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贤后》 第一章 入宫选秀 雍正五年,农历二月十三,三年一度的选秀大典,定在这样的黄道吉日。 正是初春时节,久寒乍暖,许是知道隆冬的阴霾一去不复返,园子里的花朵开得无比绚烂。 可她却没有半点赏花的兴致,只因她是京城四大家族之首富察氏的嫡女,从初选至复选,不费吹灰之力便留到了皇帝亲选。 后宫并非安身之地,在八年前她便明白了这个道理。然,全天下除了皇帝敢亲自撂了她的牌子,其他人却是万万不敢得罪富察氏一族。本以为今日是彻底远离深宫的大好时机,却未曾料到亦是赌命的一刻。 体元殿内,气势恢宏,金碧辉煌,雍正爷携同皇后乌拉娜拉氏坐在高位,一一审视着连番入殿的秀女。 “察哈尔总管李荣保之女富察同心,年十六!” 一道嘶哑的通传声刚落,一身着淡蓝色宫装的女子,已缓步移至殿中,温文尔雅地跪下朝帝后行礼,举止投足间皆透着大家闺秀的气度。 “哦?李荣保的女儿,抬起头来,给皇上和本宫瞧瞧。”富察氏累世高官,仅是听到这“富察”二字,皇后的眸子瞬间发亮。 富察同心缓缓抬头,一张秀雅绝俗的容颜呈现在众人眼前,弯弯的柳眉,清澈明亮的瞳孔,纤长的睫毛如蝶翼微微地颤动着,白皙无瑕的皮肤透出淡淡红粉,薄薄的双唇如花瓣娇嫩欲滴,而最引人夺目的是眉心那一点淡淡的朱砂痣。瞧着这番窈窕之姿,倾城之貌,竟令身为女子的皇后也有些心动。 皇后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皇上心不在焉的面庞,微微一笑,赞道,“果然是个美人胚子!举止也甚为端庄。” “多谢娘娘。”富察同心声音宛若莺啼,当她抬眼浅浅掠过的皇后面庞,心下却是惊讶不已,八年的光景竟没有在皇后的脸旁刻上任何岁月的痕迹。容颜依然娇美,而眉宇间的那丝凌厉也依然若隐若现。 说起八年前,富察同心还是第一次随阿玛进宫,参加康熙爷的寿宴。那时年幼,趁阿玛不留意,便偷偷在宫里闲逛。竟不曾想撞见还是四福晋的皇后,将醉醺醺的侧福晋,也就是如今最得宠的年妃推入了冰湖的一幕。就在自己准备悄悄返回寿宴搬救兵的途中,遇到了一位俊雅的贵人,才救了年妃一命。 可是皇后却怎么也想不到,当年让她错失除掉年妃良机的人,竟是眼前这个她想要收为己用的女子。 皇后满意地点头,望着身旁半阖眼眸的皇帝,恰好捕捉到天子微微上扬的唇角,心里不禁暗喜地问道,“皇上认为如何?” 皇帝不答,目光却不紧不慢地落在富察同心秀颜之上,虽然此刻眼前的女子低垂着眼眸看不太清容貌,但仅凭眉心间那点淡淡朱砂痣,他便一眼认出了她是八年前搭救年妃的小女娃。 一想及此,皇帝嘴角的笑意更甚,当年这个丫头可是胆大得很,若是同龄的孩子看到如此惊心的场面,恐怕魂儿都得吓没了。 只是富察同心不知当初在慌乱之际所遇的贵人,竟是如今这个身居高位的人。 “可曾读过什么书么?亦或是会写诗么?”皇帝的语气温和地问道。 “臣女不曾读过,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富察同心低垂着眼帘,柔声回道。 “真是可惜了,如此秀丽的女子竟少了才情。”皇帝微微敛了笑意,看似无意地低声喃喃,却暗自腹诽,好你个富察同心,竟敢敷衍天子,当初在冰湖救人的时候,可是镇定自若地一口吐出一个大道理。 龙颜似有不悦,众人瞧着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下,以至于整个体元殿霎时静到极致。 可富察同心哪知,皇上对她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她稍稍松了口气,早就听闻当今皇上喜爱富有才华的女子,所以年妃才会如此受宠。 而她自幼也只随先生读过一些书罢了,比不上那些才子的学富五车,这样回答应该也算不得欺君之罪。只要等皇帝撂了她的牌子,为她择一门普通的亲事,也不会再有人记得今日之事了。 突然,一道略带尴尬的笑声,瞬间打破了殿中宁静。 “女子无才便是德!” 富察同心一怔,再次抬首,对上皇后若有所思的笑容。 无人不晓,年妃宠冠六宫,后位形同虚设,皇后这是想将她收为己用,取代年妃在皇上心中的位置呀。 富察同心轻不可见地拧着秀眉,耳边又传来皇后的声音,“不如将此女留用,皇上意下如何?” 皇帝的眸子越来越深,直了直身子,有些意味深长地盯着皇后的双眼。 皇后急忙撇过头,有些慌乱地盯着眼前不远的一根雕凤柱,直到目光汇聚在柱子上缠绕的凤凰,才慢慢镇定下来。 失宠多年,后位岌岌可危,只有常常看到有关凤凰的图纹,皇后才会真真切切感觉到自己是后宫之主,否则今日她的眼神便不会时不时落在雕凤柱上。 富察同心跪在冰凉的地上,用余光仔细观摩着皇后眉宇间的不安,指尖的蔻丹深深陷入手心,却没有感到任何的痛觉。 若是今后成为皇后的棋子要她去谋害他人,自己即便是死也不愿为虎作伥。 夫妻多年,皇帝岂会瞧不出皇后的那点儿心思。只是一早便猜出了富察同心心意的他,却一时兴起,淡淡地开口道,“皇后乃是六宫之主,后宫之事,理应皇后做主。”他倒想看看这个丫头会如何应对。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纳闷着咱们的皇上何时这般迁就皇后娘娘?唯独富察同心的眼底却闪现出一抹决然。 皇后受宠若惊,静了片刻才缓过神来,抬眼再次望向雕凤柱子同时又小声提议道,“富察氏温婉贤淑,不如先赏个……”,这‘封号’二字还未说出口,声音却戛然而止。 众人不明所以,急忙随着皇后定住的目光瞧去,只见雕花柱上的凤凰眼里,流淌着刺目的鲜血。 如此触目惊心的景象,吓得在场的奴婢太监个个儿是脸色煞白,纷纷跪倒在地。 凤凰泣血! 怎会在刚刚宣布留用这富察同心的时刻,出现了诅咒皇后的不祥之景。 富察氏的嫡女是个灾星! 随即,一道道或嫌恶,或鄙夷的目光缓缓投向纹丝不动的纤弱身躯。 皇后玉面一沉,暗沉的目光最终落在富察同心波澜不惊的侧脸之上。 第二章 皇帝赐婚 迎着皇后眼里那道灼热的目光,富察同心刻意弯了弯手指,一滴冷汗从手心滑落在指腹,指间瞬间传来锥心的疼痛。动作虽是微小,却恰好落在了皇后的眼里。 至于富察同心究竟是不是灾星?她自己是再清楚不过了。 从进殿起,她便察觉出皇后目光总爱在一根雕凤柱上停留。所以趁着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帝后的身上时,拔出簪子悄然划破自己的手指,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涌出的鲜血,精准地弹到那根雕凤柱上。凤凰眼里的凹痕承载不了血液的容量,缓缓溢出…… 她自幼跟随阿玛习武,尤其对暗器甚为精通,别说是这血滴,即便是这尘粒也可以任由她的手指摆布。 皇后神色镇定地再次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胆大心细,足智多谋,倘若将她扶持,恐怕今后自己要对付便不再是年妃一人。即便皇后不知道她怎样做到的,可仅凭她的怪异之举,这后宫便是留不得她了。 一时间,所有人屏息以待。 皇帝的嘴角狠实一抽,目光渐渐清明,这丫头的胆魄简直尤胜当年。 他不动声色扫了一眼身旁的贴身太监苏培盛,苏培盛便立马心领神会,扯着低哑的嗓子冲人喊到,“这柱子常年失修,怎么没人留心,出现了这些个脏东西,还不赶紧叫人去处理了!” 此话一出,皇后的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皇帝对富察同心的维护让她有些慌了。方才已征得皇上同意开留下富察氏的牌子,为了夜长梦多,必须先下手为强了。 她连忙轻声朝皇上探问,俨然没了方才一国之母的威仪,“如今还有几个皇子没有娶福晋,这富察氏温柔贤淑,不如为她指门婚事?” 皇帝听了,未露出丝毫诧异之色,反而勾唇笑道,“皇后可有合适的人选?” 皇后扯了扯僵硬的唇角,温婉道,“皇上,成年的皇子中还有弘历和弘昼未娶福晋,咱们大清历来都是遵从长幼有序,不如将她许给老四弘历如何?” 皇帝没有立即答复,反而微眯着双眼,慢悠悠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眉眼如画的女子,从容淡定,甚至眼底也从未泛起一丝波澜。无论凤凰泣血,还是赐婚弘历,这一桩桩事情似乎与她毫无关联。 只是跪在那里便轻而易举地改变了皇后的初衷,若是把她许配给母家位高老五弘昼,恐怕会对年妃生养的福宜不利,如此聪慧的女子,若非一早便知她的胆量和气魄,否则今日也险些被她糊弄过去。许配平庸的老四也好,他也决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年妃母子。 皇帝斟酌片刻道,“皇后言之有理,将富察氏许给弘历做嫡福晋吧!” 一切尘埃落地,一切如她所料。 富察同心谢恩后,匆匆退出了殿外。 体元殿距宫门有好些路程,若是富察同心方才被封了贵人亦或是赐给给四阿哥以外的皇子,此刻应该会有拍马屁的太监抬来轿撵。 四阿哥弘历的生母熹妃失宠多年,又传闻弘历天性懦弱,根本不讨皇上欢喜。宫里的奴才哪一个不是见风使舵,她这还没嫁给弘历,已经感受到世态炎凉了。 不过嫁给一个与皇位完全不沾边的皇子,正合她意。 陪着她一块踩在青砖石上的宫女忍不住低低叹气,有些惋惜道,“哎,这么水灵的姑娘怎么就许给了四阿哥。” “这话可说不得。”富察同心有意顿了顿脚步,顺势瞥了一眼,身后侧的宫女,一看便知是刚进宫的宫女,善意提醒道,“再怎么说也是一个皇子,你就不怕祸从口出?” 宫女立马噤声,其实富察同心也知道自己的境地,能有一个宫女指引她出宫,也算是万幸了,想着就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宫女的手中,浅浅笑道,“这个赏给你,多谢你送我出宫。” 孰料这宫女接过银子立马喜笑颜开,忙开口谢道。瞧着富察同心依然明媚的双眼,有些于心不忍,悄声道,“富察格格真是好人,但……这个四阿哥,您还是心里要有个底呀。” 此话一出,富察同心疑惑地挤了挤双眉,又取下手腕中的镯子,塞到她的手心,“怎么才算有底?” “其实也是听年长的姑姑说的,格格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宫女看到镯子又是一阵狂喜,瞧着四下无人又压低声音多说了几句,“一般的皇子十五岁就婚配了,可是这个四阿哥今年都十六,也没听说纳了几房妾室,其实他根本就不懂男女之事。听说他整日都和他的那个贴身太监混在一起,大家都猜他一定喜欢男人……” 至于后面宫女又说了什么,富察同心都没有放在心上了,若是这四阿哥喜欢男子,那么离她的计划可又进了一步了…… 回府的马车稳稳地停在富察府大门外,管家李海早在门口等候多时。 富察同心一下马车,李海急忙上前相迎,“格格回来了,您在宫里的事,有人已经向老爷禀报了,老爷吩咐您一回来便去祠堂找他。” 祠堂? 富察同心顿时变了脸色,只感到背脊一阵发凉,或许说这个世上,她什么都不怕,但唯独怕的便是这富察氏的祠堂。若不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阿玛是不会单独在祠堂和一个人会面的。 还记得一年前,郭姨娘生的三弟因为一时鬼迷心窍,利用阿玛的权位,抢了郊外一家农户的闺女,事情暴露后,三弟被阿玛单独带到祠堂,至于其间发生了什么便不知晓了,甚至连一声凄厉的声音都不曾听见。只知道三弟出来的时候,双腿的脚经都被挑断了,从此以后再也不能行走。三弟如今还在后院里颓废度日,一想到他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富察同心的心里便忍不住发麻。 可是今日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呀?莫非祠堂不止阿玛一人,只是自己多虑了。 富察同心立在原地微微失神,直到李海再次走近身旁,“格格,老爷一个人在祠堂等您多时了。” 一个人? …… 第三章 阿尊发难 亦不知鼓足了多大的勇气,富察同心才走到祠堂的门外。透过门缝朝里望去,却只瞧见阿玛藏青色的背影。 徘徊在门外,富察同心有些迟疑的脚步开始碎碎作响。 “进来!” 李荣保的声音不大,却无形中充满了一阵怒气。 富察同心停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后,轻轻推开虚掩的大门,蹑手蹑脚踏入了堂内。 “跪下!”李荣保没有回头,听到背后越来越近的步子,才低声喝道。 富察同心呼吸一滞,没有半分迟疑,双膝已经跪倒在地面,悄悄抬眼望去,依旧是阿玛伟岸的身影。 良久之后,李荣保缓缓转身,富察同心的目光恰好落在案几上那块属于额娘的牌匾,虽然额娘逝世多年,但每一次看到额娘的灵位,心里总会涌出幽幽的伤感。 富察同心满目的忧伤,李荣保亦是收在眼底,为了防止自己心软,急忙大声怒道,“你可知自己犯了多大的错?你这般胆大妄为,对得起你已故的额娘吗?” “阿玛!女儿并不知犯了何事?”面对李荣保突如其来的斥责,富察同心有些委屈地低声反问道。 看着她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李荣保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怒睁着双眼,一声令道,“把手伸出来!” 富察同心有些犹豫地缩了缩手,不可置信地瞧着李荣保的气得发青的侧脸,伸手?阿玛这是要打她吗?自记事以来,阿玛从来没打过她。难道要废了她的双手,可是总要有个理由吧。 “伸出来!”李荣保有些不耐烦地催道。 富察同心身子一震,伸出纤长白皙的双手,缓缓举起直至高过了头顶。 指尖那条银簪划过的疤痕很快映入李荣保的眼帘,只见疤痕的周围亦还挂着暗红的点点血珠,李荣保一把拉过那只手,怒声中忽的多了几分哽咽,“凤凰泣血?便是这样来的。” 富察同心霎时匆忙抽回了手,不敢相信阿玛竟是这分精明,她本以为这一切除了皇帝和皇后,无人会知晓,甚至连皇后也不知道自己如何造成的那番征兆。 李荣保刻意掩饰着对女儿的心疼,义正言辞,“你可知今日之事有多险?若是此事败露,不只是你,恐怕整个富察氏都要跟着你遭殃。天子面前,岂容你装神弄鬼!” 面对阿玛的苛责,富察同心眼里开始泛出丝丝泪光,低声解释道,“皇上和皇后早就心生隔阂,又加之皇上的子嗣大多平白无故夭折。皇上心若明镜,早已是恨毒了她,可是碍于她是太后母家的人,才没废后。所以……即便皇上知晓今日是我刻意诅咒皇后,也不会责罚我,反而还会帮我。” “你……”李荣保举起右手朝富察同心的面庞挥去,直到对上富察同心眼里的泪光,手掌才硬生生停在了她的头顶上方,欲言又止,“你小小年纪怎么知道这么多……”怎会心思缜密,擅于心计,阿玛只想你无忧无虑的生活一辈子。 富察同心紧紧闭着双眼,良久,才睁开双眸,嘴里有些含糊地唤道,“阿玛……”她并不是有意瞒着阿玛去调查皇上的呀。 李荣保心下一软,放下手掌,不由叹道,“罢了!你娘若是在天有灵,也是不愿看到我打你。” “阿玛,心儿不愿做皇上的妃子,才出此下策。若是事情败露,心儿即便是死也不会牵连富察氏一族。”富察同心字字透着对保护富察氏一族的坚决。 “难道你的命就不重要吗?在所有的儿女中,我一直以你为荣,没想到你竟是这般胡作非为。从小教你习武,也不是为了让你在这样的场合胡作非为。”李荣保声音逐渐哽咽。 “心儿并非胡作非为,若不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也是不会这样犯险的。”这话显然是安慰李荣保的,君心难料,只不过这一次富察同心赌赢了罢了。 李荣保眉头一蹙,缓了缓语气,“那你可知跟着四阿哥会处处被人打压,说不定最后还是不得善终的下场。” “心儿岂会任人欺辱打压?若是有人挑衅,我定尽力护自己的周全。”富察同心眼里皆是自信满满。 事已成定局,李荣保除了摇头叹气,也是无计可施。亲自将富察同心扶起,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可奈何道,“阿玛老了,也替你做不了主了。天还早,你再陪陪你额娘吧。”说着便走了出去。 看着李荣保离去的背影,富察同心突然感到鼻头有些酸酸的,这还是第一次,阿玛说自己老了。阿玛,女儿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 …… 三月初六,宜嫁娶。 皇帝下旨,四子弘历与富察同心于紫禁城的西二所完婚。 大红灯笼的高挂,唢呐喇叭的奏响,骑着骏马的新郎,迎着花轿一路从富察府到了西二所。完成了各种俗礼,终于迎来了洞房花烛之夜。 富察同心一人端坐在床头,周围的所有景象都被红红的盖头隔挡在视线之外,她的手指不停地绞着腰间的巾带,开始有些坐立不安。等一下就要见到那个素未谋面的丈夫,心里竟有一点莫名的紧张。 从艳阳高照到华灯初上,这段时间里,富察同心的脑海不断地闪现着过去十六年的点点滴滴,她想阿玛了,想八岁的胞弟富察同宇了,还想着一直像额娘一样照顾自己的雅琴了…… 一阵吵闹声忽然打乱了她的思绪。 “唉,四爷,您怎么醉成这个样子?” “我没醉!” “快帮我将四爷扶进去。” “好好好。” 门外突然响起了喜娘与弘历和陆九英主仆二人的对话,富察同心立即停下手里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坐在床头。 “新娘子!” “啊!”富察同心的身子被一个重重的身躯忽的扑倒在床头,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惊呼出声。 一旁的陆九英和喜娘被弘历的这个举动吓得目瞪口呆,喜娘急忙上前拉着弘历的手臂,想要把他从富察同心的身上拉开,“四爷怎么这样着急呀?还没有揭喜帕,喝交杯酒呢?”说着赶紧朝陆九英使了个眼色。 陆九英还在纳闷,一向沉稳内敛的爷不过喝了几杯酒,就变得这般……丧心病狂?不过下一刻,陆九英便遏制住这样的想法,使劲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心中怨念,真是不想要脑袋了。陆九英急忙上前拉着弘历的另一只手,嘴里还支支吾吾道,“四爷……您……您再等一下啊。” 富察同心本是要在第一时间推开身上这个所谓的丈夫,可是一想到有外人在便不敢再动弹,毕竟这种事实在太丢脸了。 就在富察同心以为弘历会被拉开时,却只听到身上这个人怒吼的声音,“滚,都滚出去!” 第四章 洞房之夜 喜娘和陆九英被弘历甩开后,纷纷被弘历暴怒的神情吓傻了眼,只好急匆匆地退了出去。 随着一声关门的声响,富察同心一把推开了弘历,翻身坐起,随即扯开了红盖头。 二人相视的那一瞬,都愣住了。 落入富察同心眼底的是一张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一双乌黑深邃的眼眸,泛着迷人的色泽。还有那浓密的眉,高挺的鼻,绝美的唇形……这般气质非凡的男子怎会是众人口中的懦弱阿哥? 而弘历眼中的女子,双眉弯弯,小小的鼻子微微上翘,脸如白玉,颜若朝华,项颈中挂了一串明珠,发出淡淡光晕,映得她更是粉装玉琢……弘历眼里满是惊讶,还以为富察家的格格,相貌丑陋无比,不然皇上怎会把这样家室的女子许配给他。 弘历忍不住上下打量着那张娇美的容颜,而他那漆黑的眼眸却是越来越深,莫非…… “你是皇后的人?”弘历忽的开口。 “啊?”眼前这个人盯了自己老半天,却冷不丁冒出这样的话来,富察同心不由地发出不解的声音。富察同心还因刚刚尴尬的动作,涨红了双颊,呆坐在床上,微低着头,心里却在开始细细揣摩着弘历的话。 “是吗?”弘历继续冷冷地追问。 这庄婚姻表面上确实是皇后促成的,弘历对此疑虑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心狠手辣的皇后是绝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三阿哥的褚君之位。 富察同心自是猜到了弘历心中的疑虑,却不能坦诚相告,毕竟那日的事是死罪,她不能拿整个富察氏一族冒一丁点险,便没有丝毫犹豫,道,“不是。” 弘历忽的站直了身子,自嘲地笑道,“我不过是一个被人遗忘的皇子,真是太自以为是了,皇后怎会对一个废物皇子费尽心机。” 弘历此刻有些忧郁的神色与方才醉酒时的样子判若两人,富察同心倏地睁大双眼,惊讶地问道,“你没有喝醉?” 弘历唇角一勾,浅浅笑道,“我那是装的。” 富察同心缓缓舒气,他即是清醒的,就应该不会对她做什么了。 不过光是瞧着他眼中的清明,便知外人口中的天性愚笨纯属天方夜谭。为了她的计划,不得不多费个心思。 富察同心起身走到桌子旁边,端起茶杯,悠悠问道,“那你刚刚为什么要假装喝醉,还做出……”那个动作实在难以启齿。 “我不喜欢那些俗礼。”弘历迟疑片刻,随意吐了几字,又问道,“如果你不是皇后的人,那因何事冒犯了她,才会落得与一个不讨喜的皇子成婚?” 富察同心面色一凝,咬了咬嘴唇,低声说道,“因为我不祥。” “凤凰泣血吗?”弘历摇摇头,笑道,“我不信。” “不信又如何?所有的人都亲眼所见,只要皇上和皇后信了,我便是一个不祥人。”富察同心小心翼翼地说道,直到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眼眸,竟有些底气不足。 弘历随即坐到了床上,缓缓问道,”凤凰泣血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富察同心嘴上说得云淡风轻。 “是吗?”弘历轻轻挑着眉毛,双眼全是不信,不过他早晚会知道一切的。 富察同心的眼神有过一瞬闪躲,只好背对着他低声不语。 直到后背被一股暖流靠近,富察同心一个转身,眼前一暗,整个脑袋恰好撞进弘历坚实的胸膛。 就在富察同心准备扬起头的瞬间,一只大手摁住她的后脑勺,使她更深的埋入了弘历的怀里。源源不断的温度霎时传到了她的脸庞,她难耐地挣扎几番后,弘历才松开双手。 看到她那张再次泛红的脸颊,弘历唇角微勾,戏谑道,“怎么?夫人便是这般着急了?” 富察同心一听,心也开始砰砰乱跳,急忙起身伸手将弘历推出好几步远,声音里多了几分怒意,“四爷好歹也是一个皇子,行事岂可……这般轻浮?” 这个女子一下沉静如水,一下又怒火中烧,弘历心里暗暗笑了笑,嘴上却有些无辜道,“你已经是我的福晋了,难道我还不可以……” “当然不可以。”富察同心打断弘历的话,眼里尽是决绝,“以前我以为四阿哥是一个与世无争的谦谦君子,可是今日一见,却并非如此。今夜多次轻浮之举,实在……不配做我的夫君。”可她的心里却在发慌,这四阿哥不是喜欢男子吗?难道这也是假象。 “放肆!”弘历假装轻声喝道,心里却好奇着这个女子实在是有趣,便决定再继续逗一逗她,“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我是皇子,你却对我恶言相向。这便是李荣保教出来的大家闺秀?” “事实如此,四爷就不要拿阿玛来压我,我本就不是温柔贤淑的名门闺秀,若您对我不满意,大可一纸休书休了我便是。”富察同心的声音越来越冷,心里暗道不好,看来并非是外人捕风捉影,只能说明这个四阿哥深藏不露。 弘历一听,更加无奈的笑道,“休了你?呵呵呵,你可是皇阿玛赐给我的,我一个失势的皇子怎么可能做得了主?”虽然弘历也不想把一个不明底细的女子留在身边,但是皇命难为,只要皇上不下旨废了她,她便一直是四福晋。 “其实四爷也是可以做主的。”富察同心再也没了刚刚的怒气,反倒有些低声询问的语气,“就是不知四爷愿不愿意了?” “哦?”弘历再次挑了挑眉毛,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他便知道她不是一个逆来顺受、柔弱无能的女子。弘历顺势退了几步,靠床沿坐下,饶有兴趣地问道,“不知富察格格有何高见?” 瞧着弘历这反应,富察同心慢慢朝弘历身旁走去,两人之间还尚有三尺的距离,她才停下脚步,眼里尽是精明之色,“古人有训,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若是四爷只和我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那么一年之后,四爷大可向皇上启奏,以‘无后’为名休了我。” 弘历盯着她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难以置信世间还有这般胆量的女子,这个想法确实可行。但也是欺君之罪,若是他日,被人揭发,恐怕不只他们,连额娘还有富察氏一族都会受到牵连。 “四爷是不敢吗?”富察同心见弘历沉默不语,开始有些急迫地问道。 第五章 一年之约 “你就这么不想做我的福晋?”弘历确实不敢直面回答她的问题,只好转移话题,因为在这个宫中实在是有太多人的性命容不得他的半点疏忽。 “四爷不是也不想让我做您的福晋。”富察同心实在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人了,他究竟在想什么,这样皆大欢喜的主意为什么要拒绝。 “一年是吧?”弘历抬了抬有些倦怠的眼皮,他再次改变主意了,根本不需要一年他就可以查清眼前这个女子的底细,不如将计就计,说不定可以发现背后更大的阴谋。 富察同心闻言有些恍惚,随即有些兴奋地抬头问道,“四爷答应了!”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恩?什么条件?”富察同心从弘历戏谑的眼神里感到一丝不安。 “一年里,你做的任何事情都要向我报备,还有没有我的允许不可以离开我身边半步。”弘历淡淡地说道。 “你要囚禁我?”这也太没有天理了吧,难道上个茅房也要跟着他吗?富察同心抿着双唇,许久之后,看着弘历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好咬牙道,“我答应你!” “成交!”弘历唇角微勾,翻身便躺在了新床上,把被子随手往身上一拉,便合上了双眸。 富察同心站在原地,目光四处打量,她发现除了寻常的摆设以外,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睡觉了。她只好回到桌子旁边,趴在桌角,缓缓闭上了双眼。 ————————————————————— 皇子大婚的第二日,都要去向太后、皇上以及各宫娘娘行礼。如今太后已经逝世,自然不关慈宁宫什么事了。 可当富察同心在新房的桌子上醒来时,早已错过了请安的时辰。她轻轻揉着双眼,让自己快速清醒过来。这一大早似乎没有听到有人禀报,要去向皇帝或者皇后请安,甚至就连弘历的生母熹妃也没人告之要向她请安。 只好抬了抬有些酸胀的胳膊,身上的披肩瞬间滑落在地面,她弯腰捡起这件棕色的披风,一看便知是男人用的。正当有些疑虑这东西什么时候搭在自己背上的时候,耳边响起了弘历儒雅的声音。 “从今晚开始你睡床吧。” “那你睡哪里?”昨晚趴在桌上,现在浑身都不舒服了,所以富察同心并未开口拒绝。 “晚上我喜欢温书,不过为了不引起怀疑,我就在卧房的桌上温书便好,不会打扰你睡觉的。”弘历懒懒地起身,漫不经心地解着昨晚未曾脱下的喜服。 富察同心本想对他说声谢谢,一转身便看到他只着了一件白色的长衫,她立马又转身背对着他,有些结巴道,“你……想要干什么?” 弘历看到她害羞的样子,不禁勾起唇角,“难道夫人是想让为夫继续穿着喜服出去吗?” 原来他只不过是想换衣服罢了,富察同心拍了拍有些发烫的脸颊,低声问道,“四爷今日要穿哪件袍子?” “你决定便好。”一直都是陆九英伺候弘历的起居,似乎对穿着什么的从没有花过什么心思。 富察同心只好蹑手蹑脚地走到衣柜旁,打开柜门一时也不知道该拿哪件。在大婚前,嬷嬷们便教她成亲之后要每日为丈夫宽衣,穿衣。如今他们不曾同房自是可以少了宽衣这事,可是穿衣服恐怕也避免不了了。这些个皇子从小便是被人伺候惯了,可这成了亲,总不能再叫陆九英进来为他的爷穿衣服吧,这样一切不就穿帮了。 就在富察同心发愣的时候,弘历开始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还没有找好衣服吗?” 富察同心感紧胡乱抽了一件,走到弘历面前,伸手递给他。 弘历无可奈何地挑眉道,“你不帮我穿上吗?” 此话一出,富察同心的小手开始有些颤抖,只好将头埋得更低,胡乱地拿着袍子往弘历身上套。 弘历本来还想打趣眼前这个又突然这么娇羞地小姑娘,却被富察同心柔软的手指碰在身上的那一刻,面色忽的一僵。虽说自己也快十七了,但却从未向其他皇子的生活那般淫乱,这还是第一次被女子碰呢。 在弘历没有继续言语调戏的情况下,富察同心很快给他穿好了衣服,在套最外面的马甲的时候,她却微微皱起了眉头,这清装的扣子实在是太多了,而且还要贴近他的胸膛那么近,立马便想到昨晚他把自己埋在他的怀里,富察同心的脸再次泛红,这次竟一下红到耳根子。 这副娇羞的样子落在弘历的眼里,让他失神,不过只有一瞬,他开始冷静下来,这一切说不定就是皇后的阴谋,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多年前,若不是自己命大,被身边的嬷嬷误食了皇后送来的毒羹,恐怕他早就见了阎王。 “咳咳咳。”弘历故意干咳几声,“我自己来扣便好。” “四爷,时候也不早了,我们难道不用向皇上还有各宫的娘娘请安么?”富察同心依旧垂着头,低声询问。 “额娘病了,不宜被人打扰。皇阿玛日理万机,早就下旨不用我去请安。至于各宫娘娘,她们有的或许根本就不知有我这个皇子的存在,请安这些自然就免了。”弘历一边扣着扣子,一边淡淡地说道,仿佛就像再说别人的事一样。 富察同心忍不住内心一颤,堂堂一个皇子,竟是连拜见自己父亲的机会都没有,她的鼻头不禁有些酸酸的,开始有些可怜弘历的处境,毕竟自己在阿玛的宠爱下,是那么的幸福。 “我要去书房读书了,没事你就在院子里转转就行了。虽然皇宫很大,但是西二所却是极其偏僻的,只要你不出去还是不会迷路的。”弘历说完话,头也不回的朝殿外走去。 瞧着他离去的背影,富察同心才轻轻地应了一声,不过一想到一年后就可以恢复自由,心里便是高兴不已,急忙跑到衣柜旁选了一件淡蓝色的旗装,刚刚换下喜服,便见一名长得眉清目秀的女子推门而入。 第六章 回门之日 一身碧青色宫装女子朝富察同心缓缓走来,直到离她数步之遥,才福了福身,柔声道,“奴婢夏荷给福晋请安。方才四爷吩咐,说福晋还未起,所以奴婢现在才进来伺候。” 富察同心有些慌乱地瞧了瞧丢在床上的喜服,还好夏荷没有发现她穿了一晚的喜服。不过刚刚弘历说自己还没有起,一定也是怕被这丫头撞见吧,此刻她发现这个不受宠的皇子思虑还是蛮周全的。 “那你帮我梳妆吧。”富察同心微微一笑,便朝妆台走去。 夏荷却在原地愣住了,没想到福晋竟是这般的和颜悦色,刚开始她还担心,这富察家的格格是个从小娇生惯养,嚣张跋扈的主,今日一见,不仅容貌长得国色天香,对下人还平易近人。 “夏荷?”富察同心坐在妆台前,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她过来,便轻声唤道。 “诶!”夏荷急忙回过神朝妆台这边走来,低声道,“奴婢该死,让福晋久等了。” “不碍事。”富察同心淡淡笑道,“你多大了,伺候四爷多久了?” 夏荷急忙停下手中的动作,轻声回道,“奴婢今年十四,是去年被分到西二所的。” “哦!”富察同心随口应道,瞧着这小丫头脸上的胆怯,也便不好再问些什么了。 夏荷这丫头年龄虽小,但这双手却是巧的很。瞧着她为富察同心梳的发髻,已不能用一个‘美’字形容。 “你这手可真巧!”富察同心情不自禁地夸赞道,这手艺完全可以胜过雅琴了。 “福晋过奖了。”夏荷替她插上一根白玉簪,急忙退到了一旁,低声解释道,“奴婢八岁就开始跟姑姑学习梳头了,在分到西二所之前,是伺候齐妃娘娘梳头的。” 齐妃,三阿哥的生母,听说和五阿哥的生母裕妃,有着如出一辙的泼辣性子。 “这好端端的,怎么齐妃不让你梳头了呢?”富察同心随口问道。 “因为……因为奴婢不小心扯掉了一根齐妃娘娘的头发,所以就……”夏荷将头埋得更低,颤巍巍地说道。 为了一根头发,就把宫女遣至比冷宫还要寂静的西二所,这后宫的女人实在是太可怕了,怪不得今日这小丫头替她梳头这么紧张。富察同心上前握住夏荷的小手,柔声道,“放心,以后替我梳头大可不必像今日这般拘谨。” “谢福晋!”夏荷的双眼噬满了泪水。 …… 自从那晚定下约定,富察同心却没有时刻待在弘历的身旁,除了夜里弘历会回到寝殿温书以外,她白日根本就瞧不见他的身影。 这样的日子,一连便是三日过去了,终于迎来这日思夜盼的回门之日。阿玛、同宇、雅琴,富察同心好想他们,她是一刻也等不及了。 回府的马车徐徐穿过在热闹非凡的东门大街,街口的右方便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富察府了。 马车停下后,不待弘历起身,富察同心便迫不及待的起身准备朝车外走去。 “福晋,连礼数也不顾了吗?” 富察同心刚要推开车门的手瞬间停在半空,只好又退了回去。 没好气的瞥了身旁之人一眼,低声说道,“四爷,到了,请下车吧!” 话音刚落,陆九英已经从外面打开了车门,满脸堆笑道,“爷,福晋,到了。” 弘历这才起身,自顾自的朝车外走去。 一想到马上可以见到自己的家人,在弘历那里受的气都抛诸脑后,富察同心也随后下了马车。 她跟着弘历的身后,走到大门旁,大门紧闭不说,连门前也不见一人的踪影。 怎么回事?阿玛明明是知道她今日回门的呀,怎么没人来迎接呢?莫不是想到四阿哥是个不讨喜的皇子,所以众人都没把他放在眼里。可是不应该呀,阿玛再不喜欢这个四阿哥,但总不会冷落自己的女儿呀。 富察同心纳闷的想着,眼睛却忍不住偷偷瞧了一眼身旁的男人,那张脸已沉得一发不可收拾。 “那个……” 富察同心刚要开口,耳边却传来弘历冰冷的声音,“陆九英,备车回宫!” 说完,弘历便转身朝不远处的马车大步走去。 “四爷!”富察同心连忙追了过去,有些理亏地解释道,“四爷不要生气,一定是阿玛有事耽搁了,否则不会这般无礼的。” 弘历顿住了脚步,嘲讽道,“上梁不正下梁歪,女儿都是那么不懂礼数,那她的阿玛也是好不到哪去。” “你已经是第二次诋毁阿玛了!”要说刚刚富察同心还有一丝愧疚,可是现在她是彻底被这个说话刻薄的男人给惹怒了,“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我想说几次就说几次,你又能奈我何?”弘历全然不顾她愤怒的神色。 富察同心慢慢靠近弘历的身子,声音压得很低,“我当然不能奈你何,可是您就不怕我向皇后娘娘通风报信,说您的天性愚笨、喜欢太监的这些事都是子虚乌有吗?” “你认为你有这个机会?”这样的威胁对弘历实在无法构成,既然他决定不在这个女子面前扮傻,那他就有十足的把握控制她的行踪。 “只要我想,机会早晚会有。”一赌气,富察同心也变得不理智了。 “恐怕你活不到那天了。”弘历眼里的狠绝,悉数落在了富察同心的眼里,可是她却没有丝毫畏惧之色。 他们之间的威胁,也不过是逞一时的口舌之快罢了,毕竟他们都没有让对方丧命的能力。 “格格,格格……” 不远处忽然冒出一个神色慌张的女子。 富察同心抬眸望去,来人正是她思念已久的侍女雅琴。 “怎么了?”富察同心上前扶住她气喘吁吁的身子,关切问道。 雅琴缓了口气,余光也扫到了她身旁的弘历,急忙下跪行礼,“奴婢给四阿哥,四福晋请安!” 富察同心发现雅琴的双眼肿得像核桃似的,一看便是刚刚哭过了,焦心难耐地一把扶起她,问道,“雅琴,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今日没人出来相迎?” “格格,小少爷不见了……” 第七章 门前戏弄 “这好端端的,同宇怎会不见了?”富察同心紧紧拧着秀眉,追问起来。 “今儿一大早,小少爷就不在房间了。他给奴婢留了一张字条,说格格今日要回来,他去东门大街为您买糖葫芦。可是一个时辰过去了,小少爷还是没有回来,后来老爷把府上所有都叫去找了,依然没有小少爷……的音讯。”雅琴的声音逐渐哽咽,“呜呜……都怪奴婢没有好好看着他……” 富察同心轻轻抚着雅琴的后背,轻声安慰道,“不要担心了,我现在就去找他。” 说完便准备朝人群的方向跑去,刚迈开步子,纤细的手臂已被人钳制住,动弹不得。她这才注意到身旁那个满脸不悦的男人,富察同心用力挣扎,却是徒劳无果。 “放开我!”碍于其他人的目光都盯在他们身上,她只好压低声音,而她的神色俨然成了一头发怒的小狮子。 第一次瞧见她这般抓狂的样子,弘历挑眉一笑,随即松开了她的手臂。 就在富察同心以为获得自由时,一只长臂顺势搂住了她的纤腰,她下意识地用力挣扎,腰上的力道却因她的反抗变得更重。 刚一抬首准备怒视这个讨厌的男人,一股滚烫的气息扑面而至,富察同心这才意识到此刻弘历的脸离她有多近。 陆九英瞧着自家主子在富察府的大门口,做出这样的举动来,亦是惊慌不已,又不敢上前劝阻,只好在原地不停地跺脚。 雅琴虽说是二十六的老姑娘了,但她未经婚嫁,对眼前的这一幕也被吓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富察同心只好垂着头,尽量远离那张不断倾轧过来的俊脸,这个男人简直就是疯了,众目睽睽之下,他究竟想要干什么?她好想大声的骂出来,或者随意拔出一根簪子扎死他。可是理智告诉她,不可以。 她紧紧地攥着双拳,若是他再靠近一点,绝对会要了他的命。然,富察同心正欲朝他挥拳之际,冰凉的耳垂却被一个温热的东西触碰,一股酥酥麻麻地感觉朝面部蔓延开来。 该死!他的唇碰到了她的耳垂。 “福晋,刚刚跟我说了这么多秘密,你以为凭着你们主仆二人的一场苦肉计,就让我放你去向皇后透露消息吗?”弘历嘴角挂着玩味的笑,而声音却只有他们二人可以听见。 “你快放开我!”富察同心一手推开了他的脸,可他的手臂依然环在自己的腰上纹丝不动,对付这个男人看来硬的是真的不行了。 “四爷。”富察同心抿了抿双唇,发出酥软无力的声音,坦白道,“其实方才我是信口开河,故意气您的。我不是什么皇后的人,我被许配给您也是阴差阳错……” 阴差阳错吗?只有富察同心知道,她又撒谎了。 “是吗?福晋一会儿说是一会儿说不是,你说我该相信哪一个?”显然弘历不信她的任何话。 弟弟至今下落不明,富察同心实在没有心力再跟这个男人纠缠了,“你爱信不信,你快放开我,否则我要不客气了!” 说到最后一句,富察同心是卯足了音量,以至于不远处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弘历正想要逗逗她是怎样一个不客气法,不料陆九英已经冲到了二人跟前,低声劝道,“爷,您可千万不要冲动呀,这光天化日之下,处处都有眼睛耳朵,若是传到皇上那里……” “你快放开我,等找到了同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富察同心察觉到腰上有些松弱的力量,急忙开口打断陆九英的劝诫。 “你答应过我绝不离开我身边半步的。” 雅琴刚一近身,便听到弘历这一句类似撒娇的话,方才的担忧也瞬间消退了。她感到格格应该是过得很幸福,稍稍松了一口气,提议道,“要不烦请四爷一同去寻找小少爷可好?” 富察同心不自在地撇过头,心里很不是滋味,的确在新婚之夜她答应过这个条件,可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趁人之危,在这个时候来威胁她,要是他不答应一同前去,该怎么办? “陆九英!你带几个人去城门口查一查两个时辰前百姓出城的记录。”弘历说完便松开了她,又朝身后的几个太监吩咐道,“你们几个到各条大街向卖糖葫芦的商贩打探一下。” “还有你!”弘历又抬手指了指赶车的车夫,“你经常出宫,应该对京城那些贩夫走卒待的地方较为熟悉,你带两个人去打探一下。” 众人连忙应道,都纷纷跑了出去。原地便只剩下富察同心、弘历以及雅琴三人。 一颗心在这个男人的几句话下竟然悄悄的静了下来,富察同心愣在原地,开始懊恼不已,自己也真是急糊涂,差点就满大街地乱跑了。 “四爷,那我们呢?”富察同心轻声问道。 她现在一副愧疚和感激混合的样子,弘历却瞧也没瞧一眼,抬脚便朝东门大街走去,嘴里说道,“我们也去街上转转,碰碰运气吧。” ————————————————————————————————————— 弘历三人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央,他们的步子很慢很慢,以至于看清与他们插肩的每一个孩子。 一炷香过去了,一个时辰也过去了。 街上的人渐渐稀少,富察同心的心也越揪越紧。 同宇,你在哪里?姐姐好想你。 京城繁华的大街小巷他们都走遍了,碰上几个家丁被告知阿玛已经追到城外去了。她该怎么办?她也要追过去吗?要是同宇自己回来了,找不到她又该怎么办? 耳边不时传来雅琴的呜咽声,富察同心也没有心力再去安慰她了,走着走着,只感到一阵眩晕,身子便不听使唤地倒了下去。 “你怎么了?”对上弘历着急的目光,她才淡淡一笑,还好这个男人没有让她与大地亲密接触。 “格格,您怎么了?”雅琴也被吓了一跳。 富察同心缓缓摇了摇头,感到清醒了一些,才推开弘历的怀抱。 “爷!爷!”陆九英忽然朝众人跑来,神色格外紧张,“西街有条废巷子里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听说被一群狼犬围住了,我们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第八章 勇斗狼犬 富察同心快步上前抓住陆九英的袖子,急切问道,“在哪里?快带我去!” “混账东西,一群狗就把你们吓成这样!”弘历愤然道,言毕已先于众人朝西街方向走去。 陆九英扁了扁嘴,忙不迭地跑到前面带路,心里却是一阵委屈,四爷没有亲眼所见,自是不知这群狼犬可是喂人肉长大的,天性凶猛无比,他们几个会点三脚猫功夫的小太监,哪敢和没人性的畜生相斗。 其实西街的所有巷子,他们都一一检查过了,唯独漏了那条废弃的巷子,听说早已杂草丛生,荒无人烟,所以在匆忙之际,也就忽略了。 一想及此,富察同心懊悔至极…… “汪汪汪……汪汪汪……” “呜呜呜……呜呜呜……” 一行人行至街口,顿时传来震耳欲聋的狗叫声,以及夹杂在狗吠声中的哭声。 “同宇!”富察同心快步冲向太监们围住的巷口,众人却将她的身子拦在外面。 “让开!” “福晋,这些狼犬凶猛无比,会伤到您的。”一个太监悄声劝道。 “你没听见孩子的哭声吗?你再不让开,我杀了你!”富察同心已急得向热锅上的蚂蚁,只好出言恐吓。 太监们的脸上全是为难之色,直到身边响起一阵雄浑的声音。 “让她进去吧!” 众人将不解的目光投向徐步走来的弘历,这四爷难道不顾自家福晋安危吗?正当大家犹豫不决之际,弘历又一脸毫不在乎地说道,“福晋不怕进去给弟弟陪葬,就进去吧。” “让开!”富察同心再次怒吼道,嘴角却在无意间勾起一抹轻不可见的自嘲,就在刚刚她还以为这个男人是个好人,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一个贪生怕死的小辈。 弘历以为这样便可以让她因惧怕而退缩,却不曾想一眨眼的功夫,这个女人已经朝巷子里跑去。 真是该死!这个女人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吗?其实他已经派人朝巷子里扔了活鸡,把狼犬喂饱了,富察同宇暂时是不会有危险,而且他也派人去通知御林军了,再等一会儿便可把这些狼犬悉数剿灭。 可是富察同心现在冲进去,这不无疑是去送死吗?弘历也想不了这么多,只身一人朝巷子里冲去。 “四爷!福晋!……”只留下一群人在原地呼喊。 “小陆公公,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呀?” “你快去看看御林军到了没有。”陆九英指着一个太监说道,又吩咐其他人再多扔一些活鸡进去,随后带了几个有点身手的太监也冲了进去。 刚一跨过长在离巷口不远处的杂草堆,弘历便追上了富察同心,而富察同心却被眼前的画面顿在了原地踏步。 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孩正坐在巷口的深处,只是他的周围全是虎视眈眈的狼犬,放眼望去至少也有二十几只。 不过它们正着撕扯地上血淋淋的活鸡,并未把注意力放在小孩的身上。 瞧着富察同心还欲向前,弘历急忙一把扯过她的手臂,压低声音冲她吼道,“你不要命了吗?” 富察同心猛地回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男人会跟进来,他是怕自己死了无法向皇上交代吗?还是……没有还是,一定是这样的。 “同宇在那里!你快放开……”富察同心掩饰不住内心的担忧,语气也重了不少。 弘历急忙一手捂住她的双唇,一指竖在自己的嘴唇中央,“嘘!” 瞧着这些狼犬似乎不再专心吃地上的活鸡,富察同心赶紧闭上了嘴。 “四爷!” “四爷!” 陆九英一行人急匆匆地赶到了他们身边。 可他们发出的声响,却成功吸引了狼犬群的注意,要说方才一个小孩比不了这些鸡的诱惑力,可是这几个大人便不同,它们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人肉了。 弘历眉心一蹙,紧紧盯着它们的举动,下意识地将富察同心护在自己的身后。只见一只只狼犬缓缓朝他们走来,众人只好步步后退,陆九英等人吓得脸色煞白。 富察同心慢慢弯下身子,随地抓了一把地上的碎石,有几只狼犬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举动,忽然快速朝他们扑来。 陆九英和那几个太监见状都吓得瘫倒在地,真不知他们进来是帮忙的还是拖后腿的。 而弘历只好抽出藏于靴子里的匕首,准备和它们殊死一搏。 正当几只狼犬快要扑倒在他们身上之际,富察同心用力弹出手心的碎石,一一打在冲在前面几只狼犬的脑门。 只听得几声呜咽声,几只狼犬纷纷倒地。 从未听说过富察家的格格还会暗器,弘历的眼里除了震惊更多的还是疑虑。 不待他多想,富察同心再次俯身抓了一把碎石朝离富察同宇身旁的狼犬弹去,又是几只狼犬倒地,富察同宇这才察觉了身边的异样,一抬头便看到了姐姐。 “姐姐!”富察同宇停下哭声,准备朝他们跑来。 “同宇,不要动!”这还有一群狼犬在中间,她本能地叫住了弟弟,可是一切都为时过晚,富察同宇已经不管不顾地朝她冲来。 富察同心只好又抓了几粒碎石朝弟弟即将靠近的狼犬弹去,似乎这一次狼犬有了防范,亦或是她心太急,并没有顺利击倒所有的狼犬。 眼见弟弟就要落入狼犬的利口,她只好奋不顾身朝狼犬群中冲去,本以为会受到扑来狼犬的攻击,但她却毫发无损地冲到了弟弟的身旁。 正准备转身一探究竟,身侧忽然又扑来一只狼犬,然而她的身旁并没有任何的碎石,只好把弟弟紧紧地搂在怀里,缓缓闭上了双眼。 富察同心只感到右脸粘上一抹热热的黏糊糊的东西,再次睁眼,那只狼犬已经倒在了弘历的脚边,而弘历手中的匕首正滴着刺目的鲜血。 “你没事吧?”弘历慢慢蹲下身子,声音温润如玉。 这般俊俏儒雅的男子自己怎么就没发现呢?富察同心愣愣地望着他的俊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点什么。 “姐姐?”富察同宇在她的怀里蹭了蹭,低声唤道。 富察同心这才回过神来,立马扫视了一番全部倒地的狼犬,差不多十几只,其它的应该都逃掉了,她这才松了口气。 捧着富察同宇花花的小脸,又好气又心疼道,“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跑出府,你知道刚刚有多危险吗?” 一听到姐姐的呵斥,富察同宇的双眼又噬满了泪水,从怀里掏出一根沾满尘土的糖葫芦,呜咽道,“同宇怕姐姐不要我了,所以就出门买你最爱吃的糖葫芦,姐姐每次吃了都好开心,所以……我就想让姐姐开心了,姐姐就不会离开我了。” 富察同心一怔,接过弟弟手中的糖葫芦,就直接朝嘴边送去。 “脏!”弘历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第九章 怦然心动 可这一次富察同心没有挣扎,而是将脑袋凑近糖葫芦,一口咬了下去。被尘土包裹的糖葫芦除了有些呛鼻,还夹杂了一点心酸。泪好似决堤一般,源源不断地滑落。 被阿玛斥责的时候,被弘历欺负的时候,甚至被狼犬围堵的时候,她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可是当她看到一脸狼狈的弟弟,从怀里掏出一个沾满尘土的糖葫芦时,再也控制不了内心的酸楚。 弘历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腕,呆滞在原地。她究竟是怎样一个女人?一会儿柔顺听话,一会儿气急如雷,一会儿智勇双全,一会儿又是梨花带雨。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亦或是每一个都是她,或许还是令自己怦然心动的她…… “同宇!” 李荣保一接到消息,便匆匆赶了回来,雅琴也在这个时候跟着他进了巷子。 “阿玛。”富察同宇低低应了一声,又将小脑袋埋进了姐姐的怀里。 李荣保向来严厉,富察同心虽从小乖巧,但也没少挨过他的训斥。更何况是调皮捣蛋的富察同宇,没少挨过他的鞭子。 富察同心只好将弟弟护在怀里,不让阿玛靠近。 见他们姐弟二人无恙,李荣保和雅琴都偷偷松了口气,目光这才扫到握住富察同心手腕的人身上。 “微臣见过四爷!”李荣保急忙恭敬跪下,一旁的雅琴和家丁也见状跪了一地。 弘历这才松开富察同心的手腕,上前扶起李荣保,温声道,“李大人不必多礼。” 李荣保也是第一次见到长大之后的弘历,一直被外界的流言纷扰,今日一见,却不曾想四阿哥是这般器宇轩昂、彬彬有礼。李荣保俯身一拜,满脸歉意道,“今日本该出门迎接四爷,却不曾想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失礼之处还望四爷海涵!” “事发突然,大人不必感到歉意。”弘历儒雅地笑道。 “请四爷和福晋移步府中,微臣早已叫人备好了薄酒。”李荣保俯身抬手相邀。 堂堂察哈尔总管朝中重臣,并未因弘历不受皇帝喜爱,就因此怠慢。弘历开始有些懊悔在富察府的大门说出那样的话来,不过一遇到这个女人总是不由自主地口不择言。 弘历抬头望望天色,不知不觉已到了日落时分,若是寻常夫妻回门还可以在妻子的娘家小住几日,但他是皇子,自然不能随意住在朝中重臣的府里,稍有不慎,说不一定还会落个结党营私的罪名。 “多谢大人美意,只是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该回宫。”弘历瞥了富察同心一眼,眸底闪过一瞬的不忍,他知道富察同心一定不愿和弟弟分离,可是王法面前,他不得不婉拒。 李荣保自是明白个中厉害,连连点头,又吩咐雅琴去把富察同宇带过来。 “不,我死都不要离开姐姐!”雅琴刚一碰到富察同宇的小手,他便哭嚷起来,小手还死死搂着富察同心的脖子,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他这一哭,瞬间哭碎了两个女人的心。富察同心哽咽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把哄劝的事情交给雅琴。 “小少爷乖啊,格格该回宫了,过些时日格格会回来看你的。跟奴婢回家好不好?” “不!我不!”富察同宇使劲的摇晃着小脑袋,泪珠滴落在富察同心的香肩上,嘴里还低声喃道,“姐姐不要离开同宇,姐姐不要离开同宇……” 雅琴这下也没辙了,毕竟小少爷刚刚才逃离险境,她也不忍心再分开姐弟俩,只好无奈地望向李荣保求助,“老爷,这……” 李荣保只好拱手朝弘历一拜,快步走到富察同心的身旁,不由分说一手抓过她怀里的富察同宇,任由富察同宇号啕大哭。 “回宫。”弘历冷冷吐了二字,便朝巷子口走去。 “姐姐……姐姐……” 富察同心擦干眼角的泪珠,伸手轻轻抚着富察同宇的后背,柔声哄道,“同宇已经长大了,不能一直都待在姐姐身边,应该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不许再哭鼻子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朝巷子口走去,她怕再多看弟弟一眼,就舍不得走了。 ————————————————————————————————————— 回宫的路上分外宁静,富察同心愣愣地坐在马车里,似丢了魂一般,了无生气。 “真没想到皇后*的人,除了精通暗器还是这般重情。” 弘历不过一句玩笑话,落在富察同心的耳里却变成了冷冷的讥讽。 “皇后?”富察同心冷冷一笑,“四爷实在是太抬举自己了,一个与皇位沾不到边的皇子,用得着皇后费心费力地对付吗?” 本来弘历只是想缓解下气氛,不曾想这个女人竟是这么不识抬举,气得他脸都快绿了。经过今日的事后,他已经确定富察一族与皇后没有瓜葛了,毕竟京城唯一会养数十只狼犬的只有他那个心狠手辣的三哥。 三阿哥弘时一直和皇后同气连枝,今日富察同宇被狼犬群围攻,定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一时没有听到弘历的反驳,富察同心眼底浮出一丝惊讶,这个小气的四阿哥不是每一次都要在口舌之争上占上风的吗?这一次怎么就一言不发了,这可不像他睚眦必报的作风。难道是刚刚自己的话说得太过了吗? 富察同心正欲抬眸瞧瞧他的神色,马车骤然停下,她的身子忍不住一个前倾,眼见就要撞到车门了,还好她反应敏捷地抓住了弘历的手腕。 “呃……嘶。”弘历的脸色顿时苍白起来。 富察同心这才察觉到自己紧紧攥住的那只手腕正瑟瑟发抖,“你怎么了?” 看着他越发难受的神色,富察同心竟心生一种莫名的担忧。 未等到弘历的回应,马车已经稳稳的停了下来,陆九英从外面打开门,探进来一颗脑袋怯怯地问道,“刚刚马儿受了惊,四爷和福晋没事吧?” 富察同心轻轻地摇了摇头,目光却停在弘历眉心微蹙的面容之上。 天色已暗,陆九英自是没有察觉到,他赶紧将一串刚买好的糖葫芦递给了富察同心,讨好地笑道,“福晋,爷知道你心里难受,所以吩咐奴才买的。” “给我买的?”富察同心接过糖葫芦,难以置信地盯着弘历深邃的双眸。 “是呀……”陆九英本打算再多说几句,却被某人投来的阴冷目光吓得慌忙关上了车门。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第十章 背后真凶 ‘同宇怕姐姐不要我了,所以就出门买你最爱吃的糖葫芦,姐姐每次吃了都好开心,所以……我就想让姐姐开心了,姐姐就不会离开我了。’弘历的脑海还回荡着那些稚嫩的语言,可他却口是心非地说道,“刚刚沾满尘土的糖葫芦都看你吃得这么带劲,所以就又买了给你,免得不知情的人说我虐待自己的福晋,吃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你……”富察同心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把一些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这样胆小自私的男人怎么会懂她和弟弟间的情谊,刚刚对他有些好感,现在也全数化为灰烬了。 富察同心瞅了一眼手中的糖葫芦,掀起帘子便朝车外扔去,弘历面色一僵,伸手想要阻挠,却终将慢了一步。 一股莫名的郁火忽的窜上弘历的心头,他一把抓住富察同心的手腕,怒目相视,“你真是一个不识抬举的女人,还没有人敢扔我的东西。” “你放开我!”富察同心用力挣扎,却轻而易举的挣开了他的手。 富察同心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却在瞥眼之际,看见弘历右手的袖口缓缓流出鲜血。 “你的手怎么了?”富察同心急切地问道,面上的怒色也瞬间全无。 “没事。”弘历刻意将右手收了收,淡淡地应了一声。 “还说没事,怎么流了这么多血?”说话间,富察同心已一手抬起他的右手,顺势撩起了袖子。 一排整齐牙印中渗着的鲜血,刺痛了富察同心的双目。这……这是狼犬的牙印,当她奋不顾身冲到狼犬群中时,就应该想到是弘历用掩护着她,才让自己没有受到狼犬的攻击。可是……可是他为什么要这般舍身相护,他一直都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小气鬼呀! “只是被咬了一口,没事。”第一次被富察同心这般温柔地拉着手,弘历的眸底浮现出了一抹尴尬。 富察同心却没有马上搭理他,而是解下腰间的手绢,包扎好他的伤口后,才冷冷地说道,“我这个人从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四爷今日的相救之恩,他日我必将相还。” “哼!”弘历轻哼出声,似乎一点也不领情,快速抽回手,眼底却没了冰冷之意,“只要你不是来害我的,我便谢天谢地了,至于什么相救之恩,我并未放在心上。” 害他?这个人是不是太自大了,整天都在疑神疑鬼,总想着有人要害他。富察同心感到特别无语,看来这个四阿哥不是天性愚笨,而是脑子不正常。 “四爷放心好了,一年之后,我便会和您分道扬镳。”富察同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便无力地靠在一边,闭上了双眼。 ————————————————————————————————————— 一回到宫中,弘历便让陆九英着手查办富察同宇失踪一事,还有那日富察同宇被狼犬群相违,明明他派人通知了御林军,却从始至终都没有见到御林军的身影。 “四爷,不用查了,我已经知道背后的真凶了,以您的胆量和权利是决计不能与之抗衡的,您还是省省心吧。” 正当弘历与陆九英在书房商量之际,门口却传来富察同心漫不经心的声音。 “你在偷听?”弘历的眼眸瞬间冷到极致。 富察同心瞧也未瞧他一眼,端着手中的茶盏径直朝书房内走来,“大白天的,四爷要商量大事为什么不关着房门,我只不过是来送茶的而已。” 在西二所,所有的宫女太监都是些狗仗人势之辈,想着弘历是个不讨喜的阿哥,大家都是能偷懒就偷懒,弘历身边也有几个心腹,但大白天的除了陆九英和夏荷,也没一个人在弘历身边服侍,所以弘历也没有必要再刻意地神秘引人猜忌,反倒是大大方方的开着门。 只是他没想到富察同心会突然闯进来,这一向送茶的事情都是夏荷在做呀! 似乎瞧出了他的心思,富察同心又解释了一句,“刚刚夏荷煮水的时候不小心烫着了,所以我帮她给您送过来。” “福晋还真是热心肠呀!”弘历冷冷地嘲讽了一句,又问道,“福晋口中的真凶又是谁?” “四爷不是早就心如明镜了吗?”富察同心放下茶盏,替他倒了一杯茶,又言道,“四爷在此事上还是明哲保身的好,我们富察氏一族自会向同宇讨回公道。” “是呀,我本就没有能力插手此事,只是一时好奇罢了。”弘历端起茶,慢悠悠地坐在木椅上叹了口气,“既然福晋知晓得如此通透,不妨说来听听。” 弘历此次出手相救,富察同心自然也没有相瞒的道理,若是弘历再因为好奇调查下去,说不定还会牵连到他。况且她的心里也有很多疑虑,说不定弘历可以帮她解答。 富察同心就身边最近的椅子慢慢坐下来,轻声解释道,“京城之中,众人皆知三阿哥以饲养狼犬为乐,三阿哥向来不贪图玩乐,饲养狼犬不仅仅是为了闲时消遣吧。既然不是为了闲时消遣,那么喂一只两只便没什么意思了吧。” 弘历听着依然是面不改色,心里却对眼前这个女子多了几分赞许,毕竟三阿哥将饲养狼犬一事掩饰得天衣无缝,他也是费了好大的周章才查出三阿哥偷偷喂养了一群专吃人肉的狼犬。 陆九英却是对眼前的这位福晋佩服得五体投地,从她用石块当暗器,再到今日分析出狼犬的主人。陆九英脸上画满惊讶,连连点头道,“福晋猜得没错!这狼犬确实是……” “福晋胡言乱语,你也跟着口不择言了吗?”弘历突然开口打断了陆九英的话,面色也渐渐沉了下去。 富察同心轻轻抿了下嘴角,看来她猜得果然没错,随即又接着言道,“总所周知,三阿哥的靠山是皇后娘娘,那么此次的事,必定和她脱不了干系。” “福晋也是刚刚才得出的这个结果吧。”弘历望着喜色微露的富察同心,悠悠说道。 “四爷您都知道了?”富察同心也不掩饰内心的喜悦了,乐滋滋地瞅了陆九英一眼。 一旁的陆九英却是傻眼了,根本听不出二人又在打什么太极了。 “哼!福晋还真是狡猾。”弘历却再也没有板着脸,反倒是勾唇笑了。 第十一章 拒之门外 富察同心狡黠地眨了眨双眸,看着有些发懵的陆九英,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一切还不是要谢谢小陆公公。” 陆九英这才察觉到自己被福晋给诓了,原来……原来她根本就不知道三阿哥喂了一群狼犬,这叫一个懊悔呀! “哼,没用的东西,三言两语就给招了,真不知以后会不会轻而易举就卖了自己的主子。”弘历冷冷瞥了陆九英一眼,随口说道。 却把陆九英吓得腿都软了,噗通一声就给跪了下来,急忙开口求饶,“四爷息怒,奴才是万万不会出卖您的呀!” 瞧着弘历对陆九英发难,富察同心的心里也有些过不去,从怀里掏出一瓶白色的药瓶朝弘历手里塞去,声音却低了下去,“这药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我瞧你回宫后也没宣太医,怕你的伤口化脓,你还是叫小陆公公帮你抹一点吧。” 说完,富察同心便转过身匆匆离去。 看着她似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弘历的唇角再次忍不住上扬。 “还愣在那里干嘛,还不快上药。”弘历故作生气地瞪了陆九英一眼,便缓缓地挽起了袖子。 想必御林军也被三哥控制了吧,否则也不会出现这么多的巧合…… ————————————————————————————————————— 黎明,乍现第一道曙光,透过桃木的雕花窗,洒在富察同心白皙无痕的脸庞。 突然的光亮有些刺眼,富察同心一激灵翻身坐起,莫不是昨日太累了,睡过了也是浑然不知。 像她这般清闲的皇家媳妇,真是古往今来仅此一位。没有晨昏定省,没有逢场作戏,甚至连拜见婆婆的机会都给剥夺了,这四阿哥的处境可不是一般的难呀。 “你醒了?”瞧着富察同心呆愣在床上半晌后,弘历才走近低声问道。 富察同心‘嗯’了一声,轻轻地揉了揉双眼,瞧了瞧窗外已是天明,“很晚了吗?” “不晚也不早!”弘历随意挑了挑眉,又严肃起来,“快起来梳妆吧,今日我们要去给额娘请安。” “什么?”富察同心猛地揭开被子,跳下了床,朝衣柜走去,嘴里还小声地抱怨着,“怎么不早一点叫醒我,若是错过了时辰,失了礼数该如何是好。” 弘历瞟了一眼从被窝里出来的富察同心,不禁蹙起双眉,这个女人夜夜合衣而睡,就从未感到不适吗? 弘历几步走近衣柜旁,一手扼住富察同心正在挑衣服的细手,“如果今晚你还要穿着这外衣睡,那我还会不会老老实实地在桌旁温书,我便不能确保了。” “你……”你神经病呀,我穿什么衣服睡要你管吗?眼见天色越来越亮,富察同心只好硬生生地将反驳的话吞了回来,回击了一记白眼。 “夏荷!”富察同心挣开弘历的束缚,扯着嗓子唤了一声,见弘历还是站在原地没有丝毫要回避的意思,才低声妥协道,“我知道了,你快出去吧,我要换衣服了。” 弘历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唇,抬脚出了寝殿。 心灵手巧的夏荷很快便替富察同心梳好了精致得体的发髻、画好了淡雅宜人的妆容。 虽然她与弘历并未成为真正的夫妻,但对这位名义上的婆婆,富察同心还是由衷地尊敬的。为了给婆婆留下好的印象,她也花了不少的心思,光是梳妆打扮就没有一点含糊。 然,弘历携着妻子及丫头夏荷到了延禧宫,却被熹妃身旁的苏嬷嬷堵在了门外。 “四爷,福晋来得真不是时候,原本娘娘的病已见起色可以见客了,熟料昨夜娘娘又染了风寒,太医吩咐不宜见客,害得四爷、福晋白跑一趟了。”苏嬷嬷一脸难过地解释道。 “怎会又染上风寒?额娘的身子可还吃得消?”弘历眉头紧锁,急忙追问,又抬脚急匆匆朝殿内走去。 富察同心听了也是一脸担忧,刚欲跟上弘历的步子,却被苏嬷嬷拦了下来。 “福晋留步,太医嘱咐过娘娘的病不宜太多人叨扰。”苏嬷嬷恭恭敬敬地说道,不忘意味深长地瞧了弘历一眼,又言道,“四爷思母心切,不如福晋您就在外面稍等片刻吧。” 弘历一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自己的福晋前来探望额娘,却被拒之门外,这算个什么事?然而,当他与苏嬷嬷意味深长的目光相触时,他便明白额娘是有意要避开富察同心。 “那你到偏殿喝茶,我去去就来。”弘历温情地嘱咐道,可富察同心和他都知道这不过是在下人面前做戏罢了。 富察同心刚打算含情脉脉地应弘历一声,却不经意扫过苏嬷嬷更加灰青的面容。成亲多日,熹妃总以生病的由头拒绝儿子儿媳请安,好不容易盼到熹妃大病初遇,却被这个苏嬷嬷堵在门外,连院子也不让进。 苏嬷嬷今日之举,定是熹妃授意的,而熹妃是否昨夜突染风寒便让富察同心心生疑虑了。熹妃入宫多年,因不得宠在后宫举步维艰,若是被皇后知晓她与富察一族走得很近,恐怕皇后眼里便要多了她这个眼中丁了吧。宫里人多眼杂,为了划清这层关系,她定是不愿让自己靠近延禧宫的。 “我在这里等四爷便好了,额娘染了风寒,需要人照顾,我就不进去添乱了。”富察同心柔柔地回了一句,便停在原地没有丝毫挪步的念头,为了不让熹妃陷于困境,她也甘愿被拒门外。 弘历大概也瞧出了其中的深意,眼见如今风和日暖,让她待在门外也不会着凉,看她平时总爱忤逆自己,正好挫挫她的锐气。他沉思片刻,点头权当默许,便朝屋内迈去。 苏嬷嬷却在心底暗叹着眼前女子的聪慧,朝着富察同心更加恭敬地福了福身子,也朝屋内走去。 延禧宫的大门口,空留下富察同心和夏荷主仆二人,看起来真的好不凄凉,随着来来往往的宫人,这一幕很快便传遍了后宫。 “哟,这不是察哈尔总管的爱女吗?怎会站在大门口呀?莫不是因为不祥让婆婆避之不及吧?” 闻声后,夏荷于富察同心快一步朝来人望去,却被那张熟悉的面孔吓得心神无主…… 第十二章 出言相护 素闻后宫出了两位叼妇,一位是生养五阿哥弘昼的裕妃,另一位便是生养三阿哥弘时的齐妃。二人皆为皇室诞下皇子功不可没,只要不犯什么严重的宫规,皇上对她们的嚣张跋扈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富察同心抬眸望向不远处的女子,眉眼弯弯,唇红齿白,虽然眼角多了几道岁月的痕迹,但丝毫不影响她雍容华贵的气质。 而夏荷过激的反应,她也大概猜出了来人的身份,想必眼前这位便是被夏荷不慎扯掉头发的齐妃。 “富察氏给齐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富察同心一把拉着愣在原地的夏荷,双膝跪地,丝毫没有因齐妃刚刚的嘲讽而动气失了规矩。 眼见这富察同心是个沉得住气的主,原本得意的齐妃也不爽地收了笑容,硬硬吐了一句,“起来吧!” 夏荷急忙搀着富察同心起身,手指却在不由自主地颤抖。听闻齐妃向来与众妃嫔不和,今日故意走到延禧宫门口,定是来发难的。 富察同心也瞧出这齐妃不是个善茬,便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夏荷几近冰冷的细手,轻声问道,“娘娘可是来探望额娘的?”不待齐妃回应,又是满脸惋惜地说道,“额娘昨夜不慎染了风寒,怕传染给我,才让我在此等候。” 齐妃一听,忍不住拿着手绢遮唇笑了,方才还以为这女人端庄得体,只不过是性格有些懦弱罢了,现在看来真是又傻又天真。 “是吗?既然如此,那本宫就不进去了。”齐妃勾唇假意地笑道,这样的傻女人真是无趣,现在连逗一逗的心思也没了。 眼见齐妃兴致全无地离去,富察同心刚刚舒了口气,齐妃却又突然去而复返了。 富察同心还未回过神来,便接来齐妃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冷脸,“熹妃如何体贴你,本宫管不着,但你本就是一个晦气的女人,以后没事就离本宫的永乐宫远点儿!” 晦气的女人?就连当今天子亲眼目睹了凤凰泣血,也未曾斥责她是一个晦气的女人,她怎么能够容忍别人这般*裸地羞辱。 然,富察同心还来不及反驳,一旁默不作声的夏荷却涨红了小脸,“福晋……不是晦气的女人!” 夏荷有多畏惧齐妃,富察同心心知肚明。当看到胆小懦弱的夏荷为她辩驳,心早已暖了一地,齐妃的咆哮也在这一刻悉数爆发。 “本宫说话,岂容得你个小贱蹄子插嘴!来人,掌嘴!”本是姣好的五官,顷刻间却在齐妃的脸上变了形。 一个凶巴巴的老宫女闻言便气势汹汹地朝夏荷走来,富察同心急忙将浑身颤抖的夏荷护在了身后,言语中多了几分生硬,“后宫不得乱用私刑,齐妃娘娘乃一宫之主,难道娘娘是要明知故犯吗?” “呵呵呵,看来你也并非是一个傻得彻头彻尾的女人吧!竟敢顶撞本宫,给我一起打!”齐妃怒不可遏地吩咐,老宫女也不管不顾扬手朝富察同心脸上挥去。 “住手!” 一声狠厉的咆哮适时震住老宫女扬在半空的手掌,所有带着惊讶的目光投向突然立在门口的男子。 男子身后的苏嬷嬷蹙紧了双眉,懦弱、隐忍这么多年,却为了救一个女人,将所有的努力近乎毁于一旦。 “齐妃娘娘!”弘历朝着怒火中烧的齐妃随意行了个拱手礼,便快速走到富察同心身旁,轻声地责问道,“我不是叫你好好的待在外面吗,怎会惹得齐妃娘娘发这么大的火?” 本以为这个男人是来帮自己的,却没想到竟不分青红皂白地来指责自己,富察同心在心底冷冷一笑,她怎会想到这个胆小鬼会帮自己。 弘历瞧着她眼里憋屈,不禁挑了挑双眉,再次对上齐妃傲慢的双眼,“齐妃娘娘是儿臣的长辈,儿臣理应敬重……” “嗯哼!” 对苏嬷嬷不自然的低哼,弘历却是充耳不闻,接着言道,“敢问齐妃娘娘,是何人告知儿臣的福晋是晦气的女人?” 对弘历今日的异常举动及条理分明的话语,即便是不擅心计的齐妃也瞧出了端倪,齐妃嘴角狠实一抽,腹中的怒火悉数冒出眼底,“何人不知,富察氏命中不祥!如此晦气下贱的女人竟敢顶撞本宫,今日不施以惩戒,本宫决不罢休!” “晦气低贱?”弘历冷冷笑道,俊俏的面庞之上早已成了玄寒之色,狠狠吐出一字一句,“儿臣不敢苟同!” 弘历冷若玄冰的脸色也让齐妃愣住了,微顿,齐妃却大笑起来,“好呀!原来四阿哥一向的懦弱无能,不过是装给我们瞧罢了,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呀!” 这笑声听在富察同心耳里却是瘆的慌,这弘历是傻了吗?熹妃费尽心机都要和富察一族划清界限,他今日怎会如此锋芒毕露地袒护自己?他行事一向谨慎,今日怎会这般鲁莽,他这是魔怔了吗? “儿臣虽然懦弱无能,但绝不允许旁人羞辱我的福晋,即便是娘娘您也不可以!”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被震惊到了。 而富察同心的心里便更是五味陈杂了。 “反了!反了!”齐妃再也不能忍受被一个从不起眼的皇子多番顶撞,怒狠狠地瞪着众人,“堂堂一个皇子目中无人,本宫现在就去找皇上评评理,让皇上来裁夺!” 言毕,齐妃便领着宫女太监怒冲冲地朝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四爷刚刚真是好威风呀!”苏嬷嬷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嘲讽,接着又淡淡笑道,“娘娘小心翼翼过了这么多年,四爷安分守己也过了这么多年,今日便让您这破天荒的冲动,让多年的努力都付诸东流。四爷好自为之吧!” 说完,苏嬷嬷也是头也不抬地朝屋里走去。 弘历愣愣地待在原地,目送着苏嬷嬷过于苍凉的背影,可是在他的心底却从未后悔过,这些年他实在忍得太辛苦。尤其听到齐妃对富察同心恶语相向,他忍不住想要帮她、保护她,他也不知今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苏嬷嬷的话,悄然刺痛了富察同心的心,她缓缓朝弘历身边靠近,轻声言道,“四爷,不急!我有办法。” 第十三章 施苦肉计 “你带我来御花园干什么?”弘历满头雾水,这个女人说有办法,也不知是什么馊主意,这么神神秘秘,非要拉他来御花园才肯说。 弘历见富察同心非但对自己置若罔闻,还伸着脑袋四处张望,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 “现在可以说了吗?”弘历不耐烦地催促道。 “四爷您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好吗?”富察同心有些无奈地应了一句,又把夏荷招到身边,低声在她耳边呢喃了几句。 至于说了什么,弘历也就不得而知了。 只见夏荷认真地点了点脑袋,便朝不远处的一条小岔口,仔细地张望着。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夏荷一脸欣喜,朝着富察同心使劲地点了点头,便一路小跑过来。 “四爷等一下,看我的眼色行事,只要全力配合就好。”富察同心刚对着弘历仓促地嘱咐了几句,余光已经扫到了前来的一行太监。 “四爷!你还是不是男人!”不待弘历反应过来,富察同心已死死地拽住他的袖子大声地哭诉起来,“你怎么可以任由齐妃说我……说我晦气,说我是不祥呢?” 苏培盛本是带着一群太监去景仁宫宣旨,不曾想在回来的途中却碰到了弘历夫妻吵闹的一幕,众人脸上充满好奇的神色,不知不觉都停下了脚步,顿在一旁静观其变。 如此浩浩汤汤的一行人,弘历自是瞧见了,可是这个女人竟在这么多人面前辱骂他,他一下愣在原地,忍不住有些恼了。 富察同心见他不动声色,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他一句,急忙冲他眨了眨眼睛,又失声哭了起来,“呜呜……我从小到大还没有被人这般羞辱过,而你呢……非但没有帮我,还跟着齐妃一起数落起我的不是!” 瞧着这四福晋长得端庄文静的,这撒起泼来还真是不一般呀,苏培盛忍不住在心底啧啧道。 弘历扫了旁边的人一眼,也大概猜出了富察同心的用意。人家都这样卖力了,他不出力也不好,只好装出一副憨厚的样子,低声哄劝道,“好了,好了,你别哭了,齐妃娘娘高高在上,骂了几句晦气你就忍着吧。” “忍?我凭什么要忍?她……还让我不要在宫里随意走动呢?我哪里不祥?哪里晦气了?她凭什么要这么说我呀?”富察同心越哭越起劲,直接抓着弘历的手臂,使劲地拉扯着。 “娘娘让你不要随意走动,你就不要随意走动吧,我们怎么可以忤逆齐妃娘娘的意思呢?”弘历这伪装的样子还真是如假包换。 可是富察同心明白,苏培盛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什么世面没有见过,若是不把这戏演得狠一点,恐怕也难逃他的法眼。 虽然今日在延禧宫的门前,弘历如何顶撞齐妃被很多人都看见了,但是皇帝的耳朵整日要听这么多的闲言碎语,自然只对亲信苏培盛的话信赖有加。也就是说只要她现在说的话让苏培盛相信了,那么齐妃再到皇上面前哭哭啼啼,也不过是白费功夫了。 “我不想活了!”瞟到陆九英的身影,富察同心心一横便朝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假山撞去。 “福晋不要啊!”夏荷慌了,福晋只是说演戏怎么还真朝假山撞去了。 原本弘历也以为富察同心只是做做样子罢了,便没有这急迫地阻止,熟料,待众人回过神来,富察同心白皙的额头已被尖锐的石头戳破了额头,鲜血已顺势流下。 “同心!”弘历急切地冲过去扶起富察同心的身子,猛地搂进怀里,心疼不已,“你怎么样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富察同心的眼里闪过一瞬的呆滞,很快便被不远处的对话警醒起来。 “苏公公,我们要不要上去劝劝,要是出了人命可怎么好?”一个小太监有些慌张地提醒着苏培盛。 然,苏培盛对这一幕却是格外的镇定,他摆了摆手示意小太监退下,而目光依旧停在富察同心的身上。 苏培盛总算是上心了,富察同心忽的眸子一亮,使劲推开弘历的怀抱,“你放开我!”她又朝假山一步步地退去,嘴里不停地嚷道,“我死了就好了,便不会给你带来晦气了。” 弘历的面容却再也不似起初的镇静了,急声劝道,“你不要傻了,皇阿玛将你许配给我,你就是皇家的儿媳,怎么可以自寻短见呢?这会危及到你的家人的。” 富察同心刚刚的举动真把弘历吓到了,他宁愿皇上听了齐妃的哭诉对自己发难,也不愿她收到伤害呀。可是这个女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他也不能突然中止这场戏,只好把富察氏的族人搬出来,想要提醒她不要太冲动了。 弘历又瞥了一眼不动声色地陆九英,卯足音量地说道,“你怎么会是一个晦气的女人呢?皇阿玛是一代明君,而我又是皇阿玛的亲生骨肉,他怎会将一个晦气的女人许给他的儿子呢?” 这话无疑是说给陆九英听的,如果齐妃整日揪着选秀那日的事不放,那不是说明皇上是个残忍的帝王,把晦气的女人推给自己的儿子吗? 苏培盛听了这话也忍不住轻轻皱起了眉头,看来齐妃这次还真是闹大了。 瞧了苏培盛微变的神色,富察同心轻不可见地勾了勾唇角,但除了今日之事,她还想制造另一个假象,皇后不是忌惮她吗?她便要设法彻底消除皇后的疑虑。 富察同心不依不挠地后退着,仿佛丝毫不把弘历的话听进心里,双眼哭得几近红肿,撕心裂肺地喊道,“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同心!”弘历几步上前又抓住了她的手腕,轻声哄道,“咱不闹了好吗?” 富察同心用力地挣扎着弘历的手,毕竟在这场戏里,弘历是个懦弱的角色,虽然他很想牢牢地扼住她的手腕,怕她再做傻事。然而对上她眼里的那抹浅浅的乞求之意,他却在愣仲间放了手。 假山离富察同心仅三步之遥,弘历刚刚放开她的手腕,她便缓缓闭上了双眼,一个重心不稳,狠狠地朝假山的方向倒下。 “同心!” “福晋!” …… 第十四章 巧脱嫌疑 弘历一个健步冲到富察同心身旁,愣愣地望着她血色全无的脸庞,揪心的疼痛一阵一阵地遍布全身。他再一次,再一次让这个女人在她的眼皮下受了伤。 “福晋!”夏荷跪在富察同心的身旁哭得泪眼模糊。 而富察同心一脸痛苦的模样更让弘历心慌不已,她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倒下去,她的后脑勺恰恰撞在了假山的山脚,那里全是石块…… 弘历伸出颤抖的双手,用右手轻轻托起她的脑袋,一股又湿又热的粘稠物瞬间朝手心蔓延开来。弘历急忙将她扶在自己的怀里,慌张地抽出右手,血色瞬间刺痛了他的双眸。 “啊!血!福晋流血了!”夏荷瞧着弘历的右手,惊慌叫出了声。 苏培盛面色一沉,急忙朝身边的小太监吩咐了一句,“还不去请太医!”说完,便急冲冲朝养心殿跑去。 ————————————————————————————————————— “皇上,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呀!” 苏培盛刚刚踩在养心殿的门槛上,齐妃那哭哭啼啼的声音刚好传到了耳边。 “皇上,好歹臣妾也算是四阿哥的额娘,他怎么可以这样顶撞我呢?还有他那个福晋,本来就是一个不祥之人,竟然为了一个丫头顶撞臣妾。” 此话一出,皇帝顿时黑了脸。‘不祥之人’是你一个妃嫔随意定论的吗?若不是想着齐妃是宫中的老人了,皇帝非得治她个口不择言的罪名。 苏培盛不动声色地走到皇帝身边,倒是把齐妃的话尽收耳底。齐妃如此口无遮拦,当着皇上的面也说富察同心乃不祥之人,看来今日在御花园四阿哥和四福晋的话的确不假。 连番几日都忙于批阅奏章之中,本来就心烦得紧,被齐妃这么一闹,皇帝的眉头便皱得更深了。 “弘历真的顶撞了你?”皇帝终于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他也不是傻子呀,即便他一年也未见过弘历几次面,但这四儿子一直都是平平庸庸、胆小懦弱他也是有所耳闻的。 齐妃一愣,又随即哭道,“臣妾所言千真万确,皇上您可以问臣妾身边的宫女太监。” 苏培盛着实被齐妃这话逗乐了,她当皇上傻呀,这些都是她自己的人,自然是护着自己的主子了。 皇帝也忍不住憋笑了,这齐妃的傻他也不是第一次见过了,或许正是因为她的这份傻,才让皇帝对她无所顾忌吧。 “好了,好了,朕都知道了,你先退下吧,等朕想好了,自然会罚弘历的。”皇帝实在有些不耐烦她在耳边聒噪。 “那皇上打算怎么处置弘历呀?”齐妃还真是傻得可以,竟然敢这般直白地揣测圣意。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皇帝冷冷地吐了一句,便连正眼也不瞧她了。 一旁的苏培盛急忙遣人将齐妃扶了出去,不过他也纳闷了,齐妃这般傻,怎会傻到欺骗皇上呢?要说四福晋顶撞了她还是有可能的,这一向懦弱胆小的四阿哥怎么会呢?难道今日在御花园的一幕是演给自己看的? 可当苏培盛的脑海再次浮现弘历那满手的血色时,他便再也没有理由怀疑了。 “皇上!”苏培盛见皇帝不自在地动了动胳膊,急忙上前替他捏起肩来。 皇帝懒懒地躺在龙塌,微眯着双眼,“今日之事,你可听到了什么风声?” 苏培盛被皇帝这么一问,也不禁顿了顿,便把今日在御花园的事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皇帝听完,眸子渐渐晦暗,这个丫头聪慧过人,她做出这样的举动,根本不足为奇。可是四阿哥一向懦弱,怎么可能和她演这么一出戏?看来以后他得好好观察这个四儿子才好…… 沉思了良久,皇帝才淡淡问道,“可宣太医瞧了?”。 “已经宣了。”苏培盛在一旁答道。 “你着手在宫外,为弘历寻一处宅子做潜邸,他们也是时候搬出去了。”皇帝似乎想起什么,吩咐道。 苏培盛连忙点头应道。 一个巴掌拍不响,齐妃素来嚣张跋扈,今日之事恐怕也是她挑起的。富察氏一族为朝廷尽心尽力,本来将富察氏的嫡女许配给弘历,也有些委曲了,今日之事若不处理得当,只怕会伤了臣子的心。 皇帝思量了片刻,又开口吩咐道,“此事,你再原原本本地告诉皇后一遍,一切都交由她处置吧。” 皇帝说完便闭上了双眼,开始在龙塌上小憩。 苏培盛轻手轻脚地替皇帝披了床薄被,便急冲冲地朝景仁宫走去。 ————————————————————————————————————— 四月,景仁宫的蔷薇开得格外艳丽。 在听完苏培盛的话后,皇后心里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畅快。 上次与三阿哥弘时合谋对付李荣保的爱子,实在是多此一举了。本以为这富察氏的嫡女沉稳内敛、机智过人,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自己自欺欺人罢了。 如此泼辣无脑的女人和那个胆小怕事的皇子还真是天生一对,即便是富察一族势力雄厚,那四阿哥也终将是扶不起的阿斗。 “娘娘,三阿哥来了。”宫女瑞芝附耳轻轻言道。 “嗯。”皇后收了思绪,挪步到了正殿。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等候在殿中的弘时,恭敬拜道。 皇后说了声免礼,便被瑞芝扶上了贵妃椅。 “说吧,可是为了你额娘的事。”苏培盛前脚一走,弘时后脚便来了,来意再明白不过了,皇后也就开门见山了。 听了齐妃的话,弘时也有些心急了,“皇额娘,依儿臣之见,弘历并非真如表面那般胆小懦弱,今日额娘……” “齐妃咋咋呼呼、大惊小怪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枉你苦读圣贤书多年,也是这般不懂分辨吗?”皇后不留情面地打断弘时,显然,她对齐妃和苏培盛之间的信任,都选择了后者。 虽然亲耳听着别人数落自己额娘的不是,弘时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在皇后面前他又不得不虚以委蛇,轻声回道,“额娘的性子确实有些急,不过宁可错杀三千,也勿放过一个,儿臣以为咱们还是谨慎些好。” “今日之事本宫也听说了,熹妃做得很好,将富察氏的嫡女拒之门外确实听让我感动的。可人家的儿媳被拒门外,齐妃却跑去无事生非,你叫我怎么处罚弘历的好。”苏培盛的那番话,分明是皇帝有意要她知道的,所以现在她根本就不能胡乱栽赃弘历了。 “儿臣是怕……” “好了,你就不要听风就是雨了。”皇后有些有些头疼地摆了摆手,不耐烦道,“只要你循规蹈矩,不要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里,储君之位早晚都是你这个长子的,下去吧。” 弘时也只好悄声退下,可自己的额娘就该硬生生地受这个委屈吗?弘历,富察同心,我定饶不了你们。 第十五章 平安苏醒 傍晚时分,富察同心在一阵疼痛中苏醒。 “你醒了?” 一睁开眼便瞧见弘历又惊又喜的俊脸,紧接着又是一道略带急切的声音。 “安太医,您快过来看看,她醒了!” 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缓缓朝床边靠近,神色镇定地为富察同心号了脉,又在上前翻了翻她的眼皮,随即在轻轻触碰到她的额头。 “咝……疼!”富察同心忍不住喃了一句,手还不住地去抓脸上的那只大手。 弘历急忙轻轻按压着她那双细手,柔声说道,“你不要乱动,让太医给你检查一下伤口。” 从未察觉,这个男人温柔的声音竟这般悦耳,富察同心果真安分下来。 经过一番仔细的查看,太医安远宁出声问道,“福晋,除了疼,可还有其他地方感到不适?” 富察同心闻言后,实诚地摇了摇头。 安远宁这才朝着弘历俯身一拜,“四爷放心,福晋并无大碍了,不出几日,头上的伤口便能痊愈。” 瞧了瞧富察同心的后脑勺,安远宁又轻轻蹙了蹙眉头,嘱咐道,“福晋后脑勺也有伤,恐怕休息时还是侧卧较为适宜。” “有劳安太医了!”弘历那颗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定了下来,又吩咐道,“陆九英,送送安太医。” 陆九英应下,急忙背着药箱,随同安远宁一道退出了寝殿。 见着福晋平安醒来,夏荷也是又惊又喜,刚刚可把这个小丫头吓坏了,刚想上前关心几句,却被弘历无情地遣出了门外。 “你把夏荷叫出去了,等下谁来照顾我呀?”富察同心对弘历的举动不乐意了,急忙嘟囔着樱桃小嘴抗议。 “你这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还需要被人照顾吗?”弘历虽然嘴上不满着她今日的冲动之举,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身子扶成侧躺的姿势。 富察同心也也不反驳他的嘲讽,反而是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说,“我渴了。” “渴死你算了,反正你都不要命了。”弘历是铁定了心要好好嘲讽她一通了,说着的同时也起身朝房中的木桌走去。 这样的话落在富察同心的耳朵里却不再刺耳,唇角忍不住缓缓上扬,她慢慢坐起身子,今日又哭又闹,现在实在渴得慌。 “你怎么坐起来了?碰到伤口了该怎么办?”弘历倒了水刚转回头,便见到她起身,忍不住轻声责备,眼底却是一片柔和。 富察同心也不恼他,急忙伸着两张细手要去接他手里的水,弘历无奈地挑了挑眉,顺势将杯子递了过去,富察同心一咕噜便喝了个精光。 “还要吗?”弘历接过空杯子轻声问道。 富察同心轻轻摇了摇头,俨然像一只乖巧的小猫。 “睡会吧!”弘历又一手搂过她的肩膀,想要给她弄个侧卧的姿势。 富察同心还是摇了摇头,已经睡了大半日了,她才不要像只小猪一样睡个不停。 “富察同心你哑巴了,除了摇头还会什么呀?”弘历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真是不知该怎么惩罚她今日的自作主张。 “你生气了?”富察同心侧着脑袋瞅了瞅他生气的样子,忍不住乐了。 弘历盯着她似笑非笑的双眸,总觉得隐隐地包含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意味,她便是这般喜欢看自己着急的样子吗? “为一个不知好歹的女人生气,值得吗?”弘历甩着冷脸,反问道。 见她还是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弘历瞬间火大了,“你真是一个自作主张的女人!做什么事之前不能和我商量一下吗?” 眼见弘历是真的生气了,富察同心也敛了俏皮的性子,低声解释道,“我也不是故意不跟你商量的呀,苏培盛那就是个人精,不把这戏做足了,他哪里会相信呀?” “可明明你摔破额头的时候,他就已经深信不疑了,为什么你还要再撞一次呢?”弘历心疼地看着她的额头,声音却再也大不起来。 “第一次摔呢是为了骗过苏培盛,第二次摔自然就要骗另外一个人了……”富察同心低着头,声音却是越来越小。 “你究竟还有多少事情没有告诉我?”弘历急了,这些计策一环扣一环,真怕这个女人不小心就把小命玩完了。 “好了好了,我说就是了。”如今二人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她也不打算再隐瞒什么,便坦白道,“今日和你在御花园大肆吵闹的确是为了让苏培盛去向皇上传话,后来又想,苏培盛的话皇后也定是深信不疑的,便把自己弄得更惨一点,才能让老谋深算的皇后相信自己就是一个有勇无谋的女人。我完全构不成她的威胁,那么她便不会再想着法子去害我的家人了。” 这一石二鸟的苦肉计的确让弘历心生赞叹,可这傻女人根本就是用命在赌呀。 “哼!”弘历冷哼一声,眉宇间的不悦之色愈发明显,“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皇后还没对你的家人出手,富察氏便因你的自寻短见被诛灭九族了。” “不会有万一的!”富察同心自信满满地说道,“我从小习武,朝假山倒下的那一刻,脑袋几乎是最后落地的,所以后脑勺只是刮伤了皮而已,根本就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是呀,她一切都算计好了,弘历还能说什么了,他也被这个狡猾的女人算计了,害他白白为她担忧了这么久。 见弘历紧抿着双唇,丝毫没有消气的意思,富察同心又低声喃道,“我这样……我这样也是不想因为我而连累熹妃娘娘呀!连累……”你呀! “她连屋门都不给你进,你还这样帮她。”对于额娘今日之举,弘历的心里多少有些不悦。 “娘娘的意思,我都明白。”若不是当初自己施计嫁给你,你们母子也不会差点成为皇后的眼中钉了。可是这些富察同心不敢说,凤凰泣血的缘由她要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弘历瞧着她略微苍白的小脸,愈发地心疼起来,一伸长臂便将她柔软的身躯圈在了怀里,嘴里还忍不住念叨了一句,“真是个傻女人!” 这一举动,使得富察同心全身一僵,今日在御花园演戏的时候他抱自己也就算了,怎么回了房里他还要抱自己。富察同心一个激灵,立马摇晃着身子挣扎起来。 “不要动!”弘历却是分外温柔地抚着她的后背,滚烫的气息悉数喷洒在富察同心的耳际,吓得她不敢再动弹。 眼见怀里的人儿终于消停下来,弘历才慢慢调侃道,“念你今日为舍身为我解决了难题,我就借肩膀给你找个自以为是的女人靠靠。” 为他舍身?他吃了自己的豆腐,还说得这样冠冕堂皇,富察同心真的是受够了。 既然挣脱不了,富察同心向来是‘有仇必报’,她抬手大胆地搂上他的腰际,直到感受到弘历忽然浑身一颤,才满意地勾了勾唇,“念你今日在齐妃面前处处袒护于我,我就勉为其难地让你这个小气鬼抱抱吧!” 两人便这样你一言我一句地斗到了深夜,直到累了、困了,最后富察同心在弘历的怀里悄然睡去…… 第十六章 体贴照顾 翌日清晨,富察同心再次苏醒。许是整夜侧卧的缘故,一阵阵酥麻感忽然传遍四肢。她难耐地想要蜷缩下手指,却被一个温热的东西紧紧地束缚着右手。 富察同心轻轻拧紧秀眉,吃力地睁开双眼,半趴在床边的男子让她吓了一大跳,而且……他的大手还紧紧握着她的右手。 一个用力抽离的动作惊醒睡梦中的弘历,倏地睁开双眼,恰好对上富察同心躲躲闪闪的眼眸。 “醒了?伤口还疼吗?”弘历轻声问道,眼底尽是掩不住的温柔。 弘历这么一开口,让昨夜的一幕幕都尽数在富察同心的脑海中浮现,那个尖酸刻薄、自私胆小的男人竟照顾了自己一夜,最后自己还……还睡在了他的怀里。 “怎么了?”见富察同心傻愣着不说话,弘历又凑近问道。 眼看着一张俊脸逐渐朝自己逼来,富察同心吓得赶紧缩退着身子,白皙的脸蛋倏地染上一抹绯色。 “这好端端地怎么脸红了?”弘历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姣好的面容,轻声地打趣道,“原来智勇双全的富察格格也会害羞呀!” 该死!怎么可以这般不争气,富察同心在心底骂了自己千百遍,奈何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只好把头撇到另一边。 “怎么了?”弘历见她不语,有些急了,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还好没有发热。 昨晚,她因头部受伤,昏昏沉沉之际被他碰来碰去也就算了。可现在她的头脑完全清醒,怎么还能接受他这般亲昵的动作。一想及此,富察同心赶紧坐起身子又朝床的里头挪了进去。 “富察同心你变傻了,还是失忆了,你离我这么远干嘛?”瞧着她的动作,弘历眸光一暗,不禁埋怨道。 明明昨晚她睡在自己怀里的时候,是那么乖巧,她的身子也是那般香软,弘历真想就这样一夜搂着她,后来又怕她这样难受,他只好依依不舍地放在床上。不过才过了一夜,她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昨晚……” “昨晚劳烦四爷了!”弘历刚一开口,便被富察同心清冷的声音打断了。 瞧着她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弘历的心里竟然有一点莫名的失落,然而嘴上还是不肯占了下风,“福晋客气了,我也只是为了答谢你的相救之恩罢了。” “四爷救过同宇,而我又帮四爷解了围,我们之间也算互不相欠了。”富察同心眨了眨水灵的双眸,一脸认真道。 弘历嘴角狠实一抽,这个女人算得还真是清楚呀! “我救的是富察同宇,与你无关,所以我还欠你!” “怎么与我无关?我是同宇的姐姐!” “那我还是他姐夫呢!” 呸呸……真不要脸,姐夫?富察同心却在心底兀自笑了。 其实,如若他不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亦或是如传言一般天性愚笨懦弱,自己或许……哎,富察同心你究竟在想什么呀?你会喜欢一个傻阿哥吗?咦,好像也不对,难道现如今摆在自己面前是个聪明的阿哥,自己就喜欢了吗? 不会的不会的,富察同心用力地摇了摇头,她是决计不会爱上皇家的男儿的。 “不是叫你不要乱动吗?”弘历有些恼了,双手轻轻抚上她的两鬓,“要是伤口裂开了该如何是好?” “我不动了。”富察同心脑袋一缩,逃离了他的双手,微顿,见弘历还待在床边,又低声问道,“四爷不去书房读书么?天儿也不早了吧。” “你额头上的伤未好之前,我哪都不去,看着你便好了,毕竟是我欠你的。”弘历一脸自然地说道。 富察同心神色一愣,怎么又回到刚刚那个欠与不欠的话题了,都怪自己嘴欠,说什么不好。 “我饿了。”眼瞅着赶不走这个男人,她只好捂着肚子小声道。 弘历勾了勾唇,朝门外吩咐道,“福晋醒了,传早膳吧!” 陆九英和夏荷一早便在房门外侯着了,一听到弘历的声音,二人齐声应下。陆九英急忙朝小厨房奔去,夏荷也赶紧将打好的洗脸水朝屋里送去。 待洗漱完毕,富察同心感觉已饿到前胸贴后背,尤其看到陆九英从食盒里端出水晶包、芙蓉酥还有几样精致的糕点时,她眼前一亮。 坐在桌旁的富察同心刚手中的筷子伸向水晶包,弘历却一把打掉了她的筷子,从陆九英手中接过一个药碗,温声道,“急什么?先把药膳吃了。” 富察同心瘪了瘪双唇,一脸嫌恶地瞅了瞅他手中那碗黑乎乎的药膳,不解道,“吃这个做什么?” “治额头伤的药,我已经吩咐厨房将药煮进了米粥里,先把它喝了吧!”弘历搅拌了几下,确保不烫之后,递给了她。 富察同心有些犹豫地接过,忍不住小声嘀咕,“干嘛要这么麻烦?直接把药煎了不就得了吗?我……”她最讨厌喝粥了。 她一下又一下地搅拌着手里的药膳,实在不忍下口。 弘历盯着她的举动,双眉渐渐揪起。陆九英见状忙不迭地在一旁劝道,“福晋快吃吧!四爷怕福晋不喜药苦,才做成药膳的,小厨房已经炖了两个时辰了,还放了红枣、枸杞,保证一丁点苦味都没有了。” “放了这些还有药效吗?而且我好像从未说过我怕苦呀!”富察同心只觉头顶飘过一片乌云,有些无奈道。 “这……四爷以前病了都是这样做的……”陆九英老实地说道。 “是呀!是呀!四爷最怕喝药了。”夏荷也急忙在一旁附和道。 “噗!”富察同心忍不住乐了,原来这个男人怕喝药呀,总算是知道他的弱点了,偷偷瞥了一眼,只见弘历的脸都绿了。 “爷……爷……夏荷不是那个意思,都怪奴才口不择言,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陆九英倒是很会看人脸色,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 夏荷虽不知自己的话究竟是哪个意思,却也随陆九英跪了下去。 见他二人这般惶恐,富察同心也敛了笑意,“好了,不要怪他们了,就当我没听见好了,我吃就是了。” 说完,她连勺子也不用,便朝嘴边送去。 然,嘴唇刚刚碰到碗边,便被弘历一手夺过药碗,“不想吃就不要勉强!” 言毕,弘历挥手一扔,药碗便砸碎在了地面。 跪在一旁的陆九英和夏荷随着声响,忍不住身子一颤,整个脑袋都贴在了地上。 富察同心愣坐在凳子上,一脸疑惑地盯着弘历有些红润的双眸。 “去给福晋煎一碗药来!”弘历朝二人吩咐后,便抬脚朝屋外走去。 其实,他不是怕药苦,而是这宫里的药,根本就不知哪一碗是救命的药,哪一碗是却是要命的药? 第十七章 吐露心声 随着弘历愤怒地离去,富察同心除了一头雾水,连用早膳的胃口也突然没了。 她随手抓了个水晶包,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嘴里塞着,心情莫名地遭透了。 陆九英缓缓起身,走到夏荷身旁,搀她起身,“快去煎药吧。” “嗯。”夏荷点了点头,忙弯身收拾好地上的碎片,退了出去。 “福晋,不要多心,四爷平常不这样的。只是……”陆九英瞅着富察同心低沉的模样,有些不忍地开口,却欲言又止。 富察同心闻声抬眸瞧着他满脸为难的样子,僵硬地扯了扯唇角,“谢谢你,小陆公公,我没事。他是爷,他想要怎样都可以。” 说到最后一句,多多少少也有赌气的成分了。她和弘历相处快大半个月了,两人除了拌嘴,他从未对她发过这么大的火呀,刚刚她不就是笑他怕喝药吗?至于这么凶吗? “福晋,四爷性子一向随和,有些事情我们做奴才的也不好多嘴,以后您就知道了……” 陆九英碎碎叨叨个不停,听得富察同心头晕,她急忙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打断了他的话,“我吃饱了,你先下去吧。” 陆九英看着桌上几乎未动的早膳,愣了一下,急忙应了一声,收拾好食盒退了下去。 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悄的。富察同心却发觉头愈发重得厉害,她躺上了床,却难以入睡。 还说什么在她的伤痊愈之前,会一直照顾她,原来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臭弘历,坏弘历,混蛋弘历……她不知在心里骂了他多少遍后,心里的郁结也渐渐舒缓下来,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其间,夏荷进屋来喂过她药。晌午,夏荷又送来午膳,她的胃口依然不好,只喝了一碗莲子汤羹。到了晚上,她直接让夏荷将未动过的晚膳撤了下去。 一整日,她都躺在床上,头疼渐渐代替了头晕,直到傍晚时分,她终于在疼痛中昏睡了过去…… “同心,醒醒!醒醒!” 富察同心轻轻拧着双眉,有些吃力地睁开了眼睛。 时间仿佛回到了昨夜的场景,她辗转苏醒后,眼前落入的是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 瞧着她渐渐恢复血色的小脸,弘历暗暗松了口气,替她掖了掖被角,轻声斥责道,“头疼怎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伤口发炎了,富察同心你多大的人了,怎么这般不教人省心?还好夏荷通知了安太医,替你换了伤药。若是拖到明日,这伤口还真得发浓溃烂了不可。” 一醒来,就被骂,富察同心心里很不是滋味,未及多想,脱口而出,“你一生气,甩甩袖子就离开了,我上哪去告诉你?还有我怎么不叫人省心了?我当时头都疼死了,怎么知道是伤口发炎了?你凭什么想发火就冲我发火,凭什么想骂我就骂我?就算你是阿哥你是爷,也不能平白无故朝旁人甩脸子呀!你……弘历你个混蛋!” 一口气吐出了心中的怨气,即便又会受到某人的冷脸亦或是恼羞成怒,富察同心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她一向是有恩必还,有仇必报,她再也不想忍了。 被他这般指责了一通,弘历非但没恼,反而忍不住笑了,急忙温声哄着她,“好了,好了,是我错了,不该平白无故地跟你甩脸子,不该莫名其妙地就离开,更不该在你头疼难受的时候不在你身边,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好吗?” 若是没有记错,这应该是弘历第二次这样温柔地哄她。第一次是昨日在御花园为了演戏,可现在整个屋子就只有她两个人。富察同心不敢看他的双眼,余光暼到房中的烛台,激情跳跃的火焰,好似她此刻的心情一般。 “同心?别生气了。”见她不语,弘历伸手推了推她的身子,又低声补了一句,“我都跟你赔不是了,你就不生气了好不好?” 富察同心此刻只觉心都快化了,顷刻间,所有的怨气都化作了虚无。她急忙阖上双眼,心里默念着,假的假的,一定是自己做梦了,那个喜怒无常又毒舌的四阿哥,怎么可能这般温柔? 弘历看着她笑了笑,轻轻刮着她的鼻头,继续温声道,“你个小懒猪,睡了一天一夜了,也没好好用膳,快起来,晚膳都还给你温着呢。” 一听到晚膳,富察同心倏地睁开眼,好吧,她是真的饿了。 用了晚膳,再次躺回床上,她一句话也未对弘历说过。可这一次弘历却是出奇的好性子,安安静静伺候她用了膳,又扶她上床体贴地替她盖好被子。 “同心,其实今日,我……并非有意发火的。”弘历坐在床边,眸色逐渐暗去,缓缓说道。 富察同心仔细瞧了他一眼,从他的脸上读到了忧伤。 一时间,她还不知怎么开口,耳边又传来弘历低沉的声音。 “其实我不是怕药苦,只是每一次看到热气腾腾的汤药,都会想起我的乳母嬷嬷。” 弘历盯着富察同心满眼的疑惑,继续说道,“那年我不过六岁,只因我被先帝康熙爷夸了几句,皇后便这般容不下我。” 一听到皇后,富察同心的心瞬间揪作一团,她也很讨厌这个狠毒的女人。 “那日我染了风寒,乳母嬷嬷帮我煎了药。可我就因为额娘没有给我买栗子糖,心里闹着小别扭,总不肯喝。乳母嬷嬷为了哄我喝药,无奈之下便把药分作两碗,她说要和我做一个游戏,比赛喝药。可我一点兴致也没有,看到乳母嬷嬷一口喝了下去,我刚要把药抬到嘴边,却被她一把将药打翻在地。”不知不觉,弘历的眼眶又湿又热。 “她突然倒在地上,七窍流血而亡的样子让我一辈子都无法忘怀……”弘历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最终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双眼。 富察同心脑海中全是弘历幼时无助的样子,她忍不住伸手握住了弘历的手,柔声开口,“都过去了。” 手背传来的温度,暖了弘历的心。就在富察同心的刚要收回自己的手时,弘历睁眼一把反握住了她的细手。 “同心,这些话我从未对别人说过,甚至额娘我也未曾向她提及,除了陆九英没人知道我心底的难过。可是从我遇到了你,你是第一个愿意让我吐露心声的人,你……你愿意走进我的心里吗?” 第十九章 惆怅而归 “既然你与弘历已结为夫妻,有些话额娘就只说了。”熹妃微微敛了笑意,随意环顾四周见无人经过,将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不知你阿玛李大人对皇上立储一事有何看法?” “额娘的意思是四爷想……”想争夺皇位吗?富察同心秀颜之上的血色渐渐褪尽,生生地咽下了后半句话。 熹妃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神色忽然严肃起来,“听闻李大人对你疼爱有加,希望由你亲自传达弘历和本宫的意思。” 富察同心本想着如何婉拒,耳边又飘来熹妃听似无意的调侃,“弘历这孩子总算是开窍了,听说这几日对你体贴入微,想必李大人也会竭尽全力帮我们了。” 这几日弘历对她这么好,是为了拉拢富察氏一族吗?富察同心垂下眼帘,眼眶竟有微微湿润,可她的心里却是不愿相信的。 “额娘,这是四爷的意思吗?”富察同心逼回眼眶里泪珠子,对上熹妃含笑的双眼。 “自然是弘历的意思。”熹妃坚定地说道,随即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眼,语气里添了几分清冷,继续说道,“努力了这么多年,弘历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瞧着富察同心狐疑的模样,熹妃眸底闪一抹冷意,“弘历一直都是一个以大局为重的孩子,隐忍了这么多年,若是能得到李大人的支持,冲撞齐妃又算什么?” “那娘娘您呢?您是希望富察氏一族站在四阿哥这一边,还是袖手旁观呢?”富察同心努力让自己渐渐冷静下来,细细想着熹妃的话,为什么总感觉熹妃总是在刻意强调,弘历对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她是富察氏的嫡女。 不待熹妃开口,富察同心又言道,“额娘可是忘了,前几日您还为了和富察氏一族划清界线,将臣妾拒之门外,怎么今日又来拉拢?臣妾愚笨,实在不懂额娘的意思。” “你……”熹妃万万没有料到富察同心是这般机智过人,竟然没有落入她的圈套,熹妃压抑着心中怒火,久久不言。 苏嬷嬷这才上前,摆出一副宫中老人的姿态,埋怨道,“福晋怎么可以这般不懂规矩,娘娘也是为了四爷和你的将来,善意出言提点。” 瞅着熹妃几近发青的侧脸,富察同心终于明了。 她起身缓缓走近熹妃身旁,轻轻俯身附在熹妃的耳边,声音低得只有她二人才可听见,“额娘放心,位高权重非我所喜,争权夺利亦非我所愿,臣妾明白,即便没有富察氏一族,您和四爷也能得偿所愿。一年之后,我自会信守承诺。” 熹妃随即一愣,还未缓过神,富察同心已退了半步,朝她福了福,“额娘若无其他事,臣妾先行告退。” 富察同心也不待熹妃回应,便转身快步离去。 “娘娘!”苏嬷嬷轻轻抚着熹妃的后背,急切地问道,“您怎么了?那个丫头跟您说什么了?” 熹妃定了定神,眸底闪过一丝错愕,低低喃道,“她竟然答应了。” “她答应什么?”苏嬷嬷好奇问道,随即又一脸惊喜道,“难道她答应让富察氏一族协助四爷?” 熹妃瞟了一眼苏嬷嬷,眸底又是一片寒意,冷哼道,“你也看到了那个丫头机智过人,根本就不是受人摆布的主。弘历一向稳重竟为她失了原则,只有她离开了弘历才能心无旁骛地对付其他几个皇子。” 微顿,熹妃眼里忽热多了几分狠绝,“若是将来我们败了,本宫哪怕挫骨扬灰也认了。若是将来我们成了,那在朝堂独大的只能是钮祜禄一族,岂可让旁人再来分一杯羹。” 苏嬷嬷立在一旁,噤若寒蝉,略显惊慌地点了点头。 —————————————————————————————————————————— 本事欢欢喜喜地从西二所出来,却没想到回去竟是满腹惆怅。 富察同心踩在青砖石上的步子越发沉重,眼见西二所的宫门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她却再也迈不动步子。 她明明知道熹妃今日刻意与她相见,拐弯抹角说那么多话,不过是为了让他离开弘历罢了,可是她还是选择如熹妃所愿。 从一开始,她便是抗拒皇宫,抗拒皇家的人,本以为嫁给一个废材皇子便能平淡一生,却未料到弘历睿智隐忍,野心勃勃。 还好自己只是对他只有一点点好感而已,这样一年之后分道扬镳应该也不算什么伤心事。富察同心一边暗自庆幸,一边默默安慰着自己。 直到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她才缓缓迈步朝西二所的宫门走去。 刚刚踏进院子,便看到陆九英一路小跑过来,只见他暗暗松了口气,忙说道,“福晋,您可算回来了,四爷在屋里等了您整整三个时辰了。” 陆九英接着打量了一眼富察同心身后,又问道,“咦?夏荷那个丫头怎么没和福晋一起,莫不是跑去哪儿偷懒了?” “夏荷没有回来吗?”富察同心狐疑地问道。 “夏荷不是陪福晋去赏花儿了吗?这一下午都没见着她的身影呀。”陆九英如实说道。 富察同心正担心着这丫头会不会出什么事,夏荷突然出现了。 “福晋,您回来了。”夏荷走近福了福身,又忽然撩起袖子,低声道,“福晋恕罪,奴婢点熏香的时候烫着手了,本想在屋里歇会儿,却不小心睡过了。” 富察同心瞧着她发红的手腕,没有责备反而心疼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又朝陆九英吩咐道,“小陆公公快去拿些烫伤药来。” “哎呀,福晋祖宗呀!您先回屋见见四爷吧。这夏荷的伤,奴才照看便是了。”陆九英一想到方才弘历在房里发火,心里便有些慌了。 “夏荷的伤要紧。”富察同心拉着夏荷的手臂,便朝下人的屋子走去。 经过了今日的事,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弘历。 “回来了,怎么不进屋?” 第二十章 深情受挫 “回来了,怎么不进屋?” 富察同心刚刚迈了几步,耳边便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陆九英这才擦了擦冷汗,暗自偷笑这爷刚刚还在生气福晋久久未归,这一见到福晋便变得这般温柔,看来爷这次是动心了。 富察同心闻声顿住了步子,迟疑不过一瞬,便缓缓转过身子,恭敬地朝弘历俯身,声音更是出奇的冰冷,“四爷吉祥!” “你怎么了?”弘历瞧出了异样,几步凑前,一把拉住她的双手。 几乎是同时,富察同心抽出自己的手,又退了好几步,刻意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四爷若是无事,臣妾先去给夏荷上药了。” 说完,刚要转身,弘历再次拉住她的手腕,温声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富察同心垂着眼眸,不言不语,便同他僵在原地。 突然的冷漠疏离,让弘历的心一下如同坠落到冰窖一般。她到底怎么了?明明下午出门的时候都不是这样的。 “陆九英,还愣着干嘛。”弘历瞪了陆九英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陆九英急忙朝夏荷使了个眼色,夏荷朝富察同心开口道,“多谢福晋关怀,可奴婢岂敢让您上药呀,让陆公公帮忙便行了。” 说完,二人纷纷退了下去。 弘历瞥了一眼富察同心的冷脸,一言不发便拉着她朝寝殿走去。 一进房间,弘历便松开她的手,反手将房门轻轻阖上。 “到底怎么了?”弘历盯着她冰冷的眸子,淡淡开口,“御花园赏花儿,怎会乘兴而出,败兴而归呢?” “可是御花园的花开得不够艳,没让你赏得尽兴?”见她低垂着眼帘,不言不语,弘历又轻声问道。 富察同心缓缓抬眸,瞧着近在咫尺的俊脸,半晌,才对着他摇了摇头,说道,“御花园的花很美!” 不待弘历接话,她又缓缓说道,“起初,我见桃花正艳,便多瞧了几眼,感觉万花丛中我最钟爱的是桃花。” “可后来仔细瞧了去,发现桃花大多成了凋零状。我的目光又停在了梨花上,梨花多美呀,清新淡雅,可瞧多了去也很快腻了。”富察同心瞥了一眼耐心听着的弘历,又继续说下去,“接着我便留意到杜鹃,再是虞美人,快凋零的,开得绚烂的,含苞待放的,临到最后,我眼花了,心乱了,而寻不出哪一种花是自己最爱的。” “噗嗤!”富察同心低柔的声音刚落,弘历忍不住喷笑了,接着又打趣道,“不就赏个花儿,你也能生出一番惆怅来?” 富察同心冷冷地斜了他一眼,心里虽因他的笑感到有些憋火,却一脸平静道,“并非是惆怅,我只是悟出一个道理罢了。” “哦?说来听听。”弘历隐隐感受到她的不快,倏地敛了笑意。 “后宫的女人又何尝不像这些花一样,费尽心思争其百艳,最终也不过是得到赏花人一瞬的目光罢了。”愣了愣,富察同心又坚定不移地说道,“若我是一朵花,那我宁愿做一朵独自开在山涧或丛林的小花。” 弘历听了眼眸越来越幽深,心里涌现出不好的预感,一向直言不讳的她,今日说话怎么大费周折,她是知道了什么?亦或是遇到了什么人吗? 富察同心说完,定了定神,平时自己都是豁达开朗的,怎么今日变得这么矫揉造作了呢?她在心里狠狠地嫌弃了自己一番,直接开口道,“我不是还欠四爷一个答复吗?” 是呀!那日弘历问她愿不愿意走进他的心里,她应该立马一口拒绝了就好了。 富察同心悔不当初,声音里透着一股坚决,“希望一年之后,四爷可以信守承诺。” “你说什么?”弘历的脸瞬间冷到极致,他以为尽心尽力照顾了她这么些天,他以为她已经动心了。可是不过一下午的时间没有守在她的身边,一切的变了。 “我说得很清楚了。”富察同心说完便朝房门迈去。 弘历再次扼住她的手腕,含情脉脉,“即便今后我做不到身边只有一个女人,但在万花丛中,我也定能只钟爱一种花。” 他是皇子,即便将来他做不了天子,他的身边也不可能只有一个福晋。而他现在唯一能承诺的便是,只对她一人倾心。 见她默不作声,弘历有些焦急,生平第一次,声音里带着几分乞求的意味,“你担心什么?你告诉我,不要这么快做决定好吗?” 可越是这样,富察同心越加肯定了熹妃的话,他这般讨好,这般低声下气,不就是为了得到富察氏一族的支持吗? 富察同心猛地甩开他的手,眼里浮现出点点落寞,“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四爷是想要毁约吗?” “富察同心!”弘历大吼一声,脸上的青筋凸现,他都这样放低身段求她了,这般掏心掏肺对她了,她还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弘历的俊脸之上再也没了这几日的温柔,他的双眉一挑,语气再不复深情,“你跟我谈一年之约是吧?好啊,你不要望了当时你答应过,一年之内你都不会离开我身边半步。” 富察同心一听,拧紧秀眉争辩道,“那是因为你以为我是皇后派来的人,现在你已经确定我不是,难道我还要……” “当然要,从现在开始,你必须要跟在身边寸步不离地伺候我。”弘历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坚定地开口说道。这个女人这么铁石心肠,但他就不信找不到她的软肋。 “你……”富察同心气得半晌却吐不出一个字来,他果然是一个斤斤计较的男人,还好自己没有落入他的温柔圈套。 “当然,若是你做不到,就别怪我言而无信了。”弘历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仰起下颚大步从她身边走过。 见她还愣在原地,弘历又冷冷地提醒道,“我要用宵夜了,你还不赶紧跟上伺候。” 说完,便推开房门,大步迈了出去。 富察同心站在原地,将手中狠狠攥住的绢布一甩,无可奈何之下,也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