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 第1章 《归云》作者:千山泽雪【cp完结】 文案: [师徒年上]温柔克制帝君攻x天才剑修小太阳受 九重天八卦小报第一期:万真大会横空出世了个小剑修! 九重天八卦小报第二期:小剑修被青华帝君亲自抱回去了。 九重天八卦小报第十期:妙严宫活磐石青华帝君收徒了! …… 九重天八卦小报第一百六十二期:史上最年轻的神君——当年一鸣惊人的小剑修。 匿名仙君评:这剑修什么来头?野心勃勃啊。 主笔司灵天君回:更野的还在后面呢。 匿名仙君:? 当事剑修言昭对此一无所知。 他这一世顺风顺水,自在随心,几乎没什么遗憾,眼下只有一个心愿未了。 月色如水,照着身前人影——他的师尊青华帝君君泽。 言昭将人扯到自己跟前,鼻尖相抵,呼吸交错,在对方错愕的眼神里轻声开口。 “你的好徒儿离经叛道,肖想师尊许久了。” *养成期长 *传统仙侠背景 *作者脑洞大开最后可能发现是个科幻故事 师徒年上、年上、强强、仙侠、师徒、修真、成长、剧情、古风、双向奔赴 楔子 天上的花朝节不像人间年年有,十载才有一回,因此隆重非常。 花朝节期近,九天众仙无一不为这盛典忙碌。就连成天隐在妙严宫里一求清净的东极青华帝君君泽,也被侍官拉了挑花去。 君泽无法,只得往东山赏了几日花。彼时正值仲春时节,百花灼灼,叶之蓁蓁,直教行者驻足流连。 东山玄狐一族族君甚为喜花,领得族中上下人人养花不说,自个儿的宫里也是花园多过寝殿,人称“花痴第一人”。 君泽本也为懂花之人,抬眼望去,一众繁花簇拥争绽,美虽美,却雍容华贵,少了些赏心悦目的意思,看多了便乏味了。这宫苑里的花景,倒还不如外头疏疏寥寥的花株。 君泽沿小径往宫外走,道旁偶有桃杏,倒是惬意。 途经一片小桃林,满目桃红背后,一抹白色不期然撞入眼中。 君泽疑虑间走近了细瞧,奇道:“是株木槿。” 凡间地界,木槿可非这种时令能见到的花。 侍官不明所以,见君泽有赞赏的意味,便献言:“帝君若是喜爱,小仙可将它带回。” 君泽含糊地应了声,却仍在想这木槿为何花开非时,想着便不经意伸手抚上了花瓣。花朵却似活物一般,扭身避开了他。 修长的手指顿住,君泽唇角微微扬起,指尖抚上花身还蹭了一蹭。 想不到此处还能见到一株有灵性的木槿花。君泽感到很满意,吩咐侍官道:“将这木槿带回去吧,寻个地儿种着。” 侍官刚想开口提醒说今日来是为百花节选花的,看见君泽表情,不由得将未落地的话咽了回去。算了,他偷偷将花送去展观,再偷偷移栽了也未尝不可。 花神夷姬看着两手空空归来的君泽,嗔怪道:“帝君莫不是无花可呈?” 君泽不作答,将手伸入袖中,引得夷姬不禁凑近了去,心中略有期待。只见君泽欣欣然掏出一朵白桃,置于她手中,又悠悠哉离去。 夷姬怒不可遏,唤来从官,咬牙道:“替这朵花设一专台,上书,青华帝君亲折。” 许多年以后,君泽每忆起此事,常慨叹不已。或如司灵所言罢。 缘之万般,总是难料。 第一卷生相舜华 第1章望德传 浩浩九重天阙,放眼仙者甚众。为仙者,闲人不在少。若要在闲人里挑出最为清闲的,当属三十万岁高龄的望德真君。 天庭琐事,大抵交予新晋的仙君差办,因而老一辈的仙者除了闲得慌没事找事的,就是乐得清闲偶尔找事情的。 望德真君自然属后者。 据传望德真君乃凡人修行得道升仙,羽化时就是白须老者的样子,故而三十万年以来模样不曾变过。望德真君以前是在天庭的学堂里教学的,众仙习惯叫他望德先生,久而久之,即便他不再待在学堂了,旁人也通常尊呼一声先生。 赋闲家中的望德先生这天输了棋,心情很郁闷。一边念叨着不服气,一边四处散心。而他输棋的对象正是邻舍青华帝君。 望德先生约莫一万年前搬来此处居住,紧邻着一座宽宏明亮的宫殿,侍官道那是青华帝君居所,宫名妙严。 要说这青华帝君,望德先生是有所知晓的。学堂中除却教些术法书文外,免不了要给小仙童们讲一讲九重天的历史。 青华帝君原叫作东极青华大帝,位列六御。古时天庭人手不够,曾化十方救苦天尊云云。此间事迹久远复杂,便不一一细表。 望德先生对上古事迹没什么兴趣,只是唏嘘这青华大帝分裂成十个,事了合体定然耗费了不少心思。 帝君中有数位已然羽化而重入轮回,如今在帝君位上的不过是继承人,保留着原来的名号罢了。望德先生隐约记得这青华帝君也在其列。既是如此,说不准年岁还不及老朽,他想。 然而望德先生崇尚邻里和睦,如何耐得住性子。好巧不巧,听闻这青华帝君棋艺精妙,心念浮动,没控制住自己,上门拜访了。 眼观六路,妙严宫外面看去威严明敞,里头却是简朴干净,空气中弥散着清淡的竹香。 第2章 侍官请望德先生入了坐,呈上茶水,随即入了内殿禀告,不多时便有一人走出。 望德先生啜了口茶,颔首微赞,继而抬头,便怔在了远处,手中杯盏竟一时忘记放下。 诚然,他预料到了青华帝君年岁尚轻,却不想如此年轻俊逸。走出的那人竟如妙笔下精致的画作一般,青丝如墨,肤色润泽,双瞳似深潭,月白的外袍淡雅却衬得熠熠生辉;如叮咚拨弦的淇奥之曲,绿竹青青,空谷皠云;又如细细琢磨的和田白玉,温润而泽,光华难遮。 青华帝君见状,微微一揖道:“先生?” 望德先生回过神来,一时窘迫,又觉心头舒畅,朗声笑道:“老朽望德,今日迁至邻舍,特来拜访拜访。适才失礼,帝君莫要放在心上。” 青华帝君微微一笑:“久闻先生之名,不巧今日繁忙,有失远迎。” “无妨无妨。” 一番寒暄过后,望德先生道明来意,侍官端上棋桌棋盘。先生有个毛病,平日里看起来少言,到了棋局中,便十分健谈。于是二人一面对弈,一面说南道北。 先生道:“老朽平日无无事,偏爱钻研这棋术,想来天庭也无几人可为对手。闻帝君棋艺精湛,今日终于得以一弈,实为幸哉。” 青华帝君不置可否,只应道:“先生若有闲情,可常来找我切磋。” 望德先生暗惊,这青华帝君看起来年纪轻轻,语气却如平辈,不禁有些恼。但是看在他生的好看的份上,也不计较了。 于是先生转了个话茬,问道:“不知帝君在此位多久了?” 青华帝君手中黑子稳稳落下:“并未很久。”先生暗笑,举起手中白子。“不过五、六十万年罢了。” “啪”的一声,白子落偏了位置,正好进了黑子的围区。望德先生颤巍巍地收回手,心想自个儿是不是多听了个“十”字,半疑道:“老……我听闻青华帝君统共有两任。” 青华帝君点头:“不错,前一任许久以前便羽化重入轮回了,将这位子丢给了我。” 望德先生仍不死心,追问:“我还听闻青华帝君曾化身十方救苦天尊……” 青华帝君面色如常:“陈年旧事了。那时年少心大,见人间苦难不绝,饿殍遍野,便想着多救些人。” 望德先生顿时冷汗涔涔。要不得,要不得,这青华帝君比自己大上一轮还要多,却险些将他误认作少年娃儿,要是让人听了去,不是要笑掉大牙。为了扳回面子,望德先生决定在棋艺上胜过他,于是屏息凝神,专心应对棋局。 一个时辰后,侍童九苕远远听闻外头传来哭声,只见自家先生踉跄着奔回来,扑进他的怀里哭诉。九苕不解,才刚搬家,怎的如此不愉快呢。 “九苕,棋局都那般了还能赢,那青华帝君,简直不是人呐。” 九苕叹了口气,安慰道:“先生,他本来就不是人啊。” 这便是他头一回见到君泽时的事情,如今想来还是忿忿至极。尤为可气的是,一万年过去了,他与那人对弈,仍未赢过几局。 正郁郁,脚下忽然被什么物什绊住,险些栽倒在地。心想这是自家后院,并无甚异物才是。低头一瞧,不禁大骇——竟是,竟是个小婴儿。婴儿并无襁褓包裹,光溜溜的,静静躺在地上,呼吸悠长,睡得很是香甜。 望德先生心中惊疑,蹲下身盯着这小男婴看了许久,抚了抚白须,一时想不出对策。唤来九苕,九苕也是不解,这后院全是些草草木木,怎会平白多出个孩子呢? 二人犯了愁,那婴儿却翻了个身,缓缓醒转过来。 这一醒不打紧,醒来之后便开始哭,哭声洪亮无比,响彻云霄。九苕手忙脚乱地将他抱起,却不知如何哄。婴儿哭得更厉害了,手脚都不安分地乱跺。 望德先生慌忙接过,轻轻拍抚了几下,婴儿竟安静了下来。二人不禁面面相觑。 “也不知这是谁家丢的孩子。”九苕十分困惑,为仙者大多清心寡欲,结连理者不甚多,这天庭里众仙谁家添了孩子都是稀罕事儿,怎会平白丢了。忽然心生一计:“先生,不如去问一问司灵天君,她应当可探出这孩子来历。” 司灵天君乃中央司命天君之妹,辅佐左司命掌管妖灵名簿,持掌神器玄天镜。此镜有二奇,一是镜无实体,只在司灵天君灵台中存在,或借外物化形;二是三界之中但凡有灵根的生灵,都可用其关联的物什做引子,经由此镜知其际遇。 二人抱着婴儿直奔司灵天君府邸赋明宫。 赋明宫内,司灵天君正悠然闲坐,听罢侍官通报,放下书卷,瞧了瞧来人,又瞧了瞧他怀中襁褓,失笑道:“老先生今次玩的哪一出?” 望德先生无心玩笑,直道:“这回是大事。你快来帮老朽看看,这孩子曾到过哪些地方。” 司灵起身,奇道:“这小婴儿有什么特别之处么?”说话间她伸出手指抚上婴儿的额间,灵魄的痕迹在玄天镜中波动。司灵阖眼摸索,不多时便睁开,欲言又止地看着望德先生。 “如何?”先生焦急道。 “也是奇怪,我探查到这孩子踪迹,他这几天一直在先生您的后院里,只是……似乎化成人形才短短几个时辰。” “也便是说,并非谁家弃婴?”九苕问道。 司灵摇摇头,继续道:“或是他化为人形与先前形态大不相同,我一时看不清他先前的模样。”顿了顿,对着望德先生笑道:“指不准是哪里的生灵化出了人形,先生遇见,即是有缘,莫如就当多了个孩子,好生抚养起来。” 第3章 “这……”望德先生迟疑。莫说孩子,便是孙子,这么大岁数了,也是不太合适。 九苕却是十分坦然:“先生,司灵天君说得有理。我们不可能不管他,不如就此收养了,家中也能热闹些。” 望德先生瞅了瞅窝在自己臂弯里睁着大眼无辜望着自己的婴儿,心一软,便答应了:“也罢也罢。不过这孩子往后造化如何,看他自个儿了。” 于是婴儿被留在了望德先生家中,悄悄养着。 而后天庭中便悄悄多出了望德先生老来得子的传言。 过了几日,侍仙打扫后院时,指着一片空地问伙伴道:“此处可曾有这么一大片空地?”伙伴茫然,摇摇头,不知。遂当做无事,继续打扫了。 又过了几日,九苕终是忍不住:“先生,是您答应收养他的。” 望德先生抿了口茶水,翻了一页书,回道:“是老朽。” 九苕艰难道:“那为何,是我在照料?” 先生放下书,猛地咳嗽起来:“九苕,你看老朽,咳咳咳,已然自顾不暇,咳咳,哪里有精力,照顾,咳咳,小孩子呢。” 九苕崩溃。 隔壁妙严宫中的君泽,对着桌案上的折子正执笔欲落。一阵啼哭声破墙而入,震得他手一抖,墨水晕了一大片。他揉了揉眉心,停顿了片刻,才答了方才从官的疑问:“本君数万年前便公诸众仙,不再收徒。怎又提起此事?” 从官苦笑一声:“各境近来灵气渐盈,九重天多了不少新面孔。若能得承帝君师门,将来也有人分忧——这是天帝的意思。” 君泽放下笔,轻笑了一声:“分我之忧……天帝也怕是糊涂了。”他理了理桌案上的折子,嘱咐道:“癸亥将至,我回一趟东极境,妙严宫的事务交与你了。” 从官应允了一声。 哪知这一去琐事缠身,再回来时,望德先生家的小儿已然长成了伶俐的小仙童。 第2章玉衡荧 叶辰很生气。 只因文珺今日在学堂又被欺负了,然而他所恼不在于此,在于为何天玑家的小顽童,出了什么事净往他这儿跑。好歹他也是北斗七星君……的老五。这天玑仗着他玉衡星君性子好,频频将文珺丢给他教管。 只见文珺他白软软的小手扯住叶辰的袖子,睁着水灵的大眼睛,撒娇道:“玉衡叔叔……”叶辰心一软,于是再度沦为了文珺小儿的护卫。 “这回又是谁?”叶辰没好气道。学堂里统共就十来个小童,每日欺负来欺负去,不嫌无趣么。 “是,是个新来的,叫什么……言……”文珺咬着手指,嘟囔着想不起人家名字。叶辰怒道:“新来的你就去招惹,改日定叫隐元嫂嫂好好管教管教你。”文珺一听隐元二字,哇地哭着扑到叶辰身上:“不要告诉母亲啦!” 说话间,文珺领着叶辰到了学堂的后院。此时已经下学了,先生和仙童们都归了家,远远能瞧见后院花草之中站着一个正在习剑的白衣小童,较文珺略高些。叶辰见之一愣:这倒是个女孩子家?低头看向文珺,文珺用力点点头,表示就是这个人。 白衣小童极为敏锐,才听到脚步声便停下了剑,警觉地朝这边望来。叶辰方才见着正脸,只见这小童眉目清秀,皮肤白皙若凝脂,五官精致若粉团捏就。 颜如舜华。叶辰脑中兀的浮出这样一句话。 然而他分明看见小童眉清目凛,俨然是个男孩儿。小童瞧见文珺,蹙眉道:“你还来做什么?”抬眼一看叶辰,“哦”了一声,皮笑肉不笑道:“原来是找了帮手来。” 叶辰自然是不会帮着文珺欺负人,何况是生得这般模样的孩子,谁忍心下手呢?他饶有兴趣问道:“你叫什么?”小童紧了紧手中的剑,回道:“言昭。” “言思言何,昭昭其真。[1]好名字。”叶辰赞叹。一旁被冷落的文珺不悦了,明明是他拉来雪耻的,怎的反倒亲近上了。扯了扯叶辰的头发,他撇嘴道:“玉衡叔父,就是他打了我,你瞧,这里还是淤青的呢。”说着捋起袖子露出伤处。 “你莫要胡说!”言昭涨红了脸,亦挽上袖子,腕上也是一片红一片青,“不过是你我打了一架,你竟信口雌黄,还找来帮手,是不是男子汉!” 叶辰听罢,挑眉睨向文珺。顽童张了张口,却反驳不得,心虚地转了转眼珠,小声道:“可就是你先动手的呀。”叶辰心念如电,反问道:“你说他什么了?”文珺不假思索道:“不就是说他长得像女娃儿一样……”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擦着脸颊飞过,“咚”的一声,钉入了身后的红柱上。文珺眼珠往侧边一转,颤颤着去摸鬓角,几缕碎发一碰即落。言昭站在原处,一脸愠色怒视着他,掷剑的手尚未收回。 文珺虽然吓得发软,却也是怒从心生,抄起两只小肉手就扑了上去,同言昭扭打了起来。叶辰走过去拔下长剑,盯着那柱上戳出的洞,咂了咂舌,双臂环抱胸前,靠立在一边看戏。 果如预料一般,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文珺就趴在地上,手臂还被制着,嘴里已经嗷嗷求饶。言昭两手将文珺手腕紧握交叉着压制住,唇角上倾,得意地笑道:“你还叫不叫?” “哎呀,不叫了不叫了,你是好男儿。言昭哥哥,你放开我吧。”文珺痛的嗷嗷直嚎。 叶辰一个不小心“噗”地笑出声,这肉团儿,技不如人便开始狗腿了,真是厚脸皮。 第4章 言昭这才松开文珺,满意地点了点头。文珺一个翻身,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嘟囔道:“等我学好了武艺……” 言昭朝叶辰伸出手,叶辰会意地将剑扔过去,笑道:“你这剑术不错,只不过这柱子……” 三人看向那长剑戳出的洞眼,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同正义凛然地离开了学堂。次日,先生的怒吼震动了整个天庭:“谁又在后院打架了——!!” 令叶辰感到万分意外的是,此事之后,言昭同文珺两个小子倒是成了挚友,同时也成了他府邸的常客。问及为何,美其名曰“男子汉之间的友谊”。 叶辰隐隐感到头痛。 数十年过去,两个小男子汉长大不少,只是那顽皮的性子一如当初。 不知从哪里听说天界不久要举行万真大会,二人便相邀来到叶辰这里打探。叶辰很苦恼,他堂堂玉衡星君,怎成了万事通一般?却仍是耐下性子讲了起来。 这万真大会百年才得举办一次,乃天庭及众仙界的神仙们通过考核晋位的绝佳机会,寻常仙者只能通过这种门径晋升。小仙可由此升为仙君,而仙君统共有六等,最次为贤君,再上依次为道君,圣君,至君,真君及神君。而至顶的神君阶位,便是通过了万真大会还不够,历劫是在所难免的。这些个规矩都是为后来修行得道而位列仙班的仙者编制的,天界中最早的神仙自是不受其约束的。譬如天帝,譬如文珺的父亲和他的星君叔父们,这些人特别无赖,喜欢搞世袭制,言昭不满道。 叶辰一敲言昭脑壳儿,提醒道:“当心天帝听见抓你去喂神兽。我听闻天帝座下的飞廉兽,最喜食你们这样白嫩水灵的稚子。”吓得言昭当即住了嘴,趴在桌上安分地听叶辰继续讲述。叶辰暗笑,心想小孩子这一点是最可爱,说什么信什么。 万真大会定于下月十五,彼时各界仙灵咸集天庭,必定是热闹非凡。一直游历他处的考核官青华帝君也将于月初回天界来。 “青华帝君?”言昭念叨了一遍,觉着这名字忒耳熟。 “不错,妙严宫青华帝君。”叶辰暗自惊奇,青华帝君何等身份,便是他做了十几万年的星君,也与此人交集甚少,难不成这小娃儿倒认识他? “妙严宫!”言昭一听这宫名便来了精神,一拍石桌,疼得搓了搓手,道,“那不就是我家隔壁的宫殿么!” 自记事以来,言昭便对这妙严宫充满了好奇。与自家老头子的府邸相比,隔壁的宫殿实为气势磅礴。单论那宫墙,便要较寻常的高上不少,前后足围了百丈有余;宫门之上匾额高悬,有花鸟雕绘四周,上书铁画银钩“妙严宫”三字,大气而不拘于浮华;宫门两侧有麒麟卧松的抱鼓石,雕刻精巧而石质细腻。门口有侍官守卫,不得随意进出。 再一瞧自家院落,草草盖成,多年不加修葺,依老头子望德先生的说法,便是隐士之志,不在其外,在乎其中。言昭腹诽你这其中难道就是金玉么? 这样一比较,真真是云泥之别。 言昭一百岁时,正到换齿的年纪。望德先生见他生得愈发精致可爱,一高兴,便将他送去了学堂,这才认识了文珺。他在学堂学到了第一个术法——腾云术。 术法将将学会,言昭便起了心思,趁着暮色悄悄腾云,歪歪倒倒地越上了妙严宫宫墙。不想一个没站稳,跌了进去,正落入了一方小池塘,“扑通”一声,浸了一身湿。屋内有人闻声而动,言昭暗道不好,正要再腾云而起,面前已经站了一人,着檀色衣衫,看上去是位仙君。言昭以为他就是妙严宫之主,讪讪地爬出来,认错道:“仙君,我在练习腾云术,不小心掉了下来,绝对不是估计闯进来的。” 檀衫仙君笑了笑,道:“你随我来。” 言昭心想这仙君莫不是要处分自己,便假装乖乖跟随着,眼珠却咕噜直转,想着如何寻机偷逃。到了一处别院,檀衫仙君指了指院中泛着腾腾白气的泉水。言昭看了看水,又看了看他,不明所以。仙君蹲下身,拍了拍言昭的肩,微笑道:“你就这样湿着回去?当心风寒。这是灵泉,泉水温热,你去洗洗。” 言昭呆了呆,旋即高兴地蹦跶着进了温泉,一壁蹦跶一壁说道:“多谢仙君!”灵泉的水温正适,将体内的寒意驱了个净。原来这妙严宫的主人倒是如此亲和慈祥,言昭觉着十分欢心。 待他泡够了,从池中出来,一个不明物什扑面盖来,将他的脑袋罩了个严实。言昭扯下一瞧,原来是自己的衣裳,手摸了摸,已经全干了。 这个仙君,不仅不怪他,让他泡温泉,还帮他烘衣服,着实是个大好人。言昭一感动,情不自禁喊了声:“仙君叔叔!” 檀衫仙君微扬的唇角兀的一抽,转而温声道:“我名慈济,不是叔叔。” 言昭心念如电,立刻改口道:“慈济哥哥。” 慈济满意地笑笑,道:“时候不早了,快回去罢。” 言昭见他面色转悦,便问:“我以后能常来玩吗?” 慈济点点头:“自然。不过以后莫要走偏门了。”一句话说得言昭羞愧不已。 自此言昭拜访妙严宫倒成了常事,与慈济神君的关系也颇为亲近。 “照这样说,慈济哥哥不是妙严宫的主人?”言昭瞠目结舌地望着叶辰,“可是我明明见那里大小事务皆是他在处理。” 第5章 叶辰心道言昭运气倒真是不错,与以为人随和而名的慈济神君投了缘。“不错,慈济神君固然修为深厚,阶位极高,却是青华帝君的从官。我听闻慈济神君跟随青华帝君多年,想必年纪是比我还要大的。”言下之意你不该唤他哥哥,该叫他爷爷才是。清咳了两声,叶辰继续道:“青华帝君约莫一百五十年前离宫,我猜正是将这妙严宫与其一切事务交与了慈济打点。” 一旁的文珺忽然大笑起来,指着言昭道:“我记得你正好是一百五十岁,莫非青华帝君是不堪忍受你小时候太聒噪,便溜掉了?” “胡说八道!”言昭一听这话怒不可遏,扑了过去,二人复又扭打起来。 叶辰看着两小儿闹腾,手指摩挲着扇骨,若有所思。 邻居这关系,说密不密,说疏不疏。如今有慈济神君在当中相系,言昭若能得青华帝君相助,往后想必是前途无量的。 -------------------- [1]我瞎编的,诗经里没有这句。 第3章一风华 待入夜,言昭回到家时,望德先生仍在琢磨早晨那局残棋,此间精神真真堪比驽马十驾,令人感泣。言昭心道。 仰卧床榻上,言昭却迟迟不能入眠。脑中尽是白日里叶辰所说的话。细细比较起来,他虽见识过不少厉害的仙君,术法精妙卓绝是他这般年纪远不能及的。而那其中,要说最厉害的,也不过慈济、叶辰这般了,天帝他倒是远远望见过,可惜连面容都未看清。而如今,却道有这样神乎其神的人物,就在邻舍,岂能教他不心驰神往呢? 隔墙传来望德先生的叹息声,想来又是白白耗费了一整日。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残局,先生几乎隔上几个月就要搬出来琢磨琢磨,至今未果。如此想着,便也迷迷糊糊睡去了。 是夜,言昭做了个很奇异的梦。他听见一波逐着一波的潮水声,慢慢睁眼,入目便是朗朗的青天,下与碧波连成一片,远远不见尽头。四周寂寥得空无一物,似乎只能听到天地与海水的声音。他在这无边的孤寂中感到了惧意,想要四处去找些什么,梦里的自己却似乎还未化形,生了根,定在原处。 就这般听了一夜的海潮声,翌日醒来时,一时间竟不知今夕何夕。 怎么会做这样奇怪的梦?言昭闭眼回忆了一番梦中的场景,是不曾见过的,又让人觉得迢迢如隔世的画面。 所幸少年人心思来得快,去得快,也没有多想,只当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幻象了。 过了几日,言昭同往常一样早早起床。晨光微明,正是一日最为神清气爽的时候。他提了剑,在院中舞了舞,不甚如意,转念想起屋后有一片林,便纵步前往。 这林子没有名儿,只因妙严宫大自家许多,这屋后便空出了一大块地来,与后院相连,其上草木郁郁葱葱,倒是个十分惬意的地方。林子正当中有一片空地,不大不小,倒是个习剑的好去处。 眼看便要到了,言昭往前走了两步,却依稀察觉出一丝异常,登时顿住,停在了森森林木间。屏息凝神细细一听,前方隐隐有风声,与衣料翻飞的响动声。难道有人比他更早来了这里?思及此,言昭复又抬脚,暗中蓄功,悄悄朝前靠近。 直到终于瞧见了那人的身影,言昭看过去,却是被牢牢钉在了原处一般,微张着口,震惊到动弹不得,就连下颌也忘了收回去。他看到了什么? 不过是一青年,一柄剑。 那人所持长剑通体冷冽银白,剑柄暗青,无繁杂坠饰,却竟自内透出威严之势。而那青年着了月白外袍,神色淡然,握剑姿态有三分儒雅,更有七分凛然。 忽地,只见剑身微微震颤,青年手中发力,挥剑正指前方,将将要刺入树干时,又猛然收回,剑光闪烁划出一道弧线,转而双足蹬起,跃上高处,在树叶间盘旋往返,衣袂如羽翼般翻动,似水无痕,似刀破空,教言昭眼花缭乱。不等他看够,那人已悄然落地,只余震落的树叶还在当空飘动,半掩了他的身形,显得虚无缥缈起来。 似要与天相融,又似要遁入地中。 言昭从未见过将剑使得这般浑如一体,震慑心神的人。天界诸神,无一不将术法当做仙之根本,每日钻研仙术不知疲乏,极少有人习武练兵,即便是有兵器在握,也不过是充当施展术法的媒介罢了。言昭不一样。他打小便对术法不是很上心,却对凡间事物。似那诗书礼乐,又似那刀枪剑戟,样样都学了来。也亏得望德先生对这些颇为熟稔,便倾囊授予了他。只是这兵器之道并非望德所长,言昭草草入门之后便自个儿琢磨剑谱,也学了个有模有样。 而眼下见到如此精妙超然的剑招,只觉自己像是沧海一粟,井底之蛙,何其渺小,何其浅薄!世人论剑常道舞,舞剑舞剑,当真有如御风起舞一般,赏心悦目,而气魄不减。 他动了动口,却不知说什么的好。那青年似乎是没有发觉他,径自收了剑入鞘,快步出了林子。言昭顿时有些惆怅,这人这样厉害,若能找他讨教几招,也是不错的。走得如此匆忙,尚未来得及问他身份,甚至连容貌都未看清,天庭这么大,往后不知道去哪里找呢。 言昭走到青年先前的位置,这才发现周遭木干上,皆是在相同位置嵌入了一片叶子,却看不出割痕,仿佛就是从此处生长出来的,不禁复又赞叹。循着记忆,言昭学着那人的动作,一招一式效仿起来,虽无那般行云流水,倒也感到通体舒畅,手中长剑愈发灵活可控。最后一招落地,剑锋传出一声清啸,言昭倏然感到体内气息翻涌,禁不住一震颤,竟是突破了某种境界一般,内力充盈。 第6章 仅仅是模仿了动作,也有这样的效用?这是何等的力量! 愣怔之间,一声尚带软腻的少年音让他回了神:“言昭——你在吗——?” 声音远远的,听上去是有人在他家门口叫唤。言昭快步小跑回去,正见文珺倚着院墙朝里张望,禁不住走近一拍他脑袋:“大清早的,扰人清梦不是。” 文珺见他从别处来,好奇道:“你大清早的又去哪里了?” 言昭晃了晃手中的剑,文珺了然,便转了个话茬儿:“你起了正好。快跟我来,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言昭心中好奇,又怕是什么不正经的,便有些犹疑。 “万真大会不是快了么,天帝体恤众仙,特办了宴会广邀将要参会的仙君。这宴可要办一天呢,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开始了。” 言昭疑惑:“我们又不参加,说这个有什么用?” 文珺咧了嘴神秘一笑:“开始了便要交请柬了,我们现在去的话……” 言昭立刻懂了:“那还等什么!” 说是要悄悄潜进去,也是不容易。二人到了设宴处,便瞧见宫墙上隐隐发光的屏障,持请柬者才可破障进入。 文珺有些懊恼:“哎呀,这么早就布了屏障,要怎么进去呢!” 言昭走到宫门前,屏息听了会儿,道:“里头有声音,应当是有人在了。”灵光一闪,遂凑到文珺耳边:“待会我们这样……” 宫苑内,一名小仙娥正摆置果盘,忽的从旁飞来一只羽毽,正正落在桌沿处,晃动了几下,摇摇欲坠。仙娥不假思索伸手接住了它。继而听到外头“哎呀”一声,有人说了句:“糟糕。” 仙娥犹疑着往宫门走去,只见一名白衣小少年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见宫娥过来,大步跑向她,无奈仙障阻挡,只能眼巴巴在外面盯着她瞧。 仙娥不禁抬袖掩住了微张的口。哪里见过这样好看的小仙童呢?比司灵天君捏制的陶人儿还要精致的面庞此时正急得微微泛红,教人想起二月初开的桃花。 “姐姐,”小少年忽然开口,“你有没有看到我的毽子?” 毽子?仙娥这才缓过神来,举起握着羽毽的另一只手。 “啊,就是那个!我进不去这里,姐姐可以把它还给我吗?”言罢,羞怯一般地往后退了两步,目光逡巡在羽键与仙娥的面庞之间。 仙娥被他瞧得心头一软,点头道:“你等一等。”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块枣木牌子,贴上仙障,立刻在宫门处化出一道门洞来。仙娥轻提着裙裾走向少年,蹲下身子将羽键放在他手心,又忍不住在他脸颊上捏了一捏,温言道:“此处正为万真大会设宴,你快快另寻个宽敞地方玩罢。” 少年用力点了点头:“谢谢姐姐!” 仙娥微微一笑,转身回去。 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宫殿边上的角落处,蓦地出现两个年纪相仿的小仙童,小脑瓜儿凑在一处,正嘀咕些什么。 “你引开那仙娥姐姐,好端端变做我的样子做什么!”言昭忿忿,一想到这人顶着自己的脸在那里扭捏撒娇,便浑身犯怵,若不是担心叫人发现,此刻怕不是已经举拳开揍了。 “你不懂,我这副模样呢,太过机灵,一瞧便知是个善捣蛋的。你就不一样了。”文珺本想说女仙都喜爱你这般长得精巧可人的,恐被摁住狂揍,便作罢了,“再者也就是你的行云步练得好,能神不知鬼不觉跟在她后头。而我能化身飞虫趁机溜进来,这不是各尽所长嘛。” 言昭哼哼了两声,算是受用了这番话。 两人趁着宴会开始之前,东跑西窜,避开忙着打点宴会的仙娥们,将这会场游了个遍。宴会是露天的,内殿不作宴会用,殿前左右分了两方莲池,池边落了星星点点的石桌。宫墙围了一圈桃树,牵连成桃林,不知是否将蟠桃园的桃树都搬来了这儿。 一个时辰过去,群仙开始陆续入宴。人潮涌动,看得言昭眼花缭乱。文珺在一旁滔滔不绝地讲着这些人姓甚名谁,从何处来,身居何位,修的什么功法。言昭瞠目结舌:“你这心思要是放在修学上,如今应当修为有成了。” 最早进来的这一批,似乎都是天界诸仙;第二批则来自三岛十洲各处,文珺也只认得几人,毕竟是来参加万真大会的,无名之辈众多。第三批人入宴,文珺便面露愁色——几乎举目不识。言昭却忽的开了口:“此人我识得,原是凡间将军,枪法了得。”“此人原是逍遥一派掌门,独创天衍剑法。”“这人颈侧有黑羽印记,应当是苍鹭妖谨羽,百年前作乱人间,被青云真人收服,没想到竟已修成仙。” 文珺:“……” 言昭:“……” 文珺:“你这心思若是放在修学上,如今便能于这万真大会进得贤君了。” 言昭啧了一声,心道万真大会若比的是剑法,他可不一定输给这些个大人。 最后进来的便是嘉宾一众了。为首的竟是天帝天后,倒是把没见过大世面的两人惊了个彻底。宴中众仙也是齐齐行礼,天帝笑了笑,方道:“今日吾来不过瞧个热闹,众卿不必多礼。” 天帝身后又跟了些身贵位尊的仙君,落座时,与众仙比邻而坐,不分卑尊。言昭与文珺此时不躲躲藏藏了,大摇大摆地穿梭于石桌之间,好不自在。旁人也不多问,只当是哪家仙君带进来的孩子。 第7章 开宴不多时,宫苑正当中缓缓升起一座高台,舞姬翩跹的身姿伴着悦耳的瑶琴声现于台上。曲调轻快,应了这盛宴之景,舞姬水袖翻飞,带着若隐若现的光华,流转于高台之上,蔓延向四周,一时间整个宫苑绚烂非常。 稚童最是能被这些流光溢彩的东西吸引。言昭看得心绪荡漾,直到舞毕,高台降下,才不舍地收了心思,目光仍停留在前方。不曾想,却在消失的高台背后,看见了两个人自内殿而出。 言昭愣了愣,仔细一瞧,其中一人竟是慈济神君。他身旁是位华服的仙君,言昭不曾见过,却隐约感到熟悉。 第4章万真会 慈济神君缓步跟在那位仙君后面,出了内殿,便同与会的众仙寒暄起来。言昭这才瞧清楚他的模样。 好看。 言昭足足瞧了半晌,腹中文墨似乎齐齐罢了笔,只憋出这么一句评价。 那人眉目清雅,玉刻的五官同他整个人一般,诠释了一个“淡”字,只余双眸在一片浅淡中重抹了一笔。而他华服在身,似乎将这浅淡压了一压,不至于御风远去。 言昭如今虽堪堪算得这九重天上的一名少年,却也活了凡人两世那么久,见过形形色色的神仙,有如望德先生那般质朴无求的,也有如叶辰那般不拘礼法,爱打听八卦的,但多的还是恭顺拘谨,潜心修行的。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明明站定在此处,却教他觉得缥缈不定,似与天地相融。又不知是哪里来的熟悉之感,让他想伸手去拉一拉那人的衣袖。 那仙君对群仙报以清浅的笑容,似乎是察觉到远处炙热的眼神,转头望向言昭这边。他唇边的笑意还未散去,仿若一阵清风,混着桃花的甜香,拂过言昭的心神。 言昭一怔,慌乱移开目光,忙拉着文珺……嗯文珺人呢? 大约是他看得太入神,文珺早不知窜到何处去了。言昭讪讪地收回手,独自走到莲池边蹲下,借清凉的池水冷静了下来。他想起慈济神君,慈济与那仙君同行,那人莫不就是青华帝君? 想到此处,内心莫名雀跃起来。 “言昭?”有人在身后唤他,是慈济神君的声音,“你如何在此?” 言昭拍拍手站起身,嘿嘿一笑:“凑热闹嘛。” 言昭在慈济面前撒娇惯了,谁成想转身抬头一看,面前站着的是两个人。左侧是慈济神君,而他正朝着的,距离不过一丈的那位,是方才一个笑便将他打得七荤八素的,青华帝君。 言昭似乎听见自己脑中刚刚续上的弦,啪的一声,又断了。 慈济还未瞧出端倪,接着话茬道:“此宴只邀了万真大会与会人,你怎么混进来的?” 少年忘了思考,脱口而出:“自然是参加万真大会了。” “胡闹。”慈济气笑了。 言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胡话,想重新找个借口,可看着面前人的衣摆,却又莫名嘴硬起来:“便看我年纪小,不配参加这万真大会吗?” 慈济神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余光瞥见帝君询问的目光,方道:“帝君,这是望德先生家的孩子。” 望德先生家的?君泽怔了怔,兴许是想起了百来年前那一桌被哭声震废的文墨,微微蹙眉。却又另忆起什么似的,眉头舒展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还垂着头道少年,问道:“你想参加?” 言昭倒是没想到青华帝君会与他搭话,不禁抬头,看向那双“重抹”的眸子。 叶辰说过这次大会是青华帝君主持。 他心想鬼才要参加,当着钦慕之人的面出丑,多丢人呐。 “想。” ……这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吗?何方妖魔控制了他的躯体。 君泽轻笑了一声,嘱咐慈济道:“那便在名册中加上吧。”言罢转身离开。 言昭回过神时,二人已在殿前一处桃树边落座了。 “这孩子年纪尚小,术法也没什么长进,帝君为何允他参会?”慈济神君一面斟酒,一面怒其不争般地看了一眼远处的言昭,连连叹气。 君泽端起酒盅,慢酌了一会,没有正面答他,反问道:“你同他倒是挺熟稔?” “帝君不在的这百余年,妙严宫也无甚要务,清闲得很。这孩子似乎对妙严宫颇有兴趣,常偷着过来,一来二去便熟悉了。望德先生早已赋闲在家,自己不教,便把他送去学堂,不成器,连个腾云术都使得东倒西歪的,还是我掰正的。” 听完这番絮叨,君泽心想,我这位从官倒是颇有几分带孩子的天赋。 “本君这般年纪时,也不会腾云。”他转了转手中的酒盅,想起了今晨瞧见的光景。 寂寂林中,白衣小少年提着与其人一般高的长剑,仿了他一招长风碧落。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方道:“这九重天,已经许久没有修剑道的了。” 言昭还沉浸在“与青华帝君说上话了”与“我要去万真大会上丢人了”的自我拉扯中,这厢文珺不知又从何处蹿了出来,拍拍言昭的肩:“来来,我方才又从听到些有意思的,给你讲讲。”说着将言昭拉到一方无人的桌前坐了,顺手抄起一只又大又红的蟠桃就开始啃。 言昭瞧他这副如鱼得水的模样,忍不住讥讽道:“半刻不见,不知文珺仙尊如今什么阶位了?” 文珺也不生气,嘻嘻一笑:“我也不是故意抛下你的,这不是回来与你分享好消息了。下月十五不就是万真大会了么,据说这次规矩改成了比武,依阶位分六等,每等排名前三的可晋升阶位,倘若有本事的,进了这一成后还能向上一等,上上一等挑战,直接一跃成神君也不是不可能。我瞧着这回万真大会要热闹了。” 第8章 言昭仿佛又瞧见了自己丢人的场景,神色古怪道:“有什么热闹的,你能做那前无古人的神君不成?更何况,你有参会资格吗?” 文珺狡黠一笑:“谁说前无古人了?听闻数十万年前,万真大会初启之时,便是群仙比武论术。青华帝君那时候还不是青华帝君,便以一剑凌绝顶,摘得那场大会的榜首。” “一剑?”言昭闻言一怔,青华帝君竟也是剑修么?他不禁想起今晨在林中见到的那人,难道他是…… 言昭复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青华帝君的背影,耳边的聒噪声似乎都慢慢退去,变成了风声,林声,青年舞剑的声音。 文珺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再说了,区区万真大会而已,偷摸一个与会名额还是易如反掌的,反正只是去瞧热闹,第一场输了下台便是。你要不要一同去?我让玉衡叔……咳,我帮你也讨一个名额来。” 言昭只听到了最后一句,于是他挑眉笑了笑,道:“噢,不才,已经有了。” 如此辗转反侧抓耳挠腮了数日,竟也熬到了十五,万真大会开场之日。文珺这厮不知缠了叶辰多久,竟然真要到了个名额,混入了会场。 武试的规则倒也简单,按六等品阶划分,各阶逐出前三,授以仙班,夺魁者可参加下一品阶的武试。言昭与文珺都是还未有阶位的仙童,与他二人同一会场的,自然都是各路散仙,来争一争这上九重天的资格,因此无论样貌、心法、真身,皆是千奇百怪。但无一例外的,所有人都时不时瞟两眼这两个格格不入的小少年。文珺倒是心大如斗,毫不在意,横竖他已经做好了第一轮就下台的准备。 言昭环顾了一遍,摩挲着手中的与会令牌,倒是有些跃跃。他想起青华帝君,想起林中他偷学到的剑招,后来又反复练习琢磨了许多遍,如此,若是输也不会输得太难看吧。 场中陈设十分简单,除了参会人与观会仙官的座位外,只有正中央一座朴素的高台,站了一位主会人,此刻正在抽签分组。贤君阶位的竞夺者最多,统共六十四名,因此分作四组。主会人吹了一声长哨,有凤鸣自他身后响起。众人抬头,便见凤鸟绚丽的尾羽掠过会场上方,洒下点点星火在高台上,渐渐化成了四个状似水珠的芥子。芥子中是四方不同的空间,比这会场要大些,约莫容得一方湖泊。 主会人于场中站定,面对台下众人道:“便请诸位仙友依组入场吧。” 言昭闻言方才回过神来,翻过手中的与会令牌一看,不知何时多了个流光的“甲”字。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芥子旁。进入芥子前,他抬头看了一眼主座的方向,仍是空荡荡的。 青华帝君还未到场。 言昭心想,诚然,作为帝君,应当只需在最后逐出神君之位时在场便可,这样也好,他也可同文珺一样,早早了事回台下看热闹。 但心里终是忍不住有些失落。 没心没肺的文珺恰巧也分到了甲组,已经先他一步进了芥子。芥子中的景象,外界能够看得一清二楚。甲组的芥子乃是一处花林,已入境的人在花林中漫步,瞧着不像是去比试的,倒是去游园的,也不知是谁的趣味。 言昭走入芥子,不禁也感叹确实别有洞天。芥子中看不到外界,但能看到花林被一层结界笼罩,想来就是芥子的边界了。主会人讲述起规则,声音仿佛从虚空中传来:“此次比试,不限心法,不限招式,被推出边界之人,便算作出局,最后一位留在芥子中的人为胜。在比试中若有负伤,出了芥子便会须臾消失。拭目以俟诸位仙友,各显其能。” 话音刚落,便已有人迫不及待交起手了。一群散仙纷纷开始飞天遁地,更有甚者还现了真身,言昭一时间有些眼花缭乱。他握紧了剑,心想境中十六人,免不得有人出其不意,突然来袭。然而没等到有人攻向他,却听到有人“哎哟”了一声,言昭转头看去,那人被御水术击中倒地,又就地多滚了几圈,径直撞上了边界,出了芥子。将他打出芥子的仙友似乎也没有料到,自己还未发力,怎么就稀里糊涂胜了一局。 言昭:“……” 文珺这傻小子,他都替他脸热。 蓦地,身后有劲风袭来,言昭凝眉,举剑回身挡下一招。那人似是擅长以风为刃,招招潇洒又狠厉。 言昭一一以剑意化解,还未看清是谁偷袭他,却见一片黑羽翩然落下。 -------------------- 等一个小天使互动quq 第5章小剑修 那人见突袭不成,总算停了招式,却仍以备战之姿看着他。 “你是谨羽?” 此人原来是一玄衣少女模样。她闻言挑了挑眉,收手站定,露出颈上的黑色印记,正是先前宴会上见到的苍鹭妖。 “想不到这了无趣味的天宫里,竟有小仙友认得我。” 言昭心想,当然认得,司灵天君闲来无事写的百妖轶事册子里,就属你干的坏事最多最离奇。 “那敢问谨羽仙尊,为何先挑我出手?”言昭摸不准此人如今修为几何,不敢贸然出招,只得先扯些闲话,伺机而动。 这苍鹭妖——如今应当是苍鹭仙了——倒是挺随性,爽快道:“姐姐我没有别的喜好,生平最爱美,打量了一圈,也就小仙友你勉强入得我眼。”说罢又甩出一道风刃,压向言昭。 言昭暗道这人作风到还真同那册子上写的一模一样。 第9章 风刃速度愈来愈快,言昭习长剑本就比成人吃力些,光是抵挡招式便已竭尽全力,想要找机会反攻回去更是分身乏术,渐渐落了下风。他被逼退到了芥子边界前,眼见着就要出局,索性一咬牙,将长剑一转,化出多道剑意裹住周身,脚下奋力一点,举剑反身刺去。剑意遭风刃割裂,很快便在他身上留下道道血痕,但他的剑尖也马上要触碰到谨羽。 谨羽却丝毫不显惧色,垂眼看着距自己不过一尺的剑锋,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是吐了两个字。 旋即,言昭感到一阵战栗,立刻收回了剑。周身凭空卷起一阵风,像座高塔,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言昭看着这密不透风的风墙,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花瓣,以内力掷出,花瓣顷刻便被风撕成粉末。 当真是出师不利啊。他叹了口气,干脆席地坐下,等着谨羽送他出局。 然而谨羽似乎没有这个意思,反倒在风墙外头调笑道:“小仙友,现在将你送出去太可惜了。你且在里头歇一歇,看看姐姐如何解决余下的这些歪瓜裂枣。” 言昭翻了个白眼,能来参加万真大会的,好歹也是诸境各大族派的子弟,若论容貌,不至于歪瓜裂枣,若论出身,谁能比这苍鹭妖邪门? 显然,场中这样想的不止言昭一人。谨羽此番狂言被不少还在争斗中的散仙听了去,一时间恼怒不已,纷纷向她袭来。 可这人不正经归不正经,御风的手段倒是练得出神入化,几番争斗下来,场中竟真的只剩寥寥数人。 言昭此刻没了顾忌,反倒静下了心神。仙界习剑之人甚少,因此他所习的剑法,大多是凡间留存下来的,面对悬殊的修为时,自然是束手无策。倘若是哪位剑修仙尊的心法,倒还能搏上一搏。 他回想了一下,曾习过的剑法中,只有一式碧海潮生,出自东未神君之手。 他悄悄试了试,未能破除风墙,但将其往外逼退了些许。 言昭心道有戏。然则他没有其他招式比这碧海潮生更管用的了,复又陷入了窘迫。 风……须得比风更快才可破。 福至心灵一般,他想起近日一直在练的那一招——万真宴会那天早晨观摩来的那一招。当日他模仿来后,忽如打通经脉般内力充盈,但后来再练时,却总不如意。他想起那青年舞剑时,如风如影,身型莫定,倘若那人当真是青华帝君,那么他只消将这剑招真正学会了,便能破除当下的困局。 “凝神……”言昭听到外头争斗的声音越来越少,心知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闭眼,将全部神思沉于剑上,识海中不断重演剑招的每一幕,每一个动作。 言昭不知晓的是,芥子外,主座上已然有人落座了。 君泽垂眼看着会场。 芥子的屏障上,写上了每组仍未出局之人的名字。甲组现下只剩三人,其余二人的名字,君泽在慈济整理的参会人名单上见过,余下的这一个“言昭”,应当就是他让慈济添上的那位小剑修了。 君泽转而看向甲组的芥子。风墙将言昭挡了个严实,众人只能看见谨羽在与余下的那名玄狐族小仙陷入缠斗。 旁人瞧不见,君泽却晓得,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剑修,竟在这种境况下,入定了。 忽然,那牢如高塔的旋风发出一声清啸,旋即碎裂成无数道风刃,在芥子中横冲直撞起来。诸多花木被风卷断,残枝乱飞,谨羽与那玄狐族小仙猝不及防,双双遭风刃或断枝撞飞。谨羽在即将出界之时,迅速以身为介,画出一道阵法,解了周身风势,另一人则已经掉出了芥子。 屏障闪了闪,最右边的名字渐渐熄灭,只余下谨羽和言昭。 谨羽以手撑地,大喘了几口气,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去。言昭站在狂乱的风刃中,竟毫发无损,疾风一触碰到他,便化作柔缓的清风。 一如那被风墙卷碎的花瓣一般。 言昭并无犹疑,他提剑骤然跃起,竟借力于狂风中的残枝,仿若在空中行走一般,片刻间便来到谨羽面前。 自然,还是剑先到。 谨羽堪堪躲过一招,再使风刃,却发现伤不到言昭半毫。 她凝眸一看,言昭周身像是覆了一层结界般,光华流转,正是此物抵掉了风刃的攻势。 言昭似是看出了她所想:“是剑意。” 谨羽只怔愣了片刻,便仰头笑了一声,并无不甘,倒有些羡慕的意思:“真是想不到。” “小仙友,我认输。”言罢,她转身果决地飞出了芥子。 甲组的屏障再度变幻,只余下了一人的名字。芥子外此时已然一片哗声,不少仙君窃窃私语,有打听这言昭身出何方的,也有惋惜谨羽遭人捡漏的。 只有慈济神君张口结舌,愣了好久才转身问道:“帝君,言昭方才使的是……您的长风碧落?” 君泽的目光仍落在那名收了剑还在发呆的小少年身上,良久,方才回了一声“嗯”。 言昭走出芥子,竟第一眼朝主座看去。他似乎也没料到君泽已经在了,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抬手行了一揖。 慈济神君愈发诧异,目光在这两人身上逡巡了许久,最终还是将心中的疑问咽了回去。 谨羽此刻正乖顺地站在她师父青云仙君的面前听他数落,全然没有了方才在芥子中轻狂的模样。 青云道:“你个不成器的,本来十拿九稳的局面,这下倒好,拱手让人了。只是那言昭小友,初看只是个不足挂齿的小毛孩,怎的最后突然发力?” 第10章 谨羽难得叹了口气,道:“师父,你曾说我于御风一术乃是天资聪颖。言下之意,无论哪一道,都有资质非凡之人。就徒儿看来,此人于剑道的天赋,远在我于御风术之上。他起初使的都是些凡间的剑法,凡人使剑,自然多有约束,他才发挥不出真正的能力来。最后那一招似乎是他刚刚在芥子中才学会的,更契合神仙的剑法。无论他是师承了哪位剑尊,还是哪里拾来的一招半式,小小年纪能用到这般程度,都不容小觑。” “不如我们打个赌吧师父,”谨羽狡黠一笑,“我赌这位小仙友,不出千年,便能跃上神君之位。” 青云仙君抚了抚白须,沉吟了片刻,慨然道:“千年的神君,这洪荒以来,可就那么廖廖几位啊……” 第6章式逢春 言昭作为甲组胜者,被主会人唤去,准备下一场的比试,角逐贤君的前三之位。 本来他参加这万真大会,只是头脑一热应了青华帝君的问话,后来便想着来都来了,索性在比试中稍稍磨练一番。 不成想,莫名从谨羽那里捡了个甲组第一。 诚然,他入定后学会了那一招长风碧落,修为确实更上了一阶。但要让他只身打败甲组所有人,多半还是镜里拈花,水中捉月,希望渺茫。 因此经过谨羽身畔时,言昭不知该说什么,便朝她颔了颔首。不想谨羽却“哎”了一声,叫住了自己。 “小言昭,”此人的称呼倒是越发轻浮了,“倘若你遇上了丙组的百蜚,定要当心了。” 百蜚。这名字听上去就教人瘆得慌。 “百蜚此人,师从阴山蒙虞君,善毒。” 仙界有一个传言。众仙互以品阶相称,譬如慈济神君,玉衡星君,若是没有品阶的,也当唤一声仙友。倘若有修为深厚者,却只以君相称,多半是此人所修之术为人所不齿。 言昭不认识她说的蒙虞君,却听过这个传言。 他还没有见过使毒的神仙,这万真大会,真是教人长见识了。 不多时,余下几组也角出了魁首。 胜出的四人两两比试。言昭首轮对上的是元圣帝君座下的一名弟子,他似乎听信了台下的窃窃私语,没将言昭放在眼里,反倒叫言昭险胜了一回。 待他踏进终局比试的芥子,果然见到了谨羽所说的百蜚。 此人一身玄衣,面容倒与常人无异,只是脸色更苍白些,年纪瞧着也不是很大,像是刚出师门游历的弟子。 百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含笑拱手道:“言昭小友,真是人不可貌相。” 此人瞧着病怏怏的,说起话来倒是中气十足,又尖嘴薄舌。 言昭性子直爽,生平最讨厌相处的便是这种人,便也不多说,直接出招攻去。 百蜚不紧不慢,侧身避开,剑锋堪堪削过他的上臂。言昭神识连着剑,忙道不好,迅速收回剑。 只见覆在剑身的剑意被染上了古怪的青色,并有蔓延开的趋势。 言昭见状,当即将染毒的剑意解了,退到几尺开外。 “哦?反应倒是挺快,若是再慢一些,这剑便就作废了。” 言昭以为百蜚善毒,乃是暗中使些毒针暗器之类的,没想到他以身炼毒,连血都是剧毒的,甚至能腐蚀剑意。 如此一来,他裹于周身的剑意也没了用处,一时间有些束手无策。 这人简直碰都碰不得,这要如何打? 百蜚悠哉笑着,自袖中掏出一只净瓶来,信步走向言昭。言昭身后是一方清池,再往后便是芥子外了,已然退无可退。 百蜚一边摩挲着瓶底,一边说着:“毒之一道,讲究的便是万物相生相克。剑有实体,克制起来可简单多了。小友遇上我,定无胜算,莫如体面一些自行退场。” 言昭冷哼一声:“废话真多,百菩萨。” 百蜚歪了歪头:“你叫我什么?” “分明是个使毒的,却要拿个净瓶装模作样,百菩萨,毒菩萨!” 百蜚扑哧一声笑了,继而眯了眯眼:“好,便请君领教了。” 说着,他手掌一翻,将手中净瓶猛地向前推去。言昭堪堪避开,净瓶却砸中了身后的乱石堆,顷刻碎裂。 瓶中无物,但碎片触碰的草地一瞬间便成了枯草,并向外蔓延开来。 言昭凝眉,眼见地面上已无处可落脚,只好掩住口鼻退入池中。既然草木都染了毒,那么水中也不安全,于是他结了个腾云术,半浮于池面上。 然而不多时,他感到左臂渐渐没有了知觉,心中一惊,这分明是无色的毒气,即使是神仙的魂灵,沾上便会枯朽,无处可躲。他练了这么多剑法,倒也没想过有一天要与毒相抗。 时至此刻,言昭意外地平静,他想,能一路到终局,其实没有什么遗憾了。 主会人说,出了芥子伤势皆可痊愈,若是不幸被毒死了,也能生龙活虎地回去吗? 正胡思乱想着,他的左脚也开始麻木了,那蹩脚的腾云术撑不住,眼见着整个人就要栽进水里。 “明心见性,静生气定。” 他耳畔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念的是一句心法。 他不由自主地照做了,稳住了脚下的腾云术。 言昭举目四顾,芥子中并没有其他人,百蜚似乎也没有听到这声音。 这是……传音入密。 第11章 他觉得这声音有几分熟悉。然而不等他细想,那人似乎又念起了一套剑法。言昭悟性极高,他咬了咬牙,撑起已经麻痹了半边的身体,单手提剑,循着那道声音,一招一式,竟也分毫不差地使了出来。 言昭每完成一式,便觉得周身静脉在冲击着枯朽之处。 直到最后一式成,传音之人轻声道:“是以……枯树逢春。” 言昭蓄劲挥出剑气,剑气所到之处,原本枯死的草木,竟重新染上了碧色。 他的左臂也找回了知觉,与此同时,他终于想起了这声音是谁的。尽管看不到芥子外的景象,他还是依着记忆抬头看了一眼主座的方向。 那是帝君……青华帝君的声音。 前来观会的剑修不多,东未神君恰巧在场。此景一出,便有人凑到东未神君跟前打听:“你们修剑道的,也会这些花里胡哨的术法么?” 东未神君白了来人一眼,道:“以剑生两仪,化五行,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来人摩挲着下巴,诧异道:“如此说来,这位仙友小小年纪,竟已臻化境?” 东未神君未应声。这招枯树逢春,他在还是个小散仙的时候见过一次。 彼时妖界动乱,殃及人间,万里河山沦为焦土。前来镇压的青华帝君,在清理完祸乱的恶妖之后,拭净了剑上的血迹,挽了一招枯树逢春。万里之境,顷刻间恢复如初。 还是散仙的东未从未见过如此动人心魄的场景,内心的震慑久久不能停歇,从此毅然决然地走了剑修这条路。 言昭使出这一招,着实惊动了会中不少人,包括先前成竹在胸的百蜚。他终于皱起了眉,思忖着下一副毒该如何出。 言昭直起身,刚想出招,便感到天旋地转,竟是控制不住地晕眩,一头栽进了池水中。 百蜚也愣住了。他呆楞了好一会,才想到上前去将人从水中捞出来。 人还没捞到,却有人直接将芥子收了,两人掉回原本的高台上。青华帝君不知何时来到了台前,他用余光瞟了一眼百蜚,示意主会人道:“阴山,百蜚胜。” 贤君之争尘埃落定,百蜚、言昭与元圣帝君座下那名弟子晋为贤君,主会人张罗起了后续事宜。 君泽低头看向言昭,他还静静地睡着,丝毫没有醒转的意思。 君泽将那招枯木逢春传音给他,一来是帮他解困的意思,二来确实想探一探这小剑修天资几何,不成想,他不仅解了毒,还悟出了回春的剑意。回春乃是触及了乾坤天地的术式,言昭年纪尚小,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制。 君泽久违地生出一丝复杂的心绪,含了些歉意,又为这小剑修的天赋感到几分欣慰。他伸手给言昭渡了些修为,稳住了他的神识。 他四下看了看,望德先生似乎不在场,只有个与言昭年纪相仿的少年在焦急地看着他。他俯身抱起言昭,朝那少年走去。 文珺此刻已然是发懵的状态,不知道应当先震惊于言昭的剑术,还是先震惊他竟然真的成了贤君。然而看到好友晕在台上,还是替他担心了一把。 他看到君泽走过来,他怀中的人看起来并无大碍,只是睡着了,便松了一口气。 “望德先生可在?”君泽问他。 文珺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先生出门游历了,我们是瞒着他偷偷来参会的。” 君泽蹙眉思索了片刻,方道:“罢了,若望德先生归来,便说来妙严宫接人。” 言罢,捏了一诀,便带着言昭消失不见了。 慈济神君接了主持之位,万真大会下一场道君之争即将开始,众仙议论的中心也渐渐转回场上比试的仙君身上。 不过经此一会,言昭小贤君这一名号,也在九重天流传开来。 约莫过了三日,言昭醒转过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袋还是有些晕沉沉的。他转头看了看四周,屋内的陈设有些熟悉,桌上还点了一炉安神香。他闻着这熟悉的香味,才想起这是哪里。 这是妙严宫的安神香。 有时他会在慈济神君这里待许久,困了倦了便直接睡在了妙严宫,慈济神君偶尔会点这种香。 但这间屋子他从未来过。 他揉了揉眼,起身向外走去。门外是一处小别院,临着一片树林,兴许就是他平时练剑的林子。 别院的角落里有一方石桌,石桌边坐了一个人,手中持了一卷书,听到动静方才转过身来。 言昭眨了眨眼,愣住了。 坐在那里的居然是青华帝君。 第7章赠长风 言昭觉得此情此景有些许的虚幻,像是梦还没醒。 于是他壮着胆子朝君泽走了几步,等他靠近了,看清了君泽那有如实质的目光时,才意识到,这尊帝君居然是真的。 君泽见状,抬起手中书卷,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顶:“清醒了没有?” 言昭抬头,正看见那书册上画的似乎是仙人在舞剑,旁边附了几行小字,像是本剑谱。于是回忆尽数涌了上来。他是如何在万真大会上披荆斩棘,又如何在最后与百蜚的对战中晕了过去。 想到这里,他有些难过:“帝君,你教我的那一招枯树逢春,我是不是没有做对?” 君泽微微一怔。许是这问话的语气有些亲昵,他身居高位数十万年,太久没有听过有人用这般语气同他说话了。 第12章 言昭也愣了一下,当即反应过来,不免有些羞赧。但他转念一想,既然君泽能在万真大会上以传音入密的方式教授他剑招,想必也是不讨厌自己的。 “做对了,但对你来说还太早了,”君泽迎着言昭疑惑的目光解释道,“枯树逢春的回春剑意,本质乃是逆天而行。本来只是授你这招解毒,不曾想竟然触动了回春剑意,以你现在的修为,自然扛不住逆天的反噬。” “小剑修,”君泽轻笑了一声,“你睡了三日,醒来已是九重天上闻名遐迩的言昭小贤君,你不关心此事,反倒还在琢磨那临阵磨枪的招式学得好不好?” “什么?”言昭瞠目结舌,“我是贤君了?” 他又捡起那些琐碎的记忆拼了拼,才终于从缝隙中回想起万真大会的规则——前三胜者晋为贤君,他虽然输给了百蜚,但也是个实实在在的第二。 “唔……”言昭有些恍惚,大约是没有什么实感。 君泽看出了他所想,于是放下书卷,转而伸手点在他额前。 “闭眼。” 言昭闭上眼,君泽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他的额头,刹那间似乎有什么光芒划过漆黑一片的识海,有如困境中人窥得一丝天光。 “中天门有一天柱,”君泽抬手一挥,二人便瞬间到了中天门下,“其名功行。” “诸天神佛,凡是修行有成,或是功德圆满者,这功行柱都会刻上他的名字,德行越深厚的人,名字便越在高处。尚有人云,若到高得看不见了,便是已登极乐,去往天外的世界了。” “如今,你的名字应该也应当在功行柱上了。” 言昭睁开眼,入目的便是一道高耸入云的白玉柱。 柱身盈盈浮现着各路仙尊的名字,他绕了一圈,果然找到了自己的,后面还跟了“贤君”二字。 他抬头看了看,这功行柱似乎全然望不到顶端,不知一直延伸到何处。 君泽方才说了“天外的世界”,言昭有些不解。 “这九重天上,还有更高的世界吗?” 君泽亦抬头看着那功行柱,神色却有些黯然:“凡人不知天阙,神佛亦不知。” 言昭没有听懂这句话。但他观君泽面色不济,于是转了个话茬:“那这柱子上,如今名字刻在最高处的,是哪位尊神?” “是盘古真神。” “盘古真神?”言昭虽然术法学得不好,仙史还是好好读过的,“盘古真神早已不在世间,他的名字也会一直留下吗?”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盘古以身化为天地山川,早已融入了这六界中的每一处,怎能算作不在世间?” “万物皆为盘古所化,那岂不是我们也都是盘古真神的一部分?”言昭挠了挠头,当真认真思考了起来,“那他自己的神识是否还在呢……” 君泽抬起手,看了一眼腕间若隐若现的黑色暗纹,不动声色地拂去。 “或许吧。”他朝着言昭微微一笑,眼中却全无波澜。 言昭想起了先前万真宴会上初见君泽的那一幕。 他觉得此人淡薄如云,只有眼睛里还透着些深切的情绪。然而此时的君泽,眸中的颜色似乎也消散了一些,整个人都飘渺了起来。 青华帝君与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曾以为,帝君当是与天帝一般的,威严而庄重;又或是像司灵天君那样,强大又洒脱。 但君泽哪一种皆不是。 他像是一个观戏之人。浮世种种于他,皆如一场戏。他为戏中纷繁纠葛动容,却又抽离于戏外,等着戏终人散,悄然离场。 言昭心底的那股熟悉感又窜了出来,蓦地生出一丝不舍的情绪,他想拉住他——乃至他真的拉住了君泽的衣袖。 君泽低头看他。 那双眸子重新染上了墨色,仿佛方才片刻的飘渺,只是一场幻象。 言昭张了张口,不知道应当说些什么,于是他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那日……万真宴会的那天早晨,在林中练剑的是你么?” 君泽没有应答。他手上捏了一诀,两人便又回到了妙严宫的那处小院。 言昭感到眼前忽的映满了翠色,原来是落在了宫墙上,正对着院外的那片林子。目光所及,找到了一小片空地,他很熟悉——正是他惯常习剑的地方。 “那一招名为长风碧落,练得不错。” 君泽将手中那本剑谱丢给他:“小剑修,这本如今正适合你。” 言昭接下剑谱,将他的话好一番琢磨,才品出意思来。他不仅知道那日自己路过偷师,也看到了万真大会上,自己用那一招打败了谨羽。 “帝君既也是剑修,那你看我天资几何?” 君泽微微挑了挑眉:“算得天赋异禀。” 言昭被这毫不吝啬的夸赞冲得胸口发热。于是他抬头回望过去,目光灼灼地看着君泽:“那你能做我师尊吗?” 忽有一阵风拂过,吹来了些许清甜的花香。君泽侧头,原来是宫墙下的一株桃树,将将绽出几朵白玉色的花来。 他叹了口气,心想:拂了这小剑修的意了。 “本君不收徒。” 他瞧见小剑修的眼神顷刻间黯淡了下去。 “……待你长大了,学好了这一本再议吧。” 终归是嘴硬心软了。 君泽暗自算了算,以言昭的天分与修为,想学成这一本,最快也需百年。待到那时,多半也不记得这一茬了。 第13章 或是他低估了言昭醉心剑道的程度,亦或是低估了其拜师的执着,言昭学成半本时,才过去三十又五年。 ————————————— 这天,是文珺待在学堂的最后一日。文珺孩子王当久了,此时一群仙童眼泪汪汪地与他道别。 他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心神有些恍惚——他心想,今后不再是没心没肺的小仙童了,得做正经神仙了。 可是正经神仙应当做些什么呢? 他想起了言昭。万真大会之后没过几年,言昭便不再来学堂了。应学的都学完了,他所修的剑道又无先生能教。 原本青华帝君在时,会稍作指点他一二。后来帝君因事离开天界,言昭便只能自个儿琢磨,闭门造不出车,于是索性到各界游历去了。 粗粗算来,他约莫有五六年没有见到言昭了。 不过此前他曾以灵镜传信,告知言昭今日定要归来一叙。 文珺先去了叶辰的府邸。叶辰与司灵天君已备好茶点候着他了。 司灵本是与言昭熟识,却在几次闲聊后,与叶辰在轶事怪谈的兴致上颇为投缘,也成了知交好友。 “小文珺回来啦,来与姐姐说,结业的感觉如何?” 文珺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似有感慨:“司灵姐姐,如今我也算得大人了,应当换个称呼了。” 司灵天君噗嗤一声笑了:“文珺仙君,来吃点心了。” 叶辰四下望了望:“言昭还未回来么?” 司灵天君抿了一口茶,悠然道:“应当快了,不过瞧他的样子,倒是不缓不急的。” 她当是在灵台的玄天镜中看到了言昭。 说着她冲叶辰眨了眨眼:“若是告诉他青华帝君回来了,恐怕即刻便到了。” 叶辰失笑:“帝君不是尚在东极境么?不过说起这个,帝君此次待得确实比往常久。” 司灵天君此人,在九重天无人不称奇。除却玄天镜一奇外,另一奇在于,她似乎与所有仙尊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与六御帝君皆有几分交情,还带着叶辰也成了君泽的“棋友”。 文珺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青华帝君常常去东极境吗,那里有什么特别的?” 叶辰摇了摇头:“我们也只是听说,帝君每逢癸亥之年,都要去一趟东极境。往常几个月便回来了,今次似乎五年了,尚未回天庭。” 正聊着,忽然有一道光华闪过,像是剑光。三人抬头看去,竟是言昭御剑回来了。想来他当初腾云术都使不利索,如今这御剑之术却出神入化,当真是道不相通。 若不是这御剑术,文珺其实并未太认出这人来。他收剑落地,竟是已与叶辰比肩的身高了。眉目间也脱去了些许稚气,倒是配得上他贤君的称号了。 文珺暗自比了比自己的个儿,又是诧异又是忿忿:“你我不是同岁么?怎的你偷偷长这么高了?” 言昭也有几分惊讶,不过还是少年气的得意占了上风。他笑道:“哎呀,如今你是应当叫一声哥哥了。” 一旁的万事通星君忽然想到了什么:“我听闻,神仙的童子与凡间童子有一处不同。仙童长大快与慢,与其心智意愿是相应的。若是这仙童心中想着快些长大,当真便会比寻常要快些。” 说到此处,众人不约而同带着好奇的目光朝言昭看去。 言昭有些心虚地清咳了一声,转了个话题:“我今日来晚,其实是收到一封传信。” 他化出灵镜,上面映出一封书信来,瞧着言辞倒像是请柬。 落款是万真大会上夺得魁首之人——阴山百蜚。 第8章浮玉岭 相传天界与东极境交汇之处,有一处灵地,名浮玉岭。浮玉岭多灵兽,性温顺,易驯服。只要仙者与其灵质相通,心性再合灵兽喜好一点,便可结契认主。故而此地常受修为尚浅的仙君青睐。 读完百蜚的来信,文珺一脸匪夷所思:“他邀你同去浮玉岭?” 叶辰收起折扇,敲了敲手腕,诧异道:“我记得此人不正是贤君之试的魁首?听说那日你险些被他毒死在那芥子里……” 万真大会那日,叶辰虽因故没有到场,但以他万事通的本事,倒是了解得比当时在场的人还要多。 司灵天君倒是平静得很,她不紧不慢地剥着手里的瓜子,徐徐道:“若你二人只是那种交情,百蜚贤君断然不会寄这封信函的,这不是等着吃闭门羹么?” 言昭收回灵镜,沉思了片刻,方道:“万真大会后十年,天帝曾下过一道令,命我们晋为贤君的三人去讨伐一批霍乱人间的恶鬼,当作历练。虽然我与百蜚不对付,但难免有合力之处。” “有一回我问他,为何选了毒这一道。他说,是要为他师尊正名。” 叶辰皱了皱眉:"他这话的意思是……阴山蒙虞君修毒道,另有隐情?" “‘医毒本为同道,是世人的眼光过于肤浅’,他只说了这些”,言昭给自己倒了杯茶,他想起了当时百蜚的神色,真切而坚定,不似有疑,“我猜测,或许蒙虞君是为了救什么人,才修了此道。他不在乎世间的看法,但百蜚不能忍受他师尊遭受这样的成见。” “此事,我倒是听过一些传闻,但不是多好的传闻,”司灵天君叹了一口气,“蒙虞君至今仍在闭门修行毒道,说明……他想救的人,至今还未救得。” 第14章 言罢,座上其余几人皆陷入了沉默。 文珺见氛围不妙,佯装咳了几声:“那言昭,你要应邀去浮玉岭吗?” 言昭微微颔首:“反正我这些年也四处游历惯了,去趟浮玉岭拐只灵兽回来,横竖不算什么坏事。” 不过,他还存了些别的心思没有说。 浮玉岭的另一边便是东极境,是青华帝君的属地。虽然各境之间界限分明,非境主准许不可进入,但他还是想去探一探。君泽此次滞留东极境太久了,他难免有些在意。 叶辰忽然喊了句“等等”,他抬手划了一道诀,一个精致的小锦袋落到了石桌上,他拿起来,递到言昭手中。 “这里面是一颗隐珠,握着它念出口诀,便可隐匿身形与灵息。虽说浮玉岭的灵兽多数性格温顺,也难免有脾气差的,用此珠对付它们正合适。” 言昭接下锦袋,掂了掂。他自认对付几只灵兽还是绰绰有余的,不过还是郑重地收入怀中,道了谢。 言昭出发的那日,望德先生仍在家研究棋局。 九苕望着那个御剑远去的身影,有些感慨,于是他回身冲望德先生喊道:“小言昭又出门游历啦。” 望德先生举棋的动作丝毫未受影响,他抚了抚白须,笑着道:“少年人,多历练些好哇。” 九苕于是忿忿道:“都是您教得太少了,现如今他不是游历在外,就是在妙严宫待着,不晓得的,还以为是妙严宫养大的孩子呢。” 望德先生倒是不生气,摇了摇头,慢悠悠道:“术业有专攻,若妙严宫那位当真愿意收下言昭,那才是他的福泽呢。” 九苕其实也明白个中道理。但像他这样的树仙,总是温柔又多虑的。 他叹了口气:“小言昭这一路走得太赶了,我总归有些担心。” 三重天的尽头,有一处灵气旺盛的地方,景致甚好,这便是浮玉岭。天边忽然划过一道剑光,有一人悄然落至。 言昭堪堪踏入浮玉岭,便察觉到了一股异样。或许是这些年四处历练的缘故,他在危机一事上,养出了特殊的嗅觉。然而环顾周遭,都是些草木花灵,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正抱剑琢磨着,忽的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言昭回头一看,正是百蜚,他身后还跟了个人,正是另一位贤君——元圣帝君座下那位弟子。这人名字拗口的很,言昭只记得似乎是什么司…… “不才莫己巳,己巳年生,”这位什么司的少年似是看穿了言昭的心思,无奈地开口,“言昭仙友,不才的名字这么难记么。” 言昭哑然,这些干支年历他在学堂时听了便头大,也就没有好好学。他认识莫己巳那会儿,正看了一本东山玄狐族祭司的轶事,后来便莫祭司莫祭司地浑叫。他心道,这一位百菩萨,一位莫祭司,哪个听起来都威风得很,甚好甚好。 说来也奇怪,上一回驱鬼之行后,这位莫祭司放着元圣帝君座下众多师兄弟不跟,倒常常同这百蜚在一块儿。 言昭趁着百蜚探路的机会,悄悄放慢了步子,踱到莫己巳身边,侧头问道:“你整天跟着这百菩萨,也不怕遭非议么?” 莫己巳挑了挑眉:“那你怎么也应邀了?” 两人虽与百蜚交情不一,但有一个共识——此人绝非流言所说那般不堪。 “百蜚贤君同不才年纪虽相仿,但他所经历的世故远胜于我。这样的人,定然是可靠的。” 说着他瞟了一眼言昭的剑,续道:“不才虽然钦羡言昭小友的天赋,然而人各有路,或许百蜚贤君的道与我更相似。” 言昭无可反驳,他回忆了一番这些年来的经历,的确是如承蒙眷顾一般的一帆风顺,鲜有磨难。若硬说有什么挫折,那可能是青华帝君还未答应收他为徒。 一路再无话。言昭心中的不安却重新爬了上来,且有愈来愈盛的趋势。 当他踩碎第三条断枝时,终于顿住了脚步。 “等等。” 百蜚与莫己巳双双停下,疑惑地回头看他。 “怎么了?” 言昭捡起脚下的残枝,闻了闻,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树木。 “这不像是掉落的枯木。” 他屏息听了片刻,方道:“此地虽然未到灵兽聚集之处,但浮玉岭灵气遍泽,理当有些花鸟虫鱼。我们方才这一路,莫说鸟儿了,连虫声都没有听见。” 言昭感到一阵脊背犯凉:“有什么东西来过,将这里的活物都驱走了。” 百蜚皱了皱眉:“你是指,浮玉岭出了凶兽?” “不可能,浮玉岭的灵兽皆是性质温和的,百万年来如此。要说凶兽,那可都在九幽境的界口处,九幽境离此地那可是隔了十万八千里……” 莫己巳面上冷静,但他急促得变了调的声音,和不知道哪里摸出来正在扇风的折扇俨然出卖了他。 然而此人不知是不是乌鸦转世,他话音未落,远处竟真的起了异样的风声,由远及近,似乎是直冲着他们而来。 言昭有些头皮发麻。倘若真是九幽境的凶兽,那是天帝这等人物才镇得住的。他们遇上了,怕是得直接成了人家的盘中餐。 还是百蜚率先反应过来,他双指一并,飞快在半空画了一道阵,一边念了句口诀,从阵中取出一只瓷瓶来。 他打开瓶口,将瓶中的药水挥洒出去,即刻便形成了一片白雾。白雾所及之处,草木迅速化为了一片焦黑。 第15章 言昭瞠目:“这是你先前拿来对付我的药水吗?” 百蜚翻了道白眼,叫道:“比那个狠多了祖宗!快跑吧!” 三位初出茅庐的贤君手忙脚乱地踏上云,御起剑,莫名被迫逃命起来。 言昭还是忐忑,于是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问道:“菩萨,你那毒雾能挡多久?” 百蜚心里也在打鼓:“那是我修毒以来,使过最烈的毒了。除非那凶兽也是个毒物,不然应当能拖个一时半会。” 他话音刚落,就听得言昭倒吸了一口凉气。 百蜚正要回头,言昭推了他俩一把,喊道:“别看了——是个会飞的!” 哪知莫己巳是个不听劝的,偏要回头看一眼。 这一眼看了,他才晓得,难怪言昭不说那是一只飞禽,或是飞虎什么的,那凶兽长得奇形怪状不说,体型巨如崇山,却又飞得奇快。 “真的是九幽境的凶兽。不才在……在万兽册中见过,身如磐石,其形似狸,有翼,名为胜类。” 这莫祭司也不知是不是吓蒙了,声音都带了些哭腔,竟然还解说起了凶兽来历。 言昭有些哭笑不得。 但他看着那庞然大物越来越近,便笑不出来了。 这样下去,怕是还没出三重天就要被追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周遭的地貌,发现一处峡谷。两峰挨得极近,留了一线天,若是在那谷底,应当能挡住这大怪物片刻。 言昭心绪飞快,已然想到一个对策。他冲莫己巳喊道:“祭司,我记得你会使那瞬移阵,能传出多远?” 莫己巳哭丧着一张脸:“最多也只能到四重天,但现下不才要如何结阵呀。” 言昭盘算了片刻,心想,四重天大约也足够了。 “跟我来!” 于是他带着二人,折向了峡谷深处。 -------------------- 不是王者峡谷 第9章东极境 那名叫胜类的怪鸟果然被挡在了外面。它仍不死心,用身体冲撞起山石来。峡谷内一时间碎石乱飞,百蜚撑了个小结界,以便莫己巳专心结阵。 然而怪鸟只撞了一会儿便停歇了,从谷底也看不见它的身影。周遭又安静下来,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大梦。 言昭将信将疑道:“它放过我们了?” 百蜚心中疑虑更甚,他皱了皱眉:“不对,这也太快了,除非有别的活物被它发现了。” 言昭点点头,也将长剑横在身前,做戒备之态。 然而过了半晌,外面也没再有什么动静。言昭低头看了一眼莫己巳的阵法,已经快要结成了。 虽然不知道这怪鸟去了哪里,言昭此时才总算静下心来琢磨起今日的遭遇:“此事太过蹊跷,九幽境与天界隔了好几个境界,何故那里的凶兽会出现在三重天?我们现在遇到的只是一只,会否还有其他凶兽也脱逃了出来……” 百蜚接了他的话茬:"不错,须得尽快禀明天帝。这凶兽动静这样大,九重天应当也很快便能发现了。" 正说着,谷外的一线天光忽然又被一道阴影遮蔽。言昭心中警铃大作,低促地说了句:“小心!” 他划出剑意覆在百蜚的结界上,下一刻,便有冲天的火光伴着滚滚热浪扑面而来,险些将他们掀翻。 言昭从未承过这样滔天的火势,烈火吞噬了结界,他感到整个人像泡在岩浆中一般,下一刻就要蒸发。 他暗自叫苦,莫祭司怎么就只记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没告诉他这怪物善火啊! 他与百蜚二人此刻无暇他顾,只得拼尽全力将这结界撑着。只是这灼热的烈火快把他的理智也烧尽了,每一刻都是煎熬。 怪鸟不知喷了多久,总算收了火势。 言昭捏了捏眉心,回过神来,却听到百蜚虚弱的声音:“言昭……结界,要碎了。” 那被火熔得薄如蝉翼的结界,应声化成了粉末。 等烟雾散去,他们立刻便会被发现还活着,定有下一波火势卷土重来,到那时他们三人真的要被烧成灰烬了。 言昭心念如电,他抓住莫己巳抖如筛糠的手,沉声道:“祭司,我去引开它,阵就要成了,你带着百蜚快回去搬救兵。” 莫己巳瞪大了双眼,手却慢慢冷静了下来。他张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可有法子逃脱?” 言昭微微颔首。 他拍了拍莫己巳的肩,转身御剑飞出了峡谷。 莫己巳狠狠咬了一口手背,接着画下最后一道阵符。 言昭冲破烟雾而出,只见那怪鸟盘旋在两峰之上,似乎是在等着欣赏战利品。他琢磨着先将这怪鸟引到三重天深处,待百蜚二人成功回到四重天,再找机会逃脱。 他虽然对着莫己巳言之凿凿,事实上也没有想到万全的办法,此刻手心已然捏了一把汗。 怪鸟反应极其敏锐,言昭才飞出半刻,它便擎着硕大的双翼转了个身,直勾勾盯着言昭。 眼见它又要喷火,言昭冷笑一声,挽剑使了一招碧海潮生,一注清浪倾出,正打在那怪鸟的喙上,将它打哑了火。 这一下成功激怒了它,怪鸟也不顾一线天底下另外两个人了,直接振翅朝言昭冲来。 言昭御剑飞入林中,借着枝叶的遮蔽,勉强还能与它周旋。 不知飞了多久,他感到周遭的景象有些异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第16章 那怪鸟忽然长啸一声,声浪冲得他撞上了一株树干。 “嘶……”他胸口撞得有些发麻。与此同时,他发现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硌得厉害。 灵光闪过,他倏地想起来了。 是来浮玉岭之前,叶辰交给他的隐珠。 言昭大喜过望,咬牙躲过了胜类的下一波攻势,寻了个空当,从怀中掏出那颗救命的珠子,依着记忆飞速念完了口诀。 只见那怪鸟胜类当真顿住了,它抖了抖双翼,左右环顾了一番,看起来迷惑非常。 言昭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然而下一刻,怪鸟又犹疑着朝言昭的方向追来。它没有捕捉到言昭的身形,因此方向摇摆不定,在空中划出了怪异的弧线,但整体方向显然还是紧跟着言昭。 言昭叫苦不迭,难道是他口诀念得不够准,漏了几分气息? 但现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他只好开始漫无目的地“遛”起了这只大鸟。 他引着怪鸟一直往浮玉岭的深处去。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处山涧,山涧的背后影影绰绰有楼阁一般的景象,仔细一看,竟像是宫殿。 言昭一惊,这里不是灵兽境地么,怎么还会有宫殿? 他心想可能是哪位隐居仙士的府邸,还是尽快折个方向,将怪鸟引走的好,免得让别人遭这无妄之灾。 他绕过山涧,正要离开,却在掠过一块山石时,看到一个人影。 那人几乎是背靠着山石盘坐着,陡然出现在视线中,言昭猝不及防,吓了一跳。 当他转过去,瞧见那人的半张脸时,登时愣住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于是收了剑,踩着山涧水走过去,在那人面前站定。 言昭喃喃张口:“帝君……” 在此处静坐的人,竟然是他五年多未见到的君泽。 君泽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仍然纹丝不动,紧闭着双眼。 言昭这才晃过神,发现君泽有些不对劲。他身着素色的外袍,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整个人稳坐如磐石,丝毫没被外界影响,似乎是入了定。身上隐隐流转着白光,最后尽数汇聚到了左手的手腕上。那里缠绕着黑雾一般的暗纹,与白光互相纠缠又互相抵消。 “帝君,帝君!” 言昭又尝试着唤了两声,君泽依旧毫无反应。 身后传来尖锐的鸟鸣声,言昭暗道不好,于是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礼法了,上前抓住君泽的肩晃了两下:“帝君,青华帝君,君泽!” 叫醒入定的人果真难如登天。 他来不及想为何君泽会出现在浮玉岭,眼下最大的问题是他区区少年身,实在没办法带着一个入定的君泽逃命。 言昭咬了咬唇。 他伸手覆在君泽的掌心,念了一道口诀。随即,一颗琉璃珠落在了君泽手心。 言昭将他的手握紧,果然见面前的人渐渐变得透明。 直到完全看不见君泽的身形,他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山林深处飞去。 一阵鸟啼掠过后,山涧只余下了潺潺的水声。 瀑布泄入潭中,溅起的水花飞向了四周的山石。却有一处没有被打湿,倒像是洒在了无形的屏障上。 过不多时,屏障中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君泽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隐珠,摩挲了两下,旋即解了隐匿的口诀。 他走出屏障,耳边还萦绕着言昭喊他的那几声。 浑叫什么呢。他心道。 腕上的黑色暗纹仍在不安地浮动,君泽抬手拂过,暗纹渐渐平息下来,汇成一缕细丝,融进了经脉。 他阖上眼,识海中铺开了整个东极境的景象,很快便寻到了言昭的所在之处。 君泽其实有些诧异。东极境常年覆了结界,何人可出入权由他来决定。不知什么缘故,言昭在他不知晓的情况下误闯进来了,还带了一位“不速之客”。他在山涧边疗伤,也是结了屏障的,只是以防万一,给自己亲近的人留了个缺口,却没想到当真派上了用场。 他循着识海的指引,走到了山林深处,却没有见到言昭的身影。 胜类还在这片山林上方盘旋,君泽蹙了蹙眉,正想要不要先了结了这凶兽,余光却瞥见一只白玉般的木槿花。 他微微一怔,心想木槿花不是此处可见到的。 随即,他又将这句话重新咀嚼了一遍,一丝熟悉的感觉浮了上来。诚然,他是懂花也赏花的,但是见到木槿的次数并不多。令他还存有印象的,便是数百年前的那次花朝节,在东山玄狐族那里见到了一株有灵气的木槿。 最后他顾及到有灵之物不适合再放在花朝节供人观赏,便另挑了一株白桃。当时他似乎随口吩咐了侍官,将那株木槿带回天庭,九重天的灵气更盛,灵物更易修出神形。后来便忘了这回事,也不知侍官是否真的将它带了回来。 他伸手抚上了花瓣,常年波澜不惊的心绪,难得起了一丝涟漪。 仙者皆有原身,有一种办法能够彻底隐匿灵息,那便是恢复成原身,闭塞五感,如此外界便再也寻不到此人的灵息。当然此法不到迫不得已,鲜少有人用,闭塞五感带来的危险是未知的。 君泽确实没有探出言昭的灵息,若非他是东极境的主人,便也无法知道言昭就在此处。 君泽思索了片刻,试着将传音入密融入灵力中,流转到他触碰着花瓣的指尖上。 第17章 灵力缓缓流入花瓣中。 过了一会儿,君泽瞧见,花枝微微颤动了一下。 -------------------- 抱歉呀断更了好久,最近工作变动加搬家,调整了一下状态~ 第10章唤师尊 言昭的识海空空荡荡,只有几株丛生的木槿。他倒一直觉得清静得很,练剑遇到瓶颈时,常常沉回识海闭关。但不知道是否年幼时那个梦境的缘故,识海深处偶有海潮的声音传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清晰。 此时他孤身站在识海中,那海潮声仿佛就在耳边。他一怔,发现身后竟重现了那时的梦境——与天连成一片的碧海。 不同的是,这回他没有脚下生根动弹不得。他沿着海边绕了几个来回,也没有发现什么奇特之处,于是只好百无聊赖地坐在岸边听浪声。 也不知莫己巳搬的救兵到哪里了。然而此刻他闭塞了五感,外界的事情一概无法知悉,也无法确定那只穷追不舍的恶鸟离开了没有,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他本想着,在这处耗上十天半个月,也总能熬走那怪鸟了,到时候再恢复灵体便可。 然而在这识海中尚未待多久,他便听到了一个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言昭。”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是青华帝君。也不知是用的什么法子将声音渡了过来,像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发出的一般。 “没事了。”君泽的声音难得的温和。 言昭安下心来,恢复了灵体。他睁开眼,站在他面前的正是方才还在山涧打坐的君泽。他的手落在自己头上,有灵力缓缓流过。 言昭抬头看向他,感到一丝恍惚。上次这样站在君泽面前时,他还是个半大不大的少年,如今却只需要微微抬头,便能四目相对。 是长得太快了,他心道。 许是太久没见,他摸了摸耳朵,生出些近乡情怯的羞赧来。 “帝君,你不是……入定了么?” 君泽收回手,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 “嗯”,他从袖中掏出隐珠,“不过在你喊的时候便已醒了。” 言昭伸手接过,看到了他腕间的黑色脉络,不禁皱眉:“这是那道暗纹……?帝君是在疗伤吗?” 君泽似乎诧异了一瞬,他想了想:“算是吧。” 言昭还想再问,却又听到了胜类的啼叫声,原来它还逡巡在这林子的上空。 君泽轻笑了一声:“你如何敢在此处恢复原身的,不怕它一道火烧了整个林子?” 言昭眨了眨眼,没有听出责备的意思,心想帝君今日似乎心情还不错。 “我到了此处,察觉出它似乎有些忌惮,只好大胆一试了。” 君泽颔首。“是在忌惮我。“ 君泽瞥了一眼他的配剑,言昭会意,取下剑递给他。 然而拔剑出鞘的那一刻,君泽瞧见一股极淡的雾气弥漫开来。他皱了皱眉。 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九幽凶兽,失效的东极境结界,诡异的雾气。 他思索了片刻,提剑飞向胜类。怪鸟见他攻来,负隅顽抗地喷出一口火焰,却被君泽随手挥出的剑气打散。胜类张开双翼,言昭以为它要逃,却见它收起翅膀紧紧裹住自己不动了。 言昭:“?” 这瑟瑟发抖任人宰割的东西是什么?跟追了他十万八千里的那头凶兽是同一只吗? 君泽放下剑,转而念了一道诀,将它收进了一方匣子中。 待他落回言昭的身侧时,瞧见言昭的神色有些复杂。 “九幽境亦是我的属地。”君泽解释道。 言昭恍然。胜类是九幽的凶兽,忌惮境主确是不足为奇了。 君泽却对着那只匣子陷入了沉默。各境本不相通,有人能在他毫不知情的境况下,设法将九幽界口的胜类带来此处,想必是冲着他来的。他低头看了看剑锋,雾气已然消散无影了。 他沉回识海中,找到了东极境结界的缺口。在与浮玉岭相邻的地方,堪堪容得胜类这等体型通过的大小。 结界本应自行修复,然而那缺口却没有半点恢复的迹象。 君泽收起匣子,转而问言昭:“你是一个人来的东极境?” 言昭一怔:“这里是东极境?我以为……是三重天的浮玉岭。” 随即他想到了什么:“浮玉岭临着东极境,但不是有结界分隔么?” 以青华帝君的修为,结界被破几乎是天方夜谭的事情。君泽心中有了一些猜测,但不好定论,只道:“许是年月久了,无妨。” 二人遂前往那缺口处查探情况。路上无话,言昭却琢磨出一丝不对劲。九幽离此处尚远,为何胜类会出现在这里。又恰巧东极境的结界损坏,君泽在闭关疗伤,是否太过巧合了些?但将胜类往浮玉岭深处引是他自己临时的主意,若当真有人从中作梗,这也在那人的算计之中吗? 他心中诸多疑问,脑子有些乱,一开口却只问道:“帝君怎么受的伤?” “陈年旧伤而已,”君泽只回头看了一眼,便瞧出了他心中的疑虑,“若是人为,便不会只放一个胜类来了。” 言昭应了一声,心想确是这个道理。 过不多时,君泽道:“到了。” 然而他却没有再往前,言昭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看到前方有三个人影。两个少年模样的人,依稀能辨出是百蜚和莫己巳,还有一个长身鹤立的人,言昭没有见过。 第18章 莫己巳挥手打了个招呼:“言昭!” 言昭上前去,问道:“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他抬头打量了一下站在百蜚身侧的陌生人,面色苍白,几无血色,同百蜚如出一辙。陌生人冲他微微笑了一下,丝毫没有被冒犯到的意思。 百蜚道:“这是我师尊。我同祭司刚到四重天时恰巧遇上了,回九重天太耗费时间,担心你有事,便立刻赶了回来。” 莫己巳瞪了瞪眼:“你怎么也学他喊这破外号了。” 言昭没忍住笑了笑。 这位阴山蒙虞君同他想象中其实不太一样,他以为会是位孤傲冷淡的仙君。 言昭侧身微微一揖,忽然感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一下自己的腿。他低头一看,是一只年幼的白虎,嗷嗷叫唤了两声。 言昭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幼虎似乎很受用,蹭得更欢了。 “就是它带我们过来的,”莫己巳道,“这里的灵兽都出来了,那怪鸟已经不在了吗?” 言昭“嗯”了一声,回头看去,君泽还在远处,察觉到言昭的目光,才不紧不慢地上前来。 两个少年这才发现是青华帝君,慌忙行了礼,蒙虞君倒是神色如常,微微一拱手。言昭发现君泽眼神晦暗,似乎也在打量着他。不过只是短短一瞬,便移开了目光。 君泽需施法将这漏洞修复好,其余几人便退到一旁。言昭借机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只是隐去了他恢复真身的那一段。 百蜚听完不禁咋舌:“不愧是帝君。” 蒙虞君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百蜚心虚地咳了一声:“若是师尊出手,当然也是不在话下的。” 言昭看着,生出一股莫名的酸涩来。他感觉有些奇怪,只好顺手摸了摸手边的小白虎,压了压心绪。白虎跳到言昭膝上,竟然将肚皮一翻,撒起娇来。 言昭疑惑:“它这是黏上我了?” 莫己巳也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按理说这么小的老虎,应当还在巢穴里被照顾的。我们遇见它的时候,却是孤零零的。会否是胜类肆虐,害了它的母亲?” 百蜚道:“也算是得了只灵兽,没白跑这一趟。” 言昭哭笑不得。 一直缄默的蒙虞君忽然开了口:“那名叫胜类的凶兽,竟可冲破东极境的结界?” 言昭摇了摇头:“不清楚,帝君说也有可能是结界本就年久,易有残缺。” 蒙虞君若有所思地颔了颔首。 正巧君泽补完了结界,蒙虞君起身一揖:“既然此处已无碍,便不叨扰帝君了。” 言昭一怔,确实事已了,他该回去了。 “帝君不回妙严宫吗?” 君泽淡淡应了一声:”嗯。“ 言昭有些失落,只好抱起小白虎,准备离去。 “言昭。”他听到君泽唤了一声,于是顿住了脚步。 君泽斟酌了一番,才开口道:“长风习得如何了?” 《长风》是当年君泽丢给他的剑谱的名字。 言昭回道:“将将过半。” 君泽点了点头,似乎还比较满意,他道:“余下的,我来教你罢。” 言昭诧异地睁大了双眼,他仍记得,当初君泽许诺的便是学完这本剑法时,便考虑收他为徒。他愣了会神,发现君泽仍站在原处看着他。 他立刻会了意,转身朝同样愕然的百蜚等人道别,快步追上了君泽。 结界重新合起,言昭再回头看时,已经没有了百蜚他们的身影,看来这结界还有屏蔽视觉的作用。言昭这才忍不住问道:“帝君这算是提前收我为徒了吗?” 雀跃的心思昭然若揭。 君泽眸中盈着笑意,应了一声。 起初他只是觉得这小剑修难得合眼缘,今日又发现他是当初那株被自己带回的木槿,便觉得缘分使然,破个例也无妨。 想到这里,他问道:“你的原身,其他人是否知晓?” “只有先生和九苕知道,如今还有帝……师尊你。” 君泽挑了挑眉,收下了这称呼。 “往后也尽量不要让其他人知晓,木灵不比灵兽一类,原身暴露危险更甚。” 君泽带着他回到了山涧处,径直走入了瀑布。言昭跟着进去,才发现里面竟是一条通路。再见天光时,言昭发现,眼前正是他之前隐隐约约看到的宫殿。如此近看便不禁感叹其弘大,周遭环绕了诸多生长了千年万年的灵木,倒生出几分遗世独立之感。 他问:“这是你在东极境栖居的地方?” 君泽抬手远远一推,巨大的宫门缓缓开启。 “这里是真正的妙严宫。” -------------------- 我这个作息,没救了quq 第11章拜师礼 “第一任青华帝君,名青玄,掌管东极境。此处乃是他与帝后的府邸,宫名妙严。天庭那座,不过是怀念故处取的同名罢了。” 君泽领着言昭走过宫苑,步入大殿,将这东极境的来历娓娓道来。 “青玄六十万年前携帝后羽化而去,他于我恩深似海,亦师亦父,我便承了这位子。” 六十万年对于言昭来说,实在过于虚幻。君泽并非第一任青华帝君这回事他是知晓的,但天庭记载或流传的事迹,又皆是君泽所为,更早的事情仿佛年久忆疏一般,只零星出现在一些野史中。因此言昭还是第一次听说青玄这个名字。 第19章 他在大殿门口将小白虎放下,示意它回宫苑玩耍,白虎倒是通灵性得很,歪了歪脑袋,转身蹦跶了几下,随即寻到了一只逗留在花丛里的凤蝶,自顾自玩去了。 入了大殿后,他环顾一番,殿内虽十分宽敞,却不显冷清,似乎还能从殿内陈设中窥得一些原主人的生活习性。 君泽道:“既然你已拜入我门下,便带你见见他们吧。” 大殿中央的主桌后,蓦然出现了两道人影。其中一人身着月白长衫,正提笔在书案上批阅着什么。想必此人便是青玄了。 他身边坐了名女子,正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看着他写下一本又一本批注。女子叹了口气:“若像从前那般,只用守着东极境该多好。如今建什么天庭天规,条条框框,事务繁冗难耐,当真不自在。” 青玄笑了笑道:“若无规矩,难成方圆。如今各界动荡不安,有人愿意挑起这个担子,倒是件好事。” 说话间,又批完一册折子,他想了想道:“云书,你若倦了,便去君泽那儿罢。” 云书应允:“我去瞧瞧那小家伙功课如何了。” 云书甫一起身,两道人影却一同消散不见了。言昭恍惚了片刻,才发现桌案上有一缕白烟袅袅升起。 原来方才的景象,是桌上一罐香炉燃起的幻觉。 他沉思了半晌,郑重地跪了下来,喊了一声:“师祖。” 随即他侧身抬头望向君泽,亦行了一礼:“师尊。” 君泽抬起手,口中念了两句什么,只见他手中逐渐化出了一把剑的模样。此剑通体银白,剑身纤长锋锐,被冷冽的白光裹着,教人无端想起皑皑的雪山。 君泽道:“此剑名为归云。初拜入青玄门下时,便是他赠与我这把剑。如今我将它交于你。” 言昭站起身,双手接过。灵剑认主,他的掌心刚一接触到剑身,便有一股充盈的灵力流入他的体内,径直冲向丹田。他忍不住闭了眼,便看到自己贫瘠的灵台中,多了一把流光四溢的剑。 曾闻说,修行剑道的仙者,初入道时会寻访趁手的灵剑,但在修为突破某个境界时,会自体内生出一把真正的本命剑。君泽自然是有的,并且那把剑的名字也早已威震六界。 剑名,问穹。 然而言昭至今还未见过那把剑,君泽似乎从未召出过问穹,就连方才教训那凶兽胜类,也是随手借用了他的剑。 他心有疑问,也这么问出口了。 君泽顿了一会,慢慢阖上眼,一缕灵息自他胸口浮出,化成了一柄长剑。此剑一半银白一半玄黑,剑身覆着的也不是归云那般温和流转的白光,而是骇人的雷霆之势。 言昭还未来得及看清,便感到问穹剑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他离得太近,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君泽见状,伸手握住了剑柄,那冲天的剑压立刻收敛不见了。 言昭缓过神,心道这问穹剑暴戾如斯,倒是与君泽的性子相去甚远。 等他看够了,君泽将问穹收回,淡然道:“此剑业障太重,本就不是用来斩这尘世的。六界尚安,问穹不宜出。” 言昭点点头,便也不再多问。他得了归云剑,早已迫不及待地想继续学那半本《长风》了。 正好君泽也无意回天庭,言昭便在这妙严宫住下了。 君泽认真教起人来,倒比先前随手点拨时要严厉得多,所幸言昭天赋极佳,又有灵剑助力,短短三载过,《长风》已然到了最后一页。 这偌大的妙严宫,竟一名从官或侍仙也没有,只有他与君泽二人,还有一只小白虎。不过倒也合乎君泽的作风。 白虎长得飞快,言昭瞧着它足够大了,常常放它去芳骞林玩耍,玩够了便会自己回来。芳骞林便是那日言昭躲避胜类的林子,只是那林子广袤无边,自瀑布上方一直向远处延伸,几乎覆盖了小半个东极境。芳骞林中也有不少灵兽,白虎在里面倒是乐得自在。 是该给这白虎起个名字了,言昭心想。只是他着实没有起名的天分,想了好几个,都觉得不满意,便决定再找个人参谋参谋。 某日闲聊时,他随口问道:“师尊,天庭那座妙严宫旁边的林子也有名字吗?” 君泽:“……” 他正喝茶的手一顿。 言昭:“该不会也叫芳骞林吧?” 君泽仍没有应声。言昭心下了然,没忍住笑了一声。他这师尊也是个不会取名字的。 于是他将主意打到了文珺身上。说来这三年他还没有回过九重天,只在有事情时与故人以灵镜联系。 他化出灵镜,灌入灵力,过不多时,镜中便出现了文珺的模样。 文珺甫一见他,便做出一副扼腕叹息的模样:“呔,你这乐不思蜀的负心汉。” 言昭:“……” 这小子莫不是最近看多了司灵天君的话本。 忽然有两个脑袋从他身后探了过来,竟是叶辰和莫己巳。 言昭暗道奇怪,这几人是如何凑到一起的? 莫己巳看出了他的疑惑,便道:“神霄山向天帝呈礼,我师父便派我一起来了,恰巧遇上了玉衡星君与文珺仙友。” 神霄山是六御之一元圣帝君的属地。元圣帝君收了不少弟子,弟子修行有成后可再行收徒,莫己巳的师父便是元圣帝君的首徒。 听闻是要给白虎取名,叶辰倒是来了兴趣:“它自浮玉岭九死一生脱出,莫不如叫玉生。” 第20章 文珺听了直摇头:“玉生听着不够威风,将生字改成啸如何?” 这二人到底是“臭味相投”,言昭默念了两遍,觉得甚好,便一拍即合地定下了。 文珺又问:“你几时回天庭?” 言昭想了想:“师尊回去的话我便回去。” 文珺“啧”了一声,嫌弃地道了别。 言昭唇角一扬,又给望德先生与九苕送了封家书,方才收回了灵镜。 他尚不知道,自己拜青华帝君为师之事已经传遍了九重天。 天界众仙,无人不想拜入六御门下。收徒最广的是元圣帝君,其他几位帝君也多多少少有几名弟子,就连身份特殊的天帝也是如此,只有青华帝君,数十万年不曾收过徒弟。 而青华帝君又是万真大会的主持,仙班几何,全在青华帝君掌控中。多少人趋之若鹜,但无一不吃了闭门羹。渐渐地,就鲜少有人动这门心思了。也不知这言昭小仙君是何处不一样,打动了万年的磐石。 然而当事小仙君对这些议论一概不知,只是待在这逍遥自在的东极境,沉迷于剑道修行。 这日,言昭也像往常一样,提起归云剑去往校场,琢磨长风剑谱的最后一招。其实动作他早已烂熟于心了,挥起剑来行云流水,只是其中剑意却总是差几分意思。 忽听得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以你所想,何为长风?” 言昭动作未歇,边练边答道:“以我之见,长风剑法,意在御风。” 君泽周身释出灵力,覆盖了整个校场。言昭忽然感到动作滞涩,剑气生起的风变得紊乱不受控制。 君泽负手看着神色渐渐焦急的言昭,方道:“倘若无风,亦不能生风,又当如何御风?” 言昭稳住了归云剑,唇间琢磨了一遍这句话,喃喃道:“倘若无风……” 他看了一眼君泽。君泽在这无风的校场中仍然行动自若,甚至还有几缕发梢微微扬起。他忽然福至心灵地明白了。 “倘若无风,那便化作风。” 言昭闭上眼,听到了校场外四面八方不同的风声。归云剑慢慢化作微风,融入了他体内。一声剑啸响起,言昭顷刻间冲破了覆在校场之上的灵力,不见了身影。又在一眨眼的功夫回到了原处,手里多了一片花瓣,那是一里外生长的紫藤花。 而校场的桎梏也已被击碎,空气重新流动了起来。 “师尊!”言昭终于领悟了长风剑法的最后一招,邀功一般地,将那花瓣递到君泽手中。 君泽接下花瓣,带着几分赞许的笑意垂眸看着他。 言昭心中微微一动。 然而不待他细想,君泽便问他:“过几日我要去一趟玄狐族,你可要一起?” “玄狐族?” 君泽“嗯”了一声,又道:“说来,我便是在那里捡到你的。” 言昭眨了眨眼。他是君泽赏花时随手带回天庭的,这事后来听君泽提起过。不过捡这个字还是让他觉得哪里怪怪的。 虽然他没有化形前的记忆,但对自己生长的地方还是有几分兴趣,便欣然答应了。 第12章天音难 玄狐族位于东极境与人间交界之处,东山之上。 天色微明,便有一银发青年在山巅的祭台上正襟危坐,清晨冷冽的风刮过,吹乱了他的长发。但这青年并不为所动,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妙严宫的方向,轻声说了句:“帝君要来了。” 他身后有人含糊地应了一声,看起来是个才睡醒不久的年轻人。 年轻人手里拿了一件外袍,走到他身侧给他披上。青年揽了揽外袍,叹了口气:“天珩,你须得早些担起这族君的重任了。” 名叫天珩的年轻人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不是还有我爹在么。回去歇息了,大祭司。” 君泽与言昭到东山时,已是午后。 临行前,顾及着小玉啸无人照顾,言昭还是回了一趟天庭,将它交给速来喜爱灵兽的司灵天君帮忙照看。 这玄狐族在东山脚下落了一片寨子,此时颇为热闹。言昭虽然知道东极境有一些族居的散仙,今次确实头一回见到,不免好奇地四下看了看。 去往玄狐族君宫殿的路,是一条开满了花的小径。行到半路时,君泽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看向了路边的花株,想起数百年前的那次花朝节,似乎也是在这里驻足的。 言昭茫然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君泽笑了笑道:“没什么。” 前来迎接的是玄狐族的老族君。他朝君泽恭敬行了一礼,看到君泽身旁的言昭,疑道:“这位是……?“ 君泽:“我徒弟。” 老族君恍然:“原来是传闻中的言昭贤君。” 他又稍作打量了一番,续道:“当真是少年有为。” 言昭朝老族君微微一揖,心下有些无奈,心想他何时成了传闻中的人物了。 寒暄过后,老族君引着他二人落了座,谈起了此番请君泽来的用意。 原来玄狐族有一位能预知未来的大祭司,不日前,他演算出玄狐族将有一场劫难,或许还会殃及东极境与人界,与老族君商议后,便决定请君泽前来坐镇。一来有青华帝君在,若有霍乱也能压制。 “二来是老朽的私心,”老族君叹了口气,“吾儿天珩初继位,若能平复此劫,便可建起族君的威望。“ 第21章 说到此处,言昭才隐约想起来自己许多年前看过的那本轶事册子,暗自叹道:原来东山真的有个祭司,只是没想到不在人界,而是东极境。 君泽听完却沉默了半晌,问了句:“你还有几年?” 老族君神色一僵,哑然道:“没想到大祭司已经告诉帝君了。” 他闭了闭眼,长叹一声。 “不足一年。” 言昭闻言心惊。老族君的模样看起来尚有十分健朗,怎么会是个大限将至之人? 老族君苦笑一声:“大约这场劫,也是老朽的死劫。” 言昭面有不忍,转而轻声问君泽:“难道没有转圜的余地?” 君泽低声道:“这位祭司自诞生至今,推演之事最终皆成定局,无一例外。” “罢,罢,”老族君抚了抚白须,“左右老朽也没有什么遗憾了,便听天由命吧。只是此事还望帝君与言昭贤君替老朽瞒一瞒,莫让天珩知晓。” 商谈毕了,老族君替他二人安排了一处景致怡然的别院。言昭却提不起兴致,曾以为人若有意,总能争取到一些什么,从来没有过这样无能为力的心情。 “这世上当真有能预知将来的人?” “唔,司命天君执掌凡人的命盘,似乎也算得预知将来。” “不过那是人神有别。这位大祭司何故能算出神仙的命盘?” 君泽一出屋,便听见言昭站在池塘边自言自语,归云剑在他身侧来回晃动着。 遥记当初他收下归云剑时,花了十余年才真正地与其心意相通。如今不过三载余,言昭便能如此自如地运用。君泽不禁想,他才是天生的剑修。 君泽悠悠地开口:“因为那位大祭司,能听到天音。” 言昭微微凝眉:“何为……天音?” “世事大千,冥冥中皆有定数,天音就是这定数。况且,他并不是第一个能听到天音的人。” “那第一人是谁?” “……曲幽真神。” 君泽说出这个名字时,原本晴空万里的东极境,忽然响起了一道沉闷的雷声。君泽轻笑了一声,抬手画出一道结界,将他二人的声音隔绝在其中。 “我曾与天帝结下约定,不轻易与人谈起真神之事。” 言昭依稀听说过,除了身化天地的盘古真神外,另有其他真神,但从未见过何处有记载,只当是谣传的流言。如今从君泽口中说出,倒教他吃了一惊。 “上古曾有两位真神,各掌生与死,这天地间的万物,都由他二位缔造。掌生的曲幽真神,便能听到天音。” 言昭第一次听说世间的来历竟是如此,不禁结舌:“那这两位真神如今……他们是已经羽化了吗?” 君泽摇了摇头:“真神不会羽化。他们最后犯下了重罪,被……” 他顿了顿,续道:“被盘古真神封印了。曲幽真神陨落之际,一缕神识逸出,正好落在了这位大祭司的祖先身上,生出了听天音的神力,从此世代传承。” “天音藏了太多玄机,为免除动乱,天庭决定将他困于此处,只能看到亲近之人的将来。” 言昭听罢,不免觉得有些残忍。 君泽看出了他的心思,宽慰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何况这对他也并非坏事,天音是一道枷锁,能预见的越多,越是容易被压垮。” 言昭点点头。他看着君泽解掉了结界,不禁问道;“这也算是不可言说的天机?师尊就这么告诉我了……” 君泽漫不经心地回了句:“无事,你不算得外人。” 他看了一眼“活蹦乱跳”的归云剑,复道:“你的天赋已然胜于我,以后出师了,或许免不了卷入这些事端,不如早些告诉你。” 言昭还在为他的一句“算不得外人”生出些奇妙的喜悦,又听了后面这番话,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出师? 原来……君泽早就想好了如何将他教到出师么。 他感到莫名地酸涩。其实君泽所言也没什么不对,他摸不透这股酸涩的来源,只好幽幽地看了一眼君泽,闷声说了句“我去练剑了”,随即神色黯然地飞身出了别院。 归云剑也跟在他身后,恹恹地飞走了。 多年算无遗策的青华帝君头一次感受到了困惑:他这是……惹自己的小徒弟生气了? 言昭本想找个清静的地方练剑,好撇去这莫名的烦郁。但他一出招,便不由自主地想起在妙严宫中,君泽教他这招时的模样。 似乎更加烦躁了。 于是他漫无目的地在这族君的宫殿里闲逛了起来。不多时,到了一处像是花园的地方。 锦簇之中,有一位银发的青年正在抚琴,他身旁有另一个人在琴声中打着坐。 银发青年没有抬头,却温声说了句:“言昭贤君。” 言昭愣了愣,打量了那人半会,回了个礼:“大祭司。” 打坐的年轻人忽然睁眼,饶有兴趣地看向他:“你就是传言中的言昭。” 言昭:“……” 这人说话的方式都与那老族君一脉相传,想必就是现任族君天珩了。 天珩听的传闻可与他那老父亲不一样。 天界所传,大抵都是青华帝君收了个天赋异禀的小剑修为徒。然而他在九重天认识的朋友没有多少正经的。其中最不正经的那个,一谈起言昭便是满眼的倾慕。 第22章 “言昭贤君啊,在下得幸见过一回。” “虽然还是个少年郎,但那眉目间的风采,真正是惊鸿一瞥,教人难以忘怀。” 言昭素喜白衣,又带着一柄泛着寒光的剑,确有那么几分翩翩出尘的模样,眉眼中又带着一丝独属于少年的灵动,也难怪那朋友念念不忘,天珩心道。 他笑了一下,缓缓道:“这莫不就是……少年出美人。” 银发祭司停下了抚琴的手,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天珩!不可无礼。” 天珩耸了耸肩无奈道:“大祭司莫误会,我这是纯粹的赞赏,绝无绮念。” 然而言昭听了此等轻浮的话,却没有多大反应,拱了拱手欲离去。 大祭司叫住了他:“言昭贤君,在下观小友心有郁结,不如一同坐下听在下抚琴一曲,可助清心涤虑。” 言昭顿了顿,心想闲来无事,也确实需要静一静心,于是走到大祭司的另一边坐下了。 一时无话。 待一曲毕了,却是天珩先开了口。 “祭司,此劫尚未有异动么?” 言昭听了一怔,转头看去,发现他眸色微深,不再是先前轻佻的模样。 大祭司摇了摇头。 天珩斟酌了一会,又问:“那……是天灾,还是人祸?内忧还是外患?” 大祭司神色微黯,刚要应答,却听到花园外传来厚重的脚步声。 来人一身青黑劲装,步伐沉稳,见到园中三人也只是微微颔首。他笑了笑,带出几分慈祥的面目来。 “此曲难得一闻,侄儿有福气。” 天珩喊了一声“叔父”,随即看了一眼大祭司,笑道:“此番是沾了言昭贤君的光了。” 这人便是老族君的弟弟,名为应南。 应南已然听说青华帝君携徒弟来了玄狐族,倒不惊讶,又寒暄了几句家事,便离开了。 等他走远了,天珩忽然冷笑一声:“大祭司,若是内患,那我瞧我这位好叔叔,挺像的。” 第13章梦魂消 大祭司闻言皱了皱眉:“我不曾预见应南有异。天珩,他是从小照拂你的叔父,为何总是对他有成见?” 天珩沉默了片刻,又恢复了他吊儿郎当的模样:“小时候告诉过你,你不记得了。” 再问时,他又不愿详说了,转而闲聊了些家事。 言昭瞧这两人相处,似是青梅竹马,又像是师长与学生,倒是颇有意思。 他听了琴曲,心中烦郁确实散了许多,便不再叨扰,与二人道了别。 将将入夜时,言昭闲逛到了东山山顶。他站在玄狐一族的祭台上,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风打树叶的声音。 不知是否祭台太过苍凉的缘故,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言昭感到一丝不对劲,他的元神尚不至于如此不稳,难道此处有什么摄神之物? 而后他恍惚听到一个声音在喊他。 “言昭。”是君泽上来寻他了。 他转身,刚想说些什么,却蓦地双目失焦,大脑一片空白,径直朝身后的悬崖倒去! 君泽只怔愣了一瞬,随即身形一闪出现在山崖边揽住了言昭,将他带了回来。 怀中的人双目紧闭,面色发白,痛苦地皱紧了眉。 君泽指尖在他额上探了探,发现元神正混乱不堪地在体内冲撞着。 君泽眸色一凛,将掌心覆在言昭心口,过不多时,便有一道青灰的影子从言昭体内钻出。 那影子惶恐地看了一眼君泽,便欲逃走。 君泽面色冰冷,翻手毫不犹豫地划出一道剑气来,将这罪魁祸首打成了灰烬。 原本夜朗星稀的天空忽有万里乌云压境,君泽周身泛起千万道无形剑气,他沉声开口:“何人敢来东极境放肆?” 东山顶上除了他与言昭,空无一人,却有一道轻如飞烟的笑声回应了他。 那声音说了句:“小后生……” 之后便消散在了风中,再无回应。 君泽微微垂眸,半晌,收起了剑气,天上的黑云也随之散去。 他似乎不意外这声音,只是神色有些落寞。 “来得还是太快了……” 他召出了问穹剑,念了一道诀,便见问穹猛然刺入祭台。祭台的地面竟泛起涟漪一般的纹路,随即剑消失不见了,地面也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位于东山半山腰的族君宫里,族君父子二人正商谈着防备此次劫难的办法,却忽然见得漫天乌云,伴着隐隐的轰隆声。 天珩从未见过这般阵仗,警惕道:“这是什么征兆?” 老族君面色微沉,摇了摇头:“这是……六御之怒。” 位列六御的诸位帝君,如若震怒,便会引得天降异象。他有些诧异地想:多久没有见过青华帝君发怒了? 而言昭此时醒转了过来。 他似乎是被惊醒,还没有回过神,口中颤抖着喘着气。他两手死死抓住了君泽的衣襟,本能地喊了句:“师尊……” 君泽抬手理了理他被冷汗染湿的鬓发,轻声道:“别怕。” 等到言昭缓和了一些,他问道:“方才是心魔入体,我已将它逼了出来。你瞧见了什么?” 言昭仍有些虚弱,他慢慢开口:“我看到……” 方才在悬崖边,失去意识那一刻,他感到有什么力量将他的元神猛地一扯,随即坠入了一片无边的虚空中。 第23章 那虚空极难形容,像是黑暗,又不似黑暗,无数不属于他记忆和幻影在他的脑海中闪过,有些甚至是从未见过的匪夷所思的画面。 这些幻象和情绪太多太快,他的元神根本承载不了,几欲爆裂。 君泽闻言皱了皱眉。心魔是世间贪痴衍生出的妄念,按理来说,只会找寻人最深的执念,从而控制本体,乃至入魔。 言昭所见到的显然不是他的执念。 君泽想起那道笑声。难道是那人借心魔,让言昭看到了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我还看到……”言昭的声音有些闷,他抬头看了一眼君泽,而后将脸埋入他怀中。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看到……你羽化了。” 幻象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满眼的山崩地裂,仙境,人界,所有的地方都在崩塌,而君泽孤身浮于废墟之上,似乎在对抗着什么庞然大物。他看着君泽的身躯一点一点消融,化成飞尘,散入风中。 君泽感到胸口一阵温热,微微一顿。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言昭的背,顺势将一颗不起眼的白玉珠打入他的心脉中。 他温声道:“都是幻象,不必理会。” 言昭感到一阵倦意来袭,很快便在君泽怀中睡着了。 这白玉珠是君泽今日将将炼成的,有平神静气之效,能抵御心魔。 修剑道之人不宜心浮气躁,容易折损经脉甚至走火入魔。 午时那会,他看自己的小徒弟似乎是生了气,又不知为何生气,只好炼了这东西准备哄一哄。 怎知突然生出这些事端。 若是能早些给他,倒也不至于平白受这番罪了。 君泽叹了口气,正想起身,却见言昭的脑袋向外歪了歪。他这才发现自己胸前的衣襟湿了一片。 言昭面色平静,只是眼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 君泽轻轻抚去了那泪珠。 有晚风轻缓飘来,在这东山之巅,竟不觉凛冽,反倒有些温柔。君泽的衣袂在风中飘动。 他抱起言昭,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句:“倘若那一天到了……你不必看。” 君泽将言昭送回了别院,又回到了祭台上。他神思微微一动,那祭台又显出了方才的波纹。君泽抬脚踏入,竟然径直沉入了地面,继而祭台下方一处幽洞中,出现了他的身影。 原来这祭台底下别有洞天。幽洞行过不久,便能看到一道厚重的石门。 石门前已经有一人站定,借着微弱的烛光,能看到他闪着微光的银发——是大祭司。 大祭司感受到身后的气息,回身行了一礼。 “你也察觉出异动了?”君泽问。 大祭司微微颔首,继而微微皱眉:“此地只有我与帝君知晓,不知为何……” 君泽冷声道:“是离未。” 大祭司愣了愣:“离未真神……?” 上古两位真神,一掌生,一掌死。当年两位真神因犯重罪被封印,其实罪责不在掌生的曲幽真神,而是另一位——离未真神。 只是在危难之际,曲幽真神却要求将他二人一同封印。 君泽还是个小仙君的时候,九重天的神仙可谓寥寥无几。因此他时常也能见到这两位真神。几十万年来,只有离未真神会喊他叫做,小后生。 大祭司凝眸看向君泽,神色里带了一些忧虑:“如此说来,封印结界早已……” 君泽伸手推开了石门,道:“还能再撑一段时间。今日出现的应当是他以灵识控制的幻影。” 石门后是一间平平无奇的石室,初看像是个储存物什的地窖。 君泽一踏入石室,里面的光景瞬间变幻,揉碎后重塑一般地,竟慢慢变成了一片山林,遥遥看去,远处还有几缕炊烟升起。 这石室便是东极境与人间唯一可通的交界处。君泽怀疑侵入言昭体内的心魔,便是从这里带入东极境的。 上古真神全知全能,知道这条通路并不奇怪。但此处也有君泽设下的结界。离未是如何控制其他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破除这结界的? 君泽将神识覆上,并没有发现异常。 他想了想,往前几步走出了结界,进入了人界。终于在山林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发现了一些遗留的痕迹。 那是一团淡薄的雾气,与他在言昭剑上曾见过的诡谲雾气如出一辙。 如若没有猜错,这是以特殊药引炼出的毒雾,专门用来溶解结界的。这毒雾破开结界后,结界仍可自行修复。而当初与浮玉岭相交的结界被损坏,用的是更烈的毒,乃至无法自行恢复。凶兽胜类,言昭和那几个小仙君,可能都是用来试药的引子。 君泽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毒修,喃喃道:“蒙虞……此人也受离未的蛊惑了么?” 大祭司不能离开东山半步,因此只能在石室内安静候着。见君泽回来,神色凝重,便问道:“帝君可是有线索了?” 君泽应了一声,道:“此事可能与蒙虞有关,本君去一趟阴山。” “不知离未已经控制了多少人,你留心着些石室是否有人进出,若有异样,灵镜传信于我。” 大祭司诺了一声。 君泽顿了顿,又道:“言昭被盯上不知是否偶然,也劳烦替我照看下他。” 大祭司心里微微诧异,面上如常,应允了下来。 待君泽远去了,大祭司才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 第24章 “帝君这是关心则乱么,言昭贤君虽然年纪小,修为却胜过这玄狐族大多数人,说不准是谁照拂谁呢。” 夜渐渐深了。 大祭司没有回去歇息,而是在这石室中打起了坐。 天珩亦没有睡下,他看着祭台的方向,微微出神。 老族君看了一眼熟睡的夫人,转身去了书房,自密室中取出一方红木的匣子,里头的东西发着光,映亮了他沧桑的眼眸。 山脚下一间不起眼的木屋里,白日里还在寨子里谈笑如常的玄狐族的青年,蓦然睁开眼。 倘若有光亮,便能看见这青年睁开的双眼中,并无黑瞳。 他起身转向枕边人的方向,停了一会儿,俯身贴在了她的身上。 过不多时,她的胸口不再起伏。 也停了呼吸。 -------------------- 加更 第14章阴山事 言昭醒来时,天已然大亮。 他撑起身子半坐起,呆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昨夜的事。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能感觉到那里有一股温和的灵力滋养着心脉。是君泽打入他体内的那颗灵珠。 他心里五味杂陈。然而这一切的情绪,都比不上他在幻象中看到君泽陨落时的惊悸感强烈。 一直以来,他都是毫无条件地相信和依赖着君泽。仿佛只要这个人在,他便无需有任何担忧。同时他也自然而然地认为,这个人会一直都在。 他从未想过青华帝君,也会羽化,也会陨落。 虽说那是心魔化出的幻象,但他从未见过这般真切的幻象。他所看到的一切太过鲜活,太过细致,像是真实发生过一遍的回忆。 那股心悸的感觉又要浮起,被体内的灵珠硬生生安抚了下去。 他心下不安,欲起身去看看君泽。 甫一出屋,却见院子里坐了一个人,正百无聊赖地喂着池中的锦鲤。 天珩听到动静回过头来:“小贤君,你醒了?” 这人看上去分明也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总是做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言昭无奈地应了声,四下看了看,没有见到君泽的身影。 “帝君有事暂时离开了,”天珩见他落寞的样子,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小贤君原来这般粘人的?” 言昭翻了道白眼,反唇相讥道:“哪里比得上你粘大祭司。” 天珩一时语塞,心道这小贤君眼神倒是犀利。 他本就是受大祭司所托来看看言昭,如今见人无恙,便告了辞。 言昭站在原处思索了片刻,推门进了君泽的房间,里面的陈设整整齐齐,一如他们来之前的样子。可见君泽昨夜便离开了。 他莫名遭心魔攻击,君泽又在这个当口有急事离开。言昭感觉事情有些蹊跷。 心魔一物,是最低等的魔族,由贪嗔痴三毒而生,它甚至算不得灵体,没有自己的灵识,只是一缕无主的怨念。但这怨念若是侵入了其他灵体,进而控制本体的话,便会生出真正的魔。 凡人寿命短暂,易生心魔。神仙通常寡欲,且元神不那么容易被外物侵入,因此言昭几乎从未在神境内见过心魔。 他在祭台上感受到的摄神或许是真的有人故意为之,趁他灵台空虚之际将心魔打入他体内。但这幕后之人却并无意以心魔控制他的身体,而是让他看到了一些诡谲的幻象。 “他是想……告诉我些什么?” 想到此处,思绪被打断了——他的灵镜蓦地亮起了光。 灵镜化出,里面出现了君泽的侧脸。他凝着眉,发丝纷飞,似乎是在赶路。余光瞟见言昭时,他的面色柔和下来。 “身体无碍了?” 言昭点了点头。他抿了抿唇,忽然说了句:“对不起。” 君泽神色微动,似乎是停了下来。 “为何要道歉?”他问。 言昭坦诚道:“昨天是我胡乱发脾气了。” 他是在说白日里无端生闷气那件事。 原来他的小徒弟真的是在生气,君泽心道。 “……生气又是为何?” 言昭有些别扭地撇开了脸。因为一句“出师”便独自生闷气还迁怒于君泽这种事,怎么好说出口? 于是他嘟囔了句:“……这个不能说。” 君泽闻言笑了。 默了半晌,他喊了一声:“言昭。” 接着似乎是斟酌了一会,才开口:“为师以前没有收过徒,亦不知别的师徒是如何相处的,便只能以当年青玄教我的方式教予你。” “我时常想,是不是对你太过严苛了。往后如若你觉得为师做得有不妥之处,直说便好。” 言昭怔住了。 这是他第一回听到君泽以为师自称,也是第一回听他这般袒露心声。他凝眸看着灵镜那边的君泽,胸口的暖意快要溢出来似的,嘴角也忍不住扬起。 他心想,这世上再没有比君泽更好的师父了。 “师尊。” “嗯。” “师尊。” “……嗯?” 君泽眼中含笑,无奈地侧头看了他一眼。 言昭见他周围天色越来越昏暗,便问:“这是要去往哪里?” 君泽想起言昭似乎与蒙虞的徒弟尚有些交情,如今还不能确定那毒雾是否出自蒙虞之手,不好直说。 于是他换了个说辞:“来找人打听一件事,关于昨日那只心魔。” 第25章 言昭想了想,如实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君泽:“师尊,虽然那心魔搅乱了我的元神,但似乎没有夺舍之意,幕后之人或许别有用意?” 君泽沉吟了半晌,方道:“这倒不像离未真神的作风。” 言昭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离未真神是……?” 上回只说到了曲幽真神的事迹,言昭猜测这离未真神大约就是另一位执掌死的真神。只是瞧君泽的面色,这里头的曲折估摸着又是说来话长了。 “等师尊回来再详说吧。” “嗯,过几日便回,”君泽应了一声,又嘱咐道,“你自己多加当心。” 灵镜熄灭时,君泽已经到了阴山深处。越过天色最阴沉的那一段路后,里面竟是另一番乾坤。碧空澄澈,明媚的日光洒下,落在一片静谧的湖面上。 君泽循着久远的记忆,找到了湖心的一座小岛。 他与蒙虞其实许多年前有过一些交集。那时蒙虞还不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毒修,而是九光宫勾陈帝君座下最为天资聪颖的小弟子。 彼时君泽接下青华帝君之位还不算太久,有一回他因事前去寻访勾陈帝君,却听说九光宫有位弟子胆大包天,竟盗走了记载了禁术的经册。勾陈帝君勃然大怒,亲自前去捉拿这大逆不道的弟子。 君泽来得不巧,只好随勾陈帝君同行。一众人到阴山时,被一道结界挡住。然而这小弟子的结界自然挡不住勾陈帝君,他震怒着震碎了结界,却见湖心的小岛中,躺着一具晶莹的水晶棺。 蒙虞跪坐在水晶棺旁边,神色惊惶。他手里拿着那本经册,正要催动禁术。 下一刻,他被勾陈帝君的威压震得发麻,手中书册掉落,再难直起腰来。 勾陈帝君一步一步从湖面向湖心岛走去,他每行一步,施加在蒙虞身上的威压便多了一分。等到他走到岛中央时,蒙虞已经快要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勾陈帝君侧目睨了一眼水晶棺,冷哼一声,收回了眼神。 “逆徒蒙虞,擅动禁术,险铸大祸,自此逐出九光宫。” 经册回到勾陈帝君手中,众人唏嘘着离去。而蒙虞似乎没有憎恨或不甘,他狼狈地爬起来,只是趴在水晶棺上,嚎啕大哭了一场。 那时君泽并没有看到水晶棺中是什么。此刻他登上了小岛,竟见岛中央的山洞里,那座水晶棺还静静地躺着。 他靠近了些,见棺材附近寸草不生,便止了步。蒙虞应当是在水晶棺周围布了毒阵,防止外人侵入。 不过这个距离,君泽也隐约看见了棺中的景象。那里面躺着一个面容白皙如玉的青年,丝毫没有干枯或老死的迹象,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一般。只是他的眉间有一颗鲜红似血的朱砂痣,仔细看去,它的形状竟还缓慢变化着。 神仙本就是灵体,因此并无尸身,这棺中躺着的,大约是拿破碎的元神拼凑出来的一具“假尸身”罢了。 君泽从司灵那里听过一些传闻。蒙虞为救这人偷禁书,叛师门,修毒道,如今看来,一切也是徒劳无功。 他释出灵识,四下探了探,并没有发现蒙虞的踪迹,就连他徒弟的痕迹也被抹得干干净净。 倘若当真是离未真神借蒙虞之手损坏结界,以他全知的能力,必然也早就料到君泽会来阴山寻人。 不过君泽这次来也没做抓到蒙虞的打算,只是想借此行试探一番。看来东极境结界一事,蒙虞确实难脱干系。 只是担心蒙虞会朝别的境界下手,尤其是九幽境。 君泽阖上眼,催动了已被他安置在九幽境的问穹剑,见九幽境内尚为平静,这才松了一口气。 见天色尚早,君泽思索了片刻,决定回一趟九重天,找司灵天君要一点线索,她的玄天镜应当能看到些什么。 言昭今日出门时,遇上了应南。他微微一笑,看起来倒是十分沉稳可亲。 应南道:“我正要去山下接个人,贤君若是闲来无事,不如同行?” 言昭心想成天闷在这别院或是自己瞎晃悠,确实没什么效用,不如跟着他认识些玄狐族的人,说不定能寻得些蛛丝马迹,便应下了。 二人一路走一路闲聊着。 应南看上去完全没有老族君的老态。除了望德真君,言昭其实没有见过太多暮年之貌的神仙。 “贤君不知,我玄狐族其实还算不得真正的神仙,只是可化人形的灵兽,同人界的妖族相似,只是多了这东极境的恩泽,寿命更长一些罢了。” 说罢应南叹了口气:“兄长其实比我要大上许多,在玄狐族里,已是罕见的长寿了。” 路过来时半山腰的小径时,言昭看着两边的花株,忽然明白君泽那时为何驻足了。老族君在宫苑里种的都是些姹紫嫣红的牡丹一类,君泽素来不喜,反倒是桃杏这些更能入他的眼,这道旁的风格倒更像是他会欣赏的。 如此说来,难道当初自己就是长在这处,被君泽赏花时捡了回去? 言昭忍不住抿唇笑了一声。 应南犹疑道:“贤君为何发笑?” 言昭清咳了一声,换了个话茬:“这山下住了什么人,还需要你亲自去接?” “是一个……小姑娘,”应南眼中似有惋惜,“她是大祭司的继承人。” 第15章续劫人 晚些时,言昭见到了应南所说的小姑娘。 小姑娘名叫明歌,因她父亲喜欢凡间的事物,取了个柳姓。她只有言昭及腰那么高,看起来有些羞赧和紧张,身边还跟了个懵懵懂懂的小男孩,是她的弟弟柳风。 第26章 见到此景,言昭也生出些怜惜来。 来的路上,应南向他解释了祭司传承的方式。每一任大祭司继位后不久,便会在族中物色下一位合适的继承人,以保证听天音的延续。大祭司陨落之时,便会由继承人来继承他的全部记忆与听天音的能力。 言昭想起君泽所说的,这种神力让大祭司终生困于此处,实在不是什么好事。他有些不解:“若陨落了,为何不让听天音就此消失?也免得受这记忆轮回与困顿之苦。” 应南摇了摇头:“这听天音是上古神力,不会随着大祭司一同湮灭。若不寻找传承,便会逃脱出去,寻找下一个载体。” 言昭闻言皱了皱眉:这所谓的神力,当真是霸道又无常。 俩姊弟的父亲柳飞鸿从屋内走出来,给他二人奉了茶。 应南接下茶盏,面有歉意:“飞鸿,此番又来叨扰你了,须得让明歌早些熟悉祭司之事。不如你也随我们一起,回宫中吃顿饭吧。” 柳飞鸿犹豫了半晌,应下了。姊弟俩倒是格外高兴,明歌拉着他的袖子问:“那娘亲也一同去吗?” 他低头温声道:“娘亲今日身体有恙,我们不要打扰她,让她在家歇息吧。” 明歌有些失落,但还是乖诺诺地应了一声。 一行人回到族君宫时,大祭司还在祭台布阵未归,老族君携夫人和天珩,来陪明歌父女几人用了饭。言昭不用进食,便在一旁听他们闲聊。 应南不断活络着饭桌上的气氛,又面面俱到地照拂了每一个人,显得格外热情,倒与平日那个温文尔雅的模样有些不一。 一直兴致缺缺没怎么说话的天珩,忽然侧头对言昭轻声道:“你也看出他殷勤得过分了?” 言昭心里咯噔一下,吓了一跳,这人有读心术不成? 他沉吟了半晌,才道:“我只是感到奇怪,大祭司继承人,理应是你族的一件大事,怎么不是你在操心?” 虽说天珩继位尚不久,但他成日无所事事的样子,常常让人忘了这人已经是族君了,总以为老族君还未退位。 天珩低低笑了一声:“这才多久,他便急着找继承人,谁知道安的什么居心。就让他操心去吧,正好替我省了事。” 正好这时大祭司回来了,天珩只随口应付了众人一声,便前去接人了。此宴本就是为给明歌接风,见两个孩子吃饱了,遂也散了席。为了不让明歌在此处孤单,应南便做主,将她弟弟柳风也一起留了下来。宴席过后,忙着给姊弟俩张罗居处。 柳飞鸿回了山下,族君夫人也回了内室,只留下老族君与言昭二人。 老族君这时才露出一点疲态来,扯起一个笑,道:“让贤君见笑了。” 言昭不知他说的是天珩不上心一事,还是他与叔父互生龃龉一事,不过看上去,老族君对这些事情都门清得很。 不过言昭却注意到,他的疲态之下,似乎还藏了一些元神虚弱引起的苍白。 “您的身体……” 老族君也没有隐瞒的意思,直言道:“贤君无须担心。” 说罢他翻开手掌,化出一块狐尾状的玉石来:“这是我族世代相传的至宝,里头融了每一任族君的半生修为,以防后世灾祸。” 失了半生修为,自然免不得元神受损。虽然明白老族君是为了这次劫难,但如此一来,他却离殒身的预言更近了。言昭低眉想了一会儿,从体内抽出了君泽赠与他的灵珠,递与老族君。 “这是我师父炼制的,可以稳住元神,可能是杯水车薪,但总好过没有。” 老族君愣了愣,笑呵呵道:“这可是青华帝君给你的一分心,怎好叫老朽捡了这便宜呢?况且……贤君可知,天音预言,断难打破,做了这无用功,怕贤君到时候伤心。” 言昭定定看向他,眼神清亮:“我从来不是那且听天命的人,我倒觉得,这世间万物,皆是机缘,都可转机。” 他狡黠一笑,道:“等这一难过去了,您可记得还我。” 老族君闻言也不再推脱,朗声笑道:“好,一言为定。” 宫墙后,一道人影静静立着,他隐在暗处,面容模糊不清。明明隔着墙,他的目光却分毫不差地落在了老族君手中的玉石上,继而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来。随后他衣袖一拂,人影便消失不见了。 ------------------------------------- 那两个孩子被安置在了言昭所住别院的隔壁,白日里明歌去大祭司那处听课,到了黄昏时便闹腾起来了。姊弟俩看言昭年纪也不大的样子,便凑到他这里来,缠着他一起玩耍。言昭拗不过,自己也无聊得紧,便也陪这两个孩子一起闹腾起来了。没过几日他们便熟稔了,尤其小柳风,成日跟在后头“言昭哥哥”地喊。 天珩偶尔来与他拌拌嘴,然后被大祭司喝住,乐此不疲。之后玄狐族也没出现什么异动,这样的日子倒也挺悠然的。只是言昭有些想念君泽。算了算日子,他应当也快回来了。 这日言昭正拿灵镜与文珺闲聊,问他天庭近来有什么新鲜事。文珺想了想:“倒也没什么。只是玉衡叔父又去凡间游玩了,好说歹说他都不愿带上我。” “带你下去,必然闯祸。”言昭揶揄道。 司命天君曾借天帝之名立下规矩,为免灵力失控影响凡人的命盘,元君阶位之下的神仙都不得擅自入凡间,除非由真君之上的仙君携带。 第27章 文珺撇了撇嘴,哼了一声。 这声音却引起了明歌姊弟的注意。明歌凑过来,围着这灵镜绕了好几圈,好奇道:“这是什么?” 灵镜是方便仙者互相联系的灵器,天庭几乎人手有一个,倒不是什么稀罕物。言昭看她眼巴巴的样子,估摸着天珩那里应该有余的,便带着她二人前去讨要了几只。明歌嗫嚅着多要了一只,说是想给山下的父母。 言昭看她拿了灵镜就往山下走,有些不放心,便把柳风丢给天珩照看,自己前去送明歌一程。明歌起初有些不乐意,气鼓鼓道:“言昭哥哥,我术法课学得顶好,一个人下山没问题的。” 言昭想起自己这般大的时候也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不禁有些好笑。 他道:“我只是下山散散心,正好与你同路罢了。” 明歌这才欣然接受了。 到了明歌父母住处时,天色已沉,言昭目送她进了屋,自个儿四下转了转。寨子这会儿室外没什么人,显得有些冷清,偶尔有人与他擦肩而过,也只是在回屋的路上。 言昭感到一丝异样,还没来得及细想,他的灵镜里蓦然传来明歌哆哆嗦嗦的声音。 镜中的小姑娘脸色有些发白,言昭问她怎么了,她一边跑一边颤抖着小声道:“言昭哥哥,我父亲不在……屋里有些奇怪……娘亲,娘亲她……” 言昭皱了皱眉,心中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他安慰道:“你别怕,别乱跑,我马上过来。” 归云剑出,言昭片刻不停地朝明歌那里赶。幸而言昭走得不远,不到半烛香的功夫便找到了明歌。她正躲在自家对面的山石后面,结了个小小的防御阵法,瑟瑟发抖却又目不转睛地盯着屋门的方向。 明歌见到他,腾的起身,小步跑到他身后,眼睛却还是直直盯着屋门。 言昭心下诧异,他轻声问:“屋里有什么?” 明歌缄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屋里没有人,但我看到……” “明歌。”忽然有一道男声打断了她的话。 言昭闻声回头,那人正是明歌的父亲柳飞鸿,就站在离他们不远处。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冲明歌招了招手:“为父刚送你娘亲出去游历了。回来时给你带了个小玩意儿,过来看看喜不喜欢。” 明歌一动不动,手却攥紧了言昭的衣襟。 言昭眯了眯眼。剑修的反应力与直觉都要高于寻常仙者,这人陡然出现在如此近的地方,他却丝毫没有察觉到气息。他不动声色地将明歌护在身后,复又问了一遍:“明歌,你看到什么了?” 明歌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看到……娘亲的鞋子还在床边,衣衫铺在床榻上,但娘亲人却不在……” 明歌虽然年纪不大,但承得大祭司教授,术法天赋尚可,因此对灵体一物也有几分了解。她隐约猜测到了,她娘亲哪里是出门游历,分明是在熟睡时,元神不知所踪,只留下了一身外物衣裳。能做到这件事的,最可疑的便是…… 说着她小声抽泣起来,断断续续道:“他不是我父亲,我父亲与娘亲是不是、是不是都被他害了……” 言昭冷冷地看了那男子一眼,归云剑已握在手中。 “如此说来,你已料到明歌今日会下山?好神通。” 柳飞鸿闻言,也不再佯装了,他收起笑容,整个人没在黄昏的余晖里,变得森然可怖起来。 -------------------- 来复习一下仙班阶位:贤君-道君-圣君-至君-真君-神君。 第16章玄狐乱 天色暗得很快,言昭嘱咐明歌寻个安全地方躲起来。他与柳飞鸿过了数十招之后,心里的警惕反倒更甚了。 这人招式平平无奇,其中灵力却异常充沛,有好几招都被他轻而易举地化解了。按理来说,玄狐族一个普普通通的族人,不应当有这样的神力。 柳飞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笑了一声。 夜幕里言昭看不清他的神色,却感到心神微微一动,大脑空白了一阵。回过神时,柳飞鸿的手已化作利爪,离他的脖颈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言昭心中警铃大作,立刻跳开,小臂上多了一道血痕。 这感觉与那天晚上在祭台时一样,果真是摄魂术。 他试图稳住心神,然而那摄魂术连续不断地袭来,甚至没有机会默念一遍清心诀。言昭颓然地想,果然还是得把术法捡起来学一学。 忽然有清扬的哨声传来,言昭感觉灵台清明了不少。他转头朝哨声的方向看去,是一个小小的身影。 “明歌……?不是让你躲起来吗,或者快回去找族君。” 明歌的声音还带着些微颤,但她还是倔强道:“不行,那坏人会摄魂,我留下来帮你。” 言昭想了想,若没有明歌的哨声,他或许很快就要死在柳飞鸿手里了,那他下一个目标还是明歌,如此两人都难逃一死。于是他低头笑了笑:“好,你护好自己,继续吹。” 有了哨声相护,言昭总算能使出七成的功力来,他不再试探,招招直逼对方死穴。柳飞鸿渐渐落了下风,他几次想要偷袭明歌,都被言昭挡了下来。 最终他一剑刺入柳飞鸿心口处,看到元神开始消散,这才松了一口气。 明歌小跑过来,被言昭虚虚挡了一下。 元神消散时,会先变回真身的模样。而柳飞鸿的真身,确是一只狐狸。 第28章 有什么东西从散落的衣衫中浮出来,言昭伸手去捉,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朵牡丹花。 牡丹花……怎么会有牡丹花? 他心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但是太快了,没能抓住。 牡丹花动了动,有一道青色的虚影从里面钻出,在夜色的遮掩下不甚明显。这虚影本来想要溜走,却翻动了一下,转而朝言昭胸口去了。 他这回反应极快,立刻调动周身剑意,碾碎了虚影。 是心魔。心魔藏在花朵中。 言昭猛然想起族君宫里那满园的花来。 糟了! 他没有片刻犹疑,捞起明歌就往山上赶。途中,他试图用灵镜联系天珩,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半山,暗自加快了御剑的速度。 灵镜静静地躺在寝居的桌上,而天珩人却无声地立于祠堂外的中庭处,和应南冷眼对峙着。 祠堂内,老族君倒在了地上,昏迷不醒,老族君夫人正在一旁给他疗伤。 应南已然撕下了他那张虚伪的面皮。他看了一眼被灼伤的手背,眯起了眼:“原来我的好侄儿一直在韬光养晦,真是了不起。” 天珩懒得理他,又催动了一团火焰,朝他攻去。 应南躲开攻势,却没有还手的意思,反倒贪婪地看了一眼掌心,口中念着什么咒语。他手中躺着的,赫然是老族君那块世代相传的玉石。 他念完口诀,那玉石却半点反应也没有。 应南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目光变幻了好几轮,最终恶狠狠地看向天珩:“……是你?” 而后他又道:“不可能,我亲眼见兄长日日护着这块玉,不可能是假的。谁能从他元神中偷梁换柱……” 天珩轻蔑地笑了一声,当然不是他换的。 应南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转而落在了祠堂中的人身上,阴鸷又含了些复杂。 “婉余,”他的声音竟然有几分涩然,“是你。” 一直默不作声的族君夫人这才转过身来,她冷冷看了一眼应南:“天珩与我说时,我还不愿相信。”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放不下吗?” 应南没有回答。 情易放下,恨难放下。 他沉下脸,质问道:“真的在哪?” 天珩自然不会告诉他。 但这人蛰伏了数百年,又是朝夕相处的亲人,对天珩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他瞥了一眼祭司殿的方向,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天珩目光一凛,暗道不好。手中招式愈发凌厉,势要把应南留在此处。 而祭司殿中,年幼的柳风浑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忽然入了定的大祭司。 大祭司倏然睁开眼,额上已出了些薄汗。他唤出灵镜,手都在发颤。 镜面终于亮了起来,他急切道:“帝君,此劫有变数,速归。” “变数是……言昭贤君。” 说罢,他抱起琴,念了道诀将柳风隐起,毅然转身朝祠堂走去。 言昭回到族君宫时,见到的景象便是天珩与应南缠斗在一处。天珩的御火之术使得得心应手,全然没有之前不学无术的模样。但应南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功力,却占了上风。 言昭皱了皱眉,这种感觉,与柳飞鸿给他的异样感如出一辙。他想起明歌娘亲的元神不知所踪,心下有了猜测。 应南不欲和天珩久斗,一心只冲着那玉石去。眼见着离祭司殿越来越近,言昭提剑拦住了他的去路。一人难敌四手,战局一时间又僵持了起来。 言昭再接下一招时,应南忽的将双眉一竖,瞳孔骤然爆发出赤色的光,将他与天珩二人震开了很远。言昭撞在祠堂的屋顶上,又滚落下来,他感到喉头一热,猛咳了几声,以剑撑地站了起来。 只听应南低吼了一声,有什么东西应声从四面八方聚过来,竟然都是那青灰色的虚影——是心魔。但没过多时,应南察觉到了异样。 不应该只有这一点,整个玄狐族里埋下的心魔种,不止这一点。 言昭“呵”地笑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了一朵已经焉掉的牡丹花。 在祠堂出手之前,他先行将明歌送去了花园,又给了她一枚天火丹:“你布个阵法,困住这里所有的花株。要是一会儿困不住了,就将它们都烧了。” 应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先是怒不可遏,随后又忽然笑了。 “言昭小贤君,你真是来得不合时宜。” 先是将护神灵珠给了老族君,给他吊了他最后一口气,又杀了柳明歌的父亲,撞破了心魔种的秘密。 “不过你倒是给了我一个机会,试试种在神仙体内的心魔种熟了是什么样子,”他毫不忌惮地走到言昭身前,“这回青华帝君不在,你可以好好品味品味。” 言昭愣了愣。他一直以为那夜他是被心魔入侵才迷失了元神,什么叫种在了体内?他一直长在九重天,几时被种下了这样的……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听懂了应南的话。 是更早些时候,他还是一株木槿,生长在这玄狐族的时候。 言昭咬了咬牙,愤然道:“你居然……筹谋了这么久。” 他还想再说什么,身体却开始不受控制,神识也涣散了起来。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感到有什么别的东西正在操控着自己的躯体,举剑刺向了天珩。 天珩刚呕出一口血,又被迫接下言昭的招式,怒恨地看了一眼应南:“你到底……背着我们练了什么邪门歪道?” 第29章 应南嗤笑一声,没有理他。 忽然有一枚银针打向他的丹田处,银针没有入体,而是融成了一道光,将他丹田内混沌不堪的一团玄黑暴露了出来。 族君夫人冷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魔族的炼魂术。你以身做炉鼎养心魔,已然万劫不复了。” “万劫不复又如何,”应南冷哼一声,不屑道,“我变成什么样,无人在意,也再无人能束缚我了。” 他又径自念起了什么口诀。 族君夫人一皱眉,这是狐族与生俱来便会的摄魂术,通常只能迷惑些神力低位的妖灵或凡人。却不知他往口诀中加了什么,竟教一向沉稳的她也凝不住心神。 恍惚间,她下意识看向天珩,天珩显然也没有招架住这摄魂术,竟直直往言昭的剑锋上撞去。 有一道琴声乍然响起,撕破夜空而来,惊醒了天珩母子二人,连言昭也寻回了片刻清明。 大祭司抱着琴一步一步走过来,他睨视着应南,半分畏惧也没有。他的眼神淡然又冷漠,如视蝼蚁,众人这才不禁想起,大祭司继承了数十万年,不知多少代的记忆,算起来,他本该也是位上古之神。 言昭挣扎着收回剑,心魔还在与他的灵识交战缠斗着,寻机夺舍。他看了一眼大祭司,那眼神让他恍惚想到了君泽。 “师尊……”他喃喃念了一句。 经过他身边时,大祭司低声道:“我已传信与帝君,言昭贤君万万撑住。” 言昭似是安心地笑了一声,回道:“好,交给你们了。” 说罢,他将双指一并,极快地封住了自己的四肢,又问大祭司:“有没有能令人昏迷的术法,我担心那心魔冲破我的禁制。” 大祭司想了想,伸手在他额间一点。言昭阖眼前,向他笑着道了声谢。 应南早已猜到玉石在大祭司身上。 他便也不徒做隐藏,坦然坐下抚琴。 “你若有本事,便来夺吧。” 琴声笼罩下,大祭司由族君夫人与天珩护着,应南再难找到下手的机会。而他操控的心魔虚影,也因为忌惮那琴声而漫无目的地乱窜起来。 几人等着应南的后招,却见他忽然抬起头,皱紧了眉头说了句:“来不及了……” 他狞笑一声,将袖一挥,体内的心魔乌如洪般泄出,乌泱泱冲着山下去了。 “最后送你们一份薄礼。”他说着,身形一晃,竟消失不见了。 大祭司抚琴的手一顿。 “糟了。” 山下全是玄狐族的子民,还有许多尚未开化的灵兽,根本无法抵御应南的心魔,他要把这些生灵都变成心魔的傀儡。 而另一边,他感应到祭台底下布的阵法起了异动,应南竟已在那石室门口,视阵法与结界如无物,一脚踏进了人界。 大祭司陷入了两难。 就在这时,面前的空气凝滞了一瞬,接着一道人影出现在满地狼藉的中庭中。 大祭司松了一口气,起身行礼。 “帝君。” 第17章访人间 言昭醒转时,入目是一间略显逼仄的屋子。 他呆愣了好一会儿,似乎是睡太久了,一时间竟不知今夕何夕。 “醒了。”一只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头。 言昭侧头看去:“……师尊。” 他想坐起身,却感觉身体有些虚弱,便问道:“这是哪儿?我怎么……” 君泽把他摁了回去:“天尊庙。这里是人界。” 言昭乖乖躺着,先前的记忆才慢慢浮上来。他在玄狐族被心魔夺了舍,之后便自封手脚,昏迷了过去。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又怎么会突然来到了人界? 君泽看出了他的茫然,一边以灵力缓缓灌入他的身体,一边斟酌着解释道:“那日我收到大祭司传信,赶回玄狐族时,你已经晕了过去……” 七日前,君泽赶到时,应南已然逃往人界,留下成千上万的心魔影。 大祭司见到君泽时,先是一愣。 照理说,从九重天到玄狐族,若用瞬移阵法,也需得要一炷香的时间,而今不过是他从祭司殿到祠堂的功夫,君泽却已经到了。而且他方才感受到的气流凝滞,让他想到了一些上古神祇,似乎能够忽视距离,直接将空间扭曲重叠。 然而这些都是逆天而为的功法,对于元神和修为的损耗是一般仙者消耗不起的。 大祭司只是想到了这些,并没有细究,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朝君泽行了一礼,草草解释了一下当下的情况。 君泽听罢,先是看了一眼祭台的方向,皱了皱眉,接着目光落在言昭身上。 “你说的变数……是何意?” 大祭司顿了顿,道:“天音言,言昭贤君替老族君挡下了劫数。如今心魔在言昭贤君体内,需得尽快救治,否则心魔成熟,极易元神溃散,或是入魔。” 他忽然单膝跪了下来,郑重道:“帝君,属下有一事相求。请您……前往人界,拿回应南,否则生灵涂炭,我族难辞其咎。” 一旁的族君夫人看了一眼言昭,缓缓从灵台中释出一道灵力,化作了斑驳字迹,落在纸上,成了文书。 “这是救治之法,但需要元神极强之人方能施展,也请帝君将言昭贤君带走救治。” 大祭司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道:“山下的心魔影,还请交与我来处理,绝不会让它们逃出东山。” 第30章 君泽低头看着,轻轻颔首,转身抱起言昭,口中念了一道诀,与祭台下的石室相通的阵法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背对着大祭司,沉声道:“东极境,交给你了。” 大祭司这时才终于抬头,他的余光瞥过伤重的天珩,声音轻了些:“多谢帝君。待言昭醒了,还请……替我向他道谢。” 言昭听完时,感到有些心有余悸。他并不知道心魔夺舍的后果这样严重,自己居然已经在鬼门关走过了一遭。 “那个救治的法子……是什么?为什么族君夫人会晓得?” 君泽:“她原本是上一任祭司传承之人,因一些机缘巧合,才落到了别人身上。多年前,她年幼时,曾经来找过我一次,为了救她一个遭心魔夺舍的朋友,我便将老医请了过来。” 这老医言昭倒是认得,是九重天上的一位神君,精通各种奇难杂术。 君泽见他精神好了许多,这才收回了手,续道:“救治之法,便是要外人侵入你的识海,找出心魔的本体,将其根除。” 识海被入侵,其实是一件极危险也极冒犯的事情。识海与元神相连,若有波动或损伤,会直接波及元神。更遑论还要在其中消灭心魔,需要侵入之人元神足够强大,才能在不伤害元神的情况下完成救治。即便施术之人是青华帝君,言昭也还是昏睡了足足七日。 不过他倒是对此不太在意,没有什么比君泽在更教他安心的了。 只是君泽看起来有些欲言又止。 言昭头一回见他这种表情,好奇道:“怎么了?” 君泽犹疑了片刻,才开口:“你识海中的那片海,是……” 一道悲恸的哭喊声打断了他。 言昭下意识朝声音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老妪的声音,她哭着,口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说着“天尊显灵”“天尊救救我儿”。 言昭这才想起,君泽还有一个圣号是救苦天尊,人界的天尊庙便是用以供奉他的。 君泽稍一抬眼,那老妪的模样,和她所求之事便浮现在了眼前。原来她有个相依为命的儿子,忽然得了重疾,家中贫苦无钱医治,只好病急乱投医跑来求神拜佛。 言昭心下动容,转头看了君泽一眼。 君泽问他:“出去看看?” 言昭点点头。 君泽抬手拂过面庞,将他二人幻化做了普通凡人的模样,走了出去。 天尊庙不大,但前来祭拜的人却不少。他们容貌与身份各不相同,却都因不堪苦难来到这里。 言昭的神色黯了下去:“我不知晓人界原来是这样的……” 话本里的人间,满是风花雪月快意恩仇,真正的疾苦却总是被一笔带过。 君泽轻轻摸了他的头顶,缓缓道:“这世间无论哪里,都是苦乐并存的。” 他望向那名还在苦苦祈求的老妪,神思微微一动,一名游医模样的人出现在她身边,与她攀谈了起来。 不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没过多时,老妪朝游医鞠了好几个躬,又欢欢喜喜地带着他走出了天尊庙。 言昭看着那名神识化成的游医,有几分诧异。 “师尊,每一个来祭拜的人,你都会这样帮他们?” 求神拜佛的人千千万万,君泽纵然有几十万年的修为顶着,神识也不够分的。 君泽看出他所想,轻声笑了:“天尊庙并不多。何况也并非所有人都是诚信前来求救苦。” 言昭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又问道:“那为何不直接将她儿子医好,反倒用这拐弯抹角的麻烦办法呢?” “今日我医好了他,若不知其因,以后大有可能旧病重发。世间苦渡不尽,最好的法子,是从根源上减少一些苦难。” 这种授之以渔的大道理,言昭原本只是停留在文字中,如今听君泽一番话,却豁然开朗地真正体味到了一点。 待到天色暗下,人去庙空后,两人才恢复了原身。 言昭想起此行的目的:“人界如此之大,怎么才能找到应南?他一定隐匿了行踪。” “应南练的是魔族的炼魂术,需要魂魄滋养,尤其是新死的怨魂。这也是我来天尊庙的目的。” 君泽牵起他的一只手放在了自己额间。手指触及到温热皮肤的一瞬间,言昭心头一跳,却猛然被拉入了君泽的识海。 他的神识如今散落在人间各地,每一缕竟都连着真身,识海中,能看到各处正发生的事情。 言昭却悄悄走了神,偷觑了一眼他的识海。 像一片星河,虚无缥缈。 这场景,却与言昭在心魔幻境中见到的有几分相似。 只是这片星河中,却没有废墟,只有一隅孤岛,岛上的景象,似乎与东极境妙严宫一致。 他没敢多看,将目光转回了眼前的镜像中。这些苦难中的人,或因天灾,或因战乱,或因人祸,如此铺开来看,着实是触目惊心。 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 言昭只是多看了一会儿便觉得呼吸凝滞,而君泽却经年累月地以神识亲历着。 他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君泽的目光聚到了其中一个画面上。那是一个江南小城,近日发了洪水,天尊庙被前去避洪的百姓挤满了。 “这洪水……不太对。” “去此处看一看。” 言昭颔首应了,却见君泽没有带他出去的意思,反倒是自己一晃身不见了。 第31章 言昭对着这星河般的识海沉默了一会儿。 “……师尊,我该怎么出去?” 君泽的声音在虚空外响起:“你身体尚未痊愈,就在这里待着吧,等到了,为师再带你出来。” 说着,一缕轻风托着言昭到了识海中的那座岛上。那里确实与妙严宫无二致,言昭恍惚间感觉像是回到了东极境。 这时,灵镜忽然亮了。 他掏出一看,里面出现了天珩的面容。他的样子看起来疲惫却放松,言昭便问:“心魔影都解决了吗?” 天珩“嗯”了一声:“多亏了大祭司。还有明歌那小姑娘,她倒是也挺有天赋的。” 言昭:“大祭司呢?” 天珩将灵镜转了个方向,言昭便看到了一旁床榻上,正睡着的大祭司。 天珩:“心魔影数量太多了,他元神受了损,正在修养。” 说着,他随手将大祭司散落在额前的一缕银发拨到了耳后。 言昭看看他,又看看睡得毫不知晓的大祭司,心里忽然浮起一个骇人的猜测。 “你们……” 天珩面不改色,倒是反过来揶揄了一番言昭:“没想到小贤君,你对风月之事清楚得很。” 言昭没想到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倒一时被噎住了。他终究没有天珩那么厚脸皮,一丝薄红浮上了耳垂。 “我只是第一回见到身边有人是这种关系……” 九重天多是些六根清净一心修行的神仙,极少有结为伴侣的,他对“情”这个字的了解,还都是从司灵的话本里看来的。 天珩不再打趣他,反倒郑重了起来:“言昭,这回当真要多谢你,关于我爹的事。也要多谢帝君……你们可寻到应南了?” 言昭摇了摇头:“暂且没有,但有了些线索,正在赶路。” 天珩见他周身平静得很,不像在赶路的样子。 “那你在何处?回东极境了吗?” “我在师尊的识海里。” 天珩:“……?” 他的面色好像有些古怪。 言昭解释道:“先前师尊进我识海除心魔种,我元神受了损。暂时待在这里修养片刻。” 天珩的面色似乎更加古怪了。 言昭:“怎么了?” 天珩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实不相瞒……我上一次听说有人互入识海,还是天帝与帝后。” 识海是神仙的命门,也是最私密的地方,确实很少会有人愿意让别人轻易进入。 平静的小岛忽然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只有静坐岛上的言昭感觉到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 这是君泽的识海,他们在里面的一言一行,都被他看到听到了。 言昭:“……” 天珩这张嘴,还是闭上比较好。 第18章魔修骸 言昭从君泽的识海中出来时,洪水已经漫进了天尊庙。这里已经是整座城里地势最高的地方了,城中没来得及逃命的人,要么爬上了屋顶听天由命,要么已经溺毙在了浑浊不堪的大水中。 言昭看得心惊不已。 水位还在上涨,天尊庙里的人也慌乱了起来,哭声此起彼伏。 言昭侧头看了一眼君泽,君泽微微颔首。得了示意后,他化成普通少年跃进了庙中。 他仍记得元君以下不得随意在凡间施法的规矩,想了一会儿,只好挨个将避难的人带上了屋顶。 等他终于全部转移完时,竟已出了一身薄汗。而地上的水已没过了小腿。 言昭一皱眉,趁着无人注意时,飞身出了天尊庙,在门前的坡上看到了君泽。他正闭着眼浮于大水之上,水流在他面前盘旋交汇到空中,随后化作细密的水珠,朝四面八方飞去。 言昭化出神识顺着看去,这些水珠飞了许久,散落在了没有洪灾的其他各处。 城中的水渐渐退去,留下了一片狼藉。幸存下来的人,有的去寻失散的亲人,有的在对着碧空叩谢神明,却有更多的人互相帮扶着,救下了更多的人。 君泽收了术法,言昭下意识去扶。他摇了摇头:“无碍,不过是把水移去了别处,不是什么逆天之法。” 言昭想起了当初那招枯树逢春,君泽提过,会触动逆天的反噬,不由得问道:“什么样的术法算是逆天?” “从有化无,从无生有,起死回生。” 他的声音严肃了几分:“这几样,你记着暂且不要碰。” 言昭琢磨了一会,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了看天,正是晴空万里。言昭恍然大悟,为何君泽会一眼看出这洪水有异。 “这么大的水,竟然不曾下一滴雨?” 君泽应了一声:“应当是江中有东西。” 两人飞至高处,果然见本该平静下来的江面,有一处不断泛起水波。 言昭忽然想起什么:“如果应南在此处,刚刚的动静他是否已经察觉了?” “不会……除非他本就是以此做试探。” 君泽话音刚落,水底那东西动静越来越大,最后竟破水而出。 看清它的真面目时,言昭一愣。 竟然是个人。 准确来说,是个已修成人形的灵体。 他出水之后,吼叫着,漫无目的地四处攻击,似乎已经失了神智。 “这是……”言昭从他身上觉出了一些与心魔相似的气息。 第32章 君泽皱了眉:“魔修的残骸。” 寻常灵体身死即魂灭,只有魔修不一样。魔修有如那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神识消亡之后,灵体仍会留存下来。或是慢慢风化,或是被下一个元神寄生,但绝不会像这般无意识地狂乱,除非是灵体遭到什么不完全的破坏。 眼看那魔修残骸离江岸越来越近,君泽目光一凛,召出剑气正欲除之。 “帝君,且慢!” 身后传来一道女声,言昭回头一看,竟是老族君夫人婉余。与她一同来的,是本该在天宫的司灵天君。 司灵天君掷出一道术法暂且困住了那魔修。 君泽收起了剑气。 “这残骸已失神智,留着他亦不能问出什么。” 婉余行了一礼,转头细细看了那负隅顽抗的残骸几眼,神情凝重:“……这魔修我曾见过,一千多年前。” 东极境与人界并非只有那一间石室互通。整个东山其实有一半在人界。为了凡间的安定,才常年隔绝,一些特殊的日子才会开启。 譬如千年前,婉余还是个小姑娘时,便曾趁着结界开启的日子,来过人间。 她叹了一口气:“今日这个局面,虽不是我所为,却也因我而起。” “幼时……我被定做祭司传人后,便一直住在族君宫。应南与我年纪相仿,我在族君宫里关系最亲密的人便是他。” 言昭静静听着。其实在族君宫与应南交手时,看到他对族君夫人的反应时,已经多多少少猜到了些。 婉余垂了眼,接着道:“怪我不应当告诉他,我不想做这大祭司。我们在人界待了几日,他忽然说要带我远离玄狐族,我当他是天方夜谭,不肯同意。” “争执时,这魔修便出现了。” 言昭问:“也是在此处?” 婉余想了想:“不大肯定,但也是在江边。这魔修有一个绝门的邪术,是能吞噬魂魄,转化为自身的修为。我们正巧撞见他在吸食一只树妖的精魂,九死一生才从他手中逃脱,但应南为了救我受了重伤。” 沉默了许久的君泽忽然开了口:“老医救的那个心魔入体之人……便是他?” 婉余颔了颔首。 言昭记得族君夫人后来也没有继大祭司之位,便问道:“你带他回去疗伤。那……后来又是如何摆脱祭司传人身份的?” 婉余面露难言之色:“有一个办法……便是成为在任族君的发妻。” 言昭了然了,难怪应南许久之前便怀恨在心。 婉余叹了口气:“我与族君本就有几分投缘,他提起时,我没多做犹豫,便答应了。应南那一伤,睡了十余年,醒后大闹了一场。” “后来,他终于沉寂下来,我便以为他是放下了。” 只是,在他心里,一直都是情易了,恨难消。 君泽听完这一番前尘往事,没做什么反应,只是听到噬魂功法时,神色微微动了动。 他落到了那魔修身前,散出神识探了探。灵体完好,看不出哪里遭到过破坏。修行之人,除了元神、灵体,最重要的东西便是…… “应南夺了这魔修的噬魂之术。”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这等急于求成的功法,虽然能使修为极快地增长,但对自身的反噬也极大,许多魔修便是在修为大成之前便油尽灯枯了。 应南此举,当真是孤注一掷,再不想回头了。 君泽侧头看了司灵一眼:“你来此处,是找到他的踪迹了?” “应南的确不久前到过这里,”司灵从袖中掏出一只流苏坠子,“这是婉余交与我的信物,里头掺了应南的几缕皮毛,玄天镜探出他的位置便在此处。” 只是眼前所见,只有消退的洪水,和一具已然无用的魔修残骸,哪里有应南的影子。 君泽思忖了半晌,唤出了此地的土地仙。 土地仙迷迷瞪瞪朝他几人行了礼,还不知发生了何事。 君泽开门见山问道:“此地新死之人,从何处入地府?” 言昭闻言一愣:“你怀疑……” 应南的行踪戛然断在了此处,若不是极会隐匿灵息,便是已经不在人界了。况且地府遍地皆是魂魄,倘若他要用那噬魂术,幽冥地府倒是比人界方便得多。 只是不知道守备森严的地府,他是如何混进去的? 君泽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心中有猜测,考虑了一会儿,将司灵召到身侧,轻声道:“替我查一查蒙虞如今在何处。” 司灵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也没有多问,应了一声。 土地仙颤颤巍巍地带着他们到了一块空旷之处,念了几句诀,面前出现了一条幽长的冥道。 “帝君,过了这冥道,便是地府之门,由冥官把守。” 君泽点了点头。 婉余见他欲动身往地府去,迟疑着开了口。 “帝君可否带我同往?” 说完又觉有些唐突,便解释道:“我担心他酿成大祸……若只是想泄恨,便让他都将恨意施于我一人身上吧。” 君泽睨了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区区一玄狐,还掀不起什么风浪。你回去吧。” 她还想再说什么,司灵却拦住了她,微微摇了摇头:“放心,一切交给帝君。” 司灵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的言昭,眼神逡巡了一个来回:“你要带小言昭同去?” 第33章 君没有言语,算是默认了。 言昭看了一眼与自己一般高的司灵天君,无奈道:“天君,该换个称呼了。” 司灵佯装苦恼地蹙了蹙眉:“哎呀,习惯了。小言昭也生分了,从前都是跟在我身后喊姐姐的。” 她弯眉笑了笑,在言昭发作之前,拉起族君夫人便走:“回赋明宫了婉余。” 这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幽深的冥道顿时寂静了下来,一想到幼时的糗事也被君泽听了去,言昭有些不大自在地咳了一声。 君泽只是在幽暗中轻轻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他又想起另一桩事,边走边问道:“阴山师徒二人,你了解多少?” 言昭怔了怔,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 “蒙虞仙尊我不大了解,只是在浮玉岭那次见过一回,从前听说他修毒其实是为了救人。百蜚的话……他虽然说话刻薄了些,但本性不坏,我与他算是点头之交罢。” “师尊为何突然问起他们?” 君泽无意再隐瞒,便将先前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言昭听完有些恍惚。 “也就是说,应南几次三番视各境结界如无物,其实都是蒙虞君在背后推波助澜?” 蒙虞在他印象中,还是那个苍白温和的模样,实在难把他与歇斯底里的应南联系到一起。 “若有人以救活‘那人’的名义,指使他做这些,倒是能说得通了。” 言昭张了张口,还想再问些什么,却听得前方轰鸣一声,一座巨大的石门落到了他们面前。 ——幽冥地府之门。 第19章轮回台 忘川河上,鬼差摇着一叶小舟,载着两个人,正往阎罗殿去。 河上还有许多这样的鬼船,都是用来将新死之人送去对岸的。这二人混在其中,并不起眼。 言昭用余光打量了一下周围,发现这幽冥地府也并非他想象中那般森然可怖,也有穹宇,也有重楼,只是比之天宫,要黯淡许多。 他与君泽先前穿过冗长的冥道后,便见到了那座地府之门。 因这一遭洪水丧命的凡人人数众多,那门几乎大开着。鬼差无常将散落各处的死魂皆引到了此处,逐个查验后,一一送入门内。 君泽没有上前,而是传音入密,将那无常喊了过来。 无常起先见到这两个平平无奇之人,心生警惕。认出之后,便哆哆嗦嗦着想要跪下行礼。 君泽伸手拦住了,简要说明了来意。 无常犹疑了半晌,口中念叨了两句,不多时,便有一只传音蝶从他手中飞出,翩翩往门内飞去了。 他压低了声音道:“二位还请与这些魂灵一同入门,待属下禀明转轮王后,再做定夺。” 君泽微微颔首。 待那无常回去后,言昭才开口问道:“师尊,那转轮王不是你的神识所化么?” 他起初只是觉得这转轮王的名字十分熟悉,暗自默念了两遍才想起,史书记,青华帝君不仅身化十方救苦天尊,还有这十殿阎王,也是他所化。 言昭的术法与九重天史其实都学得不算好,归根结底是没有什么兴趣,只是青华帝君除外。 君泽有些诧异,随即笑了笑:“十殿阎王乃是青玄所化。” 守门的鬼差得了无常授意,不动声色地将他二人放了进去。与其他魂魄一样,需得乘舟渡过这忘川水,去往阎罗殿。 忘川水并不浑浊,但入目是一片墨色,望不见底。 地府的鬼差与死魂也都沉闷不言语,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到摇桨的声音。 这些死魂将要被送去第十殿转轮王处审判生平。 若是无罪,便在饮下孟婆汤后,送去轮回台转世。只有罪大恶极者,会送去更深处受刑。 言昭想了想,应南若是觊觎这些新死的魂魄,必定要在其中某个环节上动手脚。 君泽看起来仍在闭目养神,只是眉头始终紧皱着,应当是在试图感应应南的灵息。 言昭悄悄送了句传音过去:“如何?” 君泽睁开眼,微微摇了摇头。 他二人随着鬼差上了岸,言昭看到殿前已经站了一些死魂,多是在洪水中毙命的人。 虽然换了面貌,但神仙的魂魄自然与凡人是不同的,因此转轮王在他们进殿时,便认出了君泽。 他动作顿了顿,应当是已经收到了无常鬼的传信,趁着上一个魂魄审判完毕后的空当,朝君泽这边看了一眼。 君泽向他回了个眼神。 二人虽然都没有开口,但神色不断变幻着,言昭便知他们是在以传音通信。 过了一会儿,转轮王正了正神,不动声色地继续审着。 期间他唤来鬼官吩咐了几句什么,那鬼官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趁着殿中终于有了些声音,君泽方才开口:“十殿阎王均不知应南来了地府。” 言昭讶异地睁大了眼。 各境之主对境中的异动是最为敏感的。十殿阎王作为地府之主,居然被一个入了魔的玄狐瞒天过海,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言昭想了想,先前在东极境时,君泽似乎也对应南的动向毫不知情。 能有这样通天的本领的人,大约也只有那两位真神了。 “是……离未真神所为?”他问。 君泽低低应了一声。 虽然真神的身躯仍被封印着,但神识大约早已苏醒。整个三界六道,本就是他们的囊中之物。这些他们对他来说,不过是个消遣的小把戏。 第34章 前头的魂魄均已审问完毕了,除了一人生前有恶,被送去了第二殿楚江王那里定罪,其余都是普通死魂,被鬼差引着往奈何桥去了。 到他二人时,转轮王面不改色地编纂了些生平,一同发配去了轮回。 言昭虽知此番来是为正事,但从前没有亲眼见过地府是如何运作的,难免有些新奇。 直到一碗孟婆汤被递到他面前。 他捧着汤碗,顿时僵住了。 这孟婆汤,他喝得还是喝不得? 君泽难得露出一个忍俊不禁的笑。他越过言昭,接下一碗汤,一口饮尽。 言昭见状,便也毫不犹豫地饮下了。 过了奈何桥,又走了一段路,远远地能看到轮回台的样子。它像一方建在高处的汤池,里面泛着白色的雾气。 忽然有凄厉的喊声传来,言昭微微侧头看去,声音是从第二殿传来的。 随后是楚江王拔高的宣判声,盖过了那惨叫。 “江州,高文远,拐诱贩卖孩童,致三人死,着,入九幽地狱,刑期百年。” 九幽地狱,便是九幽境。那里只有无穷无尽的荒芜,与穷凶极恶的猛兽,魂魄入了九幽境,便要日日与凶兽毒虫共处,并且只会感受魂灵撕裂腐蚀的痛苦,魂魄却不会消散。是以,也叫做九幽炼狱。 九幽境也是青华帝君的属地,但言昭没有问过君泽,为何会由他来掌控这极凶之地。 他回过神来,往前方看了一眼。前面去投胎的魂魄,已经有过半都跳入了轮回台。而他二人也终于行至高处,看到了轮回台的全貌。 言昭这才发现,那白色的东西并不是雾气,而是有如实体的白光,在台子中流转出了一道浅浅的漩涡。 他盯着那团白光,感到莫名的目眩,几乎有些站不稳。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住了他的手腕。 “回神。” 言昭一惊,用力眨了眨眼,低下头不再看那轮回台。 君泽没有松开手,缓缓牵着他往前走。言昭听见他的声音在灵台中响起:“你的神魂太不稳了,回去之后,还需得补一补术法。” 听见“术法”二字,言昭不由得有些头大,但君泽如此说了,他也不敢反驳什么,只好含糊应下了。 眼见这些新死之魂都快要投胎完了,应南却始终没有现身。 按理他是冲着这些魂魄来的,一旦跳下轮回台,便是斩断了前缘,再难寻到踪迹。应南不可能在他们跳入轮回台后再出手。 言昭二人也离轮回台越来越近。 他虽然不再看那白光,但是元神的震荡却抑制不住。这感觉让他想起了那日在东山下,柳飞鸿所使的摄魂术,实在让他有些后怕。 “师尊,”言昭终于忍不住问道,“这轮回台也有摄魂术吗?” 君泽闻言顿住了。 “摄魂?” 这轮回台中藏了天道,常人见了神思恍惚实属正常。只是对于君泽这等功行之人,便没有什么影响。 轮回台自然不可能会摄魂,况且…… “摄魂术,是狐族独有的。” 君泽的神色冷了下来,又向言昭确认了一遍:“当真是摄魂术?” 言昭不敢妄下定论,他忍着不适,闭上眼又细细探了一遍。再张口时,声音有些发颤:“的确……是摄魂术。” 君泽凝眸看向那轮回台。 漩涡带起一丝微风,吹着旁边正准备投下台子的魂魄。他神色木然,闭上眼,正要一头栽下去。 异变陡生。 那名死魂没有没入那白光之中,而是被什么东西弹了回去,滚了几圈,掉到了台下。 穹顶忽然响起了轰隆声,言昭抬头看去,似有电光闪过,一路劈向轮回台的方向。 地府从未生过这样的变故。 那些死魂都是刚刚喝过孟婆汤的,现下都是没有记忆与意识的散魂,被这场景惊得措手不及,漫无目的地开始四处冲撞起来。 鬼差见状,立刻舞起了招魂幡,这才勉强稳住了局面。 这阵仗言昭有几分熟悉,他凝神在脑海中回忆看几遍,才意识到在哪里见过——是玄狐族的祭台上,他被心魔拉进幻境中时,君泽引来的天雷。 然而尚未平静许久,那轮回台的白光,竟然在电光之中动了,似乎想冲破困住他的天雷,逃逸出去。 言昭不禁瞪大了双眼:这轮回台竟是个活的? 君泽这时才松开了牵住他的手,随后罡风四起,头顶的轰鸣声更甚,无数道剑气出现在他上方。 那当中裹着一柄满是煞气的剑。 正是刚刚从九幽境中召回的——问穹剑。 台上的鬼差与魂魄纷纷被什么无形之物震下了轮回台,只余下了君言二人与那蠢蠢欲动的白光。 君泽没有丝毫犹疑,问穹剑带着万千剑气直直斩向了白光。 一时间,电光与天光共同乍起,刺目得睁不开眼,将这幽冥地府照得如同天宫白昼,竟连幽深的忘川水也刺穿了几分。 过了许久,光亮散去,十殿阎王匆匆赶来,见到台上的景象,也不免怔住了。 “帝君,这……” 两人的伪装早已被剑气的威压碾碎,变回了原本的模样。而那轮回台,也碎成了一片废墟,只余下点点萤光四散飞去。 君泽将那萤光拢起,交给了一殿阎王。而那废墟背后,此时终于飘出了一缕残魂。 第35章 待看清那残魂的模样,言昭双目骤睁,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应南!” 第20章震幽冥 君泽冷冷地睨了那残魂一眼:“此人将自己炼入了轮回台,轮回台既毁,这残魂也活不了多久了。” 言昭转头看向他,张了张口,又不知该说什么,大约是没有想到应南已经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 应南怨恨地看了君泽半晌,仍转身欲逃。 十殿阎王拦住了他的去路:“乱我幽冥,宵小还想逃去何处!” 见无处可逃,应南忽然仰头大笑了几声:“青华帝君,你应当知道我是如何来的吧。” 君泽皱了皱眉,问穹剑再次压下。 “……蒙虞在何处?” 应南带着那得意的笑飘到了君泽面前,故弄玄虚地摇了摇手指。 “他在一个,你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他蓦地转头看了一眼言昭,阴恻恻地笑了。然而不待他说什么,问穹剑已经刺了下来。 应南闪身躲过,他看着自己逐渐消散的身体,终是叹了口气:“最后再送各位一份薄礼吧。” 他身上忽然光芒大炽,一时教人睁不开眼,有什么银针一般的东西藏在光芒中,射向了四面八方。 在场众人没来得及拦,便见那银针仿佛消融在了空中。 过了一会儿,有鬼差瞧见远处的景致变了样,大惊失色道:“殿……殿下,那里是不是……” 转轮王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只见天高云白,碧树成荫,其间还有寥寥几道人影浮动,俨然是人间的模样。 他亦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入魔的残魂不知放出了什么,竟将地府与人间的隔膜轻而易举地打破了! 而那些缺口星星点点四处都是,正迅速蚕食着完好的部分,眼看着整个幽冥地府的结界就要土崩瓦解。 嗅到人气的死魂纷纷躁动了起来,一些囚禁恶鬼的小地狱也遭到了波及,桎梏松动,万鬼齐出。 诸殿阎王与鬼差尽了全力压制,但仍然分身乏术,眼看着幽冥地府就要与人界融为一体。 言昭飞身前去帮忙拦了一些死魂,但仍是杯水车薪,他又不能一剑将他们斩碎。他束手无策,只好落回了君泽身侧。 应南看着这大乱的景象,竟缓缓笑了:“如此甚好。这地府,本就不应存在。” 而后他状似轻蔑地转向了君泽:“即便是青华帝君在此,又能如何?你能逆得了这两界所有人的命盘?” 君泽没有应声。 他平静地站在原地,表情淡漠,仿佛视身边的乱象如无物。 言昭觑着他的神色,竟莫名有些心惊。 君泽却在这时侧头看向了他。 言昭下意识开口:“师尊……” “别动。” 言昭应声僵住不动了,他隐约感觉到,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慢慢笼住了他。 “倒是没想到,”君泽一拂袖缓缓朝应南走去,“本君竟也有被小觑的一天。” 问穹的电光渐熄,被他收回了灵台之中。 有几道虚影从人界而来,越过万千魂魄,落入了君泽的身体。言昭看清了其中一道人影——那是先前在天尊庙时,君泽化出的游医。 他将散落在人界各处的神识,尽数收了回来。 最后一道虚影没入元神时,君泽微微抬眼。 霎时,整个幽冥界的魂灵都感到身躯猛然一沉,似有千斤之石压在身上,动弹不得。有修行微弱的,纷纷跪倒在地,止不住地呻吟与号哭。 有恶鬼已在人界的边缘,被这威压镇住,再无法往前半步,只能发出凄厉的叫声。 人间有人瞧见了这可怖的画面,惊叫着四散逃离。 十殿阎王却似乎早有预料,他们将鬼差召回了身边,但也只能堪堪结起一道微弱的结界,不至于被压倒在地。 修罗地狱,万鬼同哭。 君泽皱了皱眉,似是嫌这喧闹声难以入耳,双唇翕动,又念了一道诀。 哭喊声逐渐消失,那千斤重量仿佛变成了万斤,只将地府的魂灵压得连声音也发不出了。 他走上前,俯视着只剩最后半截身躯的应南。 “区区幽冥界,生与灭,不过本君一念之间的事,”君泽罕有地冷笑了一声,“拿来威胁本君,当真不自量力。” 应南伏在地上,从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句话:“生与灭……哈哈……这些魂魄哪里还有生,即便跳下轮回……”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残魂消散在了突然出现的剑气之中。 君泽漠然地看着他的残魂化作的粉尘,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东极境玄狐应南,炼生魂,毁幽冥,罪无可恕……就地正法。” 十殿阎王的压制被解开,众鬼差又忙着收拾起了残局。 九重天也发现了地府的异动,天帝派来的神官匆匆赶到,却只见一地昏厥的魂魄,以及高台上怒气未消的青华帝君。 君泽看见来人,这才敛了些情绪,神官上前行了礼。 君泽道:“正巧……烦请禀明天帝,派些人来助十殿阎王修复结界与轮回台。” 神官喏了一声,领命退下了。 转轮王站在台下待命,怀中还护着先前君泽交给他的萤光——是先前还未来得及被应南吞噬的魂魄,但也都是些残魂了。 君泽看着那些光亮,叹了口气:“将这些送去第一殿的轮回台吧。” 第36章 转轮王怔然抬头:“帝君,这……” 君泽闭了闭眼,以示肯定:“去吧,后果本君来担。” 众人各自去忙了,地府渐渐重归了安静。君泽这才回头,往高台边缘走去。 言昭仍纹丝不动地站在那处,却是背对着他。 离了只有几丈时,君泽顿住了步子——他看到言昭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留下那屏障,里面的人应当不会被他降下的威压所影响才是。 君泽神色暗了下来,没有再上前,只是轻轻唤了一声:“……言昭?” 言昭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喊自己的名字,方才回过神来,手虚虚握了一下,终于不再颤抖。 “……师尊。” 他没有回头,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哽咽。 “吓到你了么?”君泽问。 “不是——”他终于转过身,眼角果真带着一丝水痕。 “我只是……”言昭垂下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受。 君泽离他太远了。 那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触及的高度,即便再修炼上千年,万年,他也无法追赶上。 这种差距让他恍惚感到,现在这般对他温声软语的君泽,倒像是镜花水月一般虚幻。 于是他也不敢再上前。 青华帝君不大擅长安慰人,他干站了片刻,只好叹了口气,对言昭道:“过来。” 小徒弟仍未敢抬头看他。 君泽便以为自己仍是吓着他了,终是又往前了几步,轻轻揽过他的头搁在自己肩上,拍了拍他的发顶。 “没事了。” 似乎每一次劫难之后,君泽都会对他说这一句。言昭听了这几个字,神思倒是安定了许多。 他从君泽温热又令人安心的气息中,嗅到了一丝淡淡的檀香味,那是东极境的妙严宫常燃的一种香。他似乎被这香蛊惑了一瞬,抬手回抱住了搂着他的人。 君泽舒了一口气,心道总算是将人哄好了。 言昭抬起头,君泽见那泪痕还没干,便伸手将它擦去了,口中轻笑道:“学术法之事,需得提上日程了。” 言昭望着他的眼睛,胸口蓦然腾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像被烈火灼烧一般,他心头一跳,慌乱地松开手,退离了半步。 他又担心君泽看出什么端倪,飞速在脑海中搜寻出了一个话茬来,佯装镇定道:“应南说蒙虞君在一个谁也寻不到的地方……那是什么意思?” 君泽被他一提醒,也才想起这件事。 “尚不知。倘若真有这种地方,那只有两个人可能会知道。” 说的应该是那两位真神。 他问:“想去见一见九幽境什么模样么?” 九幽境的入口在第一冥殿的深处。 他二人往一殿去时,正看见转轮王运着功法,化出灵力包裹着残魂,正往一个泛着金光的台子中送。 言昭愣了愣,才想起方才依稀听到君泽与转轮王的对话。 “这也是一座轮回台?与毁掉的那一座有什么区别么?” “这方轮回台是神仙用的,”君泽向他解释道,“应南吞下的那些魂魄已经残缺不全,寻常轮回台不能再让他们转生。” 言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觉得哪里有些违和,他说不上来,便只好作罢了。 他又想起君泽与他说过的“逆天”之道,不免有些担忧:“强行让他们轮回,也会折损你的修为吗?” “算不得什么,”君泽看着狼藉一片的地府,垂了垂眼,“毕竟是东极境出的祸端。” 最后一道残魂没入那金色的轮回台时,君泽带着他,停在了一面崖壁旁。 那石壁看着明明是死物,却有微弱的风从里面飞出。 言昭伸手碰了一下,指尖穿过岩石,触碰到了另一道光滑的屏障。 君泽抬手一点,解开了这障眼法。面前的岩壁淡做了虚无,化出了道门一般大的空间,屏障显露了出来。 透过这屏障,言昭看到了九幽境的景象,荒芜而死寂。 忽有尖锐的叫声划过耳畔,他后退了半步,看到屏障中,一只形状奇异的凶兽低空飞过。 言昭想起了在浮玉岭时,莫己巳念叨的那句:“要说凶兽,那可都在九幽境的界口处。” 第21章取与舍 君泽只阖了阖眼,那屏障便也晕溶开来,言昭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进了九幽境中。 举目四望,周围如方才那只一般奇形怪状的凶兽其实不少,但是见到他二人进来,不是视若无睹,便是四散逃开,这一路走得倒是没什么波澜。 君泽缓缓开口:“九幽境封印着两位真神,界口这些凶兽,是为了防止外人进来。” 言昭记得他曾说过,是盘古真神镇压了这两位,盘古真神已不在,这封印与君泽似乎也没什么关系。 他便问:“为何这九幽境会变成师尊的属地?” 君泽顿了顿,方道:“九幽境原本不存在,都是为了藏起那封印才建在此处的。不止是九幽,地府亦然。” 言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封印或许只有六御这几位神君才能镇压得住,这担子才意外落到了青华帝君身上。 他们走到了深处,周围还多出了一些恶魂的身影,有些正挣扎撕扯着,想要逃出凶兽的桎梏,还有一些,既知无法身死,便麻木地任由那凶兽啃咬,有些甚至已经被啃得面目全非。 第37章 言昭忍不住皱了眉,却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眼前骇人的光景,思绪却已飘远。 人界罪大恶极之人,有神来惩戒,神仙若犯错,又有天道来审判。 那……若是天道有错呢? 身前的人忽然停下了步伐,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言昭抬头看去,前方是一片荒凉贫瘠的平原,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凭着直觉又细细观察了一会儿,才瞧出些端倪——这片平原上没有任何魂灵,无论是凶兽还是恶鬼,一样都没有。 君泽侧头示意他噤声,往后退了半步,让他先行。 言昭会意,放轻了动作,往前迈了几步。君泽紧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凭空消失了。 眼前光景瞬间变幻,方才一马平川的地界,赫然变成了一处巨大的低洼之地,乍一看还以为是处峡谷。 他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那些凶兽在远处,仿佛看不到此处的景象与动静。 原来他们刚刚跨过的地方,有人设下了一层视障,从外头看不见也进不来。 目光重新落回那处谷地,言昭想再靠近些,却感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阻止着他往前。 “这底下……便是真神的封印?”他转头问道。 “嗯,”君泽应道,“外头这一层,是天帝几人布下的,真正的盘古封印在谷底。” 言昭顺着那力道的方向看去,果真有几处地貌异于周遭,不加注意的话并瞧不出来,想必就是这外层封印的阵眼。 说话间,他揽着言昭飞身而起,停在了那巨洞的上方。 底下深不见底一般,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盯着看久了还令人感到些许心悸。 言昭闭了闭眼,却在那一瞬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惧意扑面而来。那惧意是天生的,是弱者面对强者,蝼蚁面对高山时的震颤。 不过这感觉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他再睁眼时便消失不见了。 “这是……” “从封印裂缝溢出来的,真神之威。”君泽垂眸看着脚下那片虚无,声音没什么波澜。 言昭闻言一愣:“封印裂了?” 君泽微微颔首:“从玄狐族之事,到蒙虞的失踪,我怀疑都是苏醒过来的离未真神所为。虽然他的身躯还被封印在此处,但已有神识逃了出去。” 他的神识在外,蛊惑了那些本就心有不甘或者欲望之人,定是许了他们什么承诺,让他们替身躯受困的自己达成一些目的。 如果他的目的没有变过,那么如今他所做的事的缘由,便是当初他被封印的罪因。 “上回你说两位真神犯了重罪,是什么罪?”言昭皱了皱眉,似有担忧,“他们如今是想重蹈覆辙?” 君泽沉默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曲幽真神无罪。但离未真神……他想毁了这个世界。” 言昭一惊:“这是为何?” “其间缘由我也不完全知晓,此次来便是想亲自问问他。” 君泽带着他落回了地面,口中念了一诀,那阻挡着他们往前的力量便松了。这外层的封印是为防外人而结的,自然挡不住身为九幽境主的君泽。 两人又往里走了一段路,离那深谷更近了一些。 言昭的目光却被深谷外的一座清池吸引了。那池子建得颇像九重天的瑶池,池水清澈,在这荒凉境地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走近了一些,见池面上影影绰绰,晃动着的画面,似是人间百态,教他想起了司灵天君的玄天镜。 “每逢癸亥年,我会来此加固封印,”君泽看出他的好奇,“此地贫瘠,打发时间用的。” 言昭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倒没想到他也有这样的一面。 提到封印,他想起那道裂隙:“这封印,最终还是会碎裂吗?” 若是有那一日,离未真神定当卷土重来,真正将这六界碾作尘埃。 君泽到了深谷边,打起了坐。 合眼之前,他回道:“那也是数万年后的事了,还有时间。” 言昭心知这是要施法找那离未真神了,便不再说话分他的心,也在那清池边上静静坐了下来。 有微风随着君泽手中的动作扬起,缓缓飘入了谷底。 一时无话,言昭无声地看着他的背影,先前那奇怪的躁动又浮了上来。 他偏过头,盯着清池中的画面看了许久,心绪才渐渐平复。 外头的动静也被隔绝了,封印内顿时静得只能听到风声。 那清池中的画面有苦有乐,有山川有人烟,像一出出无声的戏,倒是与他从前看的话本故事有几分相似了。 他看得津津有味,又勾起了一丝对人间的兴趣。 过了半晌,君泽缓缓睁开了眼。 他没有起身,垂着眼神情复杂,似乎在想什么。 言昭看得乏了,回过头来,才发现君泽已然醒了。 “……师尊?”他出声唤了一下,“见到离未真神了么?” 君泽沉默了半晌,摇了摇头:“他不愿见我。” 他站起身,对言昭道:“回去吧。” 言昭应声起来,理了理衣衫,最后看了那深谷一眼。 此番无功而返,他觉得惋惜,却听君泽道:“他既然有所图,以后总归还是会现身的。” 与来时一样,他让言昭走在了前头。 第38章 踏出结界前的最后一刻,君泽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谷底,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封印,落到了里面困着的人身上。 他确实没有见到离未。 方才在灵台之中,那人只留给他一缕缥缈的虚影,和一道混沌的声音。 “小后生……你来了。” “前辈,”他定定看着那影子,“你早就醒了,是不是?” 虚影笑了一声。 “你还是要毁掉这世界,为什么?” “只有这样,我才能‘回去’,我要带他‘回去’。” 这个“他”,大约便是曲幽真神。君泽不知他说的“回去”是何意,但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抱歉,绝不会如您所愿。” “区区尔等如何阻拦我?小后生……难道你还以为自己能再催动一次盘古之力?” 虚影句句轻蔑,君泽却只是目不斜视地看着他,似乎在无声地回答,他确是如此打算的。 “不毁掉它也可以,”虚影忽然转了个话茬,“你可知,天音已换了人?” 君泽不语。天音本沉寂了许久,却在玄狐族一劫中频繁出现,那时他便已猜到。 “我与新天音做了一笔交易,我助他达成目的,他便允诺我回去。” 虚影的笑声愈发的肆意,在灵台中回荡,变得可怖起来。 “他盯上了一个人。那人的名字是……” 他的声音停下了,虚影的前方却幻化出了一面镜子。那镜子转动了几下,最终面向了君泽。 镜中的景象映入了他惊异的眸中—— 是言昭托着腮,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清池中的人间。 镜子被突然出现的剑气打碎,碎片散落,背后是君泽隐着怒气的双瞳。 虚影桀桀地笑了,随着那镜子的碎片一同化入了风中。灵台重归平静,只余下了君泽一人。 “小后生……” 虚无中的声音渐渐远去。 “这天下苍生,和你那小徒弟,你选哪一个?” “师尊,师尊?” 急促的喊声召回了他的神智。 言昭没见过君泽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四周游荡的凶兽甚至也察觉到了这境主的动摇,纷纷虎视眈眈地靠近了些。 他唤出归云剑逼退了一些,但两人也停在了原处难以往前。 君泽回神时,周遭的凶兽才四散离开,言昭松了一口气。 “师尊,”他有些犹豫地开口,“刚刚在结界中,你是看到了什么?” “……无事,”君泽随口扯了个谎,“大约与你在东山祭台上看到的一样。” 言昭回想起那天地崩陷的画面,或许那便是离未真神心中所想达到的目的。 “这离未真神,怎么吓唬人的手段与魔族一模一样?” 君泽闻言轻声笑了:“魔族就是由他之手而生的。” 若说掌生的曲幽真神,执掌的是世间一切生机、希望,一切美好的事物,那离未便正正相反,一切绝望、贪痴、死气,便都出自他之手。 但他让言昭看的那场幻境,并不是凭空捏就,那便是他预料中,封印完全破碎之后的场景。 君泽想,那废墟之中羽化的魂魄,大约也的确就是他最终的宿命。 他敛了笑意,脑海中仍回荡着结界之中,离未最后的那句话。 言昭正收起归云剑,它似是不满被拿来对付这些长相丑恶的凶兽,跑远了抖了抖剑身,才回到他手中。 言昭见状,禁不住勾起唇笑了。 君泽的目光落在他侧脸,深深闭了闭眼,抬手摸了摸腕间的暗纹,似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眉目间的愁绪散去,最终化作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 又晚了……滑跪 第22章醉真言 人间正是三月天,严州城内春意正好。飞雪一般的柳絮被风吹起,又翩然落下,洒满了往湖边去的那条小径。 一名白衫的少年正慢慢走在这条小径上,伸手接住了一朵飞絮,朝身边的人笑了一下。 “这才没过多久,完全看不出是遭过水难的样子了。” 走在他身侧的青年淡淡应了一声:“这便是人间。” 尽管在命途漫长的神仙看来,凡人如天地间的蜉蝣,但他们在却能在短暂的寿命里,日新月异,生生不息。 这正是刚从幽冥地府回来的君言二人。 先前发生的事情,已经以灵镜告知了天帝,他们便也不急着回九重天,得以在人间逗留几日。 走过这条小径,便到了湖边。游人三三两两聚着,人虽不算多,但有临湖对弈的,有持笛吹曲的,算得一派生意盎然。 言昭还未好好看过人界的景致,此时悠然漫步湖边,自然是看什么都有兴趣。 再往前头,到了一处颇为热闹的地方。岸边停了几艘画舫,舫上传来悦耳的琴声。 君泽也起了些兴致。 言昭看他朝那舫边坐着的头家去了,两人交谈了几句,君泽从袖中摸出了些碎银钱,头家便笑着招呼他上船去。 言昭愣了愣,便见君泽冲他招了招手。 他快步上前,跟着君泽踏上了船板,好奇道:“这钱是哪里来的?” “天尊庙供奉的。” 天尊庙竟还有这用途,言昭感觉怪怪的,心中想笑又忍住了,咳了一声掩饰了过去。 第39章 琴声是从船头传来的。他们往船头走去,那里倒是十分宽敞雅致,摆了几方小桌,奉了茶点,已坐着几个人。有个伶人正坐在船沿抚琴,见来了新客,便抬头浅浅一笑。 过不多时,画舫缓缓动了,沿着湖岸悠悠驶着,带起阵阵微风,惬意非常。伶人和着琴声唱起了不知名的小调,不是常见的那种幽怨闺思之曲,倒像是在叙说着什么喜乐趣事。 言昭听入了神,一曲罢了,仍在回味那曲中人和事。他不免小声感叹:“果然还是人间有趣些,在九重天上整日便是修行。” 君泽却摇了摇头:“你若生为凡人,便不一定这么想了。况且……”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迢递的天穹,没有再接下去。 周遭的船客有人见这二人气质不凡,不免多看了几眼。正巧伶人曲唱完,回到了舫中,君泽便带着言昭去了二楼的雅间。 此处景色更佳,还清净了许多。 言昭伏在窗边,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山水,柔风拂在脸上,他心猿意马地放空了自己,任由曾看过的那些人间故事在脑海中轮转。 只是那画面变幻着,又莫名变成了九幽境的黄土,变成了玄狐族的花簇,变成了妙严宫的寝殿,最后归沉在他识海的海浪声中。 他看着眼前翻动的水光,慢慢升起一股疑惑:他应当是从来没有见过那片海的,为何总是出现在梦中,最后还覆盖了他半个识海? 身后传来窸窣的动静,言昭回头看去。君泽正坐在桌案前,不知哪里弄来的笔墨,正微微低头写着什么。 他凑到跟前,看了看那笔下的字迹,像是什么心法。 “师尊,你在写什么?” “一些术法,”君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些更适合剑修。” 言昭这才想起,他说要自己重新把术法捡起来学一学,原来不是玩笑话。 言昭属实怕这个,苦不堪言地皱了皱眉。但他没有抱怨,也没说拒绝,这段时日,他确实也因为这个,让君泽操了许多心。 他忆起了轮回台前感受到的,与君泽之间如天堑般的落差,不免微微垂了眼,默不作声地看着身边人手中的笔毫在纸上来来回回。 君泽见他安静如斯,倒是有些意外,心道这是改了性子了。 只是这本心法写得委实有些久,停笔时,言昭已然趴在桌案上睡着了,同所有的木灵一样,呼吸清浅几不可闻。 君泽看了他一会,收回了目光正襟危坐。 他闭上眼,灵台之中铺开了东极境的全貌。只见那画面慢慢收拢放大,最后停在了妙严宫的一间藏书阁内。 这藏书阁并不大,里头都是些上古流传下来的书册,晦涩难懂,连君泽自己都极少去翻阅。 然而他这回似乎是早有目标,丝毫不犹豫地停留在了东面的一排书架前。 翻找了片刻,他终于在一本写满了古文字的书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书中那段文字从纸上浮起,幻化成金色的光,一笔一划地,拓印在了君泽的识海之中。 待到整段拓印完毕,书册重新合起,露出了最后的落款,简短二字——“离未”。 画面散去,君泽缓缓睁开了眼。 他反复默念了几遍拓下来的文字。那是一段鲜为人知的术法,古往今来也没有几人用过。 待到终于念熟了,他才侧过身去,面对着熟睡中的言昭。 灵力催动,君泽启唇念出了口诀,那金色的字符顺着灵流拧成了一缕金丝,没入了言昭心口,最后流到了尾指处,停了下来。而金丝的另一端,同样游移到了君泽的尾指。 口诀一停,那金丝便渐渐黯淡了下去,只余君泽指上的地方还闪着微弱的光,打了个圈儿,环住了他的指根。 他摩挲了一下那光圈,思索了片刻,将之隐去了。 雅间内安静如初,有风吹了进来,方才写的那本心法册被吹开了几页,散出缕缕墨香。 那风正舒适,倒教言昭睡得更沉了。 君泽微微舒展开眉目。他知道今日所为也难瞒过那位真神,便对着虚空挑衅地轻声笑了笑。 言昭醒过来时,暮色已至。他揉了揉眼,发现君泽已经不在雅间内。 他低头看去,船头已经收拾空了,只站了一个人在那处。 心法册还搁在桌案上,他收在怀中,正要下楼时,瞥见阁上摆了一只竹箫,心念一动,将它也带了下去。 画舫已停靠回了岸边,但站船头处,能看见这湖泊的全貌,这里的黄昏之景,竟也美得动人心魄。 言昭站过去时,君泽的目光正落在一只飘来的小船上。那小船似乎是无主的,在湖面上随波飘了许久。 待到那船靠近时,君泽轻轻一跃,几乎没有一点声音,悄然落到了小舟上,言昭便也跟了过去。 只是一低头,才发现舱内的角落处躺着一个人,拿斗笠和席子盖住了身体,方才才没教人察觉。 君泽顿了一顿,说了句“叨扰”,正要离开,躺着的那人才呵呵一笑,揭开了斗笠。 “两位既来,便是有缘人,无妨无妨。” 这人坐起身,言昭这才依稀看见是位老翁。 他打了个呵欠,不知从哪里翻出个小矮桌来,还有一坛尘封的酒。 “老朽躺了一天,无聊得很哪。如今有酒,有人,待天一黑,月下航船,甚妙,甚妙。” 第40章 这老翁虽待在这逼仄的小舟内,却丝毫不显邋遢,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天色黑下时,果如那老翁所言,月明星稀,甚至连船头的灯也不用挂,能将这夜里的湖光看得清清楚楚。 老翁给他二人也各斟了一杯酒,这酒也不知是什么酿的,飘出的香气便已十分勾人了。 言昭尝了一口,赞叹道果真是好酒。他在九重天时没有怎么喝过酒,只在偶尔有宫宴时喝过几次,这酒却比宫宴中尝过的更加绵香。 老翁瞧见他腰间的竹箫,“呦”了一声:“小友还会吹箫?” “会的曲子不多。” 他将那竹箫抽出,递到唇边,缓缓吹了起来。 老翁抚了抚白须,满意地笑了笑。 君泽在一旁静坐着品酒。 一曲毕了,言昭举着竹箫看向他。 “师……”到了唇边的话被他卷了回去,极快地改了口,“师父会么?” 君泽放下酒盏:“不会。” 言昭讶异地张了张口,他没想到看起来无所不能的青华帝君竟然也有不会的,一时间反倒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那……那以后我教你?” 君泽失笑:“……好。” 言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傻话,懊恼地咬了咬舌头。 老翁却笑着接过了那竹箫:“这个老朽擅长,来给你们露一手。” 这老翁却真是个深藏不露的,愣是把那竹箫吹出了唢呐的气势。箫声回荡在湖面上,袅袅不绝,余音绕梁。 言昭听着曲子,不由得多饮了几杯酒,在自己察觉之前,已然有些醉醺醺了。 君泽见状,接过他手中的酒盏,放远了去。 言昭没了酒,只好盯着他看了半晌。 “师尊,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像在梦中。” 他这回没有改称呼,像是忘了那老翁尚在,嘟囔着吐了些心事。 “从前我以为你与六御其他帝君一样,威严可畏,弟子如云。后来见着了,才发现不是那样。” 他停了停,似是回忆了一下,又接着道:“你愿意收我为徒,我高兴了许久。但后来你说等我出师了如何如何,我便想那之后你是不是就要收新的徒弟了?但我好像……” 酒意冲得他脑子有些混沌,一时形容不上来那时他的心境是什么。 君泽怔然看着他,终于明白了那日在玄狐族,言昭闹的是什么脾气了。 “不会再收了,”他无奈地笑了一声,有这一个已够他费神的了,“我与其余六御不一样么?” 言昭想了想:“不一样,他们是一丝不苟地在做天地君主。你是在……旁观着天地苍生。” 君泽顿了顿,一时间误以为他是看出什么来了。 言昭说着,醉意上来了有些晕,便歪了歪头,伏在了矮桌上。只是这桌子实在有些太矮了,不是给人趴的,君泽便接着他的手臂,将人挪到了自己膝盖上。 言昭靠了一会儿,弯眉露出一个笑来:“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师尊你一些……” 君泽眼睫动了动,不知该回些什么,却听他呼吸渐渐绵长。 第23章尽欢人 老翁的箫声停了,他转过身看着君泽,眼中含着笑:“你这小徒弟,粘人得很哪。” 夜色凉了不少,君泽脱下外衫盖在言昭身上,不疾不徐地接着喝起了酒。 他淡淡道:“阁下这酒也非凡品,竟能醉不醉之人。” 他言外有意,老翁听了,也只是但笑不语。 神仙喝了寻常凡间的酒,是决计不可能醉的,只有同样身为神仙酿的酒才会。言昭此前一直在九重天待着,是以并不知晓这事。 老翁既知此事,仍将这酒端出来给他二人饮了,便是没有隐瞒的意思。 他先是抬头看了看天边那轮明月,像是透过它望见了别的什么,又低头看着醉入沉梦的言昭。 “这位小友,可是被盯上了?” 君泽微微垂眸。正有一阵凉风吹过,言昭在睡梦中动了动脑袋,将那外衫裹紧了些。 君泽道:“看来阁下知道的也不少。” 老翁摇了摇头:“逍遥散仙一个,不过是生得早,比旁人见过的多一些罢了。” 他转了转手中的竹箫,看了一眼远处湖岸边灯火阑珊的画舫,抬手一抛,那竹箫便消失在了半空中。而画舫二楼的雅间中,游人已经离船,无人发现,先前不见了的竹箫又凭空出现,正正落回了原处。 他在君泽对面坐下:“只是,帝君打算如何护得他?就算日日夜夜守着,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那几位可不好对付。” 君泽没有回他,只道:“我自有办法。” 老翁目光微沉,一双利眼审视着他。 矮桌突然一晃,桌上的酒盏本还余了些酒,被这动静震洒了。老翁倏然越过矮桌出手,掌风霸道,却是冲着言昭去的。然而就在离了一寸之外的地方,他却猛地收了手。 言昭睡得毫无知觉。 老翁打量了他一会儿,震惊地抬头看向君泽。 方才他攻向的是言昭的面门,若没有看错,掌心快要触及之时,君泽的面门前也凭空出现了一股力量,与他掌间之力如出一辙。 “……连生咒?” 君泽没有言语,算是默认了。 老翁沉默了半晌。他皱了许久的眉,终是拂了拂袖子,重重地叹了口气:“何至于斯。” 第41章 君泽转了转手中的酒盏,手指随着转动,露出了尾指上的金丝,此刻正盈着明亮的光。 “当初青玄与云书耗尽毕生修为唤醒我时,也有人对他二人说这句话。” 君泽抿着唇露出一丝笑意。 老翁似是不太能理解:“尔等皆为北斗之尊,难有敌手,分明应是这世上最自在随心的人。却偏偏成了最无自由的人,天地蜉蝣,哪一样都能困住你。” “想得到什么,毁去什么,确实容易,”君泽伸手捞了一捧湖水,又看着它从指缝里流走,“若是想留住什么,便不再自由了。” “你想留的东西太多了。” “现下我还留得起,等到以后力不从心了……”君泽拭净了手上的水渍,“到那时候再说吧。” 老翁灌了几口酒,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当初强行催动盘古之力封印真神,本就是身不由己逆天而为。虽然换得了世间几十万年的安宁,但终究只是权宜之计。如今封印渐衰,你亦是强弩之末了,难道还想再封印他们一次?” 他屈指敲了敲桌面。 “帝君,这消耗的可不是修为,是你自己的真身。再来一回,你可多半要灰飞烟灭了。” 君泽抬头看着他,面色平静,目光里却带着几分探询。 他开启盘古之力封印真神一事,其实本不算什么秘密,经历过这事的人都知晓。只是年岁逐渐久远,天帝又有意隐去真神的存在,后来的人因此无缘得知。 但知道他真身的人却是寥寥无几。除了与他关系亲密的几人外,便只有那两位真神知道。 这位老翁出现得又太突然,时机巧妙,君泽难免起了些疑心。 他顺着老翁的话道:“阁下既看得这样清楚,可有什么别的法子?还请不吝赐教。” 老翁没有立刻接话。他碗中的酒空了,便抱起酒坛想再倒一些,却发现酒坛也空了。他敲了个响指,那酒坛顷刻又满了。 “办法倒是没有,”他给自己添了一碗,豪饮了一口,“只是你我也不过都是在这浮世走一遭的红尘客,六界存亡,这担子多沉哪,何苦要一个人扛着,及时行乐才是。” 君泽不置可否,只是低头细细啜了一口酒。 老翁见说不动他,也不再多言。不远处飘来了另一只小舟,他笑了一声,起身跃到那条船上。他高声道:“船与酒,留给你们了。” 君泽回了句“多谢”。老翁摇着棹竿将小舟驶远了,拖长了声音吟道:“赠尔尽欢酒,销得万古愁。” 湖光被拨碎了,晃得湖上的人心绪也飞到了天外。 君泽索性也将心头压着的事拨了个干净,任凭自己放空,什么也不去想。小船随波飘流,他就那样看了一夜的湖景,倒是久违地感到了畅快。 ----- 言昭睁眼时,发现他们仍在那条船上。熹微晨光之下,矮桌上的酒坛仍在,卧船而眠的老翁却不见了踪影。 他动了动手臂,外衫从他身上滑落。言昭愣了愣,仰过头去,正对上君泽的侧颈。他想起昨夜的事,意识到自己竟枕着君泽的膝睡了一夜,不免有些面热。 君泽正撑着头小憩,似乎是陷入了梦中,眼睫时不时颤动一下,连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 言昭伸手在他眉心处比划了一下,做了一个抚平的动作。不过他怕吵醒君泽,最后还是没有真的触碰到眉心,便收回了手。 言昭坐起身,动作轻缓,又小心地将外衫披回了君泽身上。 小船此时飘得离岸有些近了,言昭瞧见那空无一人的画舫,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摸腰间——空空如也。 那老翁忘记把竹箫还给他了。 竹箫也不是他的东西,是从那画舫上借的。他一时犯了难,心想过会儿还得寻个机会还一支回去。 趁着君泽还在睡,他摸出了怀里那本心法,翻看了几页。 这心法也不知是专门为剑修编撰的,还是为他量身定制的,明明是相同的术法,调动起来却比以前在学堂里教的法子轻松容易得多。 说来也巧,这本册子的前几页,除了凝神静心的心法之外,还有几道真正实用的术法。其中有两道正好讲的是如何拟形,以及如何隔空移物。 言昭思忖了片刻,先化出了支竹箫。那竹箫虽与他借来的长得不大一样,但也十分精巧漂亮。 他满意地点点头,又催动移物之术,竹箫果真凭空消失,出现在了那头画舫二楼上。 言昭大喜,正要将它放稳,却忽然感到有人注视着他,目光有如实质。他手一抖,竹箫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随后骨碌碌滚了几圈。 他转过头一看,君泽不知几时醒了,此时正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施法。见他失手,便道:“慢慢来。” 言昭见天色亮得差不多了,岸边也陆续有了稀稀寥寥的人,便问他:“师尊,回去吗?” 君泽倒有些意外:“不多待几日了?” 他从前与叶辰他们闲谈时,提起过言昭素来对这凡间的东西感兴趣,拜入他门下之前练的剑招,也都是凡间出的。 言昭摇了摇头。人间虽好,他现在却有更想做的事情。 他知道君泽心里藏了许多事情。 只有快些独当一面,才能替他分担一点。言昭只恼自己生得太晚,不知要多久才能追上君泽的步子。但他又有几分踟蹰,担心真到那时他便不能再赖着青华帝君做一个逍遥的小徒弟了。 第42章 几番挣扎下来,还是前者占了上风。 回到天庭后,君泽需得与天帝商议事情。言昭还未来得及将那坛酒带回去给望德先生,就被许久未见的文珺半路拐去了司灵天君那里。 弗一进门,他便被玉啸扑了个正着。这小家伙在司灵这儿养了一段时间,看着又比先前大了一圈,给它撞上一下甚至有些站不住了。 言昭摸着它的下巴逗弄了一会儿,司灵天君从内殿出来,目光却被那坛酒吸引了去,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尽欢酒?这酒可不好得。你们遇见那位真人了?” 言昭微微抬头:“那位真人?” “是个飘游各界的散仙,无人知道他叫什么,但他酿的这手尽欢酒,却是可遇不可求。” 言昭想了想,这说的大约便是那位老翁了,倒也是个传奇的人。 司灵瞅着酒坛,又转头笑盈盈看着言昭。 言昭无奈道:“这酒本是要给先生的……你分一半去吧,给我留一半。” 司灵说了句“好言昭”,便取了只玉酒壶出来。趁着她倒酒时,言昭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便推着玉啸自个儿玩去了。 “蒙虞君的事情,你查到了吗?” “说到这个,”司灵闻言放下了酒壶,叹了口气,“蒙虞君倒是没找到,我们找到了他徒弟。” “百蜚?他怎么了?” 一旁吃点心的文珺偷偷把酒壶挪过去倒了一杯,口中含糊道:“嗳,被他师父困了太久,人都不太清醒了,问他事情,也只会说,‘师尊不要去’。” 言昭皱起了眉。 第24章天外境 言昭在天帝宫中的一座偏殿里见到了百蜚。 他如今身份尴尬,天帝派去地府的人已经查明,破坏冥界结界的毒雾确实出自蒙虞之手,他作为蒙虞的徒弟,虽然没有犯什么事,但如今只有他一人可能知道蒙虞到底去了何处。 因而天帝不好将他关押入狱,又不能轻易放了,只好软禁在这偏殿中。 百蜚痴坐在床榻上,本就没什么血色的面庞如今更是苍白得厉害,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那棵树上,又透过层层叶子无神地看着什么东西。 言昭站到床榻前时,他也没有做什么反应。言昭一时也不知该从哪里说起,只好独自坐下,倒了一盏茶。 “我来时,遇到莫己巳了。” 听到这个名字,百蜚的眼睛终于动了动。 “他每日都来,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言昭又倒了一盏,推到了他面前,“你以为的天塌了,也不一定就是。” 百蜚太久没有说话,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道:“若出事的是青华帝君,你也能这样安慰自己?” 言昭:“……” 他感到有些被冒犯,又无可反驳。不过总归是引得百蜚开口说话了。 “蒙虞仙尊走之前将你困住,便是不让你跟着。要么,你不知道他要去的地方在哪里,要么,你即便知道,也没有办法过去。” 言昭顿了顿:“但你让他不要去,说明你知道他要去的那个地方,有去无回。” “你也是来套我话的,”百蜚笑了一声,眸中却毫无波澜,“谁派你来的,天帝,还是帝君。” “是我自己来的。但你应当明白,如今若说还有谁能带蒙虞仙尊回来,多半只有六御帝君,”言昭的目光跟着他落到了窗外,“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去浮玉岭的那一次,我不明不白地撞破了东极境的结界。那时我没想明白,直到今日我才理清了一点点。” 百蜚似乎是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眼睫垂下,握在袖子里的手扯了扯皮肉,但他没有阻止言昭。 “与你汇合之后,胜类便出现了。它一路穷追猛赶,看起来是为了吞了我们,实则是把我们往浮玉岭深处逼。蒙虞仙尊来的时机太巧了,他不像是偶然经过,也不是有事来寻你,他是来——” “是去确认,”百蜚替他说完了后面的话,“确认那毒是不是真的能融掉两境结界。” 言昭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你知道?” “师尊从未见过你,却能用你去试毒,他是怎么做的,你难道想不到吗?” 言昭眸色沉了下来:“……他把毒放在了你的身上。” 百蜚终于转过来看他:“是,但我也是那日回去之后才发现。这件事,我替师尊向你道歉。” “若只是拿我试毒,我便受了,”言昭手指捏紧了些,“但桩桩件件下来,每一次都将我师尊卷了进去,这绝不是巧合。我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那个人,但无论如何……” 他站起身,眼神冰凉得不似这个年纪应有的,却又坚定得只有这样的少年才会有。 “我想找他问个清楚,他背后的人,到底想对我师尊做些什么。” 百蜚抬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扯起干裂的嘴角笑了。 “其实你我倒是很像,”他伸手在虚空中捞了一把,“若是你们真能把我师尊找回来,那也好……总好过如今这般。” “他到底去了哪里?”言昭问。 百蜚手指沾了些茶水,在桌上慢慢画了一道圆,又在圆外画了一道更大的。 他一字一顿道:“天外之境。” ** 天帝宫中的正殿上,正襟危坐的天帝陛下眨了一下眼,微微一笑,对殿台下的人道:“这么多天,吾的人半个字也没有问出,倒让这位小友敲出来了。” 第43章 君泽站在底下,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天帝。天帝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起身走到君泽身边。 君泽身前是一面玄天镜,磅礴的画面展开,铺满了半个宫殿。画面中,映着九幽境的幻影,幻影正中间,是真神封印。 天帝看着那封印,平静得看不出丝毫破绽。他叹息着问了句:“封印当真已破?” “嗯。”君泽淡淡应了一声。 “没有别的办法补全了吗?” 君泽收起了神识,画面随之消失不见,他道:“这世上不存在盘古神力了,我等的力量无济于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黑色脉络,那暗纹看着竟比先前短上了一截。 “这些年我以真身养着封印,但终归不是真正的盘古之力。” 天帝沉吟片刻:“离封印失效还有多久?” “慢则万年,快则……”君泽顿了顿,没有接着说下去,转而道,“或许还有个办法,但需得等曲幽真神苏醒。” 天帝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盘古之力并不是想催动便能催动的,当年是曲幽真神推了君泽一把,才唤醒的盘古之力,完成了封印。 “太冒险了,从如今形势看来,待你能见到曲幽真神之时,便离封印全破不远了,”天帝语气强硬,驳了他的意思,“吾知道你在想什么,若是再封印一次,也不过是多苟延残喘几十万年,你想彻底摧灭真神的存在。” 君泽定定看着天帝。他确有此意。 若能成功,这世界从此再无真神,没有绝对的压制,世代传承,生生不息,才是真正自由了。 但代价是,启动盘古神力之人,也要与他们一同湮灭。 天帝见他决然至此,叹了一口气,道:“同我来。” 天帝宫中有个隐秘之地,名为天命台,只有六御帝君知晓。 这天命台不知是何人所建,只知道真神未被封印时就在了,甚至更早。它像一个巨大的沙盘,沙盘的中央汇聚了一束光,如中天门的功行柱一般,笔直地一路往上,直连天阙,却看不到尽头。 天命台边,常年漫游山川不见踪迹的紫微帝君竟然出现了。他端坐于台前,见天帝与君泽二人进来,微微颔首。 “新天音一事,你们也应当知道了。”天帝蓦然开口。 他没有继续说,但余下二人在这沉默里灵犀通透。天命台已经沉寂了数十万年没有动静,但它不是摆件,只不过操控那沙盘的手不在这里,而在“天上”。 天帝抚着台子的边缘:“所谓天命,它与天音所出同源。只是,天音是预言,尚有转圜的机会。但天命是命令,天命降下之时,吾等没有反抗的余力,只能执行。” 天命是一道枷锁,也是牵引傀儡的丝线。它会引着棋子做完它想做的事情,不容反抗,甚至更过分,它不容置疑。当天命降至天命台时,他们这些人便是身不由己的傀儡,直到天命完成,才能解脱。 “新天音既出,那么离新天命降临也不远了,”天帝说着看了一眼君泽,“青华,你看,即便真神灭了,这世界仍是别人掌中的玩物,没什么自由可言。” 君泽看着那束光,缓缓开口:“从前我一直在想,盘古真神一定比我们更清楚天命的存在。即便如此,他还是以己身化天地万物,甚至留了一缕残魂在世间。” 这缕残魂偶得灵气滋养,化了形。 “他知道一切,那又为什么要留下既无记忆又无神力的我在这世间?”君泽放轻了声音低喃,“离未真神不择手段地想回去,而盘古却反其道而行之,选了一条再无法后悔的路。如今我明白了,‘那里’对别人来说是归处,但对他来说或许是樊笼。所以他把自己留在了这里。而我是他落的一只眼睛,用来看看自己留下的世界后来是什么光景,是山河破碎,还是海晏河清。” 沙盘安静地映着六界的全貌。一只白皙的手伸进去想要触碰里头的东西,却被天命台的屏障挡在了外头,发出一声琉璃相撞般的脆响。 紫微帝君收回手,抬眸看着君泽:“你意已决。” 君泽回看了他一眼,算是默认了:“倘若我随真神一同湮灭了,那也没什么关系。天音一事,还有你们在,总会有转机出现。” 一时无话。 “只是……”君泽想起些什么,迟疑了半晌,还是把话咽回了叹息声中,“算了。” “暂不说这个,”天帝转了个话茬,“方才那小毒修总算是开口了,他说蒙虞去了天外之境。” 紫微帝君皱了皱眉:“这如何可能?” 天外之境只是个“传说”。许多修仙之人以为功德无量的人能够羽化后进入天外的世界,以续长生。但在场的这三人都通晓一点天机:有些鸿沟无法跨越,这里的人根本到不了所谓的“天外之境”。 他们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天帝道:“他如此笃定,不似有假。蒙虞不是受离未真神指使?莫不是他告知了蒙虞去天外之境的法子。” 君泽摇了摇头:“不,离未自始至终就是为了回去。若他知道,就不必费尽心思要毁掉这个世界了。除非……” 天帝这一刻也明白了,不由得遍体生寒。 “离未不确定那方法是否奏效。他是在拿蒙虞做引子。” 或许不止蒙虞。这世间不知还有没有其他人,被蛊惑着成了他的路引,而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于六界之中。 第44章 君泽在天命台前站了许久。 天帝与紫微帝君已经先行离开了,天命台前空荡荡的,安静得如同浸没在了沉海中。他抬头看了一眼光束的尽头,一时间分不清那里是天穹还是深渊。 手指被什么轻轻扯动了一下,像轻快的脉搏。君泽这才如梦初醒地抬手看了一眼。 金色的丝线亮起了光,说明言昭在附近了。 身边的东西像是突然有了声音和颜色,君泽垂下眼无声笑了一下。 那老翁有句话说得不错。 皆是红尘客,何须自扰之。 -------------------- 感谢观阅 第二卷浮生求果 第25章心潮动 “第一天枢星,则阳明星之魂神也。阳明者,天之太尉,司政主非……” 文珺捧着书,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书册上的文字,神魂却早已飞到了天外。 天玑星君住了口,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文珺,叹了口气,两指一并化成了一道诀,打在了他额头上。 文珺“嗷”地叫出了声,委委屈屈地抬头看着天玑:“父君……” 天玑不为所动,一板一眼道:“你这般不上心,以后怎么接星君的位置?” “你和母亲不是还好好的吗,”文珺嘟囔着,“而且,怎么还要学其他星君的品职?那也轮不到我呀。” “……说不准,如今天界也不如以往那般安宁了。” 文珺见天玑面色凝重,不由得收了些心,问道:“父君这是何意?” 天玑合上书册:“自毒修损毁幽冥结界一事以来,六御帝君议事的频次便高了许多。以往太平时日,约莫万年这六位才会齐聚一次,而今不过五百来年,他们已经议了三回。我担心不久之后,就要有异变发生。” “父君也不用太过担忧,”文珺道,“北斗星君管的主要是凡间的事情,若是真有那等异变,要么六御会去解决,要么六御解决不了的,我们也无能为力,倒不如顺其自然。” 天玑听了,心道也确实是这个道理。他无奈地笑了一声:“你这个性子,怎么养得跟玉衡一模一样。” 那不是因为你一直把我丢在玉衡叔父跟前么,文珺心道。他没敢说出口,只是悄悄吐了吐舌头。 提到玉衡星君,文珺想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叶辰了。数十年前,凡间正遇上一遭昏君误国,天下大乱,饿殍遍野。司命天君推演出,有一具备治国之能的良才出世,但命途坎坷,叶辰便奉了天帝的命令,下到凡间助这位良才改命去了。 “玉衡叔父还要多久才能回来?”文珺问。 天玑算了算时间,也有些奇怪:“按理说事情早该办完了。罢了,玉衡本也贪玩,大约是在凡间多留了一会儿。” 文珺幽幽道:“真好,我也想去人间看一看。” 天玑睨了他一眼:“你若有言昭至君一半争气,自个儿遍能去了。” 文珺:“……” 文珺觉得天玑这是在为难他。 他与言昭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幼时,本是他术法学得更好一些。但自打言昭拜入青华帝君门下后,仿佛任督二脉被打通了,修为一飞冲天,短短五百年,便已经在万真大会上晋升至君了。 ——哦,这还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情。 这两百年间,天庭众仙议论着,不愧是青华帝君的徒弟,不知言昭仙君能否在千岁之内升至神君。然而成了至君之后的言昭却忽然沉寂了,不再参加万真大会。今年也正好万真大会在即,他仍没有报名的意思。 文珺心想,天庭这样大,怎么可能人人都有言昭那样的天赋。他作为星君之后,本不用靠别的路子升品阶,但为了早些过得自在一点,不用被天规天条拘着连人间都去不了,也参加了好几次万真大会。如今混了个道君当当。他这个年纪升到道君的神仙,其实也不多。只是,拿去跟言昭比,自然是相形见绌了。 “你给我找个好师父点化点化,说不准今年我也能升上至君了。”文珺嘴硬道。 天玑沉默了。 他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此事的可行性。 “……父君,我开玩笑的。”文珺担心他真给自己找了个师父,日日夜夜督促着,那才真的是没法过了。 天玑想了想道:“也罢,等玉衡回来了,你还是跟着他吧。你与他合得来,虽然性子跳脱了些,但有些事情他看得比我们通透得多。” 文珺欣然应下了。 等天玑终于讲完了那些乏味的经书,文珺便轻车熟路地溜进了望德先生家后边的那片林子中。他从芳骞林跃上了妙严宫的宫墙,看到了正在别院里打坐入定的言昭。 文珺不欲打扰他,便放轻了动作,悄无声息地落地,在言昭对面坐了下来。 他其实很少见到言昭像这般安静的样子,盯着看了一会儿,感到有些恍惚。 五百年,对他来说,快得像弹指一挥,但言昭变得太多了。他身上的稚气几乎褪了个干净,为了方便习剑,将头发束成了高高的马尾,举手投足间也满是意气风发的英气。 简单来说,就是文珺再也不可能像小时候一样,打趣他生得像个漂亮的女孩子了。 不过,在青华帝君面前时,还能看到他脸上露出几分少年气。 过不多时,言昭周身旋起了一阵风,灵力骤然迸发,吹得文珺的头发糊了满脸。他吐出了不小心卷进口中的发丝,看到冲天的灵力像汇聚的水流一般,没入了言昭的印堂之中。 第45章 风停时,言昭睁开了眼。 看见文珺在对面,他倒没有半点惊讶,淡然道:“何事?” 文珺还沉浸在刚刚见到的场景中没有回神。言昭沉寂的这两百年,有人猜测他毕竟年纪太轻,天赋已至瓶颈,没有能力再升至真君,为了不给青华帝君丢面子,才不再参加万真大会。 但文珺清楚得很,言昭如今的修为,莫说是真君,就是拼一把神君,也不是不可能。 “哦……”文珺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忽然无聊得紧才跑来找他,“今年的万真大会,你还是不参加吗?” 其实这事上回已经问过了,那时言昭斩钉截铁地说不会。 他看着言昭的表情变了变,像是动摇了。 “嗯?你改主意了么?”文珺问道。 言昭揉了揉眉心:“……师尊让我去。” “这不是好事么,”文珺乐道,“我还等着言昭真君带我去凡间瞧瞧呢。你怎么反倒不高兴?” 言昭没说话。 他不乐意的理由,太过孩子气了,他难以启齿。 九重天有个规矩,或者说是天帝对众仙的一种恩泽。那便是会给真君之上的仙君赐府邸。 言昭是望德先生养大的,自然没有自己的府邸。后来拜了师,多数时候是在妙严宫或者东极境度过的。 若是成了真君,他便没有理由再成天待在妙严宫里了。 言昭咳了一声,换了个话题:“你若想去凡间,让叶辰带你下去不就是了。” 文珺“唉”了一声:“玉衡叔父还没回来呢,而且他不愿意带我去,总说,‘凡间如今动荡不堪,不想节外生枝’。” 言昭低头想了想:“人间正遭乱世,他也不容易。” 文珺又抱怨了一会儿天玑给他安排的经书课,言昭听得明白,文珺其实与他有一点很像。他们都是靠某一种特定的天分与兴趣在修行,若摸不对门路,便有如隔山,很难精进。他想到了一个人,说不准与文珺脾性恰好能对上,切磋一番有利于修行。 “你指的是谁?”文珺听他这样说,免不了有些狐疑。 言昭勾起唇角笑了笑:“谨羽。” 那个脾性古怪的苍鹭妖。 如今应该喊她谨羽道君了。 文珺听了更加不安了:“你不是在诓我吧?” “当然不会,我几时骗过你?” 文珺抬头看了一眼青云仙君府邸的方向,若有所思地回家去了。 送走文珺之后,言昭摒除杂念,唤出归云剑练了一会儿,果然再次冲破境界之后,畅快了不少。 天色渐沉,他听到正殿传来说话声。应当是君泽回来了。 万真大会前的事务繁多,他与慈济神君白日里忙碌得很,基本到了天黑时才能回来。言昭心头微动,朝着前殿走去。 正殿没见到君泽的身影,只有慈济神君一人在忙。慈济正埋没在一片文书里,抬头看到来人,放下笔冲他笑了一下:“言昭?帝君正要找你呢,你去长华殿吧。” 长华殿是君泽的寝殿,言昭不陌生,但如今站在门前,却不知为何总觉得心神跳脱,甚至忘了敲门。 “进来吧。”里头传来君泽的声音,言昭这才如梦初醒。他闭上眼摇了摇头,推开了门。 君泽正在翻阅着什么书册。言昭瞄了一眼书名,他看过那本书,是在查蒙虞君的下落时见到的。“天外之境”到底在哪里,他至今也没找到可用的线索。而之前在东极境肆意作乱的离未真神,后来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生过事端,更没有现过身。五百年前的那一场祸事,如今想起来,像是一场没有发生过的幻梦。 言昭走到了桌案前:“师尊,你找我?” “嗯。”君泽放下书,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看出了言昭心里有不痛快,却没有说破。 “有样东西要给你。” 君泽伸手在空中划了几笔,一道符咒模样的亮光随着他指尖的动作蓦然出现,随后那符咒慢慢飘入了言昭体内。 “这是入境符,”君泽道,“你带着它,往后便能随意出入东极境与九幽境。” 言昭怔怔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怎么突然……” “过些时日,我要闭关一趟,多久能出关,尚不知晓。” 言昭闻言,顷刻将心头那些不愉快全忘了,眼里露着急切。 “我知道你还在查蒙虞和离未的事情,才让你参加万真大会。有了真君的身份,也更好办事些。” “……好。”言昭垂了垂眼。 如今听闻君泽要闭关,他也没有那么抗拒万真大会了。说到底,如果君泽不在此处,那他待在哪儿,似乎都一样。 “你要闭关,是因为腕上的伤吗?”言昭仍记得,当初在浮玉岭,君泽也是因疗伤才闭的关。 “算是吧。” 言昭不解:“那到底是什么伤?” 似乎每次提到此事,君泽总是模棱两可地随口带过去了。次数多了,言昭不免有些疑虑:有什么伤能在青华帝君身上留这样久? 君泽也知瞒不了太久,便道:“说来话长。等这次闭关回来,我再说与你听。” 君泽又问了问他这些日子的修行如何,等到谈完了,言昭准备推门回去时,君泽却又叫住了他。 殿外的微光透过窗棂照在言昭身上,投下了一道斜影。言昭就在那微光里定定看着君泽。 第46章 君泽亦有些恍惚。这些年,他分明是亲自教导,一日一日地看着言昭长大,长成了如今的模样。今日却好像数百年第一次见到言昭一般,他在心里喟叹着——原来他的小徒弟,如今已是能够独当一面的仙君了。 “我同天帝提过了,”君泽慢慢开口,“若你升得真君,便直接接妙严宫的事务,无需再受其他调令。长阳殿便分与你吧,若嫌自立门户麻烦,就住在长阳殿,离原来那间别院也不远。” 他的声音温和又坚定:“你是我青华帝君的徒弟,无需藏拙。” 言昭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他那些细小的心事,根本没瞒过君泽的眼睛。他摸了摸胸口。 太快了。 快得他担心君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几乎想立刻夺门而出。 他胡乱说了句“好”,推门离开了长华殿。走了几步又生出些悔意,他想在君泽闭关之前再多看师尊几眼的。 言昭以为是自己残存下来的孩子心气暴露,一时羞愤才会如此。但等他回到别院歇下时,那躁动的心绪仍旧没有平复。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想: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第26章真君试 今年的万真大会,定在了东天门的金阙台。 金阙台空旷宽宏,却不是什么好地方。这里是受刑之地,若有仙者犯下了天规,须得依据罪行轻重,在金阙台上接受不一样的劫罚,通常是雷劫。历劫引起的灵力波动太大,因此才建了这么一座台子。 金阙台的中央,有一圈正圆的金丝线,平时瞧着不起眼,但听说是数万根缚仙索所化,天劫降下之时,便会将受刑之人困在一道冲天的光束里,逃脱不得。 今日是圣君之试。此时天色尚早,还没到时辰,金阙台人迹寥寥。言昭站在台下,看着那道缚仙索的痕迹,莫名觉得不大舒服。 “听说,这金阙台以前不是用来降罪罚的,”文珺在他身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上古有几位神君,就是在这里羽化飞升的。” 言昭不太信这些:“飞升,飞升去哪里?” 文珺没细想过这个,一时间倒被他问住了。 言昭也不欲细究。今日是文珺要入场比试,他来为好友助个威罢了。这些时日,他自己也忙着闭门修行,不太清楚外头的动向,倒是听司灵天君说,文珺三天两头便往青云仙君的府邸跑,每次都灰头土脸地回来,又百折不挠地继续前去。 言昭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那么一句,文珺竟能坚持这么久。 他问:“你跟谨羽打了那么些回,有收获没有?” 提到谨羽,文珺不但没生气,反倒有些兴致勃勃:“你说得不错,这人的确有点本事。我头一回去找她时,才出手,她便立刻找出了我的弱点,有些地方,连我自己以前都没有注意到。” “这么说,圣君之试你是胸有成竹了。” 文珺颇为得意地点了点头。 言昭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倒不担心文珺,更担心三日后自己要参加的真君之试。 此前,慈济神君透露过,本轮万真大会,真君之上的比试要换一个方式进行,但具体是如何,并没有详说。 圣君之试开启,金阙台上下坐满了待试与观试的人。慈济神君于主座之上,微微颔首示意,便有仙官以长哨唤来凤鸟。 言昭已然习惯了这场景,待文珺进了芥子后,他便在耸动的人群中一路穿梭,悄悄到了慈济身后。 慈济神君认出了身后的气息,示意他坐下,问道:“你怎么过来了?真君之试还有几日。” “我来瞧瞧文珺。”言昭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有意无意地四下扫了一遍。 慈济神君将他这些微小的动作收在眼底,似笑非笑道:“今年的贤君到至君之试都由我主持,帝君不亲临。” 言昭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小声应了句:“噢。” “你这几日没见着帝君?我以为他告诉你了。” 言昭确实没见着。这些天他剑都练得心神不宁,不好意思在师尊面前丢脸。 他有些尴尬地岔开了话题:“慈济哥哥主持过多少届万真大会了?” 慈济神君的目光落在金阙台中比试的人身上,却被言昭这话勾起了一些回忆,他微微阖眼,缓慢道:“记不大清了,但至少有一半吧。” 万真大会从上一任青华帝君在时便有了,“一半”这个形容,可谓之重。 “那是从什么时候起做的从官?”言昭问。 “五十万年前?”慈济道,“青华帝君从官之位,原本是我师父。上任帝君羽化后不久,他也随之去了,便由我接下了这担子。” 言昭沉默了片刻,五十万年太漫长了,长到他根本想象不出五十万年前的人与事是何种模样。但他又忍不住想,那时候的君泽是什么样子的? 慈济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道:“其实回想起来,那时候的帝君,与如今的你倒是有几分相似。” 他这么说着,忽然恍然大悟了似的,喃喃道:“难怪。” 言昭疑惑地看着他:“难怪什么?” 难怪当年天帝百般劝说君泽收徒无果,他在万真宴会上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言昭的糗事,种种之后,这两人还是成了师徒。 慈济笑了笑:“没什么。” 他只是感叹,万般因果轮回,都不如一个“缘”字玄妙。 第47章 两人的目光转回比试场,台上陆续有人出局,从芥子中掉出来。 言昭在仅剩的几人中,看到了谨羽和文珺,还有另一张眼熟的面孔——是莫己巳。 说起来,百蜚说出蒙虞去向之后,便被放了。他回了阴山,在荒芜的小岛上守着个水晶棺,从此再没有离开过半步。 那之后,他们三人桥归桥路归路,各自有了不同的道,鲜少再联络过了。 这场比试最终由莫己巳夺魁,文珺和谨羽也顺利晋得圣君。 言昭看着那芥子,又向慈济打听了一回:“真君之试到底改成了什么样?难不难?” “天机不可泄露,”慈济神君神秘莫测地笑了笑,“对有些人来说大约是变难了,但对你……” 他说:“你是帝君教出来的,必然难不倒你。” 言昭询问无果,只好把他最后那句话翻来覆去地琢磨,也没琢磨出什么名堂来,只好作罢。 直到真君之试当日,不见翱翔的凤鸟衔着芥子来,反倒是一位仙君端坐于金阙台正中央,言昭这才瞧出些端倪。 那位仙君是元圣帝君的一位徒弟。元圣帝君座下的几名亲传徒弟天赋各异,大师兄善阵法,这一位则更善结界。 他口中念着诀,缓缓升高,身下幻化出一方巨大的芥子世界来。这芥子不再是普通的校武场了,里面天地山川人鬼神佛应有尽有,是一个真正的小世界。 言昭看明白了一些,这是要在里面经历过一番艰难险阻,找到出境的“钥匙”,才算通过试炼。 候场的仙君,有的在议论这从未见过的比试之法,有的瞧见了言昭,在议论他。 然而言昭心里忐忑,他在这方面的资历浅薄,着实没什么信心。 他在这不安的情绪里,忍不住想找能令自己安心的东西。 于是他抬头看了一眼主座。今日的确是青华帝君坐镇。 台上的仙君布好了芥子,君泽正抬手,往那芥子上再加了一道结界。 收回手后,他侧头往候场的仙君中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言昭的视线。言昭愣了愣,他根本没料到君泽会在乌泱的人群中一眼瞧见自己,因此目光并未有丝毫遮掩。 君泽看出了他的不安,轻轻闭了闭眼,像是颔首。 这是君泽安慰他的方式。 言昭顿时安心了不少。他在那视线里回看过去,眼里盛着明亮的笑意。 这回倒是君泽走了神,直到主会人长唤了一句“请诸仙者入境”,方才收回了目光。 言昭深吸了一口气,走上了金阙台,微风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站在外头,芥子里的景象模糊不清,言昭闭上眼,抬脚走进了芥子中。 *** 重新睁开眼时,周围人息全无,目之所及是一座荒凉的城池。 他沿着官道走了一段路,仍没见到人。倒是有几具死了许久的尸体。言昭皱了皱眉,看来这芥子里安排的是一出乱世人间。 他试着唤出归云剑,倒是没什么阻碍,看来灵力在芥子中仍保留着。只是握剑时,他发觉自己身上的衣裳并不是来时穿的那件。 言昭脑海中有了猜测。他又唤出了灵镜,灵镜在这里没有了联络的作用,变成了一面普通的镜子。他对着镜面转了转头,看到了一张不属于自己的面孔。 看来在进入这里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被赋予了一个符合芥子世界的假身份。 言昭想了想,把剑收了回去。他如今半点忐忑也没有了,倒觉得是一次难得的体验。 只不过他运气不太好,落到了这么一座孤城,既没找到线索,又无人可以相谈。还是先出城看看别处的情况。 正当他这么想时,身后忽然传来沙哑的呜咽声。 言昭停下了脚步。 -------------------- 病来如山倒……最近气温骤降,大家也要保重身体呀_:3ゝ∠_ 第27章死城见 言昭收起了归云剑,只犹豫了一瞬,便回头朝着哭声的方向走去。 他踩着废墟下的各种碎屑,穿过了一条凋敝的巷子,看到了一间破败不堪的屋子。声音便是从这间屋子里传出来的。 门是虚掩着的,他轻轻一推便开了,屋内霉腐的气味重得他皱了皱眉。 不过他很快便找到了哭声的主人,因为这不见天日的房子里,只有一个活物。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浑身脏兮兮的,瘦得骨头快要从薄薄的一层皮肉里戳出来。她瑟缩在柜子与床榻的夹缝里,见有人进来,止住了呜咽,先是下意识往外爬,细瘦的的胳膊打了个颤,摔到了地上。 她绝望地缩回去,整个人都快融进了夹缝里头。竟是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言昭在门口站了片刻,慢慢走过去,隔了几尺在小女孩面前蹲了下来。 “别怕,我不是坏人。” 说着言昭自己噎了一下,话一出口,反倒听起来更像坏蛋了。 他咳了一声,刚想再解释一番,却忽然闻到了更浓一点的腐臭味。他四下瞟了几眼,在余光里看到床上发黑的棉絮底下,露出了半只发青的手。 他把目光转回小女孩身上。 “这城里已经没有人了,我带你出去吧。” 小女孩没有动,一边发着抖一边睁着漆黑的眸子看着他。 言昭估摸着她是饿得很了,没力气说话,遂翻了翻自己的行囊。这人身上没带多少东西,他本来不做指望,打算偷偷用术法弄点食物来,却意外发现了一只小手袋。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另有玄机。 第48章 这东西他听说过,是人界修仙者惯用的一种法器,名叫乾坤袋。这小世界竟然还是个修真背景的,不过这样反倒方便行事了。 但言昭转念一想,修真之人多是已经辟谷了的,乾坤袋都是用来装法器与符咒一类的物品,想寻点吃食估计也难。 他打开袋子细瞧了瞧,登时愣住了,里面一半是符咒丹药,一半是各式各样的干粮。 言昭:“……” 这莫不是个连辟谷都没达到的可怜修士吧? 正好他也用不上,便从里面挑了一些出来,又翻倒出一只水壶,递给了小女孩。 小姑娘刚才还警惕万分,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了,当着他的面狼吞虎咽起来。 趁她吃东西的工夫,言昭又细细琢磨了一会儿。这芥子世界看着比想象中的还要大,进来时也没有什么提示,必然是要在这里历练过一番才能找到决胜的钥匙。如此一来,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几年。万真大会的台子底下还坐了一众人,不可能干耗那么久。这芥子世界里的时间与外界多半是不一样的。 另外,进来这里的所有人都有了新的身份,后面多半要遇上。在弄清楚这个世界的始末之前,言昭暂时还不想暴露,不如先借着这个假身份行事,以免除不必要的麻烦。 小女孩终于吃饱了肚子,看着他的目光也从恐惧变成了带着一丝探寻的怯生生。 言昭悄悄捏了个诀,化出一件干净的斗篷来,披在了小女孩身上,在她惊异的目光里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跟我走吧。” 出了这座死城,天已经快要黑了。城外的景象更是让言昭心生疑虑。 他本以为这座城是遭人洗劫,才变成了废弃的孤城。在城中他没多想,到了城外,见到满目枯死的草木,以及成片荒芜得只剩黑土的田地,言昭意识到这不是凡人之间的战争能造成的景象。 这感觉倒像是……像是这片区域的生气被抽空了。 “哥……哥哥。”一直小步跟在他后头的小女孩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还有些干涩。 “你是暮雪派的修士吗?”她问。 “嗯?”言昭闻言一愣,这难道是自己这个假身份的来头,“你认得我?” 小女孩摇了摇头:“我认得这身衣服。” “你……”言昭没想到还能遇到这种机缘,这可比他自己跟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快得多。于是他生了一堆篝火,与她慢慢谈了起来。 小姑娘名叫沈雪,家中原本是在这城里开商铺的。 篝火的暖意让她缓和了不少,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她又灌了几口水,才道:“去年,我爹爹出城时,遇到了妖兽,是几位暮雪派的修士,将我爹爹的遗物带了回来。你穿的衣裳,与他们很像。” 言昭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后来呢?” “后来……”她说着抬头看了一眼远处。言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里隐约映出了一座山的影子,约莫就是暮雪派的所在了。 “我阿娘求他们带我走,让我去暮雪派。我不愿意,阿娘身体不好,我要是走了,就只剩阿娘一个人在这里了。” “阿娘抱着我哭了好久。后来那几个暮雪派的哥哥留了一个符咒给我阿娘,就回去了。” 言昭看了一眼不远处残破的城门:“你阿娘……早就料到今日这般结局?” “我不知道,”沈雪说着眼泪又忍不住往外滚,“但是阿娘说,如今哪里都一样不好过,我们这些普通人没有地方可去了。” 听她的意思,凡间处处民不聊生,都来自于“不普通的人”,多半是走了邪路的修士。 言昭问:“城里发生了什么?” “是……是魔修,那天忽然有成千上万的魔修过来,护城的结界根本挡不住。阿娘把那张符咒烧了,把我关在了房间里。过了好久好久,我才推开那扇门。” 她吸了吸鼻子,接着道:“城里好多房子都被烧焦了,人也不见了许多,还有一些人死了,只剩皮包骨头。阿娘也死了。” 言昭想起了床榻上那具尸首。 “刚刚那处,是你家吗?” “那里不是我家,我把阿娘埋在了院子里。城里没有人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可是我太饿了,家里的粮食很快吃完了,我没有办法,只能到处去别的地方找吃的。” 沈雪止住了哭泣,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篝火,说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什么表情,似是麻木了。 言昭正要开口安慰她几句,却又听她说:“那些魔修……我听到他们说话了。他们中有人说,如今灵气枯竭,这里的灵气还是不够用,要撑到‘那里’,需要搜刮更多。然后他们就往东边去了,他们……” “你想找他们报仇?”言昭打断了她。 意识到自己过于急促的语气暴露了心思,沈雪沉默了下来。她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言昭:“哥哥,你也是暮雪派来的,你是不是很厉害?” “不是,我甚至还没辟谷。”言昭神情自若地扯着谎,顺手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片肉干,慢慢啃了起来。 听她说了这一通,言昭算是把线索都串起来了。这个芥子世界里,修真风气盛行,凡人在其中成了微不足道的角色。另外,不知什么缘故,整个大地的灵气似乎有枯竭的态势,这些魔修的栖居地灵气不足,便起了歹念来蚕食人界的灵气。这座城便是被吸空了灵气,连草木都没有办法再生长。 第49章 他垂眸用余光看了一眼沈雪,见她神色落寞,便道:“这事急不了,况且此等有违天理的事情,正派不会坐视不管的。今晚先歇着吧,明日我带你回暮雪派。” 沈雪先是闪过一丝惊喜,然后嗫嚅着:“谢谢你……对了,哥哥你叫什么?” “……”言昭一口肉干哽住了。 他还不知道这假身份姓甚名谁,只好糊弄道:“等到了暮雪派,我再告诉你。” 他将外衫脱下给小姑娘枕着歇息,趁她睡着了,又翻了翻乾坤袋,找到了一只传音用的木牌,木牌的右下角刻了一个单字“霄”。 多半是此人的名字了,只是没有找到别的物件能知道他姓什么。 言昭抱臂思索了片刻,如今这般情境,他最好还是尽快回到沈雪所说的暮雪派。事情的关键在于灵气枯竭一说,暮雪派听起来也算是个有来历的大门派,在这件事上掌握的线索一定比沈雪所听来的只言片语要多。如此顺藤摸瓜下去,找到背后的真相,出境的钥匙应当就在其中。 他又顺着思绪想了点别的,不知是否受制于这具身体的缘故,竟然也有些困倦了,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 夜深时,响起了篝火之外的声音。本能的反应战胜了困意,几乎在声音出现的一瞬间,言昭便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走进了孤城。 又过了不久,那人又从城中走了出来,离言昭他们越来越近。那人自然也看到了篝火边上的两人,却没有避开的意思,而是径直走了过来。 言昭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是个面目清秀但不苟言笑的青年,他步履轻盈,瞧着也不是普通人。 言昭以为他有话要说,便随手捏了个诀,堵上了沈雪的耳朵,然后才开口。 “这位道友……” 他话没说完,那青年却只是淡淡扫了两人一眼,没有听到他声音似的,径直转身离开了。 言昭:“……” 这芥子世界里,怎么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人? 第28章暮雪派 言昭没有耽搁,天一亮就带着沈雪往暮雪派的方向去了。 暮雪派所在的山被薄薄的雪覆盖着,远看时觉得不远,走起来却难。尤其带了个凡人,没法御剑,只能走或者背着,走了大半天,看着山还是那么远。 言昭倒是不会觉得累,只怕这小姑娘吃不消。沈雪却比他想象得要坚韧一些,吃了些东西饱腹之后,走起路来也不喊累。 两人就这么走一段背一段,本以为要这样走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到,没想到半路遇到了一群人。 他们身着的衣服与言昭身上的有七八分相似。言昭还未做什么反应,对面倒是先远远打上了招呼。 “严师弟!” 言师弟?言昭先是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此严非彼言。 那他的这个假身份,多半就是叫严霄了。 待那群人走近了,一股奇异的意识侵袭了他的脑海,一瞬间他便熟知了眼前的几人姓甚名谁,是暮雪派的什么人。这感觉很怪,像是被灌入了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莫不是外面的仙君见进展缓慢,用这种方式降低一点难度? 对此言昭倒是乐见其成。 他比对了一会来人与自己记忆中的面孔,从善如流的喊了句:“沈师兄。” 此人名为沈从之,是暮雪派的内门大弟子。与严霄这个平庸势弱的弟子不一样,他是暮雪派小一辈中最出色的修士,也被掌门视若掌上明珠。 不过沈从之是个脾气温和的人,从来不会仗着自己的低位看轻其他人。 与他同行的其他人就没那么好说话了,有甚者看都懒得看言昭一眼,言昭怀疑他们根本不记得暮雪派里还有这么个人。 沈从之邀请言昭同行。 队伍里有人抱怨道:“我记得这位师弟御剑都不稳当,沈师兄,要不我们还是先行一步回去复命吧?掌门应当等急了。” 沈从之:“许师弟,你若是急,可以先走,如今局势不明,我担心严师弟一个人不安全。” 言昭看了这两人一眼,心道自己没御剑倒是对的,只是这个严霄修仙修得这么卑微,不知道以后要怎么找借口“突飞猛进”,才不叫人怀疑? 抱怨的人不说话了,沈从之都这样说了,他还怎么好驳人面子? 有人小声说:“唉,真不知道玄无忧师叔为什么会选了他当弟子?” “无忧师叔”几个字从他口中落地时,另一个面孔蓦然浮现在了言昭脑海中。 那是个面容削瘦却透着亲切的老者,面对“自己”时,总是带着无奈的表情,只有在听到一句不情不愿的“师父”时,才会露出点笑容来。 言昭恍然,这位严宵虽然资质平平,入暮雪派门下的时间也不长,却有幸捡了个便宜师父,是以惹得不少心高气傲的弟子对他有不满。 一群人就这样心思各异地重新开始赶路。 沈从之问起沈雪,言昭便把在城中见到的景象对他说了一遍。 然后他便见沈从之的表情凝重了几分。 “怎么了?” 沈从之道:“我与几位师弟去的那几座城,都没有千嶂城这般惨重。千嶂城离暮雪派最近,又有从前修真者留下的护城结界,本以为是最安全的地方。” 言昭心道难怪会派这么一个小弟子单独来。 第50章 沈从之对着他左看右看:“师弟你没有事吧?” “不碍事,幸好我去时魔修早就不在了,”言昭说着指了指沈雪,“我带她回去没关系吧?” “掌门师尊不一定同意,但玄无忧师叔是最心软的,你求求他便是了。”沈从之说着笑了笑。 言昭点点头。 他打量了一下与沈从之同行的人。其中有一人没有身着暮雪派的道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闭了闭眼扫荡了一遍识海,也没有与那人有关的记忆浮上来。 看来不是暮雪派的人。 “那位是?” “路上遇见的一位道友。我们到时,他正解决了一个落单的魔修,我们想向他打探一下,哪知他张口便说要见我们掌门。” 沈从之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此人路数奇怪得很,使的术法都是我没有见过的。不过线索难得,我便想着,请掌门师尊会会他也好。” 那位神秘道友似乎察觉到了有人正打量他,锐利的目光往这边扫了一遍。 言昭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这人有可能也是真君之试的参试者。 他拜入君泽门下后,修为升得极快,因此同为至君阶位的仙君,他并不认识多少。 此人看上去也是傲气的那一类,言昭想,还是暂时不暴露的好。 他想起了昨晚来去匆匆的那个青年,难道他也是? 言昭忍不住对比了一下,昨夜那位道友虽然也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但眼神里并不轻蔑。如果一定要找一位盟友,他看起来倒更靠谱些。 ----------- 有了沈从之御剑带着,不过三日的功夫,他们便到了暮雪派所在。 言昭这才发现雪积得不算薄,只是暮雪派的人众多,并且在门派内有人活动的区域,都将雪扫净了。 沈从之带着消息回去复命,言昭还没找到自己居处所在,却等到了一位头发微白的人过来迎他。 “小霄,如何,没有受伤吧?” 来人正是他的“便宜师父”玄无忧。他没想到这位副掌门会亲自过来,还没打好腹稿,面对着关切的问话一时间忘了回。 “师……”言昭吐了一个字,却怎么也叫不出口了。 他想起君泽还在金阙台上坐着。 “我没事。” 玄无忧又嘘寒问暖了一阵才放过他。 言昭终于得闲,舒了一口气。他收拾了一番,尚不觉得累,便趁这个工夫打起坐来。 只是他一想到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找到破境的钥匙,愈发心神不宁。 灵力胡乱冲撞之际,一股沁凉的灵流从他体内逸出,像绳索一般,缚住了脱缰的灵力,并带着它们缓缓归位。 言昭睁开眼,摸了摸心口。 这是当年君泽打入他体内的玉珠。其实玄狐族一乱之后,玉珠几乎没有再催动过了。因为无论是修行还是历练,总有君泽在一旁看着。 他抬头,透过窗户看着已经黯淡的天穹,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师尊……” ------- 幻境外面的事,确实与言昭所猜测的差不离。 境中的一日,在外面不过是两句话的时间。并且入境的仙者化身成了什么角色,境外一概分辨不出来,除非有人自爆身份。 很快,便陆续有人从幻境芥子中跌落回金阙台。他们中有的运气不好,一进去便被安排在了深陷缠斗的修士,或是落单被围杀的魔修身上。 还有几人,只因无意中说出了“万真大会”或者“真君之试”四个字,也被判做出局了。 有人质疑规则不公,布结界的仙君面色淡然,不作答。 坐在主位上的君泽却开了口。 他垂眸扫过台下几人的脸:“若这等危机都无法化解,最终的试炼也与你们无缘。” 闻言,原本愤愤然的人都噤了声。 君泽虽然这般解了围,但仍向布阵的人投去了一道眼神。 真君之试的规则是慈济定的,他看过一遍,并不记得有“不得透露万真大会等字眼”这一条。 当下不好问什么,君泽又回头去看芥子里的情况。 在外面只能看到芥子世界光怪变幻,哪里发展得激烈才会被注意到。言昭一路上寂寂无闻,是以外面的人还没有认出哪一个是他。 一夜过去,言昭休息足了,终于神清气爽,开始想今后的对策。 好在玄无忧待他格外好,只要保持这一层关系,暮雪派门内的线索应该都能拿到手。 只是这样还不够。 魔修举止猖獗,各大门派一定会派人去追踪。这条路虽然比较凶险,但一定是最快接近终局的办法。 他得在那之前让自己变成有资格去的修士。 玄无忧门下弟子不多,每天只上半天的课业,余下的时间给弟子们自由修行。 言昭去上晨课时,玄无忧一脸诧异地问他:“小霄,你怎么来了?” 言昭:“?” 这个严霄连课业都不上的吗? 玄无忧看着他,像是感动不已:“你能想开就好,灵根不足,后天也是可以勤能补拙的。不要在乎别人的风言风语。” “……” 言昭只能说:“好。” 晨课有一半是讲经书,一半是炼丹与结阵。 经书他都学过,只是君泽讲给他听时,远没有如此枯燥乏味。君泽喜欢在讲过一段时,说一个符合经文中道义的故事。 第51章 那时东极境的风很清凉,有一回,言昭听完故事沉思了半晌,问道:“师尊,这些故事都是你想出来的吗?” 君泽拿着书卷的手微微垂下,风挑动了他的发丝。 他看着九重天的方向,道:“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一个走神的工夫,经书课竟然也很快过去了。紧跟在后面的是炼丹。 这倒是言昭从未接触过的领域,只在太清天尊的宫殿里见过一次炼丹炉。 其余几个弟子显然也对这门课更有兴趣。待到实际上手尝试时,言昭才觉察出,这里的一半人都对他敬而远之。 余他一个人干站在炉前,手里还拿着完全看不懂的丹方。 起先他不在意,如今他想,这位严霄,可能真的是走后门进来的。 -------------------- 感谢观阅。 第29章迎初战 严霄不受欢迎,对言昭来说倒也没什么影响。原本他也不是个爱扎堆的人。 其他人都在各自对着丹炉鼓捣,言昭泰然自若地走到一边,瞥见隔壁书桌上摆着一本《炼丹入门》,思索了片刻,将那张看不懂的丹方先抛到了一边,拿起书,不急不慢地看了起来。 见严霄真的转了性,有些好奇心重的弟子忍不住过来与他攀谈几句。 课上到一半,言昭才刚刚看到炼丹必备的步骤,却听到有人来找他。 “严师弟。”来人正是昨日分别的沈从之。 见他面露疑惑,沈从之解释道:“严师弟可能不知道,所有弟子的炼丹课都开在此处。你们来得要早一些,这才没遇上。” 言昭回忆了一下,这里确实建了不止一间丹室。 沈从之把身边的沈雪推到了前面。 小姑娘虽然仍看什么都胆怯,但藏不住眼里的新奇。 言昭见她也换上了道服,便问:“掌门同意了?” 沈从之应了一声:“我也很意外。以后她就是我小师妹了。” 沈雪今日是来还东西的。她轻轻拍了拍手中叠得整整齐齐的斗篷,递给言昭。见言昭接下了,这才终于露出一个不带阴霾的笑容来。 沈从之笑道:“我瞧她应该更想拜入玄无忧师叔门下。” 言昭想起了今晨那堂昏昏欲睡的经书课,心道还是别拜了。 课还没结束,沈从之也不好多待,说完事便要告辞。 “等等。”言昭想起一件事,叫住了他。 “昨日那位神秘道友,还在吗?” 沈从之道:“应当还在。今天一早,掌门师尊会见了他。” 说着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不过他出来时,面色不是很好。” 言昭若有所思地拿书本敲了敲自己的手背。 “知道了,多谢。” 他道了谢,打算亲自会一会这位。 然而还未等他找上,两人不期然在竹园遇见了。 言昭干脆把上午的那本炼丹书借了过来,此刻装模作样地研读着。这里头的炼丹之法他学来无用,但看起来比剑道、阵法一类的更容易进阶。 若是想不引人注目地提升修为,倒是个好路子。 他一边想着,一边在识海里化出了丹炉的模样开始练习。 岂料好不容易到最后一个步骤时,一股灵力将他从识海里逼了出来。 有人在用灵力偷袭他,本能使他瞬间从识海中脱出,回到了现世,堪堪躲过了那道攻击。 言昭面色微冷,回头去看那人。 “道友这是何意?” 袭击他的正是那位神秘人。 他的脸上半点愧疚也没有,不加掩饰地默认了,甚至眼睛微微眯起,反过来质问言昭:“听闻你只是个刚被捡回暮雪派不久的修士,资质平平,胆小懦弱。刚刚那一招却躲得干净利落呢。” 此人八成就是真君之试的参试人,言昭心里有数,面色仍是镇定如常:“道友误会了,我寄人篱下,自然要装得无能一些,才不教人欺负。” “别装了,虽然披着假身份瞧不出你是谁,但这一次比试,本座势在必得。” 来人言辞笃定,并不相信他的借口。 言昭听见他的自称,稍微一思索,便猜到了此人身份。九重天上有三清六御北斗七星君,阶位尊贵的帝君仙尊多的是,很少有人在他们面前还敢大言不惭自称本座的。 只有一人,曾经是妖界某族的族君,自称本座习惯了,飞升之后也没改掉。 言昭也只是听说过这个人,还没有真正打过交道,至于他修为几何更是一无所知。 只是看他今日这幅架势,实属来者不善,怕是躲不掉了。 “你是怎么怀疑上我的?”昨日才刚见面,言昭也没有暴露什么功法,低调得很,他不解自己是哪里漏了底。想着反正今日躲不过了,不如再套点话出来,看能不能找到此人的弱点。 这位前族君露出一个笑来,里头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那个叫做沈雪的小姑娘,身上的斗篷有一片月白色流云纹。那是青华帝君的妙严宫常用的图纹。” 乍一听君泽的名号,言昭虚握着书本的手忍不住收紧了一些。 然后他很快反应了过来,自己在变出那件斗篷时,没做细想,随手照着平时穿的衣裳来的。 这位族君脾气不太好,但心思还挺细致的。换一般人很难注意到这样的细节。 不过言昭还是觉得有些不适:“你很清楚妙严宫的事情?” 第52章 “仙界之中,想入青华帝君门下的人数不胜数,这没什么奇怪的。”那人语气坦然,显然这数不胜数的人里也包括他自己。 “只是,瞧你不像是故意暴露,那便是无意为之了。阁下莫不成,是言昭至君?” 言昭:“……” 完蛋,他这隐姓埋名韬光养晦的计划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你要如何,在这里出手?” 那人哼了一声,唤出了自己的法器。 言昭蹙了蹙眉:“暮雪派承不住这样的冲击,你要打我便换个地方陪你打一场。” “这有什么好顾虑的?此处本就是幻境,早晚要崩塌的。”言下之意不愿再费力气另寻他处。他说着,并不给言昭应答的机会,携着法器攻了过来。 言昭眸色一凛,在对方第一道灵力砸下之前,快速念了一道决,覆在半空中,化解了那道攻击,这才让暮雪派的地盘幸免于难。 只是这屏障只能挡一次,言昭念完决,立刻引着人往高处去了。 他试图再劝阻一次:“阁下可想好了,你就算胜了我,没找到破局之法,也是徒劳无用的。” “只要别人都出局,就算没有找到破局之法,难道还不算我获胜吗?” 言昭简直被这位死脑筋气得头疼。若是靠蛮力就能取胜,还费力气把真君之试改成幻境试炼做什么,和前面的道君、圣君试炼一样,直接比武不就得了。 君泽和慈济做这样的安排,必然就是想要考验参试者的其他能力。 话已至此,他也不想再多言。 言昭并不惧怕比武,不如说反倒是他占优势。他的好胜心也被激起来了,正好前段时间一直在练习术法,他想试一试不出剑的话能撑多久。 两人来来回回过了十几招,言昭终于把人引到了无人的半山处。 他还藏着归云剑没使出来,心里底气足,出手也游刃有余。 倒是对面先乱了阵脚,看见言昭只是赤手空拳地靠术法对阵,便以为自己猜错了人。 “你不是言昭?” 言昭没理他。 对方的攻势越来越急躁,看样子是真的迫切想赢。 言昭趁他出招的间隙说了句:“为什么这么想赢?” 万真大会是用来晋仙阶的,但仙阶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因此大多数仙者都是借此来试一试自己的修为到了哪个境界。 真正在九重天能做什么,还是要看天帝等人的安排。 言昭头一回见到对万真大会的输赢执念到这个地步的人。 对方像是被戳到了痛处,用力闭了闭眼,回话声随着下一次攻击一起落在了言昭的耳边。 “因为这是万真大会。只有在这里脱颖而出,才有机会被那位看到……” 言昭闻言也动摇了半刻,随后有些诧异地想,他说的这位,该不会是指君泽吧?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想拜入妙严宫,还是别的什么想法?言昭脑子里蹦出来一些稀奇古怪的画面,那些画面里有妙严宫,长华殿,有天帝与帝后,还有一闪而过的,天珩和大祭司在花园里抚琴休憩的样子,最后停在了东极境,君泽在落花中站立的模样,身侧多了个陌生又模糊的人影。 ……不行,不可以。 他忽然觉得一股无名火冲上心头,术法的诀也捏乱了。索性一闭眼,准备唤归云剑出来。 然而对面那位族君大人却突然偃旗息鼓了。他目光朝着前方,像是发起了呆。 言昭把召了一半的归云剑又收了回去,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人。 过了半晌,对方才把视线挪到了言昭身上,只是眼里没了方才的锐气。 “严霄小友,切磋点到为止。不过没想到,你年纪轻轻,便有这等悟性,假以时日,定能名动修真界。” 言昭听得一头雾水:“……什么?” 那人没再回话,露出一个淡然的笑来,踩着祥云离开了。 言昭落回地面,茫然了片刻,才想明白他这是什么反应。真君之试的参会人落到了幻境中不同的人身上,算是暂时“夺舍”,当魂魄离开时,原主的意识便会回来。 看他的反应,应当是灵魄已经出了幻境,回到了金阙台。所以原主的神识回来了,还附了一段虚假的记忆——以为自己在与这个名叫严霄的后辈切磋功法。 如此说来,那位族君是出局了? 但在方才的过招之中,他并没有受重伤,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言昭细细琢磨了一会方才的对话。 「因为这是万真大会。」 是这句话出了问题。 他长舒了一口气,心道这规矩未免太严苛,处处是陷阱。 幻境之外,有人注意到了这二人的打斗。 众人议论纷纷,一开始与这族君一样,以为对面是言昭。但始终不见归云剑出来,便也以为猜错了。 望德先生这时也带着九苕到场了,正好赶上这一幕。 不过热闹没看多久,还没分出胜负,其中一方就意外出局了。余下的那位守口如瓶,身份成了谜。 也有仙君觉得这样更有意思,期待此人后续的进展。 君泽与在场其他观试人不一样。他的注意力分散在了各处,因此并没有太在意这二人,直到那位族君落回金阙台,他才听见众人议论的内容。他忽略了台下出局那位聒噪的抱怨声,目光落在了这名叫做严霄的无名小辈身上,若有所思。 第53章 见望德先生落座,君泽朝他微微颔首。 望德先生也在看那人,抚着白须同君泽交换了一下眼神,各自心里有了数。 一旁的九苕终于摸清了比试的规则,忍不住问:“他是言昭吗?” 望德先生笑了两声:“急什么,慢慢看。” 第30章遇璇玑 这两人的打斗也被暮雪派的人看见了。只不过离得太远,招式中的灵力又十分骇人,众人便以为是两位大能路过此处,没有引起多大波澜。 没了阻碍,言昭便依照原本的计划,潜心“修炼”炼丹术。三个月后,修为终于升了一阶,可辟谷了。以修真界的境界来看,似乎叫做筑基初期。 同门的弟子见他脱胎换骨,对他的态度也较之前大相径庭。言昭对这些人没什么想法,只与一个名叫玄阳的少年走得近了些。这个少年已在暮雪派待了十年左右,擅长阵法,性子跳脱但为人比较单纯,与文珺有几分相似。 据玄阳所言,他与严霄一样,是被玄无忧捡回来的。他那时年纪尚小,是个事情都记不清楚的孤儿,玄无忧便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 “有个秘密,其他人不晓得,”有一日玄阳悄悄对他道,“其实师尊一开始想找的人便是你,误打误撞把我捡回来,慢慢才发现我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言昭好奇:“他要找的是什么人?” “我也只是偶尔几次听他自言自语,似乎是某个故人的后人。” 原来是这样,言昭心道。 “那你不是应该讨厌我么?”言昭笑道,结果他却是第一个朝自己示好的人。 “我能有如今的日子,已经满足啦,”玄阳笑嘻嘻道,“况且我眼光很好的,你以后一定是个有大作为的人。” 言昭失笑。 与他道过别后,言昭同往常一样进了藏书阁。 这三个月来,他除了装模作样炼几颗丹之外,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此处。 暮雪派的藏书阁除了各类经书法门之外,还有一块区域,存放的是古往今来修真界发生过的事迹笔谈。只因暮雪派有一位活了上千年的宗师,生平没有别的爱好,唯独喜爱记录文字。他将修行途中的所见所闻都落成了书册,其中有修真界的大事,也有一些不起眼的轶事闲谈。 只是这位大宗师数百年前就离开门派四处云游去了,若不是藏书阁时不时还会出现他的新墨,世人都要怀疑他已经飞升了。 因着这一点,暮雪派也常有外客来访,大多是前来阅书学习的年轻修士。 言昭粗略看过这里的藏书,大概捋清了如今的局势。修真界发展到现在,各门派泾渭分明,少有散修,修士主要聚集在璇玑派、暮雪派与玲珑派这三大门派当中,其中更以璇玑派为首。 这三大门派的修行之道也各有千秋。璇玑派主修剑道,暮雪派擅符阵与丹药,玲珑派则如其名,并无主修的功法,门下修士所修功法各不相同,且女弟子居多。 若是当初落到璇玑派就好了,行事方便得多,言昭心道。 他查阅这些书册时,留意了一下关于灵力枯竭的记载,发现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但从前的灵力枯竭,不如说是灵力衰退,更像是一个轮回,到了某种程度时,又会在各地迸发,灵力重新充盈整个大地。 近些年确实也出现了灵力衰退的迹象。除了三大门派的佼佼者之外,境界高的修士极少有再突破的。 但魔族的反应很奇怪,他们像是笃定了这一次灵力枯竭的背后必然是灭亡,并且不约而同地在朝着某个目的地去。难道他们掌握了一些三大门派都不知道的秘密? 言昭捧着书册靠在房柱上,想入了神。 藏书阁也有别的弟子在,但人不多。直到有一片白色的衣角在他前边晃了几个来回,言昭这才抬头。 面前是一个白衣的青年,言昭只看到背影,便觉得此人气宇不凡。他的衣袖上纹了金丝的纹路,看着不像常见的图腾。这衣着言昭没有见过,估摸着是哪位来访的外客。 那人似乎在这片区域找书,但始终没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一本。最后,他转过身,将目光落在了言昭手上。 在见到言昭模样时,那人愣了一瞬。 言昭也愣了,他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但来到暮雪派的几个月里,他还没见过门派之外的人。他在脑海中搜寻了半晌,终于想了起来。 “是你?”当初在千嶂城外,匆匆一面的过路人。 对方听他这么说,反倒露出来了一丝疑惑的表情。 言昭本以为他方才的反应是认出了自己,没想到自己会意错了,便解释道:“三个月前,道友是不是去过千嶂城?” 青年闻言垂着眼,思索了片刻,也想了起来。 “那个小姑娘?”他问。 言昭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沈雪,便道:“她拜入掌门门下了。” 说话间,言昭注意到这人有意无意地在看自己的手。但他手中空空如也。 言昭将自己手中的书册递给他:“你是在找这本?” 青年接过,确认了一遍书名,才道:“多谢。” 他道谢时,字吐得很慢,像是不习惯说这两个字。 言罢,青年看了他一眼,拿着书转身走了。 那人没有在藏书阁久留,而是带着那本书出去了。言昭回过神,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问他是什么人,来自哪里。 第54章 当初他怀疑此人也是与会的哪位仙君,但如今再见面,却又觉得他举手投足与这个幻境世界十分融洽,不像是伪装出来的。 言昭一时有些举棋不定。 不过他尚未苦恼多久,便再次见到了这个人。 掌门师叔将内门弟子召集在一起,道是有璇玑派的贵客过来,设了晚宴替他们接风洗尘。顺便让门内年轻的弟子见一见世面。 言昭作为玄无忧的“爱徒”,这种场面自然是躲不掉的。于是他也没在藏书阁多待,将看起来有用的线索往识海中记了一道之后便离开了。 璇玑派来了不少人,也以年轻的修士居多。 不过言昭到时,还是一眼便望见了坐在客位正中间的白衣青年。虽然衣着同周围其他璇玑派的修士一样,面容也很年轻,但这个人却透着一股格外沉稳的气息。 言昭没见过璇玑派的人,但玄阳肯定见过。于是他凑到玄阳边上问:“对面那位,是璇玑派的什么人?” 玄阳顺着他的指尖看去,露出一个恍然的神情:“这位呀,是璇玑派的大弟子,云顾游。” “云顾游……”言昭喃喃念了两遍,隔了半个宴厅打量着他。 与暮雪派掌门寒暄过后,云顾游又与首徒沈从之互道了一番场面话,举止得体,滴水不漏。 玄阳见言昭盯着人家看,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而后赞叹道:“不愧是璇玑派栽培出来的人,你瞧他与沈师兄站在一起,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哦!相形见绌。” 言昭伸手一拍他脑袋:“当心沈师兄抓你去刻符。” 刻灵符是暮雪派的一门低阶课程。相比起画符,刻符的灵力门槛更低,刻下来的咒术也更稳定。上刻符课的主要是境界低微的弟子,有时也做修身养性用。刻下来的符咒也不浪费,能作为门派通传的法器使用。像先前他用的传音木牌,就出自这门课。 只不过刻符属实是门体力活,言昭有幸上过一次,一整天刻下来,夜里手都是麻的。 玄阳自然不想吃这苦头,于是吐了吐舌头,不再胡言乱语。 言昭看着对面的人,心里却是惋惜——看来此人多半不是参会的仙君,与之结盟的想法也只好不了了之。 宴会过半时,璇玑派才终于公诸了本次来访的目的。 “五年一度的群英会在即,在下奉掌门之命,前来呈送请柬。”云顾游说着,身后有璇玑派的弟子呈上了一叠厚厚的请柬。 暮雪派掌门玄其光微微颔首,示意沈从之接过。 沈从之会意,却见请柬之上,还有一纸信函,展开看了一眼,不免惊愕。 “这是……名单?” 哪些修士能参加群英会,从前皆是由各派自行挑选,今日璇玑派却附了这样一份名单,是何意? 沈从之又翻开其中一份请柬,发现已然写上了受邀之人,与名单上的名字相符。 他向云顾游投去探寻的目光。 云顾游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道:“烦请沈道友向诸位公布名册。” 沈从之打量了他几眼,余光却瞥见掌门玄其光神情自若,像是早有预料。沈从之收起了疑问,开始诵读名单。 最后一道话音落下时,座下的弟子哗然一片。 有气傲之人站起来质问:“且不论这名单上的人数,与往年参会人数相比少了一半,为何一个将将筑基的低阶修士去得,我等反而去不得?” 言昭低头喝了一口水。 虽然他方才走了会神,但没有听错的话,这个“将将筑基的低阶修士”,正是沈从之念到的最后一个名字,严霄。 也就是他本人。 他在那位宗师的笔谈里见过关于群英会的描写,结合从玄阳那里听来的一些故事,这群英会的的确确是轮不到他这等低微的修士参加的。 云顾游淡淡看了一眼质疑之人,道:“本次群英会,不论境界,只邀天赋异禀之人。此为掌门之意,诸位若有异议,在下愿替为转达。” 他的声音沉着温润,说的话却气势十足,原本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再无人敢有怨言。 言昭若有所思地想,且不论什么缘故,这倒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云顾游转身坐下时,目光略过言昭的方向,眼神短暂地交错时,言昭有种错觉,他是特意朝这边看了一眼。 -------------------- 终于熬过了述职周_这章补的是上周六的份。隔壁的短篇完结了,接下来可以专心写这本啦 第31章赴英会 璇玑派的人没有待多久,先行回去复命了。 此次群英会的日程略紧,言昭还未来得及摸清规则,便被赶鸭子上架似的催着上路了。 好在这一路有玄阳作伴,也不算枯燥。起初玄无忧担心言昭,执意要一同前去,被言昭拦下了。 “你一介宗师,堂堂副掌门,不坐镇门派中,擅自跑去别人的地盘,像什么样子。”言昭苦口婆心道。 “小霄头一回参加群英会,为师总觉得放心不下……” 玄阳打断了他:“哎呀师尊,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有我在,还有沈师兄在呢。您再这样操心,外头都要传他是您的私生子啦!” 言昭:“……” 他想起那些个不拿正眼瞧他的同门,心道多半已经这样传开了。 此次群英会他再度引起了一部分人的不满。不过言昭无暇顾及这些了,他有一种直觉,这次去往璇玑派,能离真相更近一步。 第55章 将玄无忧劝回去后,他们一行人方才动身,约摸四五日后,终于到了璇玑派的地界。 璇玑派的风格与暮雪派可谓是大相径庭。璇玑派收的弟子多,朝其供奉的凡人也多,用两个字来形容就是——有钱。 整个门派像一座富丽堂皇的城池,人烟稀薄的地方随处可见灵兽与灵木,人潮熙攘的地方则有许多外来的求道者,还有交易灵器的集市。 来的路上也途经过人界,或是其他小门派的驻地,都远没有此地灵气充盈。言昭没由来地想起已成焦土的千嶂城,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有如云泥。 几人在集市中逗留了片刻。言昭挑了些救急用的法器,他如今还是个“手无寸铁的丹修”,想在群英会中崭露头角,需得借助一点外物。 他挑得差不多了,正要去寻玄阳汇合,一道温煦的声音叫住了他。 “严道友。” 言昭转过身,短暂的诧异之后微微颔首:“云道友。” 来人正是半个多月未见到的云顾游。 他补了句:“好巧。” 云顾游:“不巧,掌门特意派我来接你们。” 言昭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是指这次。” 那日晚宴上,名单公布得突然,他来不及多想。夜深人静时,才愈发觉得事情蹊跷。 且不论他一个无名小辈被选上群英会这回事,再之前千嶂城偶遇、藏书阁重逢,处处透着不同寻常。 一次两次是偶然,次数多了,便成了某种必然。 云顾游面色如常:“你指何事?” “不如说说千嶂城那日。你去做什么?” “在找人。” 言昭回忆起那日他行色匆匆的模样,不似有假。 “找到了么?” 云顾游犹疑了一下才道:“还未找到。” 再往后便是人家的私事了,不好多问,于是言昭换了个话茬:“选我参加群英会,真的是璇玑掌门的意思?” 云顾游道:“严道友,一开始便是想问这个吧?” 言昭挑了挑眉。 云顾游坦言:“是我向掌门提议的。” “为何?”言昭有些意外。他有这般怀疑过,却没想到云顾游会主动承认。况且他同样不明白,自己一个不起眼的小丹修,如何能得璇玑派大弟子青眼。 云顾游示意他边走边谈。 “你可知此次群英会另有目的?” “哦?愿闻其详。” “那日我见你查阅的书册皆是有关大地灵脉的,想必你也察觉到了,魔族近日作乱的真正原因。” “这与群英会有何干系?” 云顾游顿了顿:“此次群英会多了一项内容,在比试中表现出彩的修士,有机会前去若水秘境试炼。” 秘境试炼,是这个修真世界中最常见却又最难得的修炼方法。常见在于无人不知晓,秘境通常留存着一些秘宝或是珍稀法门,许多修士借着秘境修炼一飞冲天,引得更多后人对此趋之若鹜。 而难得则难在秘境难寻,或者说值得历练的秘境难寻。过去已经有诸多秘境被“搜刮”空了,如今仅剩的秘境线索,基本都掌握在三大门派手中。 若水秘境修炼,听起来像是对群英会杰出修士的褒奖,但云顾游的脸色看起来却不是那么愉快。 言昭揣摩了一番,问道:“若水秘境与魔族一事有关?” “不错。这次秘境修炼只是个噱头,我怀疑他们的目的是让年轻修士以身去探魔族异动的真相。” 言昭注意到云顾游的措辞。 怀疑,他们。 他惊疑不定地开口:“你是说……”他将后面的话音压下,无声地说了五个字——璇玑派掌门。 云顾游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眼里还带了些笑意,似乎是满意他的悟性。 言昭见他言之凿凿,想必已经知晓了一些秘密,便小声道:“你不是璇玑派的大弟子么,怎么还与掌门各自为政?况且……” “严霄!”言昭刚想问为何选中他,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哎,云大师兄也在?” 来人正是玄阳,后面跟着几个方才各自行动的暮雪派弟子。 云顾游侧目瞟了一眼,亦压低了声音:“待群英会过后,再找机会同你说。”随后转过身,重新挂上了浅淡温和的笑容,与来人打了招呼。 言昭打量着他的背影,有一瞬间的愣神。这人有种奇妙的气质,虽然只见过几次,说出来的话也像无稽之谈,但却莫名使人深信不疑。 他不像什么大弟子。 这样的念头陡然冒了出来。言昭恍惚地想,他应该站在一个更高的位置。 云顾游果真是特地来接应他们的。璇玑派给暮雪派的弟子安排的最好的客居,连最低阶的弟子都有独立的小院。 言昭欣然接受了,这样一来,夜里还能得空修炼一会儿剑法。 他唤出归云剑,却迟迟没有动,眼底浮了一丝愁绪,像是某种颓败感。 入境之前,他正在练一套剑法。这套剑法亦出自君泽之手,但没有落成册,是君泽手把手教的。他在第三式遇到了瓶颈,迟迟没有突破。 君泽看在眼里,也并没有着急。 “此式在这套剑法中属最难的部分。待你突破了,离本命剑出世也不远了。” “本命剑?”听到此处,言昭期待不已。 第56章 本命剑可以说是剑修最重要的东西,也是独当一面的证明。不过归云剑也跟了他许久,没有比它更趁手的。那时他自作多情地想,等本命剑出世,该带哪一把的好?岂料这第三式,一卡便是小半年。 “第三式的道义,乃是破而后立,”君泽道,“等你领会,自然便突破了。” 言昭舞了两下,不甚如意,倒是打散了漫天的落花。他问:“师尊,每个招式都有相应的道义么?” 君泽随手提剑回了他几招:“不尽然。不过,若哪天你到了每招每式都能感悟道义的境界,为师也没有什么可教与你的了。” 妙严宫的场景似在昨日,历历在目,又似过了许久,恍然隔世。 言昭再度睁开眼时,已是月上梢头,夜色袭人。 “破而后立……” 他盯着院中的海棠树看了半晌,起身结了个简单的屏障,重新唤出了归云剑,不知第几百次地练起了这招第三式。 不过这画面落在芥子外,只有短短的一瞬。 只有自始至终盯着严霄看的九苕注意到了。他低呼了一声,扯了扯旁边望德先生的衣袖。 “他真的是言昭,我方才瞧见他练剑了。” 望德先生随口应了一声,倒像是不太在意这个。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到君泽身上。 九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疑惑道:“怎么了,先生?” 望德先生低下头来同他咬耳朵:“你觉不觉着,帝君今日心不在焉?” 九苕闻言又认真打量了片刻:“帝君不是在观局?我瞧着挺专注的。” 望德先生摇了摇头:“非也,帝君这副模样我见过。” “什么时候?” “同老朽下棋的时候。” 九苕哑然。 望德先生忽视掉他鄙夷的目光,接着说道:“后来我才晓得,下那盘棋时,他落在人间的一缕神魂,正在给凡间降福祉。” 九苕不解:“先生的意思是,帝君当下也有神魂散落在凡间办事?” “倒也不是。帝君待言昭如何,你我都看在眼里。真君之试不同以往,有事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九苕给他绕糊涂了:“帝君这神魂不在人间,也不在己身,那还能……”他话说到一半,忽然自己领悟了。 九苕把目光重新投回芥子中,忍不住侧头冲望德先生眨了眨眼:“这有可能吗?” 望德先生指了指布阵的仙君:“一切得看芥子的主人。” 九苕又问:“那这……合规矩吗?” “嘘,”望德先生抚着白须笑了,“你我权当什么也没说过。” -------------------- 周末写了一半,觉得逻辑不太对,推掉重写了【趴】 第32章化丹修 言昭一干人等到达璇玑派后没多久,群英会便声势浩大地操办起来了。 那日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见到云顾游,估摸着是忙里忙外无暇他顾了。不过既然说过群英会之后再详谈,想必已有安排。 趁着这功夫,言昭打听清楚了本次群英会的比试规则,是擂台的形式,按修士的境界分组,夺魁者还能再向上一组挑战,金丹中期以下的获胜者,以及所有金丹中期以上的修士,都可以前往若水秘境参与试炼。规则倒是简单,与万真大会差不离。 言昭又向璇玑派的人要来了一份名单,扫了几眼。所幸像他这样筑基初期就受邀参会的人并不多,取胜应当不是难事。 但如何取胜?言昭犯了难。毕竟他如今的身份乃是一名丹修,虽然零零碎碎置办了一些法器,但都不那么趁手。 他要取胜,还要胜得合情合理。 埋头苦思之际,身后的柜子忽然传来奇怪的响动。言昭即刻回身看去,提起几分警惕。 只见那柜门晃动了两下,一缕微光飞烟似的从缝隙中飘了出来,盘旋着化成了一道人影。 言昭诧异着张了张口:“无忧师父?” 人影正是玄无忧。 “你怎么……”言昭起身,却见人影在微风中晃了晃。他伸手一摸,竟直接穿了过去。 “是傀儡符,”玄无忧抚着白须在床榻边坐下,“我还是不太放心,跟过来看看。” 说着,那柜门被什么物什顶开了,一只木头小人钻出他的行囊,咕噜咕噜滚了出来,上面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符文。 言昭:“……” “几时塞进来的?” 玄无忧咳了一声:“这个不重要,快讲讲群英会的情况。” 言昭便将打听到的事情如数说了。玄无忧听罢,也发起愁来:“以你如今的修为,想赢不是件易事,不如为师再多教你几种适合武试的阵法。” 玄无忧拍拍袖子站起身,似是想即刻开始教。言昭忙拉住了他:“来不及了,比试就在明日。” 玄无忧“啊”了一声,来回踱步片刻,瞧见屋里那只小丹炉,灵光一闪:“有了,炼一颗灵风丹如何?大抵你也只需比一日,灵风丹足够了。” 灵风丹不是多么难炼的丹药,言昭前段时间正好在丹方中见过。此丹可令体内真气在短时间内急速运转,以增强修为,但丹效一过,灵体便会虚弱一阵子,通常是不得已时应急用的。 这样的丹药,用在群英会上…… “咳,这不合适吧?” 玄无忧不以为然:“傻孩子,群英会本就是各显神通的地方,你既是丹修,炼出什么样的丹药,都是你的本事。那些修剑道术法的,也不都是规规矩矩的。” 第57章 言昭心说也有几分道理,便打算照玄无忧说的做。 他拿起小丹炉转了转,目光又落回地上那只丑得独具一格的木偶上,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您这刻偶的功夫……下次别亲自刻了。” 玄无忧敲了一下他的脑壳:“为师先回了,明日会上再来看你。” 言罢,又化成一缕青烟,飘回了傀儡木偶中。 言昭重新拾起那份对阵的名册,看着可能对阵的几人名字后面都跟了“璇玑派”三个字,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翌日,群英会台前。 言昭摩挲着手里新出炉的丹药,而后随手将它藏入了怀中。以他的灵力,自然无须吃这灵风丹,只要表现得像吃过一样便可。 筑基初期的比试排在了第一日。云顾游作为大弟子,被璇玑掌门派来观赛。此时比试还未开始,言昭便见云顾游身边围了许多年轻修士,看衣着打扮像是别的门派来参会的弟子。 他离得不远,听到了些许对话。 “此次多谢云师兄举荐,不才才有机会见识一次群英会。” “不必客气。” “在下定当全力以赴,不辜负云师兄的信任。” 云顾游微微一笑:“拭目以待。” 言昭:“……” 原来云顾游并非只举荐了他一个人,倒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云顾游隔着人群瞧见了他,与众人寒暄完后,慢步走到了他身侧。 “严道友,可有把握取胜?” 言昭含糊道:“尽力而为吧。” “我倒觉得,你看起来胸有成竹。” 言昭心中诧异,面上却不显:“何以见……” 他的话音被一道鼓声打断。 群英会开始了。 云顾游冲他颔了颔首,转身前往观赛席落座了。 言昭将话音咽了回去,转头看向缓慢升起的擂台。 对阵顺序已事先抽签安排好了。言昭这一组统共五人,因此分为二三两支,每支两两较量。他运气比较好,分到了二那一支,想赢只需比两轮。 岂料他在台上等候好半天,也没见对手的身影。 而后一个小道童匆匆赶来,急得额上都是汗,他说:“杨师兄……杨师兄他今日身体抱恙,请主会人判弃赛罢。” 言昭:“……?” 场下哗然。 有人议论,这姓杨的似乎是太急于求成,昨天夜里练剑练出了岔子,险些走火入魔,元气大伤。 于是他便这么稀里糊涂地胜了第一场。 另一支比试开启。 百无聊赖之际,言昭在台下观摩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名叫祝凌云的剑修表现得颇为游刃有余,招招式式如行云流水,并且攻势迅猛,打得对面几乎无还手之力。 看来是璇玑派的新起之秀。 连胜两局之后,这人气都没喘几下,目光扫过台下的言昭时,带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言昭在脑海中回忆了一遍祝凌云出招的路数,其实与自己数百年前初出茅庐时有几分相似。他摸了摸手中的法器,想到一个好主意,于是回了个笑。 祝凌云反倒一愣,像是陷入了迷惑。 剩下一场比试安排在了午后。 趁着休息的工夫,言昭掏出傀儡木偶,估摸着玄无忧快来了,将它安放在了不起眼的角落。 回到比试台时,祝凌云已经抱臂握着剑,在场上候着了。 他的剑上泛着极难察觉的光——是过于强盛的灵力所致。言昭记得上午的比试中,还没有这股灵力。 言昭想起昨日玄无忧所说的“各显神通”,看来果真如此。 他不急不慢地来到台上,待到方台四周升起屏障,才悠哉悠哉地掏出了他淘来的法器—— 一只三清铃,和一尊十字杵。 祝凌云见状一怔,而后笑道:“道友要那这两个小玩意儿与我比试?” 言昭举起铃摇了两下:“在下一个柔弱丹修,只能借些外物了。” “我不会手下留情。” 言昭笑了一声,摆出应战的姿势。 如他所料,对面求胜心切,出招又快又狠。 如此却正中他下怀。 君泽常说修剑道最忌焦躁,一旦静不下心,很容易露出破绽。 言昭没有主动出击。他自如地躲过了祝凌云所有的招式,表面上却装出狼狈的模样。 祝凌云心生疑窦,但比试场上却容不得他细想。几番下来,他竟没有伤到言昭一分,这让他大受打击,剑法都开始失了章法。 言昭见时机合适,在躲避的间隙摇了几下三清铃,只见灵力裹着符文从铃中飞出,在祝凌云脚下炸了一道惊雷。 “你!” 祝凌云没想到,他竟然把引雷符融入进了法器中。 这些符咒催动本需要耗些时间念咒,被他这么一倒腾,只要轻轻晃动铃铛便可施法,灵活了不少。 场下也有人赞叹起了这位“年轻丹修”的巧思。 祝凌云有些恼羞成怒,扬声道:“我倒要看看你能往这里头装多少道符。” 他松开手,灵剑升至半空,一晃幻化成了成百道剑气,绕着言昭围了一圈,凛然刺下。 言昭蹙眉,举起右手的十字杵,化出一道结界,堪堪挡住了这一击。而后那杵失去了光泽,黯淡了下去。 祝凌云大喜,正要乘胜追击,铃声又起,一道火墙围住了他。 第58章 这火并不能阻拦他,剑气开路后,却又有一道劲风袭来。他被吹迷了眼,不好再化剑气攻击,只好收回了灵剑。 那只三清铃,太碍事了。 祝凌云举剑刺去,招招冲着言昭拿铃的左手,教他没法再摇出灵符来。 见言昭慌了神,祝凌云剑锋一转,挑落了铃铛,咕噜几下滚到了祝凌云脚边。 他扬眉一笑,抬起剑戳碎了那只铃铛。 “你败了,严道友。” 他静等着这不自量力的丹修灰溜溜退场,对面却迟迟没有动静。 祝凌云心中腾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言昭走到他面前,视线往下,轻声说了句:“道友,你仔细看看。” 祝凌云猛然低头,只见碎裂的铃铛中,露出一枚圆润的物什。 而他的剑尖,正插在此物上。 “这是什么?” “丹药啊,不过么……加了些料。” 第33章身世明 祝凌云还没来得及追问,已经有什么顺着剑尖蔓延了上来,消解了他剑上的灵力。 “是毒……?!”他咬牙道,“你竟然使阴招。” “此言差矣,开始前我便提醒你了,我是丹修,”言昭道,“你现在认输,我便将解毒的丹药给你,否则等会儿它蚕食的就是剑本体了。” 剑修的剑,是仅次于灵力的珍贵之物,是漫长修行路上最长久的伴侣。 言昭没真下那么烈的毒,不过是吓唬吓唬他。 见祝凌云抿唇不语,言昭正要掏出解毒丹等着他认输。岂料一个不备,祝凌云拔出带了毒的长剑,朝自己袭来。 言昭双眸一凛,迅速侧身躲过,顺势自下猛敲了一下他的手腕。祝凌云骤然脱力,言昭接了剑柄,顺手挽了个剑花—— 挽到一半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硬生生停住了。 他将剑往身前一横,装作剑上仍有余威的样子,将祝凌云震了出去,自己也被剑气弹开。 祝凌云掉在了擂台边缘,踉跄之间来不及找支撑,落了下去。 群英会的规矩,在台上只要不伤及性命,任何手段都可使用,直到一方认输,或是有一方被击落台下。 至此,胜负已定。 言昭掸了掸衣摆,狼狈着站起身。他解了剑上的毒,将剑扔还给了祝凌云时,垂眸看了他一眼。 祝凌云还未从败北中回过神来。他仓皇地接过自己的剑,见它完好无损,抬头怔怔看着言昭。 似是错觉一般,他从那眼神里看出了一丝责怪。 “那丹没毒?” 言昭用旁人听不见的音量冷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云顾游坐在观会席,眼中是两位年轻修士打斗的身影,脑海中却闪过另一个画面。 宫墙之外,林木葱茏。两道剑锋划过,带起一片凛冽的光影,最后停在了满地的落叶中。 “此招最适合绝地反击。” “我学会啦,师尊。” 白衣少年笑着挽了个剑花,复又举剑。 “再试试。” …… 神思归位,云顾游看着言昭离场的背影,无声地笑了一下。 而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毫无反应的尾指,叹了口气。 言昭胜了这一场,若水秘境的机会已经尘埃落定。他怕节外生枝,果断寻了个借口回绝了后续的比试,偷溜回去了。 回到小院时,天色还亮着,周遭一片寂静——与他临住的修士都去群英会了,倒是难得安逸。 言昭倚靠在外廊的木柱上,海棠花的香味轻且淡,随着微风渗入了鼻息。 惬意之余,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些什么。不过他没多想,合上眼开始回顾这段日子以来收集到的线索。 来到璇玑派数日,他还未见过掌门的面。 依云顾游所言,璇玑掌门要借年轻修士去试探魔族的真正目的,是个十足的恶人了。 言昭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描摹了一个凶神恶煞面色阴沉的老头模样。 不过话说回来,云顾游在群英会的名单里,举荐了那么多人又是什么用意? 难道是打算临到璇玑掌门显出真面目之时,借这些人来对抗他? 言昭迷迷糊糊地想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然把云顾游放在了正道的那一面。明明他对此人还知之甚少。 这人难道是会什么迷心蛊?他暗自嘀咕了句。 这璇玑派看似平静祥和,底下藏的却是暗潮汹涌。 言昭倒不着急,他有一种预感,等进了若水秘境,会有更多事情一点一点浮上来。 “咚咚。” 半梦半醒之际,言昭一个机灵惊醒了。 他翻身起来,发现那是有人敲院门的声音。 门外响起了来人的声音:“严道友。” 是方才还在他脑海中晃悠了好半天,还被他腹诽了一通的云顾游。 言昭有些心虚地开了门,将人迎了进来。 他还记着自己是刚“服过”灵风丹,将唇一抿变成了略显病弱的模样。 “有什么事吗?” “来还一样东西。” 云顾游说着,从袖中摸出了一块木头。 一块被雕过的木头,正是玄无忧的木傀儡。 言昭:“……” 原来他忘记的是这茬。 “多谢,”言昭接过木偶,半带疑虑地问,“云道友如何知道这是我的东西?” 第59章 云顾游淡淡一笑:“我不知道它是你的,却知道是另一个人的。” 他眉目微垂,看着木偶上的符文,续道:“很多年前,我在一个人手中见过这样的木傀儡。她道是别人相赠。是吧,玄无忧尊者?”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木偶动了动,玄无忧的幻影从里面飘了出来。 玄无忧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瞪了一眼将他忘了个干净的言昭,而后对云顾游道:“那会儿……你才十来岁吧?记性不错。” 云顾游:“倒也不是,只是它长得确实别具一格,很难忘记。” 玄无忧:“……” 言昭:“……” “咳,”言昭忍不住笑,又不敢明目张胆,只好清咳一声盖过去了。 见云顾游没有离开的意思,言昭问:“云道友还有话要说?” 云顾游“嗯”了一声,却迟迟没有说事。 他先看了一眼言昭:“你用了灵风丹?” 还未等言昭解释,玄无忧先开了口:“小霄是丹修,区区一颗灵风丹,不算得违规吧?况且你们璇玑派那个叫祝什么的小剑修,别人看不清,我可看出来了,他的剑上灌注的灵力分明也不是他自己的。” 云顾游失笑:“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见他确实不像,玄无忧这才噤了声。 “灵风丹对灵体总归还是有害,少用为好,”云顾游转了个话茬,“我见你最后一招躲得不错,也是灵风丹的效果使然?” 言昭顿了顿。 若说他今日在台上的表现有什么破绽,那便是他躲开祝凌云的那一下。 祝凌云的攻势太突然,他几乎是本能地做了反应。 难道被云顾游看出端倪了? 言昭不知应当怎么回,只好含糊道:“大概是吧。” 云顾游将他的反应收进眼底,没戳穿。 “我看严道友说不定有剑道的天赋。你若愿意,若水秘境试炼前,可以留在璇玑派试试修一段时间剑道。” 言昭一惊。 他自然是求之不得,但严霄已经是暮雪派的弟子,哪有再师从别人的道理。 况且玄无忧就在旁边,依他的性子,一定不会同意—— 言昭转头看玄无忧,却见后者半低着头,似是在沉思,半点反驳的意思也没有。 也不知他思了些什么,半晌之后竟点了点头:“也好。” 云顾游笑了笑:“既然如此,等严道友休息好了,再来找我答复便可。” 群英会还要再开几日,云顾游没有久留,回去忙事务了。 云顾游走后,玄无忧才再次开口:“小霄,你来,有些事为师是该告诉你了。” 两人在庭中坐下,天色将沉,玄无忧的影子飘忽了一阵。他抬起头,目光落得很远,像是在看璇玑派的景色,又像是在看天际的流云。 言昭心里有了猜测:“与你们方才说的那个人有关?” 玄无忧回了神,有些诧异,随后展眉一笑:“不错。你比原先聪明了许多。” 言昭不好说什么。总不能告诉他严霄被人夺舍,如今内里已经是另一个人了吧? 末了他又有些茫然地想,这芥子世界的一切未免太精细了些,偶尔会让他恍惚,这真的是捏造出的幻境么?还是真实存在过的世界…… 玄无忧没发现他的异样,叹了口气道:“这要从你的身世说起。” “其实将你带回暮雪派,并不是为师当初所说的那样,所谓‘观尔灵根奇佳’之言,那都是胡诌的借口。” 言昭:“听玄阳提过,您是在找某位故人的后人。” “不错,”玄无忧坦言,“你便是那个后人。” “那位故人……是璇玑派的人?可您不是暮雪派的么。” 玄无忧抖了抖拂尘:“为师那时候还是只一介散修,无名无姓。能与那位尊者相识,是我三生荣幸。” “她是璇玑派的大宗师,彼时整个修真界也找不到能与之匹敌的大能。” “所以她也是那几百年里,离飞升最近的人。” “那后来呢?”言昭问。 “后来……她飞升了。” 玄无忧眉目间的沉重又聚了回来。他伸手去端茶盏,手从杯中穿过,这才想起来自己现下是一道傀儡影。于是他只好抚了抚自己的白须。 “飞升不是好事?您看起来不大高兴。” 玄无忧摇了摇头:“我总觉得她当年的飞升有蹊跷。我去找你,也是因为她飞升前不久,忽然与我聊起了往事。” “她说自己年轻时,曾与一个普通凡人结合,有了子嗣。若是有缘找到,希望我替她照料一二。” “听起来像交代后事。”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我也没能查出什么,只是幸好寻到了你,”玄无忧道,“今日云小道友的一番话点醒了我。你是她的后人,有剑道天赋不奇怪,为师希望你能走最适合自己的路,不用顾忌他人,也无须顾忌暮雪派。” 言昭心头微动:“无忧师父……” 玄无忧说着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表情:“正好你混进璇玑派,能再偷偷查查当年之事。” 言昭:“……行。” 第34章烛夜谈 既得了玄无忧的应允,言昭不做犹豫,做了一段时日的璇玑外门弟子。 平日里,他便跟着璇玑派的小弟子们一起修习入门剑法。许是云顾游提前知会过了,他们对言昭的到来并没有多大反应。 第60章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便是群英会中落败于他的祝凌云。 言昭来习剑堂的第一日,擦肩而过时,此人便重重地冷哼一声,生怕他听不见似的。 不过除此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甚至在言昭对着课业安排上各种陌生地名发愁时,祝凌云还替他解答过几回。 言昭有些意外,这与他在台上咄咄逼人的样子可判若两人。他这般想着,也就口快直接问了。 祝凌云闻言睨了他一眼,道:“师父教过我,即便是比武也须得全力以赴,否则真临到危难之时,都是些花拳绣腿有什么用?” 因此他从来学不会其他同门的“点到为止”。 这种修行方式很难被人理解,难怪其他弟子平日里与他关系不错,一提到切磋时却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言昭挑了挑眉,却不再多言。 这是别人的道,对错自在心,无需他再多做评判。 第三日言昭偷了个懒,练剑的间隙偷溜出来,直奔群英会的比武场。 今日是玄阳的比试。 玄阳主修阵法,武试上也比不得剑修一派。不过言昭见过他施法,与莫己巳那种古板的方式不同,玄阳身手敏捷,更讲究一个随机应变。甚至能在阵结一半之际,见招拆招,改换成另一种阵法。 因此言昭本是看好他这一场比试。 可惜出师不利,遇上了最难对付的人——璇玑派的二师兄,也就是云顾游的师弟。 几番酣战过后,玄阳终是惜败于此人。 言昭和沈从之皆在台下候着了。 玄阳见到他二人,面色欣然,全然没有输了比试的苦闷。 他有些意犹未尽,道:“我许久未痛快比试一番了,虽技不如人,也算是不虚此行。” “非也。”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煦的声音。 三人闻声回头看去。 那是个着玄色长衫的青年,星眉剑目,举手投足却透着十足的威严,一时让人看不出年纪。 “我观小友天资禀赋,路数灵活莫测,将来或成一代大能,无需妄自菲薄。” 玄阳给他夸得有些面热,抱了抱拳道:“前辈谬赞了。敢问前辈是……” 话音未落,一个熟悉的面孔自青年身后而出。 云顾游目光扫过他三人,落到言昭身上时微微垂首。 他站到青年旁侧,简单行了个礼:“掌门。” 掌门? 言昭诧异地重新审视起面前的人。 先前便有听闻,璇玑派的掌门深居简出,鲜少露面,就连沈从之上次见到,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在言昭的想象中,这样的掌门多半是寿限将至,潜心修行,合该是老者模样,没料到居然这样年轻。 这可不是件易事,足以说明此人境界极高。 人群重新喧闹起来,原是下一场比试即将开始了。 璇玑掌门笑了笑:“今日得闲来观试,便不多聊了。” 三人行礼相送。 临了他瞥了一眼言昭腰间的佩剑——那是璇玑一派的入门剑,剑鞘上面还刻着璇玑派的图纹。 “这位小友也是。” 他说这话时轻飘飘的,步子也未停,带起一股若有若无的风,掩藏了话中的情绪。 云顾游跟在他身后走了。 言昭望着他的背影,轻轻蹙起眉。 这位璇玑派掌门,倘若真如云顾游说的那般,怕是不好对付。 言昭想起前来赴会那日,云顾游说之后详谈,倒是个机会探听一二。 终于等到群英会临近尾声,云顾游也不似先前那般仍忙得不见人影了,隔三差五地会在夜里来找言昭,以大师兄的名头指点他一些剑招。 言昭想不出拒绝的借口,只好装成初出茅庐的样子任他指点。 说实话,言昭没想到装这个比装严霄还要难。 他毕竟练了几百年的剑,总会在不经意间暴露出自己的一些小习惯。 譬如那天在台上挽了一半的剑花。 譬如收剑时勾住剑柄底端的尾指。 幸好他们还不够熟,言昭心想,若将此人换成君泽,怕是早就露馅百八十回了。 云顾游对此浑然不知,他专注地看着言昭舞剑的姿态,而后在关键之处做了些指正。 他的剑法与君泽所教的全然不同。 不知是否本命剑煞气重的缘故,君泽常用的剑法是凛冽而磅礴的,云顾游却不一样,他的剑法更像他本人,沉稳绵延。 言昭本不在意,然而顺着云顾游的话改了剑招之后,竟有种真气畅通的感觉。 云顾游难道真的是个剑道大成者? 他居然被幻境中的人点拨了,这种感觉很玄妙。 像是抓住了一丝什么,却稍纵即逝,再难捕捉。 是夜,也是这般练完剑之后,言昭隐隐感觉到先前凝滞不通的第三式有了松动。 怔愣之际,他听见云顾游说:“三日后,本门有个仪式。” “什么?” “仪式那日不必上课,”见他回神,云顾游解释道,“你可知鉴魂灯?” 言昭收起剑。 鉴魂灯,他曾在藏书阁匆匆瞥过一眼。此灯以符文为芯,取精魄为油,经年长明。 无论精魄的主人身在何处,远隔千里万里,人在灯在,身死则灯灭。 修行之人常在赴险之前,留下这样一盏灯。 第61章 言昭问:“前往若水秘境的人皆需留鉴魂灯?” 暮雪派倒是没有这项传统。 云顾游微微颔首:“我派的鉴魂灯,代代奉于后山的祠堂中,你如今也算是半个弟子了,若愿意,也可留一盏。” 言昭眨了眨眼,心道这凡俗的符文,不知能不能接住自己的精魄? “还是免了,”他轻声一笑,脑海中重复了一遍云顾游方才说的话,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而道,“倒是可以去看个热闹。” 见云顾游率先起了话茬,言昭便顺势追问:“之前……你在集市中说的那番话,是为何意?” 云顾游收起剑,余光掠过小院四周,斟酌了半晌才道:“那日你见过掌门了,感觉如何?” 言昭顿了顿。 那种感觉很难言说。面对这种人物,常人的反应应当是好奇或敬佩才是。言昭却在接触到那人目光时,难以自抑地感到不寒而栗。 “他太年轻了”,他实话实说,“……他不应该这样年轻。” 言昭并非没见过修行年久却还能维持青年模样的人,相反,他最亲近的那位正是这样的人。 然而二者的气质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你说的不错,他不该,”云顾游接着他的话道,“常葆青春并非不经之谈,修行至某个境界后便能实现。曲未离宗师……” 言昭投来疑惑的眼神。 云顾游:“玄无忧尊者的那位旧识。” 言昭“噢”了一声,也就是“自己”的那位先祖。 “听闻她数百年前夜游昆仑,偶有所感,冲破了最难的一道瓶颈,从此容貌再没有变过,直到飞升。” 言昭琢磨了片刻:“你的意思是,你们掌门尚未突破这层境界?” 云顾游摇了摇头:“掌门或已堪破此境。只是……旁人并不知晓,他百年前是什么模样。” 他伸指轻点了一下虚空,一道人影显现出来。像是记忆过于久远,画面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认出是璇玑掌门。 画面中的人与今日见到的那人容貌几乎无差,却没有那种令人不适的感觉。 言昭凝神看了片刻,在画中人露出笑容时,忽然意识到了区别是什么—— 是老态。 他眉眼中曾有经霜的痕迹,如今却半分也不显了。 修行能使容颜不变,但无法“返老还童”。除非…… “你怀疑他沾了邪术?”言昭问。 “不一定是邪术,”云顾游道,“或是用什么手段,获得了不应得的灵力。总归不是善事。”说着他笑了笑:“如今你明白为何我与掌门龃龉了?” 璇玑掌门鲜少见外人,但云顾游作为大弟子,跟随多年,或许只有他还能记得掌门百年前的模样。 他二人如今心照不宣,互相以为有把柄在对方手中,面上不得不摆出师徒情深的模样,实则都在等一个契机。 这次魔族的异动便是契机。 “先前我便在想,魔族的事情还未查清,群英会推迟举办才是最稳妥的做法,”言昭看着眼前的幻影渐渐消失,视线落到了夜空中,“贵派此举,简直像迫不及待地把我们这些人往若水秘境里送。你方才又说,他汲取了不应得的灵力。” 说着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云顾游:“很难不让人遐想。” “这倒不会,”云顾游失笑,“若是这样的邪术,早就教人察觉了。只能说若水秘境中,一定有他最终想要的那样东西,既然抓不住因,不如直接求果。” 言昭听出了他的意思:“你也会去?” “嗯。” “那为何不挑点……”言昭想起群英会上向云顾游道过谢的人,千奇百怪,就是看起来没有一个能打的。他斟酌了一下言辞:“呃,厉害些的人?” “关于若水秘境,我曾经无意中知晓一些秘密,有些猜测,需要特殊的人来验证。” 言昭无奈道:“所以召了一群人陪你跳火坑?” “岂不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云顾游像是胸有成竹,“不用担心,要是真到了危急之际,我也有办法送你们出境。” ** 夜色深沉时,言昭倚着门框送别他。他脑海中还盘旋着方才那段滴水不漏的对话,忍不住张口唤了一声:“云道友。” 云顾游转过身。 他眸色平静似水,一瞬间晃了言昭的眼,像是与另一个人的身影重叠。 他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脱口而出一句没头没尾的问话:“你先前找的那个人——找到了吗?” 云顾游也愣了片刻。 随后他微微垂眼,话里含着笑意:“找到了。” 七夕番外:凝花 九重天近来风靡一种术法,名为“凝花”。 顾名思义,就是待花开正盛时摘下,将灵力自花柄灌入,使其流遍花瓣每一处脉络,方为成功。 凝花后的花朵,状似脂玉,可保千年不败。 倒不是什么顶难的术法,对大多数仙者而言,不过是闲来消遣的东西。修为低些的,施法时足够专注也能做成。 凝成的花朵用于点缀装饰再合适不过,因此更得女仙喜爱。 唯有一人不同——他拿这凝花术来练凝神。 妙严宫的别院中,身着白衣的少年聚精会神地盯着手中的花,指尖灵力流转,过不多时,懊恼地叹了口气,又拿起了另一朵。 第62章 文珺跃过宫墙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石桌上姹紫嫣红一片,瞧着都是隔壁芳骞林新落的花。一大半的花身都附着了残损的灵力,昭示着一次又一次凝花失败。 文珺啧了一声,走过去在言昭对面坐下,拾起其中一朵:“你怎么也在玩这个?我昨日去司灵天君殿里,处处都是,不晓得的,以为她要改做花神了。” 言昭指尖一动,又失败了一朵,这才抬起头,眉眼里带着不服气:“这凝花术这么难么?” 文珺挑了挑眉,托起手中的花朵,微微凝眸,便有灵流拂上瓣身,穿针引线一般,贯通经络。片刻后,玉花即成。 言昭张了张口,一时哑言。 文珺转了转玉花:“成色不算好,若是新摘的,要更好看一些。” 他觑着言昭的神色有些颓然,便道:“这凝花术也是有窍门的。好比你前些日子习得移物术,便是抓住了窍门。” 那移物之术是跟着君泽的心法册子学的,因此不算言昭自己抓住的窍门,而是君泽帮他抓住的。 言昭不想事事都等着师尊点拨,才一个人在这里折腾。 “那凝花术的窍门是什么?”言昭问。 “唔,因人而异,”文珺思索了片刻,“不过我有个法子,你可以试试。” 言昭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你时时想着如何成功,反倒更易焦躁。不如换个角度,比如——你将这玉花凝成了,要拿去做些什么?装饰这院子么,还是赠人?” “赠人?”言昭确实未想到这一层。倒不如说,玉花不是他的目的,凝花才是他的目的。 他托着腮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冷不丁抬头朝长华殿看了一眼,眼底亮了一瞬,随后又低头鼓捣起石桌上的落花来。 文珺见他专注的模样,不好再打断,只好自个儿悻悻然走了。 临走时,他眯了眯眼,将手中的玉花抛到了言昭头顶。 当事者毫无察觉。 文珺抿了一嘴坏笑,跑了。 翌日再来时,言昭还是在原处,练着一样的凝花术,只是桌上换成了一水的白花。 有几株玉花依已然成型。 文珺有些诧异。他随口一提的办法,居然真的对言昭有用。 “玉衡叔父今日从凡间回来了,听说他此次险些闯祸,此时正挨几位兄长的训呢,我准备去瞧个热闹。” 言昭充耳不闻,敷衍地“唔”了一声。 “这不是已经成了?”文珺看着他手中未停的动作,不解道。 言昭下意识摇了摇头:“我想做成更适合——” “更适合?” “咳,”言昭及时止住了话音,“没什么。” 文珺见他心不在焉,换了个话茬:“说起来,你的那位毒修朋友,要被送回阴山了。” 言昭这才回神,眉间微蹙:“几时?” “约摸是明日。” 他摩挲着手中的花瓣,有些无奈:“明日你来找我吧,去送送他。” 文珺听他的意思,今日还要埋在这凝花术里,“噢”了一声,摸了摸鼻子去找叶辰了。 路过芳骞林,目光掠过满地落花时,文珺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一片花红柳绿不见素,言昭桌上白花是哪里来的? ** 君泽回妙严宫时,察觉到一丝异样——宫中的花香味有些重。 昨日亦是。不过昨日皆是些甜腻的香味,他以为是芳骞林中的花开得盛了,便没在意。 今日换了一种味道。 这味道很熟悉,平日里香气浅淡,只有离得近时才能闻见,今日却浓郁得有些过分。 不知那株“会动”的木槿在折腾些什么? 君泽这般想着,还是先回了一趟正殿,打算将方才与天帝谈的正事理一理,再去别院看看。 他抬手取笔,却在笔架边上瞧见了一颗浑圆的珠子。 那珠子半似玉半似琉璃,君泽拿起来看了一眼,发现里头还嵌了一株纯白的花,瓣身重叠,仿若生辉。 青华帝君怔愣了半晌,手中的笔仍提着,却忘了要写什么。 “帝君!”殿外忽有人声婉婉,君泽抬头一看,是不请自来的司灵天君。 司灵直来直去惯了,也没觉得莽撞,往边上一坐,自顾自倒了杯茶,饮罢对上君泽询问的眼神,才想起此行是来做什么。 “你先前让我查的,关于蒙虞君的行踪,倒是找到了些线索。” ** 议完事时,已是一个多时辰后。 夜幕似水。 君泽指尖轻点,燃起了正殿的灯,司灵这才瞧见桌案上那颗发着光的物什。 “这是……凝花术?”她话中带着赞叹,“头一回见到凝成这般的,有心了。” “凝花术?” “你不晓得?”司灵笑道,“也是,帝君对这些花哨玩意儿没有兴致。凝花术,便是凝花成玉,以灵为护,经年不朽。近来凡间正临七夕,花神夷姬想了这么一出玩法,好教九重天也热闹些。” 司灵越瞧越觉得此物精巧,必是花了十足的心思凝成的。她忍不住试探道:“难道……是哪位女仙赠的?天宫里竟还有这等胆大过人的仙子,可敬可敬。” 君泽:“……” 他看着玉珠中精致玲珑的木槿花,难得沉默了。 第63章 继而在司灵天君问出到底是哪位女仙之前将她请了回去。 ** 别院中,夜风微拂。 言昭很少整天整夜地这样施术,乏意上涌,竟就这样撑着脑袋睡着了。 君泽迎着满院花香走进来,目光先是落在言昭身上,接着瞧见了石桌上的东西。 他垂着眼,眸光闪动了片刻,收拾干净了那片狼藉,将其中几株还算完好的,安置在了妙严宫各处,给这座大得有些空闷的宫苑添了点生气。 君泽缓步走近,见言昭睡得正熟,便没出声,轻轻将他抱回了别院的床榻上。 临走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折回榻边,指尖轻点在言昭额间,阖上了眼。 灵台中,一株蓊郁的木槿渐渐显现,枝叶晃动,露出了其间三三两两素色的花影。 君泽睁开眼,神色温柔地笑了一声。 “还好,没薅秃。” 至于那颗凝花珠,被格格不入地嵌在煞气满身的问穹剑剑首上,引得问穹剑躁动不满了整整三日,又是后话了。 -------------------- 赶在最后十分钟写完了!极限过节⊙o⊙ 第35章曲未离 离前往若水秘境还有一段日子,眼下疑云重重,言昭决定先依玄无忧之言,探一探那位曲未离宗师的渊源。 然而这位大宗师或是惯常独来独往,又飞升得早,如今对她的事情能说上一二的人寥寥无几。 只有几本书册中记载,曲未离修为大成后,曾寻访游历过诸多旧人飞升的遗迹,终有所感,于百年前飞升。 曲未离的故居由璇玑掌门下令养护如初,以作纪念。 故居…… 言昭依稀想起,先前四处闲逛的时候,确实见到一座小院,看起来冷清无人,却有灵力护着。 他合起书,信步而出,巡着记忆找到了那座小院。 四周裹了一道隐约可见的屏障,靠近时愈发明显,看来不止是为了养护里面的东西所建,还有防止外人闯入的作用。 这结界自然挡不住言昭。此刻四下无人,正是进去探一探的好时机。 只是抬脚的一瞬间,言昭顿住了——不知那璇玑掌门,有没有在监视此处? 他撤回步子,犹豫了半晌。 不知何处飞来一只凤蝶,像是闻错了味道,翩翩然落到了言昭肩上不动了。 言昭抬手接过,凑至眼前,目光在屏障和凤蝶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笑道:“借尔身躯片刻。” 树影摇晃,树下隐着的少年不见了。 一只青色凤蝶被风惊醒,扇了扇翅膀,朝寂静的小院飞去。穿过屏障时化成莹莹光点,仿若凭空消失了。 一炷香的工夫后,少年的身形蓦然显现。凤蝶停在他的指尖,衔着不知何处来的花蜜,心满意足地飞走了。 言昭捻了捻手指,低着头若有所思。 有习剑的弟子路过,方才回神。 “还是先回去同玄无忧谈谈。”他心道。 天欲黄昏,言昭加快了步子,打算在天黑之前赶回小院。 直到前方影影绰绰,像是有不少人朝着反方向走来。其间裹着一团硕大的虚影,被昏黄的夕色映着,显得有几分诡谲。 言昭不由得停了下来。 待那队人近了些,才看清,那团黑影竟是一尊步舆。 这东西在凡间常见,在此处却突兀得很。 修仙之人,哪个不是腾云驾雾御剑而行,再不济还有各种传送用的阵法符咒。步舆代步,放在璇玑派这样的地方,怕不是要被耻笑的。 抬步舆的瞧着是几个外门弟子,最前面有个小道童引路,时不时叮咛着让他们再稳当一些。 言昭瞧着那道童有些眼熟,待他们靠近时,便问了句:“这是往哪儿去?” 他语气随意得像熟识似的,道童没细瞧,以为是璇玑派哪位师兄,顺口道:“去请紫阳长老出山,救杨师兄一命。” 说完又以极小的声音暗自嘟囔了句:“都怪那劳什子的三台约,耗了十来年守阵,修为也无长进,底子还虚了,才练多久就成这个样子。” 他自以为无人听见,却不知言昭在旁边听了个真切。 这碎嘴的习惯,言昭听着更耳熟了。 道童没听到回话,这才扭过头,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你、你不是那个白捡了便宜的丹修?” 言昭此刻终于想起来了。 这人正是群英会第一场比试时,那位跑过来说自家师兄弃赛的道童。 那这步舆里坐的,八成就是突然走火入魔的那位姓杨的剑修。 道童看向他的眼里皆是不服气,不愿再搭话,哼了一声回去引路了。 言昭没说什么,只是笑笑给他们让了路。 这行人浩浩荡荡踩着暮色继续前行,拖下冗长的影子。 言昭目送着他们,发现影子末端是一位女修,低眉顺眼地跟在步舆后头,不大起眼。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人,仿佛要融进阴影之中。 这位女修身着璇玑派的道服,却没有佩剑,腰间反倒挂了一面镜子。 从这个角度只能窥见镜子映出的一隅画面,朦胧不可分辨。 “玲珑派的人?”言昭暗道。 他直觉此人有疑,顺手从道旁的树上摘了一片叶子,吹了口气,看着它随风飘远,最后“不经意”落到了女修的肩上。 第64章 与此同时,他的灵台中也出现了一片一模一样的叶子。 叶身光影浮动,映照着那人身前的景象。 ** “你是说,曲宗师的故居不大对劲?” 玄无忧端坐在案边,让言昭沏了一盏茶,仿佛他能透过傀儡虚影嗅到茶香似的。 “确实有些奇怪,”言昭道,“那小院看着是有人曾住过,但屋内一丝与她这个人有关的痕迹都未留下,甚至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 “难道是璇玑派怕有人图谋不轨,以曲宗师的名义做些什么,防患于未然,便将里头清干净了?” 言昭不以为然:“若是如此,早该将这地方放开,或是改作他用了,何故还要专门设结界,一护就是百年?” “依我推测,璇玑派认为曲未离留下了什么秘密,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找到。” 玄无忧沉思片刻:“若说她有什么秘密……那只有一个可能。”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言昭却在四目相对之中意会到了。 ——关于飞升。 这倒也不奇怪,毕竟修仙之人毕生所求便在于此。 玄无忧道:“只是曲未离此人,性子颇为随性,不拘小节,想不出什么理由,能让她做出这样细致的事情。” 言昭想了想:“您不是说,她飞升之前,言行有些古怪?是否与此有关。” “言行……”玄无忧喃喃道,忽然抬头,纳罕一般地盯着言昭。 “……?” “小霄,我想起来了,”他幽幽道,“你偶尔也会有这种习惯。” “什么习惯?” “会将自己的屋子、或者桌案,收拾得宛如新物,”他停顿了一下,才接了句,“在撒过谎之后。” 言昭闻言一怔,心底浮现了一个骇人的想法:“你是说……” “严霄——你回来了吗?”院外忽然有人呼喊,伴着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言昭的话音。 玄无忧的目光转了过去:“是玄阳。” 言昭前去开门。 玄阳见到玄无忧,先是有些诧异:“师父?”随后见到他的手穿过了桌上的茶盏,这才反应过来:“哦,是傀儡符。” 玄无忧:“何事这般慌张?” “沈师兄回去了,你们可知道?” 言昭:“他不去若水秘境了?” 沈从之也是名册上的一员,境界又是他们这群人中比较高的,没道理放弃大好的机会。 “我也觉着诧异,”玄阳道,“今日他忽然来找我,说是将名额转赠与我,便急匆匆走了。” 说着他扭头看了一眼玄无忧:“难道出了什么事?” “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言昭托着下巴,回想起了玄阳比试那日,偶然撞见的一幕。 ** 那日,言昭从校场赶去比武场,台下他认得的人不多,环顾两圈,瞧见了不远处的沈从之。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比试台,而是落在了手中一纸灵符上。 沈从之似乎是在读着上面的内容,面色愈渐沉重。 他静立片刻,收起灵符,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言昭心生疑窦,隐匿气息悄悄跟了过去。 沈从之并没有走远,而是到了一处无人的地方,这才掏出一张空白的灵符出来,口中念起了诀。 口诀变成飞舞的文墨,灌入了灵符中。 沈从之指尖一点,灵符回旋着飘到半空,而后飞走了。 言昭凝眸看去,意识到那是暮雪派的方向。 ** “你是说,沈师兄当时便收到信要他回去?” “多半如此。但我没有看见信上的内容。” 说着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玄无忧。毕竟这有位正在暮雪派坐着的大宗师,副掌门。门派若是出了什么事,他应该更清楚。 玄无忧咳了一声:“你们也晓得,为师不过是个闲人。唔,不过前几日偶然听说,又有弟子在外发现了魔族的踪迹,可能稳妥起见,还是让沈从之去查探更放心。” 他隔空点了点玄阳的脑袋:“这回承了人家的情,可别空手而归。” 玄阳这才反应过来。 若那时沈从之便准备回去,大可不必参会。这是特意给玄阳争得了一次机会。 玄阳局促又欣喜地点了点头。 送走他后,言昭坐回案前,回到了之前的话题。 “无忧师父,你认为……飞升一事,所言有虚?” 玄无忧叹了口气:“为师也不好论断。” “倘若真是谎言,她这谎是说给谁听的?” “至少不是我,”玄无忧笑了笑,似乎已经想到了什么,“谁离飞升最近,那便是说给谁听的。” 当下什么人的修为最盛,最有可能飞升,璇玑派掌门?暮雪派掌门?亦或者……他们都是。 他想起云顾游说的那些猜测。 原以为这是两件,如今看来,其中牵扯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差了最关键的一条脉络。 沉思之际,他没注意到玄无忧的面容晃了晃,像是换了个人。 “此人”悄无声息地审视了言昭半晌,而后唇角微扬,化成一缕烟,消失不见了。 将言昭唤回神的,是他灵台中那片叶子。 叶身上能瞧见,姓杨的修士现下正躺在某个床榻上,旁边有位颇具威严的老者,正在替他诊治,大约就是那位紫阳长老。 第65章 女修似乎发现了身上的叶子。 她面无表情地摘下来看了一眼,施了个法将其燃尽了,半点犹豫也没有。 “戒心这么重?”言昭心道。 他趁着叶子消失之前,抽出了其中的灵流,想了想,往不省人事的剑修身上送去。 万万没想到,扑了个空。 灵流散在了榻上,而后消失了,灵台中的画面也随之熄灭。 ……假的? 言昭怔然。思绪飞快转了半晌,问玄无忧:“三台约是什么?” 他没听到回话,抬头一看,眼前已是一片空空。只余桌上的茶还温着。 第36章鉴魂灯 “三台约?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云顾游正在往最后一盏鉴魂灯内添入符文,背对着言昭道。 今日便是燃灯仪式。 不过此刻天色尚早,除了几位璇玑派弟子在提前布置外,只有稀稀寥寥几个人在祠堂中。 言昭目光扫过刚摆上的灯,符文化成的灯芯正映着浅青色的光。 “偶然听人说起,有些好奇。” 那夜玄无忧消失后,便像是忙碌什么去了,再没出现过。 言昭将那只傀儡偶翻来覆去鼓捣了一遍,也没找到关窍在哪,只好作罢。 他问过玄阳,问过璇玑派其他人,皆是一知半解。 看云顾游的反应,言昭知道这回找对了人。 “不能说?”他问。 “倒不是什么秘密,”云顾游顿了顿,缓缓道,“数百年前,新灵脉诞生,为免灵脉遭魔修毒手,三大门派立了一道盟约。” “他们在灵脉之上布了法阵,并约定各门派定期派弟子前去守阵,有时三年,有时五年一轮换。” 言昭想起那姓杨的剑修不过是个同自己一样的筑基初阶修士,不免疑惑。 “派普通弟子守阵?” 且不说能不能守住,若是有魔修混进来发现此事,岂不是直接告诉他们灵脉所在? 云顾游看出他的疑虑,方道:“三大门派掌门自然考虑过。他们将灵脉隐入了一座巨大的迷阵之中,外人靠近灵脉之前,就会被迷阵带到震的另一端。守门弟子也无法直接前去,需得经过一道特殊的传送阵。” 这盟约既然叫做三台约,传送阵的入口定然不会只落在其中哪一个门派中了。 “阵眼分设在三大门派?” 云顾游颔首:“不错。前往灵脉需要三道阵眼同时启动。而各阵眼的‘钥匙’,在少数人手中。” 确是个稳妥的法子。言昭又问:“守阵之人是如何选的?” “由各派掌门挑选,除却心性坚定外,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心性坚定么……” 见他欲言又止,云顾游道:“怎么?” “我见到的那人,听说刚守完阵回来,但……”那日查探时动了点法术,言昭不好直言,便道:“他看起来状态不大好,你可以留意着些。” 云顾游侧头,听出他话里有话。 灯芯已俱成,云顾游收回手,回忆了一下近期自三台约回来的弟子,只有一位。 他抬手捏了一道诀,而后在空中一划,眼前古朴的祠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暗色虚空。 言昭有一刹那的怔愣——云顾游捏诀的手势令他恍惚间想起了什么。然而那种感觉稍纵即逝,眼前出现的东西带走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一道漫长的石阶,每个台阶上都摆满了鉴魂灯。唯有最底下一排空着,想来今日新燃的灯便是要送到这里。 不同于只有灯芯时的青色,添了神魂的鉴魂灯泛着明黄的光,乍看过去,像是万千萤火。 云顾游走上了石阶,回头对言昭道:“来。” 言昭抬头看了他一眼,跃上石阶,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他侧目扫过这些鉴魂灯,见灯的底座上都刻了名字,只偶有几盏灯火是熄灭的。 没走多久,前头的人便停了下来,目光落在当中一盏灯上。言昭顺着看去,隐隐约约见着一个“杨”字。灯是燃着的,光亮比周遭弱一些,倒是符合他当下的状态。 “这是近五年里去守过阵的人。”云顾游伸手指了指周围几盏灯,都未见异样。 “会否是你多虑了?” 言昭想了想,要是他没问题,那可疑的便是那日跟在他后面的女修。 “这位与玲珑派有什么渊源么?” “确有一些。他有个妹妹是玲珑派的修士,听闻兄长走火入魔,才赶来不久。” “她修的什么术?” “这便不知晓了,听闻玲珑派的修士在修行有成之前,不会轻易对外显露所修功法。”说着他垂眸看了一眼言昭:“看来你见过杨姑娘了,她的性子是有些怪。” “若只是性子怪,那倒也没什么,就怕……” 云顾游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了然一笑:“多谢提醒。” 两人继续沿着石阶上行。 言昭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道:“你收过徒么?” 云顾游动作微微一顿。 “掌门与各位长老尚在,我收徒不合规矩。怎么?” 言昭“唔”了一声:“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适合教徒弟的。” “我近来教过的人只你一个,如此,你算作我半个徒弟么?” 言昭眨了眨眼,义正辞严道:“不成。” 第66章 “为何?” “我……有师父了。” 云顾游回过头。 言昭说这话时,也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抬头朝虚空看了一眼。 云顾游没说什么,低下头,转身继续带路。 明明是沉默不语,言昭却在他转身时,依稀见他轻笑了一下。 石阶越往上,燃着的灯越少。到最后几乎是一片幽暗。 再次停下时,言昭看见石阶末处孤零零亮着一盏灯,火光与先前见到的都不同,近乎雪白的颜色,却又淡如薄雾。 “这是……”言昭目光往下,认出了灯身上的名字——曲未离。 他半蹲下身,细细打量了一番。 “飞升之人,鉴魂灯都会变成这幅样子?” 浅浅淡淡的,看起来没什么生气。 “不知,”云顾游道,“我派延续至今,统共只出过两位飞升的大能,且其中一位是初代掌门,彼时还没有点鉴魂灯的传统。” 石阶已然走到了尽头,有窸窸窣窣的人声传来,听不清说的什么,像是隔了一扇门。 云顾游抬手结印,言昭还未来得及多看几眼,石阶和上千盏鉴魂灯随着虚空一同消失了。 回到祠堂,一名布置完场地的弟子上前来:“云师兄,燃灯仪式可以开始了。” “嗯。”云顾游应了一声。 言昭朝屋外看去,日光比他来时盛了不少,祠堂前熙熙攘攘,都是即将燃灯的弟子,方才的人声便是他们在交谈。 他朝云顾游笑了一下:“不叨扰了。” 言昭没有离开,而是在队尾处寻了个僻静地儿看热闹。 他手中捏了枚叶子,两指搓着叶茎转动,目光却心不在焉地落在别处,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怎么在这里?” 一道人声打断了他的神游。 言昭回头看去,竟然是祝凌云。 “这话应该我来问?”言昭道。 祝凌云落选若水秘境资格,理应也没有参加燃灯仪式的必要。 “自然是来燃灯了。” 言昭投去探询的眼神。 祝凌云似乎正等着他询问,迫不及待道:“你还不知吧?二师兄另有要事,秘境之位空出来,掌门亲自挑我补上二师兄的位置。” 言昭手中动作一顿,将叶子收回灵台中,上下打量了一遍祝凌云。 他今日将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戴的冠也比其他弟子正式些,看来十分看重今日的仪式。 “什么要事?”言昭顺着他的话道。 “能劳二师兄出马的,还能是什么,定然是有了那魔……”祝凌云话接到一半,想起面前的人不是璇玑派的,硬生生又咽了回去,“既是要事,岂容我们随便知晓。” 看来这回是真的掌握到了魔修的动向,言昭暗自琢磨,不知能否联系到沈从之,多探听些消息。 言昭笑道:“我今日不过来凑个热闹,祝道友自便吧。” 燃灯仪式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云顾游立于祠堂中,一丝不苟地引导着门内弟子凝魂注入灯中,再端着灯步入那片虚空。 神魂与灯芯相融的那一刻,青色的光骤亮,炽烈摇晃过后,再慢慢稳固成明黄色。 像烟花,也像擂鼓,一下一下敲打在心上。 言昭忽然有些悟到了,为何他们如此执着于此。 他蓦然忆起,曾经也有过类似的心境。 他拜师后不久,见过君泽整理一册谱,是份名谱,上面记载了东极境中所有有名字的生灵。 那名谱长得几乎看不到头,因此常常一理便是好几日。 起初他不明白整理这个有什么用处,君泽便带他看了名谱上的内容。 原来名谱上并不止有干瘪的文字,每个名字都在闪烁,时而耀眼,时而微弱。或是何处跃然出现一个新的名字,或是旧名字黯淡下去,风化成干涸的墨色。 “生灵皆有三魂七魄,名字不仅是符号,更像是第四魂,”君泽解释道,“有时它比生魂更加长久。” 言昭似懂非懂,但眼前的名字迸发的光亮已然刻进了心里。 君泽抬手轻揉了揉他的头顶:“不急,往后多的是机会领悟。” ** “严霄。”祝凌云最后一个点完鉴魂灯,专程绕回来喊了他一声。 言昭回过神,挑了挑眉:“还有事?” 祝凌云道:“下回见就是在若水秘境中了,你那些糊弄人的把戏可对付不了秘境里的险境。” 言昭一笑:“可惜了,本门都是这些‘把戏’出身。” 祝凌云看了一眼他的佩剑:“你真不打算转入璇玑派?” 虽然当初群英会上闹得不大对付,但他对言昭的剑道天赋还是认可的。 “怕是没机会了,”言昭意味深长道,“感念祝道友关怀,我也送你一个忠告吧。” 祝凌云凝眉看他。 “山雨欲来……万事留心。” -------------------- 补下上周的 第37章若水境 传言说,若水秘境乃现任掌门闭关,神识远游时偶遇之地。秘境的入口玄妙微幽,遍寻不见,仿佛不在这片大地上。 因而掌门建了一道传送阵,以连通璇玑派与若水秘境。 此时璇玑派清欢峰上,乌泱泱一片,站满了等着入境的,和前来凑热闹的人。 掌门正面朝着崖边,召唤前往若水秘境传送阵。 第67章 阵法带出的光芒恢弘炫目,看不清正在施法之人的面容。 云顾游站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过跃跃欲试的修士们,嘱咐道:“此阵会依据诸位的境界,送各位到不同的位置。秘境越往深处,际遇越多,危险也越多,还望诸君量力而行。” 有小弟子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牌,一一分发给众人。 言昭接过,翻转两下看了看,觉得有些像在暮雪派时用的传音牌。木牌的底部也刻了他的名字,严霄。 云顾游解释道:“这是为本次试炼而制的传音木牌,除却传音之外,还可做传送使用。不过,只能传回此处。若有道友遇险,或想放弃时,念这道诀,便可出境。” 说着他拿起一块似是备用的木牌,双唇翕动,念了一道口诀,身形一晃,落到了传送阵的侧边。那木牌上的符文也随之黯淡,变成了普通的传音符。 言昭随手将木牌抛起,又伸手接住,摩挲了两下。不知是想到什么,笑了笑,漫不经心地收起了木牌。 阵法已成,集结于此的修士,依照各自境界分批入阵。 以严霄目前的修为,只能送到若水秘境的最外一层。那里多是些常见的灵草灵兽,没有多少危险,听闻还有专为此次试炼准备的一些稀世法器。 不过这些都与言昭没多少干系。若璇玑掌门的目的真如云顾游所言,那么他要去的地方便是这秘境的最深处。若能到达那里,真君之试大约也能算完成了。 周身被冷冽的光笼住,打断了言昭的思绪。他朝左右看了看,隔着两三个人瞧见了祝凌云,抱着剑,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 他怀中的剑闪着淡金色的光,细看发现是过于厚重而外溢出的灵力。 这家伙……莫不是请掌门附的灵吧? “阵结。”璇玑掌门的声音穿透阵法传来。 言昭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旋即消失在遮天蔽日的白光中。 再睁开眼时,已置身于若水秘境之中。 言昭最先注意到的是天。这里没有碧空游云,头顶只有一片灰白色,雾蒙蒙的,带着些寂然的意味。 四周的确也是寂静的,甚至连风声都很轻微。 他似乎是落到了一片山野处,没有其他人在,空空荡荡独他一人。 这场景很奇妙,像是把九重天同人间连在了一起。 言昭抬步穿过面前的草地,带起沙沙的响声,在空旷的秘境里显得尤为清晰。 草地背后是一处不大的林子,虚掩着背后的山丘。如此地界,倒是挺适合隐居。 仿佛是验证了他的猜测,前方半山腰处,现出了一道洞门。言昭随手打了一道剑气过去,没见什么异样,应当是无人居住。他借山石跃上,须臾便到了洞口。 石室中的陈设十分简单,一张小塌,一方石桌,石桌上摆着一卷摊开的书册,上面已经积了不少灰尘。言昭拿起来掸了掸,书上的文字浮现出来,是本常见的心法,修行之人入门时都会学的一本。 墙上还有一副墨画,画的是一副人间山水田园,茫茫山水和农家炊烟相映成趣。年岁令它略有些褪色,但仍能窥见其中的恬淡祥和。 大约是哪位修士晚年留下的,用以怀念往昔。 言昭放下书册,又四下看了看,没什么收获。正要离开之时,忽然瞥见一丝异动。 言昭退回半步,凭着直觉找到了异动的来源——是那副画。 他凝神盯着画又看了一会,终于发现了其中玄机。 那小小的农舍中飘出来的炊烟,竟然在动! 意识到这一变化之后,整幅画好像都慢慢活了起来。林中的鸟儿换了根树梢歇脚,田中劳作的小人坐在田埂上休息。 言昭见过这种图,名为万象图。 望德先生便有一幅。 万象图中的景象可以凭主人的心绪任意幻化,且人可入画中游览。望德先生的万象图中是一座种满了竹子的私塾,是他用来钻研棋局的地方。 言昭曾问他为何不绘一片静谧的竹林,不是更平心静气?望德先生笑笑,说闹中取静才更教他能沉浸其中。 故而,万象图不过是个消遣用的东西,没有什么其他用处。 倒是可以看看里面和画主人生平有无干系。 言昭伸手轻触了一下画上的山林,果然感到一股灼人的灵力。 那股灵流仿佛一根细绳,在言昭反应过来之前,便将他拽入了画中。 一阵天旋地转后,他醒了醒神,发现自己正在半山那间飘着烟的农舍旁。 站在这里,抬头能看到青山碧水,垂目能望见不远处城中的车水马龙。着实是个好地方。 他还没想明白这万象图哪里来这么强的灵力,让他连反抗都余地都没有,便听到屋舍中传来说话的声音。 一个温煦的男声道:“你真的愿意从此同我隐居此处吗?” “有何不可?”另一道女声道,“此处风光甚好,我很喜欢。” “你这样年轻,又前途无量,要陪我在这里蹉跎余生么?”男声这样问着,语气中却含着笑意。 “俗世的前途?我倒是不稀罕。人生尽欢,又怎么能算蹉跎呢。” “你确实不是一般的女子。” “自然不是。” “所以你终有一日会离开。” 女声沉默了半刻:“……你知道了?” 第68章 男声笑了笑:“不难猜。不过能得你相伴一世,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这画中人的对话,似是女修士与普通凡人。言昭想起玄无忧提起过,曲未离曾与凡人结合留下子嗣。难道这万象图是曲未离的? 他靠近了些,想看看女修士是幻影还是元神,屋内的谈话声却戛然而止。 接着那道女声在他上空响起:“小道友,莫探他人事。” 言昭站定道:“失礼,不过似乎是您的万象图邀我进来的。” “哦?”女声诧异了一瞬。屋内的影子转了转头,不过仍没有走出屋舍的意思。 “原来你是……”她像是有些感慨地笑了笑。 “您是曲前辈?原来您并未飞升,而是把元神留在了此处。” “非也,”她道,“此间不过是我遗留的一缕残魂。” “曲前辈的残魂,为何会在若水秘境中?” 曲未离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被套入话中了,她不以为意地笑笑:“若水秘境是我留下的,你猜它是用来做什么的?” 言昭回忆了一番璇玑掌门和曲未离故居的异样,顺着她的话道:“这里有飞升的途径,对么?” “你这样说也不错,”曲未离道,“小道友,你也想飞升成仙么?” “我不想,但我要的答案在那里。” “有趣有趣,我也想看看你寻的答案是什么。不如我助你一臂之力吧。” 屋内的影子指了指旁边的山涧:“泉眼之中,有我留下的一件法器,你若想往秘境深处去,它能帮到你。” 言昭简单行了礼:“多谢。” 曲未离没再接话。那道男声复又出现了,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言昭不再叨扰,径直往山涧而去。 他很快找到了泉眼,那里果然封着一样东西,山涧水流过它的表面,变得愈加清澈清灵。 他拨开周围的碎石,拿起来看了一眼,此物以石为底,正面刻了一圈纹路与符文,像是个罗盘。 罗盘一离开泉眼,水流的光华便黯淡了一些。言昭另找一块山石注入了灵力,替了罗盘原来的位置。 与此同时,罗盘上的符文亮了一块,言昭推测是它在指路,便顺着亮起的方位走去。 符文引着他来到了一处深潭附近,随后光芒熄灭了。潭面映着倒影,不是此处碧树晴空,而是斑驳起伏的山洞内壁,隐约还能看见半张石桌,和一旁用以引山泉水的小渠。 这里映的是石室的倒影。 看来此处便是万象图的出口了。 言昭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没有浸水的触感,神识如涟漪轻晃了一下,下一刻言昭感觉到双脚触到了实地,果然已经回到了石室中。 他在石桌边坐下,琢磨了一下方才与曲未离的对话,总觉得处处透着异样。 他甚至无法确定,那是真的曲未离,还是有人编纂了一段故事放在这里,只为了帮助试炼之人获取法器。 现下也没有新的去处,言昭索性将罗盘放到石桌上研究了起来。 他此次入境带了不少零散法器,挨个放到罗盘附近试了试,果然靠近之后有符文亮起,且随着方位变化而转动。 他撤下法器,在罗盘表面做了一个拨动的动作,纹路也随之转了小半圈。那些属于法器的符文消失了,另一种纹样亮了起来,有明有暗,星星点点非常多,并且都在缓慢地移动着。 看来这是属于修士灵体的符文,明暗可能意味着距离远近。 他又转了转,罗盘上光点浮动。 言昭看着那些光点,忽然顿住了。他倏然起身往远处走去,又回石桌边绕了一圈,罗盘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重新捧起罗盘,眼里满是惊异。 这罗盘,辨识不出他自己。 第38章剑出鞘 言昭只怔愣了很短一会,便冷静下来。罗盘看起来没有问题,他自己也没有问题。那便意味着,罗盘因某种缘故略过了自己。 第一种可能,罗盘的主人曲未离,为了不暴露行踪,令罗盘屏蔽了自己,而严霄身上有她的血脉,故而受到了影响。 另一种可能……言昭扬起唇角笑了笑。这罗盘辨不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力。 倘若真是后者,这法器可谓如虎添翼了。 他低头仔细研究了半晌,罗盘上的光点在东边最为密集,应当就是秘境中心的方位了。而此时离这里最近的几个光点在东南方。 言昭原打算直接往秘境深处去,现下却变了主意。 得多找几个人验证一下罗盘的作用。 这般想着,他御起剑直朝东南边去了。 ** 而云顾游此时就站在秘境的中心。 他面前还有一片晦暗不明的地带,被沉沉的雾笼着。依掌门所言,这是若水秘境尚未开拓过的区域,其间有更加诱人的机遇,但危险重重。 早在群英会之前,掌门便向他交代了另一个隐秘的任务。那就是在这批试炼的人当中,挑选出最合适的几人,去探明这片最深的区域。 云顾游面色淡然,仿佛已然透过那片晦暗洞悉了什么。 他拿起一只铜镜模样的东西看了一眼。 镜中画面影影绰绰,成片的烛光摇曳,像一张通天的大网。 燃灯仪式上,他在鉴魂灯台上留了一道阵法,铜镜中映着的正是那些鉴魂灯。他转动镜面,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说明秘境之中的人都尚且无恙。 第69章 正要收起铜镜时,一声龙吟划破长天,甚至地面都在微微震颤。铜镜中,一盏鉴魂灯猛然摇晃了几下,灯光随之黯淡了不少。 云顾游看清了那盏灯下的名字,蹙了蹙眉,旋即朝龙吟的方向去了。 ** 言昭依着罗盘的指示往东南飞了没多久,便找到了那个离他最近的修士。 只是来得不巧,他到附近时,正看见那人在和一头蛟龙缠斗。 说是缠斗,其实是蛟龙在穷追不舍。那修士无意恋战,寻到机会便要开溜。 蛟龙震怒,仰天长啸一声。那声音好似巨浪拍礁,震得人发昏,站在树上看戏的言昭都忍不住捂了捂耳朵。 修士被怒吼声掀翻在地,以剑撑地,狼狈地咳嗽了几声。言昭这才看清了他的脸,心道真是冤家路窄。 蛟龙巨爪落下,眼看修士无力躲避,言昭终于飞身而下。 龙吟威力骇人,祝凌云离得太近,暗道不好,滚了几圈后,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来。 他艰难抬头看了一眼即将落下的龙爪,却半点力气也使不上了,不由得闭上了眼。 然而想象中的剧痛没有到来,隐约中他听到一声清冽的剑啸,有人扶着他站了起来。 祝凌云猛地睁开眼,发现蛟龙被一道剑光弹开,回过神时,那人已经搀着他落到了几里开外的地方。 他定了定神,看到了一张意料之外的脸,不由得诧异:“……严霄?” 面前的人转过头看他,双唇一张一翕,像是在说什么,却听不到话音,只有嗡嗡的声音。 祝凌云意识到是方才的龙吟给震得耳鸣了,他又吐出两口血沫,镇静下来调理了一会儿气息,才终于恢复正常。 “你刚才说什么?”他道。 “我说,”言昭道,“你怎么惹了个这么大的麻烦?” 起初他以为是个普通灵兽,没打算插手,直到那声龙吟出现。这显然不是一头普通的蛟龙,至少不是他们这些低阶修士能对付得了的。 “不知道,”祝凌云茫然地摇了摇头,而后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剑,“若不是有它,我恐怕早就被龙爪撕碎了。” 他禁不住把剑抱得更紧了些,不解道:“这里不是秘境的边缘吗?怎么会有蛟龙,那龙瞧着怎么也有几百年的修为了。” 言昭心道这大概得问你们家的好掌门了。 他没说话,凝眉盯了一会儿来时的方向,才道:“它追过来了。” 说着他拍了拍祝凌云的肩,站起身往东南边一指:“这蛟龙我们俩人斗不过。那边应该还有三四个修士,你先去找他们。” 祝凌云一愣,也没来得及想言昭是如何知道前面有人的,忙问:“那你呢?” 言昭抽剑转身:“带着个受了内伤的你也走不快,我先想办法拖住它。” 祝凌云先是犹豫,但琢磨了片刻,觉得言昭说得有道理,再多几人胜算更大。他支着剑鞘起身:“那你自己当心。” 言昭轻笑了一声:“快去。” 他纵身跃上树梢,朝反方向略去,很快便看不清了身影。 言昭隐在林间,抬头看见一片阴影,那蛟龙果然跟了过来。不知它是不是闻见了血腥气,目标十分明确,就是朝着祝凌云的方向去的。 他默念了几句诀,往剑上附了几道剑意。这把璇玑派的入门剑原是供门内弟子练习用的,不那么坚韧,也不趁手,对上这等巨兽实数螳臂当车。 一道光闪过,言昭飞身而起拦住了巨龙去路。 蛟龙故技重施,震吼一声,想要吓退他,却发现来人纹丝不动。 它怒而伸爪去抓,却都被轻易躲过了。 蛟龙察觉到他在故意拖延时间,并且不好对付,于是将尾一摆,甩开他直朝祝凌云的方向游去。 言昭无法,只得提剑上前主动接招。 龙爪的威力非同凡响,言昭借着剑意挡下几次,但也有些虎口发麻。 几番下来,蛟龙被他激得几乎急躁,甚至张口咬过来。言昭被逼退几步,离东南边又近了些。他担心再近下去蛟龙会发现祝凌云,于是翻转手腕,换为攻势朝蛟龙飞去。他看准了方位,从此处过去正好能削断蛟龙一齿。 蛟龙自然也发现了,但它不仅没有躲避,反而将口张得更大,言昭来不及撤剑,剑锋掠过龙齿,在龙口上划了一道巨大的伤口,顿时有鲜血溢出。 蛟龙像感觉不到痛似的,非但没有停下,还想就这样连人带剑将言昭也一起吞了。 言昭察觉出不对劲,立刻松手,失去剑意庇护的剑顷刻被咬得粉碎,碎片四散飞溅。 蛟龙趁机一甩尾,把言昭弹得更远。言昭借树干站稳,见那蛟龙决绝一般带着伤往东南飞去,不免心生疑窦:难不成祝凌云和它有什么血海深仇? 他还未来得及细想,就见蛟龙去处有一道身影在往这边来。 他起身仔细一看,不由得一惊。 糟了!祝凌云那小子竟然折回来了! 祝凌云见到他,似乎还惊喜一般地喊了声:“严霄!” 言昭有些头痛。 果不其然,蛟龙顺着声音就朝祝凌云攻去了。不知是否受伤的缘故,竟也被祝凌云躲掉几招。 蛟龙怒而长啸,原本白茫茫的天忽然变得阴沉而压抑,甚至起了无名的风。言昭在风中闻到了湿漉漉的气息,暗道不好。 第70章 他飞身赶过去,还是没比过蛟龙聚水的速度。眼看一个巨大的水球在头顶上形成,祝凌云也愣住了。这东西砸下来,他可真的无处可躲了。 蛟龙自然是毫不犹豫地将水球砸下。千钧一发之际,言昭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大喊了一声:“归云!” 归云剑应声自灵台而出,磅礴剑气刺破凝滞的空气,飞向祝凌云头顶,硬生生挡住了灭顶的洪波。而后剑气碾碎了大水,分散到周围各处,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 水雾散去,归云剑仍岿然立在上空,蛟龙终于忌惮了,没敢再上前。 言昭走过去挡在祝凌云身前,他周身也满是剑意环绕,激起一道道冷冽的风。 祝凌云呆愣在原处,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瞠目喃喃道:“你……” 这滔天的剑气和灵力,祝凌云就算脑袋再拧,也终于明白了一个骇人的现实。面前这个人,怎么可能是那个初出茅庐,只练了一个多月剑的丹修严霄? 言昭回头,看出祝凌云眼中的惊疑,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别声张。” 他又问:“你怎么跑回来了?” 祝凌云抬手,摊开掌心,上面是一块残片,依稀能辨认出是铁器的碎片。 “这是我派特制的铁器,用来铸剑的,”祝凌云道,“这东西飞了过来,我以为你出事了。” 他还是忍不住好奇,小心翼翼问道:“你到底是……” 言昭接过残片,伸手慢慢抚过。残片在他的灵流下慢慢生长,最后长剑恢复如初。 “你就当我是严霄吧。”他笑了笑。 蛟龙还在咆哮着盘旋,不愿离去。言昭想起来它的异状,便问祝凌云:“你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了它?” 祝凌云此刻也发现来了那蛟龙就是冲他来的,不禁苦下脸:“真不知,我当时只是在潭边休整,它忽然就从水底冲了出来……” 他话音未落,又有一道剑气自远处袭来,将蛟龙弹开了好几丈,与他们隔开了距离。 “有人来了。” 言昭当即收回归云剑,稍稍退开了些。 果不其然,一道身影紧随着剑气出现。那人当空拦在蛟龙和地上的两人中间,衣袂翻动,气质却沉稳如水。 言昭感觉这背影有些熟悉,而后听祝凌云高喊了一声:“云师兄!” 云顾游没回头,而是凝眉看了半晌躁动不安的蛟龙,过了一会他张口说了什么,蛟龙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这才落到言昭二人面前,目光先是扫过言昭,见他毫发无损便没说什么,转而看着祝凌云,无奈地叹了口气。 “祝师弟,人家追了你一路,自然是因为你拿了它的东西。” 第39章引路人 祝凌云闻言一愣:“我拿了它的东西?可我没有……” 他说到一半,自己断了话音,在袖袋中摸索着掏出一颗玉珠来。玉珠通体清透,其间流转着朱红的纹路,似是灵力凝结而成。 “这是我在潭边找到的避水珠,是这蛟龙的?” 原本安静下来的蛟龙,见到此珠复又躁动起来,碍于云顾游在此才没敢造次。 言昭看着这颗“避水珠”,一时哑然。 “谁告诉你这是避水珠的?” 祝凌云:“在待月长老的课上见过,我记得当时册子上就是这般画的……” 待月原出身玲珑派,后来转投璇玑派,对这些稀奇灵物确实了解得比旁人要多。 “避水珠没有这样大的,也没有这样鲜艳的纹路,”言昭道,“这是蛟龙的内丹。” 他从前四处游历的时候见过不少,因此一眼便分辨了出来。 云顾游从窘迫的祝凌云手中接过珠子:“也不怪祝师弟认错,以往确实有人会将死去的蛟龙内丹炼化成避水珠。” 他转身朝蛟龙走去。 内丹自他掌心缓缓浮起,蛟龙飞过来张口接住,内丹即刻融进了它体内。 祝凌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疑惑道:“不过它怎么把内丹放在那里?” “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替她守着这潭。”一道雄浑的声音应道。 三人震愕抬头。这蛟龙居然说话了。 “从前作恶被她收服,她说,这里关乎着灵脉,要我镇守在此,待她要做的事情了结了,再带我去往万千生灵梦寐以求的归宿。” 祝凌云被最后一句话勾起了好奇:“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言昭看向云顾游,他虽没有动作,但神色昭示着他也听出了蛟龙话中的那个“她”是谁。 而所谓的归宿,指的便是飞升。 这位曲宗师,究竟想做什么? 云顾游岔开了话题:“那你为何不好好镇守,反倒险些丢了内丹?” 蛟龙沉默了片刻。 “太久了。这里几百年没有变过,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我维持不了那么久的清醒,只好化出内丹替我镇守。没想到醒来等到的却是外人。” 蛟龙自顾自说着,又重复了一句:“太久了。”似是在抱怨那人为何还不来。 它摆着尾回头,想要回到潭中去,回去延续它漫长的孤守。 “等等。”言昭出声叫住了它。 他走上前,看着蛟龙嘴角被自己的剑豁开的伤口,伸手覆了上去。 掌心盖着柔和的灵力,过不多时,裂口渐渐消失,血渍也随着他的动作拂去了。 第71章 蛟龙的眼睛动了动,随后齿间光芒一闪,叼着另一颗灵珠放至他手中,不带留恋地转身飞走了。 言昭摩挲了两下,将珠子扔给了祝凌云:“喏,你要的避水珠。” 祝凌云有些诚惶诚恐,转念一想,如今的严霄可能的确不需要这些小玩意儿,便讪讪收下了。 这时,他们本要去寻的几名修士,也被蛟龙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祝凌云眸光一亮:“齐师兄!” 原来迎面来的这三人中,有一人正是祝凌云的同门师兄。 几人寒暄了一阵,祝凌云本就是个话多的,眉飞色舞地将这一路的境遇描述了一遍。看着他从乾坤袋中翻腾出一件又一件灵器,都是在若水秘境中寻到的,言昭瞠目结舌,暗道这小子运气好得有些吓人。 聊到兴头,祝凌云忽然哇的吐出一口血沫,吓得众人一时不知所措。 “没,没事,”他擦了擦嘴角,这才感觉到内府隐隐作痛,“先前被蛟龙追的时候受了点内伤。” 那位齐师兄自告奋勇替他疗伤,一行人便在附近寻了个僻静之处休整。云顾游也道:“秘境之中不分昼夜,现下应是子时了,奔波了一日,正好休憩休憩。” 说着他拿出一颗种子模样的东西,轻轻吹了一口气。 只见那颗种子如沐春露一般,迅速抽出百千枝蔓,互相攀附缠绕,最后长成了一棵大树,遮天蔽日,几乎将这片地方笼成了黑夜。 云顾游笑了笑:“这小玩意能挡些天光,将就一下。” 说罢他自己也在树下打起坐,闭目养神去了。 言昭没什么困意,叼了片树叶靠在树边想事情。那蛟龙方才提起的“灵脉”,倒是让他有些在意。不知是真的,还是曲未离为了困住蛟龙随口胡诌的借口。 他初来此地时,那些魔修便是因为大地灵力枯竭四处肆虐。若是让他们知晓此处还有灵脉,岂会放过? 想到这里言昭心里一惊,不经意咬断了叶茎,苦味蔓延开,他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吐出口中的叶片。 倘若曲未离是故意的,那么她是在吸引正邪两道的人都汇聚在这秘境之中。 言昭朝秘境深处未知的区域看了一眼——看来那里有不得了的东西在等着所有人。 他心里还有诸多疑问,但放眼看去,能问的人只有一个。 他抬眼往云顾游的方向瞧了瞧,那人岿然不动,入定了一般。 言昭只好作罢,转而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化出罗盘,转身朝向正在给祝凌云疗伤的三人。远处的光点黯淡下去,四个明亮的光点汇聚在罗盘中央,昭示着他们是离自己最近的生灵。属于祝凌云的那团光闪烁不定,不知是否受了伤的缘故。 看来罗盘的指向没有问题。 言昭放下罗盘,听见了他们几人的谈话。 姓齐的剑修道:“你的内伤不轻,还好云大师兄及时赶到,不然肯定斗不过那蛟龙。” 祝凌云:“呃……其实……” “其实?” 祝凌云觑了言昭一眼,摇头道:“没什么。” 这一眼却如一道天雷,正正劈在言昭灵台当中。他木了好一会儿,才大梦初醒般捡起罗盘。 上面还是四道萤火似的光点在闪烁着。 然而此情此景此地,有六个人。 那四只萤火顿时像极了四道飘荡的游魂。 他倏然起身,不动声色地慢慢朝云顾游背后走去,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罗盘没有任何反应,仿佛自己和眼前的人都是镜花水月的幻象。 云顾游,也是万真大会的参与人? 回想起来,言昭只在初见的时候怀疑过这个人。后来见他言谈举止都毫无破绽,对这个世界的事情也了解颇深,方打消了疑虑。 可是……怎么会呢? 言昭还是难以相信。 若他是参会人,何故帮了自己这么多?不止是自己,还有群英会上其他人。 言昭脑海中思绪纷飞,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不过他很快沉静下来。 云顾游不大可能是自己的竞争对手。一则他显然知道的事情比其他人多得多,万真大会的内容不可能泄露给参会的仙君;二则,若不是云顾游,他可能连若水秘境的门路都摸不着。 不是参会人,那便是由主会人派过来的? 言昭想起那位布芥子的仙君,师承神霄山元圣帝君,似乎是叫做,垂光神君。 他派这样一个人进来,不知是何用意。可能是监察有无人违规,也有可能担心进展太慢,指点一下参会之人。 想到这里,言昭终于放下心来。 这么说来,这人早就知晓自己是谁,还对自己关照有加。先前相处时,还时不时会打趣几句,难道派来的是慈济神君? 这个猜测冒出来,言昭又有些心痒了。 他在云顾游身后晃悠了一番,故意将踱步的声音踩得很响,这人却始终充耳不闻,也不知是真入定了还是装作没听见。 他一个人待得无趣,想起附近有一小片方才打斗时波及到的竹林,便过去捡了一根断竹,找出刻符用的小刻刀,开始雕竹笛。 他在九重天时也常用这种方法消磨时间,习惯之后还有静心的功效。 树叶间隙透下的光微弱,雕刻起来要慢上许多。竹笛成型时,言昭揉了揉手腕,抬眼一看,祝凌云与那三位修士已经疗完了伤,正要休息。 第72章 他拿起竹笛跃上了树杈,轻轻吹了起来。 吹的是一支不知名的小调。许久以前,望德先生曾带他去过一次凡间,那时他年纪还不大,他们在江舟上偶遇了一个归家的书生。 那天月亮很圆,书生说自己已经快十年未和家人一同看过这样的月亮了。 他坐在船头如痴般看着那轮明月,而后慢慢吹起了竹箫,箫声悠扬,靡靡动听,却又盛满了哀思。 年幼的言昭当然没有听出其中的伤怀,只觉得这曲子甚好,与这月夜很是合称。 后来和君泽一起偶遇那位神秘老翁时,他吹的也是这一首。 言昭不由得想念起那坛尽欢酒的味道,也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师尊。 他透过树叶的缝隙看着白茫茫的天穹,忽然明白了一点书生的心境。 不知吹了多久,言昭感觉有些乏了,收起竹箫,顿时万籁俱寂,只闻得不远处几人绵长的呼吸。 言昭刚想从树上下来,却见云顾游不知几时醒了,此刻正专注地抬头看着他。 言昭一时怔愣,忘了动作。 “在想什么?”云顾游问。 脑海中君泽的身影闪过又消逝,言昭忽觉此间种种也没什么好焦急的,等到出了结界回头再看,不过只是浮光掠影的记忆。当做试炼便好,更何况他惦念的人此刻可能正看着自己。 “我在想,”言昭又倚回到树干上,慢悠悠道,“你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云顾游:“我瞧见蛟龙的动静,猜是谁遇险了,便赶了过来。” “但蛟龙如何被制服的,你却只字未问。” 云顾游没有应答,神色如常。 言昭接着道:“要么你是看到了,要么你早就知道。” 云顾游还是没有应,但眼里多了些无奈的笑意。言昭便知自己猜对了。 他又重新问了开头的问题:“你来这里是为什么?” 云顾游斟酌了片刻才道:“我么,只是个引路人。” 言昭轻盈一跃落了地,站到他面前:“所以,你亦知晓后面会发生什么?所以才带了你想带的人进来。” 云顾游却微微摇了摇头:“不知。” 他遥望了一眼秘境深处。 “我只知结局,不知过程。” -------------------- 抱歉久等了。 师尊:掉马了,但没完全掉。 第40章无人宫 休整了一夜,祝凌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几人却在去处上产生了分歧。 言昭和云顾游必然是要往秘境深处去的。那位齐师兄则打算在秘境的外层再探寻一番。 这让祝凌云犯了难。 起初他和齐师兄的想法是一致的,与其面对未知的危险,不如在自己尚有把握的区域待着。 但如今,有言昭和云顾游两个人在,哪边更安全倒真说不定。 墙头草挣扎了半刻,决定遵从内心。 “我跟严霄一起吧。” 最后众人分作两路,姓齐的剑修带着一个人仍留在外层,其余几人继续前往秘境深处。 倒戈的除了祝凌云,还有那三人之中的一位散修,名为花前。他身上没带什么武器,只是手中永远握着一把小圆扇,不知修的是什么功法。 祝凌云昨日没得着闲,今日总算清净下来,便凑到言昭跟前问道:“你来这儿是要找什么东西吗?” “嗯,大约就是在这秘境中了。” “那天,燃灯仪式上,你说风雨欲来,是甚么意思?” 言昭顿了顿:“魔修作乱一事,你应该知道?” “有所听闻,”祝凌云点点头,“不过他们这样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二师兄都出马了,想必不久就有好消息了。” 言昭侧头看了他一眼:“看来你不知道魔修此次是因为什么作乱。” “为什么?” “你没出山看过,凡人地界如今已是灵气耗尽,纷乱四起了。” 祝凌云怔然:“怎么会……” “这个秘境的主人应该知道真相,我得找到她。” 祝凌云皱着眉又想了一会,可能是这些事离他太远了,体味不出什么情绪。他又换了个话茬:“那你……是严霄吗?” 言昭没应答。 祝凌云从他犹疑的神色里看出了答案。 “那严霄去哪里了?” 言昭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亦问自己:是啊,有没有严霄这个人?他又去哪里了呢。 他神色飘忽地看向云顾游——或许应该问这个人才对。 云顾游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似的,浅笑着放慢了步子落到言昭身侧。 “祝师弟,伤好些了么?” 祝凌云忍不住站直了些:“好多了,劳云师兄担心。” 云顾游又多问了几句,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走出这片林子,他们又安静走了一段路。这里连草木的窸窣声也没有,显得更加寂静了,连耐不住冷清的祝凌云也噤了声。 好在没过多久,眼前便出现了不一样的景象。 那是一座宫殿,但没有宫墙,一眼便能望见里面的景致。 众人刚踏进去,脚底便无端腾起袅袅白雾,像是踩在云中。宫苑中灵池玉桥俱有,但仍没有多少活物,只有几尾锦鲤在池中漫无目的地游着。 祝凌云率先进了大门敞开的主殿,扫过一遍之后很快出来了:“没有人在。” 第73章 言昭在东侧的寝殿中,伸出手指在床沿处抹了一把,洁净如初,没有灰尘,也没有生气。 他走出寝殿,又环顾了一遍整个宫殿,方道:“这里没住过人。” 像是凭空出现的浮蜃楼阁。 曲未离放一座空荡荡的宫殿在这里做什么? 一直默不作声的花前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小扇:“这里像不像一个地方?” 祝凌云:“什么?” “像我们臆想中的天宫。” 祝凌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们这些修仙之人,终向往之处只有一个,那便是得道升仙。 然而天上是什么样子,活着的人却没有一个说得出。所能想象的,便是脚踩祥云,身如飞羽,不再受凡俗约束,在缥缈的天宫上度过漫长的年岁。 若不是缺了点灵气,确是大多数人想象中的天宫。 “不大像。”言昭冷不丁道。 这一句将思绪飞远的两人拽了回来,双双疑惑地看着他。 言昭自觉失言,轻咳了一声:“我是说,与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云顾游立于一旁,但笑不语。 这座宫殿既无人烟,也无灵器,多待无益,几人又环顾了一遍,决定离开,继续往前。 花前走在最后头,出宫门时忍不住回首看了一眼。这一眼却生生将他定在原处。 原先死气沉沉的宫殿变了模样,幻化成了山明水秀的一处仙境,水雾中静坐着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把小扇。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忙叫住众人:“你们有没有看见……” 几人回头,疑道:“怎么了?” 花前一怔,再看过去时,仍是那座空荡荡的宫殿。仿佛方才所见只是自己的幻想透下的一隅影子。 “……没什么,看岔了。”他笑了笑,转了转手里的扇子,继续行路。 这回祝凌云没有再往前凑,他走在花前身侧,时不时观察着他的表情,面露忧色:“你没事吧?从刚才起就有些魂不守舍。” “无事,”花前敛了神色,“估摸是没休息好,有些乏。” 祝凌云看他装扮,虽是散修,应该也属钟鼎出身,不怎么吃苦。他拍了拍花前的肩:“秘境之中只能将就将就了。” 花前笑着应了一声。 大约是觉得与此人稍亲近了一点,祝凌云开了话闸,时不时聊上两句。花前口中接着,眼睛却在打量走在前面的两个人。 言昭对秘境和曲未离的事情仍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但不确定哪些是能够问的,便常常是思索半晌,而后向云顾游抛出一个疑问。 云顾游异常有耐心,即便是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题,也慢慢讲给他听。 花前和祝凌云离得不远,但听不清两人在说些什么。祝凌云毫无察觉,花前却心知,这是不想让其他人听见,故意压低的声音。 他索性放慢了步子,离得更远了些,然后悄悄问祝凌云:“你云大师兄,和这位严道友,是道侣么?” 祝凌云本闲着无事,抽出剑来随意比划着剑招。听见这句“道侣”,一个踉跄剑脱了手,剑锋从花前脚边擦过,惊得他连忙跳开。 花前见脚没伤着,慌忙摇了两下扇子,瞪着祝凌云道:“反应这么大做什么,这年头有个道侣不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祝凌云捡回剑,用力摇了摇头:“不可能,云大师兄是出了名的醉心剑道,清心寡欲。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唔,”花前举起扇子挡了半张脸,有些欲言又止,“他对严道友看起来不一般。” 祝凌云想他果然是误会了:“云大师兄于修行上严格,但平常待人都是如此。”温文尔雅,知无不言。 花前:“……” 祝凌云:“?” 他指了指前方:“你云师兄也会这样看你?” 祝凌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两人离得不算特别近,因而能从间隙中窥见云顾游的表情。 言昭有问时,他便如祝凌云所言,始终带着温润的笑,眼里是作为璇玑派大弟子独有的沉静。但当言昭自个儿陷入思索时,云顾游并未移开视线,笑意从嘴角消失,却从眼神里自然地溢了出来,带着从未在这双眼睛里见过的柔和。 祝凌云:“……” 他呆滞地转过头:“你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花前表情微妙:“我看是你太呆了。” 走在前头的两人并不知身后已是翻江倒海,祝凌云没再过来唠叨,倒是落了个清净。 未清净多久,便听云顾游道:“快到了。” 言昭抬眼看去,前方依稀可见一层灰暗的雾,像是夜幕中的流沙,将后面的景象掩得严严实实。 又小心地走了一段,几人终于到了沉雾面前。那种压抑的感觉愈加明显。言昭皱了皱眉:“不像是个好地方。” 云顾游道:“过了这段便好了。” 言昭想了个主意,转身对祝凌云道:“借你的避水……” 他话说到一半便卡住了,因为祝凌云此刻正用一种见了鬼的模样看着自己。 言昭:“……?” 他屈指在祝凌云头上敲了一下:“回神。” “什么?”祝凌云一下子清醒过来。 “避水珠。” “在的!”祝凌云从怀中摸出先前从蛟龙那里拿到,还未来得及收进乾坤袋的避水珠,双手捧着递给了言昭。 第74章 花前在一旁看着,藏在扇子后面笑得发颤。 言昭不知道这两人在搞什么小九九,当下也不是追究的时候。 他先用引水丹将四人的身体裹住,再以避水珠张开了一道小结界,正好将灰沉的雾都挡在了外面。 “跟紧些,若是在这里走丢了,不一定找得到你们。” 祝凌云立刻收了心,乖乖跟在他身后进了迷雾。 迷雾之后果然别有洞天。 言昭解了避水珠,入目便是一处春意盎然的山谷,偶有几只山兔野鹿跑过,还会抬起头好奇地打量一会儿来人。 言昭蹲下身摸了两下山兔,没见什么异样。几人继续往前走,却有一人停住了。 言昭回头,见竟是云顾游,有些意外:“怎么了?” 云顾游环顾了一眼山谷,回身看着背后的沉雾,神思漫回了许多年前。 “这地方,我好像见过。” 第41章阴山湖 “你来过这里?”言昭问。 “应当不是同一个地方,只是有些相似,”云顾游抬步跟上,余光瞟过另外两人,低声道,“多半是仿照那处所建。” 言昭立刻会意——他说的那处,是芥子之外,九重天的某处。 但言昭在记忆中搜寻了半晌,也没想起有什么地方与这里相映。他想再向云顾游打探两句,对方却缄口不言。看来超出了他作为引路人的职责范围,不可多语。 不过看他的反应,应当不是什么凶恶之地。 他们此时像是处在某片山峦的低洼处,草木深深,看不见远处有什么,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一阵清脆的鸟啼声掠过,言昭抬头看去,有只雀鸟歇在了树梢,正歪着头看他们。 祝凌云御起剑,自告奋勇道:“不如我先去探探路……” 云顾游虚虚拦了他一下:“不用。” 他稍稍抬了抬下巴。祝凌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雀鸟宛如受到什么指引一般,飞下树枝,乖巧地落在了言昭的指尖。 言昭没说话,只是合上了眼,雀鸟却时不时转一下脑袋,似在聆听。过不多时,它振了振翅膀,往正北的方向飞去了。 “在这等会吧。”他道。 花前看得一愣一愣:“你们璇玑派还有这种术法?” 他不是没见过能与鸟雀走兽交流的人,但通常是借助某些器物,譬如笛子,譬如哨声,像言昭这般声都不用出的,还是头一回见。 祝凌云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他这个土生土长的璇玑派弟子也是第一次见,该怎么解释? “这是暮雪派的术法,”言昭瞄了一眼他们三人,胡诌道,“我是丹修出身,常需借外气,便得学一些沟通天地生灵的技巧,才不会选错原料。” 反正这里只有一个萍水相逢的花前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索性接着把暮雪派搬出来当挡箭牌。 花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进曲未离故居时,用的也是这个术法么?”云顾游忽然小声问他。 言昭一惊:“你怎知……” 转念一想,这位仙君作为引路人,能和芥子外沟通,有人看到了告诉他,也不奇怪了。说不定进来的只是一缕分神,本尊还在金阙台上坐着呢。 “其实不是术法,”言昭顿了顿,寻了个贴切的说法,“应当算本能罢。” 云顾游点点头:“难怪。” 还未来得及想他这句“难怪”是什么意思,言昭便借雀鸟之眼看到了前方的景象。 他有些诧异地开口:“前面,是一片湖。” 静谧,宽宏,水波茫茫。 但不是他们要找的地方。 祝凌云问:“湖对面是不是有什么?” 言昭又专注看了一会,才依稀辨认出对面影影绰绰的东西是什么。 “好像是一座湖心岛。” 祝凌云:“你不是想找秘境的主人?她会不会就在那处。” 不是没这个可能,而且他们现下也没有别的头绪。言昭便道:“去看看。” 几人朝着北面走去,越过一座矮丘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那片湖比想象中的还要大,几乎和海一样望不到边际,连那座湖心岛也很远,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影子。 眼见三人纷纷御起了剑,花前面露愁色。 险些忘了这里还有个不会使剑的。 祝凌云伸手:“我载你一程?” 花前摇摇头,从小扇后面摸出一片薄叶来,喃喃念了句口诀,那叶子瞬间长大了数十倍,变成了能载五六人的扁舟,在水上晃了晃,荡出了一圈水波。 “这么远的距离,御剑过去也够耗费心神的了,”花前笑着坐上小舟,“莫如与在下共乘一程,正好景致不错。” 言昭与其余二人对视了一眼,率先收起剑,走上了小舟。 花前说得不错,这段路还是坐船更合适,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剑在手中也更稳妥一些。 小舟不急不缓地在宁静的湖面上前行,言昭背对着众人坐在船尾,看着小舟在湖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尾巴,又往两侧晕开,不由得看入了神。 “这岛瞧着还挺大的。”祝凌云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拽了回来。 他扭头看过去,小船已经行过半程,湖心岛的模样渐渐显露。此时他们四周全是深不见底阔不见边的湖水,像四只蜉蝣。 第75章 祝凌云急切地瞭望岛上的景象,跟他相比,花前则显得悠然自得。 他摇着小扇,好似一个来游山玩水的旅人。 “醉后不知天在水……要是在夜里就好了。” 可惜这秘境中只有白茫茫的天。 话音落下不久,言昭倏然站起身。 薄叶化成的小舟被他的动作激得晃了两下。 “怎么了?”云顾游问。 未等他回答,众人便看到了原因——原本碧蓝色的湖水仿佛被墨汁浸染了一样,从湖底深处开始迅速变为黑色。 祝凌云嚎叫了一声:“你是什么品种的乌鸦嘴?” 花前还未反应过来,抬头怔怔看了看天:“也没入夜啊……” 云顾游当机立断,化出两把短剑卡入船尾,随即按住几人坐稳,催动剑气将小舟推向湖心岛。 有了剑气助推,小舟仿若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祝凌云一阵晕眩,险些吐了出来。 言昭啧了一声:“你个会御剑的,居然晕船?” 祝凌云半趴着奄奄一息:“这……不一样……” 言昭错眼朝湖中看去,黑色的水雾一时淡了不少,但能看见仍在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们的方向追来。 “这是什么?”言昭随口问道。 既然云顾游曾去过“本尊”,对这奇怪的黑雾应当也知晓一二。 “我不确定。”云顾游皱了皱眉,瞧着并没有放下心来。 “你有猜测?” “可能是……毒。” 言昭一怔,九重天的毒修,他只认识那两个。那这里仿的是…… “阴山?”他忘了另外两个人的存在,下意识问道。 云顾游点点头。 言昭没有去过阴山,但领教过那对师徒的毒,顿时紧张了起来。 花前和云顾游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瞧两人的反应,此番定是棘手了,便也撑着剑坐直了身子。 像是印证了他的忌惮,那黑雾的速度忽然加快了,眼看就要追上小舟。 云顾游蹙眉:“不对,是船有问题。” 几人低头看去,船底也隐隐现出一点黑色。 花前:“糟了,被毒雾腐蚀了!” 言昭立刻抽剑出鞘:“弃船御剑!” 他伸手拉了一把花前到自己的剑上站稳,抬眼一看云顾游也已扶着祝凌云踩上了飞剑。 云顾游冲他颔首:“我殿后,走。” 言昭点头,片刻不耽搁,当即御剑破风往前。 花前双手死死拽住言昭,回头看了一眼,那小舟几乎瞬间被黑雾吞没,化为乌有。他倒吸了口凉气,心道这要是被挨着一下,焉有命在? 察觉到箍着自己的手愈来愈紧,言昭拍了拍他:“别看了。” 花前一顿,收回视线,默念起了静心咒。 没了干扰,言昭心无旁骛地赶路,很快便到了湖心岛附近。 眼见着只余一里左右的距离,言昭拔高声音喊了一句:“快到了!”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祝凌云的一声惊叫。 言昭不得不停下,回头一看,祝凌云脚下的飞剑不见了,整个人悬在半空,堪堪靠云顾游及时反应过来拉住了他的一只手臂。 “怎么回事?!” 花前往下看了一眼:“这,这雾好像浮上来了!” 言昭猛然想起,百蜚的毒,是连剑气都能融化的。 他暗道一声“糟了”,连忙冲过去帮忙拉住祝凌云。 然而下面仿佛有数万只手拉着祝凌云往下坠,任他们再怎么拉也纹丝不动,反倒离毒雾越来越近。 云顾游拧着眉,也快到极限了。 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风,仅剩的两股剑气也被毒雾浸染,云顾游的飞剑散得更快,他脚下一颤,祝凌云脱手坠入了湖中。 下坠的力量突然消失,言昭脚下的剑气也瞬间被震散了,花前也惊呼着掉了下去。他当即念了个腾云术的诀,有些无措地问摇摇欲坠的云顾游:“怎么办?” 云顾游看着消失在湖中的两个身影,先是闭口沉默了半晌,而后突然顿悟了什么一般,看了言昭一眼,径自跳入了湖中。 言昭大惊,喊了一声:“云顾游!”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圈圈晕开的水波。 言昭咬了咬唇,看着脚下只剩一半的祥云,索性将眼一闭,纵身跃下。 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身体反而越来越轻,像是回到了九重天。 言昭睁开眼,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他茫然地游了一会儿,发现周身的水不见了,呼吸也如常,像是误入了某片虚空之中。 “奇怪……”他喃喃开口。 神识归位,言昭松了口气,还好这不是真的阴山毒。 他想起失散的另外三人,应当坠入了类似的地方。当务之急得尽快找到他们。 底下辨不出方向,言昭想起怀里还有传音令牌和罗盘,也不知这里能不能生效,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一股脑掏了出来。 乾坤袋中还有一颗夜明珠,在这无边的玄黑之中,刚发出一丝微光便被吞没,只能照亮周身约一指的距离。不过聊胜于无,至少能借着它辨别出传音令牌来。 他试着联络了云顾游和祝凌云,都没有回音,看来传音令牌是不起作用了。 还剩个从曲未离那里拿到的罗盘。他小心翼翼地转动着罗盘表面。 第76章 一层,二层,三层…… 静谧之中只能听见罗盘机括响动的声音。 他忍不住屏息,转下了最后一层。 只见罗盘闪烁了一瞬,面上慢慢显出两道萤火般的微光。 第42章炼魔鼎 言昭长舒了一口气。 眼下这两点幽光,可谓是夜幕下的两盏明灯。 他将罗盘置于胸前,顺着其中一点的方向飘去。 双眼几乎不能视物,他走起来也是万分小心。 然而奇怪的是,一路上畅通无比,莫说是生灵,连飞沙砾石也没有。 这反倒让言昭愈加警觉。 这地方已然不像湖底了,谁有这样通天的本事,在这么大一方湖下面埋了另一片空间?亦或是,这儿本就是曲未离设下的陷阱,防止外人接近湖心岛? 言昭边想边凝视着罗盘上的光点,注意力不由自主地开始涣散。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一道灵蛇般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从脚下靠近。 那影子也不知是靠什么在驱动,没有释出半点灵力,在这无边的虚空中游曳自如,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已经悬在了言昭脚边。 言昭毫无察觉。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上了他的脚踝。 言昭如觉触电。影子碰到他的一瞬间,灵台中闪过无数画面,有他将将能记事时,望德先生教他识字的场景,有第一次参加万真大会,使出长风碧落吹散的漫天残枝,亦有幽冥地府中他站在君泽身后看到的万鬼同哭…… 过往种种,走马观花似的闪过一遍,很快到了当下。 他不再身处虚空之中,而是半跪在湖心岛上。面前是一扇泛着金光的天门,手中却是一缕正在消散的魂魄。 他的视线控制不住地上移,在看到那人面容之前,心口蓦地刺痛。 言昭顷刻清醒过来,近乎本能地念出剑诀,召出剑气斩断了锁着他脚踝的东西。 那玩意儿并未罢休,换了个方向卷土重来,看样子势必要把他重新拖入幻象之中。 言昭从前吃过这种摄魂之物的亏,因此半点不敢懈怠,当即唤出了归云剑。 虚空中寂静无声,他听不见那东西游动的声音,也察觉不到灵力,猜测多半是与此处共生的某种力量。 他专注地防守着,归云剑也因他紧张的心绪而震颤,剑气激荡,发出轻微的剑鸣。 那剑鸣仿佛驱散了一点玄虚,让归云剑看起来光芒大炙,比先前那颗夜明珠照得更远。 言昭凝眸看了片刻,忽有所悟。 他感知不到攻击他的是何种气息,是因为少了一样东西。这虚空中少了最重要的一样东西——气。 这里的一切都是凝滞的,无气,则无风,则无灵。 言昭重新将归云剑握在手中,御起了长风剑法的最后一式。 归云剑随着他的动作隐入黑暗,光芒消失,一切仿佛重归死寂。 黑暗中,原先忌惮剑光的东西又开始蠢蠢欲动,自深渊中探头—— 霎时,银瓶乍破,凛冽寒风四起,裹着银白的剑光,几乎将这片虚空撕碎。 言昭终于看清了所处之地,他确实在湖底,头顶还荡着粼粼波光,只是湖水被什么隔开了。 攻击他的邪物亦无处遁形。言昭抽出另一把佩剑极速斩下,却摸到一手湿滑。 他一怔,连忙甩了甩手,用剑尖挑着看了一眼。 “……水草?” 方才快如飞箭形若灵蛇的玩意儿,竟然只是一株水草。 不过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推断。 因为这不是一株,只能称为一片。 言昭顺着水草未断的部分往下摸索,发现底下密密麻麻的全都是飘荡的叶片,根部连在一起看不到头。 饶是同为草木出身,言昭还是打了个寒噤。 好在水草不敢再碰它,有想靠近的,也被归云剑化成的风驱散了。 言昭这才松了口气,摸了摸方才心口刺痛之处。 他沉入识海,看到了刺痛的来源—— 一颗正盈着温和白光的玉珠。 想来就是它及时将自己从幻境之中唤醒的。 它就那样平静又沉稳地驻于识海中,像极了炼出它的那个人。 言昭看了一会儿,弯眉笑了笑。 *** 罗盘上显示的两道光点似乎都离得不远,言昭又走了一段,其中一道光点愈加明亮了,说明就在前边。 归云剑剑光范围内逐渐出现簇拥成团的水草,都在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言昭暗道不妙,下一刻面前果然出现了一个浑身缠满水草的身影。 说是缠都不确切,水草层层叠叠已经将那人牢牢裹住,只留得一双眼睛还露在外头。 可能来得再晚一点,他连这双眼睛都看不到了。 言昭立马挥剑斩断了他脚下的水草,禁锢破碎,登时有股浑浊而枯朽的气息漫开。言昭退开半步,皱了皱眉。 这气息与当初他在千嶂城感受到的如出一辙。 这是魔气? 好在溢出的魔气不多,言昭以剑气将它打散后,终于看清了被水草围困的人。 “祝凌云,醒醒!” 言昭连喊了好几声,祝凌云才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他睁开眼,双目无神地遥望着前方。 言昭见状,只好又拍了拍他的脸。 祝凌云这才慢慢回神:“严霄……?” 第77章 声音干涩得像十年未开口说过话。 言昭:“还记得我?” 祝凌云点点头,又皱着眉闭上了眼睛。 见他面色痛苦,言昭便道:“你且调息一会,我替你守着。” 他收拢了剑风,化成一方小结界。 祝凌云听话地打起了坐,过不多时咳嗽了两声,吐出最后一口浊气,人却已然出了一身冷汗。 “你看到什么了?”言昭问。 “看到很多……很多次。”祝凌云仍心有余悸,不知该如何描述那种场景,有些语无伦次。 言昭想起自己先前闪过的画面,接道:“很多次未来?” 祝凌云颔首:“很多次,从我们落水的那一刻开始。先是我们都死了,后来又变成活下来了,但染上了奇怪的毒,变成怪物。又或是,我们好不容易上了湖心岛,却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 他说着抬头怔怔看了一眼言昭:“我甚至分不清这是不是又一个幻象。” “分不清,那就当做不是。” 言昭想了想,蹲下身,念诀取出了心口的白玉珠,分出了一点灵力到祝凌云身上。 玉珠的力量宛如一捧清泉,祝凌云顿感灵台清明,恢复了以往的精神。 他低头亦看见了那些邪乎的水草,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是这玩意儿让我看见的幻觉?” 言昭“嗯”了一声,起身赶路:“得赶紧找到花前,被这东西缠上了不好脱身。” 祝凌云应了一声,忙不迭跟了上去。 走了一会祝凌云忽然想到什么:“云师兄呢?” 言昭:“都走散了,还不知道他在哪。” 祝凌云好奇:“你不担心云师兄吗?” 言昭含糊地“唔”了一声。其实是罗盘找不到云顾游的位置,但他想了想,云顾游既然是引路人,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 不过对着祝凌云,当然不能说这些。 好在花前亦在附近,两人顺着水草的动向,很快找到了他。 花前的情况比起祝凌云还要糟一些。找到他时,整个人已经被水草湮没。那些水草攀附缠绕,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球,只能看到吊在外头的双臂。 像一颗心脏,微微跳动着。 言昭凝眉,握紧了手里的剑。 水草破开,一股更加浓烈的浊气四散开来,言昭连念了好几道清净诀才将其驱除干净。 花前从其中倒下,单薄得像被抽干了生气。他恍惚不清地睁开眼,眼底是还未来得及消散的怨愤。 他好像完全忘了眼前的人是谁,猛地将人按住,伸手掐住了对方的颈。 祝凌云吓了一大跳,艰难地扒开他的手:“你干什么?!” 言昭见状点了花前的几处穴道,见他瘫软下来,才将人扶住,给他输送了一点内力。 “他还没完全醒过来。” 祝凌云咳了几声,顺了顺嗓子:“他这是瞧见了什么?看起来比我的吓人多了。” 看他生龙活虎的样子,言昭不由得好笑,看来没心没肺也有没心没肺的好处。 言昭如法炮制,将玉珠的灵力分出了一部分给花前。 过了半晌,他总算清醒过来,看见祝凌云脖子上的指痕,虚弱地道了句:“抱歉。” 两人简单向他说明了一下当下状况。 言昭:“你醒来后的反应比他快多了。” 花前苦笑一声。 “还是说,你的梦境要骇人百倍?” “我不知道那玩意儿是怎么做到的,”花前指了指底下那团水草,“它好像能窥见我想要的东西是什么,然后织了一张大网,先让我尝到希望,再狠狠踩碎。如此循环往复,把我困死在了里头。” 难怪他刚出来时是一副怨恨的神色。 言昭垂眸思索了一会儿。 有玉珠的灵力滋润着,花前也觉得舒适不少,便忍不住问:“这是什么法器,你在秘境中寻到的?” 祝凌云也跟着点了点头。 言昭回神,轻笑了一声:“不是。” “这是家师留给我的。” “玄无忧尊者?” 言昭眨眨眼,没应答,转而换了个话茬:“我好像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花前与祝凌云直起身,同声问道:“什么地方?” 言昭掏出一张驱魔符,以剑气送到方才削断的水草残叶上,只见残叶霎时如浴火,闪烁过后化成了一缕黑烟。 “这是魔修法器,”言昭一字一顿道,“炼魔鼎内。” 第43章念归巢 佛法云,人有贪、嗔、痴、慢、疑,曰五毒心。因而造恶业,阻修行。 魔修中曾有一人,用这五毒心造了一尊鼎,用以炼魔。在炼魔鼎中熬过五毒心,没有完全化为魔气的人,会成为真正的魔。 “我在暮雪派的藏书阁中,看过这一段。”言昭道。 “这说不通,”花前疑惑,“依佛法所言,能克服五毒之人,应当心性坚定、大修神通才是,炼出来的岂不是位圣人。” 言昭:“造这尊炼魔鼎的,就是一位佛门圣人。” 花前和祝凌云登时张口结舌,面面相觑。 祝凌云问:“他入魔了?” 言昭:“是。所以他比所有人都明白,如何一念成神,一念成魔。” 花前摸了摸下巴:“你是说,他将五毒心的考验,做了改动,越是心绪坚定的人,反倒会被他炼成越厉害的魔?” 第78章 “大约是这个意思。” 言昭又甩出两张符,驱散了水草叶,边走边道:“但我听闻那位魔修已经不在世了,没想到炼魔鼎旁落。不知是什么人接手了。” 祝凌云才清醒没多久,这会儿有些迷瞪地跟着他,过了半晌才回过味来,瞪大了双眼:“你说的……接手炼魔鼎的魔修,现在就在若水秘境内?” 言昭平静地回了句:“是啊。” 祝凌云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四面张望,将剑摆在了胸前。 言昭见状一笑,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花前观他表情像是胸有成竹,便问:“严道友知道该如何出去?不是说这炼魔鼎,需得熬过五毒才能生还么?” “怎么出去倒是不知道,”言昭道,“但我能轻而易举地将你们俩救下来,说明炼魔鼎已无传说中那般威力,有可能是这片湖太大了,那人将炼魔鼎铺陈在湖底,导致魔力削弱。另外一种可能,便是他没打算真的炼魔,可能是为了吸取一点魔气。” “无论是哪种,都还有机会,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花前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而后笑道:“严道友似乎身处何种境地,都不会畏惧。” 言昭扬了扬眉:“有么?” “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底气。” 言昭低下头,抚了抚盈着白光的玉珠:“那可能是它吧。” 花前:“你率先从五毒梦境里脱身,也是因为它?” 言昭“嗯”了一声。 花前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枚玉珠:“连五毒梦境也能轻易化解……看来尊师的心境,可能比那位圣人魔修还要高。” 言昭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先是一怔。 随即他想起曾经在君泽识海中看到的场景。 君泽散落各地的神识,所见所闻所想,都被映在虚空的镜面中,起伏闪烁,真正是人间百态。 而他的师尊就平静地伫立在虚空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言昭敛了笑容,眉目却柔和下来。 “你说得不错。” 他将玉珠收好,对二人道:“找到云顾游之后,我们再想办法出去。” 祝凌云掏出传音令牌试了试,还是没有回音。 “联系不到云师兄,不知是不是因为在炼魔鼎中,”他道,“也不晓得云师兄情况如何了,还有别的法子找他吗?” 言昭环顾了一遍四周,黑漆漆的湖底,除了魔气化成的水草,什么也没有。 他又观察了一会儿水草的动向,发现除了在他们三人周围试探的一部分之外,还有一些径直忽略了他们,朝着另一个方向飘去了。陆陆续续的,但瞧上去,都有同一个目标。 看来这个目标即便不是云顾游,至少也是其他坠入炼魔鼎的人。 言昭收回视线,盯着祝凌云的剑鞘看了一会:“我有个法子,可能需要你做点牺牲。” 祝凌云一头雾水:“我?” 言昭朝剑鞘伸了伸手:“借它一用。” 祝凌云虽然不解其意,但当下言昭说的话,他几乎是下意识服从,便没多犹豫,解下剑鞘递到他手中。 言昭同时解下了自己的发带,开始念诀。只见发带缚紧了剑鞘,接着带着剑鞘的一端往一处水草那儿飘去。 他抓住剑鞘的末端,叮嘱了句:“抓紧了。” 祝花二人连忙跟上。 只见发带将剑鞘和水草牢牢系在了一起。他们三人互相拽着,一丝魔气顺着剑鞘流过来,惊得他们打了个哆嗦。 还好有玉珠的灵力护体,不至于再被拖入五毒梦境。 过不多时,水草开始动了。也不知是什么力量推动,速度越来越快,几人需得屏息凝神才不至于脱手。 也不知过了多久,言昭感觉手都要麻了,水草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睁眼,想搜寻一下云顾游的身影,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一时间忘了言语。 若说花前先前被捆的模样像一颗心脏,那么眼下他看见的,则是一张大网,而他们都是网下看不见天日的小鱼虾。 这张大网是用水草织成的,水草互相缠绕凝结,变成了一条条藤蔓。 言昭仰着头,感觉近乎窒息。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有余悸地想,若是自己没有挣脱出来,大约便是会被水草送往此处,变成炼魔鼎的“养料”。 他们追踪的这片水草转了个向,开始笔直地往上飞去,瞧着是要前去成为藤网的一部分。 言昭心一横,心道索性跟上去看看。 见他没有松手的意思,祝凌云忍不住拽了一下他的衣摆:“你疯啦?!” 祝凌云也看到了那张大网,任谁见了都不会觉得靠近它是一件好事。 花前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噤声,同时目光转向了身后。 “小点声,这些东西对声音也有反应。” 祝凌云低头一看,果真有一片水草被自己的喊声吸引,当即住了口。 言昭并非真的想攀上那藤网,隔十余丈距离时松开了手。 水草从发带间溜将上去,很快融入了藤网。 剑鞘落回祝凌云手中。 祝凌云随手想放回腰间,却摸到一手黏腻的触感。仔细一看,方才捆在水草的那一端已经被魔气腐蚀得不成样子了,再裹上水草周身的黏液,剑鞘已经变成了一言难尽的模样,是无法再用了。 第79章 祝凌云后知后觉,原来言昭说的牺牲是这个意思。 他果断扔掉剑鞘,抬头看了一眼言昭。 那根发带果然也没被拾回,打着旋儿飘走了。 言昭解释道:“离得太远,剑光照不见上面有什么。”他说着提剑指了指头顶。 祝凌云抬头一看,黑压压的藤网底下,多出了一块什么东西,底端圆润,像颗水珠,挂坠在藤网上。 “这是什么?” 花前:“好像……果实。” 说话间,言昭的剑尖已经划破了这只“果实”的皮。几段残骨飘了出来,随之涌出的还有一大股魔气。 魔气被藤蔓吸了回去,只剩残骨飘远了。 祝凌云:“……” 这画面令他有些目眩。 言昭:“方才只说了熬过五毒的人能成魔,熬不过的,大约就会变成这样。” “也就是说,我们险些也成了这里的一员?”祝凌云和花前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离那果实的残骸远了一点。 言昭抖了抖沾上了魔气的剑锋,重新覆了一层剑气:“在船上的时候,我便有些奇怪,参与若水秘境试炼的后起之秀比比皆是,修为也都在我们之上,为什么进到这里,却一个人也没遇见。” 花前顿觉不寒而栗,指了指上方零零星星的“果实:“他们……都在这里面?” 言昭轻轻叹了口气:“希望不是。” 祝凌云:“那云师兄岂不是很危险?” 花前:“云道友性子沉稳,应当不会那么快被侵蚀。只是不知道他现下在哪里。” 言昭摇了摇头:“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应当会先我们一步找到这里。” 他偷偷沉入识海,看到了一片烛火通明——那是鉴魂灯的火光。 原来他在跟着云顾游进入鉴魂灯台时,留下了一片叶子。和他那时覆在玲珑派女修身上的是同一种叶子。 言昭很快找到了云顾游的那盏灯,烛火平静,看起来没有大碍。 祝凌云对着层层叠叠的藤网发愁:“可是这要如何找呢?” 以他们几人之力,想破开这片网难如登天。 言昭提起剑笑了一声:“简单。” 花前看了他一眼,也明白了:“把这些果实全砍了,会怎么样?”说着他将小扇一转,像是某种机括转动了一下,几道锋利的刃从扇边伸延出来。 祝凌云默默举剑跟在他们身后:“原以为我是个疯的,原来只是你们疯得不明显。” 他们分做三路,言昭撑着归云剑的剑光一路往上,花前与祝凌云则去清理侧边的果实。 后来斩断的里头没有多少白骨,溢出来的都是魔气。看来都是吞噬了很久的。 果实中的魔气一消散,它附着的藤蔓仿佛也缺了养分,渐渐干枯脆弱。 藤网自然不可能任由他们这样破坏,立刻就有新的水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虽然水草已不能将他们拖入幻境,但连续不断地干扰还是阻慢了他们的动作。 花前的扇刃此时显得灵活许多,砍藤蔓慢了些,但对付这些水草正合适。言昭改了战略,对花前道:“你来掩护!” 花前了然,撤回两人中间,操纵扇刃替他们清除涌过来的水草。 渐渐地,言昭察觉到祝凌云那一侧的阻碍更甚,难道他那里有炼魔鼎更害怕被发现的东西? 言昭收回剑,往祝凌云那边去了,却见他忽然瞪大了双眼。 “我看到了!” 言昭:“什么?” 他乘着剑风赶了过去,见到了祝凌云说的东西。 “云师兄……”祝凌云喃喃。 藤网交错之间,一道浅淡的身影映入眼中。 云顾游手脚被藤蔓锁着,长剑斜于胸前,似乎正要斩断什么。 而他双眼阖着,平静得像是睡着了。 -------------------- 年底好忙,更新得看情况了quq下个月应该就好了 第44章传灵音 云顾游的手脚均被藤蔓缚着,然而藤蔓却没有蔓延吞噬他的迹象,似是在与什么东西僵持对峙。 言昭一愣:云顾游作为引路人,也会中境内的招术? 不过现下来不及细想,救人要紧。 言昭看了一眼云顾游持剑的模样,只要醒过来,应当立刻便能斩断束缚脱身。 “云师兄!”祝凌云喊了一声,但云顾游毫无反应。 几人又突破藤网靠近了一点,云顾游仍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祝凌云此时有些慌了:“云师兄难道……” 他不敢信,所以不敢说出后半句。堂堂璇玑派大弟子,竟毙命于这炼魔鼎中? “他没死,”言昭拍了拍他的肩,“否则早就被这藤蔓吞噬干净了。” 祝凌云听了稍稍冷静下来,道:“但是看他的样子,亦不像是坠入了五毒梦境中。” 言昭凝神看了一会。 的确不像。他将祝凌云和花前解救出来时,两人面色都是痛苦万分。反观云顾游,神色平静,气息全无,即便是有归云剑聚成的风场在,也感应不到他身上的一点灵力,仿佛完全屏蔽了自己的存在。 想到这里,言昭顿了一下。 这种隔绝五感来隐匿气息的招式,他见过。不仅见过,还大胆用过一回——当初在浮玉岭被凶兽胜类追到穷途末路时,他曾变回原身闭塞五感,堪堪躲过了凶兽的追击。 第80章 云顾游的样子像极了那时的自己,虽然他并未变回原身。不过假借来的身体,没变化也算正常。 言昭提剑的手放下,另一只手置于胸前快速结了个印,随后闭上了眼。 祝凌云和花前一边清理藤蔓,一边对视了一眼。 祝凌云:“他这是在做什么?” 虽然看见了言昭施法的手势,但半晌没见动静,不免好奇。 花前的扇刃用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他手中动作未停,回道:“应该是想到了唤醒云道友的办法,我们再替他掩护一会儿。” 祝凌云点头应下。 言昭的灵台中,杂念俱清,万籁归静,只余一只灵流化作的蝶影往远处飞去。 他施的正是当时君泽唤醒他的术法——传音入密。 此术并不难,若是距离足够近,无需念诀也能施展。但云顾游离得太远,状况亦不明,为确保能将声音送过去,才辅以口诀。 蝶影载着言昭的声音送抵了云顾游体内。传音入密用不了假身份的声音,只能用自己的真声。言昭也顾不了许多,一触及云顾游的灵台,便喊道:“云顾游,醒醒!” 寂静的灵台中只回荡着他自己的声音。他正要再唤一声时,却见灵蝶的翅膀微微抖动了一下。接着一道轻微的声音传来。 “言……” 那声音只说了这一个字,便戛然而止。 言昭心头一跳,睁开了眼。 这声音……好像有些熟悉,但太轻了,分辨不清。 “云师兄好像动了!”祝凌云喜道。 言昭看过去,云顾游被锁着的手似乎是动了动。 他羽睫颤动了两下,睁开了眼,眉目里带了一丝冰冷的怒意。 就在他醒过来的同时,锁住他的藤蔓也动了,它们骤然抽条得更粗更长,立刻就要吞噬掉云顾游。 祝凌云惊呼了一声。 云顾游眉目一凛,斩下了手中的剑。 他反应极快,趁着神智被抽走之前,迅速斩断了藤蔓与自己四肢的连接,脱身出来。 又有新的水草浮上来,续上了断掉的藤蔓,呼啸着扑向云顾游。 花前见状“啧”了一声:“真是没完没了。” 云顾游镇定如常,躲避的间隙在周身以剑画了一道圆。剑光相接的瞬间,言昭感觉整个水下的空间都震荡了一下。 无数剑光从他画下的圆中晕荡开,好似层层清浪,所及之处,魔气凝成的藤蔓被切断,再震碎成齑粉,终于无法再凝结。 这是云顾游结合璇玑派的真传,自己领悟出来的招式,名为沧浪一舟。 先前夜里他来给言昭“补课”时,粗略演示过一回,没想到真正的沧浪一舟,竟是这等威力。 藤网像是终于感觉到了忌惮,不再盯着他们不放,而是在慢慢回撤。 言昭等人趁机斩断了多余的藤蔓,终于和云顾游汇合。 云顾游眼底的怒意未散,抬头深深看了一眼。 祝凌云和花前以为他看的是藤网,便未在意,上前嘘寒问暖起来。 只有言昭停在了半步之外。 不知为何,他能笃定,云顾游那一眼,看的不是炼魔鼎的藤网,也不是湖水,而是结界之外的某个人。 ** 金阙台上,观赛还在继续。 进行到此,还在试炼中的人身份都已经很明晰了。 布下结界的垂光神君两侧,是观赛的绝佳位置,能将芥子中的景象一览无余。 文珺自然不会错过这等好机会,真君之试开启后不久,便寻到了这块宝地。 他看得聚精会神,身侧还悬了一面灵镜,时不时对着灵镜点评一番。 灵镜居然回应了他,里头传来的是许久不见的玉衡星君的声音。 “未出局的还剩几人?”叶辰问。 文珺看了一眼垂光神君背后的灵幕,还亮着五个人的名字。 “还剩五人。” 叶辰沉吟了片刻:“但目前现出了身份的只有四人。” “不错,余下的这一位隐藏得天衣无缝,至今未露出一点破绽,看来不好对付,”文珺有些担忧,“希望言昭能胜得过他。” 叶辰笑了笑:“对言昭这么有信心?据我了解,其余这几位也都是各门各界的佼佼者。” 文珺嘁了一声。“你没信心?”说着他悄悄抬头往主座望了望,“你瞧帝君都不……”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叶辰等了半天,也没听他“不”出个所以然来,疑道:“嗯?帝君怎么?” 文珺这才怔怔回神:“我好像瞧见,帝君朝这边瞪了一眼。” 叶辰:“……” 他实在难以把青华帝君和瞪这个词结合起来,奈何囿于灵镜的视野,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只好道:“你是不是看错了?帝君瞪你做什么。” “当然不是我,”文珺摇了摇头,“他好像在看……垂光神君。” 当然那一眼只有极短的一瞬,很快恢复如常,文珺也有些动摇:“或许真是我看错了。” 叶辰将视线落在灵镜上方。这个视角虽然看不见君泽,但能看到垂光神君的侧脸。 只见垂光神君岿然不动,稍稍抬头,朝主座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安之若素的笑来。 叶辰微微眯眼。 看来这场真君之试,暗藏了别的玄机。 见芥子中的言昭等人化解了危机,文珺松了口气,忽然另想起件事,转头对灵镜道:“听父君说,你此番下界的任务已经圆满,是不是马上能回来了?” 第81章 叶辰声音不疾不徐,听起来像摇了会儿扇子:“再待一会儿罢,还有些私事没办完。” 文珺奇道:“你堂堂北斗星君,能在凡间有什么私事?”他忽的想到什么,低低惊呼一声:“玉衡叔父,你莫不是动了凡心?这可万万不成,我看话本里写,动了凡心的神仙,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我得告诉父君,让他劝劝你。” 叶辰失笑:“胡说八道什么呢,少看些乱七八糟的话本。”他想了想,着重补充了句:“尤其是司灵写的。” 文珺吐了吐舌。 “你小子无非是想下界玩一遭,等我手头事了,带你一趟便是,可莫要在天玑面前胡言了。” 文珺等的便是这句话,笑嘻嘻应下了。 灵镜的那头忽然嘈杂了起来,似是有人在喊叶辰的名字,叶辰侧头看了一眼。 “我还有些事,真君之试的结果若出了再告知与我,”他对文珺道,同时看着芥子中的言昭笑了笑,“我也相信言昭。” ** 云顾游收回视线,对祝凌云表示了无恙,而后侧身望向言昭。 祝凌云和花前不约而同地退后了一点,给他二人让出了一点位置。 言昭疑惑地看了他们一眼,但没多问,正好他有事想问问云顾游。 云顾游率先飞至他身前,凝视着他的眸子看了好半晌,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东西。良久,放下心似的吐出一口长息。 言昭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眨了眨眼。 “你没事吧?” “没什么大碍,”云顾游淡淡笑了一下,“多谢。” 言昭知道他在说传音入密一事,不由得清咳了一声,压低了声音。 “这里的术法,也会对你起作用么?” “本应不会。” 言昭怔了怔。本应不会,那便是起了作用,并且是在云顾游意料之外的? 云顾游余光扫过头顶的藤网。 “有人想假借这炼魔鼎,探听他不该涉足之事。” 言昭恍然:“所以你才封闭了五感?” “不错,”云顾游道,“是我大意了,藤蔓缠上来时才意识到此事。只有暂闭五感,才不会被侵占神识。” 言昭:“即便如此,这样做也太危险了。” 若他们没有找到云顾游,这样一直耗着,很难保证藤网不会用别的方法突破他的屏障。 “无妨,我相信你们能找到。” 两人的对话被一股接近的魔气打断,云顾游挥剑斩断,发现是一段藤蔓的残枝。 云顾游皱了皱眉:“看来他仍不死心。” 言昭见状,抽出灵珠置于云顾游额前,顿时温凉的灵流顺着指尖流入眉眼,渐渐浸润全身经络。 “有它能抵挡一阵子炼魔鼎。” 云顾游先是微微一愣,而后垂目轻笑了一声。这笑同言昭在鉴魂灯台上,说自己已经有师父时瞥见的,如出一辙。 言昭觉得自己恍惚抓住了什么,但又飘渺不定,不由得开口:“你……” 云顾游却没再说话。他忽然抬起手,越过言昭耳后。 言昭没来得及反应,只僵在原处,甚至能隔着一指的距离感受到云顾游掌心传来的暖意。 他感觉到自己散开的发丝正被什么一点点收拢,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为了追踪水草“牺牲”了发带。 云顾游收回手,他的头上也多出了一根发带。 言昭没忍住拨弄了两下,发现居然与自己平日里习惯的绑法差不离。 “走吧。”云顾游道。 言昭回过神:“你知道怎么出去?” “不知,”云顾游提起剑,四下打量了所处的位置,锁定了一个方向,“但我找到了炼魔鼎的弱点。” 第45章藏本心 云顾游凝神看着头顶的藤网,似是在寻找着什么脉络。 不过多时,他眸光闪动了一下,道:“这边。” 他在顺着一根藤枝往里走,但这根藤枝看起来并无异状。 花前问:“这根有什么特别的吗?” 言昭思忖片刻,接过花前手中的扇刃,在藤枝上浅浅划了一道口子,立即有魔气从缺口处逸出。 花前连忙避开。 言昭又寻了附近的另一枝,切了个同样的口子。 毕了,他掸了掸扇刃粘上的魔气,还给花前:“看出来了吗?” 花前忙着检查他的宝贝扇子,一旁的祝凌云却率先发现了玄机。 “魔气的流向是反的!” 这里的藤蔓错综复杂,身处其中时,四周都是魔气缠绕,很难发现什么。 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它们都在吸收“果实”里的魔气,送往某处。 若是如此,这样相近的两根,魔气的流向理应是一致的。 言昭顺着藤枝延伸的方向看过去,层层攀附掩藏背后,似乎确实藏着一道虚影。 归云剑的剑气还未覆到那么远,探查不到那里魔气的情况。 言昭悄悄念了道剑诀,将剑气的范围又扩大了几分。 云顾游见状,顿时明白了周遭的光亮从何而来。 “以剑化气,以气生辉,”他语气中带了些赞许,“做得不错。” 言昭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他自幼听过不少赞赏,多是天赋异禀、灵心慧性云云,诸如此类的客套说辞,鲜少有人用“不错”这样简明直接的话夸赞他。 第82章 或许是因为,这句话说出口,便含着一丝“理当如此”的亲昵之感在里头。 记忆中,只有望德先生这样对他说过。慈济神君不曾,师尊……也不曾。 倒不是师尊吝于夸赞,只是君泽的夸赞,常常是一个笑容,或是一次点头,很少宣之于口。 倘若将那些表情化作话语,大约便是这四个字罢。 想到这里,他不免心头一动。 难道云顾游是…… 不,不可能。 那可是青华帝君,万真大会的主持。 言昭忍不住又多看了他几眼。 然而云顾游只是专注地往前走,并没有注意到他过于炙热的目光。 魔气越来越浓烈,他们很快见到了虚影的实象。 云顾游似乎早有预料,其余几人却是愕然——这竟然也是一只“果实”。 祝凌云:“这是……” 它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连祝凌云都能察觉到其中令人毛骨悚然的魔气。 云顾游在距其十几丈远处停下了。 “炼魔鼎的来历,你们应该都知晓了?” “是指造出它的那个圣人?”言昭收了收心绪,回道。 云顾游颔首:“嗯,不过他陨落之前,将炼魔鼎交给了自己的……”他斟酌了一会儿措辞,才缓缓道,“交给了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言昭骇然。 这炼魔鼎,只有一个作用。 “你是说……” “他炼成了?” 云顾游静静看着那魔气之源,眼中似有悲悯。 “他将一个原本最仁爱世人的少年,炼成了最凶戾的魔。” 祝凌云倒吸了口气。花前看着眼前的果实,神色晦暗。 言昭先是唏嘘,而后很快反应过来,既然魔已炼成,这位炼魔鼎的继承人应当已经不在鼎内了。 “那现在这果实里的是什么?” “是那人在五毒梦境中生生剥离出来的,原本的那颗心,”云顾游说着,挽了个剑花上前,“跟着我。” 见他们的目标是那颗果实,四周的藤蔓和水草更是疯了般地攻过来。 有了灵珠的庇护,云顾游清起道来愈加游刃有余。 眼见攻击无用,藤蔓变了策略,纷纷以躯干将果实裹住,层层交叠,厚如壁垒。即便外层被斩碎了,立即又有新的藤蔓过来。 祝凌云道:“不行,这样得斩到猴年马月去!” 言昭一边在后方掩护,一边瞄了一眼前面的情况。 “继续,我有办法。” 祝凌云听见他又念起了不知名的剑诀。 云顾游讶然了一瞬,接着将手中的剑竖于胸前,长剑顿时化作数十把飞剑,朝着果实的中心位置刺下。 破碎的残枝飞溅开来,却在飞出几丈之后凝滞不动了。 祝凌云抬头看去,不仅是残枝,周围想过来的藤蔓也凝住了,似乎被什么阻拦着,正奋力挣脱。 花前转向言昭,看到了他下颌滴下的汗珠。 “严道友撑不了多久。” 祝凌云点点头,亦唤出飞剑助力云顾游。 没了藤网的阻挠,那颗果实很快又重新浮现出来。 此时离得近了,众人才看见,这果实与之前见过的都不大一样,宛若一块巨大的琉璃,中心隐约有个少年模样的人,蜷缩着一动不动。 祝凌云不免好奇,凑近了点想看清那人的模样。 云顾游将飞剑合为一体,默念了几句,剑身立即覆上了耀眼的白光。 他执剑斩下。 剑光将将落下之时,琉璃中的少年骤然睁开了眼。 言昭只觉身体猛然一沉,他以归云剑撑起的剑光顷刻间消失,汹涌的洪波没顶而来。 是湖水。 那天杀的魔修见势不妙,千钧一发之际把布在湖底的炼魔鼎收回去了。 言昭想结阵抵挡,却因为方才同时动用了化风与御风两种剑诀,灵力耗尽,根本半点术法也使不出来。 湖水重重地撞在他心口,言昭顿时感觉到了凡人所说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是什么感觉。他头晕目眩,耳边还嗡嗡响着祝凌云他们的呼喊声,不过也很快淹没在浩茫的湖水中。 他拼着最后一丝神志,将归云剑收回手中。 湖水重新填满空档之后终于渐渐平缓下来,但言昭屏息也快到极限了。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同样被湖水浸得沁凉,但泛着淡淡暖意的怀抱。 有只手在他面上轻轻拢了一下。 言昭顿时感觉气息恢复,他微喘着睁开眼,朦朦胧胧看见了云顾游的脸。 云顾游揽了他一把,双唇翕动了下。言昭辨认出他说的是“走”,于是深呼吸了几下,点点头。 有云顾游的剑开路,他们很快重新回到了水面。 幸而炼魔鼎布的位置不深。 祝凌云连咳了几口水:“差点以为要淹死了,第一次知道整片湖从头顶浇下来是什么感觉。” 花前也呛了几口,闻言笑了一声:“还能说这么多话,看来好得很。” 说着他们齐齐望向了状态不太好的那位。 言昭这会儿已经彻底失去意识了,被云顾游抱着登上了飞剑。 “走吧。”云顾游道。 两人茫然抬头,才发现身前不再是茫茫湖水,他们已经离湖岸很近了。 祝凌云:“这是湖心岛?” 第83章 “看起来是。”左右已经浑身湿透了,花前懒得再化船,索性就这样往岸边游过去。 到了岛上,言昭还未醒,几人正好休整一番。 湖水浸过的衣衫难受得紧,有风吹过时还带过一丝凉意。 祝凌云从乾坤袋掏出一张火符,燃起了篝火。 言昭靠在云顾游的膝上,眉头紧皱。 云顾游正在用术法驱散他身上的水渍,不多时衣服便干爽了,言昭的面色也缓和了一些。 祝凌云担忧道:“他没事吧?” “无碍,”云顾游自己身上还滴着水,伸手在篝火边烤了一会,“灵力消耗太多,歇息会儿便好了。” “炼魔鼎不见了,我们看到的是幻象么?” 云顾游:“不,他是逃走了。” 祝凌云有些遗憾:“差点就看清里面那人的样子了。” 花前往篝火中丢了一根枯枝:“或许正是怕你们看见呢,那位被炼出来的魔。” “其实我有一点没明白,”祝凌云道,“云师兄说,里面装的是他原本的心,既为至虐之魔,这种东西不是毁了更好?为什么他反倒要护着那东西。” 云顾游问他:“你认为至虐之魔,是什么样子的?” 祝凌云回想了一番自己从前遇到过的、听说过的魔修,不外乎是嗜血、贪婪、无恶不作。 他如是说了,云顾游却笑了一下:“或许与你所说的都不一样,他可能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像普通的修士。” 祝凌云木然:“那为什么是最凶戾的魔?” “一个微小的邪念,便足以促成世间灭顶的灾难,乃为真正的魔。” 几人沉默片刻。祝凌云看了一眼湖面,打了个寒噤。 “所以那位魔修,仍在这附近?” 云顾游没接话,算是默认了。 祝凌云晃了晃脑袋:“不行,还是向掌门通报一声吧,这太危险了。” 他掏出传音令牌,试图联络掌门。 无人回应。 他又转而联系几位同门师兄弟,无一应答。 “怎么会这样……”祝凌云喃喃道,“我们不是已经从炼魔鼎里出来了吗?难道都没带着令牌?” 他不死心地不断换人尝试着。 “别费力气了……” 祝凌云一愣,转头一看,言昭不知何时醒了。 他撑着地慢慢坐起身,语气里还带了点虚弱:“令牌早就失效了,不信你试试能不能传送回去。” 祝凌云依言试了一遍。 令牌毫无反应,变成了一块平平无奇的木牌。 “怎么回事?”祝凌云急道。 言昭低头咳了两下,被云顾游扶住了。 他侧身道了句“多谢”,望向了云顾游的眸子里。 云顾游的眼里亦是了然。 言昭便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有人将若水秘境完全封闭了。” 他缓缓道。 第46章连环阵 有人将若水秘境完全封闭了。 至于将其封闭之人是谁,不言而喻。 不过碍于他们几人璇玑派弟子的身份,言昭并未说出口。 初到璇玑派时,云顾游曾说,掌门是借年轻修士之身,去探魔修异动的原因。 言昭此刻却隐隐觉得,这位掌门倒像是知道魔修的目的就在这若水秘境中。 当下只能确定,曲未离是以飞升为诱饵,引了正邪两道的人入境。但她真正想做什么,璇玑掌门和魔修之间又发生过什么,还未分晓。 祝凌云不知所措地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继续往里,”言昭一面调息一面回道,“封住秘境的人也是这个目的。” 璇玑掌门的目的,言昭倒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对曲未离留下的飞升之道存疑,又或是碍于魔修的阻碍,于是逼着秘境中的人去替他犯险。 花前:“这样岂不是正好中了那人圈套?” 祝凌云附和道:“等境外的人发现,也会想办法来救我们的。” “他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封闭秘境,那外头的情况也不容乐观。这秘境中一定有他忌惮的东西,说不定就是我们的生机。” 言昭往来时的方向望了一眼:“还记不记得刚进来时那只蛟龙?它口中的那个人,是破局的关键。” 几人默然。 言昭说得不错,如今等人来救无异于坐以待毙,不如弄清楚这秘境里到底有什么。 又休整片刻,待言昭的体力恢复些了,众人启程往湖心岛的深处走。 这次换了队列,花前和祝凌云在前,云顾游担心言昭的情况,在后面陪着他。 气氛一平静下来,言昭又忍不住想起先前那个猜测,目光开始飘忽。 心细如云大师兄,在言昭第二次偷偷打量他时,便察觉到了异样。 “你有话问我?” 言昭清咳一声:“……没有。” 尽管他好奇得紧,但却不能直接问。若是猜对了,暴露了云顾游的身份,不知算不算坏了真君之试的规矩。若是猜错了,金阙台上还有那么多仙者看着,丢的可不止他一个人的脸面。 他找了个话茬掩盖过去:“你对阴山了解多少?” 云顾游沉吟半刻:“算不得了解,只是去过两次。” “这里与你记忆中的阴山一样么?” “很像。但再往里去,景致多半不一样了。” 第84章 “为什么?” “阴山深处,除了一处简陋的洞府,便只有一个毒阵,里面是一尊棺椁。” 言昭先是一愣,随后想起来,蒙虞君穷尽毕生修毒,就是为了救一个人。 那棺椁里装的,应该就是这个人了。 即便是有人把阴山的景象搬了过来,也不至于将那棺椁一同模仿了。 穿过一片林子,眼前视野终于开阔不少,岛中央的景象也终得显现。 那里果然不是什么棺椁,倒是有一个洞窟。洞口幽深不见其里,瞧着普普通通,却好似有种奇异的魔力,引诱着他们不由自主地一步步靠近,就连云顾游的提醒都慢了半拍。 “等等,”云顾游顿住步伐,环顾周身,沉声道,“我们入阵了。” 言昭本已走出去好几步,听他这么说,又默默退回到他身后。 “什么,是毒阵么?”他抬眼扫过面前的景致,宽阔的草地,宁静怡然,看不出有毒的迹象。 “不是毒阵。这是九转连环阵。” 言昭第一次听说这个阵名。但见云顾游眉头紧皱,看来是个难解的阵法。 他转过头,想问问另外两人是否有头绪,却见他二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言昭:“这样看我做什么?” 祝凌云坦然:“总觉得你会有办法。” 言昭:“……” 对不住,这回真没有。 这个世界的传闻、术法、能人,言昭大多是从暮雪派的藏书阁里现学的,因此很多知之甚浅。而且九转连环阵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玲珑派的东西,他了解得更少了。 周遭依旧平静,看来目前还不算太凶险,言昭索性席地坐下。 “看来不能硬闯,不如云道友先与我们说说。” 几人正好也坐下歇息片刻。 云顾游:“关于此阵,我知晓的也不多。九转连环阵是玲珑派一位已故大能所创,取自于九连环,阵中共有九道阵眼,只有以九连环的解法串起九道阵眼,才能破阵。” 花前低着头思索着什么,不由自主地化出小扇摇了摇,却忘了扇上的水还未干,摇了自己一身水珠。 他半是嫌弃地收起扇子,方道:“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道是玲珑派有一奇阵,解阵之法不难,但其间阵型、关窍权由布阵之人随心布设,因而变幻莫测,反倒成了最难解的阵法。” 云顾游微微颔首:“九转连环阵由阵格与阵眼组成。阵格分生格与死格,阵眼就在相连的生格上。” “死格”这一词让言昭提起几分警惕。 “踏入死格……会怎么样?” “阵如其名,九死一生。而且离最后一个阵眼越近的死格,越是凶险。” 祝凌云闻言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来时没察觉任何异样,云师兄怎么发现我们入了阵的?” 云顾游顿了顿,才道:“我听闻创此阵之人,一来为了让后人知道这是他的九转连环阵,二来为了此阵不变成凶阵,因而在阵中人进入生格或死格时,能听到不一样的声音。” “入生格,为连环撞击之声;入死格,为铃铛声。” 他们几人方才都被洞窟吸引了注意,只有云顾游听到了那道若有若无的声音。 言昭:“你听到的是……?” 云顾游没有直言,但他凝重的神色已让答案昭然若揭。 言昭忽然觉得这地坐得也没那么踏实了,针毡一般刺着他的神识。他“嘶”了一声:“听起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花前:“倒也不是无解。布阵之人需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因此阵眼的线索,要么是阵主人熟悉之物,要么就在前面的阵眼之中。” 云顾游淡淡道:“阁下对玲珑派的了解比我多。” 花前回看了他一眼,微噙着笑:“我虽是散修,但家师出身于玲珑派,听得多些罢了。” 祝凌云想起之前的一叶舟:“难怪你总有些稀奇的法器。”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怎么出眼前这个死格。 祝凌云拍了拍身子站起来,提剑往他们来时的方向走去,像是想沿原路回生格。 云顾游没拦他。 却见他没踱几步,便又转悠了回来。 言昭:“如何?” “没声儿,”祝凌云摸了摸鼻子,“果然不会那么简单。” “看来阵格里的空间与真实不一样。” “是幻觉?那我们看到的洞窟是真的么?”祝凌云坐了回来,伸手指了指前方。 那洞窟还同他们过来时一样,漆黑深邃。不过此时他们知晓自己入阵了,再看时,总觉得其间有人正幽幽窥伺着他们,带出了几分诡谲的意味。 言昭将他们几人方才说的线索在脑海中串了一遍,方道:“应当不是幻觉,我们进死格前便看见了。说不定是阵眼的提示。” 他看向云顾游:“不如我们继续往洞窟去,看看里面有什么?” 云顾游略微沉吟,而后点了点头:“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况且我们初入阵,遇到的死格不至于太凶险。” 此处草地深深浅浅,方才处于地势高处,还能看见洞窟的全貌,如今继续往前走,才发现有几处野草生长得快有人一般高,需得一道道拨开,才能穿过去。 因此这一路走得也不大顺畅。 这次换了云顾游和花前带路。 不知越过了第几片草丛,言昭再次从草腥味中探出头时,前面两人却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第85章 言昭疑惑地搭上了云顾游的肩,正要问,却正好从他二人的间隙中看到了前方的景象。 “我怎么觉得……这洞窟离我们更远了。”他喃喃道。 花前回过头,与他面面相觑:“遇上鬼打墙了。” 他们明明是朝着确切的方向走的,却回到了初始的位置,往洞窟的路似乎永远也走不完。 花前托着下巴陷入沉思:“一路上并没有发现异常之处,不知是从哪里开始绕了回来。” “布阵之人确实厉害,”言昭道,“不过,但凡是将两个本不相连的空间融在一起,必定还是有破绽的。破绽之处也是灵力最盛之处。” 云顾游闻言淡然看了他一眼:“何故如此笃定?” 言昭当然笃定。 毕竟玄狐之乱后,他不仅查阅了所有关于天外之境的记载,还几乎将六界中的两境结界都走了个遍,以期找到蒙虞君和他所炼之毒的线索。 虽然没能找到蒙虞君,但也不算无功而返。至少现在而言,他或许是最了解这些边界的人。 他做这些事时,虽然都寻了历练一类的说辞,但他师尊心如明镜,应当早就察觉了。 想起面前人扑朔迷离的身份,他不好明说什么,只能幽幽道:“熟能生巧罢了。” 云顾游挑了挑眉,似乎在寻味他话中的意思。 言昭这时想起他还有个好东西,用来破此阵正合适。 他找出乾坤袋中的罗盘,在众人瞧见之前,悄悄将罗盘从灵体拨到了法器盘位。 云顾游此时正好立于他身侧,不动声色地将他细微的动作都收入眼中。 余下两人听言昭说这是在若水秘境中寻到的法器,除羡慕之外,也没做多想。 有了罗盘加持,他们沿着方才走过的地方,很快找到了灵力充盈之处。几人明细凝神,分头寻找着破绽。 言昭的目光落在了一只“小巧”的蜻蜓上。 他们过来的动静惊扰了它。它在草丛间飞飞停停,最后振翅不知朝向何处,竟凭空不见了! 言昭当机立断出剑刺向了它消失的地方,剑尖亦消失了几寸。而随着剑气震荡,四周的空间也如晃动的琉璃一般开始扭曲破碎。 他将剑身一转,随即听到了一道清脆的玉石撞击声,两处空间也如同被解锁一般,不再牵连,各自归位。 而他们几人踩上阵眼,坠入了另一个空间。 一阵目眩之后,言昭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竟是蔚蓝的天。进入秘境后再没见过蓝天的他怔了怔,又环顾四周,像是处在一片山间的竹林中。 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他下意识问道:“这是哪儿?” “这里是……”身边传来祝凌云同样惊愕的声音,“未离峰。” -------------------- 悄悄回来更新……不好意思前段时间工作差点出case一直不在状态,上周终于确定没事了owo松了口气。 第47章未离峰 听见“未离”这熟悉的二字,言昭诧异了一瞬。 祝凌云解释道:“是璇玑派后山的一座峰,从前叫落霞峰,是曲未离宗师长大的地方。她飞升后,掌门为作纪念,将它改名为未离峰。” 言昭想起来,他初到此处时,将璇玑派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闲逛了一遍,的确有座峰上的晚霞格外绮丽,落日熔金,景致如画。想来就是此处了。 “未离峰上有什么?”他问。 祝凌云抱剑思索了半晌:“这里很久没人居住了,不过竹林往下走,应该有个荒废的小院,是曲宗师和她师父、师兄从前住的院子。” 他说着,一边拨开竹叶开始带路。 这是言昭第一次听到关于曲未离师长的事情,不免好奇地多问了句:“她师父他们后来去哪儿了?” “曲宗师的师兄很早便不在了,”祝凌云道,“他出师之前,有一回奉命去围剿祸乱人界的魔修,不慎中了圈套,为救其他师兄弟殒命了。” “至于她师父……”祝凌云顿了顿,犹豫着看向云顾游,似是询问能否对外人言说。 云顾游接过话茬,语气淡然:“她师父大限将至之际,忽然不知所踪。有人说是为求长生走火入魔,也有人说他是飞升了。不过后来再无人见过他,各种流言便也消歇了。” 难怪曲未离让这院子荒废了,言昭心想。睁眼遍是伤心事,不如不见。 “没想到你对曲未离的事情也这样清楚。” 祝凌云顿了顿:“那可是我派唯二飞升的大能之一,几百年才得此一位,谁能不向往?况且这未离峰,亦是个练剑的好地方。” 竹林很快走到了头,不过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什么“荒废的小院”,而是几座修葺得颇为干净雅致的竹屋,前院内郁郁葱葱,水木相映,后院还种了些小菜,有个小道童正弓着身子摘菜。 几人面面相觑——这怎么和预想的不一样? 祝凌云:“这又是幻觉?” 言昭:“看起来是院子还未荒废时的景象。” 道童听见他们的说话声,放下篮子走过来,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几位师兄是来找天枢尊者吗?可不巧,尊者今日不在。” 言昭闻言疑惑地挑了挑眉。 “天枢尊者就是曲宗师的师父。”祝凌云小声解释道。 敢冠天枢之名,倒是有几分狂妄。 第86章 云顾游:“曲未离可在?” 道童点了点头:“曲师姐这会儿应该在练剑法功课呢。诸位先稍作歇息,在下去通报一声。” 几人跟着道童来了一间书房,道童说是曲未离常用的一间。 等曲未离的时间里,言昭将书房环顾了一遍,东西很多,乍看有些乱,但细瞧了便发现东西都是分门别类摆置的,实为乱中有序。 他想起之前探过的曲未离故居,比这里整洁不少,但依稀能辨别出主人的习惯是相通的。 等道童走远了,花前方才开口:“看来第一道生格,放的是曲宗师幼时的记忆。那这九转连环阵,想必就是那师徒三人中的一人所设。” “难道是天枢尊者?”祝凌云托腮,“他为何要留下一个如此凶险的阵法?” “自然是阵法背后的东西珍贵了,”花前抽出桌案上摆着的一枝桃花轻轻嗅了嗅,“说不定他真的飞升了,还留下了飞升的捷径给后人——” 说着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你们那位曲宗师,就是这样飞升的吧。” 祝凌云给他说得一愣一愣,呆立了好久才嗫嚅着开口:“飞升哪有什么捷径?” 言昭原本正在拨弄书架上的书卷,听见他二人的对话,指尖一顿,陷入了沉思。 虽是无心之言,但花前的猜测不无道理。 璇玑掌门生性多疑,那些魔修更不可能听取曲未离的一家之言。但若说是她师父留下的东西,倒是合情合理不少。 若曲未离的飞升是假的,她师父的自然也是假的。那么曲未离从她师父那里看到的是什么呢? 他一边思索,一边不自觉地敲打着手边的卷轴。稍一错眼,发现这卷书竟有几分眼熟。 言昭犹豫片刻,还是抽出来看了一眼。 只打开了一点,他便想起来了。这卷书他在曲未离的故居见过。 那间屋子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书卷也是一丝不苟地摆放在书架或书箱中,唯有这一卷是半摊开在桌案上的。言昭瞥见卷末有一道落款,大约正是曲未离飞升前不久。说明这是她新写的。 而眼前这卷书,竟有着一模一样的落款。 言昭抬指覆上那段本不该出现中这里的文字,眼前的景象蓦地动荡扭曲起来,伴着祝凌云的惊呼声,像水面搅出的涟漪,渐渐消失在姗姗而来的年轻女修惊异的眸中。 言昭在一片混沌模糊中勉力辨认出了她的模样——原来这就是曲未离。 幻境中的她还是少女模样,然她持剑负立于背后,发丝微扬,似振翅的鹭鸟,一身遮不住的灵气。 尚未来得及看仔细,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众人缓和了片刻才睁开眼,发现竟已回到了若水秘境,就在离他们初入阵不远的地方。 “我们这算是过了第一道生格?”言昭问。 云顾游点了点头,而后往脚下这片土地中打了一道追踪符:“这里大约就是第一个阵眼。” “不知下一步该往哪里,”花前揉了揉眉心,“方才出来得突然,没瞧见什么线索。” 身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正北方。 “这边。”言昭道。 幻境消散时,他看见曲未离身后有一道光,像是阵眼在运转。幻境消散得太突然,他怀疑是自己发现的卷轴触动了什么机括。 有了前车之鉴,他们这回走得很是谨慎。死格越往深处越凶险,可不会再是破个鬼打墙那么简单了。 天仍是雾蒙蒙的,而且越往里走,有愈来愈暗的趋势。 言昭凝神观察着地面,不防被人轻轻按住了肩。他回过头,对上了云顾游沉静的眸子。 云顾游偏了偏头,示意言昭看右前方。 言昭看去,他指的是洞窟的方向。洞窟仍在那处,看上去似乎近了一些,寂静又强烈,这般直视的时候,那股莫名的心悸感依旧挥之不去。 云顾游适时捏了一下肩,唤回了他的注意力。 “看上面。” 上面?上面明明空无一物,只有白茫茫的天—— 言昭这般想着,却因眼前的景象怔住不动了。原本空荡的丘顶出现了一道极淡的阴影,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浓厚的雾中,偶然投下了影子。 他又看盯着了一会儿,确认了一件更加匪夷所思的事。 那阴影很长,长到几乎与天相接。 “那是……?” 云顾游摇了摇头:“看不清全貌。但我猜测,我们破除的阵眼越多,它便会显现越多。” 言昭亦以为然:“那更要尽快找到下一个阵眼了。” 他有一种直觉,雾里的东西即是这场真君之试的关键。 云顾游松开手,瞥见言昭衣领处因方才幻境的动荡而有些凌乱,下意识去理,却在仅一寸之隔时醒转过来,收回了手。 恍恍之间,他想起群英会上,言昭无意中暴露出的挽剑花的小习惯,不由得无奈地笑了一下。 原来藏不住习惯的不止是言昭,还有他自己。 好在言昭专注于破阵,并未发现他的动作。 路上没有多少阻碍,第二个阵眼很快被找到。这次入的幻境仍旧是未离峰,不过换了个位置,是曲未离和他师兄习剑的地方。 出幻境时,也未触动什么特殊的机巧,时间一到夜里,他们便被送出了幻境,仿佛只是请入境之人看一遍他们师徒三人在未离峰上的日常。 第87章 再后面的阵眼,则需要从前面看到的景象中搜寻线索,绕来绕去,都是曲未离师门的过往,没走出璇玑派地界。 有云顾游和祝凌云在,直到第六阵,他们都一路畅通无阻。祝凌云甚至飘忽得意了起来:“这九转连环阵,也没有你们所说的那么厉害。” 云顾游道:“莫要懈怠。即便在生格中,一步踏错,亦会入死格。” 花前附和道:“最后这三道,才是真正的难关。” 言昭听着他们谈话,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洞窟上那道阴影。 行至此处,那东西的全貌虽仍看不清,但裹着它的雾淡了些,“洞窟上有个奇高无比的东西耸立着”,这一事实倒是毋庸置疑了。 祝凌云与花前后来也已发现那道阴影。 “你觉得它像什么?”祝凌云看了一眼,半是好奇半是惧怕,只因它实在是太高了。 “猜不出,”花前不知何时又掏出了他的小扇,点了点扇柄,“不过,感觉是人建的。” 花前说的不错,那影子方正有棱,不像是自然生长的东西。但什么人能建成那样高耸入云的东西出来呢? “会不会……”祝凌云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一脚踏下,将四人带到了新的幻境中。 “这该是第七个了。”花前小声道。 这次他们被送到的地方是舍内,从陈设来看,是个议事的大殿。 殿内无人,言昭正想着是否要出去看看,却见云顾游神色微沉。 他默了片刻才道:“这是掌门的议事殿。” 几人诧异之际,殿外传来了人声。 云顾游将他们拽回了屏风后面,捏了个隐息诀。 言昭屏息听了一会儿,距离还是有些远,只能隐约听出是三四个人对话,其中应有两个年长者,一两个年轻人。话语间似乎谈到了“魔修”。 待到他们议完事,人走茶凉,言昭才放松下来大吸了一口气。 他看懂了云顾游的反应。 “你是不是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 云顾游“嗯”了一声,眉头却未舒展。 “这是……曲未离的师兄被派去围剿魔修的那天。” 第48章燕飞双 言昭闻言,惊怔之余,不禁心头一紧。曲未离师兄的死,对他们师徒几人而言,皆是无法释怀的心魔,这次恐怕没有那么好过了。 “那方才几个人是……” 云顾游沉思了片刻才道:“应当是掌门和某位长老,还有曲未离的师兄——燕飞双。我那时年纪尚小,而燕飞双已能独当一面,虽不是掌门的徒弟,但门内许多事情都由他在操持。” “包括这次带人去清缴魔修?” “不错。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没有人预料到会出这样的意外,”云顾游道,“幸存下来的人,思绪俱是混乱,没有一个说得清发生了什么,只道是燕飞双误入了陷阱。” 言昭走上台阶,站到桌案前。桌上墨还未干,掌门刚在此处拟了檄文。 “看来只能亲自去探探究竟了。” 此次外派的修士不少,皆听燕飞双调遣。言昭找到其中几名与燕飞双交集最少的修士,悄悄给他们喂了嗜眠丹,好替了他们的身份混入燕飞双的队伍里。 不过一下子调换太多人容易露出破绽,恰好他们找到的这三名修士同属一个师门,于是几人商量一番,决定留祝凌云在璇玑派守着,顺带留意派中其他人的动向。 出发那日,他们没做乔装,只是换上了同样的道袍,隐在队尾处,一时竟瞧不出什么端倪。 燕飞双负着手在做出发前最后的清点。走到言昭身边时,多停留了一会儿。言昭目不斜视,但仍感受到了燕飞双目光中审视的意味。他屏着息,顿时紧张了起来——难道这就被发现了? 万幸此时传来一道女声,打破了僵局。 “师兄!”年轻女修脚踏飞剑而来,惊起三两飞鸟。行至峰顶,收剑归鞘,跃几步落下实地,动作熟练轻盈似行云流水。 这一番动静自然也吸引了在场其他人的目光,燕飞双也终于不再盯着言昭瞧。 待他走远了些,言昭这才松了一口气,侧目打量着来人。 “未离?你怎么过来了。”燕飞双笑着迎上去。 “听说你又要下山了,来送送你。” “不是什么大事,很快便回来了。” 曲未离扫了一眼身后站着的好几排修士:“这么多人,不是大事?” “掌门要我带他们历练历练。” 听见自家师兄这么说,曲未离便没再多问。她摘下乾坤袋,在里头翻找了一会儿,摸出了个小玩意儿放在燕飞双手里。 “这是什么?”燕飞双翻来覆去端详了一番,“是只蜻蜓?” 是只拿竹子与竹叶编织成的蜻蜓,虽不算得惟妙惟肖,倒也能看出几分蜻蜓的神韵,只是翅膀做得马虎了些,一看就是忙里偷闲的作品。 燕飞双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师父让你看的书,又偷懒了?” 曲未离一听见这话,便是一个脑袋两个大:“师父他老人家自己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就觉得人人该是如此。不行不行,我即便看了记不住那么多。” 燕飞双笑了笑,正要把这竹叶蜻蜓收起来,曲未离却拦下他,忙道:“等等,师兄,我还在这小东西里面加了点机巧。” 第88章 她接过蜻蜓,在尾部按了一下,一只竹哨弹了出来。 “你下了山,若是晚上想我和师父了,吹这只竹哨,我们就能听见啦。” 燕飞双看了一眼她抽竹哨的地方,面色纠结,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才道:“……师妹好创意。” 曲未离没听出他话里的犹疑,演示了一番如何吹响竹哨。 也不知她是怎么雕琢的竹哨,此音一出,如魔音灌耳,催人尿下,直接将燕飞双吹得沉默了。 燕飞双在曲未离欢欣的目光里收下了竹叶蜻蜓,整了整行装,慢悠悠道:“心意我收下了,不过还是不吹的好。” “为什么?” “师父的笛音天下无双。我怕他老人家听见这声响,连夜提剑赶过来给我上一课。” 曲未离迷惑地立在原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听懂燕飞双在揶揄她,怒不可遏地冲他的背影喊:“燕飞双!” 燕飞双朗笑一声,扬手回了句:“走了!”遂带着一干弟子往山下去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御剑离开了璇玑派,到了山脚小镇时,才改换做徒步。他们找了处僻静之处歇脚,燕飞双开始讲起了此行的目的。 原来璇玑派往北几百里,皇陵附近几座城中,近来陆续发生离奇的事情。有外出之后不知所踪的,有在家中突然没气儿了的,更有甚者,说偶然撞见鬼魂吸人精气的,闹得几城皆是人心惶惶。 “这便怪了,”有人接话道,“我们三大派与人界有约定,倘若因修行之人引起动乱,必会派人来处置。魔修也知道这回事,这么多年来都只在自己的地界翻腾,怎么突然又敢来人界闹事了?” 另有一人道:“也不全然。几个月前不还捉到一个?魔修散漫惯了,总有那么几个不安分的。” “那也是偷偷摸摸,哪有这般明目张胆的?况且,这几座城不算近,同时在几处闹事,不像是一个人能做出来的。” “燕师兄怎么看?”那人转向燕飞双。 燕飞双微微颔首:“这亦是我担忧的地方,故而向掌门请命带了这么多人过来。我总觉得,背后之人另有其他目的。我们兵分四路,到时候你们乔装混进普通百姓中,暗中查探一下各城的动向,若有异样即刻传信与我。” 众人在前面商讨得如火如荼,花前这才悄悄凑过来,低声问了句:“怎么办?” 他们此行是来探明燕飞双死因的,这会儿自然不能被分到别处去了,得想办法跟着燕飞双走。 言昭:“不着急,到了城内也是要分头行动的,到时候我们去哪里,还能有人拘着不成?倒是先看好燕飞双去了哪儿。” 他们在这兀自盘算,云顾游还没说话,却抬眼看了一眼前方,轻轻扯了一下言昭的衣带。言昭抬头看去,燕飞双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三人面前。 “你们三位是梁长老徒弟?想必很少下山,此行便随我一起吧。” 云顾游从善如流:“多谢燕师兄了。” 燕飞双浅浅笑了一下,没多说什么,转身安排其他事情去了。 “他是不是认出你了?”言昭诧异道。 “应当没有,我与小时候的模样差得挺多,”云顾游笑了笑,“就算相似,也联想不到一块儿去。” “那便是他看出我们别有用心了。” “既没拆穿,想必没把我们当做敌人,倒是省去了些麻烦。” “这倒是。” 花前瞧着二人你来我往,插不进半句话,心道早该和祝凌云换一换。 短暂休整之后,众人按先前所言分头前往各城。燕飞双要去的则是离皇陵最近的一座城,名为息梧城,距此尚有几百里路。修士只能在无人处御剑,这般飞飞停停,也耗了不少功夫。行至半途时,已经有不少人喊累了。 燕飞双往前探了探路,回头道:“前方皆是无人地界,再御剑半个时辰便能到了。” 众人闻言重新打起精神继续赶路。 不知过了多久,言昭看见前方白云间若隐若现的影子。 “有座山。” 不止一座,是连绵的山脉。 云顾游:“大约就是皇陵所在之处。快到了。” 言昭有点好奇,想看清山脉的样子,御剑往下拐了拐,落到了云层下方。 忽的,起了一阵风,言昭稳了稳身形,两耳一时间被猎猎冷风灌满,有些眩晕。渐渐地,那风中似乎混入了其他声音。跟在他身后的云顾游陡然睁大了眼,一句“糟糕”刚出口,风中的声音突然清亮了好几分,听清之后,言昭亦是浑身一震。 是铃铛声。 他们入死格了。 眼前的画面却没什么变化,云顾游拽住了他的一只手腕停了下来,他们往身后看去。唯一不同之处,花前不见了。 前方有人察觉到他们的动静,回头问了句:“怎么了?” 云顾游沉声道:“我们一位师弟不见了。” 那人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师弟?你们不是两个人来的么,还偷偷带了其他人?” 言昭反应过来,与云顾游对视了一眼。看来此处默认只他二人进了死格,花前应当留在了生格之中。 两人默不作声地跟在队伍最末处,不久便看到了息梧城的城楼。 言昭忽然笑了一声:“云师兄,这回只能靠我们两个了。” 云顾游头一回从言昭口中听到这个称呼,侧头看了看他。 第89章 “害怕么?” “没什么好怕的,”言昭收剑入鞘,随着他们落到了城门外郊野处,“曾经有个朋友,说我有一种天赋。” “哪个朋友?” “……你是不是问错了方向?” 云顾游轻笑一声:“什么天赋?” 言昭念了道诀,一身道袍幻化成了朴素的衣衫。 他回了个笑:“化险为夷的天赋。” 第49章息梧城 “热腾腾的阳春面咯!二位客官,来一碗吗?” 言昭刚走到面摊前,便迎上了摊主热切的问候。他面前的水烧得滚烫,浓浓的白气翻腾出来,几乎模糊了视线。 “来两碗面吧,多放葱花。”云顾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好嘞,您先坐!” 云顾游自若地在摊主旁边寻了个桌,招呼言昭也一同坐下。 “我还以为你对这些……”言昭心道,且不论云顾游这个身份作为璇玑派大弟子,自小锦衣玉食,又或是他的真身——虽然言昭还不确定到底是哪位神君,应当都没怎么碰过这种凡间的食物,怎么动作这样熟稔?像真正在凡间待过。 “看得多罢了。”云顾游看出他的疑惑,笑了笑。 他们来此处,并非漫无目的。 到达息梧城后,燕飞双便嘱咐众人换成普通装束,装作来息梧城探亲的人,混入城中,暗中调查前段日子发生的诡事。这家面摊,便在上个月那起失踪案附近。 趁着面还未出锅,言昭四下看了看。这里离驿站、离城中最繁华的街道皆很近,是个歇脚果腹的好地方,然而此时天不算晚,却没有其他客人。 “老伯,最近生意不太好?” “嗐,”摊主手中仍忙碌着,听见言昭的问话,慢悠悠道,“两位是外乡人吧?” “是啊,来探亲,头一次来。” 摊主没急着接话。面条在滚水又卷了一圈,他瞧准时机,眼疾手快地捞出,盛入了调好汤料的碗中,洒满葱花,端过来放到两人面前。 他擦了擦手:“最近出了点事儿,城里的人啊都不愿意出门了,除非有急事。也就外乡人还会来光顾光顾我这小摊了。” “什么事?”言昭露出疑惑又害怕的神色,“这街上都没多少人烟,您这样一说,更瘆人了。” 摊主看了一眼他尚显青涩的脸:“有传言说,城里来了不干净的东西,会索人魂魄,尤其是年轻人。” “听您的意思,最近有不少年轻人……”言昭没说完,比了个扼喉的动作。 “可不是,老陈家儿子——就是第一个走丢那人,出事前我还见过他。当时就觉得那小子不对劲,平常多热诚的一个人呐,那天怎么喊他都不理人,跟丢了魂似的。” 大约这段日子城里的人对这些事讳莫如深,没有愿意公开谈论的,好不容易遇到个愿意听的,摊主的话匣子便有些收不住。 “之后就没再见过他,说是失踪了,到现在人也没找着。后来听说隔壁镇子出了一样的事儿,人倒是找着了,但是在一片墓地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只剩一层干枯的皮裹在骨头架子上,那是真正的吓人呢。” 听起来确实像是魔修惯用的炼魂之法,只是不知他们是如何将人控制住的。 言昭略作沉思。 云顾游淡然从木筒中抽了两双筷子,递了一双到言昭手中,而后慢条斯理地吃起面来。 摊主见状有些讪讪:“看我,怎么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个,不打扰您二位了。”他抬头瞧了一眼天色,又忍不住多叮咛了一句:“不过还是尽早归家吧,入了夜外头就不安全了。” 言昭道了句谢,低头看着面前的阳春面。 虽然偶有缠着师尊或望德先生带他下凡界游乐,但除了一些茶酒果饮,言昭很少碰凡间的食物,先前在沈雪面前也只是装模作样啃了两口肉干。对这些提不起兴致,可能是本性使然。 他挑了一点试探着尝了尝,咸香的味道带着扑鼻的烟火气息侵占了味蕾,略微筋道的口感,很新奇的感觉,但他不觉得讨厌。 “如何?”云顾游忽然问道。 “还不错。” 言昭缓缓吃完面,后知后觉品出方才那句问话背后的深意——云顾游不是在问他面前这碗面如何,而是在问他凡间的面如何。他知道这是自己第一次尝到? 他怔然抬头,却见云顾游唤来老伯结账,又顺口问道:“您说,失踪那人魂不守舍,具体是什么模样?” 摊主回忆了片刻:“就是不理人,直愣愣地往城外走,我还当他是要去砍柴或者打猎呢。” “他听不见您说话?” “是啊,”摊主想起什么,皱眉道,“他那样子,倒像是在听别的什么声,把别人都忽略了。” 云顾游闻言眯了眯眼。 “但我没听见什么声音啊……”摊主又嘟囔了句。 云顾游收起他们乔装用的行囊,站起身:“我们先走了,多谢老伯。” 摊主收回神游的思绪,热切道:“好嘞,二位慢走,记得夜里当心啊。” 离开面摊,两人朝燕飞双事先安排好的客栈走去。 “线索是声音?”言昭觑着四周无人,开口问道。 “看来是。” “不过那声音,只有中招之人才听得见。魔修有这种法器?” “关键可能在于这些人是如何中招的。” 第90章 “嗯,”言昭点点头,“燕飞双去遇难者家中打探了,说不定能带回什么消息。” 云顾游边走边思索着事情,察觉到身侧的目光灼灼丝毫未减,便问:“怎么了?” 言昭却只是盯着他看了半晌,而后小声嘀咕道:“没什么。到了,我先去练会儿剑。” 云顾游看着他略有躁动的背景,难得露了点疑惑的神色。 那厢言昭在客栈的后院寻了个角落练剑,旁人看来剑舞翻飞,精妙绝伦,舞剑之人心中想的却是别的事情。 他心有疑虑,几番猜测,却不能明着问出口,着实是有些憋屈。 不行。 他转了转剑柄,换了个招式。 关于云顾游的真身,他太好奇了。必须得寻个机会试探出来。 这个季节,天黑得快,言昭许久没有这般专注地练过剑了,一时竟也畅快不已。等到收剑时,夜幕已至。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今日月朗星稀,最是静谧,但静谧之中更有种不安的预兆。 回到堂前,果真如面摊的老伯所说,一到夜里就无人在外头待着了,甚至客栈的一楼已经空空如也,大门闭着,半个人影也没有。 这会儿燕飞双应该已经回来了。 言昭正想要上楼去找他们,却忽然感觉到自己的乾坤袋中有动静。他疑惑地打开一看,传音令牌竟然正发着光。 言昭惊愕不已,然后看清了令牌上亮着的文字:祝凌云。 他当即解了传音令牌的灵锁,祝凌云和花前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确定令牌还有用处?我亲眼看着他俩进了死格。” “那干等也不是回事儿,死马当活马医吧。” 言昭:“祝凌云?” 言昭的声音一出,对面先是静了半刻,而后才惊疑不定地接上了话:“严霄?你能听见?” “能听见,”言昭忽然觉得安心不少,这死格没把传音隔断,说明还不到将人逼至绝境的地步,“你们那处如何了?” 花前:“今日我听见铃铛声,下意识停了下来,结果就见你们数十人突然都不见了。我再想往前探找,却像被雾蒙住,怎么都过不去,只能在原地打转,只好马不停蹄地回来找祝凌云商量主意。” “璇玑派可有什么动静?” “暂且没有,梁长老这边我用障眼法蒙混过去了,”祝凌云道,“你们入死格了?找到破解的法子了吗?” 言昭摇摇头:“没那么快,我猜测,得等到燕飞双出事时才能知道究竟该怎么破局。” 他大致讲了讲目前的情况,最后嘱咐道:“传音令牌的灵锁先别上了。我们现在回不去璇玑派,后头可能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得到祝凌云应允,言昭收起令牌,抬步往楼上走去。 燕飞双此时正在房中与云顾游谈议,身侧还站着一个人,言昭依稀记得是燕飞双某位亲信师弟。见到言昭推门进来,燕飞双弯眉笑道:“正巧,方才讲过了你们在面摊听到的传言,我也把今日探得的消息和你们二人讲一讲。” 言昭点头示意,反手合上房门,坐到了云顾游身侧。 燕飞双带着一个师弟,和言昭二人同安排在城东的这间客栈,其他人则分散在了城中、城南等处,静等着魔修有下一步动静。 到息梧城后,他先行去了一趟上一位遇难者的住处。 “此人是家中的长子,死状与前面的人略有不同。先前的人都是先失踪,后来被发现死在荒郊野岭处,被找到时皆是身形枯槁,被吸干了魂魄。这个人不一样,他是死在家中。” “你是说……这次魔修是直接潜入宅中下的手?” 燕飞双摇了摇头:“我在那人遇害之处探了探,几乎没有留下一点魔气,说明有两种可能。一是魔修已经修炼到无需亲临,便能抽走生人魂魄,二是他用到了什么东西,能替代他自己出手,潜入城中作案。” 云顾游沉声道:“若是第一种,我们可能很难活着出息梧城了。” “确是如此,”燕飞双略作苦笑,“不够我更相信是第二种。这也应该是魔修新炼化的东西,不然先前就不会用声音引诱这么麻烦的法子了。” “那我们应该如何做?” 他身边一直沉默寡言的师弟忽然开了口:“蹲守。” 言昭蹙眉:“跟踪他放出来的那东西?不行,这样岂不是还要牺牲一道生魂。” “我们试试扣下它,”燕飞双道,“倘若他先前都是靠声音引魂,那一定会故技重施,到时候追着声音定能找到源头。” 言昭想了想:“也是个办法。” “不过得先确保我们自己不受那声音影响,”燕飞双转头对身侧的人道,“师弟,你先回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对付这类咒术的灵符,让诸位师兄弟都带在身上做防备。” 闷葫芦师弟微微颔首,先行回到自己房中去了。 燕飞双却没有走的意思,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 云顾游也端起了茶:“燕师兄支开他,是有话要说?” 燕飞双微微露出笑意。 “两位不是梁长老的弟子。应当如何称呼?” 言昭倒不诧异,坦然道:“严霄。”他侧头看了一眼云顾游,却犹豫了。 要是告诉燕飞双,旁边这位是现在比他小了一轮的师弟云顾游,岂不是要吓死他? 第91章 云顾游淡定地接过话茬:“叫我云道友便可。” “两位,幸会。” 见他丝毫没有敌意,言昭反倒好奇了:“你不问我们是混进来做什么的?” 燕飞双放下茶盏,摩挲了会儿杯底,才道:“我近来,偶尔会做一个梦。梦里有个人影,看不真切。她总是静静地看着我,无论是习剑,还是下山历练,甚至遇险时会帮我一把。” 言罢他抬头看了一眼二人:“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你们身上有和她相似的感觉。” 第50章共枕眠 盏中还余了点茶,温了杯壁,在阑珊的烛火里氤氲出了淡薄的白烟。 燕飞双已回了自己的房间,只剩云顾游和言昭二人相顾无言。 无言了不到半刻,言昭见云顾游丝毫没有领悟到他的意思,只好开口:“我的房间在……?” 先前在后院练剑时,云顾游开窗同他打了个招呼,他才顺其自然找上来的。 “嗯?”云顾游轻疑了一声,“噢,忘记与你说了,这间客栈太小,我们来时便只剩两间房了。” 燕飞双定是与他那个闷葫芦师弟一间了,那只余一间…… 云顾游见他神色犹豫,便道:“不习惯与人同卧么?你先歇息吧,我倒是无妨,正好……” “倒不是不习惯,”言昭打断了他,“只是从前,没与外人同榻过。” 他在乾坤袋中摸索了一番,掏出两颗浑圆的丹珠,递了一颗给云顾游:“明日说不定有的忙呢,还是先将就着挤一挤吧。” 云顾游接过丹珠:“这是什么?” “浣体丹。用这个就能免去沐浴的麻烦了。” 虽说修士的身体,时时刻刻都在自净,很难染浊,但这几日不停奔波于阵中,多少还是沾了些尘污,清洗一下更为舒适。 “你还认真做着丹修呢。” “毕竟早就做好了在若水秘境中待很久的准备,”此刻只有他二人,言昭终于不用再遮掩,“哎”了一声,叹气道,“只是没想到早早就漏了馅,都怪祝凌云那小子。” 云顾游听出言昭的话里没有真的责怪的意思。他服下浣体丹,感觉身体的确舒畅干爽了不少。 “当时惹上蛟龙的是祝师弟吧,你为救他暴露身份,难道不怕他是……敌手?” 言昭也服下了浣体丹,卸下佩剑放置于床头。 “想过,不过,无论他是不是敌手,我都会救的。救人者,若是只从自己的利益考虑,便不算救人了。” 云顾游坐在灯火边,动作轻缓地在收拾桌上的茶具。听了言昭这番话,只是抬眸望了一眼火光,摇曳之间荡入了一抹笑意。 言昭脱了外衫,率先在床榻里侧寻了个舒坦的位置,余光觑着云顾游的背影,嗡声道:“教我的人是这么说的。” “教你的人?” “我师父。” 他说完这句,静等着看云顾游的反应。然而他丝毫不为所动,还在有条不紊地摆弄茶盏。 言昭有些泄气,只好收回视线,望着床顶。 “说起来,我好像只和师父同眠过。” 他初拜师时,与师尊在东极境待了很长一段时间,除了小白虎玉啸,几乎没有外人打扰。 然而也正是因为没有外人,一到夜里,独自一人面对空旷得有些冷清的偏殿时,他便觉得不大舒服,也睡不踏实。 言昭第一次赖在主殿过夜时,君泽还未察觉出不妥。 直到第二天夜里,殿门前又探进一颗脑袋,君泽这才从满桌书卷中抬起头。 “怎么,不习惯?” 言昭抱着一只竹枕走进来。 “师尊,我还能睡这里吗?”眼里既有期盼,又含了一点怯怯,“我保证不吵到你!” 君泽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随你。” 言昭目光一亮,轻车熟路地滚上了他身后的床榻。 他说不会吵闹,果然就没有再发出半点声响。 君泽放下卷轴,回头看了一眼裹着薄被蜷在角落的小少年。 以青华帝君的修为,并不需要每日以眠养息,彻夜研读经册,或是打坐活络经脉,都是常有的事。 但言昭不一样。虽说因着天赋升了贤君,但他如今的年纪,在仙界只能算作孩童,每日还要耗费大量精力习剑,睡足四五个时辰才能养足精神。 想到这里,君泽有些踌躇。 不习惯的话,还是回天庭好一些?至少天庭有望德先生在。 “你从前……”君泽顿了顿,“在家中,都是与望德先生一起睡的?” 言昭耳尖动了动,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很小开始便是一个人睡的,先生说这样以后才耐得住寂寞,”他半张脸蒙在被子中,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承认了,“可能是寝殿太大了,睡着了也总觉得边上空落落的,保不准会有什么东西偷偷潜进来……” 君泽笑了笑:“还有胆敢潜进妙严宫的。” “有师尊在,当然是没有的。不过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那样想象,唔,须得听到一些动静,心里才踏实。” 说着他目光移向君泽的眼睛:“师尊,我是不是很奇怪?” 君泽大致听明白了,言昭是需要有熟悉的东西在身侧,才睡得安稳些。 “那你以前都在听什么?” 言昭眨眼回忆了一番。 “有时候是窗外的竹涛声,有时九苕会在院中哼一些小调。对了,偶尔有天兵出征时,还能听见他们御风的声音。不过更多的还是先生在堂屋里的嘟囔声。” 第92章 “先生嘟囔了什么?” “嗯……比如他曾经哪个学生的后代修行得道,如今入了仙籍拜在谁门下;又有哪个学生犯了大错,未得善终。有时候是研究棋局。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那么些残局,一研究就是好几个月,连我都快记住了……” 言昭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君泽走过去,在床沿轻轻坐下。 果然已经睡着了。 他的呼吸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只能看见心口处在缓缓起伏着。少年略显单薄的身形,在这样宽大的榻上,没占去多少空间。 君泽低头看了一眼还有半边在外头的手臂,重新帮他盖好了被子。 他静坐了一会儿,确认言昭睡熟了之后,回到桌案前,继续先前未完的研读。 寂寂妙严宫中,仍然只有卷轴翻动的清脆响声,却终于不那么冷清。 翌日,言昭睁开眼时,天色尚早,但他觉得前所未有地精神抖擞,大约是许久没有睡过这么香的一觉了。 他伸了伸筋骨,正要起身,却霍然察觉身侧还有个人。 清晨的微光照进来,他迎着微光看清了身侧之人的脸。 “师尊?” 言昭怔怔地轻声唤道。 君泽似乎没有听见,仍阖着眼。 看他的姿态,半靠在床榻外侧,书卷还握在手中,大约是读得乏了,想闭眼小憩一会儿。 言昭没有吵醒他,默默缩回了被子里,重新闭上了眼。 今日就偷个懒,睡个回笼觉吧。他想。 ** “严霄?” 云顾游的声音响起,将他迷迷糊糊的神思唤了回来。 “嗯?怎么了?” 云顾游面露一点无奈:“我是问你,之前在炼魔鼎中的伤,现在如何了。” “无碍,好得差不多了。” “那便好,”云顾游说罢,吹熄了灯,“你先歇下,我去看看燕飞双的灵符准备得如何了。” 言昭依言睡下了。 起初睡得不算踏实,虽然胸口的伤已快好了,但亏空的灵力配上凡俗的身躯,还是不那么舒服。 半途,经脉忽而顺畅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指引着体内的灵力重新运转。他锁着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了些。 息梧城的夜里有乌鸣。 不算频繁,只是偶尔能听到两声。 初听到时,言昭只是翻了个身,后来那乌啼声越来越密集,像是有几十成百只在一同哀嚎。 随着乌啼声而来的,是一阵悠扬又绵长的笛声。 言昭倏然睁眼。 他翻身而起,见云顾游已经穿好了衣物坐在榻边。 “你听到了吗?” “嗯,”云顾游束好袖,皱了皱眉,“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言昭也快速穿好了衣裳,拿起剑重新绑在腰间。 云顾游掏出一张灵符拍在他额前,那灵符即刻化成灵流没入了言昭体内。 “防魔音的灵符,”他道,“走吧,去找燕飞双。” 燕飞双也惊醒了,几人在客栈走廊打了个照面。 “一个时辰前我让师弟将灵符都分发给城中其他师兄弟了,还不知道这次会在哪里动手,我让他们先暗中潜伏,我们几人去看看这笛声的来源。” 笛声的来源很明晰,和乌鸦聚集的方位一致,都在东南方向。 但面对魔修,越是显然无疑,背后越是危机重重。 众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于是小心谨慎地往东南边赶去。 “竟然是城外?” 他们沿着城中道路走着,一路到了城墙边。 “直接出城御剑去追?其他师兄弟没消息过来,城中应当还无事。” 燕飞双思索了片刻,点头应道:“出城后小心些。” 言昭和云顾游二人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那笛音还在响,听起来比先前更响了些。 “你说,燕飞双的劫是不是就在这一遭?”言昭小声道。 “多半是了。” “那我们应当怎么办?要出这道死格,难道是……想办法救下他?”言昭蹙眉,“但应当不是笛声这么简单,我怀疑这声音是故意把燕飞双引过去的。” “暂且先跟着他,”云顾游道,“若传言的圈套是真的,我们未必对付不了。” 出城后,趁着夜色黯然,几人御着剑穿行在丛林之上。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完了一段官道的距离,快要接近下一座城池。 就在此时,道上忽然出现了斑驳的黑点,正在缓慢而又整齐地朝着某个方向移动。 燕飞双突然感到头皮发紧。 因为他意识到,从这个视角能看见,会在道路上移动的,应该是活生生的人。 -------------------- 调整了一下章节名和排版*^▽^* 第51章化魄潭 今日夜色幽深,星月无辉,正适合藏污纳垢。 燕飞双眉头紧锁,问身后的师弟:“景行,灵符还剩多少?” 名叫景行的闷葫芦师弟面色也不大好看。他默数了一下,底下少说也有三四十人。 “两张,备得太匆忙。” 他们来之前不知道魔修具体手段,也是到夜里交换过情报,才想到要准备抵挡魔音的灵符,却没想到立刻遭遇了。 燕飞双带着他们下落了一点,隐在道旁的林子里,打量着那些人。他们皆是双目无神,有的甚至眼皮都没打开,活像一个个吊着看不见丝的傀儡,动作僵硬怪异,异常整齐地在往一个方向走去。 第93章 他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先前他让景行备符的同时,也将符文传送给了分散在各城的弟子。眼前这座城也在其列,为何没有一点消息传来? 燕飞双当即取出传音牌,巡着记忆逐个联系城中的弟子。 第一个,没有回应。 第二个,也没有回应。 第三…… 这时景行突然伸手按住了传音令牌,冲他使了个眼色。 燕飞双转头看去,一具傀儡的躯体控制得不那么好,正“手舞足蹈”地从他们前方经过,怀中有什么东西透过衣料一闪一闪地亮着光。 “……出事了。”燕飞双看了一眼传音令牌上对方的名字,面色凝重地收了起来,而那傀儡胸口的光亮也歇了下来。 “看来笛音背后的人修为不浅。” 灵符的效果受画符之人修为影响,但多数情况来说也足够用了。燕飞双回忆了一下,派来这里的几名弟子在符咒方面的功底都不够深,受笛音压制,符咒便失效了。 “我探了一下,”一直在旁观察的言昭忽然开口了,“除了中招的修士,这里面其他人虽是凡人,但或多或少都有些灵力。” 而且多是年纪青壮之人,大约是因为处在龙脉附近,出生时便沾了些灵气。 云顾游道:“先前出事的,会否也是?” “你是说,这魔修专挑有灵之人下手?” 这倒也不奇怪。对食灵为生的魔修来说,修士的灵体其实是最上乘的。但修士没有凡人易控制,倘若能找到体内有灵气的凡人,便是事半功倍。难怪遭难的都是龙脉附近的人。 燕飞双捏了个诀,一只黑猫从林中窜出,径直朝人群奔去,途中蹬了其中一人一脚,然后又钻进对面的林子里不见了。行尸走肉的人们对此毫无反应,继续朝圣般地往前走着。 “他们对外界的反应不大,试试看能不能救。” 几人悄悄掠至队尾,景行冲着队尾那人的颈子就是一个手刀,对方却只是晃了晃身子,又直起腰板来继续走。 燕飞双瞠目结舌。 景行的力道他领教过,莫说一个凡人,他自己挨这一下也是不得了的。 言昭道:“我来试试。” 说着他寻出自己先前练习时炼出的安寐丹,往那人口中一送。 等了半晌,没有任何倒下的迹象。 “好霸道的笛音。”燕飞双琢磨了一会儿,把景行仅剩的两张符要了过来:“强留是不成了,不如跟着过去,正好会会这大胃口的魔修。我去叫醒两个来帮忙,师弟你区去联络其他城的人,我担心不止这里出事。” 景行颔首,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燕飞双冲他们俩一笑:“也请二位助我一把了。” 他们在人群中找到了先前亮了传音牌的那名弟子和他的师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拽入了一旁的林中,啪啪两道灵符打在额间,他两人僵直的身躯慢慢缓和过来。 “燕师兄?”那名弟子迷迷瞪瞪睁开眼,“你怎么……这是……我怎么在……” 燕飞双又给他打了一道清心诀:“舌头捋顺了。” 那弟子立刻乖乖应了一声:“哦。” 见人清醒了,燕飞双言简意赅地说了情况。他二人听得心惊,但也明白事情危急,当即打起精神。 几人跟在人群附近走了一段路,云顾游蓦地停下。 “怎么了?”言昭停在他身边,提起警惕四下望了望。 “方向……不对,”他闭上眼认真听了半晌,指着右手边道,“笛音是这个方位。” 燕飞双他们因用了防魔音的灵符,又担心被笛音控制,不知不觉已经在潜意识里将其忽略了。此时重新静心听来,发现的确如云顾游所说。 眼下必是救人要紧,但祸首无人寻,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线索了。 燕飞双犯了难。 看出他的疑虑,云顾游瞥了一眼言昭,飞快道:“我去追笛音,你们继续往前。” 言外之意他打算一个人过去。 言昭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抓住背后作乱的魔修才能救下燕飞双,但以防万一,还需要有人一直跟在他身边。 傀儡人走的路线越来崎岖,一开始还是乡道,到后来拐进了山谷,他们跟起来都有些费劲。 燕飞双让两个小弟子在前面,他和言昭殿后。 言昭自个儿气息轻,此时周围相对寂静,于是他很快发现身边这位的气息不太稳当,呼吸有些急。 他侧头细细打量着燕飞双的神色,发现他竟是在……害怕? “燕道友。” 燕飞双闻声回神,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微笑:“怎么了?” 言昭低声道:“你在怕什么?” 燕飞双面色一僵。 “莫如同我说说。” 燕飞双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道:“今天夜里,我又见到那个人了。” 言昭琢磨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那个总是出现在燕飞双梦里,还跟他和云顾游有点像的人。 “她和你说了什么?” “没有,”燕飞双摇摇头,“她什么也没说,很奇怪,我看不清她的面容,却看见了她的神情。” “她看着我。她在伤心。我在她悲戚的眼里看到了自己,那不是现在的我。” “那是……已死的我。” 第94章 言昭顿住了步子。 “……所以你推断,自己今夜有可能折在这里?”言昭问,“你明明都不知道她是谁。” “她很像一个人。”燕飞双说着,忽然在怀中摸索起来。不多时,手中多了一个小物件。夜色里看不清,燕飞双按住那物件的一翼,又松开,那羽翼弹了弹,像振翅在飞。 原来是临行前曲未离送他的那只竹叶蜻蜓。 燕飞双望着言昭无甚波澜的表情,笑了:“看来我没猜错。只不过,她不是这个天天与我插科打诨的未离。” 言昭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所以我猜,今夜我终有一劫,转机在你和云道友,是不是?” 这回换做言昭沉默了。他不忍心告诉燕飞双这其实只是一场幻阵,只好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燕师兄!”前方传来两位弟子低低的呼喊声。 燕飞双止住了这个话题,敛起情绪跟了上去。 他们伏在山头上的一颗树旁,只探了个脑袋往下看。方才他们跟了一路的傀儡人此时都下了山谷,在往谷中心的某个地方走去,然后消失不见了。 言昭眯了眯眼,终于在沉沉的墨色里看出了点名堂——那里有个不知道什么人挖的山洞。 过了一会儿,更骇人的事情出现了。 与他们来路相反的另一条道上,赫然出现了一道道攒动的人影,和先前的傀儡人一样,都是面色呆滞,直直朝那个山洞撞去。山谷下的场面一时间可以用乌泱泱来形容。言昭看着也觉得头皮发麻。 小弟子紧张得咽了咽口水,声音都在抖:“师……师兄,这么多人,我们救得过来吗?” 燕飞双心里也是纳罕:前几日只敢偷偷摸摸行事的魔修,为何今日竟这般大张旗鼓? 他咬了咬牙:“必须得救。” 待那些人悉数进了山洞,燕飞双带着人也跟了进去。进之前他联络了景行,对方说还有一座城的弟子中招,现在往这里汇聚过来的,零零总总,算起来有七十多人,还有几名璇玑派的弟子。 燕飞双让他带着还清醒的师兄弟过来,景行听出燕飞双的焦急,半分不敢耽搁,立刻回了句“好”。 言昭倒不是特别紧张,他看着黑洞洞的山洞口,笑了一声:“请君入瓮啊。” 燕飞双苦笑着叹了口气:“不得不入。” 进入山洞中的傀儡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井然有序地往里走着。 小弟子被这森冷的氛围冻了个哆嗦,找了个话茬:“我听闻这座山头,从前是乱葬岗。城里有人失踪寻不着时,有人提出是不是在这里,但没有人敢过来,从前有胆子大进来的,最后都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现在看来,可能是早有邪物藏在这里,等着戕害人命了。 这山洞很深,深到言昭感觉路有些远。他举着火折子,过了许久视线才空旷了一点。 他们走进了一件石室,石室的尽头有一方大得出奇的水潭,言昭怔愣了片刻,然后闻到了一丝微妙的,混着水气的药味。 “噗通。”一个不注意,最前头的傀儡人已经一头栽入了水中。 两个小弟子还没反应过来,燕飞双已如离弦之箭飞了过去,将落水那人提溜了上来。他探了探鼻息,面色一凛,转头向水中看去。 此人的灵魄已经被水融了个干净,救不回来了。 -------------------- 构思了一点番外,估计在这个副本结束的时候放。 第52章血染剑 “这水有问题!”燕飞双喊道。 言昭听见他的声音,当机立断念了道诀,辅以剑气送了过去,堪堪在下一个人要落水前挡在了水面上。 失去神志的人们还在前赴后继往水里扑,都被结界挡住了。并且一个叠上一个,最后挤在一起,无法动弹了。 言昭:“……” 行,倒还省了事。 燕飞双安置了落水那人的尸体,回到言昭这边,看见眼前的状况倒是一喜,然后又担忧起来:“你的结界撑得住吗?” “撑得住,只要他们不作乱。” 他们将山洞又细细探了一遍,没发现可疑的人或物,估摸着魔修真身应该是在笛音源头那里了。几人凑在一处,商量着如何将这些人弄醒送回去,还是派个人去云顾游那边帮忙。 这时,僵着身子挤成肉墙的人群忽然齐齐停下了,接着像泄了气一般瘫软下去,排山倒海地坍塌了。 小弟子瞠目:“他们这是……” 言昭走过去挑了个人,翻开眼睑:“昏睡过去了。”他又沉下心绪听了听:“笛音停了。” 燕飞双正蹲着身子检查其他人,闻言松了口气:“是不是云道友找到那魔修了?” 言昭翻出传音令牌,正要联络云顾游,令牌却闪了两下,对面率先来了消息。 云顾游的声音听起来不太稳,沉沉的,喘着气。言昭心一下子提起来:“你受伤了?” “无碍,小伤,”云顾游平复了会儿气息,“你们那边如何了?” “那魔修引了几城的平民出来,到他的巢穴,”言昭报了个方位,“不过方才笛音一停,这些人都晕过去了。你找到那魔修了?” “嗯,费了点工夫,不过已经解决了。” 言昭听他话中有未尽的意思,不动声色地挪远了一些。 “你觉得有异?” 第95章 云顾游沉默了半晌。 他孤身前去追那笛声,心无旁骛,脚下如生风,很快便找到了笛声的源头。 那的确是一个魔修,宽大的袍子盖着嶙峋的骨架,身上的魔气遮掩不住地在往外溢,连身后多了个人也没发现。云顾游隐在林间,凝神打量了一会儿,发现了端倪。 他吹出来的笛音虽然威力十足,让云顾游都有几分晃神,但仔细听来,分明磕磕绊绊,除非吹笛人技艺生涩,否则就是笛子不称手。 哪方面不称手? 云顾游顶着灌耳的笛音听出来了——修为不相称。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魔修前些日子出来惹事,东一下西一回,而后愈来愈放肆。多半是自己炼造,或者不知从哪里得到了一件厉害法器,忍不住要试试它的威力。 云顾游眉间微蹙。 他静静抽剑出鞘,没发出一点声响,默念了一道剑诀,直冲魔修心口而去。 魔修却在这时骤然察觉,身形一晃堪堪躲过了这一剑。发现有人偷袭,他先是慌乱,发现对方拿的是剑后,整个人暴烈而起,魔气铺天盖地向云顾游砸下。 云顾游从容地抵挡着魔障,却没有急着破开,试图从狂乱的魔气里找寻什么线索。 没想到这魔修是个沉不住气的,见魔气摸不着云顾游,心急气躁地释出了更多魔气,不小心将自己泄了个底掉。 云顾游抬眼一看,魔气横冲直撞毫无章法,俨然是个根基不稳的,多半是靠着前几日吸食的灵力,短暂地涨了一点修为,还没炼化完全。今日又一下子控制几十上百号人,这会儿已经有力竭的迹象。 这不是幕后主使。 得出这个结论后,云顾游将剑一挥,打散了身前的魔气,接着口中念念有词,从天而降数把飞剑,在他们二人周身环成了一道剑阵。 “谁派你来的?”云顾游问道。 四周的飞剑同时调转了方向,剑尖直指魔障中的黑袍。 那魔修见自己的攻势无用,顿时警铃大作,举起笛子作势又要吹。云顾游瞧见他的动作,俯身冲过去欲夺下那支笛子。 电光石火之间,那支笛子骤然断裂,自内里发出刺目的白光。 云顾游双瞳微缩。 他下意识收拢剑阵来抵挡。下一刻,笛子轰然炸裂,连带着将云顾游也掀翻了出去,炽烈的白光将这一方山林照得如同昙花一现的白昼。 光芒黯淡之后,云顾游撑着剑从一地断竹中爬起来,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衣袖往下淌,他伸手一摸,是剑阵方才被炸散时划伤了手臂。 他草草包扎了几下,在狼藉中摸寻,没找到魔修,只剩几片残破的黑袍碎片。 云顾游皱了皱眉,取出怀中的传音令牌。 ** “你是说,笛子有问题?” “嗯,”云顾游感觉气息不太通畅,将声音又压低了些,“我过了几招,只是个普通魔修,倒像是被笛子反噬了。” “唔,那幕后之人不好找了,”言昭喃喃几句,望了一眼身后一群昏死过去的人,有点头疼,“你先回来吧,得想办法将这些人送回去,还有,看看你的伤势。” 云顾游:“好。” 言昭听见对面咔哒一声,云顾游应当是把传音令牌扣在了腰上,随即赶起了路。 那厢燕飞双又从人堆中薅出了两个璇玑派弟子,灌了一堆有的没的清心诀醒神诀,终于叫醒了。 “怎么办?这么多人。”言昭问。 “总不能挨个背回去。”燕飞双揉了揉眉心,忽然灵光一闪,“严道友,我观你路数像是暮雪派的人,你们有没有那种,传送用的符咒?” “有倒是有……”言昭欲言又止,对上燕飞双期待的目光,不好意思道,“只是我学艺不精,一次最多只能传送三人。” 燕飞双点点头:“聊胜于无,比全都留在这里过夜的好。” “而且需要在传送的另一端先布上阵眼。” 燕飞双:“……” 片刻后,他转过身,相中了一个还算稳重的弟子,嘱咐道:“到了城内,寻个安全地方把这道阵眼布下,再想办法周知给城里的人,让他们天一亮来此处接人。” 言昭寻了片空旷地方坐下,开始专心结阵。 传音令牌里传来低低的轻笑声。 言昭敲了敲,暗示他不要在这个时候拆台。 他找的这处位置视野不便,只能看到燕飞双他们忙碌的一角。 “啊!”里头突然传来一声惊叫,言昭正布阵的手一顿,忙问:“怎么了?” 接着他听见了混乱的走动声,以及燕飞双剑出鞘的声音。“他们又忽然动了——笛音又出现了。” 言昭凝神听了一会儿,耳边确实响起了悠悠的笛声,但这次非常微弱,而且断断续续,听不清明。 “云顾游,你不是见着笛子被炸裂了?”他低头问。 传音令牌在他膝头闪了闪:“的确是裂了,但我没寻到它的残片。”云顾游的步子像是停了下来,而后蹬地转了个身,御风赶路。过不多时,他弯腰,带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地上拾起了什么。 “找到了。”他道。 原本白玉的长笛,现在只剩下尾端一截,被夜风一灌,发出哀怨般的声响。 云顾游曲指弹了一下,残笛震颤,嗡的长响一声,而后笛音停了下来。 第96章 山洞里,被笛音控制的人又齐齐扑通倒地。燕飞双舒了一口气:“这下应该彻底没事了吧。” 确认他们不会再作祟,言昭方才折回去继续结传送阵。 之后的过程倒是挺顺利。被派去城中布阵眼的弟子动作利索,半个时辰不到的工夫便传信来说阵眼已布成。言昭靠着这草草学来的蹩脚传送阵,也陆续送完了一半的人。 “几位师弟辛苦了,歇会吧,换我来。”燕飞双道。 那两名弟子搬运了几十人,确实已累得发汗,闻言点点头去歇息了。 言昭在传送阵发动的间隙低头看了看,云顾游的传音还通着,但只能隐约听见他匀称的呼吸声,和猎猎风声,想必是在埋头赶路。 又送回三人,言昭默数了一下,现在应该已有四十九人安然回城了。这道初级传送阵大约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要承担这样的重负,出现了一丝裂损的迹象。言昭抬指聚灵,将裂口慢慢修补回去,顺道等着下一批人。 然而他等了许久,也没有见到第五十人过来。 “燕师兄?” 无人应答。 言昭默然起身,将传音令牌化成一道法印,打到自己耳下的位置,然后抬手握紧了剑柄。 随即一股腥气自山洞内飘过来,是鲜血的味道。 他抽出佩剑,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刚刚修补好的传送阵,接着转身进了洞内。 洞壁上火光摇曳,是自己方才点的几盏临时用的油灯。 火光照着里面人,投下阑珊的影子。 影子上站着一个执剑之人,剑尖正往地上滴着浓稠的血。 言昭侧眼一看,方才说要休息的几个璇玑派弟子,此刻皆是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人的方向。再向下一扫,颈上一道狰狞的伤口,可见下手狠决,一剑封喉。 那人转过身,朝言昭走了两步,走出了阴影,露出半张脸。 云顾游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言昭,你当心一下璇玑派的那几个人。” 云顾游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要紧的事情,连假身份都忘了,脱口而出喊了他的真名。 言昭听了,眼角一跳。 对面那人已经完全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熟悉的面孔上带着陌生的笑。 言昭不由得闭眼深吸一口气。 “你说的那几个人……” “包括燕飞双吗?” -------------------- 小燕下线倒计时。 第53章念去去 云顾游的回应久久没有传来,像是被这句话问住了。 不过言昭也无暇听了,他等得,燕飞双的剑不会等,沾着血的剑直直冲他袭来。言昭抽剑抵挡,剑锋相撞的声响在幽暗的洞穴中久久回荡。 几个来回之后,言昭意识到燕飞双下手极其果决,每一下都是冲着命门来的。趁着接招之际,他近距离打量着燕飞双的神情,口中唤了句“燕道友”。 然而对方仍带着微微的笑容,脸上还沾着不知是哪个弟子的血,宛如修罗。 这不是燕飞双。 言昭看他的眼睛,似空无一物般深不见底,分明是被夺舍了。 但是什么时候?不可能是笛音,笛子已经被毁了。是这山洞里的哪个人?不,也不对,这里还活着的就只剩那些不省人事的凡人。在来的路上?但燕飞双在门派里已是卓尔之辈,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夺他的舍…… 燕飞双力道不减,剑在不断下压,快要触及鼻尖之时,言昭将眉一凝,翻转剑身,弯腰向燕飞双的下盘攻去。 燕飞双借力蹬足,腾空翻转身形,避过这一招,紧接着长剑又攻过来。言昭见他双唇翕动,是在念剑诀,果不其然,剑上霎时覆了盈盈灵力,寒霜一般直抵言昭心口。 言昭暗道不妙,这一招若是接下,势必要以同等灵力相抵,这逼仄的山洞还不知牢靠与否,万一灵力过盛将山洞震塌了,还未来得及转移走的人都难逃一死。 须臾间,他做下决定,闪身避开了这一击。剑气失了目标,重重打在地面上,激起地面一阵震颤,灵力有如电光般闪烁,刻成了黄土上的裂纹。 言昭一边往外退,一边悄悄在背后捏着诀。 他在布一道结界,能堪堪护住山洞内这方空间,同时把燕飞双引到外面空旷处,这样真动起手来,也能保住这些人的性命。 眼见着马上就到山洞口,言昭背在身后的手微微一动,两指并拢朝天一打,结界即成,刚好将里头的人笼住,同时把自己和燕飞双隔绝在外。 他舒了一口气,转头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唤醒这位被夺舍的剑修。 燕飞双却在洞口处停了下来,不远不近地看着他,脸上又浮现那抹令人不适的笑容。 却见燕飞双骤然将手腕一翻,长剑笔直插入地面,接着双手紧握剑柄,灵力源源不断地顺着剑身没入地面。 言昭一愣,隐约听见了地面之下蓄势待发的轰鸣声。那声音并非朝着他来,反倒向着燕飞双背后的方向绵延。 言昭蓦然醒悟! 燕飞双方才与他过的招式皆是虚与委蛇,他真正的目标是山洞深处那汪能融化魂魄的潭水! 地面剧烈摇晃起来,地底像被噬空了,自燕飞双剑下开始,断裂、坍塌,速度极快,根本不给言昭时间做反应。 地底崩裂摇晃,潭水倒灌,几乎顷刻间撞碎了言昭先前布下的几道结界,淹没了聚集在潭边的人。 第97章 言昭双手微微发起抖,他冲进山洞,欲救下几人,却是为时已晚。他看着数十具已成空壳的躯体,如堕冰窖。 倘若是因被夺舍而误杀了修士,燕飞双或许还有得救的一线机会;但若是害死了这么多凡人,那即便他醒来,也是万劫不复了。 潭水还在不断向外蔓延,言昭只得撤出洞外。他思索着是否需要想个法子将外溢的化魂水阻住,余光瞥了一眼还静立在洞口的燕飞双。 他垂着头,看不见表情,一动也不动,仿佛凝固成了石像。 而他脚边,已经有水顺着裂隙流了过来。 言昭:“你……” 他的手微微动了,却是将剑更深地往脚下的裂隙中送去,地面陷落,在他周身形成了巨大的低洼。潭水很快灌了进去,他却没有逃离的意思。 他终于抬起头深深看了言昭一眼。 那目光里有不甘,有落寞,亦有歉意、恳求,最后化作解脱。 言昭忽然就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燕飞双!”言昭大喊,冲过去想要拉住那人,他却将手一松,带着淡淡的笑意,决然向后倒去。 潭水顷刻覆没了他的身体,山洞也开始坍塌。言昭红着眼往下掠去,却险些被落下的巨大山石砸中。他侧身避开,碎裂的山体更密集地簌簌下落,很快便能将他一同掩埋在这里。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迅捷地飞至言昭身侧。言昭顿觉耳后的传音符印似与山洞里的轰隆声起了共鸣,震得他脑袋发晕,忍不住抬手抵住了太阳穴。 那道身影二话不说揽着他撤出了山洞,言昭猛地被灌了几口混着尘土的山风。 “咳、咳咳……”他伏着身子咳嗽了几声,那人见状顺手抚了抚他的背。言昭缓过来一些,偏过头看去,惊愕道:“云顾游?” 言昭没想到云顾游这么快就到了,他们联络时,他应该距此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连气息都是平和的,不像是刚刚急着赶路的人。 他的问话传进令牌,又在耳边回响了一次。云顾游这才将自己腰间的传音令牌熄了,扶着言昭起身。 “此地不能留了。” 言昭顺着他的视线回头一看,那山洞的裂隙竟然蔓延到了外面,并且速度丝毫未减缓,大有传遍这片土地每寸角落的趋势。 “这是……” 云顾游:“燕飞双死了,幻境要崩塌了。” 山洞口已经被坍塌下来的落土与石块完全掩埋,埋葬了燕飞双与那几十个未能逃出生天的无辜之人。 风声渐起,风声中细细密密传来许多声音,一会儿是曲未离莺鸣般的说话声,一会儿是璇玑派校场上整齐的喊声,混杂着燕飞双喃喃的低语:为什么……不甘……师父……未离…… 言昭神色微微黯然,捏了捏拳,方才转身道:“走。” 他二人走出去没多远,言昭便察觉阵阵目眩,很难站稳,像是天地都在摇晃。他鼻间嗅到一丝湿意,抬手一摸,竟是天上的云也坠了下来。 空间崩坏扭曲,眨眼的工夫,他们已经没有前路可去。 他记得进来前,云顾游曾说九转连环阵的死格,越至深处越是凶险,如今幻境破碎,想必是逃不出去了。 言昭心头忽然涌起许多念想。 不知其他参与万真大会的仙者,这会儿都到哪里了?是不是已经有人破局获胜了? 一会儿又忆起曲未离,她布下这么大的局究竟是为了什么? 燕飞双又是被谁害死的? 自己没能走到终点,师尊会失望么? …… 他还没伤春悲秋多久,传音符印又蓦地亮了起来,在混沌的幻境中显得格外醒目。 祝凌云咋咋呼呼的声音自符印中传来:“严霄!不得了了,幻境好像重启了!我们两个又回到了刚进生格的那处。你们那边发生了什么?” 虽然动静炸得耳朵生疼,但言昭从未觉得祝凌云的声音如此动听过。 云顾游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言昭这才想起还没来得及给云顾游说他能联系上死格外的两人这件事。 “我们……” 话音未落,他们脚下的那片地方也撑不住崩裂开来。言昭脚下一空跌落下去,云顾游动作极快拽住了他的手腕。但他自己脚下也不稳固,最后两人一同往下坠去。 一股巨大的力道骤然撕开混沌,几乎是扯着言昭的后颈,将他提了起来。 言昭痛得嘶了一声,但还没忘记死死抓着云顾游。眼前黑暗与光亮交替了好几轮,晃得他忍不住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他感觉自己似乎落回了实地,这才撑着地缓缓睁眼。 这是一方狭小的空间。云顾游比他先醒转片刻,正站在他面前,空间的顶部几乎抵着他的头。空间外头则是他们逃脱出来的混沌幻境,似乎正在搅碎和重组。 言昭注意到云顾游的眼神不太对。他望着自己身后,像是在打量。言昭微微一动,发现自己耳朵上贴着什么物什,温软,细长。 他回过头,和一双呆愣住的眼睛对上。而这双眼睛的主人,一只手正揪着他的耳垂。 言昭:“……” 两人大眼瞪小眼,场面一度有些滑稽。片刻后,那人抬眼看着云顾游,惊讶地喊了句:“云师兄?” 云顾游没接话,目光落到了她揪着言昭耳朵的手上。 第98章 那人如梦初醒地松手,连连道歉,云顾游才道:“吴衣?” 名叫吴衣的女修站起身,抱拳简单行了个礼。 此人亦是璇玑派的弟子,乃是群英会上金丹后期修士中夺魁者。“吴衣”这个名字一提起,言昭便有了点印象。入若水秘境时,可按自己的境界选择进入秘境的位置。当时这位金丹修士,就选了最深的地方。 吴衣问:“你是暮雪派那位严道友?你们二人怎么一起到了此处?” 言昭想了想:“说来话长。”他看吴衣孤零零一人,反问:“你又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 吴衣亦沉默片刻:“一言难尽。” 言昭揉了揉耳垂:“那说些简单的,吴道友怎么喜欢揪人耳朵?” 吴衣没忍住掩着唇笑了一声:“对不住。不过我是为了救你们。” 她说着抬手敲了敲周身的屏障,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先前和你们遭遇了一样的事情,幻境坍塌,我无处可逃,混乱之间跌进了这个空间,侥幸逃过一劫。如你们所见,幻境破碎后会不断轮回,这里能看见一部分外面的事情,虽然看不大清晰,但也能大概推断出发生了什么。” 吴衣神色逐渐暗淡。 “我在这里已经见过许多人进来,又随着幻境湮灭。” 第54章掌门印 吴衣道:“本以为你们也与先前的人一样要命丧于此,但是方才突然有一道光闪动,这个空间因那道光动荡起来。之后出现一道缺口,我便伸手拉了一把。” 言昭闻言,将符印变回传音令牌握在手中,联通了祝凌云:“你说的光是这个?” 令牌闪着光,传来对面的声音,是祝凌云与花前在焦急地争执。 祝凌云:“不行,他们铁定是出事了,我们不能再干等下去,不如下山去找找。” 花前:“我都试过多少回了,死格的入口现在肯定不在那里了……” 吴衣诧异,端详片刻:“不错,是这道光。原来是传音令牌。” 令牌对面的人陡然听见陌生的女声,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空间中窄小,他们三人站着格外不自在。言昭索性席地而坐,将令牌搁在三人中间,道:“人也算是齐了,不如坐下谈谈吧。” 据吴衣所言,她甫一入秘境,便落入了一道极其凶险的杀阵。九死一生逃出来后,便落入了这个幻境。 言昭听着,她这是从完全相反的地方进来了,怕是连自己入阵了都没发现。他便将自己一行人入境后的遭遇,包括炼魔鼎、九转连环阵,都细细讲了一遍。 吴衣听罢,面色渐渐凝重:“如此说来,我是误入了九转连环阵的最后几道死格?” 言昭点头:“多半是了。你是如何从杀阵中出来的?” “算是侥幸……我进去时,杀阵中的机关多数已被毁了,到处都是魔修,和魔修的尸体。” 众人皆是神色一凛。 “我一路上都在对付魔修,遇到了几个同样误入进来的道友,结伴而行。最后在一处魔修尸山的附近找到了出口。” “魔修尸山?谁做的?” “不清楚,但瞧着手段,狠毒无比,定然不是修道之人所为。那些魔修浑身干瘪枯朽,骨头都碎完了,像是被吸干了全部修为……” 言昭与云顾游对视了一眼,立刻有了答案:“是炼魔鼎!炼化不成的魔会被炼魔鼎的主人当成养料吸收。” 吴衣颔首:“我们也意识到此人危险,出阵后立即联络诸位掌门与长老,但都毫无回音。” 云顾游道:“若水秘境已被人封死,我们如今只能自救了。”说着他望着言昭微笑了一下,轻声道:“抱歉,此前还大言不惭地说能送你出境。” 言昭有些凝噎,胡乱地想:真君之试的关键就在境中,他作为引路人哪有把人送走的道理?演得忒入戏了些。 那厢祝凌云和花前终于寻到了一处安稳一点的地方。生格虽然不似死格凶险,但也因幻境重组而受到了波及,以不太剧烈的方式变幻着。 祝凌云粗喘着气,问出了他憋了一路的疑问:“这些魔修究竟是哪里来的?若是经由群英会混进来的,这个数量,怎么可能没被发现?” “只有一种可能,”言昭回过神,蹙眉道,“他们在群英会之前就进来了。”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当初在千嶂城的所见所闻。 魔修群起往东,所到之处摧枯拉朽。他们不知从何笃定灵气即将枯竭,不顾一切地肆虐,为了到达所谓的“续命”之地。 原来他们所说的地方……就在这若水秘境! 祝凌云更加迷惑了:“不是说若水秘境乃掌门神游所得,只有他能开启若水秘境的入口,魔修又是从何……” 他说着,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喉间滚动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不可置信:“……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言昭心道:多半就是你想的那样。 祝凌云自小崇敬爱戴掌门,此次入若水秘境,还特地求师父请掌门为自己的剑附灵,视若珍宝。如今却告诉他掌门竟然与魔修有勾结,怎能叫人敢信? 吴衣听出他们话中的意思,亦是如遭雷噬。先前在杀阵之中便隐隐察觉外头变了天,但没想到会是从自家而起。 花前看了一眼低头耷脑的祝凌云,又看了看沉默无声的传音令牌,作为此间唯一一个与璇玑派没有瓜葛的人,担起了重整旗鼓的重任。 第99章 他咳了一声,道:“且先不论魔修怎么进来的,我们是不是得先想办法出幻境?” 吴衣是个沉着的性子,她冷静下来理了一遍思绪:“这个幻境是燕飞双燕师兄死前的景象。起初我们也以为要破了他的死局,方能出去。但依我在这方世界里所见,他的死局,根本破不了。” 言昭神色一动:“何出此言?” “我与几位同伴进来那次,和你们一样,除掉吹笛的魔修之后,燕飞双不知为何突然失去神智诛杀了所有平民。我们躲到这里逃过一劫,发现幻境会不断重复——燕飞双一死,时间便会倒回到初下山那时。” ** 几日前。 吴衣狼狈地被扯入这个小仙障中。劫后余生的后怕,令她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她的两个同伴,一名雪派的术修,一名散修,此时也好不到哪去,呆愣愣地看着四周的光怪陆离。 过了许久终于有人问了句:“这是哪儿?” 吴衣敲了敲仙障,清脆,但坚硬无比,微微混含着一点剑意。 “像是专为幻境崩塌救命用的。” 难道是设下幻境之人,留下的一次机会? 他们三人挤在小仙障中调息了半晌。忽然外头的景象明亮了起来,看不太真切,但依稀能辨认出,是息梧城外的那座山。燕飞双正带着数名弟子,落在城外。 吴衣愕然:“幻境重启了?” 三人面面相觑,但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好静坐着看外头的动静。 这里的时间比幻境中的要快上许多。他们看了许久,幻境只是将燕飞双死前这段经历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有一次,燕飞双的队伍里多了一个人。 观其言行举止,也是误入幻境的修士。此人比他们敏锐,提前意识到了关键在燕飞双身上,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直到息梧城的魔修之乱被平息,他们踏上回璇玑派的路途,这修士才放下心来。 岂料半途,燕飞双忽然一剑穿透他背腹,他来不及反应,燕飞双的剑又刺向第二人,第三人…… 幻境崩裂,修士也陨灭在其中。 吴衣看得心惊胆寒。 幻境又往复起来。一阵沉默之后,术修道:“我明白了,夺舍燕飞双之人不在这行人里头,也不在息梧城。他来之前就被控制了,那人故意让他在这里发作。” 息梧城山迢路远,发生这样的事,璇玑派能获悉的信息便很少了。即便有人能生还,也说不清原委。最后所有人只当燕飞双是中了什么圈套,意外身亡。 什么息梧诡事,都是幌子,根本就是有人特意要除掉燕飞双! 吴衣皱着眉,喃喃道:“原来当年之事竟是如此……而今之计,只能从他体内控制他的那东西下手?” 她一介剑修,对这些咒术只懂些皮毛,于是抬眼向另外二人求助。 散修沉吟片刻:“能让燕飞双意识不到自己受了控制,要么术法已种下许久,要么施术之人修为高深。” 术修点头赞成:“无论是哪种,都极难根除。但也不能坐以待毙,可以一试。” 散修有些犹疑,但见她二人意已决,也只好将心一横。 这仙障出去还算容易,术修研究了片刻便找到了出去的法子。临走之时,她却掷出一道符将吴衣留下:“吴道友留守此处吧!此障不知处于幻境何处,极难再进,倘若我二人未能成功,你就是最后一线生机。” 吴衣被束缚着无法动弹,霎时红了眼眶,只能目送两人的身形没入眼前模糊的画面中。 ** 言昭踟蹰着问:“所以他们两人……也没救下燕飞双?” 吴衣点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后来我也见几人尝试过,但都失败了。所以我在想,是否我们都想错了方向。毕竟燕飞双之死,早已是事实,我们即便在幻境中救了他,也不能将他复活。” 云顾游道:“不无道理。幻境之术虽千万,但多是用于杀敌,或作怀念,从未听闻有能救人……咳咳咳!” 他说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言昭吓了一跳,急忙去探他的脉搏。 云顾游掩着口,忽觉手心黏腻温热,放下手一看,竟咳出了鲜红的血。 言昭越探眉头皱得越紧,当机立断转至他身后,运功将灵力传入他内府。 “你受了这么重的内伤,自己没有察觉?” 云顾游望着手上的血迹,罕见地呆愣了须臾。他的确没有察觉,大约想不到受内伤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笑了笑,顺手抹去了血迹。 “嗯,太久没受过,忘记了。应当是笛子炸裂时被波及到了。” 言昭听他这个语气,有些无言。又想起先前在幻境中,云顾游说漏嘴的那句话,趁着运功疗伤的工夫,悄悄问道:“你去找笛子残片时,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他用的是传音入密,旁人听不见。 云顾游当时那般着急,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云顾游脑海中响起他的问话,静默了片刻,手从腰边伸到后头,递了一样东西给言昭。 言昭一愣,腾出一只手接过。 “这是那残片?” 云顾游微微颔首,而后在他手心写着字。 言昭本想骗他用传音入密交流,这样就能从声音判别云顾游究竟是谁了。 第100章 啧,这家伙怎么就是不上当! 云顾游写得很慢,指尖在言昭手心来来回回,挠得他有些发痒。 然而最后一个字落下,言昭面色微凝,反问了句:“当真?” 云顾游写的是—— 笛子上有掌门的纹印。 -------------------- 人物齐了感觉我又不知不觉加了好多人!可以收线了 第55章凭牵挂 修真界中流传着许多法器珍宝,但台面上能见到的,都只能算通用的小玩意儿。真正厉害的都是由高阶修士精心炼造,再辅以天时地利而成,一器难求。 很久以前,便出现过修士为了争夺法器争斗不歇的事情。 为了平息事端,让拥有法器的人更好地保留和使用,璇玑派领头做了一件事。 他们在所有已经有主的法器上,刻下了主人专属的纹印。若有只属门派,还未认主的,便刻下门派的纹印。 这印记乃是魂魄而化,极难毁坏,被刻上印记的法器如同和主人定下魂契,无论在何处、经谁之手,都只能由器主操控。璇玑派主修剑道,便有许多人在自己的剑上刻下自己的纹印。 云顾游作为大弟子,有机会见到掌门的纹印,并不稀奇。 言昭摸索了片刻,确实在残片上发现一处淡淡的印记。想必笛子忽然炸裂,就是因为那人担心留下罪证。若不是云顾游,怕是没人能发现。 难怪他不明说,此证物一出,又给璇玑掌门坐实了一道罪名。 “他杀燕飞双做什么?” 云顾游神色微幽:“燕飞双没死的话,就是下一任掌门。” 言昭闻言一怔。 此前他在璇玑派逗留时,听闻过这方面的一些说法。璇玑派的掌门由谁接任,向来不看师门,而是看谁的修为和地位最合适。燕飞双崭露头角时,便已深得门派上下人心,而云顾游那时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你的意思是,他不想让燕飞双接他的任?”言昭心念如电,“他担心自己做的那些不可告人的事情,等燕飞双当上掌门便会败露?” 云顾游微微点头,又在他手心写道:“这次或许轮到我了。” 言昭一时凝噎。 璇玑掌门借群英会的名头,把他们诓进这凶险无比的若水秘境里,逼得他们要么死在此处,要么替他摸清秘境深处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当真是一石二鸟,无所不用其极。 一旁的吴衣见云顾游面色好了许多,这才小心翼翼地重提起方才的对话:“既然这幻境不是用来救人的,那应该是谁对燕飞双的死抱有怀疑或者遗憾?若能知道是谁,说不定就有办法破除了,你们有线索么?” 言昭应了一声:“这幻境多半是他师父天枢尊者留下的。” 吴衣怔然:“原来如此。”倘说有人最放不下燕飞双,确是非他莫属了。只不过她听闻过的天枢尊者是个淡泊的性子,没想到竟也有这般深的执念。 仙障外面的景象逐渐清晰,抽条出山水的轮廓。 幻境马上又要重启了。 云顾游的内息治疗得差不多了,言昭把残片偷偷还了回去。 他看着外头的幻象,不由得想起燕飞双临死前那个含了千万种情绪的笑,若有所思地问:“如果……你是他师父,知道自己的徒弟一定会死在这里,而你救不了他。你最想做什么?” 他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甚至不知问的是谁。 云顾游却深深陷入了沉默。 吴衣见他二人皆不说话,以为是在问自己,思索片刻后道:“找到凶手?” 言昭直觉不是如此。幻境中不会无故出现笛子这样的“证物”,天枢尊者多半早就知道真凶是谁了。 云顾游终于开口,声音却低哑了几分:“若是我……若我救不了,只想在他将死之时,陪在他身边。” 言昭睁大了眼。 他收回视线,发现云顾游也在看那片虚空幻境,但目光却没落在实处。 他在透过幻境看别的东西。 “咳,只是打个比方,”言昭莫名感到一丝心虚,“不过你说的很有道理……我有一个想法,不知你们敢不敢试?” 他喊了一声传音令牌对面的两个人,将自己的计划概述了一遍。 “行得通吗?”祝凌云狐疑。 “总比坐以待毙的好,”言昭道,而后抬头问吴衣,“吴道友一起?还是你继续留在此处。” 吴衣笑了一下,把紧了腰间的剑:“再躲着也没什么意义了,我与你们同行,去寻生路。” ** 未离峰上,草木依旧葱茏。 这会儿正是黄昏,曲未离沐在落霞里又练了会儿剑,见天色渐沉,收起剑回竹林下的小院了。 准确来说,是回师父的书房,一脸愁容地。 今日是天枢尊者检查经书功课的日子。 曲未离偷的懒被师父一眼识破,絮絮叨叨数落了她大半个时辰。她低着头看师父的袍角,看着看着便出了神。 要是师兄在就好了,三言两语就把师父哄开心了,也不至于留她一个人遭罪。也不知他这次下山几日才能回来? “头抬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走神。” 曲未离浑身一激灵,本昏昏欲睡的脑袋即刻清醒了,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抬头:“师父,我在认真听呢。” 师父不让她低头,她只能转而去数师父的头发丝。数到三百多根的时候,她忽然瞧见一缕银白,“咦”了一声:“师父,你有白发了。” 第101章 天枢尊者:“……”他就知道这小兔崽子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雪白发丝在阑珊的烛光里越发显眼。他沉默着呼吸,半晌后喃喃道:“活了近千年,也足够了。”而后伸手点了点曲未离的额头:“今天就先放过你,明天记得把功课补了。” 曲未离没留意到他微变的神色,喜不自胜地告安溜了。 回屋的路上,曲未离经过燕飞双的房间,忽见月光照在窗上,映出两个蠢动的人影,偷偷摸摸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曲未离顿时警铃大作,飞身过去一脚踹开了燕飞双的房门,喝道:“什么人!” 那两个人见被发现,慌忙之间破窗逃走。 曲未离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当即拔剑凌空,双手飞快打出一道剑诀,灵剑冲出去追上那两人,并在其周身圈出一道圆阵。此剑阵强行出去便会被飞剑所伤,那两个人站在其中,不敢动弹了。 外头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惊扰了天枢尊者,他几乎与曲未离同时赶至院内。 “怎么回事?” 曲未离站定在剑阵前:“这两个人在师兄房里鬼鬼祟祟,不知道想干什么。” 天枢尊者走近了些,上下打量了一番,认出其中一人的衣裳、佩剑皆是璇玑派的制式,不禁皱眉。 “你是本门弟子?深夜来落霞峰做什么?” 那璇玑弟子——也就是祝凌云,瞄了一眼花前,闭口不答。 曲未离见状,将剑阵缩紧了一圈,剑气刮过,在祝凌云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祝凌云闷哼一声,花前将他扶着,目光游动片刻,方道:“有人给我们喂了毒,要我们趁燕飞双下山,放一样东西到这里。” 天枢闻言将眉一竖,视线蓦地转回燕飞双的屋内。他释放出神识探查了一番,抬手一握,隔空取出了藏在燕飞双常用的法器里的那样东西。 而后翻转手掌,摊开一看—— 竟是一团魔气。 曲未离脸色一变:“你们这是要陷害我师兄?” 修行之人,与魔气沾上边的,都没有好下场。曲未离将灵剑收回手中,作势要将这二人就地正法。 “慢着,”天枢尊者拦住了她,“别冲动。” 曲未离心中忿忿,但还是听师父的话收起了剑。 “你们既说是有人派你们来的,那人是谁?” 二人对视了一眼,祝凌云道:“不能说。他要我们把事情办成了才肯给解药,若是暴露他的身份,我二人必死无疑。” 曲未离咬牙:“你们不说,我也可以让你们直接死在这里。” 天枢哼出一个低沉的笑声,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看来是我认识的人了。”又道:“我倒是好奇,区区一缕魔气,他想怎么害我徒儿?若是要诬陷他偷偷修魔,这点证物可太草率了。” 花前眯了眯眼:“这不难。只要息梧城传来消息,燕飞双突然入魔,屠了全城百姓和同行的师兄弟,就不由得他人不信了。” 言下之意坐实燕飞双罪名的真正后手,在息梧城。 曲未离瞪大了眼,握着剑的手更紧了,颤声道:“师父,我们得去救师兄……” 天枢尊者却岿然不动,神色看不出波澜。 祝凌云心里打起鼓来。 半晌过后,天枢尊者忽然笑了一声,说:“漏洞百出。小子,才编的谎吧?” “……”祝凌云面色僵硬地看了一眼花前:我演得这么差劲? 花前扶额:你老看我,摆明了心虚不是么! 天枢尊者拍了拍呆若木鸡的曲未离。 “尔等甘愿冒着生命危险来,是想把我们引出璇玑派?这种调虎离山计,我是断然不会……” “天枢尊者。”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天枢顿住。在场的几人都没张口,声音似乎是从祝凌云的身上传过来的。 只见祝凌云忙不迭从怀中掏出一块闪着光的传音令牌。 “出此下策,实属抱歉,”言昭道,“不过燕飞双此行确是危在旦夕,我们想请您速来息梧城一趟。” 这声音听起来诚挚,但仍不足以打动天枢,何况他对自己徒弟的本事还算有信心。 “要害他的人,既在璇玑派,也在息梧城。” “我如何相信你们?” 传音令牌沉寂了。半晌之后,对面传来悠悠的笛声,不甚动听,但与这空谷相合出了回响,袅袅不绝。 曲未离闻之一震。 这是…… 这是她给师兄的那只竹哨。 -------------------- 不会有人五一还加班吧.jpg 第56章了无憾 天色昏暗,淅淅沥沥下着雨。 天枢尊者跪坐在泥泞的地面,一遍又一遍擦拭着怀中人脸上的雨水。时而冰凉,时而温热。 四周是满地狼藉,有横死的尸体,有不知谁混乱逃走的脚印,又有谁的鲜血被雨水冲刷,灌满沟渠。 燕飞双已经没有睁眼的力气了,只是不断喃喃喊着“师父”,如同呓语。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停歇,燕飞双也悄然没了气息。 天枢尊者看着他嘴角安然的笑意,半晌,才抬起僵硬的手覆上他的眼睛。 曲未离呼吸都在发抖,倏而抹了一把脸上还未干涸的水渍,转身举剑刺向言昭,被云顾游闪身拦了下来。 长剑被轻而易举地打脱手,当啷一声弹开几丈远,不知是她悲痛至极握不住剑,还是本就无意伤谁。 第102章 “你不是……你不是说我们下山来,就能救下师兄吗?” “抱歉,”言昭拄着剑起身,“我们已经尽力而为了。” 此行是死局,即便天枢尊者与曲未离披星戴月地赶到,燕飞双也已是濒死之态了。 曲未离看了一眼再无动静的师兄,红了眼眶。她将掷出好远的剑召了回来,深深阖眼,问道:“下手之人是谁,现在何处?” 无人应答。 过了好半天,吴衣才涩声道:“是燕道友自己。” 燕飞双体内的魔种除不净,他们几人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他陡然被夺舍。他清醒过来之后,见自己满手鲜血,心知自己已药石无医,遂果断自戕。 曲未离怔住。他们自幼便长居落霞峰,以燕飞双的性子,出门办事皆是小心谨慎,什么人能往他身体里种下魔种?又是何时种下的? “你的意思是……” 她还想追问,却被天枢尊者打断:“未离。” 曲未离回过头,愕然不已:“师父,您……” 仅这一炷香的工夫,她师父竟白了一半发丝! 天枢尊者没有回头,但余光已经瞧见了自己的满头银丝。 手心底下的面颊逐渐冰冷僵硬,天枢心想,千载碌碌修行,自以为堪破世事,离大道也只差临门一脚,却连自己的徒弟都救不了,留不住,我与蜉蝣何异? 众人屏息看他。天枢不甚在意地收回视线,将燕飞双的遗体抱起,托举至半空,随后结阵施法,那具身体渐渐化作烟尘散去,只余一团极小的白光,像块残片。 “走吧,”他将残片收入怀中,对曲未离道,“带你师兄回家。” 曲未离挣扎道:“但是……师父,我们还不知道是何人害的师兄。” 云顾游扶着言昭站起身,抬头时看见了天枢波澜不惊的神色,便道:“看来尊者已经知道是谁了。” 天枢嘴角扯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下手,还没教他发现,偌大璇玑派,有几个人能做到?光是挨个排除也能猜到了。 更何况……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明明合该是陌生的景象,他此刻却感觉无比熟悉,仿佛已经来过许多次。 他想起来了,想起了这是何处,自己是谁。 “我认得你,”天枢忽然开口,转身定定看着云顾游,“你是云小子,都长这么大了。” 云顾游眼睫微颤,冷静着没有应答。反倒是言昭抓着他衣袖的手收紧了几分。 天枢也不恼,淡然一笑,目光掠过天空,而后道:“时机差不多了,再不放你们回去,有的人要着急了。” 话音刚落,他们便感到天枢尊者和曲未离的身影急速远去,周遭的景色荡漾起来,仿佛身体连同天地山水一起跌入了湖中。 眼前一片模糊,甚至真有一种溺水般的窒息感。就在此时,那道熟悉的连环声出现了,言昭心中一喜。 然而下一刻,象征死格的铃铛声也响了起来,与连环声成了呼应。 两道声音都是从未有过的清晰,仿佛就在身前。 言昭心下一横,伸手当空一抓——竟真抓到了什么。 窒息感骤然消失,他们五人安然落回了地面。 众人一阵恍惚,见到是湖心岛上的草地,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们出来了!” “这是什么?”吴衣看见了言昭手中的东西,奇道。 言昭摊开一看。 掌心躺着一只物件,看模样是九连环,只是在最内一环上坠了只铃铛。 “应当是连环阵的引子,”云顾游道,“九道阵眼全破之后才会现身。带着它连环通过阵眼,便能出阵。” 花前点头赞同,又说,最后几环大约是生死同格,算上吴衣破的那道,九转连环阵至此全解了。 言昭一听,面露喜色,顺手将九连环递给云顾游。他对此阵一窍不通,正好交给云顾游开路,好乐得清闲一会儿。 云顾游以特殊的步伐缓慢行进着,每过一次阵眼,便将九连环拨到下一节,如此反复。 众人不敢分他的心,只屏息静静跟着。 过不多时,九连环得解,上头坠着的那只铃铛发出清越的响声。 周遭的草木如画卷收起般褪去,转而铺陈了另一副—— 他们先前见到的洞穴不见了,变成了一座雾气缭绕的高塔。高塔之上,竟是一道望不见头的……天梯。 那天梯太长了,他们站在底下,渺小得宛若沧海一粟。塔内还隐隐传来凤凰鸣叫之声,几人不约而同地失了神。 云顾游摇了摇铃铛,众人方才如梦初醒。 “走吧,”他笑了笑,“一路千难万险,不就是为了此处?” ** 塔内空荡宽阔,没什么陈设,只有蜿蜒不断盘旋而上的楼梯。塔壁上刻满了文字与古画。 言昭伸手隔着半指的距离一边摸索着,一边读上面的内容。 看完第一段文字,他怔然道:“这是……” 他又抬首粗略览了一遍其余地方,确认了一件事。这里所书所画,竟都是古往今来有关飞升的记载,详细得仿佛笔者亲身经历过,有些甚至还附上了图画,生动详细。 暮雪派那位云游四方的大能记载的东西,若放在这里,都相形见绌了。 刻文写得并不生涩,他们沿着楼梯上行,看着看着便各自分散了。 第103章 云顾游倒是意兴阑珊,草草看过几眼之后,便低头不语,似在想别的事情。 言昭对飞升一事自然也没有兴趣,他更在意的是这里记载的内容都是出自谁手,想从笔法上推断推断。 不成想这一推断,还真看出些端倪。 云顾游就在上方不远处,言昭快步跃过台阶走过去,拉着他的衣袖回到原处,道:“你看!” 云顾游看着他双瞳熠熠,也不禁认真看起了塔壁上的内容。只不过他前后通读两边,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言昭伸指从中间某列慢慢往下划,指尖在一个断句处停下:“这里,前后笔迹不太一样。” “前面的我不认得,”他说道,“但后面这些……我前不久见过,有点像曲未离的笔迹。” 云顾游闻言挑了挑眉,将前后拆开来又看了一遍。 前半段所记,是九百年前某位大能飞升之际,留下一片遗迹,其间玄妙不可言,笔者还见到了大能留下的一缕神识。 后半段则是说,这缕神识带着笔者见了他元神坐化之地,笔者如饮醍醐,境界大有提升。 两段话通读下来,浑如一体,连笔法都有七八分相似,乍一看并无疑窦。但言昭这么一说,事情就变得微妙起来。 “燃灯仪式之前,我曾探查过曲未离的故居,”既到此处,言昭也没有什么隐瞒的道理了,便将先前的见闻和猜测都一股脑说了出来,“我和玄无忧都认为,曲未离飞升一事有虚。但她却在若水秘境中,极力营造了一种飞升有径的氛围。” “她篡改壁文与壁画,说明她已经从前人的记载中知道了关于飞升的一些真相,但却掩盖了它,从而引诱着‘谁’不断深入秘境,直到……” 直到那人登上她准备好的天梯。 云顾游仰头看了一眼塔顶,天梯的入口还很遥远。 “你认为,她是要给燕飞双报仇?” 言昭没有点头,反倒沉吟了半晌:“起先我是这么猜测的。但经过天枢尊者的幻境之后,有件事我没有想明白。” “哪件事?” “天枢尊者生前便查出了凶手,为何没有亲自报仇?从此间种种来看,他把自己最后的所见所闻都以某种方式传授给了曲未离。而且……曲未离若继承遗志去报仇,以她的境界,哪里需要这般婉转迂回?” 他们师徒二人,好像都突然淡忘了曾经失去至亲的切肤之痛,找到了更为之执着的目标。报仇一事,反倒成了某种顺势而为。 “或许,他们最初所想并非报仇,而是……如何复活燕飞双。”云顾游淡淡道。 言昭愣住。他倒是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他抬眼望着云顾游。云顾游说这话时,眼中幽深渊远,表面是谈论他人,内里却像说着自己的心事。 言昭想起他在仙障中以己代天枢尊者时的神色,与此刻如出一辙。 不过云顾游这副神情转瞬即逝,他凝眸看着曲未离改过的半段刻文:“我想,让他们看淡生死的秘密,就在这段真正的记载之中。” -------------------- 来北方出差了,天气好干哇 第57章三台裂 他们二人又顺着楼梯往上看了几段记载,大多是类似的内容,也有被替换过的迹象。其中还有只言片语提到了天梯。 言昭不禁想,这天梯的尽头会是何处?是深渊,或是地狱? 待他把璇玑掌门送入其中,能得知此间的真相么? 神游之际,忽然一阵哭喊声自胸口传来,震得他一激灵。那哭声听着是小女孩儿的,穿透力极强,楼梯下端的几个人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来,快步拾阶而上。 言昭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摸出声音的源头一看,登时怔住——竟然是那只许久没有动静的傀儡木偶! 众人瞠目结舌,一时没来得及感慨这木偶的离奇审美,只听得那小女孩的哭喊声愈渐清晰。她喊的是:“沈师兄!” 沈师兄?沈从之?那这小女孩是……沈雪? 傀儡符中又传来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是玄无忧。他说:“小祖宗,你可不能跟着跳,这底下还不知是什么刀山火海——话说回来是谁教你附身在傀儡符上的?还当真瞒天过海了……” 玄无忧絮絮叨叨半天,后头跟了许多背景音,嘈杂得很,有人在喊“后撤”,有人在说什么“三台约”、“魔修”。 信息量有些大,言昭茫然抬头与云顾游对望了一眼。 随即两人乍然惊醒,各自又化出了一样东西。云顾游是一面铜镜,言昭则是一片枯叶,二者映照出的景象却是同一个。 他们在找鉴魂灯台上的灯。那几个最后守三台约的修士的灯。 画面切了几轮,云顾游放下铜镜,面色凝重。 “全灭了。” 言昭这边也是同样的结论。 近些年守过三台约的修士,鉴魂灯都是熄灭的,包括他之前怀疑过的那位杨姓剑修。且从灯托的状态来看,熄了已然有一段时日。 “怎么回事?”言昭锁紧了眉。 傀儡符那头窸窸窣窣,玄无忧似乎也听到了这边的谈话,诧异道:“小霄?” “无忧师父,发生了什么?” 玄无忧长叹一口气,一个头两个大,愁然道:“说来话长,三台约……灵脉出事了,如今是一团乱麻。” “你们方才说沈师兄,他怎么了?” 第104章 “三台约被毁,出现了不知哪里来的裂隙,从之失足跌落进去,找不见身影了。” 据玄无忧所言,若水秘境开启前夕,有消息说找到了魔修动向,沈从之便带着一行人前去追踪,却误打误撞破了灵脉迷阵,见到了守三台约的几名弟子。 沈从之深感有异,紧急传信掌门后,发现那几名弟子早已是枯骨一堆,灵脉之上遍是魔修,他与魔修缠斗之时坠入裂隙,生死不明。 事关灵脉,暮雪派与玲珑派的掌门皆已到场,虽已将三台约中的魔修清除,但他们互相怀疑门派中出了细作,一边等着璇玑派掌门,一边对峙着互不让步。 祝凌云已然听傻了眼:“外头竟然发生了这样大的事……” 吴衣涩然道:“我们这里也好不到哪儿去。” 言昭默不作声,他心忽然狂跳了起来——这感觉像是抓住了什么,但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一个环,便能将这些事情全部串起来。 云顾游见状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别急。” 这道处变不惊的声音让言昭瞬间冷静了下来。云顾游趁机抽走了他手中的枯叶,问:“何时放的?” 言昭眨了眨眼,清咳一声,小声道:“就是你带我进鉴魂灯境那次,我偷偷放的。” 云顾游一顿,忽然想到什么:“那几盏灯很早就灭了,我们先前看到的是幻象。” 言昭补充道:“不错,还有我见到的那个姓杨的剑修,他也是幻象。” 云顾游沉吟:“但依我所知,寻常幻术对鉴魂灯不起作用。除非……” “除非什么?” 一直沉默无言的花前突然接了话:“除非那幻术不是施在物上,而是在人的眼中,甚至是……魂魄上。” “施在人身上?”言昭蹙眉,“但那些鉴魂灯,不止我们见过,当时参与燃灯仪式的人应当都见过。你是说我们所有人都被施了幻术?” 吴衣愕然:“这得是什么境界?” “不才技多艺杂,正好涉猎过这致幻之术,”花前眯眼一笑,“能达到这种境界的人不多……”他放轻声音,低语道:“我所知道的,其中一人便是玲珑派掌门,月琼楼。” 言昭眼皮一跳,顿感背脊发凉。倘若玲珑派掌门也趟了这趟浑水,那局面真是糟糕得再没有了。 玄无忧那边也是忙得焦头烂额,没听见他们这段惊世骇俗的对话,否则一石激起千层浪,场面还要再乱一点。 只有沈雪还在低低地啜泣着,嗫嚅道:“沈师兄……你们救救沈师兄。” 玄无忧拉住她:“你沈师兄……唉,怕是凶多吉少了。那裂隙古怪,人一靠近便会修为尽失,变作凡人,这一旦跌下去,必然粉身碎骨。” 沈雪挣扎道:“不会的!我在他发带上,刻了……刻了傀儡符,我方才听到他的声音了!” 玄无忧怔住,正色道:“当真?” 沈雪点点头,随即颤颤巍巍驱动了她那道蹩脚的傀儡符,玄无忧凝神听了,还真听到一些动静,但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是人声。 就在此时,言昭这头的傀儡符忽然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声,与玄无忧那边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言昭猝不及防:“沈师兄?!” 他又唤了几声,但沈从之没有回应,不知是听不见这边的声音,还是此刻神志不清醒。 玄无忧却听不见沈从之的声音。他沉思半晌,方道:“怪了,可能两个傀儡符起了呼应。小雪儿的傀儡符只在十里之内有效,如此说来,从之可能在你们附近。” “在若水秘境?”言昭愕然。 玄无忧颔首:“虽然不知是何缘故,但眼下从之危在旦夕,只能拜托你去找找他了,我去前面看看灵脉的情况。”他转而对沈雪道:“你继续催动傀儡符,小霄他们能凭着傀儡偶找到你沈师兄。” 沈雪咬着唇郑重点点头,施起符法,丝毫不敢懈怠。 他又唤来一名亲信弟子,守着沈雪,嘱咐他们动静不要太大,莫让在场其他人瞧见。 说完这些,对面没有了动静,傀儡木偶中只剩下沈从之断断续续的声音。 言昭捏紧了木偶。他思索片刻,抬头道:“我们得先去救沈师兄,但此处幻境繁多,也不知这座塔是否一直开启。” 言下之意,他们需要兵分两路,一行去找沈从之,一行留下来驻守塔中。 吴衣颔首赞同:“九转连环阵尚在,最好是两边都留一位懂此阵的人。万一哪边出了差错,另一边也还有余地。” 此言一出,几人的目光自然落到了云顾游和花前身上。 云顾游扫视过其余四人,最后视线落在祝凌云身上。 “祝师弟与我前去罢。你们三人暂且休整休整,莫要贸然上天梯。”他伸手接过傀儡木偶,又向言昭借了一样东西,乃是那只能辨识灵力的罗盘。 临走时,他看了一眼言昭,嘱咐道:“万事当心。” 言昭微怔,然后点了点头:“你也是。” ** 塔壁上的文字还在若隐若现闪着淡金色的光芒,言昭定定站在刻文前。花前寻了个廊道歇息,吴衣见气氛冷淡,便来到言昭跟前。 “严道友,你都快把这塔壁看出窟窿来了。”她笑道。 “你可有看出什么?” 吴衣摇了摇头:“文字看不出什么,但我觉得这里的壁画,有些问题。” 第105章 “怎么讲?” “壁文记载的都是有关飞升的见闻,按理说是人人向往憧憬之事。但是这壁画种却透着一种……心如槁木的气息。” 她又道:“也有可能是我多虑了。” 言昭笑道:“不,所见略同。” 吴衣瞬间明了:“你也认为,这里有蹊跷?” 言昭“嗯”了一声:“但是壁画里找不出其他线索了,想知道真相还是得……” 他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天梯,这一眼吓得他将到口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花前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塔顶,此刻正抬起一只脚往天梯上迈。 言昭想起云顾游的叮嘱,直觉不妙,飞身前去想拉住他,却见花前踏了上去,身形一晃蓦地消失,又从台阶底下凭空出现,成了滑稽地在原地踏步。 言昭:“……” 花前却好似没有知觉,仍在不断地重复这个动作。 言昭一拽他的胳膊,却被对方格挡住,手臂僵硬无比,但力道很大。言昭猝不及防退开几步。 “他这是怎么了?” 吴衣却像是早有预料,双指一并再翻转,化出一道符咒,啪地打在花前背上,再重重一拍,只见他整个人一个踉跄,一道黑影从他眉心窜出。吴衣眼疾手快,又是一道剑气打过去,黑影顿时化作烟尘散去。 花前身子一软,被言昭堪堪接住了。 “这是?” 吴衣收起剑意,敛眉道:“魔修的小把戏,我先前在杀阵中遇到过,虽不是很厉害的魔影,但稍不留神便容易中招。” “什么时候中的?” 吴衣摇头,但却将剑拔了出来:“先前听你们说炼魔鼎的时候,我便在想,炼魔鼎的主人吞食了那么多魔修和修士,后来却销声匿迹。他会去哪里?” 言昭也反应了过来:“他就是冲着秘境里的东西来的,所以一定还在这里。” 四周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言昭也提起了警惕。 不仅是秘境。 甚至……可能就在这座塔中。 -------------------- 师尊掉马倒计时w 第58章归云失 说话的工夫,花前慢悠悠醒转了过来,见他二人如临大敌的模样,茫然问:“怎么了?” 未等应答,他忽的感觉腿脚一麻,低头一看,自己一条腿不知怎么迈上了天梯,被未知的结界挡住,又从后头伸出来,像被拦中切断了,半截断腿还诡异地吊着。 花前:“……” 也得亏是他心态良好,才没被这画面吓得魂飞魄散。 他讪讪收回脚,站直了身子,便听吴衣道:“你方才被魔影附身了,不知死活地往结界里撞呢。” 花前“啊”了一声,这才明白他们刚刚警惕的姿态是什么缘故。 “塔里有魔修?”花前也是个心细之人,立刻想到了,“你们是说炼魔鼎的主人?” 言昭道:“只是猜测。” 不知哪里吹来一阵罡风,引得他们三人纷纷哆嗦了一下。 塔内分明空旷得很,一眼望去没有能藏污纳垢的地方,但那股不详的感觉总在心头盘旋缭绕,挥之不去。 花前沉默片刻,转身看着那道可望不可及的天梯:“或许进到这里面更安全。” 吴衣反驳:“云师兄让我们不要擅自妄动,天梯上有什么谁也说不准。” 说着她看了一眼言昭,希望他也开口劝阻劝阻。岂料言昭沉吟一会儿,竟同意了花前的说法:“倒是可以试试,毕竟那魔修真找上来的话,凭我们几人可能对付不了。” 言昭伸手触上了那道结界,果不其然,和花前一样,根本无法进入,硬闯只会回到原地。 “只是这结界不知要怎么解。” 花前想了想:“这种结界更像是一种机括,解法可能就在结界附近。” 天梯周围也是一圈壁画,几人沿着壁画摸索起来。吴衣不擅长这些,只能盯着壁画的纹路瞧。瞧到眼睛发酸了,也没看出名堂。 她转头想看看另外两个人的情况,却见言昭的注意力根本没在壁画上,而是退开半个身位,目不转睛地看着花前。 吴衣走过去,言昭余光瞥见,转头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吴衣不明所以,但见他成竹在胸的样子,便微微颔首不说话。 花前“咦”了一声,言昭上前问:“如何?” “这里,感觉不太一样。” 他面前也是一副有关飞升的壁画,画中的主人公是一千多年前飞升的一位大能。传说这位大能所修之道为“人”,他辗转世间,看过了一千种生,一千种死。在最后一个死去的人气息断绝时,看见一道金光降世,随后出现了一座泛着白光的圆台,白光如同瑶台仙雾。他登时感觉到自己修行圆满,纵身跳入了圆台。 壁画所绘正是大能见到圆台的那一刻。圆台画得简洁,但笔法朦胧,将那种仙境之感展现得惟妙惟肖。大能的脚边躺着一位面容安详的老人,想必正是那第一千个人。 言昭感到有些怪异,他没吭声,默然看着画中的圆台,觉得有几分眼熟。 花前也正摸索到此处,他动作缓慢且细致,摸到圆台中央时,触感变了。 “里面是空的。” 花前抬起手,小扇边缘的飞刃弹出,利索地划破了那一小块壁画。那壁画宛如灵物,不等人伸手去剥,便沿着缺口开始溶化,最后现出了圆台底下隐藏的东西。 第106章 是个非常奇特的机关,不大的空间里刻出许多综合交错的凹槽,有方方正正的石块嵌在其中,似乎能够滑动。 花前收起小扇,说了句:“有意思。”随后拨弄起了那些石块。他本就是散修出身,三教九流,什么都看过一些,这种东西正好激起了他的兴致。 他拨拨停停,脑海中闪过无数阵法符咒,最后恍然大悟似的,手指动作飞快,终于将那十几个石块摆成了某种图案的雏形。 吴衣见了,脱口道:“乾卦,乾为天?” 花前摆的正是六十四卦中的第一卦。吴衣话音落下时,他正好补全上爻的最后一角。 六道横蓦地亮了起来,言昭听见了轰隆的声音,浑厚绵延,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一股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难道塔要塌了?” 他这个念头刚生出来,便觉得脚下不稳,地面在倾斜,推着他们踉跄往前滑了几步,堪堪停在天梯面前。花前重心不稳,半个身子已经没入了天梯的结界中。言昭睁大了眼——这次他的身体没有再从身后出来,结界打开了。 花前忽然猛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看起来是跌倒的人下意识在寻找支撑,但那力道极大,分明是故意在拉自己进去。 言昭定了定神,任由那只手将自己拽了进去,只是临没入之际,伸手推了一把吴衣。 吴衣将将站稳,一个不防,被推着撞上了走廊的栏杆。她闷哼一声,顾不上疼痛,站起来想要追上那两人。越过结界时,她眼前一花,天旋地转之后,她再睁眼,发现回到了原地。 结界失效了。 震动慢慢停下,塔内顿时安静得能听见针落的声音。 吴衣抬头,发现结界对面的天梯之上,站着两个人,正剑拔弩张对峙着——正是言昭和花前。她只能看见二人嘴唇启启合合,却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摊开了自己的手掌。 手心躺着一张符咒,是言昭方才借着推她的样子打过来的。吴衣大概认得,这是用来驱动传送阵的。 吴衣捏紧了符咒,想起了言昭最后留下了一句无声之言。 他说的是:“等候时机。” ** 结界变成了一面巨大的屏障,外头的人看着,像是某出无声的戏。 言昭站在“戏台”中央,心情却是出奇的平静。 他以余光看了一眼脚下。天梯的台阶是石板砌成,不知靠什么力量悬浮着。台阶之外则是漆黑一片,望不见底的深渊。 花前就站在下方,离了几阶的位置,泰然摇着他的小扇,好整以暇地看着言昭。 “反应倒挺快。” 言昭皮笑肉不笑:“承蒙夸奖。” “几时发现的?” “想知道?” “当然,毕竟我自认这一路演得还挺好。” “在你说玲珑派掌门叫月琼楼的时候。” 花前摇扇的动作顿住。 “她原名的确叫月琼楼。但三百多年前,月掌门就悄然改换了姓名。她只在与各派往来时用了新的名字,并未大肆宣扬过。故而近三百年里初修道的人,只知道她的新名字。” 言昭不疾不徐地说着:“修为不过才筑基的修士,竟认识三百年以前的月掌门,这不是很奇怪么?” 花前眯起眼笑了笑:“兴许是旧书卷看多了,见过这个本名呢。” “你太不了解小辈了,”言昭道,“你若真有术法来自月掌门,便是出于尊敬,也会关注她,记住她的名字。容我猜一猜,你从前与月掌门应该是熟识的关系,那时候她甚至还不是掌门。但一次事故中,你进了炼魔鼎,被炼成了魔,之后便趁机取而代之,成了炼魔鼎的新主人。” “在九转连环阵中,你看到燕飞双的过去时,格外安静。你是想到了自己……你与月掌门,也是师兄弟关系?” 花前赞赏道:“几乎都叫你说对了,真是厉害。”他抬起眼,嘴角的笑容还在,眼中却冷如寒霜。 “不过严道友,聪明过了头也不是什么好事,容易自负。” 他松开了小扇的柄,扇子被灵力牵引着转了个圈,言昭第一次见到它的另一面。 原来那不是什么扇子,而是一面铜镜。 这铜镜也在何处见过。言昭回忆了一遭,想起了那日偶遇姓杨的剑修时,步舆后跟着的女修身上挂着的,就是这种镜子。 花前道:“你把那姑娘推出去,是有自信一个人对付我?” 言昭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说:“虽不知道缘故,但你的目标本就是我。将云顾游支走了,对你来说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花前郎笑一声:“正是。” 那镜子中溢出浓厚的魔气,几乎是瞬间就笼住了他们二人,头顶又出现了那道藤网。言昭再次落入了炼魔鼎中。 他凝眉看着从容不迫的花前,忽然察觉出一丝危机。 有魔气悄悄缠上来,被他随手斩碎。 “这些对我不管用,你不是都清楚?” 有那颗安魂玉珠在,区区魔气还侵蚀不了他。 “严道友,”花前将镜子握在手中,往上走了两步,“你当我诓你进来,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湖底只是试探,虽然试探的并不是你。不过,在我看见你的幻境时,发现了一点有意思的东西。” 言昭心里咯噔一下。那些幻觉能被炼魔鼎的主人一览无余?那他岂不是早就发现了…… 第107章 花前笑道:“别担心,我对你的过去没有兴趣。” 他话中有话,言昭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 “你的神魂很有趣,虽然坚韧,但似乎天生不太稳固,能抵御炼魔鼎,全靠那颗珠子。我说的是也不是?” 言昭心知扯谎无用,便道:“是又如何?”难道他还能从自己体内硬将那玉珠抢了。 花前举起铜镜,一道温和的白光从镜面中流出,缓缓向言昭飘去。言昭心头一动,竟有种惧怕之感。 因为那道白光竟与他体内的玉珠起了呼应,他感觉到玉珠在震颤,甚至在不受控制地离体。 花前满意地笑了:“忘记说了,太聪明不好,太心善也不好,这机会可是你亲手送上的。” 言昭死死捂住胸口,抬头怒视着他。 是了,他想起来了。在湖底时,他为了救人,直接将玉珠的灵力打入了花前体内。救人之举,没想到竟变成了自己的一张催命符。 玉珠的作用在减弱,魔气化成的藤蔓趁虚而入,缠上了他的脚踝。言昭心想怎么能落败在此处。他狠狠咬了一口唇,直到见血,灵台清明些之后,他低声唤道:“归云!” 然而归云剑没有出现。言昭微愣,边退边将自己的识海搜寻了个遍。末了,他睁开眼,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茫然与惊惶。 归云剑……不见了。 第59章破而立 言昭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 从君泽手中接过归云剑的那日起,他就从未让它离过身。无论是外出历练,还是在九重天习剑,归云剑从来都是随他心而动,从来不耍脾气,也不会不告而别。 而它此刻却不在自己的识海中,它去了哪里?还是说,有人偷偷将它取走了? 可是,谁能做到,又是何时…… 归云剑不在身边的不安压沉了他所有的思绪,脑袋像生了锈般,根本想不通这些问题。 花前见状更愉悦了,笑得眉眼弯弯,绷紧成一个弧度,像蓄势待发的蛇。 “看来你那把灵剑也召唤不出了,天意如此,不如认命吧。” 他抬起手往镜中不知灌入了什么,那道白光与言昭体内的灵珠共鸣更强烈了。言昭感觉内府都在剧烈震颤,他耳中嗡鸣,本能抽出了腰间的另一柄剑。 归云剑虽不在了,但剑招还在。 他将御风剑意引入这把来自璇玑派的普通灵剑中,朝花前攻去。 花前身法灵敏,加之炼魔鼎内本就是他的地盘,气流都邮他所掌控,言昭的剑压根碰不着他。但好歹扰了他的动作,灵珠的共振慢下来了一点。 见长风剑法不起作用,言昭顿了顿,忽然将剑尖调转了方向,指向了花前的上方。 他飞快念了道诀,只见剑身闪出灼目的光,红白相间,那光芒裂出枝桠,几乎要溢出剑身,与天穹呼应。 宁静的秘境中响起了轰隆声,远处潭水中的蛟龙也抬起了头。 花前敛了笑,蹙眉后退了两步。 然而他有种预感,那雷鸣声不是来自言昭手中的剑,而是更远的地方,正追着他而来。 言昭挥剑斩下,剑上的电光蓦然消失,随之而来的是虚空中数道雷霆乍然降下,铺天盖地朝花前劈去。 这一招正是言昭先前一直在琢磨的剑法,为第二式,其名,雷霆万钧。 被电光淹没之际,花前举起了那面镜子挡在头顶。 天雷散去,只余几缕散乱的魔气漂浮着,言昭微怔,这是成功了? 他想往前再细瞧看看,忽然背后一阵阴风。他顿时绷紧了身子,只听得耳后有声音道:“偷天换日。” 言昭只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转身刺过去。 花前又轻巧地退开了,笑着道:“你们剑修的招式,未免都太正直了些。” 那面镜子不知何时变小了,此时像个挂坠一样套在他的腕上把玩。 言昭直觉这玩意儿是花前所有招术的来源,于是片刻空隙不留,佯装进攻,实则在找机会斩了那面镜子。 花前一直退避闪躲着,就在言昭以为要找到机会时,却见他故意将镜子往言昭的剑锋上撞去。 言昭睁大了眼,但没有收手。 “呛啷”一声脆响过后,有碎片簌簌往下落,似乎落到了天梯的台阶上,滚了几下后坠入深渊。 言昭难以置信地低头,手中的剑只剩了半截,准确来说几乎只剩了剑柄。 他又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归云剑,只是一把入门弟子所用的铜剑。凡俗之物,怎么承受得住雷霆剑法的威压? 花前冷哼了一声:“强弩之末。” 言昭怔愣之际,分了神,体内的玉珠不受控制,彻底离了体。 黑色藤蔓见缝插针地缠过来,绞住了他的四肢,言昭再没有硬撑的力气了,眼前一黑,彻底没入了无边的梦魇之中。 梦里他回到了金阙台,他在这场试炼中落败了,眼睁睁看着试炼中的人在与魔修的混战中死去,血流遍了整个灵脉,幻境关闭,他抬头看了一眼主坐之上的君泽。君泽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一句话,眼中满是失望。 言昭心口刺痛,眼前画面一转,是他迟迟参不透那第三式,竟走火入魔,叛出师门堕入魔道,在修魔之时被青华帝君发现,一剑穿心。 再是,不知什么年月,天昏地惨,薄暮冥冥,整个六界都被摧毁了,到处都是黄沙与废墟,远处一个巨大而缥缈的影子,那是离未真神。 第108章 君泽孤身站在那道影子面前,满头华发,甚至身形开始飘忽透明。最终他接受了这无力回天的结局时,忽有所感似的,回头朝言昭的方向看了一眼,淡淡一笑过后,消散在了风沙之中。 不,不要! 言昭蓦然惊觉,这是他过去在玄狐族看过的幻象。可这次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真切地感受着末日,感受着君泽在自己眼前逝去。 他痛苦地喊叫,像有千根针锥在凿着内心,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醒不过来,只有双唇在止不住地颤抖,无声的挣扎。 花前悠悠走近了一些,看着他痛不欲生的模样,略有玩味。 原来这些不知在何处的神,同他们凡间的修士也没多少分别,一样有七情六欲,一样舍不得放不下。 藤蔓绞得更紧了,言昭挣扎间垂下头,发带被扯松,散开之后缓缓落到了肩上。 梦境又变了。言昭还未从方才的锥心痛楚中反应过来,便见自己正走在中天门旁的小道上,身边是他师尊。言昭不禁抬头去看,这一抬头才察觉不对劲。这具身体显然不是现在的自己,而是几百年前,身形还未完全抽条开的时候。 君泽走到了文珺家门前停下了。不,准确来说,是天玑星君的府邸前。 言昭想起来了。 归云剑确实不曾离过他手,只有一次例外。 是在他学完长风剑法后不久,跑去文珺那里“现眼”,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把天玑星君家的宫墙给拆了。 虽然当时他和文珺二人手忙脚乱地修复了大部分的宫墙,也诚挚地向天玑星君认了错,但毕竟是剑气损毁的,有些地方实在无法复原成原样了。 君泽这次是带着他正式上门赔礼道歉的。 天玑星君听得来人竟是青华帝君,忙迎了进来,有些诚惶诚恐。 得知他们来意后,天玑星君舒了口气,笑着道:“少年顽皮,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文珺也没少……” 后半句他没有说完,因为文珺在背后悄悄猛戳着他的胳膊。 君泽微微颔首。他没多逗留,翌日便请了善工的仙士来重新修缮宫墙。 言昭以为这事就算了了,琢磨着这次的事归根结底还是自己学艺不够精,还得继续练习。正要回小院,不成想君泽忽然喊了句:“归云。” 言昭灵台微动,归云剑嗖的飞出,躺到了君泽手中。 “没收半个月。”他道。 “……?!” 言昭傻站了片刻,才意识到君泽是认真的。一想到要过半个月没有剑的日子,他既茫然又委屈。 “师尊,为什么呀?”他这回犯的事儿有些严重了? “习剑忌焦躁,正好,你也去天玑那里帮忙几日吧。” “我不懂工事,”言昭摸了摸鼻子,“过去怕不是添乱。” “各行各事,静心专注这一点是相通的,你若帮不上忙,看着也可。” 言昭无可反驳,左右也无事,便依君泽所言去了。 起初几日,他还因为归云剑不在身边而焦虑不安。后来看着仙士一边砌墙一边在里头画着防御的灵纹,渐渐也起了兴趣,给他们打起了下手。 半个月之后,青华帝君又来了一趟星君府邸,把灰头土脸的少年接回了妙严宫。 沐浴完毕,言昭回到殿前,归云剑已经安静地躺在石桌上了。 言昭却没有着急拿回剑。他笑着抬头看君泽:“师尊,我知道你的用意了。” 君泽在对面坐下,淡淡应了一声:“嗯?” “我对归云剑依赖过甚,这样下去其实不太好,”言昭低头抚上剑身的纹路,“万一哪天它不在我身边,我就什么也做不好了。” 君泽听了,微微露出一点笑意。 言昭将归云剑缓缓收回识海中。君泽摊开手,一根淡色的发带飞至言昭耳后,将发丝中氤氲的水汽吹散,然后轻巧地拢起,束成了他惯常的马尾。 言昭睁开眼,又问道:“不过,若是哪天真的没有了归云剑,我要怎么继续修习呢?” 君泽道:“你可曾见我只用一把剑?” 言昭摇了摇头。君泽用起剑来甚至可以说是随性,有时候随手捞一把剑,有时候连剑也不需要,便能化出满天剑意。 “手中无剑之时,便是你下一阶段的起始。” 手中无剑,便是下一阶段的起始。 这句话像咒语,回荡在言昭脑海中,他猛地醒神,方才的回忆尽数褪去,他看到自己置身于识海之中。 他站在碧蓝的海边,海浪冲刷着滩涂,脚边是一块礁石。礁石上插着一样东西,像剑柄一样的东西。 言昭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伸手拔起了那样东西。 他终于睁开了眼。 然而与他面面相对的不再是花前,而是一个被裹在巨大果实里的少年。 这画面委实太过夸张诡异,饶是他见过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妖魔,也吓得呼吸停了一瞬。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谁——这是先前他们在湖底见过的那个少年,当时没看清面貌就被赶出了炼魔鼎,现在这个距离看得很清楚,与花前的面容有七八分相似。 然后在言昭的注视下,这少年忽然睁开了眼。 言昭:“……” 总觉得此情此景应该无常鬼来处理。 花前不见了,应当是将自己的神魂融合回了少年体内。这果实几乎要贴到言昭脸上了,想来再晚一步,他就已经被吞食,成为下一个炼魔鼎的产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