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归来》 第一章 前生今世 凄凉又冰冷的大殿里,我侧躺在破旧的被褥上,鲜血自我的嘴角一滴滴往下落,在我身前那个和我面容有三分相似的女人正猖狂的大笑。 她说,“你优秀了一辈子,可你到底还是掌控不了自己的生死,现在,我说让你死,你就得死。” 我想快点死,但我又不甘心。 我本是丞相唯一嫡女,又因继承了母亲的好容貌,是以从小极为得父亲欢心,并得到了相府不遗余力的培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苍都的人提起我,那总是要赞叹一声,外加无限仰慕。 十六岁那年我嫁给了五皇子,恰逢皇位争夺,父亲鼎力相助于他,终于我十八岁那年,他成皇,我封后。 封后第二年,我生下我的皇儿。 本是前程似锦,繁花尽开。可没想到,我产后大出血,再不能起身。 为了保住我皇后的权柄,父亲向我提出建议,把素来与我亲厚的庶妹李稷如封为妃,她替我管理后宫,照顾皇儿。 想到她善良又不失聪敏的模样,我就答应了,然后,开始了长达三年的噩梦。 封妃不过三月,庶妹便荣宠加深,想方设法将我软禁了起来。 待我惊觉她的虚伪时,我已经被隔离了,除了我的婢女明月,我再也接触不到其他的人。 那段日子太过孤苦,若不是惦念着皇儿,想着父亲总会识破她,来救我,我想我必然是活不下去的。 可我终究是低估了庶妹对我的恨意。 淳安四年,未时,久违了的庶妹出现在我跟前,告诉我,皇儿已死,她的生母被陛下下旨抬成了平妻,而我,将在今时今日结束性命。 我怒,我恨,我歇斯底里的控诉,“我平日里待你不薄,父亲让我接你入宫,我想着我们亲厚,特意求陛下给了你四妃之位,没想到你狼心狗肺,蛇蝎心肠……” 说到最后,我已声泪俱下,“皇儿还小,若你有甚不满,对着我来啊,你害他做什么。”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我发誓,和她做了二十年姐妹,我从没见过那样恶毒的神色出现在她那张明媚的面孔上,我一恍惚,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李佳淳,你也没想到吧,天之骄女的你也会落到这种地步,衣衫不整,失魂落魄,看看你自己,你那双为之骄傲的妩媚眼睛,你被苍都人们称颂的才貌双全,终于都不在了。”一面铜镜被掷在我面前,我低下头,看着镜子中那个蓬头垢面,眼窝深陷的女子,思绪不由得浮回到十五岁及笄那天。 长公主为我加笄,大公主为我赞者,我穿着苏绣坊特制的大红色水袖裙,站在一群或羡慕或嫉妒的少女中,开心微笑。 那时有多辉煌,此刻就有多落魄。 耳边响起李稷如疯狂的笑声,她像疯了一般抓我的脸,她的指甲留的又尖又长,将我抓的血流满面,皮开肉绽。 婢女明月扑过来护住我,却被她一把推开。 “李佳淳,李家大小姐,我们之前的位置,终于倒换了……往日总是我仰望你,这一刻,你才是蝼蚁!”我听到她歇斯底里的叫声,下一刻,烛台被她推倒,大火顺着被褥席卷而上,将我吞噬在火海中。 我很奇怪我的镇定,即使我的小腿在被大火舔舐,我仍然平静的仰起头,看向那个站在数步之遥的女子,轻轻一笑。 “李稷如,你别忘了,我叫李佳淳。” 李佳淳。 淳安帝。 据传,当年帝后情深,帝王为了昭显对皇后的恩宠,特意在取国号时,用了皇后名字中的一个字。 火舌已经燃烧起了我的发梢,隔着扭曲跳跃的火焰,我扬起了淡淡的微笑。 因为太恨,即使已经快要死掉,我仍想在李稷如的心底种下一根刺。 我怎么能容他们在我死后,过的幸福又潇洒呢。 我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肉被烧糊的气味,以及刺骨的疼痛中。 ————————。 从未想过能再次醒来,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我心中满是对这个世界的感激。 感激还能活着,活着,就有复仇的希望。 只是下一秒,当一把鞭子甩在我脸上时,我懵在了原地。 又是刺骨的疼痛,又是满脸的鲜血,我脑中猛然涌出李稷如那张狰狞恶毒的脸,眼中不觉涌出恨意。 或是那恨意太强烈,第二鞭子迟迟没有落下,我一手抹掉脸上的鲜血,眨眨眼,眼前的景象落入我的眼中。 不知放了多少年头的桌椅,只剩半扇的小木门,以及门前一群与之格格不入的锦衣少女。 为首的容貌妍丽,穿着一身红艳艳的骑马装,披了一件同色滚边白毛披风,手里拿着一条漆黑的鞭子,正神色怔忪的看着我。 “这丑八怪是疯了吧,她以前抬头看我都不敢,现在竟然敢瞪我,她,她敢瞪我……”为首的女子一脸不敢置信。 似是为了验证她的想法,又是一鞭子甩了过来,正对着我的脸颊。 我心中大怒,这简直欺人太甚,便一伸手,接住了那条鞭子。 “过分!”我怒喝一声,双手猛一用力,鞭子便被我拽了出来,我强忍着手心的疼痛,将鞭子握在手中,怒瞪着锦衣少女,作势要抽她。 “这……丑八怪变得好生奇怪,李苗苗,你看好她,我这就去叫人来。”为首的少女被唬了一跳,飞速后退了两步。但因着我没有继续动作,她眼珠转了两转,将身旁一名瘦削少女猛地往前一推,便带着一众奴仆迅速的离开了这里。 我将目光落在瘦削少女身上,却发现她也在看我,一张不算太出众的脸,却因为那沉静的目光,瞬间变得出尘了起来。 我一愣,那少女已经转身离开,动作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我松开鞭子,瘫倒在地。 方才又是接鞭子又是怒吼,其实我根本没有丝毫力气,虽勉强唬住了那锦衣少女,却被那瘦削少女看破,还好她并未为难过,就这么直接走了。 关上门,我的思绪还有些纷杂,我想到为首少女对我的称呼“丑八怪”,心底不由得涌起一阵苦涩,想来是李稷如下手太狠将我的脸抓的面目全非才导致如此的吧。 我进了破屋,左翻右翻却始终找不到铜镜,只能勉强找了一盆雨水,就着倒影看了起来。 一伸头,把我自己吓到了。 没有想象中的满面伤疤血痕,只有一张蜡黄又布满了麻子的稚嫩面孔。 不,这不是我的脸。 我惊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忽然一股记忆如潮水般拥入我的脑海。 这姑娘原也是个可怜人,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不曾想几岁时母亲得了重病死掉,父亲不能将她接回去,便将她安在江南李家。 原是想着起码能有处容身,却不想掉入狼窝,日日被李家大小姐李心婷欺负,原本还算开朗活泼的女孩子,竟日渐沉默痴傻了起来,直到方才,因缘巧合,我在她的身体中醒来。 我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不是因为这姑娘凄惨的身世,而是因为这个姑娘的记忆中,关于父亲的形象,正是我的亲生父亲。 苍周的右丞相,当今皇帝的老丈人。 那个建议我将庶妹封妃入宫,在我被庶妹禁锢的三年中,一直未曾出现的男人。 我的心底骤然涌起滔天的愤恨,然这愤恨之中,却又藏着丝丝窃喜。 老天也在为我抱不平吗,竟给我这样一个身份让我复仇。 按耐住心底的酸楚,我低声冷笑起来。 我,回来了! 第二章 一个故人 许是我那天凶巴巴的样子起了作用,之后几天都没再有人来打扰我,再加上这具身体好似恢复能力特别强,不过五天,我脸上和手上的鞭痕便只剩下淡淡的疤印了。 这几天我默默地搜寻脑中从前属于这叫李羲和的女子的记忆,慢慢弄明白了,原来这是江南李家,同苍都李家是一个老祖宗,只是苍都的李家是嫡支,江南这边是分支。 我极希望嫡支能来人接我回去,以我目前的状况来讲,想要自己回嫡支,先不说一个小女孩走不走得了千里之路,就说到了苍都,可能还没进李府门就被当做骗子打出来了。 要如何让嫡支的人来接走我,这是我最近冥思苦想的问题。 这天阳光正好,我穿着一身洗到发白的衣裳坐在小院子里托腮发呆,忽然一朵桃枝被扔到我跟前,我才捡起来,就看到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小厮趴在墙头对我挥手。 鼻尖传来淡淡的桃花香,我忍不住微微一笑。 这小厮名叫根儿,是李家大老爷身边的,对李羲和甚为照顾,平日里也会偷偷叫她出去玩耍,二人约定好的方式,便是投掷桃花树枝。 只可惜我已不是原主,对这些小孩子之间的玩耍不感兴趣,所以对于根儿的邀约,我挥了挥桃枝,表示谢绝。 趴在墙头上的少年双眼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我微一愣,再看已变成了满满的失望,我哂然一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羲和,今天有大人物要来李府,你确定不要来看看吗?听说嫡支那边也会来人。”根儿双手卷成筒状,对我低声喊道。 我浑身一个激灵,桃花瞬间掉到地上,“真的吗?” “还能骗你不成。”根儿点了点头,“你若是不去,我就自己去看了。” 说完他跳下了墙头,作势要走。 嫡支的人来了,说不定有机会可以回到嫡系,我怎么可能不去,当下便撩开裙摆追了上去。 根儿回过头对我微微一笑,目光却有些难以言述得黯然,我那时不知道,他看的根本不是我,而是那被我落在地上不小心踩烂的桃花。 我跟着根儿左躲右避,跑到了一簇灌木后,根儿千叮咛万嘱咐,我一定躲在这里不能乱跑,不要被人看到了,我点了点头,他便回去了。 他是大老爷身边的小厮,原本就可以正经出现的。 在灌木丛后蹲到脚都麻了,才听到有人声出现。 “娘,娘,王爷真的到了吗,你看我这身打扮的可还好?美不美?”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我恍然大悟,原来那锦衣女子不是被我吓到了,而是因为有王爷要来,费尽心力去打扮自己了。 “娘的心婷怎么打扮都美。”李心婷旁边的贵妇人含笑道。 我不由得鼻中一酸,从前我娘也是这般宠爱于我,总是夸我是最漂亮的,如今我这么一死,听说崔姨娘已经被扶了平妻,那我娘呢…… 眼泪顺着脸颊一滴滴落下,我强忍着不发出哽咽的声音,目光紧紧地盯着不远处小亭子里站着的母女,心底却盘算着,一定要早些回嫡支,娘亲素来心善,这些年若不是惧于为后的我,早就被那群妾室给生吞活剥了。 如今不知过去了多少时日,这李羲和长时间被欺压,对这外面俗世一概不知,就连现在是几何都不清楚,我又不敢贸然的问人,只好暗暗安慰自己,外公和舅舅素来疼母亲,应当会照顾母亲一二。 只是母亲她,免不了吃些苦头。 想想便是心疼,我愈发的渴望回到嫡支。 忽然,一道清朗的男声出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起头,就看到一眉目清秀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正故作潇洒的挥着手中的桃花扇,对跪了一地的人道,“不必多礼,速速起身。” 又亲自将在作揖李大老爷给扶了起来,笑道,“你们本家的女儿是我大嫂,按道理大老爷还要比我高一辈分,哪里有跪我这小辈的道理。” 他笑的爽朗又不失亲和力,一口大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当真是清秀的紧。 只是这长相,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恰听到李大老爷恭声道,“王爷说笑了,王爷乃先帝亲封恭亲王,来到敝府,未能远赢已是失礼,还望王爷海涵。” 只听“轰”的一声,那厢的你来我往已经被我屏蔽在外,我捂着脑袋,不敢置信的拼命摇头。 是他,聂千翎,当今皇帝的幼弟,我初初嫁给他兄长的时候,他才是个七八岁的小团子,我那时还带着顽皮的心性,常带着几个皇家的小屁孩一起玩耍,千翎每日“嫂嫂、嫂嫂”的喊着我,与我亲厚的紧。 后来我入了宫,他也已经长大,见面的日子便少了许多,但感情还在,他在宫外淘了好玩的便托人赠送与我,那份情谊,我一直记在心底。 掐指一算,我被烧死那年,他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怎么……怎么会一副青年的样子。 莫不是,我觉得这眼睛一闭一睁的时间,其实已经过去了……十数年。 我的心乱了起来,我的身体控制不住的在哆嗦,我觉得这里已经不能继续待下去了,扭头我正准备走,却不察碰到了一旁的枯枝。 若是李府的侍卫可能不会发现我,但恭亲王身边带着的那都是精锐侍卫,我只觉得眼前一花,便已被人如提小鸡崽一般从灌木从后提出来,扔到了众人面前。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这是?”我听见千翎疑惑的声音响起。 “这是一个洒扫的小婢女,在这里偷窥王爷呢,如此不敬王爷,来人那,给我拉出去杖毙!”所有人都还没搭话,一旁的李心婷急了,她本就垂涎恭亲王,却从始至终没能让恭亲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而今我一个穿着破烂的丑八怪却吸引了恭亲王的目光,让她着实嫉恨。 我低下头,慢慢的爬了起来,按道理说跪下才是明智之选,但想到这个小屁孩曾经跟着我长大,我就跪不下去。 身后李家的侍卫听了李心婷的话就要上前拽我下去,李家所有的人都面无表情的看着我,对我的死活完全不在意。 我心中一急,好容易重新活了一次,大仇尚未得报,怎能如此轻易死去。 想到这里,什么自尊都已成浮云,我急忙跪下,又膝行了两步,靠近了聂千翎一些,放声大哭道,“羲和该死,羲和只是听说王爷将路过这里,羲和自知衣衫鄙陋,容貌不雅,不敢出现王爷面前,生恐污了王爷的眼,但又听人议论王爷天人之姿,姿容无双,如天仙下凡,羲和只是想偷偷地,偷偷地看一眼王爷就满足了……羲和自知有罪,不敢对心婷姐姐的判定有所违背,只期能够将心中所想诉说出来,让王爷知晓。” 一手带大的小家伙,我又怎不知道他对自己容貌极为在乎,最爱别人夸他长得好看,所以我先是一番夸赞砸的他晕头转向,再暗暗指出,长辈又王爷皆在的情况下,李心婷处置我实属簪越了。 十多年不见,我也没法太确定聂千翎的性格,只闭上眼,祈求能过了这一关。 许是我说的话惹恼了李心婷,她那股子刁蛮劲儿一上来,当下就跺脚了起来,“你这小贱人,竟敢指责我,还敢仰慕王爷的容颜,看我不打死你,来人呐!” 她身后,李大夫人徐氏的一张脸铁青中泛着担忧。 几个李家侍卫上前捉拿我,那手刚刚要碰到我肩膀的时候,就听一声清朗的大笑,“哈哈哈,这小姑娘长得虽然不尽如人意,却生了一张舌灿莲花的嘴,也罢也罢,既是仰慕本王容颜才蹲于此,又将本王夸的身心舒坦,这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听到后四个字,我浑身一哆嗦。 曾为宫中人,对宫里的手段可清楚地很,难道我这刚刚将养好的身体,又要伤痕累累? 该死的聂千翎还在原地故作潇洒的摇扇子,李大老爷眼角都不往这里撇,倒是李心婷,恨恨的瞪着我,想来以后又会多折磨我几番,以泄她心头只恨。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那是聂千翎的侍卫过来捉拿我了,我正急的没法,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人摇摇晃晃的往这里走来,刹那间,我激动的难以附加。 有救了。 第三章 探听秘谋 不仅有救了,我还找到了回嫡支的方法! 真是天助我也! 来人我很熟悉,是嫡支的二老爷,也就是我的亲二叔,明明和我父亲一母同胞,却长得千差万别,不仅如此,两人性格也是南辕北辙。 我亲爹是个严肃的人,常常板着脸,做事情也一丝不苟。 我这二叔却吊儿郎当,不爱权财爱美人,又有些惧内,时常被我二婶教训,却仍旧改不了好色的毛病,只是这美人不敢往家里带,就只能在外面养了。 虽然我爹瞧不上二叔,但我却觉得二叔甚好,虽然做事情不靠谱了些,心底却算得上善良,最是同情弱小,只恨我这张脸长得太丑,不然把握就更大了一些。 听说嫡支那边是和恭亲王一起来的,可恭亲王都到了那么大会子,二叔才姗姗来迟,想也知道,八成是去了那温柔之乡。 想到这里,我猛地往前一扑,躲开了身后的两只手,紧接着便是一阵哭嚎,“大伯,大伯,我娘说我爹是李家的人,将我送来李家定是可以被好好照顾的,大伯,羲和好怕啊,娘说有事情可以找大伯,大伯会不管羲和吗?” 我抬起头,看向分支李家大老爷。 我不敢直接说我爹是苍周李丞相,因为我没有证据,万一江南李家所有人都否认,二叔说不定会把我当成一个贪图富贵的小婢女,厌烦了再也不管我,那我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想我这十数年的处境,若是江南李家真把我当成李丞相的庶女来看,怎么也不会让我穿破衣,吃奴婢的剩菜了。 现在说的话,都是用来试探江南李大老爷的。思及此,我用手假装拭泪,实则透过细缝儿观察李大老爷的神情。 “哦?看不出来,这孩子,竟然是李家的孩子?啧啧啧,我还以为,只是一个小小的奴婢。”聂千翎的眼神玩味了起来,“既是李家的孩子,怎么……” 他的目光在我发白的衣服和李心婷的锦衣玉服上流连了片刻,其中意味,不难猜测。 只是他虽玩味,却对这种事情不爱搭理,更不爱插手别人家事,所以他是指望不住的,唯一能指望的,只有我那二叔。 因为二叔是李家的人,还是李家嫡支,说话自是有几分重量的。 好在分支李家大老爷并没有否认我的话,或许是我没有触及他的底线,此刻他凝眉看着我,目光中有我看不懂的神色。 我趴在地上继续嚎啕大哭,终于吸引了二叔的注意力,他有些瘦削的身体迈着大步子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二叔的声音带着几分愉悦,一看便知心情极好,我的心微有些放下,这个时候的他最好说话。 “伯伯,伯伯救命啊……”我嚎啕着跪在二叔脚下,抽噎道,“心婷姐姐要将羲和给打死,羲和难过,羲和想爹和娘了,要是爹和娘还在,羲和就不会吃不饱穿不暖了。” 分支李大老爷的目色忽然变得深邃,我后背骤然一凉,敏锐的感知告诉我,如果我说出我是苍周李丞相的女儿,一定会被李家众口一词认为骗子。 说不定还会编个身世在我身上,说什么见到一个可怜人,就带回来养着,云云,结果恩将仇报,冒充李家人。 绝不能让事情如此发展,我皱着眉头,心中思绪快速飞转。 “你爹……你爹是谁?”二叔微微皱眉,目光在我身上流连,“你叫我伯伯,莫不是李家的孩子?” “大伯伯不告诉羲和,爹在哪儿……”我低下头,说的十分含糊,端看二叔能联想到哪里去了。 “不告诉你?莫不是五弟在外面的孩子?”二叔说的排行,是总排行,我亲爹排第一,二叔排第二,这分支李大老爷排第三,李二老爷排第四,这第五的,大约就是分支的三老爷了。 这个三老爷,死的挺早,也没留个后,且因死的原由难以诉诸口,李家的人都绝口不提。是以二叔直接联想了上去。 “羲和不知,羲和只知道,羲和就要被打死了。”我捂脸痛苦,实则是挡住眼中的骤然轻松。 后背的凉意散去,透过手指缝,我看到李家大老爷一边愧疚的假笑,一边应声附和,既不说二叔猜的是对的,也不说猜的是错的。 这老狐狸,现在给自己留后路呢。从头到尾都是二叔在说,他可没红口白牙说过什么。 “谁打你?”二叔没听出这其中猫腻,他一瞪眼,“三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好歹也是李家的骨血,怎能如此区别对待。” “是是是,二哥说的是,是我之前疏漏了,竟让下人钻空子,把好好一个小姐给养成这样。”分支李大老爷满脸愧疚的看向我,“我这就将她待下去,给她置换一身上好的衣裳。” 我一愣,这还了得,要是让他们带走了,我是生是死都不好说了,既然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不赖上二叔是绝对不行了。 想到这里,我快速膝行到二叔跟前,抱着二叔的大腿,怯怯的道,“伯伯,羲和害怕,羲和……羲和害怕……” 我就是不说自己害怕什么,有些时候话说明白了,还不如说得含糊些,起码给人联想的空间。 而二叔虽然爱美色了些,却也不是个傻子,他看了一眼我破烂的衣裳,蜡黄的面容和瘦弱的身体,脸上闪过一丝抽搐,再看分支的人,就不怎么和善了。 估摸着二叔心底是责怪李大老爷心狠,纵然不是亲生,却也是亲弟弟的血脉,怎养的如此穷酸。 二叔思附了一下,叫随行的丫鬟将我带到了分支李大老爷给他安排的院子里。 我被丫鬟安排到了西厢房,随后就有人送上了各种成品锦衣,虽不及李心婷量身定做来的合适,却也比我那身洗的发白的衣服要好上许多。 我招人给我上了热水,沐浴一番之后,换了新的衣裳,又梳了好看的发髻,虽然面容还是从前那般,却起码不丑了。 对着镜子看久了,才发现,这姑娘的五官长得还是不错的,就是被一张蜡黄的皮肤以及满脸的麻子遮住了光辉。 因着是二叔的院子,是以没人敢来找我麻烦,我坐在床沿思附了许久。我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养成了我主动出击的性格。 换上一身贴身一点的衣服,我从窗子后面溜了出去。 有阳光打在我的脸上,我一抬头,便看到天空上燃的灼灼的太阳,此刻正是午饭时期,分支李大老爷肯定在陪着恭亲王和二叔吃饭,想要探听消息,只能去后院了。 还好小羲和对李府的构造是有记忆的,不然我光找徐氏的院子就不知用多少时间。 慢慢的从这狗洞里爬出来,我拍了拍头上的草屑,心底却感激根儿,要不是他偶尔跟我提及这里有个狗洞,我根本进不来徐氏的院子。 躲在角落里前后看了几眼,确定徐氏的院子里并没有其他的丫鬟,我放心大胆的绕到房间后面,踩着一块石头,伸出一根手指头在舌头上一蹭,轻轻地捅破了窗纸。 “娘,娘,我不管,不可以让人发现那个丑八怪才是嫡支要找的人,不然她飞上枝头做凤凰了,我要怎么办。”李心婷对着徐氏撒娇。 “放心放心,我儿,那位置必定是你的,要不是为了让你能顺理成章的被嫡支带走,娘怎么会养了那小崽子那么多年呢,你放心,只等她十二岁那年,嫡支那边来要人,娘就把你们两个给调换过来,放心,理由娘都想好了……”徐氏温柔又宠溺的声音听在我的耳里,却如惊涛骇浪般让我不敢置信。 原来分支李家的人做的是这个打算,想想方才发生的事情,我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若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告诉二叔我是苍都李丞相的女儿,分支的人一定会众口一词说我在骗人,然后我就肯定没了活路。 我的脸色愈发难看,二叔饭毕回来,大约以为我还在害怕,把我拉过去好一番安慰,并表示,一定会好好教育分支李家一番,让他们好好待我,就算我是个私生女,也要好好的活着。 我听了不由得冷笑,我的确是个私生女,但不是分支死了的李家三老的爷,而是我那个英明神武的亲爹的! 二叔不是个有耐心的人,说完他便回房歇息去了,我一个人在西厢房内来回踱步,心内始终翻腾不已。 嫡支还是要回的,仇也是要报的,为了报仇,曾经高傲的李佳淳,连下跪都做得了,还有什么不能做。 我垂下双目,暗暗握紧双拳,分支李家的这番算计,也别想成功! 谁,都不能阻挡我的复仇之路! 第四章 挑拨离间 那徐氏一直让李心婷虐待我,却又不让我死去,我琢磨许久,猜测的是,徐氏应当是想欺骗嫡支,我才是她的亲生女儿,而李心婷才是嫡支的孩子。 她定会对嫡支说,她这些年冷落我欺负我,又专宠李心婷,不过是为了帮着嫡支掩藏秘密罢了。 如果两个女孩都放在明面上,多出来的那个孩子是谁得,总是会引有心人的猜想。 而为了嫡支,她做出牺牲,把嫡支的孩子当亲生的养,把亲生的藏在暗处。 如此一番,嫡支那边定是十分感激。 我冷笑一声,这徐氏当真是好算计,不过一招“偷龙转凤”,既把亲生闺女李心婷送了嫡支那里,又让嫡支对分支感激不已。 而我呢?可以猜测,等到李心婷成功的入了苍都,我便成为了没用的弃子,是死是活都不好讲。 不行,我不能就这样落入徐氏的算计里。 距离我十二岁还有半年,且这事儿应当比较机密,以爹的性格是不会告诉二叔的,我不能束手就擒等到半年后李心婷代替我入嫡支,唯一的方法就只能是,让分支李家自己人挑破,让二叔带我走。 李心婷已经十四岁了,个头要比我高上有些,怎么看也不像十二岁的孩子,倒是之前见到的那个瘦削一些的少女看着跟我年龄相仿。 她叫李苗苗,是分支李大老爷的庶女。 初初醒来时,我怒夺长鞭,李心婷惧怕我会伤害她,便立时将李苗苗推到她身前,便知晓她是不把李苗苗当姐妹看的。 还好李苗苗总归是分支李大老爷的亲生女儿,虽然不怎么被徐氏母女待见,却也过得要比我好多了。 我皱了皱眉,在心底暗暗地对李苗苗道了声对不起,我这计策也许会对她有些影响,但应当不致命,若有机会重回江南,我定会对她给予补偿。 天色将晚,根儿借着给二叔送东西的名义过来见了我,他跟我道歉,毕竟是他喊我出去的,我挥挥手表示不介意,他站在原地踌躇很久,终是悄声告诉我,这次恭亲王和二叔不会在江南停留太久。 我一怔,心底那种危机感愈发浓厚了起来,时不待我! 抬起头,目光落在看不清神色的根儿身上,我心神一动,将他拉了过来。 如果说整个分支李府我可以相信谁,那就非根儿莫属了,记忆中他对原主真的好的没话说,所以我相信他不会害我。 将心中所想尽数告诉了根儿,却没有看到意外的神情,我一愣,根儿对我露齿一笑,说道,“放心。”便飘然离去。 根儿走后,我坚定的握着双拳,默默的告诉自己,这个计策,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此时天色已经黢黑,我对二叔派来照顾我的婢女说要早些歇息,便关上了门。 东翻西找了一身比较暗的衣服,又拿绳子把袖子和裙子统统扎起来,离远一看,像是一个干活的小婢女。 我不知道李心婷几时出院子,我只能早早的蹲在婷馨院外的假山后面的那条小路上,守株待兔。 天气正是暖和的时候,江南的蚊子极多,我不过蹲了半个时辰,就已经被咬的一手包,露出来的肌肤又疼又痒。 除去被烧死时的痛楚,我那一生都没受过这样的罪,倘若没有那满心的仇恨坚持着,我都不知道我是否能撑下去。 我尽量将手往袖子里缩,不让蚊子咬我。 就在此时,婷馨院的门被打开,李心婷吃完晚饭正高高兴兴的去往徐氏的院子。 我躲在假山后,尽量让自己处在阴影中,捏起鼻子,细声细气的道,“你快别说了,大小姐已经十四岁了,大老爷怎么可能让大小姐去呢,二岁之差,模样区别大着呢,我偶听到大老爷的说法,似乎是要将二小姐给送过去……这事儿可是机密,你可别跟别人说。” 我才将将说完,那李心婷旁边的婢女便上前了一步,似是要上来一瞧究竟,我装出被人瞧见的样子,惊慌失措的顺着小路跑了。 再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只是听人说,李心婷跑去分支李大老爷的书房大闹了一番,恰巧李二小姐贴心的给李大老爷送甜点,李大小姐怒火燃烧,竟冲上去打了李二小姐一顿。 李大老爷不明所以,但小女儿无辜被打了总是要护着的,结果这一护不得了,李心婷认定了李大老爷是偏心李苗苗,她本就因为年龄大了两岁而为此耿耿于怀,此刻又见分支李大老爷护着李苗苗,心中更是火上浇油,直接在书房打骂了起来。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冷笑。 徐氏是个疼孩子的娘,却不是个能教好孩子的娘,许是想到以后总会分离,她总是一味的宠着李心婷,结果不成想把李心婷养成了如此暴躁又愚蠢的性格。 后来的事情,就更顺畅了,连老天都在帮着我。 因刚刚吃完晚饭,恭亲王和二叔都不是拘谨的性格,考虑到分支李大老爷有一大堆事要处理,便两个人结伴溜达,放李大老爷去处理生意上的事情。 结果就遇到了根儿,十分自然的被根儿引到了李大老爷的书房附近。 聂千翎是个爱凑热闹的,二叔又是个不拘小节的,当大吵大闹的声音传来,二人不过对视一眼便决定来凑个热闹。 然后就听到了李心婷的一番哭诉怒骂。 “爹,你是要把李苗苗送到嫡支去吗,明明和娘商量好了把我送过去不是吗?为什么改成了李苗苗,她一个小庶女何德何能成为皇后娘娘的妹妹?就算她和李羲和年岁相当也不行,你太偏心了爹,我不管,你要是让李苗苗去,我就告诉嫡支的人,李羲和才是嫡支要的庶女!” 据二叔派来照顾我的婢女姐姐描述,当时二叔的脸就黑了。 自己的亲哥哥总归是了解的,二叔左右联想了一番,便也明白了大概,当即就决定带着我离开江南分支李家,回苍都。 我假装被叫醒的样子,选了一款袖子极长的衣服,遮住了我长了红包的手。 二叔拽着我就要连夜离去,分支李家的人慌忙的过来解释,二叔不闻不问,愤怒的要离去。 最后是恭亲王过来说和,说我年纪小,赶不得夜路,又诱惑我二叔,说这江南的女子,白的都能掐得出水来,来了若是不能见上几番,多为可惜,二叔才郁郁的放我回去睡觉。 我低着头,看了一眼被打了一巴掌的李苗苗,心中有些愧疚,却也有些感叹。 本身计划里,李苗苗顶多是日后被责骂一番,谁曾想她就那么巧的出现在分支李大老爷的书房,致使李心婷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大吵大闹了起来。 若不是记忆里这李苗苗一直对我不咸不淡的,我几乎要以为她是知道我的计划来帮我的了。 我盯着她有些出神,二叔叫我快些回房间,我跟着二叔转身离去的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她也对着我一笑。 我一惊,再回头,李苗苗依旧低着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地面,刚才的那一笑好像是我眼花了。 我有心询问一番,可却没了机会。 二叔终究是生气了,这偷龙转凤的不是别人,是他亲大哥的孩子,所以第二天一大早便带着我离开了江南李府。 嫡庶分明,分支的人就是再想阻拦也不敢,只能郁郁的看着我被带走。 坐在离开江城的马车上,我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 二叔瞧见了,有些心疼,便差人给我送了一些银两过来,并告诉我,想吃什么想喝什么自己买。 我叹了口气,心知这也算是我最后轻松的日子了。 我曾经虽是个万人宠爱的嫡女,却也知道庶女的日子并不太好过,尤其是我这样没有亲娘护着的,唯一有用的,也只有十几年前对于诸人性格的一点了解而已。 不过,想着能见到娘亲,心底到底还是有些激荡的。 不知娘亲这十数年来,老了否,过得安好否。 不知那后院里的姨娘们,是否欺负了她。 不知我那单纯的弟弟,是否已经顺利长大成人。 第五章 拉拢盟友 从江南到苍都,共需走三日马车,七日水路。 坐马车我没有问题,上了船却开始不停晕船,手脚发软。还是同行的恭亲王好心给了我一些药,海棠喂我服下,又睡了一夜,身上才恢复了一些力气。 第二天,天还未亮,我便起身去船上的厨房做了些好吃的,要同他道谢。 二叔有些担忧的看着我,“恭亲王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你可莫要弄巧成拙,惹怒了他。” “我知道。”我点头,其实我也不想招惹聂千翎的,只是我太知道,我一个势单力薄的小庶女想复仇,简直是痴心妄想,我必须要找到能帮助我的人,聂千翎就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临走前,我问根儿,要不要和我一起走,根儿拒绝了我。我现在等同于孤立无援,我必须要找到帮手。 从前还是李佳淳的时候,我就爱鼓捣一些小吃,虽然做的不算完美,却也有自己独特的风味,而今,我就要用这些食物,勾起聂千翎对李佳淳的回忆。 敲开聂千翎的门,他正懒洋洋的侧躺在床上,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见我端着一个小碗进来,笑着道,“我已经吃过了早饭,你又端着饭食进来作甚。” 我说,“感谢王爷的药,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做些吃食来感谢王爷。” “我还以为你要说以身相许呢,吓我一跳。”聂千翎一双眼睛在我的脸上转悠了一圈,明显在嘲笑我长得丑。 我按捺住抽搐的心脏,将碗放在了桌子上,“这汤凉了就不好喝了,王爷早些品尝,羲和先行退下。” 他还是有些漫不经心的,显然不以为意,不过当他尝到味道的时候,估计就不这么想了。 我十分自信的转身离开,回了自己的房间。 大约半盏茶过后,聂千翎快速的窜进我的房间,不顾我还在休息,一把提着我的领子将我拽了起来,“你怎么会做这道汤的,你怎么会的,快告诉我。” 我被勒的喘不过气,连连咳嗽,“跟……跟我娘……学的……” 他一脸将信将疑,“不可能,这些年我找了无数的厨娘,始终做不出这种味道……” “这就是我娘教给我的。”我咬牙坚持,反正李羲和的娘亲已经死了,他也没本事将死人翻出来拷问。 他沉默了下来,许久许久。 我慢条斯理的坐直身体,就在床沿,饶有趣味的看着他的脸色。 不枉我曾经那么疼这小子,我死了那么多年还惦记着。看他如此在意的样子,我心底是有些宽慰的。 “你……你可以经常做这汤给我喝吗?”许久之后,他嘶哑着声音问我。 我本想矫揉造作的拒绝一番,然后到他忍不住快要发怒的边缘再勉强同意,可是目光触及他有些渴望的神色,我就忍不住一口答应了下来。 他扬起嘴角,开心的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容,“这么多年了……真好……对了,你既答应了帮我,那我也会帮你,你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 “当然有,不过不是现在。”我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心想,我这算是拉到了盟友了吧。 接下来得一路,聂千翎都对我十分照顾,待到上了岸,他说有事先行离去,我便跟着二叔,进了苍都城。 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苍都还是那个模样,繁华了一些,但大体上没什么变化。 巍峨的城门前站着几排士兵,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接受巡检,不允许带大量刀剑进城,一经发现,立即扣查。 这方法还是当初我告诉皇帝的,我说,这样就减少了刺客的可能性,他听后心中高兴,连连赞我聪颖机智。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他就对我起了堤防之心了吧。 纵然我是个女人,可太过聪明,竟比帝王还聪明,就足以让帝王不安了。 可笑我当时太蠢,人心方面洞察不够,竟不知伴君如伴虎。 我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城门口,仰头望着那巍峨的城门,心底想的却是,我那三年被囚禁,被杀害,到底他是不知情,还是帮凶。 “羲和,走了。”二叔在前方对我招手,我点了点头,正要往前走,却被忽然拦住,原本正在通行的人们也被守门侍卫用身体隔开。已经进去的迷惘的回头,没能进去的则有些惊慌。 “出什么事情了,这位大哥。”我以袖子遮住半张脸上的麻子,只露出一双眼睛,询问阻在我身前的侍卫。 “南亲王要回来了,你们先让一让路,等南亲王过了再通行。” 隔着一道人墙,我欲哭无泪的看着已经进城的二叔,二叔指了指城门左边,意思是在那等我,我这才将心放回肚中。 进城被中止,原本井然有序的长龙立马慌乱了起来,好在来了一批穿着铁盔的战士过来帮忙安抚了百姓,又将人群疏散到了两旁,留出中间宽宽的一条路。 我站在人群中眯起眼睛看向远方,如果我没有记错,这个南亲王也是我的一个故人。 不过半盏茶功夫,便有马蹄声响起,伴随着的,是土黄色的浓烟密雾。我以手掩住口鼻,目不转睛的盯着那浓烟迷雾最先前的一个人。 因他穿着黢黑的裹了半个面的战甲,又骑了高头大马,我看不清晰他的面容,但那股熟悉的冷漠感,却隔着浓烟迷雾传递了过来。 我忍不住会心一笑,当年跟在我屁股后头玩的小孩们,都已长大了啊。 或许是我盯他的眼神太过专注,他忽然转过头,一双又清又亮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紧接着,一股浓烈的煞气扑面而来,我全身一麻,几乎不能动弹。 还好他立刻就扭了头,好像方才那一眼不过是漫不经心一般。 一直到铁骑带来的浓烟迷雾完全散去,城门又恢复了进出秩序,我快速的找到二叔,他正同身旁的婢女海棠嬉笑。 二叔见到我来了,收回落在海棠腰上的手,故作正经的咳嗽了两下,“羲和,我先带你回去罢。” 马车继续哒哒哒的行驶,没多大会,车夫一声吆喝,哒哒哒声停了下来。 我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情忽然无端紧张了起来,或许这就是近乡情怯。 我曾经想过无数次我回来的场景,但当真的发生这一幕的时候,我依旧紧张的不知脚要先迈哪个。 不过这落在二叔的眼里,却是极为正常的,他冲我笑了笑,安抚的摸了摸我的头。 大门被叩开,门前的小厮大呼小叫着往二门里跑,“二老爷回来了,二老爷回来了。” 最先出现的是我的父亲,十几年不见,他已从原本的中年男子变成了老年人,鬓角头发竟已完全白了,我有些恍神,鼻尖也跟着悄悄地堵塞。 父亲与二叔一番寒暄,便要带着二叔去书房说话,全然无视了身旁的我。 我心中一顿,说不出的感觉。 也许,我最期待的就是他认不得我,他也不是李羲和的父亲。 好在二叔没忘了我,他一把将我拉过去,对着我父亲道,“大哥,你在漏在分支了一个姑娘,我先给你带了过来,你瞧瞧,都那么大了。” 一众刚刚赶过来的姨娘,脸色青在了原地。 父亲的脸色也凝滞了一下,片刻后,他有些激动的走到我跟前,仔细打量了一番我的眉眼,随后,激动的神情慢慢的冷却下来,“怎么……怎么跟你娘长得不太一样。” 我一滞,心底充满难言的苦涩,竟然是真的……这具身体,真的是他的女儿。 第六章 再见亲人 起先只是猜测,我尚能欺骗一些自己,如今得到了确切的证据,我的心瞬间冷的像十二月份的天气。 那年,我生不如死。 那年,他与别的女人缠绵生女。 我低下头,不言不语,有些抗拒他。 二叔拍了拍我的肩膀,叹息道,“在分支吃了一些苦头。” 随后将在分支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父亲的脸色开始慢慢变得铁青,我素来知他脾气,他可以对他自己的孩子不好,但决不允许别人对他自己的孩子不好,如今分支那么一闹,怕是要失去嫡支的支持了。 “羲和不怕,有为父给你做主,欠你的都将要还回来。”他慈爱的看着我,虽然未勾起笑容,神色却也算的上温和了。 我一晃神,仿佛看到了幼时和父亲相处的时光,那时,他只对我一个人神情温和,只抱我一人举高高,其他庶弟妹们都嫉妒我嫉妒的要死。 而今,是他已经改了脾性,对所有子女皆是温和,还是唯独对我呢。 “老爷。”忽然,一道柔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老爷,如今六姑娘回来了,妾身安排人打扫个院子,给六姑娘住您看如何。” 我一抬头,就看到一张和李稷如有几分相似的艳丽面容。 崔姨娘! 往事在脑中流转,那时我尚天真,见崔氏每日恭敬地给母亲见礼,伺候母亲,又时常送我一些好玩的好吃的给我,便理所应当的觉得她是好人。 之后她便屡屡告诉我,说我与李稷如是亲姐妹,要待她亲厚,一视同仁,有什么东西就分她一半。更是教唆我在父亲跟前为她说好话,将父亲从母亲那里勾走,导致母亲日日以泪洗面。 后来长大懂事了,便与她远离了,但与李稷如的姐妹情分却没有减淡。 当然,现在看来一切姐妹情分都是笑话。 李稷如能一直深藏对我的嫉恨,崔氏的教导应是功不可没。 想起我临死之前听到的,这崔姨娘被抬了平妻,只是到底是个平妻,这种场合,还是应该正妻出面的,我娘呢,我亲娘呢。 我茫然的往周围看了一圈,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温婉的身影。 “就落月阁吧。”父亲沉吟了一下,叮嘱她道,“羲和这些年过的甚苦,你替我多照顾她些,这两年的份例就给翻个倍吧。” 此语一出,原本柔柔弱弱的崔氏眼神立马锐利了起来,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似乎要将我看个明白。 在她身后,一名粉衣少女更是眼睛都倒竖了起来,她上前一步,不满的噘嘴道,“父亲,那落月阁女儿也相中了……” “珠儿!”崔氏一把拦住了粉衣少女,“你六妹在外面吃了那么多的苦头,给她住个落月阁又怎样,你莫要瞎嚷嚷。” 粉衣少女还想张嘴讲话,被崔氏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我轻轻一笑,观这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我猜,应是李稷如的亲妹妹,排行老三的李月珠。我死时,她也不过两三岁罢了。 “月珠,羲和是你亲妹妹,况且你已经有了自己的院子,为什么非要跟你妹妹抢落月阁。”父亲有些不满的看了李月珠一眼,李月珠立马红了眼圈,他却仍旧冷声道,“我说落月阁给羲和就给羲和,你立马去着人打扫。” 最后一句话却是说给崔氏的。 “是,老爷。”崔氏面色微变,虽仍笑语晏晏,但笑意已不达眼底,“妾身这就去准备,老爷放心。” 父亲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临走时还摸了摸我的头。 父亲一走,二叔也跟着离去,一时间,周围便只剩下了一堆女眷。 “娘,那落月阁是女儿相中好久的了,一直准备搬过去的!”李月珠不甘心的跺脚,看我的眼神也露出了凶意。 我低下头,假装看不见。 “珠儿,跟为娘回去。”崔氏冷冷的叫住了李月珠,随后我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了我身上,似在端详什么,半响后,崔氏冷冷一笑,转身离去。 想着她那高傲不可一世的姿态,我不禁有些气闷。 曾几何时,她不过是一个半主半仆的姨娘,每次见到我这个嫡出大小姐都是点头哈腰,奴颜婢膝。而今一切置换,她成了那个昂着头骄傲不可一世的人,我竟沦落到要对她行礼,心底不禁涌起浓浓的悲哀。 如我找到我娘……我的心脏怦然跳动起来,若是可以获得娘亲的支持,崔氏一个平妻而已,谅她也翻不出天。 思及此,我对那个带着我去落月阁的老嬷嬷说说要出恭,让那她先行离开了。因父亲颇为和颜悦色,老嬷嬷不敢轻易怠慢我,所以有些犹豫不定。我为了让她相信我,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说动她先行离开。 我左右打量了一番,按照记忆往里走。 十几年了,再好的房子也要翻修一番的,所以很多地方都不是我记忆中的地方了,好在大致布局没改,我还是缓慢的摸到了母亲所在院落。 越靠近母亲的院落,我心底越惊,为什么杂草重生,为什么树叶枯落。 从前满地的芳菲呢,母亲最爱的桃树呢,那些伺候母亲的婢女呢。 眼前忽然掠过崔氏穿着黑红色衣裳的背影,我脚步一顿,瞬间模糊了双眼。 国法规定,非正室不能穿红,哪怕是平妻,也穿不得。 莫非我娘……我娘已经…… 踉跄的跑到破败的门前,拉开已经生锈的锁,看着结满蜘蛛网的庭院,我已然泪流满面。 我心底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但我不想相信,我还在装鸵鸟骗自己,也许母亲只是跟父亲和离了呢,也许,她只是换了院子了呢。 一步一步走向正房,我每一步都沉重的如同挂了数千斤的铁块,我害怕,但又想知道答案。 推开半掩着的木门,我脚步一顿,方才我似乎看到了一条黑影?我不敢确定,我有些害怕,可是想了一下,对李家的人来说,我不过区区一个小庶女,还阻碍不了谁的什么,应当不至于是有人要杀我。 那么,许是看花眼了吧。 我上前,跪在那破旧的蒲团上,一抬头,便看到一座牌位,上面赫然刻着我亲娘的名讳。 悬在眼眶里的泪水簌簌而落,一直掩耳盗铃的心态终于在这一刻清晰的认知到,我的母亲,那个疼我爱我的女人,也死了。 从前与母亲相处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我终于忍不住,匍匐在蒲团上,放声大哭。 那一刻心是混乱的,连耳朵也似乎将外界屏蔽了,我不知自己哭了有多久,只知在那股悲痛欲绝的心情慢慢散去后,我一抬头,就看到一名黑衣青年站在不远处,一双桃花眼冷冷的盯着我,眼底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我骤然受惊,忘了抽噎也忘了擦泪,只觉得心底一“咯噔”,之后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是谁,为何来我亡母这里哭泣。”青年冷冷的盯着我,仿佛我不给出个答案,就要打死我似得。 听到“亡母”那个词汇,我心底一顿……恐惧的心情慢慢平复,我长长的喘了一口气,然后慢慢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嫁人时,弟弟不过三四岁,那么久未见,如今已长成了个大男子了呢。 知道母亲已逝后,我便一直担心弟弟一个人是否能在这吃人的院落里活下来,如今见到他好端端的站在我跟前,我心间悬着的秤砣终于落了地。 我多么想扑上去,抱一抱我的弟弟,问一问母亲是怎么死的,问一问他这些年过的安好否。 可我不能,没有人会相信这种奇异的事情,一个死去十几年的人,在另一个人的身体上复活,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 看着弟弟眼底的煞气越来越重,我忙用袖子揩干了鼻涕眼泪,有些讪讪的低下头,道,“二哥好……” “谁是你二哥。”他一愣,随后想起什么似的,垂下了眼皮,神色淡漠的道,“原来是那人的乖女儿,你不哭自己的娘,跑来哭我的娘作甚。” 看来这些年,弟弟与父亲的关系相当冷漠,我有些着急,想告诫他,父亲是家里的掌权者,只要想好好地过下去,就不能抗拒父亲,否则将过的十分艰苦。 我目光落在他洗的有些发白的衣裳上,心疼的无以复加。 可是我没有立场去说,我只能强咽下喉里的哽咽,勉强道,“羲和是来拜见母亲的,后来看到这院子里的氛围,有些像我同我娘在一起的院子,一时有感而发,忍不住痛哭失声……若是惊扰了二哥,还望二哥见谅。” 第七章 河底枯骨 我故意做了一个符合身份的不太标准的礼,虽然同弟弟十几年没接触,但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果然,在我听完后,弟弟眼中的煞气淡了很多,他把头扭到一边,似在看着母亲的牌位,而后冷声对我道,“以后,不许你再来这个院子。” “羲和知道。”我点头,慢慢的退出了院子。 我知道,弟弟心底是有怀疑的。一个在外多年的小庶女,回府便痛哭先夫人,无法不让人怀疑,即使我给了理由,可这理由委实牵强。 就让这怀疑藏在弟弟心底吧,因为我心底始终有一分期盼,或许,有一天我可以做回李佳淳呢。 从母亲的院落离开,我摸索着找到了落月阁,从外面看着还算可以,树木郁郁葱葱,没有鲜花点缀,却自有一股坚韧不拔的勃勃生机。 结果当我伸手推开正厅的门,我的眼睛跌落在了地上。 这……这也太乱了吧,触目所及,整个房间里都放满了东西,却又不是些没用的垃圾废物,反倒是一些常用的东西,诸如茶杯茶具,碗碟银筷,锦衣棉被等等。 这些东西打包的整整齐齐的,但放的却又有些凌乱,加上物品众多,一时间,整个正厅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了。 我有些愕然,随后便觉得是有人故意给我下绊子,看这幼稚的手法,不像是崔氏,倒像是李月珠。 我有些无奈的苦笑,却又不能找父亲去告状,虽说能换来父亲惩那李月珠一次,却也会让父亲觉得我不省心。 我本就拿捏不准父亲对我这具身体的感情有多深,若是不小心失了父亲的欢心,在这丞相府里可就真的寸步难行了。 原地思附了一会,我跑去找父亲要了两个婢女。我说我想娘亲了,希望能找个人帮我一起整理一块地方,用来怀念娘亲。 父亲一听,心情十分不错的样子,大手一挥,将他身边的两个婢女赐予了我。 我心情有些高兴,又有些难过,高兴是有人收拾那满地的东西了,且这二人是父亲给的婢女,总不是那么好被后院的女人欺负了去,难过却是,父亲好似对李羲和的娘亲十分有感情的样子。 那我的娘亲算什么呢,他们曾经在我眼里的琴瑟和鸣算什么呢。 这一刻,我迫切的想知道,母亲的死因。 我绝不相信,她是自然死亡。 按照牌位上所示时间,我死后没多久,娘亲便死了,期间崔氏经历了平妻,扶正。李稷如则被封后。 从此后,她们母女代替了我们母女的位置,端得是逍遥自在,风光无限。 而在这其中,父亲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呢。 是他说服了我,要我接庶妹入宫,这个建议是他提的,之后三年对我不闻不问也是他做的,我皇儿的死,我的父亲有逃不开的责任。 可我还是要接受他的宠爱,甚至要对他依恋的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疼爱李羲和,但我知道,我需要这份疼爱,在丞相后院立足。 这个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是有利有弊的,父亲对这身体的好是我立足的根本,却也为我引来了李月珠的仇视。 回到丞相府的第二天,我心中着急探查真相,便借口熟悉相府,在后院里来回走动。 当年母亲可是正经的丞相夫人,伺候的人少说也有二三十个,我不能全部记得,却也多数脸熟。可这大半天找下来,竟连一个有印象的熟脸都没有,这不由得让我联想到一个词汇“灭口”。 白瓷和云莎见我到处溜达,却没有目的地,都有些疑惑,白瓷忍不住问我,“小姐可是在找什么,若是有需要的,奴婢帮您去要。” “我不是在找什么,只是逛一逛罢了。”我一笑,敷衍了过去。 “乡巴佬,来我们家找什么,找银子吗?”忽然,一声极其傲慢的声音响起,我一回头,就看到李月珠挑衅的看着我,同时轻轻掂着手中一块碎银,“来啊,我给你啊,给了你就滚出我们家,怎么样。” “乡巴佬?”我眉头一挑,眼底有些玩味之色。当年的李稷如虽说心术不正,但起码外在方面极好,是一个颇能隐忍的人,怎么到了她亲妹妹这里,就变的那么无脑呢。 “就是乡巴佬,穿的破烂兮兮的跑到我家,还敢跟我抢落月阁,你看看你,长得一脸麻子,丑的要死,怎么配做爹的女儿!”李月珠冲我大喊,一双眼睛里尽是鄙薄之色。 我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李月珠便如同旋风一般冲着我跑了过来。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却忽然意识到后面便是河水,虽说天气不冷,但掉进河里却也不是闹着玩的,没人救的话,说不定要做这河里的冤魂了。 看着前面快速冲过来的李月珠,我心神一动,往左一迈,把我原本的位置让给了李月珠。 不料这李月珠也没傻透气,见我闪身了,她竟硬生生的刹住了闸,堪堪的停在了我的旁边。 如果我不悄悄地踹了一下她的脚跟的话,她许是不会滚落河里呢。 不过那只是如果,事实上我真的踹了,很隐蔽的一脚,将她直接蹬落了河。 李月珠从河里滚落的时候,下意识的往我的方向一抓,我一丝不察,竟也被拽了下去。 两个小姐一起滚落池塘里,惊的后面丫鬟一片惊叫,瞬间便有懂水性的跳下去救人,当然,救的是李月珠,可不是我。 我本身水性是不好的,但这具身体却对水异常熟悉的样子,我才沉到一半,就堪堪止住了身体。 睁开眼睛,眼珠稍微适应了一下池塘的水,我惊愕的发现,这水底,似有白色东西闪现。 我心念一动,往下游去,白色东西愈来愈清晰,待看清全貌时,我心底一个咯噔,是白骨。 我还想再仔细看一下,可下水前吸的一口气已经用完,我头部已有不适,为避免香消玉殒在这,我用力往上一蹬,浮出了水面。 这个时候,李月珠已经被救了上去,我闭着眼睛躺在水面上,像晕倒一般。我可不想被人知道我会凫水,否则一定会被人认为是我想谋杀李月珠。 岸边传来两个婢女的大喊大叫,却始终没人下来救我。 我心中哂然一笑,正准备慢慢的“漂”过去,就听得“噗通”一声,一个身影冲我游了过来。 被抱到岸上的时候,我睁开眼睛,就看到弟弟李斟板着一张扑克脸,正按着我的胸口给我往外压水。 将口中含着的一口脏水吐出来,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他一身湿透了的黑裳,心底满满的感动。我冲他福了一福,道“多谢二哥救命,若不是二哥,羲和这条小命少不得交代在这里。” “不要谢我,要谢,就谢你的神态很像一个人。”他冲我冷声道。眼底闪了一丝追忆的神色。 我心底一咯噔…… 难道是我刚才不经意露出了什么,叫他给看到了? “不知二哥说的……是谁……”我试探着的问。 “和你无关。”他有些不耐烦的敷衍我了一句,见我没了危险,竟甩袖离去。我一时凝噎在了原地。 这臭小子。 “小姐你没事了。”白瓷和云莎激动的跑上来,“小姐,我和云莎皆不会水,还好二少爷……要不是二少爷……” 我瞥了她们一眼,没有说话。 其实也苛责不到她们,毕竟她们也不会水,下去了也就是陪葬罢了,只是我还是得提醒一下她们,“你们是我父亲赠与我的丫鬟,我若是出了事情,你们也是逃不了的。” 二人惊恐的齐刷刷跪了下去,我不想和她们为难,转身就要走。 恰在此时,李月珠悠悠转醒,看到我要走,竟发了狂一般扑了过来,我本想把她踹开,可是眼角瞥到父亲和崔氏匆匆往这里走过来的身影,就没有反击,只是稍微避开了脆弱部位,然后用身体硬生生的接了李月珠的拳头。 “我打死你,你竟然敢把我推下水,我打死你,你个臭乡巴佬,霸占了我的落月阁,还敢推我下水,我要杀了你,打死你,打死你。”李月珠红着眼睛,一拳接一拳的落在了我的身上。 第八章 嚣张跋扈 乖乖,还真疼,我原还打算假哭,这会真疼出了眼泪。 “住手。”父亲一进拱形门就看到了这一幕,立马叫了停手,可是李月珠已经发狂了,许是她从前顺遂的十几年从未吃过这样的亏,将我固执的认成了灾星,她的克星。 “父亲……”我凄凄惨惨的叫着,红着一双眼睛,向着父亲的方向伸出了手求救,“父亲……救我……” 下一瞬,父亲赶到这里,架住了李月珠胳膊,并扬起了右手,狠狠地落下了一巴掌。 “啪”清脆的一声过后,崔氏惊愕的愣在了原地,魔障似得李月珠也终于清醒了过来。 “爹……你打我……”她不敢置信的看着父亲,左手捂着左脸,“爹你竟然为了一个小庶女打我,我可是你的嫡亲女儿。” 原本还有些怔愣的父亲回过了神,他目光自李月珠脸上掠过,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眼泪汪汪的我,面上有难掩的愤怒,“庶女也是我的女儿,谁告诉你嫡女就可以打庶女了,庶女就该死了?你们,你们都不像她,她从来都不会瞧不起庶女!” 他这一番话说的没头没尾,我却直觉父亲说的是我,垂下眼帘,我心底有些不是滋味。 “老爷。”这时候才回过神的崔氏跑过去抱住李月珠,拭泪道,“这到底怎么回事您还没弄清楚了,就这么偏心了起来,若是庶女把嫡女给推下河,难道做姐姐的就不能教训一下妹妹了。” 明明是她没弄清楚事情,就安了罪名给我,却偏偏义正言辞的指责起了父亲,我冷哼一声,慢慢的从地上爬了起来,让我那一身水展示在了众人跟前。 “羲和,你也落水了?”父亲皱起眉头,看我一眼,又看了李月珠一眼,“到底是怎么回事?” “爹,是她推我下水,这个贱……就是她。”李月珠被崔氏狠狠一掐,原本脱口而出的脏话硬生生的收了回去。 “父亲……我没有……方才那些人将三姐姐救了上来,却无人搭理羲和,若不是二哥哥路过这里将羲和救了起来,此刻怕是不能再睁开双眼……”我用双手捂着脸,哽咽着道,“羲和也不知道为什么三姐姐和羲和一起掉进了池塘里,许是三姐姐不小心扭到了脚呢。到底出了什么事情,羲和也不知道。” “你胡说,你诬蔑我,明明是我推你的时候,你忽然闪开,把我诳进了河里。要不是我机智把你给拉下去……”李月珠听见我说的和事实不一样,立马在旁边反驳我。 崔氏无奈的扶住了额头,那一刻,我竟有些想笑。 这机关算尽的母女两个,竟有了个这么蠢的女儿妹妹,不晓得她们心底什么感受。 “你……”父亲顿时勃然大怒,他气的指着李月珠的手都有些颤抖,“你……你身为嫡姐,如此欺辱殴打庶妹,还妄图栽赃庶妹,你……你去庵里思过吧。” “老爷。”崔氏立马跪在了地上,泪眼婆娑的看着父亲,“怪妾身,自稷如进了宫之后便日夜孤苦,好容易得了这个女儿,当做宝贝似得疼着,将她宠的任性又妄为,这都是妾身的错,妾身愿意替珠儿去庵里,代女受过,求老爷饶了珠儿这一次啊。” 她先是抬出了当皇后的大女儿,又愿意代女受过,一番婉转啼哭下来,竟生生的劝住了父亲。 这一刻,我真正看到了崔氏的手腕,无论是当年的母亲,还有如今的我,都完全无法比拟。 看着父亲将原本的“去庵里”改成了“禁足三个月”,我心底一顿,说不出是喜是悲。 我也没指望用眼前这点小把戏就扳倒崔氏,只是当看到崔氏那么轻而易举的使父亲改了决定,我心底还是不好受。 扳倒一个崔氏都那么难,那么扳倒当皇后娘娘的李稷如得多难呢,我叹了口气,看着崔氏火急火燎的叫人将李月珠给簇拥回去,又安排了人去熬姜汤。对面的一大群人,衬出了我的孤零零,我看了一眼崔氏,她是故意的吧,明明可以悄悄送李月珠走,却故意如此阵仗,想要警告我么。 父亲也看出来了,他走上前,想摸摸我的头,我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假装不经意的躲开了他的手。 虽然不得不喊他父亲,但我的内心是不情愿的,我特别渴望知道,十二年前凤翎宫的那场大火里,他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羲和,早点回去洗个热水澡,不要感冒了。”父亲轻轻嘱咐我。 “是。”我点了点头,带着两个心惊胆战的丫鬟回了落月阁,经过拱门的时候,我又仿佛看到了弟弟那一身黑衣,只是待我仔细查看的时候,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我心中一揪,难道弟弟真的看出了什么。 回落月阁洗了个热水澡之后,我便蜷缩在床上不想下去,想起弟弟的话,我忽然坐起来,喊云莎给我送个铜镜过来。 因父亲颇为照顾我,这个落月阁东西置办的也算齐全,不大会云莎就找了个铜镜给我送了过来。 白天我才将将教训过她们,此刻她们都诚惶诚恐的紧,恭敬地恨不得能将我供起来。 “小姐,铜镜。”云莎将铜镜放在我床头,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听说三小姐回去便生了病,夫人说,今晚要是请了郎中还不好,就递牌子去宫里,让皇后娘娘给请个太医来……” 我笑了笑,将铜镜拿了过来,放在我跟前,看了云莎一眼。 她正低眉顺眼的看着地面。 “我知道了。”我轻轻道,“你下去吧。” 云莎退下,我仔细的打量了一番铜镜中的脸,发现还是那么丑,弟弟是怎么将这张脸和从前的我联系在一起的? 或许是,他太久未曾见过,记忆早就模糊了不曾? 我冲着铜镜做了一个表情,却始终不跟记忆中那个明媚的脸联系在一起。放下铜镜,我冷冷一笑。 这崔氏是在敲打我么,请太医是假,让我看看,李月珠是有当皇后的亲姐姐撑腰才是真,崔氏想让我看清楚,我一届庶女,有什么资格跟李月珠争。 换句话来说,有什么资格敢不乖乖站着让李月珠推下河。 躲避?躲避该是你这种小庶女该做的吗? 如果是别的普通庶女,可能真的被崔氏这一招给吓得不敢出气,从此以后在李月珠跟前低伏做小,百般忍让。 可惜,这一次是我,是那个从地狱中归来,复仇的人。 第二天我就去了李月珠的归云院看望她,到的时候,老五李映雪,和老七李兰焉都在。 见我来了,李映雪和李兰焉都赶忙站起来,跟我打招呼。 李月珠躺在床上,冲我翻了个白眼。 老五李映雪的姨娘是柳姨娘,父亲做下属时,上司赠送的女人,最开始还算得宠,后来父亲做了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渐渐地失了宠爱。 至于这个比我还小的李兰焉,是崔氏被扶正之后,发现父亲的妾室过少,主动给抬的姨娘,听说是曾伺候过崔氏的丫鬟,长相颇为娇美,最关键的是对崔氏忠心耿耿,所以相对而言,李兰焉要跟崔氏母女更为亲近一些。 “三姐姐。”我规规矩矩的给李月珠行了个礼,“听闻三姐姐身体不适,羲和特意来看望看望姐姐。” “不稀罕你看。”许是被崔氏特意提点过,今日李月珠没再说些脏词,但对我的态度依旧是如眼中钉一般,极为傲慢。 我挑了挑眉,“不稀罕的话,那妹妹就告退了。” 转身,我就走了。 李月珠在我身后气的破口大骂,我纵是不回头,也能想象得出她如泼妇一般的姿态。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我过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将那些脏词秽语都屏蔽在脑后,我愉快的走出了归云院。 第九章 狗急跳墙 天将将黑,吃完晚膳,我坐在床榻边上听白瓷跟我讲,李月珠那番破口大骂被刚巧下朝父亲听到了,父亲勃然大怒,着人立刻将她送去家庙里,一直都生活顺遂的李月珠被人拽着,闹腾着,不肯去。 侍卫们当然不敢碰嫡小姐的身体,所以拽李月珠的都是父亲身边的婢女,也幸好是婢女,力气较小,李月珠一番折腾大闹,给自己留了时间。 又有机灵的丫鬟及时通禀了崔氏,崔氏以死相逼才缓了一缓,不过这回父亲是打定主意了,要将这泼妇般没教养的女儿送去家庙里好好打磨一番。 我听的咯咯地笑,白瓷在一旁有些忐忑不安的看我。我让她下去,并赏了她二两银子。 白瓷是被我嘱咐了特意去打探的,虽然跟我并不亲近,但现在父亲对我的疼爱众人皆知,她必是不敢存了其他的心的。 白瓷一走,我在床上笑的打滚。 没错,这就是我的目的。昨天父亲被劝住之后我十分不开心,李月珠这种猪脑子,稍有心的都能将她利用个彻底,许是之前崔氏独大太久了吧,竟将好好一个嫡小姐宠成这幅模样。 从前有崔氏提点遮掩着,父亲颇有些被蒙蔽了的意味。可崔氏总不能时时刻刻盯着李月珠。 昨日的事情虽勉强平息,但总是父亲心底留下了一团火,时日长了慢慢淡忘倒还好。可李月珠非要作死,将父亲原本心底的怒火挑出来,这两火相加,燃的愈发旺盛,可不是那么好扑灭的。 而我,只需要静静的等着就好了。 当天晚上,崔氏就给宫里递了帖子。 不知为何,虽然崔氏被扶了正,却始终没有被授予一品诰命,但她终归是皇后娘娘的生母,还是有往后宫递帖子的权利的。 崔氏现在是压不住父亲,想要抬出皇后娘娘来了。此法看似可以解急,实则深深地惹怒了父亲。 皇后再大,终究是外嫁的女儿,倘若父亲咬了牙就是执意将李月珠送往家庙,皇后也管不到。或许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召李月珠进宫,陪伴她些日子。 可就算是派了人来召李月珠,也是有些日子的,现在天色已晚,宫门早就落了锁,信是送不进去的。 就算送进去了,七拐八拐也得要一天的时间,有这一天时间,李月珠早被送进家庙了。 我以为崔氏无计可施了,没想到这人真是个狠心的,竟直接给李月珠冲了凉水澡,第二日父亲想要将李月珠送走的时候,发现她的确病的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唇色发白,呼吸都微弱了不少。 此刻的她,再也没有力气嚣张跋扈了。 我站在父亲身侧,假装乖巧的慰问嫡姐,本以为她会给我一记白眼,没想到挫折果然是人类进步的源泉,许是昨天的挣扎和身不由己吓到了她,现在的李月珠,竟然学会当着父亲的面隐忍了。 为了进一步试探,我故意上前一步,弯腰看向李月珠,“怎么才一夜就病成了这样,三姐你以后可不要这样了,伤了自己,还让父亲心疼。” 我话里话外暗指李月珠是故意弄病自己。 李月珠抬眼看我,张了张嘴,咬了一下嘴唇,又闭上了嘴。 我看了一眼崔氏,发现她正斜眼看向李月珠,便知道,这恐怕是崔氏教给李月珠的法子——既然控制不住怒火想骂人,那就干脆别说话,不张嘴。 倒还算聪明,我一笑,直起了腰。 父亲在旁边宽慰的摸了摸我的头,“还是羲和贴心,知道关心嫡姐。” 我在心底哂笑,父亲怎么对这具身体怎么有种超出寻常的疼爱,近乎宠溺了。 只是我不明白,既然如此疼宠,又为何让女儿在外十数年,被人欺负凌辱,最后死亡,成全了我的到来。或许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吧。 当时父亲是低着头看我的,没有看向李月珠。不知怎么了,我鬼使神差的抬起头看了一眼李月珠,正巧看到她眼底那难以掩饰的怨毒神色。 我悚然一惊,心头竟掠过一丝难安。 “羲和,跟为父一起走吧。”父亲看向我,目光中是难以掩饰的关怀。 我知道,他是怕我一个人在这里再吃了亏,所以要和我一起离开归云院。 我点了点头,亦步亦趋的跟在父亲身后。 出了归云阁,穿过一条青葱细碎的小道,绕过一个大花园,我一直都愣愣的跟在父亲身后,一直走到二道门那里父亲才骤然停下来,我一时不察,竟撞上了父亲的后背。 父亲回头看我,有些哭笑不得,“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想方才一路走过来,跟在父亲身后,亦步亦趋的样子,竟有一种我还是李佳淳的错觉。 那时我尚小,总爱粘着父亲,从内院黏到了外院,过了二道门也不肯回内院,母亲有些焦急,父亲大笑着说无妨,然后将我带到了外院。到了书房后我还不肯撒手,父亲便抱着我坐在他的膝盖上处理公文,小厨房送来点心,我吃的公文上一堆糕点渣,父亲也不会斥责我,只是笑笑,将公文上的残渣擦拭干净。 我一直弄不明白,当年父亲那么疼我,怎么会,怎么会害我? 思绪飘忽在过往,一不留神就红了眼眶,父亲看向我,叹息道,“羲和,为父知道你受了委屈,莫要难过,以后为父不会再让她们欺负你的。” 我点了点头,看着二道门,迟疑道,“父亲可是要处理公务去,羲和不打扰父亲了。” 那一刻,我清清楚楚的看到父亲的手一顿,眼神瞬间空洞了起来,好像在想些什么,他的眼神里都是哀伤。 “父亲?”我试探的叫了一声。 父亲似是骤然惊醒,他看了我一眼,勉强一笑,“羲和先回去休息吧,我书房里有一些糕点,我平日里不爱吃,待会让白瓷过来给你端过去,就这样,我先走了。” 他一转身,我看着,竟有些仓皇逃跑的感觉。 我心底满满的都是疑惑。 回到落月阁,嘱咐了白瓷一声,就去歇午觉了,醒来的时候,果然有一盘夹着花生糖心的芙蓉糕端端正正的放在我的床头。 我的心脏一顿,一股难以言述的感情笼罩在心底。我拿起那芙蓉糕,不知自己是该为这具身体得父亲的宠爱高兴,还是为曾经只宠我的父亲,再宠了其他女儿而难受。 这觉我睡得有些久了,起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申时,午膳时间早就过了,小厨房虽然安置好了,这里却没有会做饭的巧手,我不禁有些怀念明月。 她虽不是第一批跟我的婢女,和我的情分却是最浓厚的。 我还小的时候,母亲给我配了四名比我大一些的丫鬟照顾我,等我长大了半大时,这批丫鬟年龄已经颇为偏大,不适合陪嫁。 十岁那年,母亲重新为我挑选了几个丫鬟,均比我小个几岁,明月就是其中一个。 从那以后,她就跟着我,再也没离开过。 一直到,我死去。 直到现在,我仍然记得闭眼之前,明月惊恐的扑进火里救我的样子,火舌吞噬了我的身躯,也燃起了她的衣服。 我知道,我怕是此生都见不到她了。 那么大的火,谁能幸存。 我有些伤感,白瓷以为我是因为不能吃午膳,便建议我去父亲要个厨娘,我摇摇头拒绝了,用那盘芙蓉糕垫了肚子。 所幸没多久就到了晚膳时间,我中午没吃所以多吃了些,天色半黑半白之时,我叫了云莎陪我去园子里走走。 为了不碰上崔氏,我没走远,就想在附近溜达一下,谁曾想,才刚出了落月阁不过半盏茶时间,就被人给掳走了。 看着云莎软软的倒在我跟前,一个黑衣人将一个麻袋套上了我的脑袋,我在心底怒骂了一句,丞相府的侍卫都是吃屎的吗。 之后,我只觉得脖颈后一痛,就没了知觉。 第十章 绑架索命 醒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浓郁如墨,我脖颈痛的要死,却不敢轻易动弹。 我眨了眨眼睛,发现头上蒙着的麻袋已经被取下,眼前似是一个仓库般的地方,前前后后都堆着一麻袋一麻袋的东西,要不是顶上还透着一丁点月亮的光辉,我几乎看不清周围。 我现在是趴在一个麻袋上,双手被缚在身后,双脚被捆在一起,绑的死紧。 好在那些人见我是个瘦弱的小孩,没给我下什么软筋散的药,我虽然被绑住了,身体却还是有力气的。 慢慢的扶着旁边的大麻袋,我站了起来,两只脚不能大步走路,便小心的一点点往前蹭。 周围一片黢黑,只有前方有一点点光线露出来,那里肯定有窗子或者门。 挪了许久许久,我累得瘫倒在地,半躺在地面上,呼哧呼哧的喘气的时候,脑中不期然浮现李月珠那双眼睛里的怨毒,心底一个“咯噔”,原来是这样。 我从前在宫里,玩的都是心眼子,下的都是暗手,多半是用语言,顶多也就下个毒什么的,污蔑泼脏水之类的。还没有人用这种粗糙但却很直接的手段,直接将人绑了去。 我暗暗责怪自己,是我太大意了,竟中了李月珠的这招。 歇了午觉醒来之后就听白瓷嘀咕,说李月珠的舅舅来看她了。 崔氏娘家并不显赫,否则她也不会就做一个小妾了,他那舅舅,听说是个小生意人,靠着崔氏才慢慢的做起来的,我并未放在眼里。可眼前这事儿一出,我就不得不联系起来了。 有些时候,越是粗暴的方式,解决起问题来越简单。 我若是死在了这里,那么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就算是死不了,一夜未归,一个女孩家,名声也是彻底臭了。 崔氏母女俩好狠啊,我心底暗恨,双手忍不住用力一拽,那束缚着我双手的绳子一勒我的手,痛的我红了双眼。 但是……但是……我竟然发现,因为我的手腕太瘦,绳子又太粗,我这么一拽,竟然将中间拽出了两个小空隙。 虽然空隙不大,可两个空隙合在一起,我的一只手就能轻松脱出来了啊。 我用力的挣扎,拼命把绳子中间的那个结往左手推,摩擦中感觉手腕褪了皮,手掌有些粘糊糊的液体,大约是流血了吧。不过这些我都不在意,我所有的注意力都挪到了两只手中间。 终于把绳结挪到了偏左手一点,慢慢的从绳结中挣脱了出来。 之后再如法炮制,将两只手都挣脱了出来。 扔掉绳结的那一瞬间,我才感觉到两只手腕火辣辣的伤痛,我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发出声音,唯恐惊动了周围的绑匪。 两只手都解开了,脚上的绳子就十分好解开了。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躯体,正准备跑出去的时候,忽然想到,那绑我的男人身高体壮,要想追我一个身弱体乏的小孩子还不容易。所以我不能跑,我得用计。 左右摸索了一圈,看这那比人还大的麻袋,我计上心来。 这房间应当是个仓库,除了这装着大米的袋子就别无其他了,我想藏哪里都能一眼望过去,唯一能躲的,就是把一个竖在角落里的麻袋往前推一些,我自己藏身其后。 为了不让我自己太难受,我选择了一个坐姿,然后把麻袋往身上一拉,尽量蜷缩在角落里,静静地等待。 大约过了有半个时辰,我呼吸都有些不顺畅的时候,有男人的吆喝声响起。 “走吧,马上船就要来了,这个小姑娘虽丑了些,却胜在稚嫩,还是可以卖出个好价钱的。”一个粗嘎的声音说道。 “不是说让灭口吗,就这么送出去安全吗?”另一个细了些的声音问道。 “总归是没要尸体,他们知道是死是活啊,再说了,坐上那条船,还想再回来,做梦吧。”粗嘎声音似是往地上吐了口痰,接着门就被打开,大量的月光洒进来,我看不见正门,只能看见地上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正慢慢的走过来。 “糟了,大哥,那小姑娘跑了。”那高个子的人一脚踩在了我扔在一旁的绳子上,便立即怪叫了起来。 “叫什么叫,看绳子上的血迹,跑了没多久,她人小,跑不了多远的,走,去追。”矮个子查看了绳子一番,转身便去追,高个子紧随其后。 我怕他们诈我,所以依旧蹲在原地没有动弹,一直到过了小半盏茶,确定他们没骗我,才慌里慌张的推开身前的大麻袋,推开门就跑了出去。 这是一个很偏僻的小巷,路是泥路,坑坑洼洼高低不平,我却顾不得这些,只跑的深一脚浅一脚,恨不得再长出两条腿。 出了这条巷子,我借着月光才看清楚,这是外城。 天杀的绑匪,竟然把我从内城绑架到了外城,那么远的距离,城门又关闭了,除非我长了一双翅膀,怎么也跑不回去啊。 可是我不想再被绑匪带回去了,更不想被他们送到什么不知名的地方去,永远回不来。 我皇儿的仇,我母亲的仇,还有我枉死的仇,都还没有报。我的弟弟,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他的姐姐回来了。 我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狂跑,身后隐约传来粗嘎的咆哮,我惊恐的不敢回头,只迈着两条有些发软的腿狂跑。 可是跑着跑着,我还是慢慢的没了力气,腿一软,跪在了半路。 粗嘎的咆哮声愈发近,我依稀听见了他在怒吼,“臭丫头,竟敢跑,看我抓到你不折磨死你。” 我抬起头,借着月光看见前方不远处就是内城门,可是我已经没了力气往前跑,我只能伸着手,一点一点的往前爬。求生的欲望在我的身体里爆炸开来,我两只胳膊撑着身体,一点一点的往前爬,在身后,留下了一条长长的拖痕。 咆哮声愈来愈近,愈来愈近,我绝望的流下了眼泪。 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臭丫头,我看你还跑。”那粗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绝望的闭上了眼。 下一刻,不远处的内城门忽然被打开,马蹄疾驰的声音传来。 突然间,连月光似乎更明亮了起来。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一身黑衣的男子在月下骑马疾驰,狂风拍在他的脸上,甚至连他的头发都飘扬了起来。而他,依旧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对着我,疾驰而来。 在奔过我身旁时,他弯腰俯身一捞,我便被他捞上了马儿。 马儿被叫停,我重心不稳,直接栽到了他的怀里。 终于,得救了吗…… 我喜极而泣,那种已经准备好死掉之后忽然发现自己还活着的惊喜,让我的眼泪不能抑制的往外流淌,“谢谢,谢谢。”我只能这样苍白无力的表达着自己的感激。 “臭丫头,你给我下来。”那高矮两个绑匪也气喘吁吁的跑到了,高个子的直接对着我叫嚷起来,甚至要冲上来将我抢回去。 我下意识地抱紧了眼前男人的腰身。 矮个子拦住了高个子的激动,他似笑了笑,上前一步,看向马上的男人,拱手道,“这位兄台,你怀里抱着的,是我家闺女,不听话跑了出来,眼下这更深露重的,阁下一名男子抱着总是不妥,还是先将小女还给在下吧。” “不,我不是他们的女儿。”我惊恐的摇头,看向眼前这个男人,生怕他将我给了那一高一矮两个绑匪。 “丫头,别胡闹,家里穷你又不是不知道,让你去给大户人家做丫鬟,看把你吓得,你要是不想去,爹不让你去还不行吗,别闹,我是你爹,这是你叔叔,你都不认得啦,赶紧下来。”矮个子绑匪严肃的训斥我道,那语气逼真的,连我险些都要以为我是他不肯去当丫鬟而逃跑的闺女了。 矮个子伸出了手,要将我抱下去,我心中着急,愈发用力地抱紧了眼前男人的腰身。 这个时候,我终于听到这个男人讲话了。 第十一章 拔刀相助 他的声音很冷,像十月冰寒的天气,“让开。” 此语一出,对面的一高一矮全都愣住了。矮个子心眼较多还能忍住,高个子就忍不住了,直接扑了上来,“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让小爷让开,快把人还给小爷。” 他高高瘦瘦的身影骤然一跃,双掌弯曲成爪状,直奔男人门面,似是要一爪抓破他的脸。 我害怕的闭上了双眼,随后就听到“咚”的一声,是重物落在地上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就看到高个子被踹飞到不远处,趴在地上不再动弹,是死是活不好说。 场面寂静了一瞬。 “大爷……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大爷饶命。”下一秒,矮个子立马惊恐万分的跪在了地上,不停地磕头。 我无奈一笑,这人倒真是能屈能伸,为了活命,什么都可以做。 “带走。”男人冷声说道,浑然把前面不停磕头的矮个子当成了空气。 我一愣,是……是在跟我说话吗? 蓦地,空气中忽然闪出许多人影,那些人影落地后,便迅速的将矮个子打昏,然后如同拎包袱一般将两个人拎走。 他们速度太快,我还没反应过来,空气中就恢复了安静。 这个时候,我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我的双手,还搂着身前男人的腰。 我仿若触电一般松开男人的腰,有些尴尬的道,“谢……谢谢大侠。” “大侠?”他轻轻重复了一遍,随后一双清亮的眼睛看向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姑娘客气了。”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笑意,明明他浑身都在往外放冷气啊,怎么会有如此违和的表情。 我晃晃脑袋,将这些奇怪的感觉扔在了脑后,开始想自己如何解释大半夜还没回家这件事情。 想来崔氏一定闹开了吧,定是将我从里到外抹黑个透气。我如果就这么回家,以后真的就逃不开“失贞”这个名头了。 不知不觉间已经进了内城,距离丞相府也已经咫尺距离,我还没想好理由,心内不由得焦急。 许是老天听见了我的呼唤,就在我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竟然看到了许久不见的聂千翎。 “王爷,王爷。”我顾不得坐在身后的人,爬在马头上前倾了身体,冲聂千翎拼命的挥手。 “羲和。”聂千翎看见我很惊讶,赶忙颠颠的跑了过来,“羲和,这都亥时了,你怎么还在外面。” 我急忙将刚才的事情跟聂千翎简略的说了一下,到最后,已经有些不好意思了,“那个,王爷,能麻烦你送我回府吗。” 聂千翎好歹是个亲王,他将我送入府,一方面是能压下去崔氏挑拨的留言,另外一方面我是想狐假虎威一番,让崔氏看看,咱也是有靠山的。 “小事儿,小事儿,下来我送你回去。”聂千翎今日看起来好说话的紧,他还帮忙搭把手要把我扶下来,不过他手还没伸过来,我就被身后的男人给抱了下来。 “南……南浔?”下了马,那路旁的灯终于照在男人的脸上,聂千翎也将男人给认了出来,他颇有些张口结舌的看着他,“南浔你怎么在这?” “路见不平。”他又恢复了一张冷漠到极致的脸,连说话都如此言简意赅。 “原来如此。”聂千翎的一双眼睛转了一转,道,“要不,我和你一起把羲和送回去?” “不了,我还有事。”聂南浔淡淡的说了一声,便翻身上马,转身离开。 不过眨眼的功夫,他就消失在了视野中。我心底叹了一口气,原来是他。 许久不见的小家伙,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冷漠,想到我刚才竟然没能认出来他,我不由得一阵恍惚。 时光过得太久,当年印象里的小屁孩们,早就变成了大人了。 “不必多想,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自从……去世后,就再也没笑过。”见我出神,聂千翎含含糊糊的跟我解释了一句。随后就开始嘻嘻哈哈没个正形,这会看天色黑,竟然直接揽住了我的肩膀,“我说,我这阵子刚好想喝那汤了,你有空给我做一锅呗。” 我不着痕迹的半蹲了一下,将身体从他的魔爪里救了出来,“王爷愿意将羲和送回去,羲和感激万分,王爷挑个时间,羲和一定给王爷做汤。” “好,那就说定了。”他定定的看着我,而后眉开眼笑道。 回到丞相府的时候,相府正一派兵荒马乱,离得远远的便看到大开的大门,还有燃的通红的火把。 我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过去,就看到父亲正在大门前,穿着一身外出的衣裳,似是要出门找我的模样。 而在他身旁,崔氏正苦苦的拽着他的胳膊,声泪俱下道,“老爷,老爷年纪大了,这更深露重的,还是不要出去找了,让这些家丁们去寻就可以了,万一老爷出个什么事情,可让妾身怎么办啊。” “找!找!找!找了许久都没找到,他们到底有没有尽心寻找,羲和就这么不见了,我当父亲的怎么能安心,你给我让开。”父亲一把拂开了崔氏,叫来贴身随从牵着马儿,就要翻身上马。 “老爷。”崔氏跌坐在地上,声音尖锐的道,“老爷,六姑娘那么大的一个人了,怎么可能会忽然丢失,说不定她是自己出去玩了,等玩够了,就回来了。” 我站在旁边阴暗处,忍不住冷笑出声。 果然和我猜想的八九不离十,崔氏一定会各种往我身上泼脏水的,她的一切反应和话语,都在我的预料之内。 唯一出乎预料的是,父亲竟然如此急匆匆的去寻我,他那眉宇间透露出的焦急,他眼底的恐慌,都落在了我的眼底,让我心底一片不是滋味。 崔氏还在那里声声切切,父亲已然翻身上马。 我再也站不住,迈步走了出去。 “父亲。”我快步跑过去,拦住了父亲的马儿。 父亲年纪的确大了,他本来就是一介文官,骑马不是多么熟练,若是因为寻我出了事情,那就不好了。 毕竟,十二年前的事情,我还没弄清楚。 “羲和。”父亲看见我,十分惊喜的下了马,我有些奇怪他动作那么利落,却没时间去想,就被父亲紧紧地握住了肩膀。 “回来,回来就好。”如果不是我看花眼的话,父亲的眼睛里,似乎有水光闪烁。 我心底有些难受,父亲是多么纯粹的爱着这具身体啊。可如果他知道,这具身体并不是他那六女儿,而是他那早该死去的大女儿,他该如何想呢。 “父亲,女儿不孝,竟出去那么长时间,让父亲担忧了。”我低下头,给父亲福了一福。 “没事,回来就好。”父亲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看到你回来了,为父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一时间,门口气氛还算温情。 许是被忽视了,崔氏心有不甘的被扶着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了我一眼,道,“羲和啊,你到底去了什么不能说的地方,不告诉所有人,还那么晚回府,这大半夜的,整个相府都为你不得安生,你是否要交代一下。” 我回头看了一眼,聂千翎还站在阴影里并没出来,我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只能挺直腰杆自己应对,“羲和只是出门了,回来的有些晚是羲和的错,羲和给父亲和母亲赔罪,也给寻找羲和的家丁们赔罪。” 父亲抬手,制止了我作揖的举动,“先回府再说,家事要在家解决。” “老爷。”崔氏的声音又尖锐了起来,她每次情绪一有波动,声音就十分尖锐,“那么大一个姑娘家,一声不吭就跑出家门,还这么晚不回复,到底去了什么地方,经过什么事情,我们做父母的询问一番也是理所应当。当然,若是六姑娘不肯说,去请个嬷嬷来验一验身也是可以的。” 到最后一句话,已经是赤裸裸的怀疑我了。 父亲眼底骤然掀起狂风暴雨,只是他到底顾忌着李家的名声,只能死死的咬住了后槽牙,“给我回府,有事回去说。” “老爷这包庇的心未免太明显了,六姑娘既然敢做,就别不敢承认,来人啊,给我请个验身嬷嬷来。”崔氏冷冷的瞥了我一眼,随后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 我眼底一冷,就想站出来与之辩驳的时候,聂千翎终于出场了。 第十二章 毁容妇人 “哈哈。”他大笑着自阴影中走出,许是笑声太响亮,将丞相府门前所有人的眼神都吸引了过去。 包括我在内众人,皆是一楞。 “王爷,您笑什么?”还是父亲最先回过神,一边作揖见礼,一边皱眉询问道。 其他家丁呼啦啦跪了一地,高呼“见过王爷”。 崔氏也低下了高傲的头颅,乖乖的福了一福,我见状,也顺势跟着福了一福。 “本王笑你们想的太多,又是检查又是验身的,大半夜兴师动众,白白叫苍都百姓看了笑话。”聂千翎平日里都是玩世不恭的,可他到底还是皇族子弟,此刻一番大笑后蓦然板脸,竟是颇有几分气势。 父亲还在怔愣,那崔氏的脸色却陡然煞白。 “王……王爷,这是丞相府的家事……”她有些期期艾艾的道,“羲和大半夜不回家,我和老爷也是担心,总有些人借着这个时候生事,与其叫别人瞎猜测,不如我们自己先提出来疑问,这不也是为了堵住别人的嘴嘛。” 聂千翎勾起嘴角,冷笑道,“猜测?想不到本王还给李六小姐带来了如此的麻烦,既如此,纵再是你丞相府的家事,本王也不能不管了。” 说完,他一甩扇子,故作风流般的晃了晃,才看向父亲,道,“李丞相,怪本王未告知你们,便将李六小姐带走了,纯粹是因为同她一起回苍都时,偶然吃过李六小姐的手艺,从此后念念不忘。今日实在想吃,就冒昧的将李六小姐请走了,这事儿李二老爷也是清楚地,怎么在尊夫人这里,就变成了出去玩,迟迟不归,还需要验身,莫不是瞧不起本王,认为本王是那等子小人不成!” 父亲皱眉,“正德也知道?” 聂千翎气势十足的点了点头,若不是我更清楚事情经过,险些就要以为他说的是真的了。 “李丞相不信?李二老爷来了,你可以问问。”聂千翎指着丞相府不远处的阴影道。 我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巧看到二叔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他一边走一边打嗝,手里还拿着一个酒瓶子,看模样就知道喝了不少。 “二弟。”父亲眉头皱的更深了,“二弟你知道羲和今天出去了?” “知道,知道。”二叔打了个嗝,“我都知道。” 说完,一个踉跄,就要栽倒。还好旁边的家丁一把扶住了他,才避免让他摔个狗吃屎。 “扶他下去。”父亲转过头,显然不想再看二叔如此醉醺醺的样子。 “老爷。”崔氏有些惊慌失措,显然不想看自己如此精心布的局就被我轻易化解。可是看着父亲已经铁青的脸,她终是倒吸一口气,硬生生忍了下来,并对我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羲和,是母亲不对,冤枉了你,母亲给你道歉。母亲心底也是担心你,希望你不要怨母亲,好吗?” 到这里,我已经不得不佩服崔氏了。能陷害人不是本事,能污蔑人也不是本事,能买凶杀人更不是本事。 最有本事的是,明明心底恨得要死,却还是能端出情真意切的微笑,并违心的道歉。 我多么想一巴掌拍烂她虚伪的笑容,如果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是李佳淳,也许早就毫不犹豫的踹了过去。但我是李羲和,一个死了亲娘的小庶女,需要在嫡母手中讨生活。 所以即使我心底恨的咬牙,却还是不得不同样挤出一个笑容,然后假惺惺的握着崔氏的双手,道,“母亲担心羲和,羲和感激不尽,怎么会责怪母亲呢。” 一场闹剧,就在母女握手言和中结束了。 或许这将成为苍都百姓津津乐道好几天的事情,但于我已经不重要了。 我现在想的是,我不能再做一个束手就擒,坐以待毙的人了。 自那日后,父亲虽不曾将我拘在丞相府内,却郑重的同我讲,要我每次出门都需要告诉他,并带上两个武功高强的侍卫。 我婉拒了后面一条,于某日通禀过父亲后,出了丞相府的大门。 父亲的目光中透着担忧,或许那日聂千翎的话他根本不信,不过他并没有继续打破砂锅问到底,许是为了庇护李月珠母子吧。 我笑了笑,不再想这些事情。 “小姐?”白瓷跟在我身后,谨慎的问道,“小姐要去哪里?” 我可以不带侍卫,但贴身丫鬟必须带着,这是父亲的退让,我想了一下,选择带了白瓷。 “去青石巷。”我坐上了父亲给安排的马车,白瓷紧跟其后,也进了车内。 马车停在青石巷外,我让车夫在外面等着,带着白瓷进了巷子里。 一路上,离青石巷越近,白瓷的眉头皱的越紧,看向我的目光中迷惑中透着不解。 这是一条非常破旧的小巷,是苍都的“贫民窟”,在这里居住的多数都是穷人,房子门户极小,一座一座,像小小的笼子并在一起。可以说,丞相府的下人房都要比这里一户人家宽敞。 白瓷不知,我前生也曾是来过这里的,那时,我机缘巧合救助了一名老人,后来方知,老人是宫里的御医,因得罪了先帝时的贵人,被人挖了双眼扔到了宫外,侥幸得了性命,却失去了儿女,只剩一个小孙女陪在身畔。 我那时被父母亲宠的天真又善良,见状不忍,拿出了大部分积蓄,救助了这位老人和小孙女,老人许诺,有生之年,但凡是我有需要的地方,他们必定鞍前马后,食言天谴。 我那时候也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去找他们,但此刻看来,我的确需要他。 我需要有个无二心的帮手,助我在这深庭后院中存活下来。 走到一户人家,扣了扣门,便有一妇人过来开了门,“谁啊。” 站在我身后的白瓷悚然一惊,忍不住倒退了两步。 别说她,我也被吓一跳。 眼前这妇人,一整张脸被烧毁了大半,只剩一双眼睛和左下颌角一小块完整的皮肤,连嘴巴都被烧平了一块,令人望之生畏,不敢靠近。再加之她那明显被烟熏坏的嘶哑声音,在这青天白日里,竟仿若厉鬼。 “我……我来找小竹。”我有些结结巴巴的道。 那妇人轻轻一笑,嘴角烧烂的肉微微抖动,看起来更是无比可怕,“吓到你们了吧,别怕,小竹在里面。” 说完,她回头,用粗嘎的声音唤道,“小竹,小竹,有人来找你。” “来了,月姐姐。”一个少女的声音应道,随后便走出来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模样长的颇为娇俏,穿青色布衣,不施脂粉,却自带一股青春活力。 我救助她时,她才不过一二岁,如今也变成了大姑娘。 “你是……”小竹看见我愣了一下,“请问找谁?” “我找竹老先生。”我谨慎的说道。 “我爷爷……”小竹抿了抿嘴,目光中瞬间晦暗了下来,“我爷爷,已经去了有好几年了……不知道你们找我爷爷,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许多年前,有位姑娘告诉我的娘亲,托我娘找到一位竹老先生,替她照顾一二。但是,我娘数年前去了,她曾殷切叮嘱我,务必要找到竹老先生和她的孙女……”我有些艰难的道,编个谎话真是难啊,我都快编不下去了。 “哪,哪位姑娘?”小竹还未说话,旁边的毁容妇人已经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神色,“这位小姐,到底是哪位姑娘?”她猛地扑到了我的跟前,将我吓了一跳。 第十三章 庶长子 “月姐姐,你别激动。”小竹劝慰的将毁容妇人往后拉了几步,然后谨慎的看向我道,“这位小姐,不是那位姑娘是谁,姓甚名谁,人在哪儿。” 我抿抿有些干燥的嘴唇,示意白瓷去远处守着,而后低声道,“她姓李,从前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后来……后来才知道……” “知道她死了对不对。”毁容妇人哽咽着问道。 我皱着眉头,重重的点了点头。心底却有些疑惑,这妇人怎么如此激动。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妇人扑进小竹的怀里嚎啕大哭,小竹也跟着抹泪。 见我疑惑,她跟我解释道,“我也是听过爷爷说的,若不是那位姑娘,我们爷俩可能就没了命,他说,若是还能见到那姑娘,一定要报恩。可是小竹知道,这辈子都没机会见到这位姑娘了。” 毁容妇人在一旁听着,哭的愈发肝肠寸断,我本没那么哀伤,但是听到毁容妇人的哭声,竟也感染的红了眼眶。 眼见着她哭的站立不稳,小竹将她扶进了屋子,走出来,红肿着一双眼看向我,“这位姑娘,你找我爷爷,我已经不在了,你若是有事情,跟我说也行。” “当初我并不知道,我是姐姐的庶妹,后来被人接到了苍都,才发现这因缘巧合之事,我原也是想着你们过着安生的日子,也就不来打扰你们了,可是前些时日,我竟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和姐姐的死有关……”我欲言又止的看了小竹一眼。 “难道姑娘……”小竹皱眉,神色认真的看着我,“倘若这位小姐真的寻到了和姑娘之死有关的事情,小竹愿助小姐一臂之力,只为偿还姑娘当年的恩情。” 我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以我一人之力,做不了什么,姐姐曾特意提起你们,我也不想把你们卷入来,但是多个人多份力量,小竹姑娘若是愿意,可在数日后……” 我交代了一番,看小竹已经完全懂了,便告辞离去。 我知道我那番说辞还有漏洞,小竹肯定是要回去和那妇人商量的。只是我也不怕她们不愿意跟着我。 救助这一对爷孙的事情,除了我便只有我的贴身婢女明月知晓。我当年也是特意跟竹老先生说,不会告知外人,若有需要,只会遣心腹过来。所以对于小竹来说,我能来找到她,使我已经有了一定的信任度。 之后的事情,便静观其变吧。 回到丞相府的时候,日头已然西下,我见过了父亲之后,便回了落月阁。 倒不是我跟崔氏撕破了脸,而是那天晚上过后,崔氏便借口称病,免了这些小妾庶女们的问安,让我得了几天的清净和安宁。 回到落月阁门前,意外看到了老五李映雪。 她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身材颀长,面容端庄,眉眼还带着几丝英气,是几个姑娘里最像父亲的。 我微一怔,回府这些日子,同李月珠打交道较多,对这些庶女们,倒是很少接触。我死的时候,李映雪才不过二三岁,和我自是没有仇怨的,所以我笑盈盈的迎了上去。 “今日倒是巧,五姐姐是来寻羲和的,还是闲逛至此?”我对着她福了一福,算是见了礼。 李映雪有些受宠若惊般的笑了,她也还了我一礼,笑着道,“从前没来过这里,不知落月阁景色如此好,误打误撞进来后便认真的欣赏了一会,若是打扰了妹妹,还望见谅啊。” 她在这府里生活了十几年,怎么可能误打误撞进一个地方。我心底哂笑,却也不打算点破她,毕竟这后院人心诡诈,我也不敢一口咬定,眼前这个看起来很端庄的庶妹,会是个善良的人物。 她愿意夸这景色,我就陪她说了一会,不多大时,她似无意般同我说了一句,“大哥要回来了。” 我心底一怔,是父亲的庶长子,李卓吗。 原来是来提醒我的,我感激的看了李映雪一眼,再同她闲聊了一会,她便借口告退了。 回了落月阁,我遣退了身边的人,认真思量了起来。 这个李卓我也是知道的,他是崔氏的亲生子,当年母亲迟迟未有身孕,祖母便做主停了崔氏的药,让崔氏先生下了庶长子,又过了两年,母亲才生下了我。 这李卓在我的印象里,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因在前院生活,平日里和我接触不多,我进宫的时候,他便带着妻儿外放做了县官,许久都不曾回来。 这次回府没见到他我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他竟然现在回来了。 是外放结束,还是崔氏召回来的呢。 我沉吟着回了落月阁,没多大会传了晚膳,我在白瓷和云莎的服侍下要用了晚膳,便歇了觉。 这一夜,睡的极不安稳。 梦里,大火烧的肆虐,李稷如那张美艳的脸变得狰狞又扭曲,她冲我歇斯底里的喊,“李佳淳,你什么都没有了,你一无所有。没有娘,没有夫君,没有孩子。现在,我才是嫡女,我才是皇后娘娘。而你,只是一个死人而已。” 死人而已。 我猛然惊醒,只觉得浑身汗透,白瓷睡眼朦胧的跑过来,问我是不是要我喝茶。 我叹了口气,摇摇头,突然又开始思念明月。 若是她在,早就拿了毛巾给我擦头,然后服侍我换一身新的衣裳了吧。 许是我的沉默吓到了白瓷,她一瞬间全部清醒过来,麻利的端来水,拧干毛巾为我擦汗。 换上一身干燥的亵衣,我遣了她去休息,自己也躺了下来。 一夜算是勉强渡了过去,第二天一大早,便有雎鸠院的婢女前来通知,说是巳时大公子一家就要回来了,让我去雎鸠院给崔氏问个安,顺便吃个早膳。 什么问安,什么吃早膳,无非就是聚一块等这个庶长子回来罢了。 哦,对了,人家已经不是庶长子了。 若只是区区一个庶长子,自然没资格要全家人等待,可若是嫡长子,那就不一样了。 我心底冷笑,着云莎送了来传消息的婢女出去,然后在白瓷的服侍下,换了一身鹅黄色的长裙,并一朵简单素雅的梅花簪,不施脂粉,素面朝天的去了雎鸠院。 我到的时候,除了父亲以外的人都到了,李月珠的病大约是这几日养好了,此刻神清气爽的坐在崔氏身边。见我最后一个来,她不满的剜了我一眼。 我恍若没有看到,规规矩矩的给崔氏见了礼,就坐在下首不再说话。 许是看气氛太过凝固,崔氏笑着打破了寂静,“你们大哥哥马上就要回来了,还有你们的大嫂和大侄女,到时都会一起回来,你们这做姑姑的……” 不就是要礼物嘛,说的那么含蓄,还好我早就想到了,让白瓷拿了一对父亲给我的镂空牡丹富贵花开的金镯子,不算多贵,却也是足金的,够面。 至于其他人嘛,我看向李映雪,她端坐在一旁,面不改色。李卓要回来的消息还是她告诉我的,这人聪明的紧,不可能不准备。 倒是另外一个……我看了一眼从崔氏说了那话就有些焦急不安的老七李兰焉,显然是没准备。 不过李月珠待她颇为亲近,应当会帮她的吧。而李兰焉若不是傻透气了,肯定会找李月珠求救。 不出我所料,没多大会,李兰焉坐不住了,开始小声的附在李月珠的耳畔讲话,而后恳求的望着李月珠。 李月珠似是思附了片刻,不过她并没有着人去拿什么首饰,而是目光在李兰焉的脑袋上转了一圈,随后定格在她头上簪着的点翠珍珠花簪。 李兰焉神色一僵,眼睛忽闪忽闪的,泪水便要流出来。 这点翠珍珠花簪看着颜色极好,应该是值些银子的,李兰焉肯定不想拿出来。可李月珠不愿借给她东西,她也只能忍痛割爱。 因为现在去拿也来不及了,我已经听到了父亲和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 第十四章 一笼小包 “你在外面这十几年,也是颇为长进,为父很高兴……”父亲一边笑着,一边走了进来。 有丫鬟掀开帘子,父亲率先进来,其身后一名面容朴实的中年男子也走了进来。 我看到他,一阵恍然。 我死的时候,李卓已经二十三岁了,十二年过去,他已经是一个蓄了胡须的魁梧中年男子了。 在他身后,一名约三十岁的少妇紧跟着走了进来,再其后,是一个约十五岁的娇美少女。 父亲坐在了崔氏旁边,颇为欣慰的笑道,“卓儿这十几年换了三个地方,每个地方做的任绩都颇为不错,为父甚是欣慰,这次回来,你在好好休整些日子,再去下一个地方。” “老爷。”崔氏在一旁有些着急,“卓儿已经在外面做了十几年了,也是时候回京安顿下来了,再则,慕雅也大了,到了该说婆家的时候了,若是一直让他们在小地方呆下去,难道要把慕雅嫁给那些乡村野夫不成。” 父亲面色一顿,有些迟疑。 “祖父。”恰此时,李慕雅娇笑着依偎在了崔氏和父亲中间,撒娇道,“祖父,祖母,慕雅不要嫁人,慕雅还要在祖父祖母跟前尽两年孝道呢。” 李卓站在旁边含笑,他一直都没怎么说话,对父亲百依百顺的样子。反正反对的话早就由他的母亲和女儿替他说了出来。他的夫人周氏站在旁边,一个高大一个娇美,看起来当真是颇为和谐。 我忽然觉得目中一痛,眼泪险些就要坠下来,还好我及时低下了头,迅速眨干了眼里的湿意,才没让人看出我的失态。 我突然想起我的弟弟,李斟也二十岁了,可是却始终没有成亲,也不曾出现在各种家宴上,若不是我明明白白的看着他还活着,我怎么也不敢相信他是这个家中的一份子。 我曾经在不经意的时候问过父亲,为什么二哥始终都不怎么出现呢,我记得当时父亲一瞬间神情就沧桑了起来,像是衰老了十岁的样子。 他沉默了许久,只说了一句话:我对不起这个孩子。 那一刻,我心如刀绞。 对不起有什么用,对不起我弟弟这辈子还是被毁了。 他本该是朝气蓬勃的国舅爷,亲姐姐在宫里当皇后,自己是丞相嫡长子,过得风光无限,偶尔与才子吟诗喝酒,偶尔约佳人赏花踏青,或者他高兴,舞枪弄棒也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悄无声息的,像不存在一样,被所有人忽略,被所有人忽视。 我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心潮起起伏伏,百般滋味绕心头。 冷不防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抬起头,就看到周氏款款的对我走了过来。 “这是新来的六妹妹吧,我来的时候就听人跟我说起来了,果然是娇俏可爱,惹人喜欢呐。”周氏拉起我的手,十分温和的说道。 她话音才落,李月珠就“噗嗤”笑了出来。 我心头也有些恼意,什么娇俏可爱惹人喜欢,我这蜡黄的肌肤和脸上的雀斑,是个人都知道不好看,这周氏分明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若她只是说我长得乖顺倒也罢了,如此往天上夸我,夸过头了就是损,周氏这是拐着弯的挖苦人呢。 不过想一想也是,她婆婆跟我不合,作为一个媳妇儿,要讨婆婆的欢心,当然要做婆婆想做但不能做的事情了。 我看了一眼崔氏,果不其然她正含笑看着周氏,一边看一边点头,十分欣慰的模样。 我心底当即便有一股浊气涌动,可周氏正笑吟吟的看着我,模样真诚的仿佛真在夸我,我若是翻了脸,那就是小家子气,不知尊嫂,叫人拿住话柄。 所以这个时候,即使再气,我也得咬着牙,甜甜的对周氏笑道,“大嫂也是保养得宜,皮肤好的跟母亲的皮肤一样。” 就你会损人,我不会呐。崔氏比周氏大了十几岁。说她俩皮肤一样,我也是在拐着弯的骂周氏老。 女人最不能听的话,一个是说她丑,另一个就是说她老。 果不其然的,周氏的脸色当时就不好看了许多。 崔氏倒是笑吟吟的,招呼李卓等人坐下,又将李慕雅安排在了她的身边,为此李月珠都不得不往旁边挪了个位置。 我看了一眼李慕雅,模样倒是不错,天生丽质,肤白貌美,虽是在小地方长大的,却没有那股子畏首畏尾的气质,看起来颇为养眼。 原本李月珠长得也是不错的,毕竟是大家小姐,可她被娇宠坏了,眉眼中带着一股去不掉的跋扈气息,同李慕雅站在一起,就硬生生的被比了下去。 现在这姑侄俩讲的其乐融融的,我甚至听到了李月珠在说我的坏话,李慕雅在旁边附和着捂着嘴笑。可是,这其乐融融又能维持多久呢。 我半垂下眼睛,微微一笑。 等了颇久,终于就要开饭了,那周氏却站了起来,笑着道,“父亲,母亲,我和相公多年不在家,未能侍奉赡养父亲母亲,儿媳感到十分愧疚。正巧前些日子路过天津卫,看到那狗不理包子做的是皮薄肉嫩汁水足,想着咱们这做的到底不如本地的正宗,便特意的重金聘了个厨子回来,刚下了马车就去做包子了,我看这会,该是要上桌了。” 话音才落,便有婢女捧着两个竹叶笼走了进来,添在了桌子上。 崔氏在一旁笑呵呵的道,“难为你们有心了。” 父亲抚着胡须没有讲话,脸上笑意却一直没有断过。 竹叶笼被打开,一阵热气扑出,小笼包的香味传了出来,确实比苍都的厨子做的要正宗。 “来,大家都尝尝。”周氏十分贤惠,将小笼包一个一个派到了碗里,而后又站在一旁,要服侍崔氏进食。 我低下头,这小笼包的确是晶莹剔透,但苍都也不是没有,天子脚下能人多,就算不如本地的,也差不了多少,为什么周氏要特意将这个拿出来说事呢。 耳边传来嘀嘀咕咕的声音,我下意识的往李月珠那看了一眼,就捕捉到两个字眼,“乡巴佬……没吃过……出丑……” 我心底顿时恍然。 这小笼包的精髓在于皮薄多汁,吃的时候要轻轻咬破一个口,将汁水给吸出来,之后再吃才不会溅的一身汤汁。 而普通人家是见不到这种精致却吃不饱的小笼包的,我一个食不果腹的小庶女,在江南受尽苛待,怎么有机会吃到这种东西呢。 如果乍一吃,又不晓得正宗的吃法,会弄一身的汤汁,说不得还会烫了嘴,众目睽睽之下,什么脸都丢尽了。 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啊,看来崔氏遣去接周氏的人,没少在她跟前说我的坏话啊,让周氏生出了这招捉弄我的方式。 如果真是李羲和那个小姑娘的话,说不定真的烫一嘴的泡,然后被羞辱的哭着跑走。 可是没有如果,我是李佳淳,从小到大吃了无数珍馐玉食,区区小笼包的吃法,实在难不倒我。 “白瓷,给我拿一小碟醋来。”我回头,对白瓷说道。 白瓷转身,给我盛了一小碟的醋。 我将醋放在跟前,然后冲李月珠一笑,便夹起了小笼包。 许是为了仔细的看我出丑,李月珠眼睛也不眨的盯着我,一脸期待。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带着足足的微笑,将小笼包放在嘴里,用牙齿撕了一个小口,轻轻一撮,将汁水吸了个干净,然后夹着放到蘸碟里,轻轻地在醋里蘸了半个身子,再拿起来放进嘴里,轻轻一咬,吃的是无比的优雅,无比的尊贵。 抬起头看了一眼李月珠,果不其然,她正一脸恼怒和不甘心。 我正欲开口婉转的嘲笑她一番,却听到“当啷”一声,是筷子落在碗盘上的声音。 我寻声扭过头,就看到父亲正失态的看着我,目光有些失神。 第十五章 出行诡计 我一愣,手里的笼包就没夹住,落入了醋碟子里,我赶忙夹起来放在一旁。 我虽然挺能吃醋的,但全浸的小笼包可吃不消。 放下象牙箸,我抬起头,有些疑惑的看向父亲,“父亲,怎么了?” “淳儿……”父亲轻轻呢喃了一句,我没听清楚,待要再问的时候,父亲已经恢复了常态,他看了一眼我那被醋浸透的小笼包,眼底露出一丝怀念的神情。 我心底一顿,没有说话。 许是气氛太寂静,崔氏看了我一眼后,主动笑着对旁边的李慕雅道,“慕雅今日可算是回来了,祖母为了迎接你,还特地给你备了礼物了呢。” 说完回身从一旁站着的婢子手中拿过来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塞到了李慕雅手中,一边瞟了这边几个人一眼,一边笑着道,“看看喜不喜欢。” 李慕雅欢喜的打开了盒子,看到里面一套粉水晶的簪子和项链,欢喜的脸蛋都红了,“谢谢祖母,祖母最疼慕雅了。” 这粉水晶不算难得一见,但没什么瑕疵的可就少了,这么大光泽度这么好的就更罕见了,崔氏拿了这么一套好东西给李慕雅,李月珠能高兴? 我悄悄瞟了李月珠一眼,果然看到她眼底泛着不忿,不过被崔氏轻轻一瞪之后,立马收了起来。 看来,崔氏应是给了她更好的东西,来平抚她的内心。 只是,若没有这李慕雅,崔氏的好东西基本上都会给李月珠才是,虽然现在能用更好的东西安抚住李月珠,可日久天长下去,只怕李月珠早晚会爆发。到时候就会有好戏看了。 我拿手绢轻轻沾了沾唇,遮掩嘴角边轻微的笑意。 李月珠送的是一套镂空牡丹花金头面,虽然没有水晶等值钱宝石,但胜在款式别致,倒也还能拿得出手。 到了李映雪时,她送了一双碧绿的玉镯,成色一般,左右她只是一个小庶女,姨娘也不得宠,不可能有什么好物什,所以也没人挑她的不是。 到我的时候,我拿出那足金的手镯递了出去。 李慕雅弯着一双眼睛,笑眯眯的看着我道,“谢谢六姑姑。” “不客气。”我冲她微微一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到旁边李月珠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果然还是六妹妹有钱,这么足金的镯子,可是有七八两了吧,啧啧。”她语气夸张的说道,到最后还撮了两声牙,表示惊叹。 我笑着看向她,“羲和才回府多久,哪有什么好东西。自然是比不得三姐姐的那套头面来的好看又别致。” 听见我夸她的东西,李月珠高兴地昂了昂头。 我用帕子掩住唇,又继续笑道,“想我回府十来日,光见三姐姐戴这套头面就戴了七八次,可见三姐姐对它的喜爱程度。” 李月珠高昂的头颅顿时定在了原地,原本笑着的脸也慢慢的阴沉了下来。 我看了她一眼,却毫不畏惧,反而笑眯眯的看向了李慕雅。 女子爱拿头面送人是常事,但绝不会拿太陈旧的头面送人,多数都是很少戴,或者几乎从未戴过的送人。像李月珠这样戴了很多次的再送人,难免会被人误解为,用够了再甩出去。 不过出乎我意料的是,李慕雅并没有对此表现出什么不开心,反而笑眯眯的看向李月珠,福了一福道,“原来三姑姑那么喜欢这个头面,却愿意割爱送给慕雅,慕雅真的很开心,谢谢三姑姑。” 我心底哂然一笑,将对李慕雅的评价又往上挪了一层。 如此情形不仅没有动怒,掩盖住了情绪,叫人看不出来。还圆的如此自然,没有让谁落下尴尬。单这份情商,就是李月珠拍马都及不上的。 李月珠接了李慕雅一礼,面上似是缓了过来,她恶狠狠地冲我瞪了一眼,然后扭头看向李兰焉,“七妹妹,你的礼物呢。” 李兰焉原本扭着帕子的动作一顿,像僵在了原地似得。 李月珠却不管这里,只催着她道,“快点,就剩你了。” 我在一旁看的有趣,这个李月珠这些日子,竟还学会了祸水东引了,她见在我这里讨不得好,竟转到了李兰焉那里。 若是平时,李兰焉高高兴兴的拿出了礼物,也不算什么大事。可是今日李兰焉忘了带了,本就百般纠结,求李月珠借,李月珠不肯借也就罢了,反过头还将她给推了出来。 虽然碍于局势,李兰焉不得不委屈的将发上那一根成色极好的簪子给拿下来,但日后怕是记恨上了李月珠。 等到礼物一送完,这场早膳也算是到了尾声,跟崔氏和父亲告了退,我便离开了雎鸠院。 本来我跟崔氏之前就没分出个输赢,送李月珠去家庙的事情随着李月珠的病不了了之了,如今又来了李卓一家。 想起周氏闪烁着精光的双眼,李慕雅超出年龄的城府,我不由得头疼抚额。 丞相府后院的水,真是越来越浑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早早的起了身。如今崔氏已经大好,我要每日都同她去问安,这是嫡母该有的待遇。 今日的雎鸠院比往常要热闹了许多,往常也就李月珠一个人的声音比较大,其他几个庶女都比较沉默。而今来了一个受宠的嫡长孙女李慕雅,还有个能说会道的儿媳妇周氏,雎鸠院里是欢声笑语不停歇,热闹的紧。 离得近了,就听到李慕雅在那撒娇,“祖母,慕雅这些年都在外面长大,可没有好好看过这苍都的繁华呢,不如你让几个姑姑带慕雅去看一看,好不好嘛。” 一番话说的崔氏都有些心疼了,“你挑个时间,让你姑姑带你好好逛一逛,等过些日子,你宫里的那个姑姑办花会,才更热闹呐……” 剩下的话,我全部都听不到了,我站在雎鸠院的门前,脑子里只有崔氏的那句话反复回荡。 宫里的那个姑姑办花会。 宫里的那个姑姑办花会。 那是不是代表,我就要见到李稷如了。 说激动,心情反倒有些古井无波般。 说平静,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欲冲栏而出。 李稷如,就要再见了吗。 我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一身华服面容狠毒的年轻女子身上,不知十二载过去了,她变成了什么模样。 若她知道,她当年处心积虑杀了的人还活着,不知道会不会惊掉下巴。 还是惊脱了魂呢。 冷冷一笑,我收拾了心底的情绪,缓缓地迈进了雎鸠院,跟崔氏和周氏见了礼后,便规规矩矩的坐在一旁,面上平静无常,心底却开始快速的算计。 母亲的死因我一个人查不出来,我需要帮手。报复李稷如更是需要人手,若是给我时间慢慢发展倒还好,可是父亲的宠爱,早就为我引来了李月珠和崔氏的仇视,再加上一个李慕雅,我若是再不早些动作,怕是要未见阎王,要死于小鬼之手了。 我这边正在沉思,冷不防有人叫我,抬起头,就看到李慕雅笑吟吟的站在我跟前,“六姑姑在想些什么,这么出神,慕雅叫了好几声都没回过神来。” “她能想什么,无非就是吃饱喝饱,一个乡巴佬。”李月珠在旁边嘀咕。 我看了李月珠一眼,随后笑着道,“三姐姐真是清楚羲和怎么想的,莫不是三姐姐跟羲和想的一样?” 她要是跟我想的一样,岂不是也承认自己是乡巴佬了。 被我这么一说,李月珠又不高兴了,只是她前些日子才被父亲教训过,更是还有一个要送家庙的惩罚没实施,怎么也不敢动手,只能气的跺脚,然后一转身,进了里面的小稍间。 我将目光转向李慕雅,李慕雅也十分识趣的将方才的问题再说了一遍,“六姑姑,明日我们一起出去逛一逛吧,七姑姑生病了不能去,所以慕雅约了五姑姑三姑姑,不知六姑姑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去。” 去,怎么能不去,我还等着小竹呢,要是不能和大家伙一起出去,光我一人屡次出去,总是会引起父亲的侧目。而这,恰恰是我不想看到的。 “当然要去了,慕雅邀我,做姑姑的哪能不同意。”我笑着,顺势应了李慕雅。 李慕雅开心的坐回了崔氏身畔,似是在商讨明日出行穿些什么。 我坐在原地没有动弹,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在阴森森的看着我,可是看了周围人一圈,没有人盯着我啊。 难道是进了梢间的李月珠? 我仔细看了一眼梢间的薄纱门,才恍然大悟,原来关键在这纱上。 这薄纱从外往里看,是一层近乎纯白的纱,从里往外看,却是薄如蝉翼,丝毫不影响人视线的纱。 如果我没有感觉错的话,刚才盯着我的就是薄纱后的李月珠。 她如此不善的目光,让我心底升起不好的预感,难道这姑侄两个商量好了明日要算计于我。 这么想着,我用余光观察了李慕雅一阵,却始终没有发现她的异常。她还是笑的那么天真可爱,坐在崔氏的身旁,又是撒娇又是痴缠,将崔氏哄的眉开眼笑。 我叹了口气,半垂下了眼睛。 罢了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第十六章 诡计较量 第二天一大早,我在白瓷的服侍下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裙,稍微吃了些点心垫吧垫吧就去了崔氏的雎鸠院。 今日的的雎鸠院,真是缤纷多彩。 李月珠穿了一身大红色的长裙,她人长相随了崔氏,颇有几分艳色在身,穿了大红色也不显得轻佻,反而多了几分美艳。 李慕雅则穿了一身淡粉色,衬的她眉眼弯弯,可爱又娇俏。许是为了哄崔氏开心,她还将崔氏送她的粉水晶项链和簪子给用上了,配上那一身衣服,倒也是相得益彰。 相对于李慕雅和李月珠二人的华丽,我和李映雪走的就是素雅路线了。 我是月白色长裙,她是靛蓝色半身裙加青蓝色比甲,头上也没戴什么发饰,就一枚小银簪之类的,和李月珠姑侄两个站在一起,竟莫名有一种陪衬的感觉。 说是出去游玩,其实限制颇多,到底是大家小姐,不能如同平民女子一般肆无忌惮的在街上闲逛,只能去一些较为出名的地方或者酒楼之类。 在李慕雅的建议下,我们四个人坐了同一辆马车,婢女们则另外坐一辆。 一路走着,李慕雅会掀开帘子,观察旁边的店铺,遇到了没见过的东西,也会差遣了婢子去买回来。 这样走走停停了半个时辰,李慕雅精神头十足,李月珠却有些不耐烦了。 “慕雅,这些市井小民的东西有什么好玩的,你若是喜欢,我带你去冰心阁,她家的首饰都是最时兴的,你若是喜欢,我们多买几个,反正娘也给了我们足够的银钱。” “既然三姑姑想去冰心阁,那就去吧……”李慕雅有些委屈的扁了扁嘴。 我目光狐疑的在她们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却没发现什么端倪,只能暂时作罢。 马车行驶的速度加快了起来,不过因这是人来人往的闹市,纵是快也快的有限,我坐在马车边缘,闭目养生。 本是平平稳稳的走着,哪知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惯性使然,我往前栽去。 我面前就是李月珠了,我本想着她也被摔的七荤八素,哪有功夫管我是不是扑在她身上,哪知她忽然对我诡异一笑,忽然猛地一脚踹在了我的腰上。 一个弱女子,一脚再厉害也疼不到哪里去。可是我原本就处在车厢外部,刚才一晃已经身体不稳了,如今被这一脚踹中,我身体一歪,就贴着帷裳摔到了车外面。 还好我命大,旁边就是个卖软垫的,我这一摔,结结实实的给摔在了厚厚的软垫上。 身体没受伤,心底却受了惊,我暗骂这李慕雅果然不是个好玩意,一出主意就这么狠毒。 若是没这厚厚的软垫,我纵是摔不死,起码也残废了一半。往后想走路都难。 发现我被摔了出来,车夫立马叫停了车子,马儿扬起蹄子嘶声长鸣,落下来时,那蹄子却稳稳当当的对着我的肚子踩了过来。 还真是一环扣一环,说是李月珠想出来的,我怎么都不信。 一定是李慕雅! 我看了一眼车夫,车夫正惊慌失措的看着我,那模样却不像装出来的。 来不及再想,身体的本能让我从软垫下翻滚下来,虽然落在地上吃了一嘴的灰,却逃过了那致命的一击。 隔着帘子我都能感觉到李月珠的惋惜之情。 还好这会马车已经平静下来了。见马儿没踩到我,车夫长舒一口气之后瘫倒在了地上。 我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来,突然间,帷裳被挑开,李月珠一脸急切的奔下来,对着我就是一番关切的询问,“六妹妹你没事吧,六妹妹你怎么样,六妹妹……” 如果不是她眼底闪烁的兴奋夹杂着遗憾的神色出卖了她,我都几乎要以为她是真的关心我了。 “小姐。”白瓷惊呼一声,也自后面那辆马车上奔了下来,扶着我,看我一身月白衣裳摔的灰扑扑的,眼泪霎时就要掉了下来。 “六姑姑。”帷裳再次被挑开,李慕雅捂着有些凌乱的头发,担忧的看着我,“六姑姑,你没事吧。” 我在心底冷笑一声。 瞧瞧,同样是演戏,人家李慕雅就自然多了,眼底神色跟面部表情做到了统一。再看李月珠,我不由得感叹,最好她俩别起争执,不然李月珠绝对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关系,在白瓷的帮助下登上了马车。 只是这一次,我坐在了靠里的位置。 “六姑姑这一身衣裳已经脏了,要不还是回府换了衣服吧。”李慕雅有些迟疑的道。 “换什么衣服啊,反正都出来了,给六妹妹买一身新的衣裳就是。”李月珠在一旁关切的搭话。 我在心底冷笑,分明是在成衣店安排好了什么,我若是乖乖的去了,那才是傻透气了呢。 当即我微笑着拒绝了,“不用了,三姐姐,我这衣服也不算多脏,稍微拍一下就干净了。” 说完,我伸出手,在这狭小的马车空间里,拼了命的拍打我灰扑扑的月牙长裙。 灰尘被抖动散在马车中,我愈发用力的拍,将整个车内都拍的乌烟瘴气的,吸一口气就能吸了一嘴的土,连我自己都不得不以袖掩鼻,尽量不呼吸。 最后,李月珠实在是受不了了,一把掀开了帷裳,把头伸出去,用力大口的呼吸。 我在心底冷笑,就许你们算计你,难道我就是一个活靶子,永远都不知道反击的吗。 眼前这些不过是道开胃菜,你们给我等着! 拍完之后,月牙长裙明显恢复了原色,虽然依旧稍有污浊,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李月珠也没再说什么去成衣店的话,方才她吸了一鼻一嘴的土,这会估计正砸吧着嘴,感觉哪哪都牙碜呢吧。 马车终于寂静的行驶了一会,大约半盏茶时间过后,停在了冰心阁门前。 下了车,我们四人分别被自己的贴身丫鬟扶着下了马车,进了大堂。 本来,以丞相府的名头,是可以进厢房里,让小二端来最精美的首饰挑选的,但李月珠执意要在大堂里挑选,李慕雅也赞成,我跟李映雪对视一眼,便就默认了。 谁知才逛了不大会,我竟发现,所有人都不见了,连我的婢女白瓷都不见了。 一行人下来十几个,竟只剩我一个人了。 又搞幺蛾子! 我冷冷一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们还拿了几样首饰,然后告诉冰心阁的人,我来付账。 我试着出冰心阁的门,果不其然的就被一名小二给拦住了。 “这位姑娘,刚才有个红衣服的姑娘说,您留下付钱,三个簪子,两个项链,一共八百两银子,您是现在付呢,还是我跟着您去取呢。”小二眉开眼笑的看着我道。 我心想,李月珠还真舍得拿,感情她觉得不用她付钱是吧。 “不好意思,我跟她们不是一伙的。”我冷冷的道。 小二一听就急了,“姑娘您可不能这样说,这一共八百两银子呢,要是出了问题,我脑袋揪了都不够赔给老板的啊。” 看着小二哥那么着急,我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小二哥,我跟你说实话吧,那红衣服的姑娘是个大骗子,我早就盯着她了,没想到这次还是让她逃脱了。你放心,我不会走掉的,让你没法跟老板交代。不过我们说好,若是她再出现,你可要及时的抓住这贼人啊。”我附在小二哥耳畔,轻声说道。 “啊……这……这该怎么办。”许是这小二哥心眼太实诚,竟信了我的鬼话,此刻伤心的呆着脸,摇摇欲坠。 我瞧着甚为可怜,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你叹什么气,骗人的是你,怜悯人的也是你。”耳边忽然传来一男子的声音,我一回头,便看到附在我耳畔低语的聂千翎。 我挑眉看向他,目中带着一丝得逞,“没办法,我那嫡姐如此苦心害我,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要是不让她尝一尝苦头,她害我成瘾了可怎么办。” 我话音才落,李月珠便从对面街道远远地走了过来,她一边走,还一边整理仪容,并时不时的回头问一问身边的婢子,生恐自己仪容不整使得似得。 才进了冰心阁,就羞答答的对着聂千翎行了一礼,“见过王爷。” 只是这礼才行了一半,就被旁边实心眼的小二哥一把抓住了胳膊。 聂千翎神色一顿,回过头,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感情你不仅欺骗小二哥,连我也给骗了。” 我笑而不语。 方才我就看见聂千翎了,他一个年轻又多金的亲王,要么不现身,一旦现身就一定会引来那些爱慕他的少女们羞答答的蹭过来,李月珠当然也是其中一员。 用聂千翎将李月珠引诱出来,又故意告诉小二哥,李月珠是骗子,待到她出来的时候,那小二哥就会十分配合的抓住她,然后像现在这样,扯着嗓子喊。 “抓贼啦,抓贼啦。” 李月珠被这变化吓了一跳,她努力挣脱开小二哥的手,却怎么也甩不开。一时间狼狈不已。 且随着小二哥的叫唤,大堂中的许多人已经侧目了过来。 在这苍都贵族圈里,李月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毕竟是皇后娘娘亲妹妹,认识她的人不在少数。 可不,如今就有人认出来了她。 “哎,这不是李家三小姐吗,这是怎么了?” 第十七章 丢尽颜面 说这话的,是武安侯家的嫡长女,盛玥。 她也穿着一袭美丽的曲裾红裳,在婢女的搀扶下,慢慢的自厢房里走出来,一张高贵出尘的脸蛋上,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笑意。 若没有看花眼,她方才似乎瞟了聂千翎一眼。 我心底蓦然一笑,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跟聂千翎的距离。 我是来看戏的,可不想成为苍都贵女们的眼中钉。 李月珠的袖子还在被实心眼的小二哥死死地拽着,她努力挣却挣不脱,反倒是将自己的衣裳给拽的七褶八皱的,连带着盘好的发髻也有些凌乱。 此时此刻的李月珠,早已不复出门前的美艳动人。 “春梅,秋菊。”李月珠也意识到自己此刻很丢脸,奈何她一个弱女子实在是掰不开一个男人的手,只能扯开嗓子,拼了命的叫身边的婢女。 可是却无一人响应她。 我眸带笑意的看了一眼对面还在茫然的四处找人的李慕雅和一并丫鬟等人,心底暗笑。大约就是弄巧成拙吧。 李月珠先看见了聂千翎,不想带李慕雅过来,因生恐被李慕雅捷足先登入了王爷的眼,竟迅速的躲开所有人,一个人溜回了冰心阁。 好巧不巧,就在我跟小二哥说完那话之后。 如今,冰心阁门口渐渐围绕起了人,将对面一并丫鬟的视线完全阻隔了开来。 现在的李月珠,可以说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也有应的,不过都是嘲笑她的。 比如这个同样穿了红裳的盛大小姐,就用一种高贵无尘的目光看着李月珠,冷然笑道,“李三小姐这是怎么了,大庭广众之下与一男人拉拉扯扯,莫不是偷偷来……” 她自持大家小姐,不肯将那污秽的词语讲出来,但那意思,却还是明明白白的表达了出来。 李月珠气的脸通红,她本就是那颇为倔强的女子,小二哥是怕她逃跑才死死地拽着她,若是个聪明一点的,先解释清楚,也免得自己如此狼狈。可是李月珠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她不仅没有出言解释,反而死命的跟小二哥扭打了起来。 “你放开我,你个贱民,放开我,本小姐是你能那脏手能碰的吗,信不信我让人杀了你。”李月珠发了疯似的踹小二哥的身体。 “哟,真是威风,你们家真是厉害,想杀人就杀人。”盛玥在一旁冷笑着添油加火。 我看了她一眼,暗道这也是个角色,李月珠今日好死不死的跟她撞了裳,也难怪她这般落井下石了。 许是还有其他原因,但我已不得而知。 “贱民!”李月珠拼了命的挣扎,终于把袖子从小二哥手里拽了出来,只是她付出的代价有些惨烈。 她原本精致的发髻早就凌乱成了一团,发簪耳饰也在挣扎中掉落,不知被谁偷偷捡走。原本宽大又飘逸的长袖,此刻褶褶巴巴的,窝成一团。长袖尾部已经断裂,红艳艳的一块布,正被小二哥茫然的抓在手里。 李月珠哭着一脚踹在小二哥的身上,大叫道,“你竟敢对我不敬,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亲姐姐是皇后,你给我等着,我要抄你的家,我要灭你的九族……” 我觉得她的脑子已经懵了,开始胡言乱语了。 可是,脑子已经懵了的人,会知道忽然扑倒聂千翎的胸前,呜呜咽咽哭哭啼啼的大喊,“王爷,王爷救命啊……”吗? 我悄悄往左一挪,恰看到聂千翎僵在那的半张笑脸。 他从小就特别爱干净,最讨厌的就是眼泪鼻涕这种东西了,如今李月珠趁他不备哭着扑上来,鼻涕眼泪八成都蹭他衣服上了。纵然他城府不浅,这会只怕也恨的想要掐死李月珠。 “王爷,王爷救救我……”李月珠抱着聂千翎的腰不肯撒手,聂千翎僵着脸没有说话,旁边的盛玥不高兴了。 “你这个人怎么乱抱人,才刚刚跟别人拉扯不清,现在又抱上了恭亲王,你们李府的姑娘是怎么了,如此自甘下……下作!”盛玥一甩手,愤怒的离去了。 恰是她这一出去,让冰心阁门外的人群分开,正在苦苦寻找主子的春梅一眼看到了这里,顿时疾步奔来。 “小姐,小姐在这里。” 聂千翎强忍着恶心,硬生生的将李月珠从他身上扒下来,又拉了个随侍在身前,以防李月珠再次黏上来。 “小姐,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春梅和秋菊一进来就看到了李月珠的惨状,两个人顿时放声大哭。 李月珠见到贴身的人儿来了,胆子顿时肥壮了起来,她被扶着站起身,指着还愣在原地的小二哥,怒道,“给我打死他,给我往死里打。” 春梅和秋菊面面相觑,这不是家丁做的事情吗?什么时候轮到两个贴身大丫鬟做了。 “快,给我打死他。”李月珠还在大声尖叫。 我站在原地,颇内疚的看了一眼小二哥,心底算计着,一定不能让小二哥遭了李月珠的毒手。是我把他给拉了进来,总不能让他无端丧命。 只是我这瞅久了,竟觉得这小二哥的眉眼轮廓,有些像一个人。 那个人在我的记忆里,呼之欲出,可我偏偏就想不起是谁了。 就在此时,冰心阁门前的人忽然遭到了驱散,大约是此地的大吵大闹惊动了衙门,竟随之来了许多衙役捕快。 “天子脚下,何人胆敢在此闹事!”为首的一个衙役上前一步,谨慎的看了一眼周围。 能来这冰心阁的自然是非富即贵,闹了事情他也不敢蛮横带走,万一真得罪了哪位官宦人士,那就真的惨了。 “你,你们可算是来了,这个人,他无缘无故抓着我不松开,还说什么要送我去见官,我呸,我才要送他去见官呢。我堂堂李氏三小姐,被他一个登徒子给欺负了,你们还不赶紧抓走他。”李月珠气愤的道。 原本衙役看她似是被欺负一般,对她抱有同情心。可她如此颐气指使的一喊叫,顿时让人对她的印象滑落三千尺。 李月珠似是恐人不信,指着一旁的聂千翎道,“王爷看见了,王爷也看到了的。” 那些衙役赶忙呼啦啦跪了一地,“见过恭亲王。” “起来吧。”聂千翎摇了摇扇,不动声色的避开了李月珠的手指方向,而后看向那衙役,笑道,“其实也没多少事儿,你们先走吧,都是小事儿,赶紧走吧。” 亲王都发话了,那些衙役面面相觑一瞬后,便快速的溜了出去,丝毫不管李月珠在他们后面的大喊大叫。 “王爷,王爷为什么让他们走。”李月珠回过头,眸中含泪的看向聂千翎,“难道珠儿被登徒子欺负,不能报官吗?那贼人还说要将珠儿给送去见官,到底为什么,珠儿要跟他说个清楚。” “李三小姐啊。”聂千翎揉了揉太阳穴,道,“是可以报官,只是你一个女孩子家,发生了这种事情,吃亏的要是你啊,大庭广众之下与人拉拉扯扯不仅损了你自己的名节,对……对整个李府的女子都是一种影响,连皇后娘娘的脸……也会丢光的。” 他这么一解释,李月珠顿时楞在了当场,没多大会,她似是想清楚一般,磕磕巴巴的道,“可是,可是已经被许多人看到了,还是会造成,造成影响的啊。” “门口的还好说,不过是给些银钱堵嘴。至于其他人,说没有影响是不可能的,我们只能将影响降在最低。你去找人散布一些消息,说是误会,尽量补救吧。”聂千翎叹了口气,微眯了双眸,不知在想些什么。我在一旁,看着聂千翎叫侍卫们慢慢的驱散了门前的人,那边还在寻找的李慕雅似是才看清楚这边,赶忙快速的跑了过来。 “三姑姑,你没事吧。”她关切的望着李月珠,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眉头紧皱。 我在一旁看的好笑,她自己不想趟浑水,却偏还要装好人。 明明早就看到李月珠被一个男人给拽住,因怕把自己也给连累丢脸,她索性装作看不见,在那边继续寻找。等到闹剧一结束,她立马出场,各种安慰,真是将好人给做到了底。 “六姑姑,你也不知道帮一下三姑姑。”李慕雅抬起头,看到我完好无损的站在一旁,立马皱着眉头说道。 我勾起嘴角,“帮什么?难道慕雅看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竟如此指责于我。” 李慕雅顿时哑然无声,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随后扶着李月珠进了一件厢房,去给她重新整理仪容。 冰心阁里的看客们看够了戏,此刻也都笑眯眯的离开了。 今天李月珠在这里跌的跟头,明日大约就会传遍苍都了吧。 我左右张望,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小二哥也了。 “在看什么?”聂千翎靠近我,一双眸子神色复杂的盯着我,“为什么要安排这一场戏,李月珠丢的不光是自己的脸,也丢你们李家的脸,你们这些未嫁女,甚至会被连累的说不上好亲事。” 我眼珠一转,他这是在试探我么。 心底想着,嘴角笑容就不自觉的拉大,我睁着一双无辜的眸子看向聂千翎,“王爷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月珠要不是妄想着把我留在冰心阁,让我出丑,那么今天的这一幕根本就不会发生。 “你……”聂千翎语气一沉,“你与那李三姑娘的私人恩怨,私下里解决就是,但以后不许闹的如此大了,丢了李家的脸……我想她会不开心的吧。她从来最看重家族了……” 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低到几不可闻。 第十八章 突来刺杀 我心底一“咯噔”,我想,我大约知道他嘴里的那个“她”是谁。 这个傻小子是好心,只可惜,他好心用错了地方。 我不仅要让李月珠丢脸,我更是要让李稷如丢脸,让崔氏丢脸,让所有曾经涉嫌杀害我皇儿的人,都痛不欲生。 思及此,我故意板起脸,冷漠道,“这是我的事,跟王爷无关。若是王爷执意保护李家,或许在这里结束羲和的性命,才是最快捷最方便的。” 我赌他不会这样做。 果不其然的,聂千翎见我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愤而甩袖,“那你以后别让我捉到。” 我望着他的背影,无奈摊手。 正巧这时一旁的厢房门打开,勉强恢复了整洁的李月珠正从里面款款走出,刚好对上甩袖离去的聂千翎。 这会,冰心阁已经恢复了平静,看热闹的也多数离去,整个店里颇为冷清。 那李月珠好似忘记方才的窘迫似得,一门心思的往聂千翎跟前钻,并盈盈的福了一福,道,“多写王爷施以援手,救助珠儿,若不是王爷,珠儿定会被那登徒子给欺负了去。” 我在一旁无语,聂千翎做什么了吗?明明是她扑过去抱着人家不撒手,回过头却说别人救了她。 这脸皮,八成是苍都第一了。 虽方才刚与我生了气,甩袖离去。见到美人,聂千翎却依旧能潇洒的一摇扇子,勾起嘴角笑道,“哪里哪里,李三姑娘没有大碍才是最重要的,这样日后千翎才能跟皇后娘娘交代嘛。” 皇后是他大嫂,按理说,他跟李月珠的确是拐了几个弯的亲戚。 许是被聂千翎给帅到了,李月珠一边羞怯的与聂千翎搭话,一边跟着他往门外移动。 我无奈的也跟在了后面,观天色,也该回府了。 待到了冰心阁门外,聂千翎作势要离去,李月珠正依依不舍的同他道别。 本是一片平静,岂料,剧变陡生。 原本站在李月珠身后的一个乞丐,忽然就拿着手里的拐杖冲着她打了过来。 竹制拐杖在半空中划过,我只觉得眼前一闪,就看到一片冰凉的利刃,自拐杖前头冲出。 我一惊,原来刀片藏在了拐杖前头。 若是这一刀戳在了李月珠身上,不死怕也是要了半条命。 我自然不会去费力搭救她,就在不久前她还将我一脚踹出马车,如今她被人刺杀,我不去推她一把,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可是我不去救,总有人去救。 比如聂千翎。 只见他飞起一脚,将那乞丐的拐杖给踢到了远处,又是一脚,将乞丐也给踢倒在地上。 原本被吓得尖叫的李月珠见状,身体一歪,顺势就躺到了聂千翎的怀里。 我暗暗往地上淬了一口,真是贼心不死,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勾引聂千翎。 聂千翎虽然无奈,但人都倒了过来,他风度翩翩的名声又在外,只能给揽了过来。 一时间,倒也算得上英雄救美。 可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被踢飞的乞丐有些恼怒的站起身,吹了一声口哨,就见这街道上忽然钻出七八个黑衣人,一个个的挥着武器冲了过来。 有三四个冲着聂千翎和李月珠扑了过去,还有两个冲着李慕雅扑了过去,唯独没有人对着我冲过来。 饶是如此,我也是吓得不轻,赶忙往后撤退,找了个安全的拐角,保证自己处于安全的情况,又能看到李月珠他们的情况。 聂千翎功夫的确了得,可是他顾得了怀里这个,顾不了旁边的人。 那些丫鬟们还好,可旁边站着的那个是李家的嫡长孙女啊,皇后娘娘的亲侄女,也是拐着弯的亲戚,不救不行啊。 眼瞅着几个丫鬟都受了伤,聂千翎一着急,把李月珠打横一抱,往旁边的马车上一丢,丢进了车厢里。这才赶忙回头,一把扯过李慕雅的袖子,将她往怀里一带,堪堪躲过一把挥过来的刀剑。 还好这会聂千翎的侍卫们都反应了过来,挡住了那些黑衣人。 远处还在厮杀,我已经不想再看,因为我忽然想起来那个人像谁了。 那个突然消失的小二,特别像我在江南时,那个特别照顾我的根儿。 不是眉眼,是轮廓,和神态,特别像。 可是根儿在江南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心底拿捏不定,只能将这疑惑深深地埋进心底,在这小巷子里急匆匆的走着。 大约走到巷子中间段,我看到一个青色的身影自旁边的小胡同里走了出来。 “你来了。”看着眼前这个青衣女子,我眼底有些湿润,她终是信了我,愿意过来了。 “我想了许久,我应该为姑娘做些什么,六小姐既然知晓姑娘的一些事情,且有意探查下去,那小竹愿意助姑娘一臂之力。”竹儿对着我轻盈盈的拜了下去。 我走上前,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小竹的手很凉,很细,手掌和虎口有些茧子。我并未想太多,只以为她是干粗活才导致的。可就在竹儿执意半蹲了身体拜下去的时候,我看到了她手腕处的红绳。 我心底一顿,脑中浮现方才我躲在巷子口观察的时候,看到的那些黑衣人手腕上的红绳。 黑衣人和小竹,有什么关联。 那手掌上的茧子,真的是劳作得来的茧子吗。 此刻我才发现,我根本不了解小竹,观她此刻气度,怎么也不像是在青石巷那种穷地方长大的女孩。 她讲话时的有条有理,她行动间的大方举止,她面对人时的不卑不亢。 都来自于哪里? 强烈的好奇心,让我在与小竹约定好下次相见的时间之后,并没有先走,而是静静地看着小竹转身离去。 我有些踌躇,到底要不要追上去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若是平时,我可以容忍身边人有秘密,但是现在不行。 我需要复仇。 我要做的事情太过于惊骇人,我必须保证那个人是我信得过的。 所以,我抬脚,轻轻地跟在了小竹的身后。 这一次,小竹没有回青石巷那个破旧的小院里,而是进了一座不算小的宅院。 我心底的好奇心愈发浓烈,这份宅子根本不是小竹一个孤女能买得起的,她在为谁做事,那人是敌是友。他们和外面的那群黑衣人有什么关系。 我沉吟着,正欲推开小竹进去的那扇门,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漫上心头,似有一把刀,悬在我的脖颈处。 我一转头,就看到一张被烧的七七八八的脸。 再然后,我就晕倒了。 这已经是第二次被人绑着醒来了,同第一次被扔在乌漆嘛黑的仓库比,现在我的待遇要好了不少,起码是在一个颇为雅致的房间里,观其布置,许是个女子的闺房。 并且,还有人守着。 我动了动脑袋,只觉得脖颈处酸痛不已。 一直站在一旁的小竹见状,赶忙跑了过来,有些责备的看着我,“你为什么要跟踪我,我都答应要帮你了。” 我嘶哑着声音道,“我总归是要看清楚你是敌是友的,你跟那群黑衣人到底什么关系。” 小竹顿时沉默了。 “哼,我就知道她不信你,之前说的那些都是骗人的,说的天花乱坠,到底有什么目的,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时,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道嘶哑的声音,我一扭头,就看到昏迷前看到的那张脸。 “月姐姐,我们要怎么处置她……”小竹有些艰难的问道。 那毁容妇人冷哼一声,“胆敢拿小姐做文章,就该死。不过我不会让她轻易的死掉,我得让她吐出来,到底为什么会知道你和你爷爷的事。” 小竹怜悯的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原本,只要你不跟踪我,没发现这里,其实还是能活下去的,我也会尽量帮你,你达成你的目的,我得到我想要的消息。可是你非要跟踪我……” 她惋惜的低下头,一边摇头,一边叹气,似是在为我的死感到不忍。 我感觉到十分的不可思议,“就算让我死,你们也要让我做个明白鬼好不好,那群刺杀李月珠的黑衣人,是你们的人吗?他们没有对我下手,是你们的吩咐吗?” 毁容妇人始终站在一旁,不言不语。 小竹看了她两眼,终是叹了口气,道,“是。” 前面一个也是,后面一个也是。 我的心顿时狂跳了起来,我觉得真相呼之欲出,我好像明白了什么,“你们为什么要杀李月珠,她同你们有什么仇恨吗?” “仇恨?有,大了去了,我不仅要杀李月珠,我还要杀崔氏,我更要杀宫里的那位皇后!”毁容妇人咬着牙道。 我的心脏重重的停顿了一瞬,我屏着呼吸,眼泪几乎要漫出眼眶,声音更是抖的不成样子,“那,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去杀她吗……” 许是我的问题太过尖锐,毁容妇人蓦的一回头,一双眼睛狠狠地盯着我,“……” 第十九章 相认明月 毁容妇人蓦地一回头,一双眼睛狠狠地盯着我,咬牙切齿道,“为什么,为了我那在火里被生生烧死的主子。” 原本蓄满了眼眶的泪水一刹那滚滚而落,我身体一瘫软,放声大哭了起来。 原谅我,竟没认出,那曾经最贴心的人儿。 这十二年的变化太大了…… 她曾经是那么温软善良的女子,连蚂蚁都舍不得碾死。 她曾经是那么清秀可爱,爱打扮爱漂亮,花开的季节,她总爱摘两朵漂亮的花,最好的一朵给我,另一朵自己戴。 可现在她……她的脸。 情绪来的太过激烈,我甚至控制不住哭声,眼泪一颗颗沿着脸颊滚落,将我身前的衣襟打的半湿。 许是哭声来的太突然,旁边的两个人都被震住了。 小竹大约以为我是为自己即将要死而哭,她十分好心的拿来手帕为我擦去眼泪,并安慰我,一定会给我一个痛快的死法。 …… 我睁着还有些朦胧的双眼,定定的看着毁容的妇人,嘴唇颤抖的闭闭合合,“明月,明月,是你吗……明月……” 我曾经最贴身的婢女,那个在我被大火包围时,还敢勇敢的扑上来为我灭火的女子呵。 原来,你还活着。 真好,你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毁容妇人狠狠地盯着我,一双眼睛一瞬不眨,“小竹,是你告诉她的吗?” “没有啊,月姐姐。”小竹茫然的看着我,“我一直都未曾叫你全名啊。” “明月……明月……”我渐渐地收了哭声,看着明月那凶狠的双眸,不由得有些头疼,想跟她说清楚,但小竹在这里,我也不好明说,只能含糊的道,“如果我们都是一朵花,那我是第一美的,你就是第二美的。” 桃花灿烂的日子里,我坐在丞相府后院的那颗大桃树下,吃着娘亲送来的糕点,她指着树上的桃树,便是如此说的。 明月爱美,爱臭美,但更爱我。 她总说我是最美的,那她就是第二美的。 我们是最美的主仆。 那时我总被她逗的两眼泪,并嘲笑她我娘亲身边的香椿姐姐比她美丽多啦,她就不开心的噘着嘴,说,人家说的只是淳香阁里啦。 后来进了宫,这些调皮的话儿就很少说了。但那段日子的美好,其实一直铭记在我们的内心,是我们两个秘而不宣的小秘密。 此刻,看到我说出了我们曾经的秘密,明月一双眼睛里是满满的不敢置信,她的身体有些抖,她试图迈着腿走到我跟前,却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 小竹迅速的跑过去扶着她,却被她挥手制止,“小竹,你先出去……” 她的声音同我一样颤抖。 小竹有些不敢置信,但还是百依百顺的走了出去,并顺手带上了门。 终于没有了别的人在场,我终于敢说出那自我醒来就一直深埋心底的秘密,“明月……我是阿淳啊……” 明月“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一脸惊疑不定,“不……我亲眼看着主子被烧死……你,你是谁……骗子!……不,除了主子,别人不可能知道那些话……你是谁……主子……你回来了吗……是你吗……” 她抬起头,含满了泪的眼睛既恐惧又期盼的看着我。 她害怕有人骗她,又希望是我回来了。 我哽咽着同她道,“明月,是我,我回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睁开眼,就在这身体里了……你还记得吗,我们那些相依为命的时刻,我死之前,李稷如猖狂的来找我,告诉我,她杀死了我的皇儿……然后打翻了烛台,将我烧死……” 当时在场的只有三个人,别人再不可能知道那么多细节。 这一刻,明月终于肯相信了,她双膝急行,连滚带爬的跑到我跟前,抱着我的膝盖,便是放声大哭。 “主子,主子,你还活着,真好……明月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若不是想着不能让主子白死,明月当时就跟着主子去了……主子,能见到你真好,真好,明月真的想你……想了你十二年……”她一边哭,一边说,话说的含含糊糊断断续续的。 我听得无比心酸,我知道,她这十二年过得肯定不容易。 “对不起,明月,我回来晚了……”我歉疚的看着她,轻声道。 “不晚,不晚,回来就好。”她泪流满面的哽咽道。 明明已经是近三十的妇人,此刻却如同一个孩子般,紧紧地抱着我的腰不撒手。 我想伸出手来摸摸她的头,如同十几年前每次谈心时一般,可挣扎了几下,却发现我还被绑着。 我的挣扎惊动了明月,她抬起头,看到我挂着一脸泪,还流了几许鼻涕,十分狼狈的样子。 这个无良的丫头居然“噗哧”笑了出来。 我嗔了她一眼,她这才麻溜的站起来,给我解开了绑,又贴心的给我揉了揉手腕处,生恐给我留下了什么后遗症。 她的手有些粗糙,不再像十几年前那样柔软嫩白,但按摩的力度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不轻不重,舒服的紧。 我盯着她虎口的茧子有些出神,明月察觉了,瑟缩了一下,咬唇道,“这些年,一直在学武,主子莫要担心……” 我心中又是一阵心疼,还不是要为我报仇,她才会大龄学武。一般学武的多是稚儿,身体柔韧便于练习。她那时已经近二十岁了,骨头早就定型了,想要练成,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相较于那茧子,我更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当时火那么大,还有李稷如在旁边虎视眈眈,我完全想不到,是谁救了明月。 “我当时只觉得浑身剧痛,然后就昏迷了,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了竹老先生和小竹,他们在巷子头捡到了我,本是好心救我,后来发现我是主子你的婢女,便将我留了下来,照顾我,为我治伤。”明月抚着坑坑洼洼的脸,回忆着,轻声道。 我不知道是谁救了明月,也许是那个人…… 但也许又不是,我拿捏不准。 “那这些年,你一直在筹划复仇吗?”我看着她,轻声问道。 “嗯。”明月重重的点了点头,道,“复仇就是明月活着的唯一信念,我要杀了李稷如,一定要杀了她。” 她说起这些时,目光眯起,眼底迸出浓浓的恨意。 我叹了口气,“谁不恨呢,我醒来的第一眼,就是想着快些回来,我要杀了她,为我的孩儿报仇。” “主子你……是什么时候……醒来的?”明月有些好奇的看着我,明明她的脸上大部分都已经烧毁,我却依稀看出她当年的样子。 “我是在江南……”我将醒来之后的事情回忆了一段,复述给了她听。 明月的表情一会哭一会笑,待听到那江南李家夫妇欲换掉我时,恨的紧握双拳,仿佛下一秒就去杀掉她们。 “主子,那群人竟那么对你,还有那个李月珠,她算个什么东西,她娘不过是个妾抬上来的罢了,真正的簪缨世家从来不会妾抬主母,还有她亲姐姐那个皇后娘娘到底怎么来的,她们心里都门儿清。明主子你才是正经的嫡女,凭什么要被这群庶出的欺负。”明月咬着牙怒道。 我连忙安抚她,“莫要生气,我这身体说起来也是个庶女,庶归庶,还好李丞相特别疼这身体,我总归是能过的太平不少。” “主子莫怕,若是你真的瞧那李月珠不顺眼,我就派人去将她个杀掉。”明月认真的看向我,“总归我也没白瞎了主子对明月的教导,知道独木难成桥,这些年我收养了许多孤儿,又央求那教我武功的师傅一起教他们武功,也算是训练了一批人手。只可惜那李稷如一直不出皇宫,我纵是想杀她,也没有机会。” “明月你……”我有些震惊,却觉得又是该是如此,明月是聪明的,当她心底有执念的时候,她便会拼尽全力去做到。 联想到今日在冰心阁门前的黑衣人,我不禁看向明月,“莫非今日去刺杀李月珠的人就是你的……” 明月点了点头,有些无奈道,“其实我也不赞成今日出手,可是李家女眷出门的实在少,不带侍卫的更少,错过了这一次机会,下一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我有些恍然,难怪那些黑衣人没有对我下手。当时我还没有跟踪小竹,对明月他们来说,我可能会提供一些丞相后院的消息,所以他们才放过了我。 后来我一时好奇跟踪了小竹,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被绑着醒来的时候,我内心是有些懊悔的,懊悔自己不该如此莽撞,若是丢了性命,该如何复仇。 可这一次,我是真真切切的感谢自己当初的莽撞,若不是如此,我又如何能与明月相认。 “明月。”我紧紧地握住了明月的双手,“我会在丞相府后院收集消息,你们暂时不要动李府的人,尤其是那个恭亲王在的时候,若是有出手的机会,我会同你们讲,你们要好好的隐藏实力,不要损失人手……” “主子……”明月还是担心的望着我,她怕我一个人再在丞相府后院吃亏。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想要谋杀当朝皇后娘娘,怎么可能轻轻松松的办到。 为了复仇,有些时候,某些牺牲,是必要的。 同明月商量好了联系方式,我便要回李府了。 有聂千翎在,李月珠她们定然会脱险。 我看了看天色,还好明月下手不太重,我只昏迷了不过一盏茶时间,现在回冰心阁门前,许是还能赶上回府的马车。 明月依旧对我依依不舍,小竹在一旁茫然的摸着头,大约是不明白刚才要杀的人怎么现在就变得如此亲了。 我狠心让明月留步,便匆匆的离了这个宅子。 走出那条长长的小巷子的时候,我意外的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爬起来,我才发现,原来是李月珠出糗时就已消失不见的老五李映雪。 “五姐姐你……”我震惊的看着她。 第二十章 满口胡言 眼前的李映雪,脸蛋有些通红,眼神中还带着些许甜蜜,但神色又透着几分慌张,如此矛盾,看的我不禁皱起眉头。 从地上爬起来,我震惊的看着她,“五姐姐,你这是去哪儿了……” 李映雪见是我,舒了一口气,“没,没事。” 她被我撞的有些厉害,脚腕仿佛扭了,在地上站了好几次都没站起来。 我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当初李卓回来前,她提醒了我一次。 这是除了父亲和二叔以外第一个对我发出善意的人,我心底甚是感激。 “五姐姐,你没事吧。”我有些担忧的看着她,感觉她仿佛随时都会摔倒。 “没事,没事,六妹妹怎么在这里?”李映雪有些慌张的低下头,左右拉扯了一番衣服,然后又抚了抚头发,像确定自己仪容是否整齐一般。 “五姐姐莫不是也被那些刺客追杀了?”我心中一动,张口问道。 “什么……刺客……”李映雪先是有些茫然,不过很快的转了过来,“啊……是啊,他们追了我好久,我使了十足的力气才勉强甩掉。” 她感激的看了我一眼。 那些刺客个个身强体壮,要追一个穿着繁复裙子的少女,怎么可能被她甩掉。 我不过是给了李映雪一个理由,让她能解释眼前的这一切。 “你还能走吗?”见她如此聪慧的理解了我的话,我不禁笑了起来。 若是后宅里能有这么一个帮手,其实倒也不错。 “有些肿了。”她皱了皱眉,有些为难的看着我,“要不然六妹妹你先过去,跟三姐姐他们说一声,我在这里等着。” “不。”我摇了摇头,“你觉得三姐姐会等我们吗,还是我扶着你过去吧,你勉强撑一下,我们去冰心阁门前看看,他们若是走了,我们就招个马车回去。” 李映雪又感激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在我的搀扶之下,一拐一瘸的往前走。 还好离冰心阁门口已没有多远,我们到的时候,意外的看见丞相府的那辆马车还在。 聂千翎有些疲累的站在那里,李慕雅站在他旁边,含羞带怯的同他说话,李月珠坐在马车边缘,满脸泪的在装柔弱。 我距离远,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却也能猜出个大概。 这些纯情的小姑娘,对英雄救美里的英雄可是仰慕的很,如今凭空乍现一个,还是原本身份就很诱人的亲王,李慕雅和李月珠要是不上心那就怪了。 不过,她们可是姑侄,难道要抢同一个男人吗? 那丞相府可就热闹了。 我摇摇头,将这些滑稽的念头屏蔽在外,专心致志的扶着李映雪往冰心阁门口走。 看到我们的时候,聂千翎等人均是吓了一跳。 “五姑姑,六姑姑,你们这是……”李慕雅迟疑的看着我和李映雪,目光流连在李映雪的脚腕上。 “刚才你们死哪里去了。”李月珠则是愤怒的从车上跳下来,指着我的鼻尖就质问道。 我余光看到聂千翎微有些不屑的眼神,不禁在心底一笑。 看来这个李月珠是别想当恭亲王妃了。 “对不起,三姐姐,刚才我和五姐姐被刺客追着摔倒了,当时我们一直在拼命地跑,好几次险些死在那黑衣人的刀下。好在听到一声哨声,我们才能平安。”我含着泪,委屈的道。 明月特意告诉我,他们约定撤退的方式是哨声。我当时没觉得重要,没想到现在就上了。 我被绑了许久,又和明月哭了很久,衣衫自是褶皱脏乱的不行,李映雪也是摔了一跤,身上有许多脏灰,看起来并不像是假话。 也正因为此,李月珠才放过了我们。 我左右看了一眼,在人群中看到了有些狼狈的白瓷,不禁松了一口气。 李月珠和李慕雅有聂千翎护着,其他婢女可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我粗粗扫了一眼,死了好几个。 还好白瓷没事。 我将她以及李映雪的婢女唤来,扶着李映雪上了马车。之后我也一屁股坐了下来,不想再下去。 隔着帘子,我听到李月珠腻腻的声音,“多谢王爷舍命相救,待得明日,珠儿定登门道谢。” 相较于李月珠,李慕雅的声音就矜持多了,不过还是多了一股不易察觉的娇羞,“多写王爷。” 片刻后,李慕雅和李月珠陆续上了马车。 有马儿嘶鸣的声音响起,李月珠偷偷地掀了帘子一角,我用余光看到聂千翎绝情离去的背影。 我忍不住心底“噗嗤”一笑。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马车行驶的很稳当,我坐在里面,心想劫后余生的李月珠可终于不生幺蛾子了,总算能安静一会了。 不过事实证明我想多了,李月珠就是不生事儿皮痒痒的慌。 这不,马车才一勒停,李月珠就擦起眼泪来。待到下了马车,看到在门口焦急等待的崔氏,李月珠干脆就扑了上去,一顿嚎啕大哭。 我和李映雪面面相觑,李映雪是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而我则是无语的紧。 一路上都在含羞带怯的想恭亲王,这下了车了,闻到丞相府的味道了,才想起来哭,想起来自己的委屈。 早干嘛去了。 崔氏抱着李月珠,脸色很不好看,她环视了我们一圈,发现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狼狈,这才放平了眉头。 “怎么了,珠儿,这是被谁欺负了,告诉娘,别怕,就算有人撑腰咱也不怕她。”崔氏柔声安慰着李月珠。 李映雪悄悄瞥了我一眼,我半低着头,一声不吭。 “娘,娘,你知道吗,我被那个小二,给拉着,给欺负……她就在旁边看,根本不帮我……”李月珠抽噎着道,“我当时多害怕,她还是我妹妹呢,根本就不帮我,要我说她根本就是个小白眼狼,养不熟。” 崔氏扭过头,阴恻恻的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李月珠还在那里哭诉,“娘啊,女儿的名声算是完了,一个大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扯女儿,好多人都在那里,还有那个盛玥,还嘲笑我,要不是……要不是恭亲王出手相救……女儿……” 说到最后,李月珠害羞的咬着下唇,一副甜蜜的样子。 崔氏眼睛一亮,抓着李月珠的手道,“恭亲王出手救你了?” “嗯,不仅这回,还有后来有刺客,也是恭亲王将女儿给救了,要不然女儿怎么能毫发无伤的回来呢。”李月珠愈发害羞的低下头。 崔氏高兴地微笑了起来,我不知道她在笑些什么,在知道自己的女儿受到刺杀之后,不应该是震怒的追查是谁吗,怎么现在一个两个的都高兴了起来。 “可是女儿……女儿被那一个小二如此欺负,他还拽着我的袖子不肯撒开,我的衣服都烂了……”李月珠忽然又毫无征兆的放声大哭了起来,她一边哭,一边扯着自己烂了一个角的袖子给崔氏看。 崔氏眉头一皱,凌厉的目光直接转了过来,在我和李映雪以及李慕雅身边环绕,“你们都去哪儿了?珠儿被欺负的时候,你们都在哪儿。” 因我站在中间,所以清清楚楚的用余光看到李慕雅的嘴角勾起一个非常浅显不易察觉的讥讽弧度。 她心底一定是在想,到底不是养在跟前的孙女,又隔了一层,终究是比不得亲生女儿。 我暗暗高兴,李慕雅不高兴了,好啊,你们内乱啊,斗啊。 你们越乱我越开心。 “回祖母,慕雅一转身,三姑姑就不见了,之后慕雅一直在到处寻找,可是都找不到三姑姑的人影。”李慕雅那讥讽的笑来的快去的也快,不过片刻功夫就已经变成了一脸难过夹杂着委屈。 “回母亲,映雪被人群冲散,迷路了会,映雪打小就不太认得这些路,母亲是知道的。”李映雪也低声道。 崔氏的目光自她俩身上环绕过后,最终定格在我身上。 那目光阴冷,似针一般扎在我的肌肤之上,让我觉得十分的不舒服。 我低下头,尽量忽视那种阴冷的感觉,“回母亲,羲和当时被吓呆了,再加上人挤人,被挤到了后面,好几次踮着脚尖往前看,都被人给推到了后面……” “你胡说。”李月珠尖锐的声音打断了我,“你胡说的,我明明看到你在旁边站着看热闹,你就是不帮我,你不救我……母亲,她骗人,她就是故意不救我的,她看不惯我,想要害我。母亲,你要为珠儿主持公道啊。” 我在一旁听的骇然,刚开始还是我不救她呢,后来就变成了想要害她,这李月珠的嘴皮子也厉害了啊。 “母亲,羲和冤枉啊,羲和没有,羲和当时真的是在拼命地往前挤,三姐姐,你当时被拉扯的时候可是又急又怒,怎么会如此仔细的看到羲和站在旁边无动于衷呢,你仔细想一想,羲和当时明明是很着急但挤不过去啊。”我哭着看向李月珠,皱着的眉头明明白白的表达了我的委屈之情。 “你胡说,你胡说,你就是在胡说。”李月珠的声音愈发的尖锐了起来。 “够了。”崔氏忽然斥道。 我和李月珠均是一愣。 第二十一章 执行家规 “嫡姐受辱,甚为庶妹却没有及时给予援手,我们李家家规,便是教导兄弟姐妹齐心合力对抗困难,李羲和,你违了家规。”崔氏转过头,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不疾不徐的道。 我一愣,赶忙辩驳道,“可是羲和当时真的无能为力,照母亲的话讲,嫡姐若受了伤,羲和没能赶过去救她,便是有罪?” “真是伶牙俐齿。我平日里怜你小小年纪失了亲娘,又在外面吃尽苦头,对你百般疼惜,但凡是你嫡姐有的东西,我从没差过你一厘一毫。可是你呢,现在你做的事情,让我很失望。我不能因着你从前的可怜就纵容你的过错,这对其他人不公平。”崔氏盯着我,定定的道。 倘若是只听她这一番话,定会以为我是倔强又不懂事的小庶女,仗着嫡母疼惜就肆无忌惮的犯错,不将家规放在眼里。 而今,过错太重,为了让我醒悟,嫡母不得不狠心惩罚我。 我站在丞相府大门前,左右看了一眼来往行人的目光,心底冷冷一笑。 这崔氏,既要惩罚我,又要维持自己的面子,不能让外人觉得她过于狠心绝情,所以才说出了这番冠冕堂皇的话,真真是好笑之极。 只可惜,我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当下我就拿出帕子,擦拭着眼角,凄凄苦苦的道,“都是女儿的错啊,女儿没能保护好三姐姐,让她给一个陌生男子给欺负了,女儿有错啊,女儿对不起三姐姐,没能维护好三姐姐的清白,就让羲和替三姐姐以死明志吧。” 我卯足劲就要往一旁的柱子上撞,被白瓷和匆忙赶来的云莎给架住了身体。 “你……”被我这么一说,崔氏的脸青了。 本身李明珠跟一个男人拉拉扯扯就已经很容易让人传风言风语了,我偏生还在这里替她以死明志,似乎是验证了李月珠真的和别的男人发生了什么,叫来往行人一听,那可不是坐实了这件事情。 崔氏瞪着我,眼底仿佛要喷出火。 我擦拭着泪,作势还要继续撞。 丞相府门前停留的人越来越多,崔氏终于忍不住了。 人言可畏,越是往外流太多东西,流言蜚语越是厉害,越是难以抹清楚。 “来人,将这逆女给我带进去,家法伺候。”崔氏不再跟我磨嘴皮子,她冷冷的盯了我一眼,对着身后吩咐道。 她终究是在这丞相府里经营了十几年,人手丰足,一声令下后,顿时来了三四个雄壮的老嬷嬷,一把推开云莎和白瓷,钳住了我的胳膊,一左一右的夹着我往祠堂方向走。 我有些恼怒的盯着她,方才还冠冕堂皇的为自己做面子,这会就忍不住撕破脸了吗。 白瓷小跑着跟过来,附在我耳边匆匆告诉我,父亲不在府。 我恍然大悟,难怪她如此猖獗。 几个老嬷嬷似乎是崔氏多年的心腹,对她听话的紧,一点也不像别人忌惮父亲对我的疼爱,夹着我的胳膊十分用力,险些将我的骨头都给捏碎。 她们的步伐太快太大,我跟不上,几乎是被拖着走的。 白瓷也不过勉强跟我说了一句话,就被落了下来,还被走在后面的一个老嬷嬷一把推到旁边的玫瑰花丛里。 我回过头,阴恻恻的看了一眼那个老嬷嬷,深深的记住了她的脸。 敢碰我的人,不要命了! 我被几个老嬷嬷拖到了老祖宗的牌位跟前,地上也没放什么蒲团棉垫,我就这么被按着,生硬的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崔氏紧随而来,就站在我身旁,冷声道,“不顾嫡姐,冷眼旁观嫡姐被人欺负,冷心冷肺,这是不是你犯的错。” “不是。”我昂着头,就是不肯承认。 我承认了,要挨罚,不承认,还是要挨罚。 既然如此,我又为什么要承认。 “好,好,既然你不承认,那就家法伺候吧。”崔氏冷笑连连,“执法嬷嬷,教训逆女的事情就教给你了,务必要让她知道,李家是有规矩的人。” “是。”我身后一个老嬷嬷硬邦邦的应道。 紧接着,我就用余光看到一个身体力强的老嬷嬷拿着一个手臂粗的藤条走了过来。 “李家第二百八十五条家训,见同族亲人受苦而故意不施以援手,施藤条二十,以示惩戒。” 老嬷嬷粗嘎的声音念完之后,借着阳光洒来的影子,我看到她高高的举起了藤条,一股冷风从背后吹来,我甚至听到了门外李映雪的惊呼声。 我心底暗恨,惩戒就惩戒,还故意大开祠堂门,让那么多人围观,崔氏无非就是想让众人看一看,纵然我有父亲疼爱也不管用,她终究才是这个后院的主母,顺者昌逆者亡! 纵然事后父亲及时赶来,却也早已被打,一切都无事于补了。 “给我打。”崔氏在旁边一声怒喝。 那藤条就高高的落了下来。 我闭上了眼睛。 门外惊呼声加重。 然而在这一刻,我清清楚楚的听到了一道冷冽的声音。 “等一下。” 那声音不轻不重,却含着一股难言的冷意,让听到的人不由自主的就听了他的话,不敢违背。 执着藤条的嬷嬷楞在那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回过头去,看向那个发出声的男子。 原来是他,我的心一顿,看着那因为背对阳光而周身仿佛镀了光一般大步走来的身影,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萦绕心头。 这已经是第二次被他救了吧。 两次都让他看到了我最狼狈的样子,真是尴尬。 “见过老爷,见过南亲王。”所有人都低头行礼,纵是倚老卖老的守祠嬷嬷,也不得不放下藤条,弯腰见礼。 “你们这是干什么。”父亲震惊的看着这一切,待看我被两个嬷嬷死死地压着跪在地上时,他顿时双目圆睁,怒气冲冲的冲过来,一脚将两个嬷嬷给踹翻在了地,然后弯腰将我扶了起来。 “崔氏,你这是做什么。”看我站定,父亲回过头,狠狠地盯着崔氏,“我说过多少次了,无要事不能开祠堂,你都当做耳旁风了么?” 崔氏有些惊慌,许是她也想不到,怎么父亲回来的这么快,让她功亏一篑。 “老爷……你看看珠儿啊,珠儿她被人给欺负成那样,她这个当妹妹的不帮忙就算了,还在旁边落井下石,后来珠儿遇刺,她又一个人跑了,将珠儿给丢在原地,惊慌失措的面对一众刺客。我当时问她知错了么,原也是想着只要她认错就原谅了她,可她死都不认错,她仗着老爷的疼宠无法无天了啊,老爷,你不能这么偏心啊。”崔氏凄凄切切的看着父亲,握着帕子的手因情绪激动,有些青筋暴起。 “有刺客?”父亲一怔忪。 “对,对。”看到父亲的注意力被转移,崔氏连忙急切的道,“就是那些刺客啊,在珠儿本就深吸疲惫的时候……”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没有人打断她,只是她自己说不下去了而已。 因为父亲根本就不关心她的后续,待看到她点了头,便赶忙急促的回头看向我,关切的问道,“羲和,有刺客?你受伤了没有,伤到哪里了?” 面对父亲如此的关爱,我有些受宠若惊,“羲和侥幸逃脱了,没有什么大碍。”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父亲松了一口气。 “啊……”旁边的崔氏忽然尖叫了一声,我扭过头的时候,她已经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 还好她身后的几个嬷嬷赶忙连滚带爬的接住了她,然后扶着她软软的身体找了椅子让她坐了下来。 我大约是明白崔氏此刻的心情的,明明是她的女儿遇刺了,受到了惊吓,父亲却不闻不问,反而关怀的问我是否受伤,并无视了她的话。 这一刻,不仅仅是父亲得漠不关心伤害了她,更多的是她当家主母的尊严被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她从前能够在后院里耀武扬威,无非是因为父亲尊她敬她宠爱她,下人们一窝蜂的对她阿谀逢迎。 可是现在,当着那么多人,父亲狠狠地折了她的面子,往后,崔氏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在后院如鱼得水了。 不过,这都是她该得的。 “母亲。”李月珠急匆匆的从人群中跑过来,担忧的晃着崔氏的胳膊,“母亲你醒一醒。” 我站在原地,漠然的看着这一切。 父亲没有搭理崔氏,反而是看向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聂南浔,抱拳道,“后宅家丑,让王爷看笑话了。” “无事。”聂南浔冷冷的道,“只是李大人的后宅,的确该整顿一番了。” 父亲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愧疚道,“内子不贤,以致家宅不宁,让无辜孩儿受屈了。” 聂南浔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周围气氛一时有些寂静。 父亲咳嗽了一声,正欲打破寂静,一旁的李月珠忽然暴起,指着我的鼻子道,“你个害人精,都是你,都是你的错,从你来到我们李家,发生了多少事情,我落水了,今天还被人刺杀,母亲也被你气成这样,都是你的错,你就是个害人精!” “你给我滚,你个害人精滚出去……”李月珠声嘶力竭的吼道。 第二十二章 夺权崔氏 我有些吃惊的看着李月珠狂躁的样子,下意识的往父亲的身后躲了躲。 “你躲什么啊,你给我出来,李羲和,你这个害人精,你给我出来,给我滚出李家,你滚……”李月珠满脸赤红的看着我,伸手就要越过父亲来捉我。 “够了。”父亲怒喝一声,挡住了她的胳膊,“李月珠,你今天做的事情,别以为我不知道!” 原本还大嚷大叫的李月珠顿时僵在了原地,泛着潮红的面色开始慢慢变得苍白。 “爹……我……我做什么了……”她心虚般的磕磕巴巴道。 “你今天在冰心阁里做的事情早就传遍了苍都,外人传言,李家三小姐跟陌生男子拉拉扯扯,还有人说你偷了冰心阁的东西。李月珠啊李月珠,如此这般的你,有什么资格去斥责你妹妹不去帮你,她若是帮了你,那就是助纣为虐!”父亲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李月珠,恼怒斥道。 我能感觉到,虽然父亲并没有特别疼爱李月珠,但因其始终是自己的子女,总归是存了两分宽容之心的。 可惜李月珠并不知情,总是以为父亲并不疼爱她,并对父亲疼爱的我恨如眼中钉。 旁边椅子上的崔氏悠悠转醒,听到父亲的这番话之后,又是两眼一翻,欲晕倒。 还好身后的丫鬟及时的掐住了她的人中,让她睁开了眼。 “我要去找皇后娘娘评理,我要请皇后娘娘为珠儿正名……这都是他们在泼污水,都是污蔑……”崔氏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气若游丝的道。 “皇后娘娘就能操纵得了万民悠悠之口了?你与其想着怎么堵住众人的嘴,不如好好教导你这个女儿,让她不要在外面惹事,不要给丞相府抹黑!”父亲愤怒的道。 “老……老爷……”崔氏喘着粗气,眼中含泪的看着父亲,凄切道,“自从那个庶女来了,老爷你就开始嫌弃珠儿了,珠儿到底有什么不好,而那个庶女又有什么好,她没来之前,咱们过的多好,为什么要把她带回来,为什么!” “住口,这里有羲和什么问题,李月珠被你教导的不成样子,我早就有所察觉,与羲和有何干系,我知道你看她不顺眼,我不指望你把她当亲闺女看,但你放过她不行吗?”父亲咬着牙看向崔氏,语气中竟仿若恳求一般。 “哈……放过她?哈哈哈,我放过她,谁放过我……”崔氏仰头大笑,眼泪簌簌而落。 蓦地,她猛然扭头看向父亲,目含厉色,“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么纵着这个丫头,不过是你对那个人心存内疚……还因为她出生时……” “住嘴!”父亲咆哮般的怒吼将崔氏的话语打断,“崔氏,你要知道,崔家的生意到底是好还是坏,全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原本还在笑的猖狂的崔氏,一瞬间如同掐了声带一般,笑声戛然而止。 我站在父亲身后,心脏一瞬间狂跳如雷击,方才那片刻,我仿佛触摸到了真相。 关于父亲为何对这具身体百般疼爱的理由。 只可惜,崔氏没说完整。 我有些惋惜的看着她。 “老爷,你好狠的心……”被父亲一威胁,崔氏没了方才的张狂,声音如刚出生的小猫一般,细弱蚊蝇的求饶,“老爷,你莫要生气,放过崔家吧……” 没了娘家的女人,什么都不是。 但偏偏崔氏的娘家,在父亲眼里,根本不够看。 我想这也是一种悲哀吧。 父亲看定定的看着崔氏眼底有恼怒,有埋怨,有痛恨,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良久后,父亲硬邦邦的道,“我看你也病了,这些日子你就好好在雎鸠院休息吧,后院的事情,暂时不用你插手了。” 这是要夺了崔氏的掌家权利啊。 之前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没有这一刻的冲击来的剧烈,我只看到崔氏双眼一番,竟是又晕了过去。 这一回,怎么掐人中都不管用了。 父亲一挥手,让崔氏的几个心腹将她送回了雎鸠院。 李月珠还在旁边苍白着脸失神,见崔氏被抬手,“嗷”的一声哭喊,便直接扑到了崔氏身上。 原本躺的好好地崔氏,险些被她给撞下去。 “娘,娘,你怎么了,你醒一醒啊,你醒一醒啊……” 她在那里大哭大叫,害的抬着崔氏的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父亲见状,又是一挥手,叫两个丫鬟将李月珠架着离去了。 在门外的小姐们也纷纷回了各自的院子,祠堂终于寂静了下来,我怯怯的看着父亲,低声道,“都是羲和的错,若当初羲和乖乖认错,就没有眼前的事情了。” 父亲叹了口气,安慰似得摸了摸我的头,有些疲惫的道,“与你无干,不要多想。今日你也受到了不少惊吓,还是早些去休息吧。” 说罢,回头看向聂南浔道,“王爷且随我去书房。” 聂南浔没再说话,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站在祠堂中央,定定的看着他的背影,心底不觉感慨。 当年他还小,身边的人照顾不周,将他养的面黄肌瘦的。 我好几次见到他被宫里的那些小太监欺负,心中不忍,于是出手救了他几次,又帮着教训了那些小太监一番。 后来时日长了,每每被邀去宫里玩耍,他便总爱悄悄地跟在我身后,不言不语,却甩不掉。 我那时只当他被欺负的紧了,脾气有些内敛。而今看来,这哪里是什么内敛,分明是冰山一般的性格。 联想到他如今两次阴差阳错救了我,心底不由得感慨,前生结下的善缘,今生是来回报了吗。 所有人都走了,方才还喧嚷的祠堂瞬间寂静了下来,我将被李月珠撞翻的木椅收拾整齐,又对着李氏祖先们拜了一拜,这才回了落月阁。 今日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惊喜交加,我也有些受不住了。 同白瓷说了一声,我便浅浅的睡了一会。 醒来的时候,听说父亲将管家的权力交给了周氏。 虽说还是在崔氏那一脉的手里,但差别却多了许多。 至少,崔氏心底是不甘心的。 我听说她这回是真的病了,请了郎中来把了脉,又抓了方子,现在整个雎鸠院都是一股药味。 李月珠一直大吵大闹,闹着要见崔氏,但父亲下了死命令,说她最近不许出归云院。 我听着白瓷的回禀,忍不住在心底冷笑。 以李月珠那愚钝的资质,怕是要浪费父亲一番苦心了。 父亲这么做是想拘着她一段日子,等这波风言风语过去了,再放她出头露面。 可惜,她未必领情。 这几日,李慕雅来找过我几次,她的确是个七巧玲珑心的女子,自从那日她亲眼在祠堂看到父亲愿意为了我而怒夺崔氏的掌家权之后,便欲与我交好。 也因为她亲娘掌家的缘故,她这个嫡长孙女的身份也是比从前高了一截,不明显,但底下人的态度的的确确变得更恭敬了。 周氏并没有难为我,我不知道她是忌惮父亲对我的疼爱,还是崔氏病了没机会指挥她。 反正,这些时日我的日子还算过得去。 我同明月联系了两次,她很担心我,生怕这种事情再出现一次,想要来我身边伺候。 我想了一下,同她说了一个计策,约定好了时日,我便将她和小竹带进府里。 前两天李月珠还暴躁的每天砸摔东西,这两日不知为何又安静了下来,不停地要胭脂水粉,又要周氏给她做新衣裳。 好歹是嫡亲的小姑子,周氏全都应允了。 李月珠自己是不会有那个觉悟的,定是崔氏同她说了些什么。 我当时还不太明白,直到几日后,宫里送来了赏花宴的帖子,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李月珠是想进宫找李稷如求救呢。 真是甚好甚妙,甚得我心。 我拼尽全力的扳倒崔氏母女,为的,不就是想见到李稷如吗。 我想要见一见,当年那个满心嫉恨的要将我打倒的女人,现在过的怎么样。 当她终于如愿以偿的取代了我,她过得快乐吗。 真的快乐吗。 她不会快乐,她只会痛苦。 我还会让她更痛苦。 我要让她拥有的,一点一点失去。 就像她曾经蚕食我拥有的一样。 宫里送来的帖子,按理说应该是崔氏带着女儿们以及周氏母女去的,奈何此时崔氏病了,不宜出门,所以便由周氏带着女儿家们,进宫赴宴。 进宫前,为了不使我们在贵人面前出错,周氏特意请了一个嬷嬷来教了一些礼数。 李慕雅学的极为认真,一举一动颇为标准,李月珠大约是觉得皇后是自己的亲姐姐,所以只是草草的学了,并不怎么用心。 这些宫规礼数我早就烂熟于心,可为了不暴露,我还是跟着学了一阵子,做的没有李慕雅标准,却比李月珠要强一些,总归是不打眼的。 我原是打算着,先进宫应付了这个花会,再去想方法把明月给带进丞相府。 可是听我说要进宫之后,明月死活不肯让我一个人进宫,她说怕我被认出来。 我有些失笑,摸着自己这张稚嫩蜡黄又布满了麻子的面孔,实在无法理解,明月为何有此担心。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 第二十三章 计买婢女 明日就是进宫赴宴的日子了,我找到父亲,撒娇说想要买一套首饰,配周氏给我做的鹅黄色襦裙。 父亲一口应了下来,并拨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让我买些喜欢的物什。 我拿着银子,带着白瓷,欢欢喜喜的就要出门,谁知道,竟然看到了李慕雅。 她穿着浅粉色的比甲,搭配略深一些的豆沙粉百褶裙,外面披了一件同色的白毛滚边绣了长枝桃花的粉色隔风袍,正站在马车前冲我笑的嫣然。 “好巧啊六姑姑,可是要出门?”她问道。 我心底暗道流年不利,我出去是想把明月给带回丞相府来的,若是有了一个精明的李慕雅在身旁,恐是有点碍事儿。 “没什么,慕雅若是要出门,就先行去吧。”我有些僵硬的微笑着道。 “六姑姑可莫要说如此客气的话,慕雅左右出去不过是给祖母买点麦记的点心,若是有幸和六姑姑同路,倒也不怕路途无聊了。”李慕雅欢欢喜喜的过来,挽住了我的胳膊道。 我百般无奈的同她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溜达着到了麦记,李慕雅为了表现自己对崔氏的孝敬之心,执意下车亲自排队去买。 麦记是苍都一家十分火的糕点铺子,人数不说排出长龙,却也有十数个在前面等着的,李慕雅的丫鬟怕她晒到了,要打着伞陪她,被她拒绝了。 我坐在马车里,看着李慕雅如此作态,心中不禁冷笑。 这女子从来不做些无用的事情,此番又不知道在算计些什么。 在马车里等到李慕雅买了糕点上车,旁边的婢女连忙给她扇风,驱赶她身上的热意。 “六姑姑久等了。”李慕雅顶着红扑扑的小脸对我一笑,然后举了举手中的糕点盒子,道,“不过总算是买到了祖母喜欢的糕点,再累也是值得。” 我觉得我是个有些睚眦必报的小气鬼,她今天非要同我一起出门,让我非常不爽。所以看着她热的有些气喘吁吁的样子,我眼珠一转,想出一个折腾她的法子。 你不是喜欢在太阳底下站着么,那不如多站会。 我心里想着,面上垂下睫毛,微笑着道,“慕雅真是有心的,相比母亲得知了定会十分欣慰。我在这车里坐的有些无聊,接下来的路程,我们不如走着逛逛吧。” 李慕雅拎着糕点盒子的手一顿,眼神有些不情愿,不过片刻又恢复了嬉笑,“好啊,六姑姑既然喜欢走,那我们就走走吧。” 她方才顶着太阳排队就排了有些时日,娇弱的身体早就有些不适了,再下去走走,定会更难受。 她的婢女不满地盯着我,我却全部将之无视,利落的下了马车,自顾自的走了两步。 那李慕雅强忍着不适,也跟了上来。 她倒是个能忍的,我轻轻一笑,坏心眼的加快了脚步。看着她有些气喘吁吁的跟上来,我心底舒畅了许多。 一行人走走停停,很快到了我和明月约好的地方,我左右环顾一番,却没有找到明月那张熟悉的脸,心底不由得一顿,难道明月他们被绊住了手脚? 正发呆的时候,忽然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少女直接扑到了我的腿前,呜咽着哭道,“求求这位小姐行行好吧,我和姐姐已经身无分文了,为了葬老父,借了几两银子。如今还不上那钱,债主要把我和姐姐卖去青楼,求小姐行行好,帮帮我……” 这脸不太熟悉,声音听着却颇为耳熟,我仔细一看,好嘛,这不是小竹吗,怎么搞成了这幅德行…… 一张娇俏的小脸蛋上左一道脏污右一道锅灰,只剩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能勉强认出是她,身上的衣裳更是又脏又烂,衣服下摆还挂着好几个大补丁。 …… 虽说让她们装穷是我出的主意,但这也太夸张了吧。 我旁边的李慕雅早就惊恐的连跳好几步,退的远远地了,我却因为小腿被抱住,只能僵着脸,立在原地。 “你,你有话好好说,你……你姐姐呢。”我左顾右盼的看了一圈,目光定格在小竹身后一个清秀的妇人那里。 妇人慢慢的抬起头,一张和曾经的明月有五分相似的脸,让我惊讶的立在了原地。 “这位小姐,我和妹妹什么都能干,我们愿意用活来偿还小姐的银钱,只求小姐发发善心,不要让我那可怜的小妹被卖到那种下作的地方。”妇人眼泪汪汪的看着我,毕竟都是宫里出来的,谁还没点演技。 我愣了一下,明月的脸这是恢复了? “小姐,可怜可怜我们吧……”看我没有回话,小竹愈发的抱紧了我的大腿,凄凄的哭了起来。 我回头,无奈的看了一眼李慕雅,却发现她根本没有任何救我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往后退,恨不得与满身脏污的小竹拉开百尺距离。 我心底好笑,面上却还是不得不装出惶恐的样子,“你们……你先松开……你先松开我……” 小竹不仅不松开,反而愈发用力地抱紧了我,她是学武的,力气颇大,差点把我的骨头都给勒断。 “你们,你们快放开我们小姐。”一旁的白瓷从呆愣中醒过来,立马蹦起来就要推开小竹。 我有些感动,虽然她们是父亲赐给我的丫鬟,同我并没有什么感情,却能做到这一步,比从前已是强了甚多。 “你松开,我就答应你,好吗。”我有些无奈的同小竹道。 小竹见状,快速的撒开了我的腿,眼巴巴的看着我,大声道,“这位小姐你是好人啊,你是好人,愿意买下小竹,小竹以后一定会为小姐做牛做马的。” 说完,竟“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 我一愣,明月也跟着磕了三个响头。 我心脏有些悸动,我眼角有些湿润,我知道,她们这三个响头不是做戏,她们是在告诉我,她们日后定会尽心尽力辅佐于我,绝无二心。 “你们起来,丞相府虽不算多富裕,但供你们两个人吃喝却是够了,我今日首饰也不买了,就买了你们二人回去,你们可要好好地给我落月阁当差。”我看着周围的行人,故意大声道。 旁边有早就安排好的人鼓起掌来,还有人在旁边大喊。 “丞相府的小姐真的是好心善啊。” “是啊,这姑娘虽然长得不好看,但心底真是善良。” 后面这句话是谁说的,让我逮到了一定不放过他! 我此刻点名了是丞相家的小姐做了善事,把人买回去当差,是得了众人的赞誉的,对丞相府的名声也是好事。 如此一来,父亲就不会因为觉得她们两个来路不明而不允许我买回去,或者将她们安排到不起眼的地方当差。 这也算是借用外力逼迫父亲无法对这件事进行插手吧。 将两个人带在身后,我叫白瓷取出五十两银子,递到了明月手中,道,“这些银钱给你,你速去将钱还给别人,回来之后我们就一并回丞相府。” 明月点头,拿着钱走了。 小竹则亦步亦趋的跟在我的身后,不再离开。 李慕雅有些嫌弃的跟我拉开距离,不再欢喜的挽着我的手,“六姑姑,你这样把人带回去,祖父会同意么。” “谁都有困难的时候,我不帮她们一把,可能就会失去两条人命,况且我落月阁内人手也不算足,父亲还想另拨给我呢,这下子不用了,就将她们填进去吧。”我慢条斯理的解释道。 李慕雅眼底还是有明显的质疑,“可这毕竟是来路不明的人啊……” 我打断她道,“你放心,我会让父亲去查一下的,若是真的来路不明,便送去庄子上。但如果她们都是些良家女子,我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给送走了,岂不是冤屈了她们,连带着我也良心不安。” 被我暗暗地指责了两句之后,李慕雅不再说话。 我同她走了一小会之后,明月办完事回来了,我们便一同回了丞相府。 下了马车,李慕雅同我说了一声,便赶忙的拎着糕点,大约是去雎鸠院卖好去了吧。 我将小竹和明月带回落月阁,让人打了热水,给她们两个洗澡。 明月还好,小竹那一身可真是脏到了极点,连换了三盆热水都没洗干净。 待两个人都洗净之后,我看向明月,明月显然是明白我的好奇,只见她手指微动,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就落在她的掌心中。 “原来是人皮面具。”我恍然大悟,有些心疼的抚摸着她烧伤的面部,“明月你放心,但凡有一丝丝机会,我都会让你恢复原貌的。” “不重要了小姐,我也不是嫌弃它丑,这么多年都习惯了,这是我怕那李稷如根据我这烧伤的面容联想到了我,那小姐可能会有点危险。”明月伤感的笑了笑,“还是小姐的安危最重要,你不在了,我们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我忍不住站起,紧紧地抱住了她。 这些年,的确苦了她。 我若是没重新活过来,许是明月杀了李稷如就要自裁。 思及此,我就忍不住心疼她。 “我们都要好好的活着,即使杀了李稷如之后,我们不能让亲者痛仇者快,我们要好好的活着……”我把头靠在明月的肩膀,轻声呢喃。 落月阁内气氛一片温馨。 就在此刻,父亲忽然闯了进来,我只听到一声怒喝,“李羲和,我不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