定会明白的。 这时,孙肖若再次推门而入。估计是他站了半天没见人出来,等的不耐烦了。谁知一进门就看到我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不禁一脸愕然。 “怎么回事?”他疑惑地问道,“这是隔壁巡查处的……” “喏,你自己看看。”那个警察一脸怨气,“这是要怎么样!” “哎呀,哥们别太认真嘛。”孙肖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何必和个小姑娘计较呢!” 那人哼了一声,总算是放开了手。我把被拽脱的大衣重新回拢上身,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扣子。 这些人还真是小心,就算是串供,也不会这样明着写出来嘛! “你这字是反的啊……”孙肖若仔细打量玻璃上几个艳红的字,“他又不知道……” 对啊,我怎么忘了这个!果然,苏三站在我面前?,正一脸迷惑地辨识着那几个字。 眼看旁边警察已经等得不耐烦,我灵机一动,使劲对他指了指身后的铜制奖牌。 他回头。在光洁如镜的奖牌上,我看到了他的笑容。一如曾经的云淡风轻,里面仿佛还有了额外的勇气。 我只想让他知道,在外面,还有人在等他,哪怕他不再是苏家的公子,哪怕他一无所有。 苏三对身边的两个警察说了些什么,而后向我跑了过来。他伸手轻轻抚摸玻璃上那个难看的唇印,而后把嘴唇靠了过去。 两双嘴唇严丝合缝。我们算是在接吻吗? 一瞬间,曾经那样满目星辰的澄澈眼神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他就这样静静地望着我,而后说了一句话。 “我爱你。”从他的唇形里,我读懂了他的意思。旁边站着的警察仿佛也受了感动似的,他们只是束手站在那里,再不上前阻拦。 “走吧。”还是孙肖若拉住了我,“别让他们太难做。” 我有些不舍地望向苏三,他对我露出安慰似的笑容。于是我咬了咬牙,跟着警察们离开了。 回去之后,我最先找到了顾怀之。 “这么说,你认为一切都是苏郁明设下的圈套?”那枚印章温润如水,随着他的指尖转动出艳丽的红光。 “我去古玩店问过了。”我坦然道,“这本是一块千年血玉,价值连城。就算是捏造,也绝不可能用如此昂贵的东西来做赝品。” 顾怀之轻轻合上书页,看得出他在沉思,“那么,谢昭,你是用什么方式得到它的?” “我在s市有几个混道上的朋友,”这套说辞在家里我早已经演练千百回,“这东西,是他们手下小姐在清理房间时发现的。” 一听到小姐两个字,顾怀之皱了眉头:“没想到,我这外甥竟如此地不检点。” 窗台上一架博山炉轻飘飘地燃着苏合香。放香料的人显然没有拿准它的用量,那香气又沉又闷,压得人直喘不过气来。看来,赵言妍走了以后,他一直没再找到一个合适的秘书。 这时,门轻轻地开了。一个人捧着茶盘走了进来。 那居然是赵言妍。她什么时候又回来的?我愕然看着她一如往常地奉茶倒水,只是一张脸苍白得有些吓人。 看来她最近身体不好,导致做事能力也受到了影响。就在我要被那苏合香薰吐了的时候,顾怀之开口了,他的声音是一贯的低沉: “晚上有个家族聚会。你随我一起参加。” 他的语气如此地不容置疑,我在诧异之余,突然想起苏三下午那悲哀一笑,他说他即将失去外界支持……该不会是说,他即将被家族舍弃吧? 下了班,我钻进顾怀之的小车。然而我们并没有直奔千江路,而是在紫薇路拐了个弯。 我们要去哪里?该不会是苏家另有一个秘密基地吧。正想着,我看到路边有个人正对着我们招手。 第四十章 兄弟会 车停下了。拉门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手提公文包,还戴着个金丝眼镜,看上去十分儒雅。 “方律师,你对小谢说说情况。”坐在前面副驾驶的顾怀之说完,便开始闭目养神。他年少得志,向来保养得很好,这么几天操劳下来,居然那一头黑发里,也夹杂了几缕刺眼的白。 “你好,”方律师客气地伸过手,“我早就从苏三那里听说过你了。” “苏三是无辜的。”我抬头哀求地看着他,“请您一定要坚持到最后,还他一个清白!” 他沉默不语,伸手打开随身带着的黑色公文包,从里面翻出一份报纸。 苏郁芒憔悴的脸占据了整个头版头条。上面是醒目的大字,“豪门惊变:苏家嫡子以贩养吸。” “这几天s城都闹翻了天,以至于苏氏企业的股票行情也受到了重创。”方律师道,“今年经济下行明显,房地产融资已是很难,受到这件事影响,几个大投资方纷纷要求加大抵押,否则就撤资苏家在建的几个大型房地产项目。” 一听房地产这几个字,我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都怪苏氏太过急功冒进。早在今年年初的记者发布会上,苏董事就扬言要在全球建二十个无与伦比的游乐场,尤其是s城在建的这个,无论是从占地面积,投入成本,还是后期的广告宣传,简直和小马哥用美元点烟一样,就怕投资方的钱花不掉。 他们一旦撤资断了资金链,这些价值几十亿的工程会毫不犹豫地成为烂尾工程,如同无底洞一样彻底拖垮苏家几十年的荣华富贵。 “苏家的人就这么没耐心?”我只觉得一阵气闷,忍不住嘲讽道。且不说公安局那边并没有盖棺定论,苏三可是这些个长辈看着长大的,难道他们对他的信任,还不如我这样一个半截子认识的外人? “那些本就对苏家不满的人借机夸大宣传,在各大微博论坛上乱说一气,”方律师伸手扶了扶眼镜,一脸的无可奈何,“现在可好,连上层都惊动了。” “那他们的意思是?”我心里猛地一沉,轻轻问道。 “苏家其他分支本就对长房众多不满,昨天在董事会上联合发力。”方律师道,“他们要求,丢车保卒。” “可他是冤枉的!”我虚弱地做着最后的辩解,声音非常的没有底气,听上去就像蚊子哼哼,“你们怎么能让他含冤入狱?” 没有人回答我。这车虽然空间很大,却也一样地让人憋气。是了,我明白了,这一定是来自于上层的授意,他们不愿这件事越闹越大,最后拔出萝卜带出泥,把他们自个的龌龊事儿也抖个干净。毕竟巡查组的人即将来s市暗访,在这种骨节眼上,没人愿意拿自己的乌纱帽开玩笑。 牺牲一个无辜的人又如何?就像甄嬛传里说的那句,“为了大清朝,冤了她一个,不冤!“ 车子慢慢地停在了千江路。很快就有身着黑色制服的保安迎上来,恭敬地为我们拉开车门。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在苏家的晚宴上。那时,我和他翩翩起舞于七月盛夏,都是那样年轻,又都是同样的容貌姣好。那个时候,我以为此后的岁月都是如此,慢慢铺开的一卷花鸟工笔,华美充盈。 谁知才不过两个月,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茫然地跟在顾怀之身后,只觉得一切都仿佛是做了个噩梦。 千江路的公使故居本是一系列的建筑群,当中占地面积最大,架构最恢弘气派的公馆被苏家征用做宴会宾客的私人会所,紫檀双开门前一尊维纳斯女神的大理石雕像,地下的温泉水从她手中的罐子倾泻而出。喷泉周围种着苏夫人最喜爱的大马士革玫瑰,散发出幽幽的甜香。 相比之下,旁边的小房子就要黯然许多。虽说一样是欧式风格的独立建筑,不过是小巧玲珑一些,却由于年久失修而呈现破败之态。特别是每当正厅歌舞升平,它简直就像一块蜀锦上的灰,怎么都让人看不过眼。 他们看着不难受吗,特别是夫人这样讲究的人,怎么会容许这样一处破败的存在。每次和苏三去正厅赴宴,我总会在好奇地对它投去一瞥时,从心底发出这样的疑问。 “那不过是堆放杂物的地方。”有次我问起,苏三漫不经心地回答。从外面来看,仿佛也正是这样,砖红色的墙皮都掉落了七七八八,露出里面斑驳的墙面。玻璃脏得能当野兽派的画不说,甚至于一楼有几块玻璃还给砸破了。 可是今天,顾怀之却带着我和方律师,绕开那些欢笑的宾客,径直向它走去。 巨大的常春藤蜿蜒遍布,弯曲刚劲的枝桠如同巨龙的爪子,牢牢地抓住了窗台栏杆。一片片的叶子在朦胧月光下轻轻晃动,如同一只只青灰的死婴小手。 经过了这么多年的风吹雨打,铜门早已变得斑驳,一块块的铜绿涂抹掉了原本的辛黄。凉风习习,吹动铜浮雕上的天使微合的睫毛,仿佛连他的嘴角也泛起了诡异的笑意。 一瞬间,我以为我来到了吸血鬼的住所。 “咚咚咚。”顾怀之伸手敲了门。 这都荒了这么久了,能有人吗?我偷偷瞥了一眼他俩,两人一脸的严肃,好像并非是在开玩笑。 吱呀一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头,他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们,一张脸仿佛黄土高原般千沟万壑,整个人颤巍巍地在风里哆嗦,好像下一秒就能倒在地上,化作一尊木雕。 这看门人和房子,还真是绝配啊。老头使劲睁大白内障似的眼,像是突然认出顾怀之般,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 “顾少爷来了……” 那一口浓重的吴语,再加上他这一套礼数,整个人就像是从民国穿越过来的一样。 “老伯身体还好?”顾怀之客气对他一点头,走了进去。 房间显然已经很久没有打扫过了,整个地透着一股潮气,灯柱透过几个世纪的灰尘,散发出昏暗的黄光。到处都挂着蛛网,老旧木梁落下被虫子蛀碎的细灰。 就这么一间破败的房子,此时却是人影幢幢,灯火通明。 当中一张红木会议桌,上面零星散落着文件。苏董事与苏夫人分别坐在桌子两端主位,在他们身侧全是些我不认识的人,其中有耄耋之年的老人,也有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苏玫兄妹几个都在,不过,这次他们并没有紧挨自己的父母,而是和其他年轻人一起,落坐在不远处的木椅上。 见我们进来,长桌上的人并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仿佛早就预料到似的。倒是远远坐着的那几个年轻人,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 顾怀之对那些试探的目光置若罔闻,他拉开苏夫人旁边那把空缺的椅子,理所当然地坐下,仿佛并不为自己的迟到而有半点愧疚。 来者个个神色严肃,又都是一水儿的深色外套。再加上头顶的灯光日益昏黄,照的那些面孔如大理石头像般刻板冷漠。我倒觉得眼前这与其说是家族会议,更像是某种邪教组织。 “坐这儿。”方律师拉着我,在顾怀之身后的空位坐了下来。 “怀之,你怎么带个外人来?”当中的老人最先发难了。他身穿一身赭石色团花纹唐装,手拄油亮红木龙头拐杖,一把花白山羊胡子,神态甚是威严。 “?她不也是外人吗?”顾怀之淡淡道,他的手向了许一梵,“虽说下周三订婚,但仪式没完成,那终归不算是苏家的人。” 此番言论引出了一阵低语。老人向他投去严厉的目光,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顾怀之自己却站了起来。 “诸位都知道,今天来是为了苏三的事。”他慢慢地说道,语气里自有一份昂然气势,“事关重大,我请谢小姐来,也不过是为了多个证人。” 屋里光线很暗,可我能感觉到,这一瞬间,那些顾盼的目光如led的小灯珠般从四面八方向我投射过来。 “人赃俱在,现在谁不知道苏家出了个坏种?”后面有个女人似笑非笑道,她手上至少有七八个麻将牌那样大的钻戒,一双丹凤眼顾盼之处神采飞扬,“依我看呀,我们还是不要耽误时间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大有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引得人堆里又发出了一阵嗡嗡的低语。见到自己的话有了支持者,女人得意地一拢鬓角,手上的钻如同罗马重骑兵的盾牌般,随着她的动作折射出万道光芒。 “这女的是谁?”我一拉方律师的袖子,“架子还挺大!” “苏家二房的遗孀。”方律师道,看他的样子仿佛很不以为然,“今天凡是能在场的,都是苏家各方的头脑。” “那也不用找这么个破地方啊。”我有些不满地把手机给他看,信号状态是个刺眼的叉。 “你哪知道这里的好处。”方律师温和地笑起来,“民国时代,谍影横行,公使馆也要有刑讯的地方呀!” 第四十一章 鬼笑 “是呀,那些个道貌岸然的公使,本就是各国的间谍头子,”顾怀之接着他的话头讲下去,眉眼里满是感慨,“这房子里全是钢筋不说,就连地基都是特意从长白山挖了千年的磁石。” 难怪没有信号……本科念书的时候,教授就讲过,建筑钢筋的密集度会影响信号的强弱。那磁石就更不用说了,它?本身形成的高强磁场足以干扰任何的无线设备。 我说呢,怎么找了这么个破房子来开会。不过,墙上的 那些斑点……该不会是血吧!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索性连头都不敢回了,总觉得那些旮旯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小心而幽怨地窥探我们。 “现在苏家的声誉可谓山河日下,”苏夫人开口道,她的语气一如往常的毫无波澜,“大家还是说说怎么办吧。” “怎么办您当然很清楚。”长桌上的中年人冷冷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他的样子甚是咄咄逼人。一张马脸本就干枯无肉,那眉心一道竖纹更是如同小剑般,随着他脸颊的动作深深地刺入鼻梁。 “现在警局并没有拿出结论。”旁边一人温和道,“都是骨肉至亲,苏三这孩子是诸位看着长大的,他的品性究竟如何,你们最清楚不过了。” 总算听到一句人话。我正要高兴,却听那中年人毫不客气地反驳: “现在苏氏的股票已经连续好几天都在跌停板盘桓,你要我们再等多久?再说了,等来等去万一最后是个坏结果,那岂不是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 “就是嘛!”末座中有人附和。在这一刻,我突然庆幸苏三是在监狱里。如果他在场,听到自己的叔伯姑嫂如同一群屠夫,忙着讨论如何下刀,该是多么心酸! “明哥,你怎么看?”一直沉默不语的苏董事向苏郁明望过去。 这家伙倒是一脸的沉痛,眉毛紧紧地蹙到一块儿。那样子让我想起了著名的卫道者朱熹,一边口口声声地“存天理灭人欲”,却又不忘在自己儿子尸骨未寒的时候和儿媳妇搞在一起。 装,你接着装!我瞅着他的惺惺作态,只觉得有说不出的恶心,一想到这人心狠手辣到不惜派杀手来追杀自己的兄弟,我恨不得站起来,当众掀开他那张虚假的面皮。 “苏郁芒是我弟弟,从小一起长大,我们兄妹三人的感情很深,”苏郁明沉痛地说道,“发生了这样的事,其实也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没有尽到教导的责任!” 说着,他拿出手帕,轻轻地点起了眼睛。仿佛正在为自己内心的愧疚不安深深折磨。房间里一阵沉默,显然在场之人,已然为他表现出的手足情深给打动了。我看到,那几个长辈,正满意地捋着胡须,一脸的赞同称许之态。 “可作为长子……”他使劲地抽了一下鼻子,把长子两个字咬的特别重,“我更清楚,做事要有大局意识,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那话怎么说来着?“但是”两个字前面的都是废话。说了那么多的假惺惺,也就最后那八个字,才是真正他心里所想吧。 “呵……”正在苏郁明踌躇满志地露出略微得意之色时,突然有人在坐席上发出了一声冷笑。 是叶景明,他依旧穿着那件黑色羊绒长外套,懒洋洋地倚在那里,一张苍白的脸上满是不屑。 “你是有什么意见吗?”一边的苏玫最先忍不住,她站起来指着叶景明就质问起来。 “没什么,”叶景明轻轻扣着红木的扶手,“我只觉得他说错了一件事,仿佛我,才是苏家的长子。” 此话一出,立刻这场上的风向就变了。人人都知道,赵黎新近认祖归宗,势头正猛。有了他这一句提醒,再看看苏郁明那堆故作姿态的责任啊,长子啊之类的废话,就多少有些假,再联想最近的嫡长继承之说,很难不让人去揣测他这番慷慨激昂后的心思。 虽说图穷而匕见是最终结局,可在这之前就打草惊蛇,就多少有些蠢了。 借着惨白的灯光,我看到苏郁明的嘴唇在不断颤抖,仿佛在这一刻他也变成了墙皮上最不起眼的一块灰。而苏玫两只手则死命抓着桑蚕丝的百褶长裙,简直就要把它揉搓成一条破布。 “好了。”眼看苏玫就要坐不住,那个温和的人又及时插话,阻止了她即将开始的嘴炮。接着,他充满期待地看向叶景明身边的许一梵。 “马上许小姐也算是苏家的媳妇了。”他满脸的平和笑容,“不知你是什么样的看法?” 我明白这人的意思。显然他觉得作为即将要嫁进苏家的女孩子,怎么着也会给自己未来的小叔说几句好话。 然而,他太不了解许一梵了。后者可不是普通的大家闺秀,人家是掌管毒品大企业的女人! 许一梵淡淡一笑,那一笑真是倾国倾城,柔美如清晨雾霭。?如果这世界正如《演说家》的孙一冰所言,丑就失去了全世界,那么我要说,长得美,就意味着得到了全宇宙。 “谢小姐,”她根本就不接那人的话茬,而是把脸转向我,”人是你去接的,案发呢,也不幸正是在机场。这里面的底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什么叫我比别人更清楚,她这意思分明是在暗示,苏三贩毒,而我是他的同伙。 此话一出,几个长辈看向我的眼神顿时幽深了许多。 看来不放大招,你们这些杂碎是不肯罢休了! “请大家看清楚,这是谁的印章?”我站了起来,把那千年血玉高高举起,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上面红润的明字。 “那不是苏郁明的印章吗?”有人失声叫起来。 “没错,就是他苏郁明的”,我昂然道,“他找人扮成假警察把我抓走,还差点杀了我!” “苏家的子孙,在他们出生的时候,族长都会给他们一枚印章,材质或贵或贱,但终归是唯一的,尤其是这千年血玉,更加难得。”方律师接过我的话头,继续说道。我点头表示赞同,还不忘转动手指,让那抹红光如信号灯般闪过他们的眼睛。 这时,苏郁明的脸已经彻底变成了死白。而台下一片哗然,原本不怎么相信的人,看到他的脸色也都有了十足的怀疑。 “敢问大少爷,”方律师笑了,显然很满意大家现在的反应,“你的那枚印章,在哪里?” “我前几天去普吉岛的时候丢了。”苏郁明很快地调整好了姿态,沉声反击,?“当时我还奇怪去哪儿了,原来是你谢昭把它偷走了!” “偷走?”我哼了一声,对着他做出一个促狭的笑,“那敢问苏大少爷,当时你在干什么?这么认真,以至于你连丢了东西都不知道?” “你,你……”苏郁明跳起来,整个人都有些气急败坏,“你这是诽谤!” “是吗?”我依旧笑嘻嘻地看着他,“捉奸捉双,拿贼拿赃。你说苏三被抓是人赃俱在,那我还说,你这买凶杀人也是人证物证两全呢!” 到现在我已经看明白了,那些个苏家分支的叔父辈,肯定暗地里受了苏郁明的好处。苏玫就更不用说了,苏郁明还真是苦心积虑,找了这么多老老少少给他搭台唱戏。 这不,苏郁明一不吭声,他们也都慌了。而苏董事的脸色铁青,他一双狭长的眼睛向苏郁明射去严厉的光,仿佛在要求他做出合理的解释,可后者此时已经是方寸大乱,只维持面色如常已然是难,哪还能说出半个不字? 苏夫人面无表情,嘴角涌动着浓厚的讽刺。其实人们也不能怪仙德瑞拉的后妈狠心,这自古人心隔肚皮,不是自己肚皮里出来的,终究不成。 叶景明倒是一脸的笑吟吟,仿佛是在看一出狗血的撕逼大戏。这样子倒也符合他庶子的身份。反正无论苏郁芒兄弟俩谁胜出,作为旁系,他都没有夺嫡的份儿。 谁胜谁负,这一刻已是不言而喻。从前为着苏三有嫌疑,苏郁明还是挺有胜算的。现在呢,两人半斤八两,苏三后面又有顾氏支持,苏郁明他是输定了。 可这样也未免太顺了……分明站哥哥阵营的许一梵,她能善罢甘休吗?望着许一梵依旧笑盈盈的脸,我没来由地心里一阵慌张。 不会有事的,她没有能反驳的证据……我不断地安慰着自己,却只觉得她笑意更盛。 不怕鬼哭,就怕鬼笑。终于,我最担心的一件事,还是发生了。 更多的人也发现了许一梵格外的从容淡定。于是场上的喧哗开始小下去,他们把关注放在了这个年轻貌美的女人身上,等待她轻启朱唇如宣布神谕的祭司。 “你这有一点说不通啊。”等场上真正地鸦雀无声时,许一梵开口了,她一脸思索的样子让那双眸子看上去十分地澄澈无辜,“他们本身就是假警察,抓你去逼供,又有什么用呢?” 第四十二章 两难 这话很轻,却像一把匕首狠狠将我的心脏穿透。脸上忍不住泛起悲哀的笑意,我知道,命运不会宽待与我,可是又何必如此残酷,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抉择? 他们绑架的真实目的,无非是为了叶景明的身份。只要在场有那么几个有心人,很容易日后顺藤摸瓜,发现这位“赵黎”是个冒牌货。可是如果我就此沉默不语,印章在手一样毫无意义。 选他还是他?我手心开始沁出了汗。该死,这女人真是我命中克星。只是这样淡淡的一句话,就牢牢抓住了我的命脉。 “怎么不说话了?”苏郁明现在也有了底气,虽然不明所以,但他还是敏锐地发现,我似乎在这件事上,处于下风。 “你还有理了!”被人捏了死穴,我多少有些气急败坏,“绑人的不是你么?这理由,不也应该去问你吗?” 这话分明有些强词夺理。苏郁明笑了,“整个事件本来就说不通,我劝你下次污蔑别人时,还是想个更好的理由吧。” 混蛋!我正要骂他,旁边有人使劲拽了我的袖子。 是顾怀之。显然他早已听出端倪,原本一双半闭着的眼投射出犀利的光,仿佛要将我内心的秘密一一掀开。 迎着他的一脸探究,我轻轻而坚定地摇了摇头。顾怀之叹了口气。起身站了起来。 “这两件事都有待探查。”他淡淡道,“苏家嫡系接二连三出事,不得不让我想到,是不是有人在其中作乱。” 说着,他威严地看向了刚才嚷嚷声最大的几个年轻人,直到他们因为畏惧而垂下脑袋。场上是死一般的寂静,显然他这话多少让这些人有些心虚。 “那你说怎么办?”老者依旧不肯退让,只是语气中多了几分缓和。 “老爷子您信教,”顾怀之一脸恭谨,“那基督还得三天复活呢,何不就给苏郁芒三天时间?现在是周四,等下周开盘再见分晓,似乎也不算太晚。” “周一?”那个二房遗孀发出一声冷笑,“兴隆地产上市在即,倒不是说我不疼侄子,只是怕等来等去,到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兴隆地产?仿佛它的董事长也姓苏。看来这是他们二房的产业了。近期苏氏股票低迷不振,首当其冲就是房地产受灾。这也难怪他们二房沉不住气,没几天就联合起来生事。 “顾氏会给予二房支持。”苏夫人一直没发表什么意见,这时却突然发话了,“顾家会以私人名义向花旗银行做抵押,为兴隆地产拆借八千万。” “八千万?好像不够吧。”遗孀细眉一挑,脸上分明露出几分不屑,“这顾家,怎么着也是红色资本家出身,怎么就……” “我说的是美金。”苏夫人淡然补充。 座中一片哗然。都知道顾家有钱,却万万猜不出他们能拿出这么多的信用。拿得出固然了不起,更要命的是苏夫人的语气,云淡风轻得就像她借了同事一块钱。 这下遗孀彻底地闭了嘴,开始低头专心研究自己的麻将牌钻戒。 “都是一家人嘛,”那个温和的人又开始忙着打圆场,“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掉。怎么就不能给大侄子一个机会呢?” 又是一阵沉默。我心里泛起了浓重的愧疚。到什么时候了,我居然还在回护他?一想起苏三澄澈的眼睛,我觉得我这辈子都无法再面对他了。 “那就这样吧。”老者说罢,把龙头拐杖用力往下一敲。那拐杖极沉,落在地上发出了重重的响声。 就如同拍卖师的一锤定音,所有人都没有再提出任何的反对意见。我看到,方律师的脸上分明露出了轻松之色。 “时候也不早了,”苏董事站起来,瞥了一眼外面的繁星满天,“管家已经为大家准备好了宵夜,还请诸位移步花厅,略作休息。” 人们陆续起身,很明显他们并没有什么吃饭的意思。折腾了大半夜,到此时总算是为苏三挣得了一丝生机。三天八千万美金,当真是一寸光阴一寸金。 顾怀之站起来,径直走了出去,他随之带起的凉风让我心里莫名地起了寒意。 显然,他对我今晚的表现异常不满。方律师倒还温和,他对我投来担忧一瞥,也很快跟了出去。 一轮新月天如水。 见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我不再犹豫,径直朝那个俏丽的身影走去。 被人拿在手里的感觉是不爽的,尤其我再一次落在她手里。 “谢小姐还有什么高见?”许一梵大概也预料到了,她压根就没有离开座位,而是以一种宠辱不惊的姿态坐在那里,还不忘轻轻用象牙扇吹着风。 那一双十指芊芊,当真是比老象牙还要温润洁白。而指甲上浓艳的赤红,乍一看就像上了满指拶子,隐约有血腥气。 “你还真是有胆子,”我冷冷地望着她,“别忘了,没了他,你在苏家什么都不是!” “怕,我简直要怕死了呢!”她故作惊恐状,用手轻轻捂住胸口,而后从扇子缝儿里,对着我吃吃地笑起来。 可恶!她分明知道……我气的浑身发抖,却又拿她无可奈何——什么叫投鼠忌器,我现在真是彻底明白了。 “你爱他,远胜于我。”许一梵懒洋洋地说道,“你熟读圣经,应该没忘记所罗门王的故事吧。没错,我相信你,远胜于世界上的任何人。因为我知道,你爱他。” 传说所罗门王曾判过这么一个案子。两位母亲为孩子的归属发生争执。而这位国王让刀斧手把孩子劈成两半好去分给她们。其中一位妇人泪如雨下,当众表示宁可不要孩子,只要饶过他的命。 正是凭借这一点爱子之心,所罗门找出了真正的母亲。 “你少敝帚自珍了!”看着她一副吃定我的样子,我忍不住反驳,“我可是对你的老公,一点兴趣也没有!” “是吗?”许一梵哼了一声,突然就站起来,用手指着那些星星点点的背影,“他们还没走远,你去啊,去告诉他们,赵黎就是——” “你疯了!”我跳起来,伸手就要去捂住她的嘴。就在手指即将碰到她的一刹那,许一梵忽然就嘴角一弯,无声无息地笑了起来。 我上当了!我颓然坐下来,索性垂头不再去看她。就为着这一份隐秘而卑微的感情,我怕是永远要被她许一梵拿捏在手里了。 “选了谁,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许一梵啪地一声收起扇子,“刚才那两个多钟头,你本可告诉他们一切的真相。如此,苏三少了两个对手不说,某人还可以替他洗清嫌疑,这么一石二鸟的主意,你居然就这样放弃了!” “我怎么做,不用你管。”我没好气道,她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要我说啊,苏三还是认命吧。”她脸上闪过一丝惋惜,而后转变为讽刺,“是你,选择了替叶景明守护秘密,所以,也正是你,间接地放弃了他。” 说着,她再不看我,一阵嗒嗒嗒的碎响后,空旷的房间里,只剩我独自沉浸在黑暗里,连同那些旧年的尘埃一起,就此腐坏发霉。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门吱呀一声响。有人走进来了。 “孩子,还不回去呀?”看门大爷手里拿着个扫把,他的浑浊眼神比灯泡还要昏黄,“明天还得上学呢!” 上学?我哑然失笑,我有看上去那么年轻吗?大爷一声不吭地开始打扫门前的院子,一片片的银杏叶随风飞舞如同金色小扇。 “你扫了有什么用?”被一晚上的窝心事搞得心情坏,我看着他的徒劳无功,忍不住也语气刻薄,“这房子根本就没有人住啊。” “说不定她能回来呢?”老大爷伸了伸腰,“说不定她明天就回来了。” “谁?”此时已然后半夜,月落星沉,就连书上的鸟儿都睡着了。 “我邻家妹妹。”大爷慢慢地扫着地,把那些细碎的叶子归拢到一起。他住的地方乃是这庞大建筑群里的一间小平房,估计是曾经法租界的巡捕房,虽说是一样的墙皮坍圮,却显然要更加地整洁,一盏小小的白炽灯正轻轻在风中摇曳。 莫非他这多少年来,委身在两间平房里做守门人,就是为了等那个“邻家妹妹”?我一时心里有些感慨,反正夜都深了,估计再有几个小时天就亮了。 老大爷把落叶扫干净,又拿出一块抹布,开始认认真真地擦门前地砖。那些青石板历经多年,在月光下焕然生辉。看他那慢吞吞的动作,我估计着,等他擦完了,天也就亮了。 “她和我一块长大。”他擦了一会儿,终究是上了年纪,颤巍巍地蹲在地上,略作休息,“后来她嫁了人,丈夫参了军,一去几年,也不知死活……” 声音犹如耳语,大爷用手扶着墙,起身拎起了水桶。门口的井上,轱辘吱呀乱响,我实在看不得他犹如风中残烛的样子,索性去帮他打水。 第四十三章 贼王 “那,她人呢?”井底一抹新月幽幽地闪着微光,我看着他仿佛等待了百年的耄耋面孔,忍不住问了一句。 “四六年她去对岸了。因为有人说,在那里见到了她的丈夫。”老大爷用水洗着抹布,“这一晃,也六十多年了。” 对面?六十多年?这两个因素加起来,估计他等到的机会都很渺茫了。且不说岁月荏苒,就算是小姐幸还健在,她还能找到这里,还记得这童年的玩伴么? 而他,却这样日复一日地为着那可能的重逢做着准备……从头到尾,都没有他的事啊,别人的妻子,别人的传奇悲欢,这样到底是值,还是不值? 晨光熹微,不知不觉里,我已然在银杏树下站了一夜。露水打湿了我的肩膀。也许这世界上很多事是说不清的,谁叫我们,遇上了呢?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联系人是孙晓若,激动之下,我差点就把手机给摔了。 “我们找到监控录像了!”他的声音很嘶哑,却分明地透着一股子喜庆,“要不要来看看……” 他话还没完,我就头也不回地冲出小院,不顾旁边交警朝我投来的愤怒目光,站在马路中央,死命对着出租车招手。 一辆辆出租车呼啸而过,终于有司机大着胆子,在我身边停下。 “师傅麻烦您快点!”一拉车门我就催促道。 “姑娘这是赶着去结婚啊?”司机倒是脾气极好,一边猛踩油门,还不忘对着我开玩笑。 这可比结婚重要多了!我两只眼睛紧紧注视前方,每当有红灯在路口亮起,我都恨不得跳出来去把它给摘了。师傅估计是本地人,他非常机敏地在弄堂里左转右开,没十分钟就到了缉毒局。 灰沉沉的机房里,几个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一个分成四格的大屏幕。估计是摄像头的角度还不错,这个穿灰色连帽衫的家伙正面,侧面被拍了个清清楚楚。 “从取款时间来看,是他没错。”孙肖若指着屏幕,高兴地说道。画面显然是某个交行的24小时atm,只见他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而后插卡,输密码简直是一气呵成。不一会儿,他从小格子间里走了出来,连帽衫下很明显地凸起了一块,活像是五六个月孕妇的肚子。 众人都是一脸欣喜,唯独老李脸上一点的笑纹都没有。 “不像。”他喃喃道。 “不像什么?”我扭过头看着他。监控中的家伙鬼鬼祟祟的,相貌极其猥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这还能有错? 这时,大家也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便一起把目光放在了他身上。老李对周围的一切都置若罔闻,只是盯着那录像发呆。 “我说他不像个马仔。”过了好大一会儿,老李终于抬头,慢慢道,“马仔不是这种样子。” 说着他用鼠标滑动时间轴,退回到照的最清楚那一帧,“年年缉毒抓的马仔多了去了,这家伙肯定不是做这行的。” 我一听就乐了,敢情当马仔也像当官当久了一样,会在身上留下痕迹不成? “那你觉得他是干啥的?”小孙问道,找监控、做技术处理,忙活了半天最后得出这么个结论,显然他多少有些不服气。 别说他了,就是我也不能相信。时间对得上,地方对得上,马上抓人就能结案的事儿,老李为什么说他不是? “我同意老李的意见。”一个片警开口道,他大概四十多岁了,额头上分布着几道很深的皱纹,“依我看,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马仔,要么就是个小毛贼,充其量也就是个诈骗犯。” 老李点头,“贩毒,说白了总归是脑袋别了裤腰带上,不是被自己人砍,就是被咱们给一锅端。这些人啊,进饭店永远挑靠门口的座位,个别脑子犯病的,就连吃饭都带着手套。小孙你倒是说说看,换了你,放心把百万的资产,交给这么一个进门都不知道躲摄像头的吗?” “而且他居然连个袋子都不拿,就这么把钱踹走了!”旁边的一个较年轻的片警也看出了端倪,笑着补充了一句。 诈骗犯?那苏三也太倒霉了,人在牢中坐也就算了,还被偷了钱!不过之前苏三早就对警察说过了,自己的信用卡已经遗失。照这样推断,也许根本就不曾存在什么非法资产转移,而只是恰巧碰上了一个诈骗犯而已! 不过,真的有可能那么“碰巧”吗?说不定又是他的那些好叔叔好伯伯设下的阴谋。现在我总算明白那些古代的太子多数都登不上皇位了。所谓的太子也好,继承人也罢,说白了不过是挑这么一个人放在显眼的地方当靶子,明不设防,如何能撑到最后! 这样的争斗,也许只有真正等苏董事百年后才能平息吧。 “那这就好办了。”老警察笑道,“别的不好说,小毛贼,我还是能找到几个的。” 一行人开着警车到了兰桂路,也就是那个atm所在的街道。这个地方属于s市尚在开发的区域,到处都尘土飞扬,不一会儿车玻璃上就落满了灰。 眼前是一个农村很常见的那种小门市部,破了几个大洞的塑料招牌,俗气而艳丽的大红衬底。门前一个冷藏柜,里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饮料。老板自己则坐着个马扎,穿白色工字背心,一心一意地蹲门口剔牙。 一般来说,普通人见到警车停自家门口,大多都露出几分敬畏抑或紧张,这家伙倒好,居然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了。 “赵领队?”他伸着两个手,忙不迭地去拉车门,仿佛是迎接一个熟人一样。不会吧,这老板难道是赵警官的老同学?我看着他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从冷藏柜里拿出几瓶王老吉,递了过来。 “老王,我找你打听个人。”赵警官没有接,一脸平静地望着他。 这老王显然有点慌:“别介啊,领队,我错了还不成吗!国家人民给了我教育,我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少来!”赵警官咧嘴一笑,“这回是真找你打听个人——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方圆百里兰桂区的偷儿,都是你的徒子徒孙!” 原来这家伙是个贼王啊。我仔细地打量他,也并没觉得他和一般中年大叔有什么不同,待他一扬手去拿马扎,我才发现,他的左手小指,少了半截。 “赵警官真是高瞻远瞩,明察秋毫!”被揭了老底,老王显然有点怂,已经是深秋的天气,他的脸上居然有了汗珠。 老王多少有些狼狈地悄悄擦了把脸,咕哝道:“您说,我看我认不认识……” 赵警官把打印好的照片递过去。他只扫了一眼,便失声道:“这不是菜顺子吗?” “你认识?”老李沉声问道。 “嗯,”老王刚擦净了的脸,又重新冒出了汗,“他,他是我小舅子家的侄子。” 赵警官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他不动声色地望了老王一眼,“你倒是行啊!” “敢问领导,他犯了什么罪?”老王大概也发现了不好,他咕噜着眼睛,脸上开始赔着笑。 “你自己当贼王也就算了,”突然,赵警官放大了嗓门,怒喝道,“你还教唆小舅子家贩毒!” 他的声音可谓是如雷贯耳,把我给吓得一哆嗦。我有些不满地扫了他一眼:这赵警官是怎么回事,也太不注意保密措施了。胡乱一嚷嚷,他就不怕打草惊蛇? “砰!”突然,有东西从小门市部的窗户里丢了出来,老王赶紧往旁边一跳,那酱油瓶子就在他脚边炸开了花。紧接着,又飞出一只水瓢,这次,老王没有幸免,那葫芦瓢正中他的脑壳,打得他“哎呦”了一声。 “混蛋玩意儿!”一声不亚于赵警官的河东狮吼骤然炸响。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人从门口冲了出来,她满头油烟,手里还抄着一把锅铲。 “媳妇儿……”老王脸上的奸诈全然不见,只剩下了更加赔着小心的笑。可那女人并不领情,对着他的后背就是一锅铲。 “我怎么嫁给你这么个混蛋?”那女人边打边哭,“你自己不学好也就算了,这下居然还拉上了我弟弟!” “没有,没有……”老王慌了,他拼命地往后倒退着,企图解释,“这是误会……” “警察都找上门了你还骗我!”女人一听火气更大了,她丢下锅铲,转身从门后翻出了拖把。 “天地良心啊!”老王一个躲闪不及,拖把棍狠狠地敲在他背上,他连哎呦都不敢哼一声,只好拼命地对着赵警官哀求,“领队,你救救我啊!你是青天大老爷,快管管她……” 眼看第二棍又要敲下来,老王是彻底疯了。他拼了命地拨开小孙,一个箭步冲上了警车,然后把车门给带上了。 我和小孙面面相觑,这平生第一次见小偷自己上警车的,况且还是个“贼王”! “我叫你躲!”女人一见,火气更大。见车门锁着,她居然从腰带上解下了挖耳勺,直接捅进车锁。只轻轻一扭,车门就开了,里面老王蜷缩在车的最深处,眼中充斥的只是绝望。 第四十四章 相片 原来这女的才是贼王啊!我从来没见过如此快的撬锁速度,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眼看老王就要性命不保,赵警官笑着走了过去。 “我向你保证,”他温和地对女人说道,“你老公没偷没抢,我就是找他问问情况。” 见是警察,女人半信半疑地住了手。她却依旧不肯罢休,盯着已是瘫做一团的老王,命令道:“你给我下来!” “嗯嗯!”老王蜷缩在那里狂点头。刚才赵警官那番嚷嚷肯定是故意的——有他老婆在,可比十个警察严刑逼供都管用!这会儿,他惊魂未定地蹲在那里,几乎把他那小表弟的前世今生都吐了个干净: “没考上学,打工又懒,就从我这里学手艺……被拘过几天,总是不学好……” “你这老表和道上有联系吗?”赵警官问道。 “他六姐就是祖师爷,还要什么道上的啊……”老王瞟了一眼女人的背影,咕哝道,“不过这小子胆儿肥,也难说。” “那你带我们去找他。”赵警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阴测测一笑。 老王给吓得打了个哆嗦,拿了钥匙就去开三轮摩托车。就这样,我们一行人上了三轮后斗,沿着土路往村子开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大!”“小!”地乱嚷。一堆人正光着膀子团团而坐,当中一张方桌上落满了纸牌。其中嚷的最凶的是个留板寸的青年,估计也就二十岁,他两只眼充着血,一张瘦脸涨的通红,像是喝醉了酒一样。 “你他妈的……”感觉到有人拍自己,青年不耐地转过身来。 “你别扰我赚钱……”菜顺子一挥手,刚要去抓牌,被赵警官狠狠一扭,略微一用力就连人带凳一起翻倒在地。 “抓赌啦!!!”不知谁嚷了一声。就在一瞬间,所有的人都作鸟兽散,没一会儿就消失了个干净,只剩下几张纸牌和一把倒在地上的椅子。 “我的钱!!”菜顺子嚷着,可慌乱之中,谁还管那些啊,他只好眼睁睁看着可能属于他的钱一会儿就成了空气。 现在,菜顺子蹲在地上,一脸沮丧。他还依旧沉浸在刚才的赌局之中,对我们几个可谓是置若罔闻。 “那三百万在哪儿?”赵警官也不多废话,一上来就是单刀直入。 别人也就罢了,老王一下子眼睛就瞪得老大,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瞅着自己亲戚。见他白着个脸,只是闷闷地一声不吭,一下子就急了眼。 “你小子搞什么?”他扭住菜顺子的胳膊,“三百万?你从哪儿弄了这么多钱?!” 菜顺子估计挺怕这个姐夫,他瑟缩着往后退,谁知背后就是水泥墙,只好紧紧贴在上面,一脸绝望。 还是孙肖若最先反应过来,“靠,你不会把钱给输光了吧!” “这几天手气不好……”突然,他的脸上就发出了亮光,两只脏兮兮的手直捏住小孙,“警官,你先借我点,马上就能翻本!” “去你的!”小孙飞快抽回了手,一脸嫌恶。老王吓得脸都青了,他一会儿看看自己不争气的外甥,一会儿又偷偷地瞟着赵警官,油亮的脑门上重新冒出了汗。 “他们没给我那么多。”现在的菜顺子蹲在地上,戴着手铐,一脸郁闷,“也就给了二十万而已……” 眼看老王脑溢血就要犯了,赵警官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放心,你是你,他是他。我们还不至于株连九族。”他安慰似的说了一句,接着把脸转向菜顺子。 “这笔钱是他们贩毒的赃款。”他的眼睛冷得像两块冰棱,“你大概不知道吧,带毒进境超过五十克就可以枪毙了!” 一听贩毒两个字,菜顺子立刻紧张了。 “我没有贩毒!”他大声叫着反驳,像是生怕我们不信一样,他死命地抓住老王的手臂,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 “姐夫,”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可得救我!我们周家这一辈就我一个男丁!老周家不能绝后啊!” 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只让我觉得恶心。如果我没记错,这都小半天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喊自己的姐夫。老周家的独苗?看来这小子是从小就被自己姐姐们给惯坏了。 “只要你说老实话,政府会从宽处理的。”老王叹气,看着自己侄子还一脸犹豫的样子,伸手去顺了一下他的头发,“怎么,你连姐夫都不信了?” 小屋的灰尘积得几乎要没过脚面,没收拾干净的泡面盒子发出阵阵的馊臭味。要不是菜顺子从腰里掏出了钥匙,我还以为这早已没人居住。 “他们就给了我一张纸条,叫我去把钱取干净。”菜顺子一边咕哝,埋头在尘埃里翻箱倒柜,“……顺便还赌债。” “他们是谁?”赵警官穷追不舍。 “村头放贷老五。”菜顺子道,“他向我保证,这钱是他亲儿子的,只是忘了密码……” 他拉开抽屉,一堆指甲盖大的蟑螂爬了出来,个个被那些残羹剩饭养的体肥膘圆。也不知道他平时是怎么忍得下去的,不会就是赌赌赌吧! “找到了!”菜顺子抬头,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旮旯里翻出了一张废纸,上面浸着红彤彤的油污,发出一阵老坛酸菜的味。 里面的内容很简单,一张正反面的身份证复印件,一张苏三的小照片,外加他的一串身份证号。那张照片用的也不是标准的照相纸,而是电子相片用铜版纸打印出来的,图像十分低劣。 “就凭这些?”我怀疑地看着他。这小子又在耍什么花样? “这就不懂了吧。”菜顺子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我的亲姐夫咧,你当还是你那会儿,靠手艺吃饭哪?现在可是二十一世纪了,讲究的是技术!” 我真服了气了!莫非现在做贼也要做物联网,玩个大数据不成?眼看小孙又要发火,老王伸手就给他一个大耳刮子。 “你少装大瓣蒜!”他恼火道,“有屁放屁,小心我叫你姐过来!” 菜顺子身体一抖,立刻连说话也老实起来,“现在银行卡不都是可以用手机快捷支付嘛。我就拿着这些东西登了个移动营业厅,补办了一张手机卡。” 接下来不用他说我也知道。用手机卡找回密码,然后随便找个atm选择无卡取款。这移动营业厅未免太不谨慎了,凭着这么一点东西,居然就敢去补发人家的手机卡! “你们看这照片。”这时,小孙扬了扬手中的铜版纸,“像不像ps出来的?” 照片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苏三站在一座佛塔前,两只手高举身份证。可那拍照之人的手艺实在有些拙劣,很多地方都是糊的。 小孙是技术处理方面的高手,好几次边境保护局办大案都抽调他去帮忙。经他这么一提醒,我忙拿起来又仔细地看了一遍。这照片糊倒还在其次,关键是上面苏三的表情,多少有些不大对劲。 是哪里不对呢?我对着那照片苦思冥想,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正急着呢,突然一眼瞟到桌上的那张身份证复印件。一瞬间,我心里明白了过来。 苏三爱笑,他的灿烂笑容可以说是他的招牌表情。而这张照片上,苏三少见地绷着一张脸,严肃到近乎呆滞。——试问,除了我国派出所,哪里还能拍出如此丑陋呆板的照片? 这提供照片的人真是够可以的,他直接把苏三身份证上的头像ps了上去,来了个拙劣的移花接木。——也是,除了监狱的罪犯,谁会没事儿两只手举着自己的证件拍照? 我把自己的分析说给赵警官听,后者脸上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这么说应该是熟人作案。”他对相片也发生了兴趣,“如果能找到这张照片的原始素材,那就好办了。” “原始素材?”我有些不明白,“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笨啊,”小孙笑着,顺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既然这种两手拿证件的照片如此难找,那不如自己给自己拍一张。啧啧,看那大佛塔,好像是在泰国?” 确实,那有着尖尖穹顶的金色琉璃塔,除了东南亚国家的小乘佛教,不会再有其他地方了。对,苏郁明的手下当时说他在哪里……和苏玫在泰国的普吉岛! “立刻找人盯住那个借贷老五,”赵警官对手下人吩咐道,“看看他到底和谁接的头。” “没别人了。肯定是苏郁明。”我恼火地说道,“苏三入狱,除了他,还能有谁从中获利?” “可是我们没证据啊。”老李叹了口气,“疑罪从无,你是知道的。” “难道就放任他继续害人不成?”我一下子就急了,现在我恨不得立刻跑回去揪住苏郁明的领子,逼着他问个明白。 “要往好处想啊。”赵警官温和地看着我,“起码无论如何,苏三贩毒新的证据可以说是子虚乌有。只要苏家出面,说不定他过几天,就可以回家了。” 第四十五章 晚归 “你等我。”苏三发了个消息给我,“马上回来。” 马上?这都第几个马上了?我有些恼火地看着上面没有点开的几条语音。终究是忍不住点了下去,一阵嘈杂的重金属音乐几乎要把我的耳朵吵聋。墙上的老式挂钟敲响了十二点,我瞥了窗外的沉沉黑夜,不由得叹了口气。 和我这个死宅不同,苏三有一堆的朋友。每每说好了要到我这里来又被人叫走乃是经常的事儿。别的也就罢了,这混蛋有个怪癖,非得叫我等着他回家说了晚安不可。所以常常的情景就是我坐在床边不停地打着瞌睡,直到当的一声,或者是整点报时的钟声,或者是他的消息把我弄醒。 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虽然苏郁芒很大方地把我拖进了他的死党群,然而我想了一圈儿,这些人里好像就安以宁多少还在微信上聊过几句,眼见着天就要亮了,我咬咬牙点开了他的头像。 他倒是很快给了回复,“他在‘海上花’呢,估计还得有一阵子。” 你妹的海上花!一想到他可能身边簇拥着的一堆莺莺燕燕,我心里简直是火冒三丈。这会儿只听手机又震动了一下,那边又来了消息。 “你放心呀,我们看着他。”这个安以宁倒是很善解人意。 三伏天本来就热,我在屋子里兜兜转转,只觉得全身都起了一层的汗,黏在身上难受得很。冰箱里也没什么吃的,只有一瓶琼瑶浆甜白,瘦伶伶的细长玻璃瓶,衬着里面蜜色的酒液,越发地我见犹怜。我从冷冻层里又翻了个哈根达斯,也不管胖不胖的问题,坐下来就一口酒一口冰激凌地吃起来。琼瑶浆本来就是甜得堵喉咙,好在抹茶的苦涩多少冲淡了那些让人郁闷的齁甜。 手机铃声响了,不用看就知道是苏三这小子回来了。我也不理,依旧坐那里吃我的。谁知对方根本就不死心,一首电锯惊魂前奏反反复复,好像是木匠在开工。 我跳起来,看都不看地接了起来,“大半晚上的,作什么?” “弟妹啊,”那边传来一个很无奈的声音,“我们在千江路华美达的路口,你看。。。” 他的话还没完,就被一个鬼哭狼嚎的声音打断了。那家伙仿佛在唱歌,又仿佛在吼叫,旁边还有人在劝,说着些什么“别闹了,到家了”之类的话。 这家伙真是个祸害!我刚洗了头发,一头半干的长发还披在肩上。穿什么好呢?一眼瞥见那条大红色的一字肩蚕丝长裙搭在沙发上,忙匆匆地穿上,踢踏着一双白色穆勒高跟就下了楼。 万籁俱寂,一片昏黄的路灯此时也半明半昧地打着瞌睡。大老远的我就看到几个人慢吞吞地往这边晃,其中有个人似乎特别拉风,一边走还一边大声地唱着歌。他旁边的人虽然也醉,但脑子还没被酒精吃掉,一副“我不认识他”的尴尬样子。 见了我,他们几个人露出高兴的表情,然后飞快地像丢垃圾一样把他丢给了我。其中有个染着浅棕色头发的,临走时还笑嘻嘻地对着我招手,想必这个就是安以宁了。 “媳妇儿?”苏郁芒醉眼朦胧地看着我,突然就精神了,“我爱你!” “我不爱你。”我无动于衷地说道,恶狠狠地甩开了他的手。想用这招讨好我?做梦去吧! 谁知我走了好几米远了,身后却没有丝毫的脚步声。天啊,这家伙不会摔沟里了吧!我有些担心地回头看过去,只见那家伙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正用一双安静的眼睛看着我。那样子活像是个迷了路的小孩。 我终究是心软了,却依旧不肯和他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天上有月亮,却没有光,朦朦胧胧的像个金色的毛球。夜风细细地吹着,池塘里的青蛙在晃悠悠地叫。 他把头枕在了我的腿上,一双似醉非醉的桃花眼如同天上月一般,越发地看不明白。 “你好香啊。”他对着我笑起来,一只手拂过我脸上的碎发,“让我好好看看你。” 那酒气混杂着橙花的味道如此醉人,不禁也让我昏昏然起来,“少贫嘴。” “是我不对,让你等这么久。”他变换了个姿势,歪着头继续看着我,“可是这么多人,只有你等我回家,只有你。。” “不会吧。”我心里还有些气,忍不住反驳道,“你家里的人呢,你哥哥呢,你母亲难道都不管你吗?” “我哥哥?”他轻笑一声,此时的他看上去毫无半点的醉意,和刚才那个酒鬼判若两人,“他只会和我抢;苏玫呢,又一味地妄自菲薄,又因为妄自菲薄而格外盛气凌人。别忘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兄妹三人,只有我是完整的父母。 “从小到大,永远是他们最要好,无论是我醉了,哪怕是我死了,估计他们都不会心痛吧。”苏三站起来,轻轻拍落了身上的土,“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赵黎吗?因为他的存在,让我母亲在维持家族威严的同时,又暗地里流了那么多的眼泪。” 那朦胧的月亮给他的脸上增添了一种淡淡的哀愁。豪门的日子大概也并不是那么好过的吧,法相*后面,永远少了太多的温情。 “你还有我。”他那茫然若失的模样让我狠狠地心里一疼,“我会永远等你。” 客厅里黑乎乎的,赵言妍估计早就睡了。苏郁芒光着两只脚坐在床上,颇有兴致地打量着房间的布置。 “有点乱,你自己适应吧。”我一眼瞥见丢了一地的高跟鞋,裙子,牛仔裤的两个裤腿像人一样地站在那里,觉得脸都要红起来了。他要是敢和我妹一样冒出一句“打扮得这么好,房间这么乱。”那我今晚就叫他露宿街头! “你这房间平时没人来吧?”他坏笑着看着我,抓起四杆蚊帐上的流苏在手里把玩着,“我是不是很幸运?” 我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了他的意思,“你做梦去吧,隔壁还有个空卧室,你给我搬到那里去!” “你真是狠心呀。”他扑通一声向后仰过去,整个人像是个黑体的大字,“要是来的是赵黎,你也说这话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我被气得浑身乱战,“苏郁芒,你多大了?一把年纪了和哥哥抢东西不脸红吗?” 说着我也不理他,起身去了厨房。刚才吹了阵冷风,只觉得刚才喝的琼瑶浆上了头,昏沉沉地迷糊。柜子里还有一罐荆条蜜,里面泡了大朵的云南玫瑰。这还是上次我过生日,外婆寄来的,一直也没舍得喝。 “我饿了。”苏三就像只小狗一般,哼哼唧唧地在我身后跟着。我也不理他,从电饭煲里舀出早就煮好了的白粥,这本来是备着我半夜饿了吃的,没想到派上了用场。顺手从罐子里抓了些玫瑰,还有中午煮的鸡汤,一并都放了陶罐里细细地煮起来。过了一会儿,待到陶罐热起来,一股平淡清香的味道充盈了整个厨房。 这道粥还是从前上烹饪兴趣课学的。 “玫瑰粥养胃养心,一定要做给自己喜欢的人吃哦。”那个清秀白皙的女老师用木勺顺时针撇着沫子,这样笑着对我们说道。 谁知后来我在感情路上多波折,早就丧失了烹饪的兴趣。玫瑰粥倒是没少做,可惜一个人都没留下。就连我的闺蜜都看不过眼去了,给这个粥起了个晦气名字,叫“伤心粥”。 始知结衣裳,不如结心肠。千百年来的女人都是这么惨,做饭做到男人的胃里去,却终究不能到他们的心里去。雪白的碗里展开着几朵玫瑰,荡漾着鸡汤的甘甜。其实这道伤心粥最关键的一点不是鸡汤,而是最后的一勺荆条蜜。 我将那蜜色倒进了粥里,灯下翻滚的蜜色粥像是异族女人闪动的眼睛。我正为自己的杰作得意,一双手从后面拢上了我的腰。 “以后天天都这样做饭给我吃,好不好?”他吹起的热气在我耳边麻酥酥的,那话语像是魔咒一样充满诱惑。 “没门。”我回头对他笑道,“那还不得累死——” 他的嘴唇很柔软,热得像我身后的汤锅。这一刹那我突然想起赵黎,他的眼睛永远冷得像冰。 “专心呀。”苏三的眼睛像是要望到我心里去,“不要想别人,看我。” 这就是我的归宿吗?只是一刹那的恍惚,我望着他温柔的脸,蜜色的瞳仁和昏黄的灯交织在一起,像那锅玫瑰粥一般,充斥在鼻尖的是日子的甜美馨香,妥帖而安稳的香气,如此尘埃落定。 “你在和谁聊天?”他拥着我,手里不忘抓起我的手机来看,“离那家伙远一点。” “人家是好心……”我有些抱怨地说道,“他挺好的。” “就我不好是吧。”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刚才那个小男孩突然不见了,“对,我是坏人。” 说着,他像一条鳟鱼般靠了过来,头顶粉色的帐子低低垂落,壁灯打在他的脸上,像是甜白葡萄酒一样散发着甜美气息。 “还想赶我?”他轻笑着,像鸟儿般在我耳垂边轻轻一啄,“说啊,说要我走。” 如今,他的笑语依旧飘荡在耳边,却想见一面也不能了。 第四十六章 苏氏 夜色中的苏氏大楼像一只匍匐在黑暗中的怪兽,对着我虎视眈眈。而墙上那些明明灭灭的监视镜头,正是它如同蜈蚣怪一般的千瞳。 那个放贷老五估计是事先听到了什么风声。等警察们杀到时,他早已是人去楼空。如此,本来是可以顺藤摸瓜的案子,又陷入了僵局之中。 再犹豫下去,就要天亮了。我回头看着小孙,他的眼睛中只有坚定。 多亏苏三给了我门禁卡,要不这大半夜的翻墙进去,不被人当成贼才怪。 “谢小姐这么晚还来?”中年保安的脸上除了客气,还多少带着点讨好的味道。虽说苏三现在身陷囹圄,他怎么着也是苏夫人唯一有血缘的儿子,就为着这一点,他们也对我还算恭敬。 滴的一声,玻璃门自动向两边推开。现在是凌晨,加班的人们早就休息去了,楼道里只有几盏暗黄的小灯,一眨一眨的,如同瞌睡人微闭的眼。 “咱们从哪里找起?”小孙盯着一扇扇紧闭的门,问道。 “当然是苏郁明的办公室。”我淡淡道,一把拽住旁边瑟缩的老王,“要不叫他来做什么?” 三个小时前。 “老王!”我使劲地捶打着店铺的窗户,“快点开门!” 屋里毫无反应,里面黑洞洞的,甚至于连一盏灯都不曾亮起。 “没人吧。”小孙打了个哈欠,“说不定他不在家呢……” “这叫没人?”我恼火地指着门前的木桌,上面分明还残留着几块瓜皮,连果汁渍都没有干掉。 这家伙肯定是怕我们找他麻烦,躲在里面装聋!气急之下,我掏出了口袋里的打火机。 “喂喂,你要干嘛?”小孙忙不迭地把它夺下来,“难不成你还要火攻啊!” “烧死他个混蛋!”我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只觉得夜风吹得全身都开始战栗。 “别恼嘛。”小孙劝道,看得出他也是心里憋着一口气。突然,他站起来,冲着窗户嚷道: “不开就不开吧,?只是明个我一定要告诉嫂子,你今晚不明不白干的什么事!” 说罢,他拉住我就往大步往路上走。谁知还没走到三步呢,屋里的灯一下子亮了起来,紧接着,从里面慌慌张张地冲出一个人,一边跑,一边往腿上套裤子,样子十分地狼狈。 “别啊!”他大叫着,“你们别走啊——” 在他的身后,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惺忪地揉着睡眼,不忘冲着我们烟视媚行地妖娆一笑。 “这下知道怕了?”小孙没好气地当胸对着他搡了一下。后者一条裤腿还拖拉在地上,只好拼了命地用手拽住裤腰,这才没让它掉下来。 “不知两位找我有什么事?”过了好半天,他才总算穿得像个人了,一脸的垂头丧气。 “你得协助我们办案。”小孙严肃道。我忙心虚地垂下眼睛,怕让他看出什么来。 今晚的这次行动一没搜捕证,二没有上面许可,我们的所作所为和小偷还真没什么差别。非法侵入民宅,一旦被人抓到,这辈子都不用在机关混了。 “办案?”老王惊得往后一仰,他死命地摆着手,“不,不,我侄子不都跟你们说了吗……我,我真不知道……” “不是这个事。”小孙故作不耐地说道,“今晚就是叫你去发挥一下老本行,撬锁!” “不不不,”他的头疯狂地摇动着,像是装了根弹簧,“我早就不做了,我已经被政府教育好了,洗心革面了。” “洗心革面?”小孙哼了一声,“那行,明个我就告诉嫂子,你趁她不在——” 一提嫂子二字,老王的脸可谓花容失色,我看就算国家领导人亲临他面前,他估计都不会这么怕。 “行,行,”他沮丧道,“您说啥,就是啥呗。” 公路上几乎没几个人。漫天繁星下,我们几个人挤在小孙的车上,慢慢向苏氏企业总部开去。 “喂,你怎么知道他没干好事?”我偷偷问小孙。 “那女的虽说有些凶悍,但还明事理。”小孙一边开车,对我解释,“怎么也不会阻着拦着不让他开门。来之前我就打听过啦,他在这村儿里有个相好。” 就这么简单?我盯着他的脸,觉得有些太过凑巧。说不准他在赌博呢?看出我的疑惑,小孙微微一笑: “最重要的是,瓜皮旁边有几片用过的卸甲巾,上面还有红色的指甲油呢。老王又不是伪娘,他用这个做什么?” 听了这话,坐在我们后座上的老王明显地有些不安。不止如此,一路上,他都在死命地往外面打量,那样子好像我们把他给绑架了一样。 “放心,不会把你抓进去。”小孙冲着后视镜一笑,“我们做警察还是讲规矩的。” 苏郁明的办公室在顶层,正要踏上楼梯口,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监控怎么办?”我指着不远处的红色微光,“他们会发现的!” “不用担心。”小孙懒洋洋道,突然把手伸进口袋,在他的手心里,是一把小巧玲珑的指甲刀。 他拉开电表箱,里面的电线至少有几十根,颜色红红绿绿,错综复杂。我本以为他起码要花点时间研究一下,谁知他看都不看,像是主妇插花般,咔嚓一声,很随意地剪掉了里面的一根线。 一瞬间,所有的监控红点都灭掉了。 高,实在是高!此时我对他的敬佩已是无以复加。这家伙也就是被国家征用了,要真是走了歪路,怕是十个贼王也抵不过! 眼前是一扇厚重的防盗门。锁眼不是普通的扁平铁片型,而是那种类似雪花的六棱形状。这种锁档案室就有,如果找不到钥匙,用替换钥匙打开后,原来的钥匙就会失去作用。 换句话说,撬锁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失败,第二天大家就会知道,曾经有人来过这里。 “看你的了。”我指了指锁眼,“能行不?” 老王扫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不屑,“这有什么?要知道我当年可是——” 他嘴巴一张,眼看又要吹起来。小孙忙推了他一把。 “都知道你厉害,”他催促道,“但是麻烦你快点,我们可只有十分钟的时间!” 我明白他的意思。这警卫室的人再怎么迟钝,一根根线路查下来,终究会发现其中奥妙。老王不再吭声,从腰上解下一个钥匙扣,上面穿满了铁签,或粗或细,长长短短各有不同。 借着微弱的手机背光,他开工了。一会儿戳戳,一会儿把头凑过去看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那扇门依旧是固若金汤。 他行还是不行啊?我在旁边看得心急如焚,衬衫都被汗浸透了。就在这时,我听到一阵细碎的声音,它很轻,就像是风吹过窗外梧桐叶—— “有人来了!”小孙很警觉,第一个反应过来。可眼前的门还是紧闭着,我们几个人正站在走廊中央,只要那人一拐过平台,我们躲都没处躲! 怎么办?我看到小孙已经暗中攥紧了拳头。脚步声逐渐近了,我默默地瞥向了墙角的拖把。 只要那人敢喊出声来,我就把他敲晕! “谁在那里?”那人仿佛也察觉了什么不对,犹豫地站在过道里,没有再靠近。他的手电筒如同探照灯,不停地在走廊里滑来滑去。 我们几个一声不吭,老王在奋力干活。 停滞了一会儿,那人终究还是不放心,从楼梯一步步往我们这层走了上来。 完了,我们今天不仅非法入侵民宅,还带上了故意伤害罪。就在这时,老王狠狠一推门。几个人忙不迭地闪进去,而后把门轻轻带上了。 就在门关的刹那,手电从背后一照而过。几个人死死地蹲在黑暗中,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停滞了一会儿,那人仿佛也有些糊涂了。但最终,空荡的走廊里还是传来了他离开的脚步声。 输代码的声音如同新年鞭炮,稀里哗啦地响成一片。一分钟不到,小孙就侵入了他的电脑。一行行的源代码不断地在屏幕上跳出来,很快,苏氏企业的防护墙已经失去作用。 “要是他没把相片储存在电脑上怎么办?”我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小孙沉默了一会儿,“看命吧,看苏三有没有这个命从监狱出来。” 接下来的大半晚上我们都在忙着翻照片,不仅是苏郁明自己的电脑,还有整个企业系统的。毕竟比起苏郁明自己操刀,我更倾向于他会让别人去做。——如此谨慎小心的人,怎么情愿去脏了自己的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有细微的晨光从厚重的窗帘后透出来。再过一小时就能看到清晨日出,如果再找不到,我们几个人只好空手而归了。 这难道真的就像小孙所说,是苏三没那个命吗?眼见窗外已是天光大亮,我从来没有对日出如此憎恶过。 “是不是这张?”老王迟疑的声音突然响起。我忙不迭地凑过去,照片上,苏郁明两只手高高地举过头顶,而他身后碧海蓝天,不远处是座尖尖锥顶的佛塔。 这张照片不是别人,正是出自苏郁芒的秘书之手。真是想不到,这个貌似憨厚的人呢,居然是苏郁明的内奸。 太好了!我惊喜地跳起来。小孙也露出了一脸的欣慰。有了这张照片,那就是推翻他的最关键证据,苏三可以保释了! “找到了,高兴吗?”一个清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苏郁明,他两只手插在裤袋里,对着我们做出了一个玩味的笑。 第四十七章 逃亡 “哎呀,真是想不到,”他嘲讽地说道,“苏三的女朋友居然做起了贼!” 他怎么在这儿,在这里站了多久了?小孙和老王已经是惊得呆若木鸡。不能怪他们胆小,试想一下,大半晚上的,有人就这么蜷缩在黑暗里,冷冷旁观你的一举一动。这简直是恐怖片才有的情节。 “彼此彼此。”我冷冷道,回头示意小孙快点把照片拷出来,?“我充其量算个偷儿,总比某些人谋害手足要好得多吧!” 听到我的话,苏郁明的眼睛眯了起来,转而望向了小孙。 “我认得你。”他嗤笑道,“真是想不到,现如今当警察的,也去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买卖了!” “警官?”老王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小孙,“原来……” “没错儿。”苏郁明走近他,眼神玩味,“没想到吧,堂堂缉毒局的人,也会骗你来替他偷东西!” 他把偷东西三个字咬得特别重。这时,小孙已经把照片复制进了随身带着的优盘中,迎着老王疑惑的目光,他把头偏向一边,以无声默认了眼前的事实。 “少当搅屎棍子。”我没好气道,努力掩饰心中的忐忑,“我们几个进了看守所,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供出来!” “哎呀呀,真是吓死我了。”苏郁明拍着胸口,做出一副被吓坏的样子。他脸上依旧挂着一副懒洋洋的笑,金丝镜片后的眼睛里射出冷漠的光。 他要干什么?我不由得倒退几步,手死命地攥着桌角,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我在这样一个衣冠禽兽面前保持冷静。 “没错,是我叫人绑架的你,也正是我,伪造了照片去套取他的钱。”苏郁明毫不掩饰地说道,望着我的眼睛像是看着一只被捕鼠器按住爪子的小动物,“我的弟弟还真是爱你,连密码都是你的生日呢。” 这个混蛋!我气愤地看着他,却不住心里闪过一丝悲凉。看他这肆无忌惮的样子,是算准了今天我们逃不出去了——只是苏三在狱中看到我们这些败军之将,会说些什么? “至于你,”他盯着蜷缩在一边的老王,语气里是深深的引诱,“跟着我干怎么样?苏氏这么多的职位,怎么着也会给你留一个。” 说着,他再次把手插进口袋。 “小心,”小孙把我拉到一边,悄悄地说道,“他有枪。” 枪?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果不其然,苏郁明插手的那只裤袋凸起很高的一块。难怪他刚才一对三脸上还挂着笑,原来是早已在暗中瞄准了我们! 这个恶魔! “怎么跟着你干?”许久,那边传来老王低低的声音,里面充斥着惊疑不定。 别信他!我几乎要冲着老王吼出来了。只听苏郁明又继续说道:“很简单,你现在和我一起把他们扭送到派出所。日后的奖励少不了你的。” 这下完了。我郁闷地低下头。他要是去利诱小孙,我还是对后者有一百万个放心的。至于老王这号人,本就是三进宫出来的,又非亲非故,凭什么要求别人去对你忠诚? “没问题。”老王想了一会儿,再抬头又是那种讨好的笑容,“不过,您大人有大量,能不能先把钱给我?” 苏郁明哼了一声,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做。他拿出口袋中的支票本,从桌上拿起笔,开始往上面画零。这期间,老王一直激动地胡乱搓着手,小心翼翼地侍立在侧,好像就怕苏郁明变卦了。 完了,这下真是完了。苏郁明进来的时候,已经用备用钥匙把门锁好了。办公室的窗户为了安全起见,全部用的是茶色防弹玻璃。现在,我和小孙可谓是插翅也难飞了。 “好了。”苏郁明起身,伸手撕下支票丢给老王,“现在,咱们可以走了。到时候,你就是呈堂证人。”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很显然,在苏郁明进来之前,?他就已经通知了保安,让他们就地待命。 老王小心地把支票放进贴身的口袋,大步向我们俩走过来。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我胳膊的一刹那,突然狠狠一脚踹上了苏郁明的屁股。 “哎呀!”他惨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把手伸进口袋,隔着裤子就是一枪。 砰!老王的胳膊开始流血,可在这之前,苏郁明已经被我和小孙使劲按在了地上。 “你,你……”苏郁明趴在地上气愤地看着老王,后者一只脚死死踩在他的胸口,让他丝毫地动弹不得。 苏郁明的水晶金丝眼镜碎了,茶色西装裤上俨然是一个大大的脚印。现在的他,比我们更像一个贼。 情势突然翻转,我和小孙都是目瞪口呆。 “愣着干啥,绑绳子啊!”老王的脸已经疼的扭曲了,有血正沿着胳膊一滴滴地流下来。 小孙和我忙不迭上前帮忙,用墙角堆放的绳子把他捆了个严严实实。苏郁明还想叫喊,还是小孙手疾眼快,他顺手从脚上扒下自己的臭袜子,不管不糊地怼进了苏郁明的嘴巴。 那臭袜子是极有杀伤力的东西,苏郁明被熏的翻白眼,身体不断地蜷缩着,看上去就像要吐了一样。 是什么让老王变了主意?过了好大一会儿,我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的手没事吧?” “不打紧。”老王咬着牙裂开衬衫,用力把胳膊绑起来。由于失血,他的脸上已经如同蜡纸一般。 门外的脚步声犹豫起来。显然那些保安听到了枪声。 “苏先生?”有保安小心翼翼地问道。 多亏苏郁明进来的时候把门给锁上了。没有钥匙,这些保安一时半会还进不来。只是我们要怎么逃脱呢?仿佛也跟我想到了一块儿,?被捆着的苏郁明脸上分明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你乐什么?看着他的样子,我心里不由得有些生气,伸手抄过墙角拖把就走了过去。 “那就只好麻烦你了哦~”苏郁明面露惊恐,我抡着拖把对着他左右瞄准。 “别这样。”小孙拦下了我。看着苏郁明明显放松下来的样子,他突然就阴险一笑,抄起了一根棒球棍。 “要用这个。” 苏郁明挣扎着,死命用屁股挪动着地方。小孙却不再犹豫,毫不客气一棍敲在他的后脑上。 扑通,苏郁明倒在地上,如同死了一样连手指都不曾动一根。 “他没事吧?”我看着像一条咸鱼样的苏郁明,虽说他现在是活该,但我实在也怕闹出什么人命。 “我有数。”小孙丢下棒球棍,厌恶地瞥了他一眼,“顶多就是昏睡一天,再加几个月的头痛。” “苏先生?”这时,保安的声音里已经有了深深的怀疑。 门开了。现在他们眼前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苏郁明倒在我的怀里,昏迷不醒。老王和小孙站在那里,一脸郁闷。 “他这是怎么了?”保安盯着苏郁明昏睡的脸,问道。 “自己摔的。”我无奈地一摊手,“幸好我们几个在,否则不知摔成什么样呢?” 保安点了头,他的目光被地上的黑亮小手枪吸引了过去。见此,我闷闷地一指老王的伤口,后者正是一脸痛苦不堪。“苏先生玩枪走了火。”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小孙早就换上了一脸不耐烦: “苏先生都晕倒了,怎么还不叫医生?” 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起了作用。几个人忙不迭开始掏手机。 “别让媒体知道。”我好心地嘱咐道,露出一个忧心忡忡的神情,“那些小报又要炒作了。” 这份关心彻底打消了他们的怀疑。保安们七手八脚地把苏郁明抬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我望向小孙,“都拷出来了吗?” 他做了个“ok”的手势。折腾了一上午,现在都是早上十点了。三个人疲惫地走在大街上,只觉得连阳光都是如此刺眼。 “你为什么最后帮我们?”我终究还是忍不住问老王。 “我从来就没想帮他。”老王鄙视地说道,“这人都能杀自己兄弟,说不定明天他就灭了我。” “是吗?”小孙鄙视地盯着他的裤袋,那张支票正好露出了一个角,“那你还收人家支票!” “不拿白不拿!”老王奸诈一笑,小心地把支票往里掖了掖,“就当他给我付出工费了!想当年我出一趟工,那是要好几万块呢……” 看着小孙铁青的脸,他没好意思再说下去。到了路口,我们仨就该各回各家了。 “你回去等消息。”小孙嘱咐道,“有事我就叫你。” 我点头,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人证物证俱在,我看他苏郁明能说什么! 这一觉就睡到了晚上,等我睁眼时,早已是下午六点。惊醒我的不是外面的路灯,而是一直狂铃大作的手机。 “喂?”我慵懒地问道。 “你快看电视!”那头传来小孙气急败坏的声音,“可恶!!” 小孙作为一个技术宅,向来少有暴怒的时候。这一次却是隔着话筒,我都感受到了他的怒气。 晚间新闻上,主持人正慢慢地念着稿子:“今天警察在清江沿岸发现一具尸体,初步判定是溺水死亡,时间在下午四点钟……” 又是谁死了?我揉着眼睛,继续听她介绍,“目前,死者身份已经确定,是我市苏氏企业员工,其身份为市场总监首席秘书。” 市场总监?那不是苏郁芒入狱前的职位吗?我怔怔地望着主持人一张一合的嘴,只感觉后背发冷—— 那个修改照片的人,已经被苏郁明灭口。 第四十八章 是我在做多情种 从离开苏氏到现在不过五个钟头,是挣扎在病榻也要忙着杀人灭口吗?看着电视上那具被打了马赛克的尸体,我不知怎的,内心竟油然而生出一股悲凉。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比起那些青面獠牙,这些活生生的人才真正是中元节月色下的恶鬼。 毕竟,鬼神也不曾对自己的同类如此无情。 “这家伙倒乖觉,还留了份遗书。”警局里,赵警官递给我们几张薄薄的纸。里面无非是写着自己在苏氏供职多年,一时鬼迷心窍构陷苏郁芒,只好自杀谢罪云云。 字迹很清秀,想必这人生前也是个心思缜密之人。估计苏郁明也想明白了,这事就是个无底烂账,与其到时候警局拿着照片去找他问话,不如快刀斩乱麻,索性让那个秘书一口应下来,人死灯灭,如此才没有后顾之忧。 “就这么完了?”我还是有些不甘心。 赵警官无奈地摇头,“从法理上来说,是结束了。——这人是自杀,又认了罪,还有什么好说?就算他活着,罪名也不过是窃取转移他人财物,与你们说的那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今天已经是周一,苏氏的股票依旧低迷不振。特别是出了这么一桩人命案子,现在的苏氏可谓人心惶惶。 不过,小孙倒是告诉了我唯一的喜讯。因为没有新的证据出现,苏郁芒可以在提交保证金后申请保释。 人出来就好。虽说他回来依旧面对一堆的焦头烂额,可终究是留得青山在了。我仰头,看着蔚蓝如水洗的天空,觉得几日的操劳,总算有了结果。 这时,手机响了。 “顾处叫你回来。”赵言妍的语气里带着惊惶。 什么事值得她慌成这样?不就是几天都没去上班嘛。我有些好笑,我挂名在顾处手下,无非就是挣个名号,机关的人一贯踩高拿低,这去与不去,又有什么分别? 尽管我这样宽慰自己,内心里却还是隐隐感到不安。该不会是他发现什么了吧? “知道了。”我淡淡道。反正他又没证据,到时候我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看他能说什么! 赵言妍倒是还像不放心似的,临到挂断,她又刻意压低了声音补充:“你要小心。” 她这样地危言耸听,我也不敢再耽搁下去,只好匆匆打了个车,快马加鞭赶回巡查处。 航站楼依旧是窗明几净,甚至于比往常更加干净。这几天巡查组就停驻此地,于人人在习惯的热情洋溢之外,又多了几分刻意小心。 听小道消息说,顾怀之和冯容止正为谁能升副调暗中较劲。毕竟处长到副调研员是重要的分水岭,不知多少处长就死在这道门槛上,只得闷闷地处长做到老。 上行下效,走在宽敞的走廊里,我能感觉到那些下属的小心翼翼。 顾怀之依旧坐在落地窗前,脸上笑容一如往常云淡风轻。办公室里并没有其他人,只是赵言妍在慢慢地往茶壶里注水。 见我来了,她不知怎么手就一抖,滚烫的热水有几滴便溅出来,给那洁白如雪的手背上点染了几缕微红。于是本来澄澈如流泉的注水声也随之有了一分的停滞。 顾怀之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而后看着我。 “叫你快马加鞭赶回来,也真是难为你了。”他的语气虽然轻快,可那些菩提珠上的眼却是在紧紧地盯着我,像是要于无声处窥测我内心最真实的秘密。 “应该的。”我陪笑道,心里却在暗暗地敲着小鼓,不知这个沉浮宦海的官僚又要打什么主意。 “?你也应该知道,我是苏三的亲舅舅,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他叹了一口气,“而你来我这里,原因想必你也清楚,就是为了方便照顾你,不叫你去受现场的腌臜气。” “这段时间多亏您照顾。”我恭敬回答,看向他的眼睛里不由得多了一丝警觉。一般来说,对方打温情牌的时候,下一句一定有什么很难做的事等着开口。 “所以,”他略微提高了声调,“叶景明和赵黎,到底有什么关系?” 只一句话,我感觉自己全身的血都冷下去。他知道多少,他究竟知道多少?一瞬间我仿佛五感全失,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了。 “我已经调查清楚,”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声音很轻,却无形地带着一种压迫感,“赵黎之前有个假名叫叶景明,而他借着这个名字,做了不少的勾当——比如,动物饲料走私案?” 说着,他一扬手中的卷宗。上面老张熟悉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见,“叶景明,可能参与象棋藏毒案,长期涉嫌饲料走私。钱泾渭的同伙。” 他是怎么拿到边境保护局的档案的,明明那些东西都安安稳稳地保存在档案室的啊!指甲深深刺入手心,唯有如此我才能控制住自己小腿的抽搐。 是真的到图穷匕见的这一日了吗? “赵黎是我高中同学不假,”我咬牙切齿道,“可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是吗?”顾怀之温和地笑起来,那笑容像是古井里的几丝波澜,荡漾起来只是为了证明里面有水。气氛这样地紧张,就连站在一旁的赵言妍都有些坐立不安。他却是不紧不慢地把玩着手里的凤眼菩提珠,脸上满是沉沉的笃定。 他只是在吓唬你而已。我不停地对自己说道,不可能有什么证据的,他只是在吓唬你! “兹日起谢昭向赵黎还房款,每月5000元,直至还清为止。”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手一扬,一张破旧的小纸条轻飘飘地落在那张红木大办公桌上,“你的债务不知还的怎么样了?” 白纸黑字,正是我给赵黎写的那张条子。一股凉意迅速地遍及我的四肢百骸,就像过电一般让我的每个毛孔都在不停地颤抖。这怎么可能?这明明在我抽屉里好好放着的,怎么会? 我有些不敢相信地望向了赵言妍。难怪,她要我照顾她,恳求住在我的家里。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个精巧的布局,只为了这一天的对簿公堂而已! 赵言妍没有看我,她同样惊骇地看着顾怀之。“你,你……”也许是情绪太过激动,一向口才颇好的她此时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反复地重复着一个音节,就像是个坏掉的复读机。 一股淡淡的悲凉在我心头油然而生,她大概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被自己奉若神明的上司出卖,丢弃得就像一枚结束棋局后的黑白棋。这种背叛是双重的,因为那是她的恋人,那是她的信仰。 “所以说,赵黎就是叶景明。”魔鬼又开口了,那嘶嘶的声音像是一条响尾蛇在摇晃自己的尾巴,“当年你是为什么撤职呢?和叶景明流窜到边境,不是吗?” “所以,你要怎么样?”人证物证俱在,现在的我,已然是攥在别人手中的棋子。赵言妍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而我内心只是一种被人背叛的忧伤—— 这世界上有什么是信得过的?是和我一起生活的闺蜜好友,还是那些所谓的骨肉至亲? “冯处长的风评令人堪忧,似乎你和你师父还把他关在门外过,”他的脸上依旧是那种不变的,例行公事的笑容,甚至于多了一份戏谑,“你放心,虽然你会被停职查看一段时间,但我向你保证,你还是会坐在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地浇你的花。” 保证你个大头鬼!谁不知道没到手的承诺就是空头支票?这种画大饼的事儿谁不会?我还说我能让你明天当皇帝呢。 如果说前一秒我对苏三还有一份歉疚,现在内心充斥的全是对于顾怀之的嫌恶。 说到底,他并非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关心苏郁芒。相反,他不过是想把我当做棋子,借这件陈年旧事去除掉自己的对手,冯容止。 我不喜欢冯容止,可我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灾难性的后果。这件好不容易给压下来的旧事,一旦被上层知道,自情报处以下,所有的人都会被解聘,离职,资格老的会提前退休。一旦株连起来,怕是连隔壁的缉毒局都要跟着遭殃! 当然,我的下场估计比这些人更惨。私藏疑犯,协助潜逃,私藏枪支……十年大狱等着我去把牢底坐穿。 死一般的寂静里,顾怀之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说了几句话,抬头看了我一眼,“工作组的人再有十分钟就到楼下了。是作证维护正义,还是就此沉没一生——谢昭你的字实在好得很,不做秘书可惜了。” 说着,他伸手从衣架上拿起大衣,把纸条揣在手里就往门外走。 “芜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一个刻板到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响起,是赵言妍。她缓缓地向顾怀之走去,脸上带着一种梦呓般的神情,“她叫吴溶月,可对?” 顾怀之戴围巾的手只停了一瞬,而后毫不拖泥带水地往脖子上绕围巾,“我现在很忙——” “你抛弃了她,所以她才疯的。”她伸手拽住了顾怀之的袖子,脸上是一种美梦乍醒的悲哀,“或者说,她不管疯不疯,你都要把她当做疯了,对不对?” 第四十九章 真相 她悲哀地笑起来,那样的悲伤让我都不忍心看下去,“等你结果了谢昭,是不是也要把我这样地关进去——” “你想多了。”顾怀之的脸上略过一丝不耐烦,而后声音变得缓和,“小妍,你不是最喜欢李太白的诗吗?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你都忘了?” 我见过骗炮的,但没见过这么无耻的。要是李太白在地下知道自己的诗被这么滥用,非得气的啃穿棺材板不可。 赵言妍一怔,接着就冲上去疯狂地拽住他的围巾,不管不顾地对着他厮打起来。那羊绒围巾柔韧度极好,在她的生拉硬拽下迅速地收紧,把个顾怀之勒得拽着门把手直喘气。 “你疯了!”顾怀之用力扯着围巾,费了半天事都不曾摆脱她的撕扯。估计他也没料到,柔柔弱弱的赵言妍能来这么一出,情急之下,他抬腿对着她就是一脚。 坏了!我暗叫一声不好。只听扑通一声,赵言妍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大片大片的血飞快地从她裙底涌出来,很快,雪白的长毛地毯上就留下了红到骇人的血,像是七月里盛开的石蒜花,如此凄厉,如此美丽。 顾怀之伸向门把的手停在半空中。他面色惨白,眼神涣散得像是要随时随地晕倒一般。我有些吃惊地望着他,怎么,到最后这家伙还是良心发现吗? “他晕血……”躺在地上的赵言妍虚弱地说道。顾怀之用手捂着头,还是摇摇晃晃地想跨出门去。情急之下,我伸手抹了一手掌的血,狠狠地往他脸上一掴。 “这是替言妍还给你的。”我恶狠狠道。血沿着他的面颊留下来,顾怀之终于忍受不了那对于他而言如同乙醚的血腥气,扑通一声向后摔倒,彻底地陷入了昏迷。 赵言妍的身下还在飞快地流着血,她的脸已经由苍白变成了可怕的蜡黄。我上前将她扶起来,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觉。也许赵言妍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执迷不悟,也许她一早就知道顾怀之晕血,她根本就清楚顾怀之会将她无情抛弃。她什么都知道,却像个梦游病患者般步步走向了那本可以回避的深渊。 是我在做多情种。虽然知道与君不能共寝到天明,虽然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虚与委蛇的游戏。我什么都知道,却依旧愿为你杀尽这三千世界的鸦雀,让它们永远无法呼唤黎明到来。 九尺二间掌灯过,唇红犹附火吹竹。人活得又何必如此明白?这一刻,我想起叶景明,想起苏三,也许谁都不能去谴责任何人,因为我们只是没有遇见试探,只是没有遇见而已。 就像当年的冯容止和我。如果后来不是他迅速地蜕化成如此可恶的模样,也许赵言妍之今日,便是我之未来。 “你,你别急着打电话。”由于失血,她连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了,“你拿纸笔来。” 她这是要做什么?我略一迟疑,还是照着她的话去做了。她吃力地拿起笔,刷刷地写道,“兹借钱款三千六百万……” 纸上魔幻般地出现了顾怀之的字迹。我怔怔地看着她,赵言妍一定是很爱他的,所以连他的字都要私下拿来,细细临摹。当初满心欢喜习字的女子,有没有想到有一天,会用他的字迹陷他于不利之地? 爱上他,杀了他。还是那个名家说的好啊,当女人爱时,你当敬畏。 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是工作组的人到了。赵言妍凄然一笑,拿起顾怀之的手指,蘸着血,在那纸上留下了指纹印。像是用尽了力气般,她向后一仰,彻底地陷入了昏迷。 “这怎么回事?”工作组的人被满屋子的血腥气吓得连连后退。 我抬起头望着他们,尽量地让自己的眼神看上去异常无辜:“我一进门,就这样了……我,我也不知道啊。” 说到后来,我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这倒不是假装,只是一瞬间莫名地为身为女子而心酸。 还是那个工作组的组长镇定些,他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坚毅的眉眼里有种莫名的澄澈。 “快叫医生,这孩子分明是失血过多。”他急声吩咐着手底下的人,转身看到同样昏倒在地的顾怀之,眼神里冒出一丝疑虑,“他又是怎么了?” 此时的顾怀之满脸都是血。我生怕他半路醒过来,硬是把他的脸涂得和杀了猪一般,这还不算,就连他那条上好的羊绒围巾,我也给狠狠浸了血。现在的他看上去就像是被什么钝器重击般,满目狰狞,极其可怕。 我依旧是糊里糊涂的摇着头,脸上露出一幅被吓坏了的样子。那张小纸条早就被血浸透了大半张,唯有落款处的指纹印是那么清晰。组长面色铁青地伸手拿起了他,眉心深深地攥成了川字。 “立刻查封这里所有的保险箱和柜子。”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放进一个塑料袋,转身交给了其他成员,“这可是重要的呈堂证据!” 楼下警笛长鸣,救护车也很快地赶到了。几个医护人员小心地把赵言妍抬上担架。还有顾怀之,这期间他依旧沉睡不醒。 “大夫你可得小心呀,”我做出一个心有余悸的表情,使劲地拍着胸口,“这人有癔症,刚才就是发作了才把自己弄伤的!” 那医生点头。他们挪动顾怀之的动作明显地谨慎了许多。后来听他们说,顾怀之在送往医院的途中醒了过来。 “放我下来……”他大声嚷叫着,甚至于想挣扎着从病床上下来。那医护人员哪里肯听?有我的“好心”嘱咐,一个护士一不做二不休,一剂镇定剂打了下去后,他彻底消停了。 这就是感情吗?无论起初如何美好,最后永远是花枝委地的狼狈不堪。 等顾怀之从医院出来,估计早已是两天后了。就算技术鉴定中心确认那纸条其实是个赝品。可是关于他贪污受贿的流言早已漫天乱飞,外加他满脸鲜血的鬼样子被路上的吃瓜群众,看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群众影响实在有些太坏。一番响动下来,这位俊才五年内都不会有什么升迁希望了。 打成平手就好。本来我们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了我一个,微凉的秋风从窗户习习吹进。嘴角泛起一丝凄凉笑意,接下来,只有去见那个人了。 店在s市荒凉的西海岸。这里是长江入海口,因而滩涂遍布,毫无碧海黄沙可享,只是山崖之下,海浪扑打峭壁,给人以无尽的凄凉。 金丽家的下午茶是出了名的。可曾经选择在这里,不过是因为它距离海港比较近,第二天上班会方便。 连上班距离都要考虑到的盛宴,哪还有什么纯粹可言?眼前依旧是细长眼睛的年轻店长,如从前般容颜未改。 据说万事不拘于心的人,才会有亘古不变的脸。如果这样推断,我早已是满心千沟万壑眼底皱纹遍布的老人。 “谢小姐好久不见了。”他温和地看着我,仿佛毫不在意我已是多年未来,“这一次,要点什么呢?” “和以前一样。”我微笑回应,转头看着窗外千寻深海,沧海桑田,仿佛依旧是多年前的那个小小秘书,第一次跟着上司跨入这家餐厅。 我有冯容止一定能够答应我回来的条件,而这条件,不只是指的那张血迹斑斑的纸条。 “我并不能确定这纸条的真伪。”他慢条斯理地往骨瓷杯里倒着鲜奶,“而且当时抓捕的时候,那么多人在场,你要回来,实在是难。” “是真是假,又有谁在乎呢?”我微笑道,“等他们弄明白真相,时机早就失去了。” 这是那些民选国家政客一贯的伎俩。大选在即,便赶紧地搞出几个大新闻来,舆论闹来闹去,等到走完流*相大白,那也已经是四年后的事情了。我并不相信冯容止能再等四年。别说四年,他怕是一刻钟都等不及。 冯容止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起一块三明治,放在口中慢慢品尝。 “烟熏三文鱼加奶油芝士?”他温和地笑起来,“这么多年过去了。” “谁不知道你是英国留学回来?”我嗔怪道,嘴角挂起调皮笑容,“蛋黄酱加水芹,火腿加黄芥末……你的口味,永远最刁钻。” 英式下午茶的点心塔,永远是由下到上,由咸到甜。中间一层是司康饼,这种在二次元被永远嘲笑的东西,在英国人眼里却是和西餐中的刀叉般不可或缺的存在。 旁边放着的骨瓷小碟里,盛放着德文郡出产的奶油和新鲜果酱。覆盆子,草莓酱,是冯容止的最爱。虽然,我一度曾怀疑,他喜欢这些东西,不过是为了标榜他公费出读的海归身份。 冯容止继续在品尝他的点心塔,仿佛是被那些糖霜柔软了心肠般,我看到,他的表情分明地缓和下来,少了最初的那种习惯性的咄咄逼人。 “您记得吗,”我望着他,轻声道,“多年前,还是您,调我来这个海港的。” 他一愣,大概没想到我突然来这么一句,于是神色也有些缓和:“是啊,一晃三年了。” 第五十章 杯欢 那会儿刚到情报处,几乎是什么都不懂,带我的师父又是第一份的懒。这也就罢了,偏偏他不知是有什么毛病,对我神色那叫一个恶劣,每天要做一堆的杂活不说,还要受他的冷眼。 都过去这么久了,我还记得他当时讽刺我的话,“s大?那不是本地人只要能参加高考,就能去读的学校吗?” “你这怎么回事?”终于有一天,副科长拍着我的桌子,十分气愤地丢给我一份文件,“你怎么连三号章都不知道盖?” 我有些愕然地抬头,需要盖那个章嘛?可老前辈教我的时候根本没提啊! 见我不说话,副科长的脸色更加阴沉了,“以后做什么事别自作主张,给你师傅是做什么用的?我们科可是讲究绩效的,别一天脑子那么活络……” 活络?我脑子有你那个相好一般活络嘛。哼,上次她搞错了三年的账本你都不说什么,还拉着全科的人一起加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蝇营狗苟! 我抬头倔强地看着他,只觉得他两张嘴一张一合活像个漏气的大风箱。 大概是我的眼光里透露了太多不屑,他青着脸,对我下了最后通牒。 “试用期你别想着过了!” 砰的一声巨响,门被他狠狠甩上了。周围的人聋子一般地毫无反应,高高堆起来的台账遮住了那位老前辈的脸,可我知道他分明是偷着乐。 为什么?我的眼泪在一瞬间夺眶而出。如果人生就是这样,长得好看就可以什么都不做,那么我又何必要去努力呢? 整整一个中午,我都躺在休息室里没有动弹。直到快两点了,才想起下午处长要来视察。人人都是神采飞扬,唯独我,没精打采地肿着两个大眼皮,谁也不看,默默地在会议室里一屁股坐下了。 他就坐在我对面,课长正热切地给他介绍着业务。他只是淡淡地听着,突然扫了我一眼。 “这就是新来那孩子吧。”他突然开口,打断了课长的喋喋不休。 “什么?”可怜我那位课长,居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看到她,我突然想起自己二十出头的时候。”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两只明亮的眼却深深地隐藏在镜片后,根本看不出他真正的心情。 众人讶异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我身上。那些目光是如此地有重量,压得我简直抬不起头来。要知道,体制里最不值钱的就是青春,一年年的新人颜如玉,花枝缭乱里怕是连面目都模糊了。她是什么来头?仿佛这一瞬间,大家在不动声色里交了心。 “当时真是苦极了,初来乍到,又没有什么门路,一屋子人啊,恨不得洗脚水都要我去收拾,”他温和地看着带我的那位前辈,后者窘得几乎抬不起头来,“好不容易打了自己那份饭,也还要先给师父刷碗。等到我去吃,饭早就凉了。” “那是他们有眼不识泰山。”课长谄媚道。 他对此不置一词,突然扭头向我发话:“谢昭,在这里过得怎么样,还适应吗?” 一时间气氛有些怕人。虽说欺负新人和师徒制一样都是边境保护局“自古以来”的悠扬传统,然而有他珠玉在前,谁这会儿承认自己欺负人,那就是和自己前途过不去。我瞥了一眼那位前辈,只见他一张肥脸肿得通红,恨不得毛孔都大了一圈。 那位副课长也有些急了。众所周知,现在是他扶正的关键时期。一个苛待下属的恶名流出去,那十有八九是要泡汤的。 “我在这里很好。”我咬了咬牙,拼命地将那声呜咽咽进肚子里去,“大家都非常照顾我。” 那声音由于哭哑了嗓子的缘故,活像是什么东西有气无力的*。配着这声音说出来的好话,人信了才有鬼。我说完了才发现这里面的讽刺意味,不由得心底一沉:当面打脸,我在这里以后怎么活? “好,好。”他点头微笑,似乎根本没发现个中奥妙,“今天就到这里吧。” 从那一天起,我的日子便很好过了起来。估计是大家有疑虑,怕我又是谁大舅子的三姨妈的干娘这种亲戚,一时居然也肯教点业务,说点温和的话。至于后来调走,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一直记得,”我望着他,无端地百感交集,几点雨点般的水迹簌簌地落在桌上,“是您帮助了我。” 他原本带着疑虑的眼神变得温柔,仿佛我的这番话让他忆起来曾有过的温情岁月,“是啊,这么多年了。” 后来我们不曾再说些什么。来自海岸料峭的风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只是伏在落地窗玻璃上发出若有若无的耳语。香草奶油温柔地在唇舌间融化,但凡有的一丁点苦涩也是来自巧克力曲奇的温柔回甘。 他已经走了,只留下我一人坐在那里品味一壶大吉岭红茶。原来放纸条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他带走了它。 我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看啊,这多么像一段旧时代的瑰丽传奇,他救了她,他成全她。我也曾有过那样的迷梦,直到我了解他与那位副科长是死敌,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借力打力。直到他一次又一次若有若无地利用,让我心如死灰再毫无幻想。记忆是打在照片上的柔光滤镜。再怎么样的辛酸无奈,隔了多少年的岁月望过去,就成了泛在污水上的那层光,五光十色地掩盖了那泥水潭的脏。 你的心里有没有一个人。 那个人啊,他站在那高处不胜寒。而你只好这样奋力搏杀。因为你想看到他的笑容。你想抚平那紧锁的眉。你想起那古代的骑士和王后。你想起姬宫涅为了笑容葬送了一个世系。从前你觉得这种人是愚不可及。现在回首却看千灯如月,只是在想,你们懂什么。 反正你现在懂了,小百合反复对镜练习打开扇子的动作,拉莫尔请求把他的头颅珍藏。千百年来的物语传奇一一在你的脑海里闪回,有些笑容比光芒更耀眼,有些事情比权衡利弊更重要。 这荒谬的世间,还有什么可以相信,又有什么可以依偎?独自行走于黑夜如鬼魅,叹息,你疲惫地趴在桌子上睡着,嘴角却挂着笑意。 你调笑着把各种名字挂在嘴边,却只有那个名字如同诅咒刻画在心里。他们都在观望你最后会花落谁家,你的眼睛里只有凉薄,你自带寒霜生人勿近。你自以为看破红尘再不肯为谁低头。 你却还是半跪于阶下,用你的剑宣誓效忠。有的时候会觉得真是赔本的买卖,容与命你都给了这一个人,不知亏不亏? 你怕的要死。你低头都不敢看他,你哑口无言,静默再静默。他们说,爱比杀人重罪更难隐藏,因为爱情里有正午的阳光。是这样吧,你怕抬头就暴露。 不能说,说了就是错。不可讲,是暗夜里绽放的罂粟花啊,是你写过的氯胺酮,古柯碱,那些带着无数碳原子链的毒剂。 你想象着有一天,你终于能够坦然地抬头告诉他,我尊重您,在每一个沮丧崩溃的时刻,我都会想起您。在每个畏惧的时候,我会念起您的名字。 你买了那么多的专业书籍。那些枯燥的卷宗,睡不着的时候,你爬起来裹着被子慢慢地念。你时而亢奋时而沮丧,你不知道你是不是也中了毒,被麻黄碱迷惑了脑子。 我只是在想,就这样,让我陪在您的身边吧。看这沧海横流的尘世,看这冰雪纷飞的北国和千里花开的南方。这浮华从来不能遮住你的眼睛,你在乎的总是停留在奇怪的地方,我的死穴是感情。 要不,何必为了那微薄的薪酬,如此辛苦?爱情,才是这世间,最残酷的毒药啊。 后来的事情,无非是走向了千篇一律的烂尾。只是多少年来,我一直记得那一天。那是个下午,漫天的烟霞是那么好看,浅蓝,烟紫,桔红。风很暖,天很晴。惨白灯光下的走廊沉寂肃静。我走出门,却看到迎面走来一个人,他的样子并不清秀,于是我也毫无兴趣。可能是什么来办事的人吧。我想。 他只是这样漫不经心地看着我,却没停下匆匆而去的脚步。然而他身上有什么不容置疑的气息打动了我。于是我平生第一次对长相一般的人发生了兴趣,我指着他的背影,拉过同事问道: “他是谁?” “我们的新上司。” 谢你赐我一场空欢喜,也谢我以高贵的方式爱过你。 苏氏的股票又开始回涨,一场风波似乎就此平息。眼前唯一要做的,似乎就是等苏三保释出来了。 唉,我是不是应该事先去做个spa,保养保养呢?我正对着镜子,为自己憔悴的脸伤脑筋,却听到门响,有人在扭动钥匙。 苏三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我面前。他看上去比以前更瘦了,眉眼里除了疲惫,还有一种我非常陌生的寒意。 “你回来了?”我对着他勉强一笑。 “今天一早,我舅舅被工作组的人带走了。”苏郁芒两只手交叉在胸前,不冷不热地说道。 第五十一章 笙歌归院落 “哦,那可真是不幸。”我淡淡道,顺手把包挂在衣架上,“等调查清楚了,他自然也就出来了。” “你对这件事没有解释吗?”他冷冰冰地说道。 我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觉得和我有关系?权力场你比我清楚,胜者为王败者寇……” “他可是我舅舅!”苏郁芒站起来,对着我大叫道,“你分明知道,被捕入狱已经是我的人生污点,而现在,正是我获得家族认可的关键时刻!” “所以,我就要为你牺牲是吗?”一股莫名的悲哀涌上心头,“就算他要把我当做棋子你也不在乎吗?你去见他了?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拿什么来威胁我?” 苏郁芒像个散了木头的衣架般颓然跌坐,“我只是想,,你也许可以识大体一些。” 识大体?我抬头望着他,几乎心里都要发出几声冷笑了。看啊,谢昭。这就是你曾经决心要共度一生的人。 “是啊,他是你舅舅,打断骨头连了筋的亲人。”我嘲讽地说道,“我是不是应该感激你,没有把我整个地卖掉?”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他也有几分怒气涌上来,“你让他失去了升职机会,这又对谁有好处?” 我只是默然无语。这一刻,我终于发现了我和他之间那道深渊万丈,不是家世,不是门第。这些人原本就是权力竞技场上的斗士,对权力的渴望是他们血脉里的一脉相承。天可怜见,我还曾对着苏夫人矢口否认,果然。她更了解她的亲生儿子。 “你妈说的对。”我冷冷道,“做王后也是要有天生的贵种,一切都是我的错。” “母亲?”苏郁芒一愣,见我起身,语气又变得尖锐,“话还没说完呢!” “像我这种人,当然更加顾及自己的利益。”我刻薄道,心里空洞如真空,“顺便说一句,下个月我就回情报处了。你大可认为是我用你舅舅交换的结果。” “你!”苏郁芒瞠目结舌,“你。。。” “人各为其主。”我睁大眼睛,却无法抑制泪水流下,“就是这样。“ ”是啊,人各为其主。“苏三喃喃,眼睛里突然有了悲哀的光,”说到底,你都是为了他。“ 谁?他这是又在想什么?我正迷惑不解,苏三却从包里翻出一张请帖,喜气洋洋的红色铺天盖地到刺眼。 “明天,你要与我一同去参加他的订婚宴。”他的手指在”赵黎“两字下面划出一道深痕,”许家是他重要的姻亲,到时候我倒是要看看,他是不是会像你一样,不爱江山爱美人!“ 说毕,他再不看我,砰的一声在我面前甩上了门。 “你等等!”我急道。可茫然四顾,哪里还有他的半点影子?跑得匆忙,我几乎是什么都没带就出了门,脚上穿的也只是一双薄底的布艺拖鞋,直到停下脚来,才发觉一阵阵的钝痛从那些看似圆润的鹅卵石上涌上来。 门外依旧是花红柳绿,此时的季节正是春末夏初,所有的植物都迎来她们一生的鼎盛时刻,绿涛汹涌如若冲上海岸线的千层浪花,连带着天际都要染上青蓝。我伸手抚摸着自己粗糙的脸,由于几天的不得好睡,不用看就知道那皮肤已经和泡沫塑料没什么两样了。 这一刻,我才发现在这世界上,我还真的是一无所有。这种一无所有不是金钱上的,相反,信用卡的额度能让我过得还算不错,甚至于去外地散心。只是在人生路上,我走的太快太急,蓦然回首,身边竟无一人可以说句知心话。 行人漠然,过客匆匆。他们连对我好奇的一瞥都不曾留下。从前有个故事是说,刘郎看仙人下棋,再下山已经是七世以后了。要我说,这根本不用过那么久,这世界从一开始对我而言便是一个可怕的陌生人。我从不敢苛求他们,只是不要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将这种羞辱放在我的头上。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总是被人抛弃,先是叶景明,然后是苏郁芒。这话让我于人前怎么讲?他们肯定说,那一定有你的原因。而今诸神归位,众人上岸,只剩我一人在深水沉浮。 明天,,,口袋里的请帖在手上划出了血痕。也许过去的那些教育统统都是错的,什么相爱便可终老,简直一派胡言。无论苏三也好,叶景明也罢,维系婚姻永固的,也只有永远的利益。 利益是盐,而爱情是糕点上的糖霜。不吃点心还有法国大餐,没有盐,那可如何是好? 第二天的清晨,苏家司机如约而至。我无精打采地顶着一脸的浓妆,只希望今天的订婚宴能早点结束。 “这不是去千江路吧?”我打量着车外的风景,不禁有些惊奇。 “我们去机场,小姐。”司机大叔恭敬道,“婚礼将在帝都举行。” 不会吧,参加个订婚宴还要跑那么远?我心里暗暗吐槽,一想到又要过安检,候机等一系列流程,顿时感觉腰都疼起来了。 然而并没有。我跟在管家身后,大步穿过那些因为赶点而焦虑的旅客,径直走向了公务机候机楼。 一架浅蓝色飞机出现在我们面前,比起那些动辄乘坐上百人的国际航班来说,它确实很小,就像一个孩子插进了大人的队伍。两个身穿皮夹克的飞行员正遥遥地对我招手。 苏三已经坐在上面了,他脸上戴着个雷朋,仿佛已经睡熟了的样子。 这便是他的私人飞机了吗?我靠在真皮椅背上,用手撑着头,歪歪地看着那位空姐为我们准备早餐。听说许一梵祖上本是镶黄旗的什么王爷,要是大清朝还在,我们估计还得称她一声格格。是为了这个缘故,才特意跑这么远吗? “女士?“迷迷糊糊中有人在唤我。 茫然睁开眼睛,是空姐甜美的笑容。这么快就到了啊,我揉揉眼,发现自己还是在天上。 “是这样,您要看的长城,到了。”她说着,伸手指向了窗外。 飞机飞得很低,如同一只夏天点水的蜻蜓般,轻盈地掠过匍匐群山。而在夕阳晚照下,如同巨龙蜿蜒的,正是那千百年烽火不绝的古城墙。 机长技术真是好,我从不知道客机也能像直升机一样,当做游览工具用……不过话说,他怎么知道我想要看长城的? 话说那还是两三年前,去帝都出差,心想怎么着来一回也该去个长城吧。结果费了半天事倒了好几条地铁线跑过去,发现那上面站的人简直比粉尘还要密集。正郁闷呢,一抬头,有直升机轰鸣着飞过,年轻女孩的笑影飘飘摇摇,简直让我羡慕死。 “那就去啊,”听说这事的苏三摇晃着一杯甜奶酪,不以为然道,“半个钟头不过两千来块,不算很过分把?”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没好气地翻了他一眼,“我那会工资才三千块啊!” 那是多久以前的笑谈了?原不过是酒过微醺的吐槽,却被他这样地记在心里。我忍不住回头瞥他一眼,那巨大的黑色蛤蟆镜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也不知他是睡还是醒。 等我们真正在帝都机场落脚,早已是下午三点。一路上,苏三只是在座位上装死,而我,也实在没什么话和他说。无论如何,顾怀之确实因为我倒了霉,这是不争的事实。 接我们的车子并没有向城外开去,正相反,它一路穿过繁华巷道,遥远处已经可以看到宫殿的金色琉璃瓦。 这已经快到故宫脚下了吧,过了二环再往里走,就几乎没有什么小区了,除了一些历史建筑,剩下的高楼大厦全是五星级以上的豪华酒店。 跑这么大老远,就为了住酒店……也太没劲了吧!正想着,眼前的建筑突然就变矮了,与旁边动辄几十层的建筑相比,它连矬子都比不上。 因为它就是一片平房,当然,说是平房也有些过分。它和故宫一样有着金黄璀璨的琉璃瓦,而那殿宇顶上匍匐着九只吞脊兽,这样的规格是清朝时乾清宫的等级才能有的。虽然是古建筑,却也没有故宫博物院那些宫殿的破败,相反,在一片香槟色的打光下,它所有一切的色彩都是如此鲜明,让人只瞥一眼便再也无法忘怀。 别的不说,就正厅前两根宝蓝粗漆柱子,看似不起眼,可只有我这样学艺术的人才知道,那种明亮的蓝色来自于青金石,每一克都贵比黄金,从前拉卜楞寺里画供奉唐卡,皇帝整修宫殿专用的颜色。 门口两个身着制服的小哥温和垂目,如同这宫殿建筑群一样低调从容。在他们身后,一尊等人高的青铜骑士塑像横刀立马,用睥睨的眼神俯视苍生。这也许就是帝都吧,在s城,有钱就是爷,有钱就可以三代都是贵族,然而,在这里,抱歉,富还不行,还得贵。贵,还得分哪个旗! 与常人想的不同,八旗中最贵重者并非出自“正”什么色,而是皇帝亲率的镶黄、镶白旗。照此看来,许一梵大概也还真有来头,祖上能给她攒下这么一处贵比王府的宫邸。 第五十二章 突变 一路雕梁画栋走过来,许一梵已经在正堂等我们了。 既然是中式的宫邸,仪式便也都应情应景地以传统方式进行。许一梵头戴以点翠装饰的金珠细流苏,身穿百枝莲花石榴龙凤褂,图样重叠繁复,且针针都是由金线绣成。那大红裙摆只到脚面,上面以手工钉珠的工艺缀满了淡水珍珠。 “姐姐,你的裙子真美。”就连一贯见多了好东西的苏玫,也不由得发出这样的感叹。 ”也没什么,不过是我父亲让精于潮绣的老师傅专门做的,“语气虽是淡淡,许一梵白皙的脸上却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得意,”为了这婚事,足足预定了大半年呢!“ “就是,不像有些人,”苏玫说着朝我瞥了一眼,”怕是穷得连婚纱都要租吧。“ 这是又发的哪门子火啊?我无端被牵连,只觉得可笑。看来,这次对于苏郁明的控告,还是起到了一定的震慑。 只有没本事的人才会耽于打嘴仗,尤其是那些没用的女人。于是我淡然一笑,正要转身离开,却看到了她身后的叶景明。 许一梵一身中式龙凤褂,按理说他也应该做一身相配的长袍才是,可他没有,依旧是穿着惯常的黑色西服,要不是袖口一双蟠龙样的钻石镶金袖扣做了点缀,我还真以为他今天是来赴宴的。 见他来,许一梵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伸手便挽住了他的手臂。 望着他们的手如此交叉重叠,我心里突然就不爽了。 “大半年?”我转过头,对着许一梵嘴角上扬,“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会儿你还和苏三有婚约呢……莫非,你早就预料到,你会再嫁他人?” 眼见着她的脸如同纸般薄脆,我呵的一声笑出声,“嫂子果然是好计谋,好心思!” “你……”许一梵平生最忌恨人家说她订了两次婚,这下更是脸色大变。周围的宾客听到这边响动,不由得也向我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知道在人家婚宴上说这种话很可恶,可是,我就是忍不住! ”走吧,母亲在找我们了。“叶景明淡淡道,伸手拉住了即将要上前争执的许一梵。后者不甘心地蹬着我,估计是想到长辈才是今天搭台唱戏的主角,犹豫了一下,终究是踩着一双脚尖缀珠的龙凤鞋离开了。 苏三不在身边,周围都是些脸生的人。我默默地坐下来,低头啜饮一杯阿尔萨斯的麝香甜白。这种酒发酵度很低,也就保留了更多的糖分,加了冰块更是如同甘蔗汁般,留在嘴里只是无尽回甘。可不知怎的,今天的这杯酒,却是越喝越苦,仿佛连酒杯都一并地沉起来了。 苏三的话难听,可他有一点说的没错儿——这门婚事更多的是一种联姻,没名没分的庶子有了外家的支持,才能有更加强大的力量。苏董事这是疯了吗,不去加强自己嫡系继承人的威势,反而在旁支上用心良苦? 大概,就连他也是忌惮顾家的力量吧,那可是从开埠通商就一直存在的赫赫世家…… “怎么,不开心?”不知什么时候,苏三端着一杯干红坐在了我身边,“看到老情人结婚了,很难过吧。” 他的语气甚是刻薄。我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盯着冰块在杯中缓缓漂浮,实在不想这个时候和他再起什么纠纷,况且他那个不省心的姐妹就在身边,两边要是同时出击,我还真有点受不了。 这几天本来就累,特别是前一段时间为着他东奔西走,高中读书时留下的胃病又犯了。 辛苦也就罢了,他居然一点都不体谅…… “我今天本是恳求母亲,让她在订婚宴上承认你。”仿佛我的沉默让他火气更重了,声调也随之提高,里面隐约有怒气,“我看现在是不用了。” 不用就不用,难不成我还要求你不成!我抬头对他怒目而视,眼看我们俩又要开始吵嘴,远处的人群发出一阵骚动。 是苏夫人他们到了。苏夫人一样身穿传统的缠枝莲龙凤褂,只不过颜色是更深一些的枣红。估计是她通身的气派起了作用,虽只是这样暗色打底以银线绣成的长裙,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厚重。旁边的苏董事与许会长交谈言欢,头顶的织锦灯笼都无法比他们的笑容更加耀眼。 宾客觥筹交错,璧人美如玉,一切都是如此天作之合。就在酒过三巡,人人皆已微醺之时,那个经理快步走上主席,低头附耳在苏董事的耳边轻轻说了几句什么。 后者的眉头微微地皱起,如一阵轻风吹过湖面,很快地便归于平静。 “来了都是客,”他慢慢道,“那就有请了。” 大厅尽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那门本是用千年阴沉木制成,极为厚重。这一声也是引得众人纷纷侧目,他们低低地交谈着,难掩脸上的惊讶之色。 来人只有三个,当头一个白发耄耋的老者,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这几个人我都不曾在那次秘密集会见过,想必并不是苏家的人。 “难得三爷露面,”苏董事虽是笑着,眼中却如同深潭古水般透出隐隐寒色,“小辈没有亲自上门迎接,真是失礼了。” 老者冷哼一声,“我再不来,我万老三就要被人欺负到头上了!” 万老三?这不是s市那个最大的黑社会头目吗吗?据说这位万老三原不过是个退伍的老士官,借着上世纪八十年年代的改革春风,他摇身一变成了倒爷,通过贩卖旧电视机发了家,而后又逐渐接管了本市的洗浴娱乐会所。?前几年,更是被政府表彰为优秀纳税企业家。如此黑白通吃,这s市人人见了他,都得恭敬叫一声三爷。 “说起来这也是我们管家办事不利。”苏夫人笑容和煦如春风,“早些月份,他曾经到贵府送过请帖,当时说三爷贵体有恙,这么快恢复了,三爷身体真是硬朗。” 而她身后的老管家一脸愧疚之色,对着万老三止不住地道歉。 “那倒也未必。”万老三瞥了一眼周围大惊失色的众人,而后把目光落在叶景明身上,”本来今天是你长子的订婚宴,我万老三再不识趣也不能上门叨扰。只是有一件——“ 死老头你分明就是来挑衅的嘛!只见他的目光越发犀利,如果是我,被这样如芒刺背地盯着,一定会膝盖软下来痛哭流涕的,可叶景明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不急不乱,只是脸上多了一丝凝重。 万老三见他如此,似乎有些吃惊,眼神里也透出了几分激赏。 “九哥,”他一开口我就只觉五雷轰顶,“西城区那件案子,是你做的吧。” 且不说他暴露了叶景明的另一层身份,这西城区的案子……该不会指的是……我不可思议地望向万老三。只听他又说道:“可怜我侄子给苏家打工做事这么多年,竟然落到个投水溺亡的下场!” 原来那个被苏郁明杀人灭口的,居然是他侄子? “什么九哥?”许一梵忍不住插口道,她的笑容十分地勉强,“您认错了吧,他叫赵黎,是苏家新认的长子……” “是吗?”万老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突然脸上露出一丝感慨之色,“许小姐真是可怜啊,都要嫁人了,竟然不知道自己嫁的是谁!” 说着,他身后的年轻人对着许一梵举起了枪。那修长的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按下去。 “阿梵!”许会长最先慌了,他两只手颤抖着,望向三爷的眼神近乎于哀求,“这件事和阿梵没有关系,你,你不要对她……” “许小姐怎么样,那可不在我啊,”三爷爽朗地笑着,从口袋里掏出烟,悠悠点着,”那得看你的姑爷,肯不肯跟着我们走!“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叶景明一个人身上,迎着那些表情各异的脸,叶景明突然笑起来。 “道上的九哥呢,”他戏谑道,“杀人不偿命又刀口舔血。你觉得,我会为了她去听你的吗?” 他这话可谓是冷血,万老三仔细地瞅着他,突然就笑出声来:“好,好极了!你还真是五毒不丈夫——” 语音未落,他冲着天花板就是狠狠一枪。宾客们大叫起来,甚至有几位夫人被吓得晕了过去。也不知是谁嚷了一句“快逃啊”,他们也不顾身份和矜持,没命地在大厅里跑了起来。可怜这大厅本是隆重装饰过的,到处都是气球彩带,每隔几米还有精心拼搭的香槟塔。只听哗啦一阵乱响,有人重重地撞在了上面,被迎面泼来的路易十三浇得如同落汤鸡一般。 混乱中,也不知是谁在我腰上死命推了一把,我重重地向前摔了过去。眼看就要撞上那一桌子的美味佳肴,有人伸手拉住了我。 是苏三。他身上溅满了酒水,头顶挂着蔬菜沙拉的叶子,看上去十分狼狈。 “快走,”他焦急地看向四周,万老三的手下依旧高举着枪,我相信他的枪膛里肯定不只一颗子弹,而这个疯子,鬼知道他下一秒对上的又是谁! 眼看他的扳机就要扣下来,我鬼使神差地冲他嚷了一句:“住手!” 第五十三章 杀人了(修) 听到我的叫声,万老三往下扣动的扳机停住了。他饶有兴味地回头看着我,“哦,你又是哪一位?” 镇静,镇静!我努力地掩饰着眼中的惊恐,却不能控制心脏乱跳如鼓。 “杀死你侄子的另有其人,”我颤抖道,“你不过是被人当成枪用了。” 万老三的眼睛眯了起来,苏三伸手把我揽到一边,警惕地望着他。这时宾客已经都跑的差不多了,原本气派恢弘的宫殿此时已经彻底变成了闹市一般的所在,那些彩带狼狈地缠绕在柱子上,仿佛惊惶的人影在窥探动静。 “哦,那你说是谁?”他转而把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我。 你能不能不要乱指人啊,万一走火了我死的不是很冤吗?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他,“我也不知道,但是有一点你有没有想过,九哥要是想在s市杀一个人,根本用不着这种下三滥。也只有那些躲在暗处的蝇营狗苟,才会用伪装自杀的方式去置人于死地。” 反正那天叶景明砍人手指的样子,还真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好长一段时间,我连泡椒鸡爪都吃不下去。让一个人消失有无数种方法,其实最简单的就是把他拐骗到小巷子里,暗中做掉拉倒。 难道真的是关心则乱?我不相信万老三这种老江湖,连这点事儿都看不穿。 “真是看不出,你这小姑娘还挺聪明。”万老三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上下地打量着我。然而他的枪,并没有因为那缕笑容而放下。 误会都已经解除了,他还要干什么?我战战兢兢地看着他灵活如一条肉虫的粗大手指,只觉得汗冷岑岑地从脊梁骨上缓缓地淌下来。 “你再不让出西成区的业务,”他扭头转向叶景明,一字一句道,“我就杀了她。” 看来从一开始,他分明就是来找事的。什么死去的侄子,说到底都不过是他的借口而已。 “你拿她来威胁我,那更是没有用。”叶景明看都没看我一眼,表情甚是慵懒,“万老三你总是找错了人。” “找错人是么?”万老三依旧笑着,语气里却透出了森森的寒意,“那我就先杀了她!” 说着,他向下扣住扳机。苏三一把将我揽住,用整个后背挡住了那枪口。而就在这一刻,叶景明冲过来,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我们面前。万老三突然一笑,把枪口向上一抬,松开了手指。 是他一早就料定,叶景明会来为我挡这一枪吧。苏三惊魂未定地搂着我,面色苍白;而叶景明,一朵凄艳的血花绽放在他的肩膀。 这场景如此熟悉,曾经在边城吞噬一切的大雨,这一次,也要再一次吞噬他吗? 不会了,再不会了。趁着万老三得意的劲儿,我从旁边的桌子上抓起了餐刀,用尽所有的力气,对着他的胸口狠狠捅下去。 与我想象的不同,血肉之躯是如此地有张力,以至于我根本连刀都拔不出来。为什么这么钝呢,我茫然地扭动着刀柄,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大正从牙缝里发出抑制不住的惨呼。 温热的血沿着刀锋缓缓地流到我的手上,连身上的雪白衣裙也变成了黑红。我依旧是茫然地站在那里,只觉得手上粘稠的液体在逐渐地变冷,变硬。 “你杀人了。”许一梵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望着我,“你……” “住口,”苏三不耐道,“谁杀人了,谁看见了?” 他的语气虽是强硬,眼睛却是在惊慌地打量四周。几个宾客蜷缩在大厅一角,而苏董事等人,正带着一队保安向这边走来。 该怎么办?我那一刀插的极狠,尺把长的餐刀现在只有个明晃晃的刀柄还露在外面。现在万老三可谓是半分的嚣张劲儿都没了,他的脸已经变成了蜡黄。随行的两个年轻人忙不迭地脱下外套给他止血,可就连我这个外行都看得出,他已经是命不久矣。 几盏警灯明明灭灭地投在墙壁上,如同中元节跳动的鬼影。估计是有人打了110,这会儿门外正是警铃大作,一片喧嚣里,我隐约看到了几个警察的身影。 苏董事对着身后保安们大手一挥,自己一个人走了过来。他先是垂眼瞅了瞅万老三的伤势,那漫不经心的神情比看一条路边的死狗更加地漠然。 “三爷啊,”苏董事叹息道,“您是打算用命来给我儿子做贺礼吗?”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甚至于有几分讥诮。万老三没有回答。他大睁的双目泛白如鱼眼,除了一两声微弱的气息,差不多可以收拾收拾进殡仪馆了。而那旁边的两个年轻人听了这话更是惊讶得不行,谁能想到,道貌岸然的苏董事会做如此冷心之语? “十年前,我就觉得你这小姑娘有胆识,”他转身看着我,轻描淡写道,“现在变本加厉,连人都敢杀了。” “父亲,请您不要这样,”苏三忙为我开脱,“就算是……也不过是正当防卫。”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苏董事厉声道,转身看着那些保安,“还愣着干什么,把她交给警察。苏家的面子可不能丢!” 几只大手同时伸向了我,苏三不由分说地抡起拳头,对着其中最近一人的脸就打了过去。 “哎呦!”那人的鼻子开始流血,虽然白挨了一拳,却又不敢当着苏董事的面还手。苏三也不再客气,一个扫荡腿把另一个保安也绊倒在地。 “芒儿别胡闹!”苏董事见连伤两人,未免有些恼火,“其他人干什么的,给我抓住她!” 一声令下,保安们便不敢再有所顾忌。苏三急了,他一把拽住队长的领子,还不忘回头对我大喊: “快逃啊!” 包围圈已经越来越小,我情急之下,一掀桌布向从桌底翻过去,却早有聪明的,一把抓住了我的头发。 痛啊!我心里暗骂那个混蛋,顺手拿起桌上的胡椒粉瓶子,不管不顾地往那人脸上扑去—— 一片咳嗽声起起伏伏。我和苏三虽然斥退了最近的进攻,可依旧不防更多的手向我们抓来。 看来今年的香烧的不好,为顾怀之也好,叶景明也罢,注定我就是得有一场牢狱之灾。被钳子般的手拧住了肩膀,此时的我已是笼中之鸟,再无一线生机。 苏董事脸上泛起一个满意的笑容,就在他要下达新的命令时,有人咳嗽着说话了: “不是她杀的。” 叶景明咳嗽着,一只手紧紧捂着流血的肩膀,在角落里低低地出了声。 “不是?”苏董事怒极反笑,“人证物证俱在,你别多管闲事。” 他的语气甚是冷漠,冷漠到简直就不像父与子的对话。 “那么,现在是了。”叶景明猝不及防地伸出手,狠狠地抽出了万老三身上的餐刀。 “你——”苏董事不由得大惊失色,眼看着万老三的脸迅速灰败如昙花。他慢慢地把头低了下去,天花板吊灯的阴影如死亡投射在他的身上。 “呵……”叶景明笑起来,伸手把餐刀轻轻地贴在脸上,仿佛在体会那血的余温一般。他本来就长得好,现在在刀锋血迹的映衬下,更加如同一个从地底修罗场爬出来的杀神。 杀人犯不可怕,杀人机器也只会给人带来暂时的恐慌——让人真正能从心底生出畏惧之意的,乃是那些视杀戮如游戏的人。我紧紧地抓住苏三的手,只觉得几乎都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了。 “闹成这个样子,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眼见着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苏董事样子有些气急败坏,“别忘了,你是苏家的长子。” “苏家?”叶景明轻轻一晒,突然把刀尖对准了他,“你别忘了,当时,你让我认祖归宗的条件是什么。” 条件?难不成这两人之间还真有什么交易不成?苏三的脸上全是茫然,而我心中的疑惑并不比他少——对于叶景明的身份,苏董事他究竟知道多少? “是我违约在先。”苏董事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有所缓和,“可有一件,今天的烂摊子,你得给我收拾好!” 叶景明没有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透进来的灯火。 “今晚的夜色,还真是美啊。” 说罢,他弯腰,从万老三僵硬了的手里抽出了枪,对着玻璃窗开了火。 哗啦!那些巨型的彩色玻璃窗四分五裂如节日烟火。赶到的警察们听见了,他们开始大步地向这个方向冲过来。 “住手!”冲在最前面的队长大声喊道,“放下——” 他的话还没说完。叶景明就开了第二枪,这一枪是冲着队长的头去的,却没有打中他的要害,只是额角上有了擦伤。那警察惊魂未定地抚摸着自己流血的伤口,像是不能置信自己逃过了一劫。 就趁这个工夫,叶景明跳上了窗台。夜风呼啸,在转身的刹那,他回过头,对着我投来了深深的一瞥。 月光之下,他的神情如同晨雾氤氲,弥漫着一团怎么也散不去的忧伤。我们是要再一次分别了吗?我愣愣地站在那里,倒是许一梵,她拖着厚重而华美的波浪裙摆,不管不顾地冲过去。 第五十四章 收尾,开始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她绝美的脸上有了泪光,“我爱你啊,赵黎!” 叶景明没有回答,他的脚下窗棂上传来木框破碎的声音。 “再见。”他轻轻道,说着便张开双臂,嘴角挂着一抹笑意向窗外倒过去。 周围传来一阵惊呼,他就这样在所有人的面前消失了。 三周过去了。现在已经是深秋,街上到处飘着大片的黄叶。我手里拿着晨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苏家的热度依旧高居榜首。本来这场婚礼就是人人瞩目,再加上这一伤一死,苏家长子更是公然袭警,我估计小报的娱乐头条,已经好几个世纪都没有这么热闹了。 就这样,叶景明在众目睽睽下逃走了。他这一走,牵引掉了警方大部分的注意力。我和苏三去录了个口供,便被轻轻地放过。本来那位万老三就不是什么好鸟,想必他这一死,不会有几个人为他伤心。 我不知道苏董事用了什么方式让那两个年轻人改变了口供。他们一口咬定,是万老三先动的手,和在场的几个人毫无干戈。许一梵的婚事又被耽搁下来,可苏夫人也一早就在家族会议上声明,无论赵黎如何,她永远都是他们的儿媳。 本来许家对此还多少有些不满,可接着,苏家的举动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苏董事将本应在婚礼举行后赠与的股份,第二天就全部过户给了许一梵。 面子里子都拿到了,许家自然也就没什么话好说了。 一场危机仿佛就此解决,人人皆大欢喜。可只有一件,我和苏三的关系算是彻底跌入了冰点。已经好几个星期过去了,我和他近乎于路人,再没有任何的联系。 “我需要时间认真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他临走时,这样对我说道,“请给我时间。” 他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了街角。是什么时候起,我们已经开始走向不同的方向,而我和他,真的会如此渐行渐远,最后像双曲线一样,永不重逢吗? “不要担心嘛,”对面打游戏的小李,抬头安慰我道,“咱们大家不是又在一起了吗?” 我的嘴角泛起淡淡笑意。上一周,冯容止荣升边境保护局副局长。得意之余,他倒也还恪守信用。——这不,我们情报科的人马,又重新地全部聚集于此。长廊里和从前一样,重新摆满了大盆大盆的绿叶植物,那宽大的叶片绿得似乎要渗出水去,再不是几个月前那种衰退败落,甚至于闹鬼的惨淡景象。 是啊,有人在,就有希望。这时,老张笑呵呵地对着我一扬手,“要不要和我去出个差?” 我赶到约定地点的时候,老张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他像是要去行军打仗一样,车后座上放了大量的生活用品,光泡面就有三四箱。 吃这么多泡面不怕得癌症吗?我默默地对他翻了个白眼。还有,我们去的地方是有多穷啊,连矿泉水都买了这么多桶? “云南白药卖光了,我买了这个进口的。”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过来。苏三手里拎着一大塑料袋的药品,正朝我们走来。 干嘛叫上他?不知道我们打冷战吗?苏三也不看我,一伸手拉开副驾驶的门,抬腿就坐了进去。 “出发!”老张把太阳镜戴上,狠狠一踩油门。他的小破车发出一阵类似喘粗气的声音,连驾驶室里都有了汽油味。 我的天,如果我没记错,他这车开了有十年了吧。可千万别把我们撂路上! 我们来到这个小村落时,雨季刚刚过去。因为焦热而枯萎的植被纷纷地绽放了花朵。溪水清澈,时不时有村民背了柴从山上走。这里距离边境只有几十里的路,涨满了水的河流纵横交错。 窗外的叶子浓绿得几乎要沁出水来。车里的空气却异常尴尬。 一路上,我和苏郁芒谁都不理谁。他估计还为着赵黎的事儿生我的气。我夹在他和赵黎中间可谓是左右为难,一如现在的老张。 “这还真是个世外桃源!”老张开着他的破车,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没人理他。苏郁芒忙着玩手机,我做出一副闭目假寐的模样,心里却是被这几天发生的事搅了个天翻地覆。 我真是越发地看不懂叶景明了。他为什么要冒着被揭穿的风险,回到苏家来认祖归宗?他也不去打听打听,当年赵黎是怎么被苏董事当做棋子利用的。哼,背叛这玩意就像家暴,只存在第一次和无数次。出卖你第一回的时候说不定还有个廉耻之心,一旦突破心理防线就更加毫无顾忌了。况且,叶景明现在又不缺钱。苏家又不是当皇上,他又何必来到苏家自取其辱呢? “喂!你们看这大榕树长得多好!”老张轻轻松松地拨着方向盘,伸手指着窗外一棵郁榕对我们笑道。 依旧没人理他。于是那句话就像不合时宜的雨,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老张这会儿再傻,也看出我们俩不对劲了。“你俩怎么回事?”他嚷道,有些不满地瞪着我们俩,“都自己人,有什么可吵的!” 苏郁芒只是把头一歪,整了整姿势。老张满腔的怒火像是一记拳头砸在了棉花套子上,无声无息地哑了火。他张了张嘴,索性推了一张cd进去。顿时一阵琵琶抹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呦,真没看出来,老张还会欣赏阳春白雪啊。谁知调子一转,一个哀婉的女声高亢地唱道: “南无阿弥佗佛大慈大悲菩萨.......“ 就算l省南部多信奉小乘佛教,也不用这么早来给我们做熏陶吧?我翻了个白眼,正要张嘴对他发功,突然想起老张的伤心事。他本来有一子一女,小女儿在十多年前出车祸撞成了植物人。这么多年就只靠呼吸机维持生命体征,毫无醒转迹象。一年年的,老张的头发由黑变白,他的女儿却真正像一株植物,无知无识。我甚至有时候怀疑,他对我这个徒弟如此偏爱,也是在弥补对于小女儿父爱的亏欠。 这是在为他的小女儿祈福吗?我昏昏沉沉地听着佛号,只觉得那梵唱里仿佛有无尽的哀伤一般,听得我心里也难受起来。生何欢,死亦何苦。这纷纷扰扰的争斗,什么时候能停呢? 突然车停了,接着就有人推了我一把。 ”咱们到了。“老张说道。 一路上两边全是些高大树木,看得人都有些视觉疲劳了。现在我们是在一个山崖上,沿着盘旋的小路望过去,前面有个小村落,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起。房屋的构造大都很简单,无非是干草架起的人字形屋顶,用干草和泥做出来的矮矮院墙。开出来的几块地上稀稀拉拉地种着玉米,多少还保留着刀工火种的古老气息。 ”那是什么?“我指着村落尽头,一片金色的反光问道,那璀璨耀眼的光芒与这古朴的小村落格格不入,我看了很久才发现那居然是琉璃瓦。 ”寺庙。“老张言简意赅地说道,”越是贫困的地方,人们越对神佛有天生的敬畏。“ 苏郁芒撇撇嘴,看样子他对这件事大不以为然。可毕竟我们听了一路的佛号,此时质疑宗教的存在意义无非是指着秃子说秃。能让老张的破车走的大路到此为止。如果我们要去村子,只能靠两只脚了。 老张拿着一把折叠刀在前面开路,我和苏郁芒跟在后面。尽管如此,那些锋利的草叶子还是划破了我们的手臂。成群的蚊子围着我们哼哼地叫着,时不时隔着厚厚的棉衬衫给我们两口。我们也是没办法,过去几个月里,缉毒局一路高唱凯歌,眼看就要柳暗花明,却硬生生地在这里断了线。 当地派出所资料显示,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自然村落,村民也都是些老实人,平时种点地,农闲再采些山蘑去换盐巴。实在是没什么蹊跷之处。可为什么,线索到这里,就都给断了呢? 处里经费依旧紧张得很,就算不紧张,有冯容止在,我们也休想从狗嘴里吐出一根象牙。这次好在是有苏郁芒在,他以实际行动弥补了我们人手的不足。 我才不夸他呢!想到这里,我愤愤地瞥了他一眼。这一分神不要紧,只觉脚下石块咕噜噜一滚,我整个人向前倒去。 莫非我又要摔断手腕不成!眼见着悲剧再一次上演,苏郁芒手疾眼快一把拉住了我。 我惊魂未定地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谁知他仿佛不领情似的,猝然把手伸了回去。 ”你小心点。“苏郁芒硬邦邦地丢下这么一句,大步追上了老张。他手里拎着根大树棍,用力地向外拨弄着杂草。就这样,直到日头偏西,我们才到达那个小村落。 村长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大爷,花白的长胡子,古铜色的脸庞上一双充满智慧的眼睛。 ”你们到俺这穷旮旯来做啥子呦?“他不紧不慢抽着水烟袋,有些狐疑地望着我们。 第五十五章 主持 你妹的儿媳!咱们事先可没这么说!苏郁芒却毫不客气地抓了我的手,对着大爷无辜地灿烂一笑。他这人的笑容很能蒙蔽人,怎么都像个没怎么出门的乖宝宝。大爷把粳米和盐巴捧在手里,对我们有了几分信服。 “俺们这里都挺紧张,就村头庙里还有几间空屋。?”村长说着穿上拖鞋,领着我们就往路口走。 “佛祖保佑。?”老张双手合十,这会子他俨然是个虔诚的居士,再剃个光头就能去念经了。村子里的小孩子光着脚四处乱窜,活像一个个小泥猴,脸上的灰抹得像锅底那么厚。妇女要么在家门口编篮子做饭,要么就是坐那里奶孩子,见我们也不避讳,一掀衣襟就喂起来。 男人们估计都还下地没回来,村里显得有些寥落。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座佛寺。它当然和东南亚那些动辄金泥涂抹的大寺没法比,却也有着自己的古朴之风。晚风吹拂,隐隐约约传来佛经的唱诵之声。 “师父们在做晚课了。?”村长一脸虔诚地说道。看来这里的僧人很得村民的敬重。 据村长说,这里的僧人除了暮鼓晨钟地做日常课外,还经常力所能及地为村民做一些好事。且不论白事道场,每到寒衣节,盂兰盆会,僧人们还会为村民放焰口。甚至连一些小孩子的基础识字教育,都是这些僧人完成的。 我一般对这些寺庙都没什么好印象。每次去名山大寺旅游,那些导游总逼着我们烧香,千八百算少的,个别要求布施的,动辄上万。偶然碰到这么个身体力行弘扬佛法的,心里还真有些感动。 老张却仿佛听得有些漫不经心,他在庙墙前蹲下身,用手抚摸着那些坍圮的红色墙砖。 “这里遭过火灾??”他突然问出这么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是啊。?”村长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不过那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后来惠觉和尚来这里,重振了十方道场。?” “惠觉和尚??”他重复道。 “对,?”村长口里答应着,伸手敲响了庙门,?“他就是这庙里的主持。?”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沙弥为我们开了庙门,村长向他说明了来意。想来在我们之前也曾有过路人要求留宿,他双手合十,伸手指向身后郁郁葱葱的青山,一条如玉带般缠绕的小路依稀可见:“施主请。” 原来这莲华寺乃是依山而建,院门在山下,而要真正到达大雄宝殿,还很有一段山路要走。 估计这小沙弥也是附近村民的孩子。这段山路崎岖不平,陡峭无比,几乎是挂在山壁上。我们三个走得气喘吁吁,他却异常轻松地在前面健步如飞。小路估计是开山祖师修造的,一阶阶白色石板经过风吹日晒,早已被打磨的异常光滑,就连那石缝里都长出了小灌木。突然周围寒鸦四起,一声声晚钟响彻山谷,曾经充斥耳旁的佛号声随之静息。 虽然是南部小乘佛寺,这寺庙却没有东南亚佛寺常见的鎏金簇心尖顶,反倒隐约透出内地寺庙的建筑特点。飞檐上挂着八角铜铃,廊下八根红椿木柱子上雕画着盘龙。钟楼上,隐约能看到一位僧人正一下下地敲着古钟,看来刚才的钟声便是从这里传来的。大雄宝殿前大院正中摆放着一个青铜宝鼎,上面“莲华寺”三个繁体字赫然在目。 其实佛寺转的多了,总会觉得它们千篇一律,几乎没有什么特色。这也难怪,寺庙大都是历次运动后的沧海遗珠,更多是八十年代后重建的产物。经费充盈尚能金身重塑,一般的小寺便只好粗制滥造了。莲华寺亦是不能免俗,那些壁画颜色廉价浓艳,内容平庸。总给人一种昨日刚刚仓促完成的错觉。 僧人们身穿黄色僧衣,从后殿鱼贯而出。他们一个个手持佛珠,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大雄宝殿中供奉着释迦摩尼法像,炉香萦绕,数十条彩色经幡从梁上悬下来,用金线绣着莲花祥云图案。神前供奉着各式面点和新鲜水果,大捧大捧的山茶花上还带着水珠,幽幽地散发着香气。 山路崎岖,这些供奉想必是山下村民送上来的。看来,这个寺庙很得当地人的信赖。想到这里,我不知不觉里又增添了几份敬畏。 老张见旁边的竹篮里有线香,便掂了香双手合十,兀自对着佛像念念有词。那香质量实在不咋地,燃尽的香灰根本不能凝结成线,反倒是扑棱棱地散下来。黑色的灰尘落在黄色的跪垫上,更像是几团污渍。这也就算了,那香还散发着刺鼻的怪味儿,连同殿中挥之不去的浓厚沉香气,越发地熏得我耳鸣目眩。 等了半天,也没有个什么知客师父来迎接我们。真是奇怪,这要是放在那些大寺里,早就有接待僧人热情地为我们准备堂客专用的禅房了。在这不幸的末法时代,寺庙更注重经济收入。毕竟佛爷也是要吃饭的。 “施主好。”一个四十来岁,面相平和白皙的僧人从殿后不慌不忙地走了出来。他身穿褐色暗红袈裟,手里还有一串檀香佛珠。一看就是寺中的高级僧人。 他对着我们微微一笑:“我是本寺主持,惠觉。” 我和苏郁芒倒罢了,老张却激动起来,仿佛他面前站的是菩萨本人一般。冯容止见到这一幕估计得气死,因为就连他,都不曾受过老张这般待见。 大概信教之人总是对神职人员有天生的崇敬,不信可以去看看梵蒂冈广场上那些争着亲吻教皇脚趾的信徒。我还能装装样子,苏郁芒这小子却分明把不以为然放在脸上。我看要不是山高皇帝远怕闹出个什么纠纷来,他怕是一早就伸脚去抽烟了。 那惠觉倒是好脾气。估计是看出了苏郁芒脸上的不屑,他伸手掂了三支线香,递与苏郁芒:“小兄弟不如也随喜随喜,求个佛缘吧。” 苏郁芒不情愿地接过来,在旁边香烛上点着了香,也不跪拜,直直地站在佛前,双手合十装模作样地挥了几下。也不知道他是手生还是怎么着,那香噼噼啪啪地爆了几个花,香灰居然掉在了他手上。 “哎呀!”苏郁芒不觉惊叫一声,丢了香去抚弄手背。那香灰温度极高,任他动作再快,手背上还是留下了一块灼伤的痕迹。 这也太晦气了吧!我瞠目结舌地看着他。老张更是吓了一跳。要知道这神前上香可是大有讲究的。香灰落手,乃是大大的忌讳。按照佛门中人的说法,要么是你身患邪魔,煞气深重乃至佛爷前来现身预警。要么就是此人乃是大奸大恶,连神佛都不肯救护,要对他闭门谢客。 主持见此更是露出讶异的神情,估计连他都没见过这种“邪魔”吧。只见他面色凝重,对着苏郁芒微微颔首:“我佛慈悲,万望施主诸事小心谨慎,以避免有不防之祸。” 一番话说的我们几个人七上八下。别人倒也罢了,老张第一个急了:“就说你吊儿郎当的,这不是犯着什么了!” “我命由我不由天,”苏郁芒不屑地把头一摆,“怎么着,他莫非还能降下个雷劈死我不成?” 这话实在也太狂妄自大了些,惊得老张都变了颜色。我本就头晕,听了这话也觉得不大吉祥。那当事人却旁若无事,他伸手从兜里拿出了zippo,索性在殿门口抽起烟来。 惠觉倒是极有涵养,见他这个样子,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丝毫的恼怒。配殿门口摆放着几只大竹蒸笼,严密密地盖着盖子。尽管如此,一股引人流口水的饭香还是从里面冒了出来。 我不禁觉得有些肚饿,脚也觉得有些酸痛。可老张依旧兴致不减,这里拜拜,那里望望,恨不得把十方丛林都烧上一炷香才束手。苏郁芒这混蛋自从被香灰灼了手,更是破罐子破摔。这不,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背靠着怒目的石狮子,优哉游哉地玩psp。 配殿里,几个当地打扮的妇女默默地跪在那里拈香叩拜,一脸虔诚。看来门口的那些竹笼就是她们带来的供养。我抬头一看,不禁觉得有些惊奇。佛寺我去的多了,供奉得无非是金刚天王菩萨,再加上佛祖的三千弟子。眼前端坐在莲花座上的,却是个送子娘娘。 我说呢,怎么这里清一色跪拜得全是些中年妇女。那送子娘娘做观音打扮,珠冠璎珞,倒也面容和蔼,神态可亲。手里捧着的却不是插柳枝的净瓶,而是捧着个扎双角的胖娃娃。配殿里的供奉也比他处多了一倍,其中绣幡宝盖更是重重叠叠,不知其数。这大概是那些农妇心愿达成,回来报答神明的产物。 果然从南到北,从古至今,没有子嗣后代永远是人们心中的痛。我俩没有惊动那些闭目求祷的妇女,直接转身退了出来。 第五十六章 花木深 “呦,这回怎么这么快?”苏郁芒见我俩出来,弹了弹烟灰,讽刺似的问道。 “里面是送子娘娘,”老张没好气地回答,显然他还在为苏郁芒不事鬼神的态度生气,“我个大老爷们拜什么!” “送子娘娘?”苏郁芒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这年头佛祖管的还真多,管姻缘,管官运,这回更厉害,居然还帮人生孩子!” “住口!”老张把眼睛一瞪,厉声喝道。苏郁芒把手插进口袋,依旧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吵死了!我本来就心中腻烦,被他们一吵更是两耳如同装了铜钹,嗡嗡地做起了水陆道场。一瞬间连那夕阳也骤然毒辣起来,直照的我两眼发直,头重脚轻。 是吃坏东西了吗?趁他们俩吵的空隙,我扶着墙坐下来,胃里翻滚个不停,却又苦于没有东西。只好一阵又一阵的干呕。 “你怎么了?”老张最先发现了我的不对劲。 我只觉得头沉如铁,脖子略微转一下都嫌累。殿中一片片的沉香随着微风吹拂过来,压得我直喘不过气来。 “没事,”我虚弱地嘟囔着,拼命想扶墙站起来。只觉一阵头昏眼花,幸好老张一把将我搀了起来。估计是我这段时间吃胖了,他第一回还没背起来,身子一歪,几乎连我和他一起摔到台阶下。 我心里有些羞恼,索性狠狠把头贴在他的后背上装晕。老张的衬衫上散发着海盐的味道,那种悬崖上特有的矿物香调。什么时候我师父这么会体验生活了? “禅房在哪里?”他不耐烦地问主持,再没有了刚才那种毕恭毕敬的口气。 他这前后反转的也太过了吧?老张问了路,便丢下主持大步地往台阶下走。?此时仿若置身于海风习习的海岸,浪花翻卷出细碎白泡沫,在我耳边细碎作响。 这世界太累了,让他们闹去吧。若有若无的梵唱之声在这一瞬间骤然放大,我闭了眼,索性连神都不知道了。 也不知这样地昏睡了多久,等我睁开眼睛,窗外只是一片明朗的月光。 一个人正站在我的床前,确切的说,那是一个妙龄的女子。 她幽怨地站在那里,嫁衣似火。头发披散下来盖住她的脸,所以我并不能清楚地看到她的神情。只是觉得她整个透出一阵沉沉的忧伤。 ”你有什么事?“半夜被人吵醒,我是有些不耐烦的,”你是谁?“ 她缓缓地向我伸出一只手。那胳膊惨无血色,白如墙皮,唯有那凤仙花染就的指甲妖艳灼目,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 ”我喘不过气来,“她喃喃道,”我喘不过气来......“ 我有些害怕,只觉得这个小姐姐如同一块千年寒冰,无形地散发出一种森森寒气。她就这样一步步地向我走来,周身遍布的寒气不由得让我打了个冷战。不止如此,空气中开始隐隐约约地传来一阵铁锈的味道,还带着类似于腐肉的腥臭。 ”你要干什么?“我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谁知身后便是冰凉刺骨的墙面,上面长满了青色的霉斑。 一阵微风吹起了她的长发。借着微弱的烛光,我俨然发觉,那苍白脸上本来应该是眼睛的地方,只剩下两个狰狞的黑洞,几只蛆虫在里面爬来爬去。伸出的手皮肉尽腐,污浊的黑血从上面一滴滴地落下来。 她没有伸手抓我,只是奋力地撕扯着自己的喉咙,血肉一块块地落下来,直到森森颈骨上血肉模糊,露出了烂着大洞的气管。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脖子,让她在死后都无法呼吸似的。 我惊恐地依靠着墙,想大声呼喊,可这庙宇深深,哪还有什么人呢?正怕到无以复加,突然身后的墙皮呼啦啦地掉落下来,从那骤然裂开的墙缝里,两只布满青色尸斑的手,从后面狠狠地拧住了我的肩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眼前骤然一亮,仿佛是有谁点着了庙灯。 还好是个梦,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借着昏黄的烛光,我看清了眼前人的脸庞。几乎又要发出一声惨叫。 我擦,居然是苏郁芒!他蓬着个半长不短的头,从旁边的铺盖里支起半个身子,睡眼朦胧地望着我。 ”你要死!“我尖叫道,不由分说地用枕头打着他的头,”你这个混蛋!“ ”喂喂喂!“他跳起来,慌不迭地躲避着我的攻击,”要不是你师父说这里不安全,谁要和你睡!“ ”你还有理了!“刚才梦里的惊惧一扫而空,现在熊熊的怒火已然在我心里燃烧,”你就是个混蛋!“ 一阵仿佛是叹气的声音在耳侧响起,仿佛是谁在这沉沉的夜色里心怀哀怨似的。这一声让我想起了梦里的那个哀怨女子,手一抖,枕头扑通落在了地上。 ”你刚才是怎么了?“显然苏郁芒也听到了那声叹气,他不露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苏郁芒再混蛋,也是个活生生的人。犹豫再三,我还是决定相信他。 ”这里有鬼,“我瑟瑟道,”我梦见她了。“ 屋里一阵静默,窗外的树叶哗啦啦地响着,如同无尽的波涛拍打着山峦。别看这里是亚热带,但早晚温差特别大。到了晚上,那无穷无尽的山风吹得房梁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你别害怕,“苏郁芒一反几日来的冷淡,声音里难得地多了几份温和,”这里不光我们几个在这里住,还有别人呢。“ “别人?”我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还记得那几个来求子的妇人么?”苏郁芒说道,“按照这里的规矩,是要在庙里斋戒七日才能回家去的。刚才那些叹气声,大概是她们发出来的吧。这么封建的地方,生不出儿子也是闹心。” 是吗?我有些狐疑地望着他。可刚才那个梦,为何如此真实?那摇曳的烛火,那长满霉点的墙壁,就连头顶横梁上绘着的白象都如此地真实,仿佛是我曾经去过的场景一般。白象和降魔杵是南部寺庙常有的装饰,可在此之前,我可从来没去过东南亚啊。 “今晚的灯我不会吹灭,”苏郁芒伸手从床下捡起了枕头,“你什么都不要怕。” 他的语气安定无比,仿佛是一张降魔符般让我安静下来。尽管如此,我还是有些困惑。我是被苏郁芒背进来的,这禅房的布置我根本无从观看,那些场景莫非是我凭空捏造的不成? 在入睡之前,我终于还是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不可能是一样的,我安慰自己道,鬼神之说尽是荒谬—— 只一眼,我便再也无法睡着了。 那落满灰尘的横梁上,绘着白象和降魔杵。而禅房周围的墙壁上,青色的霉点布满了墙皮,仿佛是一只只窥探着屋中之人的邪恶眼睛。 整整一夜,我都似睡非睡。风声雨声交杂于耳畔,那女子幽怨的脸庞时不时地在梦境中浮现。纵然闭了眼,朦胧里却总感觉那未知的黑暗里,有双空洞的双眸久久地窥探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相比之下,苏郁芒这混账倒是高枕无忧,沉沉入睡。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又怕被他嘲笑。只好默默地躺在那里睁大眼睛。无边无际的夜色吞噬着一切,甚至我一瞬间都有种错觉,天,再也不会亮了。 百无聊赖之时,我想起了叶景明。他过去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个谜,我不知道他是何方人士,亦是不明白他的家世背景。相比之下,他对我的一丝一毫都是那样地洞若观火,无一不知。 真是太不公平了。难怪他苏郁芒鄙视我,某些时刻,连我自己也鄙视我自己。我的所作所为,还真是像那贾母所嘲笑的那样,知书达理的一个小姐,碰见个清俊的男人,就礼也忘了,也不讲理了。 可是,这样嘲笑别人的人,他自身不也很可悲么?他一定,从未,从来,没有爱过一个人。爱到把姓氏都忘掉,宁愿这样撒了手,一沉到底。 说到底,爱情不过是你情我愿,求仁得仁。 只是,在他叶景明的心里,到底有没有哪怕米粒那么大小的地方,属于过我? 想到这里,我忘记了身处荒野古寺的恐惧,只觉满心酸涩,忍不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大半夜唉声叹气的,吵死了。”静寂里,身边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原来他也没睡啊。此时我正满心烦恼,不由得没好气道:“少管我。” 他却咕噜一下坐起来。烛光摇曳里,他的侧脸散发着珠玉般的光泽,一双黑水银般的眸子直直地向我看过来。 我有些警惕地望着他,暗暗决定他只要敢有什么毛手毛脚,我就狠狠地一脚踹过去。 许是看到了我眼中的戒备,他的脸上泛起了一丝苦笑。 “谢昭,”他轻声道,“你当真要这样一辈子不理人吗?” 我微微一愣,没料到他竟然会问出这种问题。这一刻的他,更像个无助的孩子,几缕头发软软地垂下来,给他增添了几份飞蛾触角般的轻巧无辜。 第五十七章 道士 “我.....”在这一瞬间,我突然想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他。什么叶景明许一梵,这苏家的未来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只要和苏三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不就行了么。 苏三紧盯着我的眼睛,嘴巴微微张开,从他的眼神里透出了一份焦灼。 电光火石间,我骤然明白了他的用意。 “你们两个人,我谁也不会帮!”我厉声说道,窗外的风声在此刻骤然变响,“你休想从我这里套出任何东西!” 我不会告诉他关于叶景明的一切。不能,不能。我还有最后的一份私心。哪怕在最怀疑的时候,我的心依旧是偏向叶景明的。 只要我说出一个字,叶景明在苏家便再不会有立锥之地。他是鸠占鹊巢也好,沧海遗珠也罢,我只能做到束手不理。我不知道他和苏董事又做了什么交易。但直觉告诉我,那一定与我有离不开的干系。 “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种人?”苏郁芒怒极反笑,那刚才的一分温软荡然无存,“好,好极了!” 他的笑容里满是讽刺,仿佛刚才我讲了个最好笑的笑话。还没等我接话,他狠狠地向后一仰,震得床板普隆作响,用被子盖住了头,不再理我。 误会?刚才你不就想要套我的话吗?我气急败坏地望着他,谁知他就真像睡着了一般,丝毫地不见动静。这还不算,很快,那边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像个和棉花对战的拳击手般,颓然地歪坐在床头。万籁俱寂里,我听到树上鸟儿的鸣唱。一缕天光正慢慢地从窗棂里透进来。 天亮了。 等我醒来,身旁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想必苏郁芒一早就出门了。 镜中的我面色萎黄,两眼下一片青黑。阳光温暖地照亮了禅房里的每个角落。这间十来个平方的小房间颇有些年头,墙上由于太过潮湿的缘故,密密地长满了霉斑。大概是年久失修的缘故,横梁上的彩画线条也有些模糊不清。尽管如此,屋子却被打扫得很干净。墙角放着一张木桌子,上面摆着个小小的观音像,一律摆着些供奉瓜果。 与夜里的阴暗诡谲相比,白天的禅房可谓是一片祥和。我望着那观音像慈和的面庞,不由得嘲笑自己有些多事了。 苏郁芒说的没错,这一排知客堂里还住着别人。看她们的打扮,应当是山下村子里的农妇。我一开始有些迷惑不解,突然想起昨天见到的送子观音像来。 看来,这些人是前来吃斋求子的。其中几个年长的大婶,正叽叽呱呱地用当地话给其他人介绍着: “?茅房在那边的松树底下,吃饭的地方沿着小路向前走。” 估计她们是来这里不止一次了。我心底不由得暗自发笑,看来这佛祖送子,也是得百般乞求才能有效啊。 离着吃午饭还有一段工夫。其中的一个大嫂扭头看到了我,热情地从包袱布里拿出了糯米团子。 ”小妹拿着吃好了。“她热情地招呼道,”自己家做的干净东西。“ 我道了谢,接过糯米团子。几个妇女或坐或立,就着玻璃罐子里带来的咸菜,简单地吃了起来。就这样,大家吃着,攀谈着,无形中那种陌生的隔膜感便消失了很多。 “在这里求子很灵吗?”我好随口问那个年长嫂子道。 “据说是啊”嫂子一脸希望的样子,“村里之前来过的,大多数都生了儿子!” 有这么灵验?我好奇心大起。忍不住追问道:?“那回去以后,可有什么吉兆之类的??” “哎呦,那可多咧。?”嫂子乐呵呵地说道,?“有梦见金身罗汉抱着娃娃的,还有的直接就梦见了观世音菩萨!?” 我心里正惊疑着,突然想起昨天苏郁芒被烫了手的晦气事。莫非我们这一趟也将有什么灾祸不成?我左思右想,不知不觉地又走到了大雄宝殿。 已经是早上十点的工夫,早课估计是都做完了,只有惠觉主持一人在那里口念佛号,默默诵经。 我束手站在那里,不敢打扰。只过了一刻钟的工夫,惠觉才款款起身,双手合十,向我微微点头算是做了应答。 炉中佛香微薰,还没等我开口询问什么化解之道,门外一矮个和尚急冲冲地跑进来,样子满是焦急。 “师父!?”他口不择言地嚷道,?“有人来了!?” “那便请他进来。?”惠觉好言好气地回答,?“来往都是客。?” “可这回这个不一样!?”矮个和尚急了,他脑门上全是汗,可见刚才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他……” 莫非来了个妖怪不成?我也有些惊异。还没等矮个和尚回答,一只穿着破草鞋的脚从台阶上跨了进来。 “无量天尊!?”一声气宇轩昂的法号声在门外骤然响起。一个穿灰色道袍的道士出现在我们眼前。 卧槽!我几乎叫出声来,这家伙是不是走错片场了?且不论那一句说评书一样的?“无量天尊?”,就只看他的打扮分明就是个道士嘛。 啧啧,这家伙还真有胆量,画符画到佛寺来了! 别说是我,就连惠觉的脸上都露出了惊讶。见此场景,那小沙弥未免有些讪讪的:?“我拦他了,拦不住。?” 道士大概四十来岁,一副稀稀拉拉的山羊胡子,瘦削的脸上颧骨高凸,也不知是脏的还是晒的,皱巴巴的脸皮几乎要和头发一个色了。那身道袍上面的污渍油得发亮,也不知有多久没洗了。这家伙倒是厚脸皮,他对这尴尬的气氛视若未闻,对着我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厚厚包浆的黄牙板。 外面听见响动,几个妇女也走了过来,对着他指指点点: “瞧这脏的!?” “这不是个老道吗,道观不去,怎么跑了和尚庙来??” “还真像济公!?” 眼瞅着人越来越多,最后连老张和苏郁芒也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看来他们也是被这喧闹给吸引来的。苏郁芒的手指间一如往常地掂着根爱喜,这让那些虔诚的妇人又是一阵叽叽咕咕。 “小师父,能不能给贫道碗水喝??”老道也不恼,笑嘻嘻地对着小沙弥一拱手。 虽说自古以来我国儒释道不分家,文化上互为表里,但像这位活宝一样,自发主动地前来踢馆,真是头一回见。 小沙弥脸涨得通红,过了好一会儿才嚷嚷道:?“那个。。。我们庙里不挂单!?” 叫这老实孩子扯谎,还真是难为他了。 “这位施主……?”惠觉好脾气地上前,双手合十。还没等他开口,那家伙像是明白什么似的,自己啪地一声拍了下脑袋:?“我是有证件的!?” 证件?莫非他还有国家注册道士证不成?正好离过堂还有好大一会儿,众人闲得无聊,越发有兴致地围观起来。他把手伸进怀里,左摸右摸,突然捏出了个黑色的小东西,狠狠地用指头一捏,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卧槽,那就是传说中的虱子?我不由得一阵恶心,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这家伙真是要猥琐有猥琐,要脸皮厚有皮厚,若丘处机见他这位徒子徒孙的德行,估计是要抓穿棺材板的。 终于,他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张带着怪味儿的破纸,大咧咧地抖开来。我的天,那居然是一张介绍信,上面还有佛学院的盖章呢。 见到大红印章,众人又是一阵议论纷纷,我也有些懵了。莫非是我跟不上新时代了,这年头连道士都能跨专业考研了?卧槽,那念出来到底是归谁管?释迦摩尼,还是老子? “这他妈的是个骗子吧??”老张悄声对我说道,?“你看他哪有半点出家人的风仙道骨??” 我点头,只觉得这几天的事情越发地奇异起来。灼手的香灰,夜半的叹息,这下好,居然还冒出来个道士! “我倒觉得他像个奸细。?”苏郁芒丢了烟,冷冷说道,?“说不定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不会吧,这林凡的消息已经通透至此了?想到这里,我不觉有些害怕。荒山野岭地里,一旦有个是非,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我们。这世人都祈求神明庇护,可现在连神明都披上了面纱,善恶难辨。如此,我们又能向谁叩拜? 老张摆了摆手,示意我们稍安勿躁,且看这个神棍耍些什么花招。 惠觉主持见了那纸介绍信,脸上一丝不易发觉的惊异迅速地闪过,那神情变化是如此之快,乃至于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因为他下一秒又恢复了平时的那种温和从容的样子。 “既是如此,?”他微微向道士一颔首,徐徐道,?“真人来我处,又有何指教??” “我是白云观出来游方的,?”那道士大咧咧地说道,?“你们佛学院和俺是邻居嘛,讨个印信又有什么难的。” 他一边说着,手里还不住地抓耳挠腮,那猥琐的样子与惠觉沉静的面容形成了鲜明对比。倘若现在从人堆里抓出个村民,问他哪个才是真神转世。十有八九都会向惠觉磕头。 “你有道士证没有??”苏郁芒拨开人堆,扬着脸问他道。 第五十八章 石膏像 “小兄弟懂得还挺多的嘛!”道士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望着他,满脸的不正经,“先别说我,小兄弟这印堂发黑,近日必有牢狱之灾!” 苏郁芒估计这几天正为家事闹心,加上前几天烧香又没烧好,早就是满肚子的气没出发。这疯道士也是自己撞上枪口,苏郁芒一伸手几乎将他推个趔趄,“你是哪里跑出来的邪魔外道!哥哥我今天非要剥了你的皮!” 我真是败给苏郁芒了。在外本就该行不露白,存十万个小心。他倒好,还要自己揽架!看那老道士鸡皮鹤发,又是个风餐露宿,犯在这公子哥手里,指不定要吃苦头。谁知那老道士使着一股巧劲儿,轻轻地把身子一扭,苏郁芒那一推没占着便宜,反倒还把自己差点摔个跟头。 莫非这还真是个神道?我还没来得及对他心生敬佩,只听扑通一声,道士只顾着自己得意洋洋,冷不丁地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就此向下连摔了三个台阶,竟一头扎进了门前的黑底大缸。 那大缸本来是庙里用来在旱季储水防火用的。本地旱季长达三两个月,因此缸也造的特别深。他两只手拼命地划着水,奋力地大叫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淹死似的。 我一看就急了。虽然对神棍没什么好感,可也总归是条人命。眼看他就要被水冒过顶去了,情急之下,我用尽全力地拎起了大铜烛台,毫不犹豫地冲下了台阶。 “救命啊!!!?”道士一边高声叫着,犹自在水缸里拼命地挣扎。众人神色古怪,比起他,仿佛气喘吁吁地拎着大烛台的我更让他们惊讶。 “卧槽师父你倒是帮个忙啊!?”我嘴里骂着,那铜烛台的生产厂家真是良心,估计是打了个实心的,眼看着那烛台离地面越来越近,马上就要落到我脚上,被老张一把拎了过来。 “谢昭你在干嘛??”老张古怪地看着我。 “救人啊!?”?我喘着大气说道,看着他们都一动不动,未免有些生气,?“司马缸砸缸啊!?” 那堆妇女发出一阵大笑,连旁边的小沙弥也不住地笑起来。我有些急:?“他都要淹死了!?” 这些人太过分了吧,怎么能这样见死不救啊? “谢昭你用用脑子吧,?”苏郁芒瞟了我一眼,?“那缸高不到一米半,怎么就淹死了??” 果然,那道士挣扎了一阵子,最后竟两脚站在缸底,直愣愣地立在水里。别说淹死了,那水面刚刚没过他的胸。 现在的他一头乱发随风飘舞,原本让他看着还有些齐整的发髻也散掉了。更惨的是,经此一变,他就算想装风仙道骨也装不成了。且不说他修为怎么样,连个破缸都能给淹死的神仙,怕是连土地庙都看不上吧? 神棍估计也知道自己破了相,讪讪地站在那里,皱纹纵横的老脸上居然还有了一抹红晕。众人大笑着,奚落着,都说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他这跑江湖的到此等地步,也是够可以的了。 见此情景,就连一向沉静的惠觉主持也不禁莞尔。 “来的都是客,?”他轻声吩咐小沙弥道,?“给这位师父准备一间客房,管他两顿斋饭。?” 都发觉他是骗子了,怎么还留他吃饭?这师父未免太有些软弱可欺了吧? 仿佛是发觉了我眼中的疑问,惠觉对着我们微微一笑:?“我佛慈悲,况且他无端受了一场水灾,也是上天示警。想必她经此一难,必能弃暗投明,改邪归正。?” 改邪归正?和尚你想的太轻松了吧?我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一阵嗡嗡的赞颂声从人群里响起。大家转而开始夸赞这位高僧的厚德宽厚,更有一些虔诚的人转而向他双手合十,高呼?“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 “要是我,老早就找个条棍赶他出去了。?”给我饭团吃的大婶还是有些愤愤不平,?“都怪咱们主持太善良了!?” 眼前的佛像变成了重影,殿中的炉香仿佛比刚才更浓厚了。我挣扎着想从跪垫上起身,却不料眼前一阵金星,几乎撞在一边的善款箱上。 “你是不是低血糖犯了??”一旁的老张关切地问我。 我疲惫地摇了摇头。说来奇怪,这两天不知怎么的,老是觉得头晕目眩。殿中燃着的沉香本是极为平和中正的药材,我闻着却总是一阵阵地犯呕。 要是方从前,说不定我还会往某些方面想想。可是现在本人差不多和单身狗没什么两样,总不能也学圣母玛利亚童贞生子吧。看来真是上了年纪,身体越来越娇贵了。 离着晚上吃饭还有一阵子,苏郁芒又不知死哪里去了。虽然是夏天,山中的气温却很是凉爽。池上洁白的睡莲大片大片地开着,给人以无限纯净之感,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位菩萨在上面彰显神迹。 就此隐身于伽蓝古寺,青灯古佛相伴一生,也是一件美事吧。世事喧嚣,纷纷扰扰如同一台唱不够的歌舞剧。而我们这些不幸的演员,只好这样地与世俯仰,身不由己。从前的时光是慢的,我却总嫌它不够快,总觉得前面有更好的等着我,就这样急匆匆地一路向前,终于跑不动了,走不了了,却发觉自己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如过能回到过去,回到最初和叶景明一起在租来的小房子里吵嘴的日子,我宁愿抛掷一切去交换那时的一分一秒。我的命运将走向何方?我并不知道。我只是悲哀地发现,从过去到现在,我都是无数人生命力的匆匆过客。和苏郁芒,我们之间间隔了太多的恩怨,来自于上辈,来自于过去。而叶景明,如今他音讯渺茫,我们早已在人生的路途上,渐行渐远。 花开花落总有时,终赖东君主。我不知不觉的叹了一口气。 “姐姐!?”突然身后有个人唤我。原来是那天给我们开门的小沙弥。他不过是十一二岁的模样,剃光了的脑袋透着青色,看上去十分可爱。我禁不住伸手刮了一下他的小鼻梁,那纯真无邪的笑容不知怎么,竟让我几乎落下泪来。 他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骨溜溜地看着我。?“姐姐你又不开心了。?”小沙弥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手,?“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天热,加上小孩子本就跑得飞快,我被他拉手跑得直后背冒汗,只好拼着老命跟上他的脚步。来这里几天,我其实对整个寺庙的结构并不熟悉,只觉得穿过了好几条走廊,又转过了几间配殿,兜兜转转的也不知走了多少路。等我再抬起头来,居然是一个我从来没来过的地方。 风显然没有放生池那边的大,好像是被什么天然的屏障放缓了脚步,徐徐地在耳侧吹着。我抬头一看,大雄宝殿的琉璃顶在远处放着光,中间还隔着一片茂密的丛林。看来,我们应该是在后山的半山腰上。 一阵沙沙的声音引起了我的注意,听上去好像是砂轮磨东西的声音。这么偏僻的地方还有工厂,我有些惊异地朝着发出响声的地方走去。 一个大胖和尚正奋力地抡起大锤,将矿物状的石膏打成碎块。接着,这些碎块就被其他的僧人收起来,磨成做雕塑用的细粉。那加工的装备异常简陋,不过是一根皮带牵动着砂轮,人用脚一上一下地猜脚蹬作为动力,那些小碎块就这样被磨成了细粉。 这套程序我很熟悉,是标准的石膏加工流程。我大学的专业是土木工程,有段时间为了完成实习,做过一段时间的工程监理。天天在现场吃沙子不说,那建造的工程是某机关的家属院。这一旦涉及到自己的利益了,是谁都上心。这帮子机关家属整天在我耳边嘀嘀咕咕,不是催促我去现场看施工,就是叫我去看看他们用的材料是不是国标。别的也就算了,就单说这石膏板,虽然可以从重量,颜色等外观来判别好坏,但实际质量其实取决于它所用石膏的纯度。 偏偏我运气不好,那段时间正好在s市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新闻。有那黑心的建筑公司,用竹板替代了本应该采用的钢筋,待到大楼剪彩的时候,承重墙根本受不住那力度,直接在剪彩仪式上来了个大崩塌。可怜业主楼没住进去,在现场反被砸伤了几个。有这新闻糟粕在先,那帮子家属一时间风声鹤唳,恨不得连砖头都要挨个砸开看看是不是黑心砖。 好不容易应付过一拨儿大妈,这大爷也有疑问了。他们估计是自己百度了石膏板的质量判别,硬是逼着建筑商证明这石膏纯度。且不论工期逼得紧,就算有那工夫拿到检验中心去化验拿报告,这溢出成本谁来掏腰包? 万般无奈之下,监理公司把我搞到了石膏厂去拍录像。在漫天的白灰里,我几乎被呛出个粉尘肺来,搞得我一直到现在都对石膏像有阴影。 不过,这寺庙也做石膏像,还真是特别啊。 第五十九章 红玉 几个塑胶模具倒立着放在地上。小沙弥飞快地跑过去,他先将夹在上面的架子小心翼翼地除掉,再慢慢地剥落上面的乳胶模具。 ”你看!“他得意洋洋地把手里的雕像给我看,一尊观世音菩萨在阳光下微微露出笑容。 这寺庙还真是有意思,莫非是想着做石膏像创收不成?果然不远处,一尊尊雕像正摆在那里风干。有弥勒,有菩萨,当然其中最多的还是释迦摩尼和观世音。 ”师父说,这些雕像卖出去,才能给村民做布施。“小沙弥拿起画笔,给观音填上五官。他只寥寥几笔,那观音便有了法相*。 ”你简直是个画画天才!“我由衷地夸奖他。小沙弥很得意:”那是,师父经常叫我给佛像上颜色呢!“ ”净持,你又贪玩了!“那个搅动石膏浆子的高瘦和尚丢下手中的木棍,大步向小沙弥走来,脸上满是怒容。 小沙弥像是很怕他似的,急匆匆地往我身后躲。我不由得把他往身后一挡:”小孩子家家的,你又何必吓他?“ 高瘦和尚瞅瞅我,神色变了几变,终于是缓和了口气道:”施主有所不知,这孩子非常顽皮,主持几次教训他,都没什么用。这不,又跑出来玩儿了!“ ”他还小嘛。“我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笑道,”打扰师父工作了。“ 他满脸不高兴地转了身继续搅浆。仿佛怒气未消似的,使劲地搅动着浆子,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小沙弥胆怯地站在那里,刚才的神采飞扬早已无影无踪。我看着有些不忍心,拿起他的画笔,轻声道:”姐姐给你的佛像上颜色吧。“ 说着我便蘸了颜料,一笔笔地给观音的法衣涂上浓丽的红。那颜色真是漂亮,像什么呢,像红玫瑰的花瓣,,,像血。 几滴颜料滴在裙子上,落下触目惊心的红色。我不耐烦地用手抹了去,却只觉得指尖微腥。正奇怪着,眼前的小沙弥正在逐渐变高,变瘦,那肥白混圆的小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青灰的手,几条蛆虫正从那些腐烂的空洞里探出脑袋。 ”我喘不过气来。。。“她哀怨地向我诉说道。我的嗓子仿佛被谁给掐住了,连一丝一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她俯身下来,空洞洞的眼窝里透出无尽黑暗与狰狞。 “姐姐,姐姐!”有人在急促地唤着我的名字。 我骤然睁眼,彷徨地望向周围,发现自己正倚靠着一棵樟树坐着。阳光零零星星地从叶片间散落下来,留下斑驳的影子。小沙弥手里托着个盛着水的钵,正一脸焦急地看着我。 林间和风轻抚,隐约里有橙花香气。远处和尚磨砂轮的声音还在吱吱呀呀的响着,别说女鬼了,连半个女人的影子都不曾见到。 难道我又出现了幻觉?我不由分说地夺过小沙弥的钵,低头向里面望去。半碗清水在手里清光纵横,只倒映出自己那毫无特点的一张脸。曾听老人说过,刚盛出来的无根之水可观鬼神,可看魑魅,又说犀角燃香,能见真神。别说犀牛已经成了国家保护动物,我现在就连那吹烂了的牛眼泪都没有一滴。盛夏的余温无穷无尽地从晒热的泥土里撒发出来,我捧着个钵怔怔地坐着,只觉得无比郁闷。 我自认平生并没有做什么亏心事,为什么这个女人要一遍遍地找上门来?本人八字是有些阴气,也不至于这样没来由地遭鬼神欺负吧,真是太过分了! “净持,”我拉过小沙弥,认认真真地问他道,“你有没有见过什么穿红衣服的小姐姐?” 小孩子的眼睛明净,我战战兢兢地瞅着他,还真怕他突然冒出一句“就在你后面”之类的话。 小沙弥有些迷惑地摇了摇头:“只有你一位姐姐啊?” “那。。。”我思考了一下,又问他,“本地有没有什么红衣小姐姐的传说之类的?” 他更加糊涂了。 我有些泄气,默不作声地拉着小沙弥就往山下走。 看来这个地方和我就是八字犯冲呗,过会儿还真应该和老张说说,有的没的,快离开这地方。 “姐姐,给你这个。”净持想了一会儿,从脖子上解下一块挂坠来,硬塞到我手里。 那竟是一块极好的红玉。也许是玛瑙,或者是萤石,那颜色就像刚刚溅落在白色大理石上的血,还没有干掉,直透着一股鲜活灵动的亮。 “这是主持给我辟邪的,”小沙弥的眼睛亮晶晶的,“是师叔们念诵了七七四十九天经文供奉才送给我的。” 我心里顿时觉得一阵暖,慢慢把红线一圈圈地缠在手臂上。在社会上混久了,反倒是这样没有利害相关,没有目的的善意,更让人觉得难能可贵。 刚走下最后一阶台阶,迎面就碰到了苏郁芒和老张。老张看上去一脸焦急,好像是有什么急不得的事情一般。 “你死哪里去了?”还没等我开口,他就一脸修正主义地冲我嚷起来。 我被个红衣小姐姐吓了个半死不活,正惊魂未定呢,偏偏他又来这一出,当下只觉得无限委屈,连声音也有气无力起来:“出去转转。” 老张见我这样子,也是非常吃惊。他有些惊疑不定地瞅了几眼小沙弥,突然脸上就绽开笑容:“小朋友,叔叔带你买糖吃好不好?” 大概是他前后的表情反差太大,放在小孩眼里实在太惊人。小沙弥有些害怕地看着他,转身一溜烟似的跑掉了。 老张迅速地扫视了一眼周围,走上前来低声对我说道:“这地方不对头。” 莫非他也被人给邪魔了不成?我急切地拉住他的袖子,问道:“是不是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 “啊?”他有些糊涂地看着我,胡乱地狠吸了几口烟:“还是小苏他自己说吧。” 原来今天苏郁芒起的早,他不敬神不敬佛的,在庙里实在没什么事做。正无聊着,他突然想起我们的破面包还停在村口,天气这么热,难保发动机不出现什么问题。索性去检修一番。 “咱们的车胎被人划破了。”苏郁芒郑重道,“后轮胎有很长的一道口子。” “划破的?”我有些不相信地看着他,“说不定是磨破的呢?” “我玩跑车那么多年,总不会这点都看不出来吧。”他没好气道,“如果是磨破的,旁边的胎体也一定会随之变薄。那口子边缘整齐,一看就是有人下的黑手。” 天啊,这还真是老天庇佑。如果我们贸然开车上路,非得中途爆胎,落个车毁人亡不可。是谁,非要致我们于死地?想到这里,我不禁后背尽生凉意。比起阴魂不散的红衣女鬼,这躲在暗处的敌手显然更加可怕。鬼神之说,终究归于虚妄,而这个敌人一定是不知用什么手段知晓了我们的身份,这才痛下杀手。 远远地,一阵低沉的钟声缓缓响起,是和尚们做晚课的时间了。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洒在了山间,给整个庙宇增添了凄凉之色。夜色再一次降临,我们三个人相对无言,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沉重。 这边的禅房独门独院,自己有个小小的饭厅。平日里斋饭都是由师父送到这边的。想必是那些妇女斋戒完毕,都下山去了。今天吃饭的只有我们三个,还有那个老神棍。 三个人心事重重,桌上的素菜虽然丰盛,却几乎没人动筷子。唯有那个神棍,对餐桌上的沉闷气氛视若无睹,连吃了三大碗饭。 “小兄弟你这菜还吃不吃了?”他指着苏郁芒面前一盘菠菜豆腐问道。 苏郁芒有些厌烦地摆了摆手。老道像是得到什么特许似的,一把端起餐盘,向自己饭碗里倒了个干净,低头吧唧吧唧地吃起来,活像一头要饿死的猪。端饭碗的手上留着黑黄的大厚指甲,里面隐约还有些污泥。凭谁坐他面前吃饭也倒胃口。 我用筷子使劲地捣着大半碗饭。一想到晚上还要与女鬼梦会浮桥,真是恨不得这样睁眼到天明。可惜这庙里没电视也没wifi,除了睡觉,还能做什么? “女施主多吃点嘛。”老道突然一伸筷子,给我夹了几根油菜,“多吃身体才能好!” 他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笑意,笑得我直打了个激灵。都说反常必有妖,莫非扎我们轮胎的就是他?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这家伙来的太蹊跷,莫非还真像苏郁芒所说,是林凡派来打探我们底细的?“明天咱们去村子里看看。”廊下,老张嘱咐我和苏郁芒,“今晚千万小心,实在不行就轮番守夜。” 正说着,那道士打着饱嗝从我们身边经过,道袍袖子上还沾着油渍。今晚我们几个没食欲,还真是便宜他吃了个肚儿圆。 “小兄弟,”他突然把脸凑向苏郁芒,“不是老道我说你,你真的是流年不利,印堂发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