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经》 第1章 [gl百合]《权经作者:崔九堂前【完结】 文案: 雄才大略霸气汉王vs温润缜密经天纬地谋士 君臣戮力同心,ko全天下的故事。 本文为古代架空文,九国争霸,人物虚构; 本文设定,女子可入仕为官,可为王为君,可出将入相,女女可婚,不女扮男装,不女扮男装,不女扮男装! 文案: 七年前,诸侯称雄,天下分崩,九国之中,以汉最强,然汉王孤弱,主少国疑。 小汉王欲立太师之女归氏为后,相国大权独揽,横加阻碍,归氏惨遭灭门,无一幸免! 这一场,小汉王输的干干净净。 七年后,汉王羽翼已丰,她不再是当年那个稚嫩孤弱的汉王,也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她变得阴狠,桀骜,杀伐决断。蛰伏七年,她誓要一雪前耻。 而就在此时,有一白衣谋士自远方来,步步为营,深入汉廷,面陈汉王,欲助她横扫九国,一统天下。 谋士白衣,翩若惊鸿,貌比倾城,那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像极了某个本应逝去七年的故人,也搅乱了汉王冰封七年的心 ----------------------------- 郦壬臣:王上也曾心悦某人吗? 刘枢:何止心悦。 郦壬臣:如何了? 刘枢:年幼时,便是穷尽所能也想将她带到身边,长大方知,若真心悦,那当是宁可她从未认识过寡人。 汉王言毕,仰望苍穹,久久不语,却不知身后的谋士早已悄然落泪。 郦壬臣:或许那人从未后悔与王上相识。 ----------------------- 一句话简介:此行山遥路远,愿你我顶峰相遇,共开太平。 阅前须知: 本文分四卷,分别是《君当韶龄》复仇篇、《大争之世》周游篇、《王事靡盬》争霸篇、《四海归元》统一篇,分三本发表。 本文感情线较少,较少,较少,但不是没有,请读者朋友们见谅狗头保命。 ps.两女主均专情1v1,前期君臣关系,后期帝后关系 pps.全文存稿中,敬请期待 文案第一次编写于2019年初夏;倒数第三次修改于2022年4月,倒数第二次修改于2024年5月,最后一次修改于2024年8月 内容标签:强强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朝堂正剧 主角视角刘枢互动郦壬臣归霁 其它:复仇篇 一句话简介:顶峰相遇,共开太平 立意: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不啻微光,造炬成阳! 第1章序章 序章 汉历壬戌年巳月,丙火用事,立夏后,芒种前,酉日,陵阳原上大雨滂沱。 连续三夜的大雨压过了酷暑的威风,密密匝匝冲刷着森然的宫城,王都外的渭河一夜涨了三尺,荒野焦土上腾起缕缕热气,使一切看起来都显得扑朔迷离。 隆隆的暴雨像厚毛毡一样覆盖在每一户人家的屋顶上,也覆盖在汉王宫长秋殿的殿宇上。此时,殿门紧闭。 长秋殿内,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正在生产,王宫卫尉率禁卫军已将这里围护的水泄不通,冰冷的雨水顺着禁卫军们铁色的盔甲丝丝滚落,每一个侍卫都肃然警觉。 先王刚刚薨逝,新王却还未诞生,大汉国史上从未有过这样险峻又怪诞的权力真空期。 最外一道宫门的檐下正站着一个头戴漆皮弁冠、身着麻衣丧服的大夫,从弁冠的梁数来看,他应当是这个国家爵位最高的异姓大夫,也是最受先王信任的相国永信侯高傒。 此时他正神色紧绷,老谋深算的目光透过黑夜的雨幕望向远处的宫闱一角,反复盘衡。 已经三天了。 迟则生变,他默默考虑着,要不要干脆 正当他的脑海中浮出一个蠢蠢欲动的苗头的时候,突然间,一道青色的闪电划破了漆黑的夜空,好似银剑劈空,晃的人眼前一白,也把他脑海中大逆无道苗头劈灭了下去! 紧随而来的便是震耳欲聋的雷鸣,这雷声奇大,仿佛要把人心胆震碎,而雷鸣过后,雨势立收。 根据这条奇异的天象,正在司卜台潜心祷告的太卜令决定亲自投爻起卦,他命卜正火灼龟板,片刻后,龟裂,卦成,兆曰:天一生水,泰吉! 太卜令心头一惊,两步夺出门外,抬头夜观星象。 乌云散去,群星璀璨,他当即掐指排宫,大呼:紫微化权,七星同曜,风雨相随,龙出虎行! 同在司卜台值守的太史令默默在竹简上记录下了这些强势的句子,也记下了卜令随后喃喃私语中的意思:此刻万象主阴,或将预示着大汉一位女主的降临 是的,就在方才电闪雷鸣的子时二刻,伴随着暴雨的骤歇,长秋殿内传出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这一声啼哭,昭示汉国有了新的君主。 刚刚薨逝三天的先王也早就在生前为这个婴儿取好了名字,刘枢。 七政之中,天枢为首。 刘枢生来就是王,她的出生不仅伴随着划破夜空的霹雳,也伴随着大汉臣民的山呼王号,顶礼膜拜,她的命运从出生起就已经被设计好,她只能是王。 第2章汉王宫 汉王宫 不知这是哪个纷乱的时代,也不知该如何称呼故事发生的这片土地,历史的轨迹在这一时期像凌乱的车辙,复杂的令千万年以后的后人迷惑。而即使在当时的史料记载中,混乱也从未停止。 第2章 在当时人们的印象中,好似从女娲造人开始,天下就一直是这般四分五裂的样子:无数个国家兴起又覆灭,融合,再决裂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已然常态。 仅就此时而言,天下的重心区域是被九个有名有姓的国家占据,重心之外是各路异族人的族群和部落。在这众多国家尊贵的国君之中,有一位身份并不起眼,童年却格外凄惶无聊的少年君王 *** 汉国,王宫。 王上,您又在做什么?!惊慌的问询声从树下传来。 闻喜,小点声!树上的女孩头也不回,光脚踏在一架梯子顶部,她一手扶着树杈,一手小心翼翼的摩挲着树杈中心的鸟窝。 汝等看不见吗?寡人在看雏燕,别惊飞了它们。 这是刘枢几乎每天都要进行的活动,没有哪个大人能理解她的快乐源泉,当然,她也不需要人理解。 是,是,奴看见了大常侍闻喜的声音立刻小了下来,恭敬的回答着。 他悄悄地挥挥手,招过两个小侍者,一左一右牢牢扶住梯子,免得主子踩不稳,一边又说:可您今日还未盥漱更衣呢。 哦。女孩满不在乎的道:过一阵儿吧。 她只穿着一身昨晚就寝换上的心衣和窄袍,头发随意披散在背后,一双光洁晶莹的小脚丫踩在梯子上晃啊晃的,这样的装扮在民间孩童身上随处可见,但对一个王公贵族来说是不合礼制的事。 闻喜的嘴一早上都快说干了,也没能动摇她一丝一毫,只得小声道:王上,侍讲大夫辰时进宫,还有一刻钟 他话音还没落,树上的女孩终于转过了头,不耐烦的朝下俯视道:寡人有疾,今日不去! 她这一下转的太猛,吓得扶梯子的小侍者们心里一个哆嗦,生怕她掉下来。 这闻喜为难道:王上,您已经一月没进学了,太师和相国若是问上来 女孩笑道:相国人最好了,事事顺着寡人,必不会非难。至于太师嘛她的脸慢慢垮下来了,心里的苦恼都写在脸上了:太师那么严格,就难办的多! 一大早爬鸟窝的好兴致瞬间减去一大半,刘枢也就是这个国家名义上的王慢慢从树上下来,当她的脚踩在最低一级梯子上的时候,早有侍女捧着一双软底皂鞋等在下方,她一伸脚,侍女便为她穿上。 她随即跃下最后一级梯子,抬脚往宫殿里跑去,十几个本来围在树下的宫人们则顺势排成一串,垂首趋步,不远不近跟在她后面。 刘枢连跑带跳的跨上台阶,拾级而上,撒欢儿似的掠过七拐八拐的回廊,再穿过两个亭子,歇都不带歇的,熟门熟路的迈过三四道门,朝自己的寝殿飞奔而去。 闻喜排在侍从队伍的头一个,离她最近的位置,见她这般随性奔走,小声提醒道:王上,请您慢些,御道之上,何必急行呢。 见她不听,闻喜便更低声道:王上,您忘记自己的身份了吗?宫殿之内,如何要轻浮的跑来跑去呢? 听着这些惯常的仪礼规劝,刘枢早都听烦了,一股子无名的叛逆劲儿窜上她心头,她突然站住,钉住不走了,后面的一串队伍一时没反应过来,一个踉跄,差点撞在她身上。 随后便是噗噗嗒嗒一片跪地声,王上恕罪! 女孩回头扫了一眼地上的脑袋和脊背们,蔑然道:又要说什么相国和太师问起来的话了吗? 闻喜匍匐在地上,不敢抬头,奴不敢!只是王上乃一国至尊,相国时时提醒奴等,教奴等侍奉王上一国之仪,不敢有一丝懈怠。 哼。女孩鼻子里哼了一声,似乎早就习惯了闻喜这样的回答,相国也是奇怪,明明什么事都顺着寡人,唯独这最刻板的宫教仪礼,却一丁点不叫放松,这成什么道理? 没有人回答她。 她又瞟了一眼地上的人们,抬了抬手,道:罢了,你们起来吧。闻喜,去向今日轮值的侍讲大夫说,寡人不去了,就这么定了。随后便悠哉游哉的走进自己的寝殿宣室殿。 还真是胆大怙恃啊。 闻喜暗暗叹了口气,只得拜了一拜,爬起来道:唯,奴这就去办。 大常侍闻喜赶到昭阳殿的时候,已经过了辰时正点,三四个侍讲大夫和五六个伴读已经等候了半个时辰之久,见到殿后走出来的是宦官大常侍,大家也就对今天的情况心知肚明了。 闻喜站在殿上一板一眼的宣布:传王命,王上今日有疾,不便进学,诸位大夫请回吧。 诸位大夫和伴读对这种境况早习以为常,十几年来,这位王上的顽劣品性都是众所周知的,没人对这位所谓的王上报过什么希望,于是他们都道一声唯。照礼数向殿上空空如也的王座拜了四拜,各自收起笔帘和书简,纷纷退去。 只有一位侍讲大夫尚自端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似乎并不打算走。闻喜朝他看了一眼,感觉有些面生。只见这位侍讲大夫大约二十多岁年纪,面如冠玉,神朗气清,一身玄色朝服整整齐齐的穿在身上,桌案前摊开一排竹简。 第3章 闻喜恭恭敬敬上前问道:这位可是新察举上来的侍讲大夫?敢问尊姓? 这青年原本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到闻喜走过来,便将身子调整了一个方向,面向闻喜,作了一揖,行的是臣子之间的平礼,说道:鄙姓归,名灿,今蒙上征辟为侍讲,特来到任。 果然。闻喜默默想着,回了一礼,又忙问:阁下莫不是太师长宁侯之令郎,尊字明辉的么? 归灿颔首:正是小可。 闻喜上前一步,面上堆起笑容,恭敬道:久闻明辉大夫高名,而今才得一见,果然气度不凡!随后又可惜道:只是王上这几日偶感小恙,不能就学,还请归大夫回吧。 归灿看一眼闻喜,心里不由疑惑:当今王上身旁的宦官竟都如此涵养知礼,怎么传闻王上行止却肆意荒诞?以父亲为人,又怎么会不管王上呢。 于是他说:礼教有定,王上进学,每日辰时初起,巳时正点终。无论王上来与不来,吾等做臣子的,必要按时进退方可。 闻喜听明白了,更加钦慕归氏家风严谨。他匆匆退走,还回到宣室殿中,一五一十回话,讲到新任的归大夫执意等在昭阳殿里的时候,小汉王来了兴趣,笑道: 寡人还未见过如此奇怪之人,都告诉他不用来了,还守着做什么? 她坐在宽大的榻沿上,脚都够不着地,悬在空中一晃一晃的,歪着头,脑筋里转着念头,小小年纪,心思却活,就问:他方才说礼教有定,又说寡人来与不来,他做臣子的都要如何如何,对不对? 闻喜躬身道:归大夫言如是。 汉王从榻上跳下来,哼,他是在讥讽寡人不知礼呢。 闻喜吓了一跳,正要说点什么,只见汉王一摆手,命道:更衣!备辇!去昭阳殿! 刘枢挽起袖子,寡人倒要看看这个新任侍讲大夫何样人也! 随着这一声命令,宣室殿各处宫人都忙碌起来,几十号人脚步匆匆又有条不紊的穿梭在空旷的大殿内: 有备汤沐浴的、挽帐熏香的、篦头的、挽发的、着服的、束带的、佩玉的、换履的、传辇的、清道的花样百出的章程和仪制,总有几十道工序,足足熬过大半个时辰,在刘枢烦躁的声声催促下,王辇才启程。 王辇刚抬出宣室殿大门,汉王又叫一声停,指着角楼殿上瓦问:寡人前日架这儿的梯子呢? 汉王好爬高,宫殿里到处都是她命人架起的梯子。 闻喜扶辇在侧,小心翼翼的回:王上奴见您有些时日不来这玩儿了 他还没说完,就听到小汉王不满的呵斥声从头顶传来:谁准你撤了的! 这一声严厉的批评听起来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像是被抢了玩具的小孩子气急败坏的嗔怪。 但是,没有人敢取笑她,人们可以随意取笑一个被动了玩具的小孩子,但绝不能取笑这个国家名义上的王。于是四下里鸦雀无声,一点回应也没有。 见无人应声,刘枢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憋得难过,显然,她坐在这样的位子上,没法只做一个简单的小孩子,但她也还没学会如何做一个王。 闻喜!她急躁的催促人回答她。 可回应她的还是那毕恭毕敬的、没有人气儿的话语:王上,宫殿里架起梯子,就没有王宫的威仪气派了。 寡人不管!刘枢气呼呼的说:明天架起来! 闻喜只有俯首,唯。 王辇抵达昭阳殿的时候,殿角的铜壶滴漏显示已是巳时一刻了。 第3章进学解 进学解 昭阳殿是用来汉王进学的地方,与别殿有很大不同,这是王宫中唯一东西向结构的宫殿,而其他宫殿都是坐北朝南。 这样构造是因为汉国注重上下礼节不止汉国,这天下九国没有不重视礼制的。尊卑等级,君臣有别,按照仪礼司的说法,天下舆图都遵循北高南低、东高西低的尊卑顺序,其中北为最高,次为东,再次为西,南为最低。国君应该坐北面高处,臣子在南面卑处,朝上觐见。 但按照尊师重道的礼节,又该是师长在上,学生在下。因此,为了避讳这个敏感的矛盾点,汉王进学的宫殿便采用东西向的结构,王居东位,侍讲大夫居西,以此视为礼法上的平衡。 刘枢几步跨上台阶,在席前坐定,身前矮桌左右角都摆着青铜博山炉,正熏着幽幽的草木清神香,乳白色的烟气若有若无的蔓延整个宫殿,令人闻来只觉精神一振,适宜读书。 隔着一道镂空竹帘,她望了一眼跪坐在丹墀下一丈远处的青年,默默打量。此时她还不能先开口说话,按照礼法,应该等臣子向她拜过之后才能开始一切。 同样按照礼法,王上执笔之前要先净手。宫女端过一个盛着清水的金盆,先侍奉她洗手,用锦帕将她每个手指的水珠都擦拭干净。 漆案前的笔、墨、简书也准备好了,怕墨砚早干,墨汁都是新研磨的。 几个侍女退到两旁站着,刘枢眼前的竹帘这时才卷起来,归灿朝王上拜了四拜,高呼王号。待听到一句稚嫩的起,归灿直起身子,随后,按照礼法,汉王也在自己的位置上向他回拜一拜,以示王上尊师。 第4章 礼法如同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为了方便讲学,侍讲大夫照礼在昭阳殿时是可以抬头直视国君的,除了此地,所有人在和王上讲话的时候都必须俯首回避她的目光。 归灿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抬头看向远处王座上的陌生女孩,眼前的情景令他心惊:他还从没在肃穆的王宫深处见过这么小的孩子,汉室几百年基业,也从未有这么小的孩子坐在那个位置上过。 面前的女孩大约十三四岁的样子,还未及笄,不戴冠,不佩剑,柔软细长的头发在脑袋两侧扎成垂髫的模样,小小的身体被包裹在一层一层冗杂的玄色袍子之下,同样小小的脑袋,小小的脸盘,眼睛里闪烁着这个年纪本来就有但无从释放的叛逆光芒。 此时,这双晶莹的眼睛正好奇的打量着自己,她端坐在无比宽大的漆木桌案后面,就显得更加渺小了。 这便是这个国家名义上最尊贵的君王的全部。 在归灿看到汉王的第一眼,看到她稚嫩又泛着光泽的脸庞时,他的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一句诗文: 翩翩童稚, 豆蔻韶龄, 煌煌泱泱, 如日在东。 归灿很难想象,在这片黑压压的密不透风的冰冷宫殿群中,这个孩子是怎么存活下来的,这张稚嫩的脸庞使他想起年纪相仿的天真烂漫的妹妹,同样都是十几岁的孩子,状态却很不一样。 这样小的孩子,却坐在那样的位置上,令他有种不真实的撕裂感。这一刻,他有点明白父亲这些年的忧虑从何而来了。 座下是新任侍讲归大夫吗?刘枢开口了,嗓音清脆又果断。 归灿俯了俯身,回道:正是小臣。王上玉体安康。 刘枢讥道:本来不安康的,归卿一番讽谏,也得安康了。 归灿瞧着刘枢健康红润的脸,哪里像是带病的样子。他微微一笑,知道汉王心里有点小怨气,就继续恭谨回道:是臣驽钝,王上抱恙还来进学,拳拳之心,汉室之幸。 他从不将这类小孩子的讥嘲放在心上,何况家里还有一个更伶牙俐齿的妹妹呢,早就习惯了。 不等她应答,归灿便翻开了今日要讲的竹简,又扫了一眼奉常司为汉王安排的教学纲要,上写着读凯风一篇的字样。 王上既然来了,便读书吧。 本来归灿作为新任侍讲大夫,头几节课只有陪读的份,课业全都由资历老的大夫为汉王讲解才对,无奈现在只有他一个人还留在昭阳殿,便只能越俎代庖了。 他看着这些学案,心里有点疑惑,几日前他领到学案的时候,就心想汉王已经快十四岁了,怎么还学这九岁小儿的课业?果然如坊间传闻的,汉王愚钝不思学业么? 他说话的时候,闻喜也上前替汉王把竹简翻到该讲的那一篇,随后听归灿讲道:王上上一回读到《诗·柏舟》一节,今日该读《诗·凯风》一节 才开讲一句,刘枢的脸上就出现了明显的烦躁情绪,打断他道:这《凯风》都学了多少遍了,还用读吗?无非就是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 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凯风自南,吹彼棘薪。 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 有子七人,母氏劳苦。 睆黄鸟,载好其音。 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就这几句而已。怎么又学?![注] 这一下把归灿惊到了,刘枢方才读那几句,朗朗上口,句读得宜,每一处的平仄韵脚、停顿语气,都断的很对。 可不要小瞧读经一事,竹简记事没有任何标点,依汉国制定的王宫教育,王子王女在儿童时要首先学会句读和基本的词类意群,才方便以后阅览大量陌生书简,通常是五岁开蒙,先会读《孝经》,解义,七岁会读《进学解》,解义,读到九岁上,便读《诗》。 于是归灿心里纳闷,王上已然读的这么好,为何奉常司还要如此安排课业? 他从惊讶中回过神,试探着问道:敢问王上可会诵? 只见刘枢不耐烦的哗啦一下卷起竹简,脱口将一篇《凯风》滚瓜烂熟的背诵出来,也是一字不差,背完以后,以一副小孩子特有的得意又鄙夷的眼神看着归灿。 归灿被她看的不好意思,又拿一篇没有学过的《三传·齐民》请她读,刘枢接在手里,只略微圈点了片刻,便流畅的读了出来。 归灿很是诧异,这篇文章十六七岁的世家子女都未必能读得好。 归卿可测验够了?刘枢闲闲的觑他。 归灿被刘枢的神情弄得略微尴尬,有点难堪的说:小臣不敢,看来王上六岁的时候就开始自己读书了吧。 哼。刘枢瞪他一眼,寡人四岁就会读! 归灿又是尴尬又是好笑,只得拜了一拜,道:小臣惶恐!王上颖悟非凡,常人不及也。 虽然窘迫,但他还是继续追问道:小臣方才聆听王上诵读《凯风》雅言,至于其大旨概意,可否也再请教王上一二? 刘枢对曰:这有何难,寡人遍览诸子解说,谓我汉室以礼治国,孝为礼之首,当以此文谨记。此篇是说古有七子之母欲再嫁,以夏日长养万物之风,来喻母亲慈心,极言母亲抚养子女之辛劳,又以棘薪长成譬喻七子长大成年,无需母亲操劳,可以反哺侍奉母亲之孝心。 第5章 听到她如此解释这篇文,归灿点了点头,心下更加确定了,王上并没有落下课业,更不似坊间传闻的那般愚蠢。 本来理解到这一层便已足够,但归灿心生一念,想继续试探下去:王上遍览通议,小臣极其佩服,但也有一二私见请教。 刘枢目光一闪,知道他这是要和她谈真学问了,讲。 归灿道:即如《凯风》一篇,说孝义为大,只是第一层,以小臣看来,此篇中七子之母想再嫁,七子心中实为自责,方成此篇。 刘枢疑惑,拧着眉毛问道:自责?哪来的自责? 归灿笑了笑,继续讲说道:试想古人嫁娶,养到七个子女成年,母亲也该有五六十岁,为何突然想再嫁?所谓不安其室,以常情推之,概因家中子女饮食侍奉不称其心尔,才欲再嫁,七子得知,心里愧疚,自认不孝。此是第二层,于是便成讽谏之诗。 讲完以后,抬头再看,只见刘枢一副思量的神情,片刻,觉出味来,颔首道:归卿所言极是。 不过,刘枢疑惑道:这《诗》文几百篇,寡人从九岁学到如今,听了没有十遍也有八遍了,为何其他侍讲大夫无一人讲到这层意思呢?归卿是从哪里看来的解释? 这归灿一时语塞,同时心里也疑窦丛生,他想不通,为什么一册《诗》,奉常司要安排汉王学十来遍?以王上天资,其实早不该停在这里了啊。 他正想着,殿外传来一声悠长的报时声:巳时正点! 王宫里每个时辰都有鸡人到各个宫殿报点,转眼一看殿角的铜壶滴漏,也确实显示着正点。 于是归灿朝上拜了四拜,准备退出去,王上今晨进学毕,小臣该告退了。 不,等等。寡人才来不到半个时辰。刘枢正听到兴头上呢,哪能让他走,她已经很久没有对课业提起过兴趣了。 下一篇是《匏有苦叶》,归卿也接着讲了吧。 归灿却没有照做,而是顿首道:王上,王公进学,礼教有分,定序有别,概春秋教以礼乐经史,夏冬教以诗书祀铭,您每日每时所学课业,均由奉常司、太常司巨细安排,恕小臣不敢逾制。 刘枢知道他说的在理,礼法大过天,她也没理由强留。可当归灿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的时候,一股吃瘪的气又涌上了她的胸口。 侍讲大夫竟然不听王命,说走就走了,果然归氏之臣都是顽固之辈!她一路上气呼呼的抱怨,完全忘记了是自己旷学在先。 闻喜忍住笑,近前规劝道:王上,归大夫只是依制行事,您接下来一个时辰还要去上林围场学习骑射呢。 刘枢一听,又喜笑颜开了,骑射,这个有趣,快快安排。 汉室王子王女的教学规制,使他们从出生起就有学不完的课程,身为王族,要比公卿学得更多,礼、乐、射、御、书、数等等技能都须有所涉猎。 尤其要精通《诗》、《典》、《大诰》等有助于撰写外交辞令和朝廷公文的学问,武艺方面,还要擅长剑术和骑射,正所谓君子不剑不朝,天下哪有不配剑的国君呢?文武兼修,礼义皆备,才能基本胜任一个王该做的事情。 哪怕,在某些人的设计中,她只是一个傀儡。 第4章归霁 归霁 归灿酉时散值,迎着夕阳,匆匆忙忙回到长宁侯太师府邸,憋着一肚子的疑问,正要赶去父亲处问个究竟,半路却见一副公侯等级的车驾停在前院马棚,车前放一对仪仗木牌,他走近去看,一边木牌上写着永信侯邸,一边写相国宰冢。 归灿心中又多生出一分疑惑:这相国高氏与我家私下向来不怎么来往,今日怎么特地跑来? 他叫来家丁问询一番,说的确是相国亲来拜访,现还在父亲宅里叙话。 归灿顿觉扫兴,只得转身先去母亲房里问安,一同用了飧食,席间问起妹妹近况,说是今日去城郊踏青了,刚回来,正在自己屋里歇着。归灿回下处换了便服,就去东南边妹妹的宅院瞧瞧。 归氏家风古朴,从宅邸布置来看,长幼次第也安排分明,譬如归灿为长子,当住东边宅院,父母高堂的宅院落在西北方,长女居东南。整个府邸四四方方,横纵均七箭,一箭约一百三十步长。汉国礼法,公侯可以建七箭大小的府邸,卿大夫不过五箭,中、平大夫,三箭,吏员商贾百工等,一箭。 归灿抄近路从东厅左首一个月门进去,里有一道九曲回廊和一池的游鱼,廊端一个高门穿过,再下几级石子台阶,穿过一片悠长的竹林,便是一片馥郁花圃,这时天气温和,兰花正放,妹妹在自己的院子里养着最爱的竹子和各式鲜花,还有一块菜地。 青霁!归灿隔着老远大喊,围着菜地逡巡,让我看看你又种了些什么? 这一声过后,只见远处屋宇下的一扇小窗开启一道缝,露出半张白皙秀丽的脸来,连着清脆的笑声也一起从窗户里飘出来: 兄长在外游学几年,不知都结交了些什么人,处事越发粗旷起来了。 归灿见到妹妹,心情大好,转过廊柱,迈进屋子里。屋里打扫的很干净,只见安置在最里面的是一个书房,安排着花、瓶、炉、几,案上堆着一捧竹简,几份手书,十分清雅,另有两座青铜长信宫灯立在案角,再没有多余的装饰。 第6章 带着花香的微风从窗口吹进来,穿过宽敞空旷的厅堂,吹起一道道飘逸的纱帘,只见纱帘扫过处,那里正站着一个少女,扎着垂髫的发揪。 她素面无妆,肌肤净透如雪,双眸翦水含情,看似羸弱,其心且坚。这便是归氏公族中最被寄予厚望的女儿,归霁,字青霁。 传闻在她出生的癸亥年秋月,汉国迎来了一次难得的丰收年,更有鱼龙瑞兽现于渭水,彼时漫天彩霞,引为京畿奇观。归父见状,便道: 天青雨霁,鱼龙出焉,天下安焉,河清海晏,岁丰物阜!于是即兴为刚出世的小女取一个霁字为名。 天青雨霁,天下安然,归氏的后代,不论男女,都是要走仕途的。 归灿施施然踏进屋里,笑回道:我连上党城都未曾走到,哪里来结识那么多人?无非认识了几个同路的游侠豪士,引为知己罢了。不说这些了,我今日是专程来向妹妹道谢哩! 平白无故,何谢之有?归霁从里面迎过来,叫人摆茶。 归灿像模像样的朝妹妹作了一揖,说道:若不是听了妹妹的建议,今日王上指定还不进学呢!我按你说的做,王上果然就来了。 归霁似乎被兄长的滑稽动作逗笑了,笑说道:原来是这样,未想到王上如此不经激将。 归灿道:大概少年人都是如此,还是你们最了解自己的性子。 他想了想,又道:哦,对了,还有你的那篇《凯风》新论,我也讲出来了,王上听了分外感兴趣,还褒奖我哩。 归霁思量一瞬,道:看来王上也不十分怠慢学业。 何止不怠慢!归灿神情突然严肃,更是天资聪颖,好学善问呢。只不过性情顽皮乖张了些罢了。 他走到客位上,颇为担忧的道:王上已熟读《诗》、《书》,却只是能诵而已,于其中深意,并不懂得,灵活运用,更无从谈起。 归霁奇道:这倒怪了,圣人有云,诵诗三百,委以政事,弗能理,出使四国,弗能任,举一隅而不能以三隅反,即便熟诵,又有何用?王上年介及笄,却一点理政之方都未学,这成什么样?[注,改编自《论语·子路篇》] 归灿听妹妹这么说,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妹妹讲话总是一针见血,心智也比同龄人成熟得多。 他的心头又浮现出了那些疑问,陷入沉思。 兄长?归霁看他站着不动,有些奇怪。 侍女田姬早摆好了两方垫子在案前,归灿回过神来,笑了笑,没有多话,和妹妹相对坐下,道:不谈这些*啦,你还小,多说无益,徒增烦心,让我看看你最近读了什么书? 两人拿起案上竹简,探讨了一阵经书义理,归灿又得到些启发。归霁虽然年纪幼小,但学问精进,尤好经世方略,很多方面,连归灿也不及她深入。 过一会儿,天色将晚,他隔着几案道:你还小,也不是操心入仕的时候。你今日去郊外踏青如何?和我讲讲呗。再过几年,你是不是也要准备去游学了?我这几年东走西颠的,本事没涨多少,吃喝玩乐倒是大有长进,你后来可不要学我。 青霁听兄长这么说,不禁莞尔一笑,一眼看破他心思,道:知道啦,我不会和父亲母亲告状的。 归灿赧然。 在汉国,大凡想要入仕的公侯子女,成年后通常要出门交游,在汉国境内各处游学几年,见识各地人物风俗、民生百态,考察底层民情、吏治,结识九流三教,以为资历。在积攒阅历的同时等待王庭征辟,伺机被察举为大夫。 提起这游学一事,归霁想了想,问道:听闻去岁雒城发现瘟疾,是兄长你配了方剂叫人投在井里,黔首喝了,才压住蔓延之势,王庭念及治疫有功,破格提携了你,否则也不会这么快被征召了来。 这时侍女捧进八样攒茶来,摆在案上,归灿拈一块茶点放进嘴里,挥一挥手,率然道:小小岐黄之术,何足挂齿,不提也罢。哎,坊间传闻有术士言,这几年不太平,妹妹过几年若想游学,我再辞官陪你好了。 归霁道:这怎么好,我总也要长大的,干嘛事事叫兄长陪着。 两人吃过攒茶,侍女又换了清茶来,两人一边喝茶,一边谈着近几年发生的事,归霁道:说起这术士一类,今日我和田姬踏青回来,倒也偶遇一对相师父子。 哦,你怎么知道他是相师? 这就是巧合了。田姬,你来说吧。青霁笑了笑,她笑起来的时候,颊边有两处浅浅的梨窝,甚是可爱。 侍女田姬撤下盘子,依言在侧面坐下来,讲道:小姐今日踏青回来路上,怕天晚了,叫车架择近路回,不料山野路遇一对父子,倒在道旁,原来是那父亲脚踝被毒蛇咬伤,见我们车架经过,那儿子就上前拦我们,车夫急着赶路,本不想理,正要赶他走,还是小姐心善,叫车夫停下来,将那对父子扶上车来,一道送去城里医馆。 田姬见二人茶水已尽,便填了新汤端上来,继续讲:少主人,您说奇不奇,那相师父子一上到车里来,见到小姐,便露出惊讶神色,尤其是那个父亲,看了一眼,就低下头不看了。 第7章 归灿好奇道:这又是为什么?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啊。田姬道:小姐问过那老伯伤势后,便埋头看书,一路无话,待把他们送到城中医馆,又叫车夫小心扶着送进去,替他付了诊金,那老伯下车之际,还不忘朝小姐拜了四拜。 拜了四拜?!归灿万分惊讶。 是啊,这可是逾制大事,虽然当时也无人看见吧。田姬道: 我们都觉奇怪,问他原因,他也不说,问的紧了,只听那儿子说什么奴等粗鄙乡野之人,也浅学得几日玄门相术,此一回望见沣都非凡人物,不敢乱言,鄙人观贵小姐面若明月,秀丽清举,日后凤仪千万,贵不可言还未说完,他父亲就赶紧打断了他,叫他住口,然后两人匆匆走了。 哈哈哈。归灿大笑几声,感觉离谱到不可思议,摇头道:我归氏的嫡女,日后也必要入王庭做卿大夫的,何来凤仪之说?想是这相师胡言乱语,见你们有恩于他,讨个吉利话罢了。 归霁也点点头,赞同道:足见这相师之言,做不得数。 她又问:兄长方才说,游学归途,遇着些游侠豪士,都是什么人?讲来听听? 归灿见妹妹对这些感兴趣,就侃侃而谈道:哦,远程的记不得了,近程嘛,倒是遇到一个少年好友,陪着一同进城,也不算无聊。这人尊姓符,名讳韬,字子冲,中行人氏。 归灿笑了笑,见妹妹还没反应过来,提醒道:也即是远在边关的武安侯之独子是也。 这倒巧了。归霁恍然大悟,当今顾命三公之一的武安侯符氏一族,她还是有所耳闻的。 她又问:不过听闻这位子冲小将军许多年前便被先太王太后招进王庭里做了王上的郎将官,陪在王上左右一同长大,后又擢为王上贴身车府令,常年深居王宫,无诏不得离开。怎么会叫兄长在城外遇见? 两人聊着,一循茶见了底,小厮又奉了水果来吃,一碟碟摆在漆色陶盘里,小巧玲珑,分外精致。 归灿拈一片凉瓜吃着,回道:子冲大夫今年方及弱冠,二十岁整,据他说,这次是赶回父亲身边举行冠礼,礼毕,又匆匆赶回来的。这等大礼,想来王上也不会不放他走吧。 原来如此。归霁看归灿嘴里一直在吃,从进门到现在都没停过,好笑道:兄长你慢点吃,几年不见,食量大涨啊。 归灿才不管她打趣的话,又捡了一块柰果放在口里,嚼了几下,喝了口茶,理直气壮的说: 我就是想吃嘛!堂堂男子汉,多吃点零食又怎么了?你也一起吃啊。说着给妹妹也递了一块果子,归霁笑着退拒道:我哪有你这好胃口啊,方才飨食吃太饱了,还不饿呢。 归灿毫不客气的又把果子扔到自己嘴里,接着说道:我这几天回想啊,这子冲小将军也算是唯一陪伴王上长大的人了,与王上情同手足,在王庭之内,说是长堪盛宠也不为过,此次一见,那模样,那气度,真个是风神俊逸,正气凛然呐 归灿瞧了瞧妹妹,若有所指的道:下次邀他来家中,你也见见。 归霁兴致缺缺,我见他做什么? 哎。归灿笑道:妹妹过两年也是要及笄的女孩了,就不会想人的? 谁谁要想人啊!归霁瞪了兄长一眼,有点不自在的喝了口茶,我不喜欢。 归灿以为妹妹是害羞,便说:你都没见过,就说不喜欢,等你见了,那 归灿还想再劝两句,却见北院家丁匆匆赶过来,禀报说相国府邸的人回去了,相国主人叫他去书房问话。 家父召唤,归灿不敢怠慢,赶紧起身离开了,归霁叫了个侍女掌灯一路送他去了方歇。 第5章局势 局势 归灿赶到父亲住处的时候,将近亥时,天色黑蒙蒙的,前厅各处点起了大盏青铜豆形灯,窗纸上透出昏黄的光亮。 父亲安好。 归灿在书房向父亲拜见,然后在下首一处垫子上跪坐着了。他刚一坐下,就直接问道:父亲,相国大夫突然造访,是有什么事呢? 长宁侯归婴的脸色隐在灯烛之后,照映出他脸上明暗交错的皱纹和一双疲惫的眼睛。他没有回答儿子的问题,而是问道: 明辉,今日你去王宫侍讲,对王上都说了什么?看来令相国甚是不快呢。 归灿怔了一怔,说:儿子按奉常司的安排,为王上讲了《诗·凯风》一节,再没有别的了。他瞧着父亲凝重的神色,又道:不过,儿子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要请教父亲。 说吧。长宁侯端起茶呷了一口,似乎对儿子要问的问题早有准备。 归灿得了应允,便一股脑的把憋了一天的疑问倒出来: 父亲,王公教化之职,向来由您主持,太常司与奉常司,也均为您的署官。但今日据儿子观瞻,王上并不愚钝,为何您要奉常司一而再、再而三安排重复的课业给她?您与相国和武安侯均为先王亲指的托孤之臣,责任重于泰山,眼看明年王上年满十五,便要行及笄之礼,此时还不教她熟悉政务,日后何来还政之说? 第8章 归婴不动声色,道:连你也认为这一切都是老父安排的吗?还有别的吗? 还有!归灿着急道:更有甚者,今日散学,奉常司照例召儿子去点王上的学评,儿子自然点了个上优,但翻阅往日记录,发觉其他侍讲大夫都点的中下、中平,这真是岂有此理,罔顾事实!王上的学业怎么可能是中下的水平呢?怨不得一册《诗》,都要教王上学十遍还不罢休 归婴见儿子越说越激动,便道:你出去游学多年,很多王庭的事,还不甚明白,也难怪。他沉沉的叹了口气,低声说:其实如今奉常司的事,已由不得我长宁侯府了。 什么?归灿惊讶的不知该怎么回应。他想不到,一国之太师,执掌礼教、外交、手握沣都都尉大权、位列三公之一的父亲,竟然失掉了奉常司的控制力。 以汉国的传统国情,这是不会发生的事情。 想当年,先王仓促薨逝,薨前立下遗训,指定三位顾命大夫,拜为三公。小汉王成年以前,由三公共商国是,待汉王亲政,再还政于王。 三公为:太师归婴,太宰高傒,太尉苻虢。 太师掌管太常、大行、宗正、祭祀之职,以及沣都三万护城步兵都尉,先王赐爵为内侯,号长宁侯; 太宰即相国,掌理廷尉、吏治、治粟、少府之职,赐内侯,号永信; 大将军太尉,掌国防军事要职,领千乘北军,共计三十六万大军,抵御边关狁方戎族,赐内侯,号武安。 这样的安排足见先王用心之深。相国虽一手掌管官员任免和司法大权,但不得染指军权。太尉虽掌军事,但绝不可过问王庭政事,更不可侵管汉王亲随禁军。太师掌握汉国的礼制命脉、外交及沣都护卫,但却无法涉足刑事与吏治。 如此一来,三公代政,分管三权,既互为辅助,也互为制衡。 这是先王设置的第一道保险,此外还有第二道:三公之外,更有宗室。 先王有二位庶弟,乐侯与安侯,早年被先太王放逐朔北。先王薨前,特召之来沣都,赐予爵位更高的通侯。乐侯与安侯均过而立之年,正及壮年。依律,成年宗室不得干政,但在各自封地之内可募集五千士卒自卫。 不知是巧合还是先王有意为之,安侯和乐侯的封地,正好划在沣都边上,一东一西,辐照王都。三公忌惮成年宗室的势力,不敢轻举妄动。宗室同样忌惮三公手中的权力,不敢起逾越之心。 早年,归灿并不能理解先王将二位通侯召回沣都的用意,既然要传位于遗腹子,此时放成年的刘姓宗室入都城,岂不危险?直到很久以后发生的种种事情,才让归灿读懂了先王如此布局的精密之所在。 这是一盘环环相扣的大棋,每一股力量都被计划在内,一切煞费苦心,都只为等待那个孩子顺利长大 眼下,十几年过去了,这个看似牢固的布局似乎出现了一点不祥的倾斜:朝廷外,太尉长年驻扎塞外,无法抽身,导致军权远离;朝廷内,礼制之法已经不能让大部分士大夫服从,以至于太师之权不稳,相国之权势大。 归婴的一句话,让归灿忽然感觉背后发冷。试想,汉王尚未成年,三公职权一旦互相侵轧,后果不堪设想! 这怎么可能归灿喃喃自语,自己出去游学的这几年,沣都到底发生了什么? 归婴沧桑的声线将归灿拉了回来:自十一年前狭陉关之战告捷,汉国从郑国手中夺回了丢失四年的狭陉关要塞,此一战,了却先王遗愿,高氏势力便不可同日而语了。 归灿不解道:可相国之职向来不得染指军事,为何狭陉关之战后,高氏却成第一大功臣? 归婴笑了笑,笑儿子对波谲云诡的朝政判断如此浅显,他解释道: 那时,正巧狁方大肆侵犯我北境,太尉大将军领兵塞外,全力抗击狁方,无暇分身。明辉,试想那时郑军临境,大将军无暇南顾,我管辖的沣都都尉又不得出国都,相国也没有带兵御敌之权,那么该由谁去赴这一场汉郑之战呢? 归灿低头思量片刻,十一年前,他也只是个小孩,只知道这场令汉国扬眉吐气的战争的结果,并不了解其中具体部署。 曾几何时,每一个汉国子民都不会忘记,先王就是在十五年前的汉郑交战中被郑军射中右肩,负伤难愈,才会在仅仅一年多以后薨逝的。那一场战争,不仅令先王负伤,更叫汉国丢掉了东边第一要塞狭陉关。 而先王薨逝的三年后,汉国又夺回了狭陉关,那场战争的指挥者,正是相国高傒。 归灿思量着父亲的问题,只能凭自己的见解说道:十一年前,汉郑再次交战,在那种情况下,大将军不在,王上年幼,就似乎只有地方府兵可以派遣了。 不错。归婴点了点头,相国高氏的职权本不可以直接调用各地府兵,但却可以差遣各地的政务长也就是城宰,而各地城宰又经常与其他城邑的军务长轮换担任。也就是说,每届任期过后,某城的城宰有机会被调任到另一城去做军务长,而军务长也会被调任去做别的城邑的城宰,而城宰属于相国管辖。你可能反应过来这其中的联系? 第9章 归婴已经点拨的够清楚,归灿再愚蠢也不可能想不到其中的利益关系。 归婴继续道:再者,这些军务长、城宰是各级城邑的基层官吏,他们都来自各乡的察举任用。 这下归灿更加清楚了,皱眉道:怪不得高氏为相多年,如此拼命拉拢各地士人,他那高府上门客过万,鱼龙混杂,白吃白喝,待遇优厚,关系处的犬牙交错,那么多寒门士子都受过他的恩惠,这些士人一旦被察举上来,被朝廷任命为基层官吏,便都发展成了他的爪牙。 归灿越想越气,愤愤不平道:高氏只待关键时候,便借机指挥城宰,城宰又间接打通军务长,如此一来,军政混淆,战争迫在眼前,府兵自然乖乖被他握在手中。这可真是我汉国制度一大漏洞! 归婴无奈的笑了:但凡人制定的制度,便必会有漏洞可钻。所以圣人有云,立法之严不如立德之盛。如今天下纷争,各国疲敝,原因不在兵不强、法不严,而在教化缺缺,人心不古。 父亲教导的是,儿子记下了。归灿俯身行了一礼,表示恭谨。 可是父亲儿子这几年游历各城,考察地理民生,发现汉国与郑国接壤城邑的府兵并不多,六七个乡里加起来也不过区区八百乘车兵,按我军一乘是三百六十人算,也不过十万人,况且府兵战力远不及大将军麾下北军,更不如您治下的沣都都尉。郑国乃中原大国,狭陉关亦为兵家必争之关,他们必有重兵出动,岂能轻易被区区十万府兵击退? 归婴摸了摸颌下花白的胡须,叹了口气,这就是另一个巧合了。说来也奇怪,十一年前的那场战争,那时郑军布置在狭陉关的兵力并不多,否则也不会成就我们这么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相国又善谋划最终以少胜多,收复失地 归灿奇怪道:他谋划了什么? 归婴摇摇头:这一点我也不甚清楚,大概相国原本就为郑国人氏,又精于筹谋布局,总比我们更了解郑军吧。无论怎样,收复狭陉关,于我汉室有百利而无一害。自那以后,相国便威望鼎盛,功高至伟,你难道不见,相国如今已总理百揆了么?他王庭政事皆可过问,奉常司的事,也就不由我一人决定了。 总理百揆,即总理政务,摄君政,监百官。这一顶殊荣自古以来只给政绩卓越的功臣。这样一来相国就比太师和太尉都要高出半级来,高傒能监听百事,连太师和太尉也在他的监审之列,不难想,相国在王庭的分量多么举足轻重了。 归灿问:王上都未亲政,按理说各级职权不该有大动作,是谁提拔的高氏呢? 这自然是百官推举,联名上表了。归婴的语气带了一抹嘲讽的意味。 他没有点破,归灿已然明白了。高傒一功成名,王庭内外,早已遍布他的党羽,如此才有百官推举的可笑场面。 在高氏的蚕食下,奉常司自然也不可幸免,大凡有真才实学的侍讲大夫,都在这几年被高氏党羽罗织罪名一一换下去,再替上来一群趋炎附势的腐儒,尽教给王上空谈无用的东西。 王庭的一切都在被高氏快速浸透,不择手段。 归婴望着案前的灯烛,默默无言,他不知道自己能斡旋到什么时候,王上马上就可以成年了,归氏能坚持到那一刻吗? 归氏和高傒不一样,几百年的士大夫血统让归婴不屑于和高傒搞那一套明争暗斗的小人技俩,士人有士人的坚守,但他却忘了,只坚持礼法,是无法扳倒已经膨胀的高傒的。 圣人书里只写了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但从没写过君子与小人的交锋,吃亏的总是君子。 归灿今晚才明白,此时的王庭已不是以前局面了,他想到常年呆在王宫里的符韬,道:怪不得先太王太后要召大将军独子进王宫,常伴君侧,这一步实在是良苦用心! 归婴缓缓点头,认同了儿子的推断。叫苻虢的儿子长在宫中,既是对符氏的拉拢,也是对符氏的警醒。对于符韬本人而言,陪在君王之侧长大,既是一种殊荣厚遇,也是作为一个人质。 归灿道:若是大将军能及时还都,情况还不至于太糟,但现在狁方骚扰持续不断,边关连年战事,他哪能抽身?他低头想了想,道:父亲,如今国都中只有归氏能与相国一族抗衡,不久后便是王上的成年礼,此乃千钧一发之际,请父亲准许儿子继续为王上侍讲! 归婴扫视儿子一眼,问道:你就不怕吗? 归灿坐直了身子,凛然道:为国尽忠,服侍君王,乃吾辈卿大夫之责也,怎能因小人作梗就退却?况且先太王太后与先王太后近年又相继殁世,当今王上孤弱,独守王宫,主少国疑,国基不稳,此正当我效忠死节之际,为人臣子,又有何处可退! 归婴透过烛光望向儿子,笑了笑,这一次是欣慰的笑,叹道:是吾子也! 归婴招了招手,叫归灿近前来。 归灿挪近来坐着,只听父亲低声问他:明辉,今日侍讲,你认为王上天资如何? 归灿道:父亲,依儿子之见,王上聪慧敏捷,颖悟绝伦。不过某些方面欠缺管束和引导,致使其性情顽劣不羁,颇为堪忧。 第10章 归婴微微颔首,继续问:那么,王上学《诗》何如? 归灿回道:古之圣人有云,《诗》乃百经之首,不学《诗》,不可言。王上学《诗》,已能熟诵。但先前侍讲大夫的讲解都浮于表面,从未教导王上如何用《诗》于行政,大谬之极!儿子明日侍讲,愿稍加之。 归婴却摇头道:不急。你刚游学归来,在宫中根基全无,若锋芒毕露,恐为众矢之的!相国一党,擅于构陷,你在内廷,若一朝踏错,令其有机可乘,那时功亏一篑,我归氏亦万劫不复,更有累于王上。慎之!慎之! 归灿听到万劫不复四个字,心里只觉得咯噔一下,他本想辩驳两句,但瞧着父亲愁苦殷切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下肚了,他俯身拜了一拜,只道:必铭心谨记。 眼看时辰将晚,归灿不好打扰父亲休息,便打住了这个话题,问道:父亲,相国今日来府,只为这一件事吗?为了敲打我,叫我收敛? 非也。倒是还为了一件蹊跷事。 他二人叙话太久,归婴叫小厮来填了一圈灯油,屋里登时明亮几分,待小厮离开,归婴方对归灿道:青霁如今也十三岁了,相国今日特地问起她来。 归灿疑惑道:和妹妹有什么关系?青霁从未出仕,相国怎么知道她? 归婴的眼神变的幽深,默默道:相国来此的另一桩事,就是为其子求亲。 听到这话,归灿气愤的险些跳起来,叫道:求亲?求的是青霁吗?岂有此理! 他直起身子,绷紧了拳头,道:就他永信侯门上的那个嫡子,名叫高封的来着,整日游手好闲,吃喝嫖赌,无恶不作,沣都里谁人不闻其恶名?想求娶我妹妹,他也配么?!这样品行不端的无赖子,莫说与我们青霁结亲,就是白白入赘到归氏,也是万万不要的! 归婴看着激动到语无伦次的儿子,心里有点好笑,淡淡说:我自然没有答应他。 归灿听父亲这样说,才平复下来,坐回去了。 归婴看看他的样子,无奈道:你出去几年,长了不少见识,但性子也沾了些游侠气,怎么莽莽撞撞的?做卿大夫的,行事鲁莽可是大忌。 归灿默默垂下头。 归婴接着道:这桩事,你就不想想,以归氏和高氏如今的紧张关系,他明知提出这桩联姻为父必不会答应,为何还要专程来提这事?这一点我一直未想通,本想问问你的看法,没想到你竟激动的忘了往深处思考。 归婴叹了口气,喜忧参半的打量儿子一圈,便叫他退下了。 你去吧,好生想想。 归灿讷讷不言,怕再惹父亲不快,不敢造次,默默回了自己住处。 第6章相国一更 相国一更 鸡初鸣,咸盥漱。洒扫庭除,器质而洁,食约以精。《汉礼》 次日,宣室殿里的宫人一大早就忙碌起来。按照《汉礼》的规定,王室成员一天中的每个时辰该做什么事,都有严格的规定。成群结队的宫人也要提早为主子准备好这一切。 卯时,宣室殿的千盏宫灯便都亮起来了。 作为汉王的寝殿,宣室殿是整个王宫宫殿群中的第二大宫殿,万户千门,耸然矗立,体量仅次于朝会大殿蕲年殿。 宣室殿坐北朝南,宽六十丈许,有三层夯土台基,依层增高,仅台基就高出地面五丈余,自上而下有百余级台阶,巍峨森森,直入云楼,每一块宫砖都刻着精细的回字纹样。 宣室殿被分成前殿、中殿、内殿三个部分,用黑色厚重的木门隔断,殿门高大,上端呈方眼镂空状,下端门板上绘朱漆彩龙,古朴庄严,敦厚典雅。每一道门都需要四个小内侍一齐合力才能推的开,大清早的,门轴转动,发出咔咔的摩擦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更添肃穆。 晨光射进来,汉王一天的生活也要开始了。 殿内地面的青石板被打磨的亮如墨玉,没有一点坑洼,更没有一丝裂纹,石板缝严丝合闭,不细看都瞧不见砖缝,成片连在一起,映着晨光,犹如一块漆面。 在这样高大辽阔的殿中,无论多少人在里面来来回回行走,也显得空旷。 宣室前殿用来召集群臣宴饮、集会,此处宽敞的可以轻松容下一场六佾之舞。中殿用来处理政务和汉王日常读书。 后殿便是汉王最私密的寓所,这里面又分成十七八个厅堂,各具功用,其中最大的一间屋子里摆着一张显眼的筐床,长约三丈,高三尺,用整块花梨心木雕制,厚重古拙,床缘雕龙错金,床垫用灯芯草糅杂各类药材编制而成,起到降火、凝神、疏通气血的作用,散发出一股特殊的青草香气,做成床垫,冬暖夏凉,寒暑不侵,是寻常贵族都享受不到的御品。 床垫上再铺一层锦绣绸单,软硬适中,筐床三面围着屏式床围,床围用沉香木制,沉香自带一股清冽的木调清香,可安神助眠,床围外再罩一层透明素纱,薄如蝉翼,用于挡风,睡时放下,醒时卷起,再用一对玉钩扣在两侧。 就在这么一张极致尊贵华丽的床榻上,此时,小小的汉王才刚刚醒来,她不耐烦的掀开锦被,起来坐在床沿,睡眼惺忪,抬手揉着眼睛。 第11章 刘枢穿着一身白色的缎面心衣,耳朵听着远处殿门被推开的咔咔声,判断这会儿的时辰,已经卯时了吗? 侍女道:回王上,到卯时了。 刘枢的一双脚从裤管里垂下来,床榻太高,她脚丫挨不着地,晃啊晃的,她急着催促道:来人,快为寡人更衣。 这时宰人准备为她献上朝食,跪在外间,隔着一道屏风请膳,呈报今晨的菜单。刘枢听到宰人的声音,道:寡人不吃朝食,你下去。 宰人慌张的朝里望了一眼,只好下去了。 这时闻喜隔着殿门,弯腰回道:王上,按礼也要先用过朝食,才能更衣啊。 随后,只见七八个宫女端着帕子和各式的盆盆罐罐走进来,一字排开,要侍奉她舆洗。 那就太慢了!误了进学!刘枢跳下床,夺过帕子,从那一串侍女身前一一走过,快速的净手、净脸、洗牙、漱口,然后把帕子向最后一个侍女胡乱一丢,跑着绕过屏风去。 宫人们都有些不知所措,平日里把旷学当作家常便饭的王上今日竟然吵着要进学?这真是汉王宫里的新鲜事。 刘枢没有再挣扎要不要吃朝食的问题,以她的经验来看,在这种关乎礼仪的事情上做反抗是没用的。 她跑进膳厅,自然而然坐在主位上,闻喜一样一样把膳食传上来,洋洋洒洒铺了一大桌。有蒸肉糜、熬葵菜、滚海参、烹紫盖、油酥酪、燔酱肉、菽豆粥、藠菜汤等等主菜,此外,还备有九样水果、点心,各用形状精美的鼎、簋、盒、敦等铜具盛放。 闻喜伴在汉王身边,服侍她吃饭,刘枢只喝了两口菽豆粥,又举箸拈了两片海参,权当应付,之后就叫全撤下去。 这可吓坏了一群宫人,若是在平常,王上爱调皮,总是围着饭桌玩闹,一顿饭总要消磨个把时辰才罢,今天这是怎么了? 侍从们心里惊讶,嘴上却不敢说,怕王上又暴躁起来,于是照她说的做了,菜点撤下去,又送回庖房。 汉王宫有一条沿袭百年的节俭祖训,每日王上撤下去的食物会分给宫外城墙根底下的行乞者们分食,不至浪费。但是几年前,相国以王室尊崇,怎可与乞丐共享膳食为由,欲废除这一习俗,又被太师以汉室祖训不可违为由坚决阻拦。当然,这一切刘枢就无从得知了。 侍从们撤下朝食,闻喜又奉了牙粉和桑枝清露上来。按照流程,汉王每顿膳后还得再洗一遍牙、漱一遍口才行。牙粉是太医署调制的御品,主要选药草制成,包括皂白、生姜、升麻、地黄、旱莲、槐角、细辛、荷叶、青盐等等,磨成细粉,加入粘浆,调成胶状,有防蛀固齿的作用,专供王室使用,桑枝清露则用来清新口腔,提神醒脑。 刘枢并不太领情,草草弄过一遍了事,她一颗心早飞出殿外去了。 因为早叫准备了更衣,今日出门的进度比昨天快了一些,但还是耗费了半个时辰才出门,王辇抬出殿门的时候,已经过了辰时。 哎,看来再怎么快,辰时也到不了昭阳殿啊,这不是故意叫寡人无法按时进学吗?汉王想了想,又不耐烦的道:闻喜,王宫里从前也有这么多烦人的规矩吗? 闻喜随在辇旁走着,低头回道:王上,王宫礼法向来如此,不过有时也酌情改进。 汉王笑道:寡人早起更衣的规制是该改进改进了,明日就精减了些吧。 闻喜听后,犹豫道:王上这精简宫规的事,可不好一蹴而就啊。这些年,王上的进学规制都是相国大夫亲力督制的,若突然改来改去,就失了您圣驾的威严了。 汉王不耐烦的斜了闻喜一眼,又是这些令她反感的老生常谈,她道:闻喜啊闻喜,先父王给你取名叫闻喜,可寡人从你这张嘴里倒没听过几句令寡人高兴的事儿! 闻喜弯腰赔罪:是老奴该死。王上您贵为一国之主,想要精进宫规,自然无可厚非。只是需传相国大夫安排布置,您也放心不是么。 汉王点点头,道:也对,相国办事最令寡人舒心,寡人择日宣他来问话。 闻喜听到这话,心底默默叹了口气,他从下向上偷偷看了一眼辇上的那孩子,孩子的侧脸泛着青涩又随性的神情,那眉宇和面庞,和先王与先王后是多么的相像啊。 闻喜蓦然想起先王临终前气息奄奄的嘱咐:闻喜,闻喜,你要像服侍寡人一样服侍寡人的孩子,如果,如果她/他能顺利降生 闻喜回忆的正出神,就在这时,辇上的孩子又说话了,清澈单纯的嗓音拉回了他的思绪:闻喜,先父王进学那阵,也是这般吗? 闻喜复低下头答:老奴长随先王三十余年,不曾侍奉先王在汉王宫进学。 胡言! 闻喜陪笑道:王上,且容老奴细陈之。先王幼时长在王宫,贵为先太王长公子,然体弱多病,十岁前都不曾与诸公子一同进学。后汉郑交好,先太王送先王前往郑都曲沃城为质,郑国也送其长公子来沣都为质子,老奴即随先王旅居曲沃城十余载,郑王优待先王,专派鸿学博士为之讲学,*如此。 原来如此汉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提起父辈的事,她总是饶有兴趣,在各种各样人的口中,先人们似乎总是一个个英明神圣、熠熠生辉的形象。 第12章 可不是嘛,谁又敢说不是呢? 她接着问:既然先父王体弱,先祖父王为何还送他去郑国为质? 这请王上赎罪,老奴不知。闻喜躬身道:先太王贤明果决,自有其道理,老奴一介阉宦,怎敢议论这等邦交大事。 喔。汉王颇觉扫兴,想了想,又问:寡人听闻,相国以前也为郑人,那么自然也是在郑国与先父王认识的咯? 是。闻喜的语气有了一丝不安,但刘枢没有听出来。 如何认识的?是不是相国以前在郑王宫做大夫?寡人的先母后那时为郑国公主,应该也认识咯? 闻喜听到这里,慌得额上冷汗都快沁出来了,像掩盖某种敏感的秘密一样,犹犹豫豫道:王上,相国大夫之事,奴实在也不知 哼!汉王的小拳头锤了锤龙辇的扶手,大骂道:你这也不知,那也不知,怎么在王宫白待这几十年?寡人看你就是故意的,每次问起一些事都支支吾吾!莫不是寡人连亲生父母的事都没法知道吗? 显然易见,这一句骂声过后,四周便是一片的噗噗跪地声和此起彼伏的恕罪声。 宫人们围着王辇跪了一圈,缩在地上,竭力表现的诚惶诚恐、战战兢兢。这已经成了汉王宫里几乎每隔几日就要上演的戏码。 小汉王坐在高高的龙辇上,俯视着这一片趴在地上向她求饶的人。再一次的与之前很多次一样她幼小的内心突然感到了一阵难以言说的凄惶情绪。 她还太小,经历的事情也太少,不能定义这种情绪叫什么,她只觉得闷闷的,很无力,胸口和眼前像是被蒙上了一块黑布,捂的她喘不过气来,憋的她眼眶发胀。她觉得有点莫名的无助,但又找不到无助的源头。 看看这些温顺的仆人们吧,一个个哆哆嗦嗦的跪在她脚下,看起来,没人敢伤害她,没人敢轻视她。她明明是高高在上的王,连三公觐见她都要乖乖跪拜,整个大汉国都匍匐在她脚下,她还有什么难过的?她还有什么无助的?她没理由无助啊! 每到这个时候,刘枢的脑子里总是乱乱的,想不出头绪,好像谁在她眼前放了一层纱,这层纱华丽又厚实,模糊了生活本来的样子。 刘枢生下来就最厌无助感。 似乎是为了否定这种令她感到无助的情绪,她故意叫得很大声,像一个恼羞成怒的孩子那样,提高嗓门来宣誓威严: 一个个都像哑巴,待寡人成年亲政,要统统重罚尔等! 她这一声呵斥,自然引来了侍从们更加卖力的求饶,他们磕头如捣蒜,弄得刘枢更心烦,她挥一挥手,叫他们住口,赶紧送她去昭阳殿。 剩下的半程路,刘枢一直沉默不语,她无聊的坐在王辇上,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一大早出门的活泼劲全没了。而那些随辇的侍从们,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早就擦干了刚才挤出来的那几滴象征性的眼泪,麻木着一张脸,埋头趋行。 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第7章骄恣二更 骄恣二更 王辇静默的穿过一片接一片黑压压的宫殿群,汉国五行尚水,尚黑,因此汉王宫里大部分的屋宇、瓦片、门窗、旗帜、栏杆都以黑色为基调,成片成片的黑色连在一起,给人一种强烈的压抑感。 任何人第一次踏进汉王宫,仰望这些黑压压的高大建筑,都会从心底升起一股战栗和惧意。 刘枢却没这感觉,这是她出生的地方,也是她长大的地方,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也将是她离开人世的地方,她对这里的环境早习以为常,甚至觉得亲切。她亲切于黑暗。 快接近昭阳殿的时候,她渐渐恢复了情绪,眯着眼睛靠在软垫上,看来很享受,作为一个无忧无虑又养尊处优的少年人,不愉快虽然频繁,但都是短暂的。 王辇平稳的行进在一条漫长甬道的中线上,甬道两侧是高耸的黑色宫墙,她抬头仰望,两面高墙的夹缝中露出一条天空。 刘枢望着这一条天空,今日的天空分外明亮,万里无云,蔚蓝澄净,偶尔有几只燕子飞过。刘枢看着这几只燕子从一道高墙迅速飞到另一面高墙,就再看不见了,也不知它们飞去了哪里,她的心里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她好像从没看过整片完整的天空。 一阵吵闹打断了她的思绪,王辇缓缓落下,伴随着殿内宫人的跪拜山呼,昭阳殿的大门吱吱呀呀的洞开。此时刚过辰时二刻,刘枢从辇上起来,扶着闻喜探过来的胳膊走下王辇,她听到这位年迈的内侍长轻轻在她耳边谏言道: 听闻新的归氏侍讲大夫博学广闻,王上今日所疑的那些,或许能问问归大夫呢? 刘枢愣了一下,不明所以的瞧他一眼,随后满不在乎的回应:善。 今日的侍讲大夫总共来了六位,分列坐在殿两侧,一个个板着脸,像木头人一样,归灿坐在右手边最末一个位置。 起头一位年纪略长的为主讲大夫,名范黎,刘枢坐在上位,听着这位范主讲用他好像挂满了猪油的嗓子发出长篇大论而又单调的说教,只听了一会儿,她就不由自主的腻烦起来,脑袋晕晕忽忽,开始神游天外,眼皮子也开始打架。 第13章 她本来想和归灿说几句话,但这种场合好像也没什么机会,更无聊了。 就她险些要趴在案上睡着的时候,朦朦胧胧中,瞟了一眼书案上早已背的滚瓜烂熟的《春秋·骄恣》一篇,只觉得时间流逝的过分缓慢,她忍不住陷入了神游天外的无限循环中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那单调的说教声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后变了个调子,重复着叫着什么,刘枢迟钝了几瞬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唤她。 王上?王上?王上! 刘枢从神游里倏然回神,还迷迷瞪瞪的,啊范卿何事? 范黎正经危坐,肃然道:老臣方才所讲句段,王上如何理解? 刘枢垂眸看了一眼书案,有点尴尬,她根本不知道方才讲到哪一段了!归灿见状,也不由得为她捏一把汗,他现在有点明白为何王上的学评每次都是中下了 这时,只见闻喜弓腰走上来,轻轻道:奴为王上换香。然后他挪动香炉之际,不着痕迹的指了指书案上的某一段,悄悄提醒。 待闻喜重新走下去,刘枢便清清嗓子,平静答道: 哦,范卿方才所讲的那一段啊,是诸侯之德,能自为取师者王,能自取友者存,其所择而莫如己者亡刘枢先把这段熟稔的念了一遍,然后接着说出自己的理解: 依寡人之见,此段是说诸侯之德行,能为自己选取明师的,便足以称王于国;能为自己选取良朋的,也能保存国本;所选取的人不如自己的,国家就会灭亡。此谓为王用人之道也。为王者,当礼贤下士,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圣王能以礼督责其臣,亲贤臣而远佞臣。此上古之盛教也。 这一段说的归灿频频点头,看来汉王已经完全理解本篇基本要旨了,能如此不假思索的侃侃而谈,不用想也知道,一定也是学过好几遍的结果。他默默叹了口气,感到一丝无奈。 其他五位侍讲大夫听完却都表情木然,不以为意,范黎接着道:王上虽知其大意,若能知行合一,便更好了。 刘枢听出其话里有话,皱眉道:寡人如何不知行合一了? 范黎道:臣请陈之。方才王上说,为王者,当礼贤下士,兼听则明。可老臣为王上讲学之时,王上却心不在焉,岂合王道哉? 刘枢不假思索道:概因范卿每日所讲,寡人已听过十数遍,如何能次次聚精会神? 她这么说,叫底下的大夫们都尴尬的面面相觑,只好含糊其辞。 刘枢瞧了一眼末位的归灿,忽然道:此篇寡人有一句不明,还请诸位讲解。 范黎俯一俯身子,道:王上请言,何句? 刘枢道:寡人不解,篇中所言上古盛教天子云云一句,又言当今诸侯云云一句,此段可是说明,上古天下为一,有天子乎?而今四分五裂,只存诸国乎? 范黎怔了一怔,问:王上何出此言? 终于提到一点感兴趣的问题了,刘枢来了精神,接着说道: 《史》载,须知统御天下方为天子,管辖一国则为诸侯。《礼》中又载,天子制十二旒,诸侯制九旒,当今天下,汉、齐、楚、郧均为九旒之制,为王国;郑、鲁为七旒之制,为公、伯之国;申、陈、蔡为五旒之制,为侯国;可见天下无十二旒制之国,更无天子。可《骄恣》中言,上古之人主能盛教于天下,岂非天子哉? 范黎听完她这一通猜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这完全是讲学内容以外的东西,根本不着边际,殿中顿时鸦雀无声,长久的静默。 除了归灿,其他五人在一片静默中互相用眼神示意,那神情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要回答这个问题的样子,倒像是想着如何搪塞过去才好的模样。 过了半晌,范黎才道:王上,臣斗胆进言,上古之史料,如今十不存一,具体何如,今人不敢妄议。王上贵为一国之主,应时时正心修身,立德立言,勿叫其他杂说扰乱圣心才好。 这话像一瓢冷水浇下来,把刘枢刚升起的热情又复打灭了,她有点后悔今天早早起来进这劳什子的学了,她大声道: 范卿的意思,是说寡人德行不够,不配为一国之君吗?!还是说,寡人年介十四,竟还没有资格问国之政体吗?! 听到这句,范黎立即拜下去,脑袋贴在青砖上,熟练的一套动作,熟练的应对方式:臣万死不敢!臣只道王上一言一行皆为万民表率,德之不修,岂可为政?昔上古圣人年逾古稀亦自省德之不足,王上如今尚未成年,已觉足矣么? 这刘枢被他这一句话堵的不知该如何回应,细想来又找不到他话里的错处,只得憋着一肚子火气,哼了一声,道: 寡人乏了,众卿且退下吧!站起来就要走。 这可把一旁的闻喜吓了一跳,休学时辰还未到,王上却直接下了逐客令,这成何体统!恐怕今日的进学评点又要得个中下了。闻喜愁的两条眉毛都拧在一起,又无计可施。 阶下的侍讲大夫们显然也很意外,在堂堂昭阳殿,汉王竟如此明目张胆的不给讲师面子,这无论放在哪一国的国君身上都是不敢想的事。 第14章 实在是太任性胡为了! 他们朝上看了一眼,和上面目光相交的一刻,却又都纷纷低下了头,他们发觉,汉王年纪虽然幼小,样貌虽然稚嫩,但当她面无表情的生气的时候,却令人感到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不怒自威,凛然难犯,叫人不敢再与之对视第二眼。 侍讲大夫们什么也没再说,各自卷起案前的竹简,朝上拜了四拜,悉悉索索退出去,伴随着腰间叮叮当当一阵杂乱的玉佩撞击声,消失在昭阳殿的大门口。 汉王的余光扫到站在自己侧后方的闻喜,突然想起方才下辇时他的进言,便又开口道: 归卿留下。 第8章赐食一更 赐食一更 让刘枢感到厌烦的一群人终于统统退了出去,所谓眼不见心不烦,少年人忘性大,没过一会儿,不愉快的情绪也就烟消云散了,此时铜壶滴漏显示刚进入巳时,昭阳殿里,阶下只有归灿一人坐着。 刘枢笑一笑,道:寡人今日还有几件事欲请教归卿。 归灿直起身,王上请讲。 刘枢道:这第一件,便是寡人方才所问之事。归卿以为,上古之时,可有天子乎? 归灿斟酌半晌,道:如方才范大夫所言,上古之史实,十不存一,今人确不敢妄议。然,据已有《表》、《志》推之,上古之神王圣贤能教化天下,牧万国,盖以天子分封制之,王上所猜,亦无可非议,大有道理。 刘枢满意的点点头,这话虽然和范黎说的出入不大,但听起来舒心多了。 她想了想,又问:寡人听闻,天子之国乃万乘之师,凡为王国,皆千乘之国,公国,皆八百乘之国,伯国六百乘,侯国则更少。若汉国扩军于万乘,可为天子乎? 这个问题着实令归灿哭笑不得,为天子岂是这么容易的事?况且,汉国的国库里又哪里有充足的军饷扩军于万乘呢?以汉国的土地和人口,又如何能供养万乘之军呢? 十四岁的小汉王一点经济账不会算,也没有军事常识,对汉国的农业货殖状况更是一窍不通,实在是小孩子异想天开才问出来的话。 归灿又是好笑,又是担忧,沉吟片刻道:回王上,天子之道,盖有神皇之德,天帝之威,万民所仰,众望所归,其非军力可以比量。当今天下,已有千年分崩离析,九国各自为政,人心不古,世态变迁,早不似千年前矣,何来天子乎?还望王上诚意治政,广修圣德,此大汉臣民之福也。 刘枢问:修德至圣,才可为天子吗? 归灿不假思索答道:自然。 这是归灿父亲从小便反复教导他的事情,也是归氏立族之本,归氏坦坦荡荡立足百年,在归灿的思想体系中,似乎一个人遭遇的大多数难题,都可以靠修德来解决,推而广之,一个国家遇到的难题,也大都可以靠仁政来解决。 岂知刘枢天生就对这些虚头八脑事情不感兴趣。她一听他说修德,就知道又是老掉牙的劝谏调子了,甚觉无趣,便随口应道:寡人知之矣。 她又换了个话题,问:昨日归卿讲到《凯风》一节,今日可有新教? 归灿想了想,还是决定有什么说什么,也不怕得罪高氏,他道:回王上,臣认为以王上天资,已无需着意于《诗》之本意,而在于《诗》之用也,此所谓圣人所云不学《诗》,无以言。 刘枢不以为意道:《诗》之用,无非丰富文藻,兼察民俗,更有何所用? 归灿笑道:请容小臣禀之,《诗》乃辞令之关纽,政论之机要也!可不单单用来丰富文藻。 哦?刘枢来了兴趣,何出此言? 归灿道:试举一例,昔日,齐鲁相争,鲁自知不敌,便遣执政大夫叔孙鸠出使于郑,欲借兵助鲁国一臂之力。然郑国以先君丧期未满为由,回绝鲁使。叔孙鸠便私下会见郑国将军,借机吟诵《诗·祈父》一节首句。王上可知此段外交辞论,用意何在? 汉王道:《祈父》一节,寡人知之,谓祈父,予王之爪牙。胡转予于恤?靡所止居。祈父乃边境将军,此诗意为,为何把将军的忧患转给了士卒?害得士卒无处可住。这诗是表达士卒对祈父失职的怨恨,哀士卒之多艰罢了。 汉王说完,疑惑道:寡人不解,此诗与鲁国大夫何干?为何要吟诵给郑国大夫听? 归灿道:王上博闻强识,所说丝毫不错。但此诗用在此处,可不是只用本意,还要用引申意,那鲁国大夫旨在含沙射影,责怪郑国将军不顾兄弟之国情谊,任由他国肆意蹂躏,其意可谓尖锐! 哦!刘枢想了想,觉得蛮有意思,又问:那他为何不直接指出? 归灿道:两国邦交,和气为上,哪怕是不满之情,鲁国大夫也不便直接指出,恐伤对方颜面,而是借诗言意,雅言雅行,既缓和两国颜面,又痛责郑国软弱。敢问王上,若您为郑国将军,听到鲁使此诗,又该如何应答方妥? 汉王思量了一会儿,停顿的时间比以往都漫长,然后答道: 第15章 寡人若为郑国将军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两国邦交,借兵岂可儿戏?郑国也只得向鲁使略表歉意了。且君子一言,如白染皂,既出口歉意,那日后必不能见死不救,否则郑军不存,何以立于天下?但若全力支援,一则恐伤国本,二则更恐与齐国交恶,须知齐郑毗邻,不可不防。 她一面思考,一面道出了最终的处理方式:于是寡人会安排郑军只在战事尾声时稍为鲁国出力罢了,一方面不算违约,另一方面也不会令齐国恼怒,郑国正好以此取利。 在刘枢说出这一番论调的时候,眼中闪烁出灵动的光芒,那是从前谁都没见过的,等她说完,归灿已经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了。 归灿原想以汉王的年纪和阅历,理解对方深意之后,能想到表示歉意一层便足够,没料到她还有后面那一大篇分析和考量,可谓层层深入,考量周全,条分缕析,滴水不漏! 要不是亲耳听到,他都不敢相信,这竟是出自一个十四岁孩子的策略?!要知道,迄今为止,刘枢甚至没有学过一丁点儿权御之术,从未有人教过她这些。 只能说,这是她的本能。 本能,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天赋。 归灿不由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大汉国刘氏王族的身上,天生就流淌着政治的血液。 这不是一句戏言,这是归婴在效力过三代汉王之后得出的论断。 归灿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由衷叹道:王上英明!确如您所说,当时的郑国也确实是如此行事的。 话音刚落,只听鸡人又报响了巳时正点的时辰,表示这场进学该结束了。 汉王也不多留,笑道:归卿今日所讲也分外有趣,寡人没有白来。 说着她微微抬了抬手,闻喜便心领神会的传了四个侍从从后门进来,只见每个侍从手中都捧了一方漆盒,依次走到阶下归灿身前。 闻喜笑容可掬的走过去,对他道:归大夫,此为王上所赐。 他示意侍从打开,一一展现出来,是四道精美菜点,一道烹黑鲤,一道酱汤,一道炙羊牢髀,一道当季糕点。 待全部为归灿展示一遍后,刘枢笑一笑,又道:这两日归卿所讲内容,令寡人耳目一新,于是早备此区区礼物,望归卿不负寡人之意。 归灿赶紧朝上拜了一拜,小臣惶恐,万谢王上赐食! 刘枢等了半晌,不见他有其他回应,就无奈叹了口气,但也没说什么,只用眼神示意一下闻喜,意思是可以备辇了。 闻喜会意,正要动作,却见归灿又向上拜了一拜,犹豫着道: 王上有句话,容臣禀之。 刘枢见他扭捏的样子,略感奇怪,问其原因。 归灿就道:其实昨日《凯风》一篇新论,并非小臣想出,是小臣的舍妹从前说与小臣的,小臣平日与舍妹研讨经书,舍妹常有新论,小臣不敢隐瞒,特报于王上知晓。 这倒是没想到的插曲,刘枢顿时觉得新鲜,问道:归卿的妹妹?是何级大夫啊? 索性四下没有别人,刘枢便放松了挺直的脊背,将一只手肘抵在座圈上,身子往后靠了靠,坐的舒服些。 归灿答道:回王上,舍妹尚未入仕。 刘枢一听更好奇了,身子朝前倾了倾,问:芳龄几何? 归灿如实答道:舍妹生于癸亥年秋,如今年将一十有三。 癸亥年唔竟比寡人还小一岁,那刘枢笑道:今日归卿所讲的《祈父》一篇案例,也是她的建议了? 归灿低头,是。 刘枢了然的点点头,似乎很高兴,也很新奇,她爽快道:既如此,那些赐食,归卿就别吃了,这些都是赐予你妹妹的,替她带家去吧。 归灿:谨遵王命。 他怎么觉得自己这回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呢。 只听小汉王又吩咐道:还有啊,等归卿的妹妹见了这些赐食,若有何话,务必下回来报于寡人听。 归灿虽不明就里,但还是拜下去,应诺,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一时想不通王上这句话里是什么意思。 等他直起身子的时候,只见上方的王位空空如也,刘枢早已离开 离开昭阳殿,王辇缓缓的行驶在笔直的甬道上,刘枢支着脑袋靠在一侧,嘟囔道:闻喜,你说,归氏一门的这两位兄妹倒挺有趣,也不知怎么就有归婴那样烦人又无聊的父亲呢? 闻喜躬腰道:王上,奴可不敢这么说。 哎。刘枢斜了他一眼,只好自顾自的继续讲道:太师也是先父王为寡人挑选的顾命三公之一,奉常司由他一手统辖,可是你看看他为寡人安排的侍讲大夫都是一群什么老顽固,课业无聊透顶! 这闻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抿了抿唇,一言不发。这么多年了,闻喜深知在王宫里少说话才能活得久。 刘枢自言自语了半天,也没人能与她聊聊,一时更烦懒起来,就道:接下来是什么课业? 第16章 闻喜道:回王上,接下来是去宗庙熟悉宾礼和嘉礼。 刘枢皱眉,又不高兴了:这宾、嘉二礼寡人都不知学过多少遍了,烦都烦死了! 她看了一圈埋头抬辇的侍从,锤了一拳扶手,叫道:还去什么去,不去了!回宣室殿! 她这话一出,抬辇的侍从赶紧停下,不敢再走,闻喜吓得上前劝:王上,这怎么使得。 刘枢道:怎么使不得?寡人今晨已铁定得了一个中下了,不介意再多得一个。随他们想怎么点评去!就算你去找相国,说寡人今日不去宗庙学礼了,他平日最爱重寡人,一定也欣然应允的。 刘枢说的没错,相国对于这种事次次都是欣然同意、欣然妥协的。闻喜目光复杂的垂眸看着地砖,只得道:唯。奴这就随您回宣室殿吧。 王辇在前头调转了一个方向,朝寝殿的路上前进,闻喜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就道:王上,听说符小郎将前日已经回到沣都了。 真的吗?刘枢坐起来,扶着辇偏头道:那快叫他明日就进王宫来,寡人许久没有与他田猎了。 闻喜也跟着喜笑颜开:唯,奴马上去传。 第9章暗流涌动二更 暗流涌动二更 位于沣都城偏西南的相国府邸,每日都有三五成群的达官显贵进进出出,尤其是临近朔望朝会的两日,门前便更热闹起来,可谓门庭若市。 在许多卿大夫的眼里,不辞辛劳的相国大夫总要在朝会之前先将政事一一监理一遍才放心。 无数士人官吏挤破脑袋也渴望面见这位大名鼎鼎的相国一面,单算每日整车送进去的拜帖礼物,就多的连后院仓库都摆不下。送这些礼物的人也绝不会生气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被这样被堆放在拥挤破烂的仓库里,因为对于许多人来说,能有幸踏入高氏相国府邸的大门,便已觉三生有幸了。 谁能想到,昔日在郑国不起眼的一个小小奴仆,会有如今的煊赫光景呢! 可就是这样一座堂堂相国府邸,从外面看上去,门面却窄小的可怜,宅院也不甚大,灰秃秃的墙面没有一点装饰,后墙还塌了半边,节俭到不可理喻,看上去竟不如一个普通卿大夫的家宅气派。 传闻这位相国大夫生活简朴,宵衣旰食,还时常叫府中人在城门口开义斋舍粥给过路的乞丐,一点也不居功自傲,深受官员爱戴。 人们都说这几年相国大夫总理百揆,将王宫内外打理的井井有条,百官拥护,吏民诚服,与王宫里那位性子骄纵嚣张的小汉王形成鲜明的对比。 深夜,人定时分,嘈杂了一天的相国宅邸难得安静下来,拜谒的达官显贵早已散去。这时,一道黑影快速从后墙闪入,这人没有举灯,却轻车熟路的摸到了府邸主人的后书房,抬手敲了敲门,得到一声低沉苍老的应允,便抬脚进去了。 后书房里点着昏暗的油灯,黑影揭开自己黑黢黢的斗篷,露出一个青年男子的脸,只见这人身形高大,颌下和唇上却没有胡须,皮肤白皙光滑,这是王宫里宦官的特征。 本应是服侍于王宫的人,他却朝屋子里的主人拜下去,声音尖细:拜见相国大夫! 坐着说话吧。相国高傒朝他扬了扬下巴,语气熟练的像使唤自己的家臣。 宦者恭恭谨谨的在下处坐了,从袖里摸出一份帛书,献与高傒。 高傒接过来,从头到尾看过一遍,不漏掉一个字,默了半晌,开口道:看来王上近日做了不少事呢,嗯她昨日还想要阅览各国律法一类的书吗? 谁也不会猜到,这封平平无奇的帛书上,竟然抄录了当今王上一个月的起居情况,这本应是王宫内负责记录《起居注》的史官才可以接触到的东西,如今却赫然被誊抄了一份副本放在相国的眼皮子底下。 那宦官瞧着高傒的神情,揣摩他语气里的意味,谄媚道:是呢!王上如今越发乖张了,想一出是一出,不知道又听了什么歪风,昨日就要找人教她律法什么的,依小奴猜测,她大概也就是三日热度,新鲜新鲜就过去了吧。 这样么?高傒不以为然的微微摇头,王上可快要长大了 他眼睛一直盯着手底的帛书,再看了一遍,又意有所指的道:太师的嫡子,那个叫归灿的大夫,这几日碰巧回来了,又做了侍读官,他家的风可是专往王宫吹啊,又岂止三日能歇? 高傒终于舍得朝那宦官瞟一眼,笑一笑,默道:王上仪礼尚未熟稔,此时接触律法,还太早了些,况且廷尉那里也分不出人来入宫教她,不是吗? 廷尉是王庭中专管司法的九卿大夫,如今也成了高氏党羽。 宦官听到他这一句指令,立刻心领神会,弓腰道:是,是,相国大夫考虑的是。廷尉和奉常司那里,奴马上去知会,按您的意思办。 高傒看也不看他,抬手将那帛书凑近灯烛,火舌舔上来,片刻便付之一炬,随后淡淡道:白乙丙,老夫将你派在王上身边效力,王上的一言一行,你可都要尽心服侍。 第17章 宦官磕了一下头,相国大夫再造之恩,奴永世不忘! 其实连他也不明白,王宫里那么多侍从与宦官,为何高傒专挑他重用,这真的是天上掉馅饼吗? 他不知道的是,曾几何时,他眼前这位权势日盛的相国大夫也有过和他一模一样普通又卑贱的名字,甚至更加微末的经历。不过,高傒可不会告诉他这些的。 高傒不理会他的狗腿谄媚,继续提点道:包括起居注里没有的那些事你也是一样的服侍,一件不落,明白吗? 奴明白!宦者听出这话里的意思,这是提醒他要再盯紧点。 他回忆了一会儿,又禀报道:近日王上也不怎么就学,就喜在各处宫殿架梯子,爬高上低,总不安分,连前殿门楼上都架着梯子,还总责骂内侍长不合她心意。 听到这句,高傒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笑道:哦?闻喜都不合王上心意吗?那可是先王近身信赖的大侍长呢。 哎!王上也只是嘴上说说,气一消,就又与他玩开了。白乙丙这话里透出一股怨气来,配合着细细的嗓音,颇像一位被冷落的怨妇。 高傒瞧着他,笑笑,闻喜毕竟是先王特别留给王上的,与王上亲近也在所难免,你才进王庭几时?急什么?假以时日,那内侍长的位子,总是你的。 听到这句话,白乙丙心花怒放,还没等他再狗腿的表忠心,高傒又恢复了不动声色的表情,慢慢说: 至于王上爱好玩闹一节,吾等做臣子的,又有什么资格多言?她情愿玩,就教她尽情玩,敞开了玩,她哪怕乐意在蕲年殿前架梯子,也由她去!此类事情,以后就不必专门来报了。 白乙丙一愣,有点迷糊,相国大夫,您是说 高傒木然的看了他一眼,道:王上喜欢,就让她做! 高傒的眼睛微微眯起,低声道:可若她想要学什么东西,便一定不可满足。 奴明白了。 夜深人静,亥时末,永信侯相国大夫的书房依然亮着灯,那道黑影又从原路蹿出了院子,消失在黑暗中。 过一会儿,从府邸东院走出一行人,掌着大盏的花灯,簇拥着为首的一位青年穿行到相国书房门口,叩叩门,那青年高声道:父亲,您歇息了吗? 高傒听到儿子叫门,透过窗纱望见外面一片灯火通明,微微皱了皱眉,道:进来吧。 门打开,高封走进来,但见他深衣华服,金带玉佩,脚蹬鹿皮短靴,头戴一顶鎏金小冠,朝父亲高傒行了一礼,仪态不伦不类的,堪堪凑合,刚坐下,就仰脸道:儿子已安顿那两个相师住下了,父亲放心,不说出个结果来,他们是离不开的了。 嗯。高傒没有回他这事,而是先道:把外面的灯熄了再来谈事。 高封略微不快,但碍于父亲威严,还是扭身朝外面喊一句:收了灯,退下吧!话音刚落,外面便迅速归于黑暗。 屋内只剩下一秉短小的灯*烛,倒映出父子两人相像的身影。 高傒道:你就是太张扬了,奢侈无度,这叫旁人怎么看? 高封忍不住道:父亲,汉国礼制自古尊卑有别,甚于九国。父亲如今早已贵为相国,朔望朝会在蕲年殿都是独一份的座次,仅在王上之下,但咱们相国府邸却连灯盏都舍不得多用,这等寒碜,叫其他卿大夫私下怎么议论呢! 依你说,怎么好?高傒闲闲的挑掉一点灯珠,好叫这微弱的油灯更明亮一些。 高封道:父亲,您看太师公府的规制和排场,那才叫三公的制式呢。 哼!孺子不可教!高傒冷冷的看了儿子一眼,归氏世代侍奉汉王已逾百年,那太师府邸为先王特赐,我们怎么好与之比较? 高封见父亲神色不悦,立刻吓得低下头,父亲,我也是替高氏着想 休要多言!高傒打断他道:你只见归氏规制恢弘,但你可曾见人家的儿子女儿何时像你一样穿金带银、奢侈无度?我早就与你讲过,切忌沉迷这些小处,眼光要放在大处! 何为小处?何为大处?高封有点迷惑,但他可不敢在这时候触霉头,他被高傒训的趴在地上,儿子知错了。 不,你不知。 高傒望着儿子,长长叹了口气,幽幽的道:像你这般,何时大事能成? 后面这句话声音越来越微弱,像是高傒的独自呢喃一般。空气变得寂静,高封悄悄抬头看着父亲的身影,不敢言语。 与长宁侯太师相比,高傒身形并不高阔,甚至有些矮小,肩膀窄窄的,有一张颧骨微红的脸,额上皱纹深刻,鼻头略带点鹰钩状,眼睛比儿子的小,却比儿子的更有神,时而精光乍现,仿佛永远在盘算考量着什么,给人以能干又狡猾的印象。 这些种种特征或许因他有一段始终填不饱肚子的童年和青年岁月所造就。 他年纪虽长,但并不像其他公卿贵族那样晚年发福,反而一身干肉,瘦瘦小小的,威猛不足却敏捷有余。 第18章 深秋的夜晚有些凉意,高封伏在地上,膝盖一会儿就受不住了,小声说:父亲,那相师的事,您看 高傒这才慢慢开口,回应儿子的话,先王享国时,不喜术士,曾删减太卜司,并下令卿大夫家不得私养方士,你还自作主张将他们找到家里来,是想叫高氏露出把柄吗?!更何况这二人不是普通术士,那老的一个,曾在太卜司任职的,你可知当年他有多厉害? 高封不以为意,颇为懒散的道:先王之命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而如今父亲在王庭贵为相国 高傒立刻打断儿子:哎,你怎么就不懂得先王之命,尤不可违这个道理呢!你以为高氏积累到今日而不倒,靠的是什么? 他声音不大,却自带一种不容置喙的气势,高封坐在下处听见这话,便不敢多言。 高傒打量着儿子,皱眉道:你觉得委屈,是不是? 高封立即道:儿子不敢,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高傒知他这是搪塞的虚词,就道:你以为老父苦心经营这些都是为谁?你不晓得,都是为你! 他又叹了一声,你记着,我这一生,是没有指望的了,我们高氏的事,全都在你,也只能在你,若你也不行,那就是你的孩子。 他说这话时看着儿子,狡猾的眼光温和下来,如果这时屋里有第三个人,他就会惊奇的发现这寡情的相国还有其另一面:他如此疼爱自己这个独子。 这是他的软肋。 高封瞧着父亲的脸色,虽然不理解父亲说的都指望你是什么意思,也想不通高氏的事是怎么一回事,但他懂得趁此机会赶紧卖乖: 儿子知晓的。高氏上下系于一身,儿子虽则愚钝,但万万不敢松懈,盼早日替父亲分忧解难。 高傒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随后却像陷入某种深思一样,双眼盯着烛光,不再言语。他的回忆飘到了两日前第一次见到相师父子的时候 第10章相师 相师 那一日,高氏家仆将一对农夫打扮的父子悄悄引进相国府邸的内室,那做父亲的腿脚似乎有伤,行动不利索,走的很慢,做儿子的在一旁搀扶。 没错,这一对父子正是归霁在途中救下的那两个相师,老者脚踝上的伤势还没养好。 高封早早等在内室,旁边跟着几个家仆,只见老相师迈入门槛的第一瞬,目光便汇聚到他身上,随即老者在儿子的搀扶下拜倒,口中道:老奴挈幼子拜望侯子贵人! 高封笑了笑,一点不怀疑对方一眼便看出自己身份的能力,上前扶起,随口道:不必多礼,你们钻研术数的高士,竟也懂得如此恭维人么?随即西向赐坐。 老相师依言坐下,不理会这话中的揶揄,也笑道:贵人见笑,老奴如今全凭察言观色糊口罢了,哪算得了高士。 高封问:阁下果真是昔日太卜令大夫,名号东郭先生的么? 老者还未答话,那小的却先忍不住了,说道:贵人不远千里将我父子请到沣都,难道还有假的东郭先生敢登相国大门吗? 高封神情一暗,那老东郭瞧着他脸色,立刻喝止儿子,做了一揖,赔礼道:老奴教子无方,还望贵人赎罪。依老奴所见,贵人吉人天相,不肖一年,必贵及公侯。 哦?一年?这话引起了高封兴趣,同时心想,看来这相师很识相,明白自己被请到相国府邸是来干什么的,于是笑道:家父如今乃王庭三公之首,就是东郭先生不道破,鄙人近年的造化,旁人也猜得到的,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快。 东郭先生但笑不语,明白他话里有话。 果然高封屏退左右,走到老东郭身侧,俯首耳语道:久闻东郭氏世代侍奉王庭,见惯了王侯将相,大起大落,当知自古权臣难做的道理,家父一自发迹而至今日,已有二十年光景,常言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铁铸的王庭,流水的臣工,只是不知,我高氏的荣华,又到得几时呢?我今日请东郭先生来,只为此事! 东郭先生听完,皱了皱眉头,半晌不吐一字。 高封紧张的看着他,摸不准意思,见他半天不吭气,怀疑这老头是不是老糊涂了压根儿没听见自己说的话,正要再问一遍,突然内室的后门一动,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兄长,今日还去街市里吗? 随即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发髻梳起的少女。 只见这女孩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从发型来看,估摸刚及笄不久。少女就这样没头没脑的闯进来,见到屋子里陌生的面孔,呆了一呆。 高封被背后的动静吓了一跳,猛地回身看,看清来人,才放心下来,说道:小妹,今日我有客,不是和你玩闹的时候,你先出去吧 在他这一侧身之际,正好让出一个身位的间隙,女孩的面孔便完整的落入了相师的眼中,老东郭的眸子里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惊骇,只是一瞬,便消于无形。 小东郭见到那女孩,也大为诧异,然而,老东郭还未来得及管住儿子的嘴,儿子便已经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惊讶的脱口而出:怎么又一个月相! 第19章 他声音不大,近乎自言自语,但也足够距离不远的高封听个明白。 先生说什么?高封的目光在妹妹和小东郭之间来回流转一圈,月相是何意? 老东郭一把拉下儿子,低声愠怒:混账!还不坐下!又立刻朝高封作揖,笑道: 是犬子不守规矩。望见令妹相貌非凡,一时失礼,望贵人赎罪。 高封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样,奇道:先生是说,舍妹相貌非凡?当真? 高氏上下都知道,在诸多功课上脑筋都转不过来弯的高氏小女,早已被高傒放弃送入仕途了。高封想不通,连小官职都无法胜任的妹妹,又哪来非凡可言呢? 没想到小东郭点了点头,斟酌着字句道:侯子之所以贵者,乃此女也。 这一句叫高封更惊,什么?她比我先贵? 还没等他想明白,只见后门又缓缓走进一人,人未到,声先至:君为日,后为月,东郭先生之意,莫非小女有王后之相? 来人正是高傒,他一进来,高封立即站起,让出了主位,神色紧张,解释道:父亲,这位是是相师东郭先生,他相我兄妹皆大贵,正要禀报父亲。 高封请来东郭先生的事情,是他一个人的主意,并没想要惊动父亲高傒。 高傒横了儿子一眼,对他私自找相师到相国府来的行为很不满,我看你是没打算禀报!要不然,对东郭先生这等稀客,你怎么能在偏厅会见? 他又转头看向相师父子,忽然露出一抹笑意:久闻东郭先生大名,犬子失礼了,是老夫管教不严。 东郭先生摸不准他意思,只得陪着打躬唱诺,恭维道:先前令郎令爱容貌皆似相国,今日一望,果清奇异然,贵不可言!令郎令爱,皆因相国而贵。 这话叫旁边的高封吓了一跳,士人都知,早年东郭先生供职汉庭,观相称骨,从未看错分毫,为当世一绝,这样一个人的嘴里能说出贵不可言这样的判句,当然令人惊讶。 高傒却哼笑一声,似乎并无波澜,道:诚如东郭先生所言,傒不敢忘也。他挥了挥手,不愿多言,对左右道:送二位先生好生歇息去吧。 直到东郭父子消失在门外,高傒面上的笑容还在,但他扫了一眼愣在一旁的儿子和女儿,说出的话却冷冰冰的: 你们刚听见他的话了吗?他说又一个月相。 高封有点不明所以,是,听到了,父亲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高傒道:月相之辞,有又一个,那必然就有第一个。封儿,你将相师父子留在府中一日,差人问他个明白。 他们若不愿说,可怎么办? 高傒的语气轻描淡写:若一日后还问不出什么,除之便是。 高封愣了半晌,才应声道:唯。儿子就去办。 高氏的后院,有一处专用于惩处下人的屋子,位置很隐蔽,东郭父子当夜就被带进这件阴暗狭小的屋子里,一番严刑拷打,直打的皮开肉绽,不过几个时辰,那小东郭就先受不住了,一五一十的招出来。 那老的始终咬牙硬挺着,似乎是早已预料到了事情的结局。 他只是在儿子招供的一刻幽幽出声:辰为青龙,巳为腾蛇,早前被蛇咬时,便是祸事的应兆!我命不久矣。 父亲小东郭眼中流下血泪来。 老东郭道:平日叫你寡言,你不听,非出去显摆,这回长记性了吧。 高封在门外侧耳听着,听到这里,忍不住踢门进去,一身凶煞气,早不复白日时恭恭谨谨的模样,喝道:什么青龙腾蛇的?老先生最好话说清楚些,免得更受皮肉苦! 哈哈哈哈东郭先生忍痛大笑,当年先王将我免职,送出沣都,也从未对我有半分怠慢,更不消说这棍棒相加了,你当是为何?! 高封对上老者灼灼的目光,那目光仿佛有种能看穿一切的力量,看的高封立时如芒在背,渗出一身汗来。 然而还不等他回避,老者又道:你想知道的,我可以告诉你辰龙巳蛇,一先一后,月相盈亏,一真一假,假为真影,真于假藏,真可变假,假可变真 什么乱七八糟的!高封急了,伸手指了指奄奄一息的小东郭,赶紧好好道来,不然汝子性命不保! 老者却一副释然的表情,不惧反笑:别急嘛,还有最后一句辰隐蛇现,指日而期,辰现蛇隐,千秋可待! 他话是对高封说的,目光却移到儿子身上,缓缓道:这下可学会了吗 他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垂下头去,家奴发觉不对劲,上前一查,已然断气! 想来是方才一番严刑逼供,老者早就不堪折辱了。 高封吓得往后一退,不敢再看,活生生的打死了个人,这娇生惯养的相门贵子哪见过这般残酷景象,他哎呦一声,掉头跑掉了。 第20章 第11章朔望朝会 朔望朝会 每月朔望朝会,沣都城所有十七级以上的公卿大夫、文武将相都要天不亮就出门,于寅时正点奔赴王宫。 他们不约而同的在王宫最外一道宫门司马门前下马、验身、点卯,随后垂首步行进入这座王庭,几百位大夫按照官阶高低分两列排开。 每到这一日,王宫南侧的宫门会全部敞开,排队进入王宫的大夫身侧都跟着一个手提灯烛的王宫内侍,在黑暗中远远俯瞰,就像两条金色的长龙,缓缓向王庭里行进。 他们依次穿过覆盎门、笃礼门、公车门、杜门、稚门、南内门直到抵达王庭北阙的蕲年殿,站定,静候大朝会的开始。这是一群已过不惑之年的男男女女,身为高级卿大夫,能够参加大朝会,代表他们都是国家的行政要员。 他们就在这样一片无聊的静默中各怀鬼胎,盘算着今日该怎样混过去,悄悄琢磨着相国又会有什么作为?会下达什么样的指示?会不会找自己的麻烦? 可笑的是,他们早早站在这座刘姓的王宫里,却没有几个人会去想那个王座上的孩子会干什么。 这时候天刚蒙蒙亮,钟鼓楼上忽然敲响晨钟,厚重铿锵的钟声回荡在所有人头顶,传播到偌大宫殿群的每个角落,旷久不绝,这表示卯时已到。 紧接着,人们朝上望去,就见蕲年殿的十六道大门吱呀吱呀的缓缓洞开了。 九卿及以上的大夫们才有资格在这时鱼贯进入大殿的内部,他们一级一级登上八十一级台阶,在殿门前摘下佩剑,脱下官靴,然后弯下腰,拢起袖,以礼制中所要求的最恭敬的姿态,小碎步趋行来到殿内的丹阶之下,依次排好。 虽然以上动作颇为繁杂,但比起其他人还在外面受冻的处境,还是显得尊贵非凡。 大殿空旷无比,内有三十六根雕龙嵌凤的柱子,丈余粗细,疏落排列,轻松容下这几十号人,大殿最深处是九级涂有彩漆的御阶,全铺着地毯,一段平台之后又是九级御阶,而后又是九阶,阶上便是王座。 初升的阳光擦着地平线直射进蕲年殿来,刚好照在王座上,使王座看起来更加光芒四溢,凌然不可侵犯。 而此时,高处的王座空空如也。 大家又等了一会儿,日头慢慢移动,小半个时辰过去了,看起来王上今日又要旷朝了。旷朝也没什么,反正相国会主持一切的。 正当大家这么想着的时候,只听一阵急促而清脆的环佩叮咚声在上方响起,这表示有什么人正在快步走来,而且是一位精力活跃的年轻人。 配合着这玉佩碰撞的叮铃声,随之而起的是内侍长闻喜高亢有力的宣报:王上到 他这一声刚歇,殿门外左右站着的两个内侍又跟着齐声朝殿外群臣喊道:王上到 宣报的声音从殿内传到殿外,再从殿外传到内南门、稚门、公车门就这样一路传下去,从王宫的最核心区域传到最偏远的一端,此起彼伏,半晌才停。 接着,闻喜又唱诵道:众臣听宣跪! 众大夫跟着呼啦啦跪下一片。 拜! 众大夫一起叩拜下去,额头和手掌都贴在地砖上。 再拜! 众大夫直起身,再一起叩下去。 再拜! 众大夫再次叩拜,统共是拜了三次,并山呼王号,吾王万寿无疆! 众大夫站起来,两手垂在身侧,准备开始今天的朝会。 以上一跪三拜重复三次,即为三跪九叩大礼。 在汉国,只有已经死去的祖先和当世在位的王上可以接受这种规格的礼仪。三跪九叩大礼也通常只在冬至大朝会和特大节日庆典时用到,平时则不必如此隆重繁琐。许多年逾花甲的老臣完成这项礼节都累得够呛。 闻喜唱完三遍,就退后几步,静静呆着。这时,车府令郎将官符韬捧着汉王佩剑从侧面走进来,只见这位少年将军双手捧着一柄三尺长剑,弯腰垂首,将王剑高举过头,一路走进来,将王剑稳稳放在王座前方的御案上,随后退下。另有太史令捧着一封装有国印的乌木匣子也放在御案前。 由于当今王上尚未成年,按制不可佩剑,也不掌印,所以每次朝会王剑和国印都要像这样由专门的官员护送上殿。 一切准备停当,天光已大亮,照汉例,汉王也就是当今的刘枢要先发表一番例行讲话,然后轮到各位卿大夫汇报国事。至于她讲话的内容,大体是些泛泛的假大空的勉励之词,自然也不需要她现想,都是提前由宫廷司正写好放在案前的,照着念就行了。 刘枢坐直身子,按常规先为众大夫赐了座,大夫们按顺序坐在早已准备好的软垫上。随后只见王座上的女孩垂眸瞟了一眼案前的朝会词,开始发言: 汉之先后,受命不殆,四方攸同,奄有固土,祖王维辟,累世讫存,人主世牧其民,在治与德,先王之恩,以勖寡人,尔诸近臣,立于陛侧,沿及微功,慎戒不虞改编自《尚书》 第21章 她稍显稚嫩却又颇具威严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不紧不慢的道出这段标准公文制式的开场白,坐在下面首席的相国高傒听着听着,却微微眯起了眼,因为这段开场白虽然讲的很好,但根本不是司正写好的内容,是她在自由发挥! 高傒敏锐的朝上瞟了一眼,显然,他不太满意。 讲完以后,刘枢无聊的看了一圈下面死气沉沉的大夫们,道:寡人听闻五漉城瘟疫四起,黔首罹难,农事不举,寡人痛心已极,诸卿为之奈何? 这一句倒是符合计划内的提问,高傒松了口气,想来方才小汉王没有照本宣科,也许是因为嫌弃司正拟的言辞老旧而已。小孩子嘛,总是叛逆罢了,不足为虑。 高傒起身说道:回王上,五漉之地,处汉国之鄙,与郑国相临,概病疫自郑国山民传来,臣以为谴附近翼城及霍城善医者及能匠造者驰援即可,另免五漉城课税一年,徭役一季,调粟米二千石济之,更显王恩浩荡,眷念子民之意。如本奏[注:鄙,边境] 他分条缕析的说完,然后呈上一卷竹简,闻喜走下台阶来接了,再送上去放在御案上慢慢展开,这奏疏上已经详详细细的写好了这件事情的应对方法和人员安排。 高傒重新坐下,根本没等上面说什么,他在殿中目光扫视一圈,问:不知列位大夫以为如何? 话音一落,几个大夫忙起身呼应他,有的说相国所言极是! 有的道此举恰如其分! 有的言此策一出,五漉之疫,必顷刻而愈! 大家一阵附和后,高傒露出一抹松弛而满意的微笑,与往常流程一样,事情大概就这样定下来了吧。 刘枢觉得有点儿无聊,自从三岁听政以来,这样的场面她少说也见过千百次了,鞠躬尽瘁的相国大夫总是把一切都替她打理的明明白白: 发言稿是提前拟好的;朝会讨论的问题也是提前敲定好的;任何政事的解决方案也都完完整整的记录在奏本当中。 她只是这个流程中最不用费力的一环,只需要轻轻点个头就行了,然后还能收获一波英明神武的赞誉。 往常刘枢是非常乐得清闲的,十四五岁的年纪,有大把时间用来玩乐,斗鸡走狗、田猎嬉戏,甚至不必次次参加每月的大朝会,她这个国君做的简直不能再轻松,有什么事都统统扔给相国顶着,岂不美哉? 在幼小的刘枢心里,相国那么厉害,一定能替她处理好任何事的,不愧是先父王信得过的顾命大夫,她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可是不知为什么,在今天的大朝会里,刘枢却感觉到了一丝厌烦,说不出是什么具体的情绪,也道不明是因何而起,就是一种令她心生不悦的厌烦。有那么一瞬,她甚至觉得,这个累世几十代祖传给她的国家,是不是有她没她都行? 她正神游着,突然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相国之策,臣不以为然。 哎?这谁在唱反调? 所有人顺着声音来源看去,只见太师归婴站了起来。 第12章争执 争执 太师归婴站了起来,他的话语中充满忧虑: 禀王上,此次五漉瘟疫,蔓延极快,甚或有西渐之势,若不阻止,恐危及沣都,应即刻下令府兵把守五漉城门,禁闭三月,遣医正前往探查根底,肃清水源,焚灭禽畜,抑制恶疾蔓延。 他说完一大统,也环顾一圈,道:诸公以为如何? 同样也有几个大夫站起来支持他,但显然没有相国那边的多。 高傒假装笑了笑,好脾气的道:太师严重了吧,小小瘟疫,何须派兵把守,又何劳烦沣都医正前往?王宫医正专为王上看疾问诊,哪能派之乡野,以损王威! 相国此言不妥。归婴寸步不让:若只是小小瘟疫,又何须拿到大朝会上来说?此事非同小可。况且,王者当爱民如子,子民遭祸,王上痛心不及,何来嫌恶? 他随即快速朝上拜了一拜,问:王上以为如何? 嗯这刘枢突然被点名,还有点发懵,一时理不清关节所在。这件事情她并没有从头到尾的跟进,被这么突然一问,她哪知道谁对谁错?孰轻孰重? 但是在她为数不多的听政岁月里,她知道有两个基本的规律:一,只有非常重要的事,才会放到每月大朝会上来讨论;二,在大朝会上,极少有人会和相国唱反调,就算有,也只有太师而已。 她眨巴几下眼睛,按照自己朴素的内心判断,下意识朝归婴点点头,道:寡人以为太师之言有理。 谁料她话音刚落,就听相国断喝一声:王上!! 这一声音调不高,却蕴藏不可置喙的气势,震的刘枢在座位上一个哆嗦,直接愣在当场。 距离太远,刘枢看不清高傒脸上细微的表情,只是那一声断喝之后,大殿里霎时寂静无声,众人皆屏息闭口,气氛一瞬而至冰点。 高傒面色不动,在众目睽睽中缓缓站起来,一字一句的开口:王上,请您三思。 他每一个咬字都仿佛有股威慑的意味。 在这么紧张的场面里,本应该专心致志,可刘枢看着高傒,只觉得后背发毛,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高傒。 第22章 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在面对权势滔天的五十多岁的权臣的时候,显得是那么单薄。 她本该回话的,但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她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另一件事,就像人在越紧张的关键时刻,越容易脑海中闪过一些鸡毛蒜皮的回忆一样:她模糊的记起三岁那年自己第一次参与大朝会听政的情景 那一次,年迈的王祖母病重在床,柔弱的母后又从不管事,小小的她被相国牵着小手,稳稳的送上了王座。她模模糊糊记得,相国的身躯像石头一样强硬,粗糙的手掌磨得她很不舒服。 高傒牵着她一步一步登上只有国君才能涉足的最高王座,叫她在宽大的王座上坐好,他则站在王座之侧,下面是群臣的跪拜山呼。 这便是刘枢第一次参加大朝会的经历。 在刘枢的记忆里,相国总是一副好说话的样子,无论自己在王座上怎样乱动乱跑都没有关系。但不知为何,她经常在相国恭顺的微笑中感到一丝莫名其妙的不寒而栗,只不过以她幼小的经验还没法判断这到底是什么。 在偌大的王庭里,没有人对她的好脾气是带有温度的,所有人都冷冷冰冰,木木呆呆,她又从哪里去做对比判断呢? 记忆到此为止,刘枢回过神来。她皱了皱眉,在此刻的朝会氛围中,她觉得不太舒服,坐在最高处的她竟然有一种被逼到窒息的憋闷感,她有点喘不过气,她想走了。 最后,她说:寡人有些乏了,这件事诸卿从长计议吧。 她想逃,她不想思考任何事,她也有资格拒绝这些事,不是吗? 听到这一句话,高傒的嘴角又一次勾起了满意的笑,而几步开外的太师则发出一声失望的低叹。 高傒立刻匍匐下来,以百般关心的语气道:臣等愚昧昏聩,办事不利,令王上忧心了!望王上以龙体为重,万不必为这些小事操劳。 随着他这一句号召性的呼吁,身后的百官纷纷一同拜倒下来,齐声大呼:望王上以龙体为重! 大家都劝她多休息,那她就休息吧,总比在窒息中被逼死好。之后的朝会进程像白开水一样无聊,刘枢过不久就提前匆匆走掉了,反正详细的内容大夫们会自己讨论清楚的。 她先去了后山的猎场,把郎将官符韬叫来陪自己练了一阵子射箭和马术,感觉心情好些了,那股子不快也消散了一点。 趁着这个空挡,符韬向刘枢汇报了这段时间父亲武安侯抵御允方的军情,并提到不久后便会班师回朝。 这可太好了,寡人很久没有见过武安侯了。刘枢说着又拉满手中的檀弓,瞄准百步开外的靶子。 符韬在她身后的位置默默的看着,他发现几个月不见,王上似乎长大了一些,不再是全无心事的小女孩了。 有一种慢慢成熟的感觉从女孩身上散发出来,那并不是一种身体上的茁壮成长,而是心智渐开表现出来的气质。 每一个成年人曾经都经历过这样的阶段,刚及弱冠的符韬更是再清楚不过。就在刘枢拉弓瞄准的那一瞬间,他察觉到这张稚嫩如孩童的脸上显露出一丝凛然的英气,眉宇之间也透露出一股胜券在握的威严。 刘枢在骑射方面的确胜券在握,只要她愿意学,她在任何方面都是个好学生,她瞄准靶子,撒手,箭羽离弦,倏然而去,正中靶心! 恭喜王上,王上好准头!符韬在马上抱拳行军礼,向她称贺。 后面的闻喜也跟着弓腰赞美,王上弓马娴熟,百步穿杨! 远处也传来随行卫尉们闹哄哄的喝彩声。 刘枢像没听见一样,扭头就把檀弓丢给跟着的侍卫。 对于这类场面上的夸赞,她已然无动于衷,听过太多次,甚至到了自动滤过的程度了。 她翻下马来问符韬:子冲,你刚才说的这些军情,武安侯已在奏本中上书言明了,为什么又谴你再说一遍呢? 她一下马,符韬和其他侍卫也赶紧跟着下马来,按礼制,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绝不可以比王上还高出一截的。所以一时间呼呼啦啦,猎场上的所有人都下了马。 符韬回道:这个小臣也不知道,只是临走前家父这样嘱咐了,臣便照办了,兴许是家父不放心,为了保险,叫小臣再罗嗦一遍。 不放心?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刘枢没有深想这些问题,她摇了摇头,又活动活动肩膀,在兵器架上抽出一柄木剑,再陪寡人练一会儿剑术吧。 喏! 刘枢还记得,在几年以前,每当自己心情郁闷的时候,都去找王祖母解闷,王祖母总是知道很多道理。她还可以去长秋殿找母后玩,母后虽然对国政的事情一点也不懂得,又体弱多病,但也总能叫她开心起来,母后会温柔的抚摸她的脸颊,并在礼制允许的情况下蹲下来轻轻抱她,但那也是次数很少很少的情况。 是啊,做汉国的王,想要被母亲抱一抱都是处处受限的、很奢侈的事情。 她还记得,王祖母和母后总是不约而同的反复提醒自己一句话: 王上要多和子冲郎官玩儿。 哪怕是她们生命垂危的一刻,也这么说。 为什么呢,为什么非要和子冲玩?她不懂。她们也从不告诉她复杂的原因。 第23章 在这个王庭里令她不懂的事实在太多了,关于儿时的记忆也一点一点从她脑子里淡忘,甚至母后的样貌也在记忆中模糊了。 现在,每到心情烦闷的时候,她没有人可以说话,也没有人可以安慰她,她只能来到猎场挥汗如雨。 几场比试下来,刘枢觉得很累了,才尽兴道:行了,寡人玩的差不多了,回宣室殿吧。 众人应一声诺,侍卫长便指挥着王庭卫尉让出道路。 闻喜也同时弯腰道一声唯,赶紧安排王辇前来接驾。 王上回宣室殿!一声宣过,刘枢登上步辇,四下里便响起一片唯唯喏喏之声,靶场上扬起一溜车辇驶过的尘土 第13章风雨将至 风雨将至 高傒已经在宣室殿的中殿等候多时了,除了太师归婴,他是唯一不用在殿外阶下等候觐见的大夫。 等汉王回来了,他恭恭敬敬的跪坐在下首汇报道:今日朝会的奏事,已经都在这里了,请允许愚臣呈给王上过目。 刘枢才方坐定,闻喜将一大托盘的竹简放在她面前的几案上,小山似的尖尖一堆。 刚从外面跑马回来的刘枢哪有心思认真这些繁杂的奏疏,她每个都只略微扫过几眼,就在末*尾画上一个敕字,代表看过了。反正她现在还没有亲政,不用自己去写长长的批语,那些都是顾命大臣们的事。 相国在下方谦卑的出声:还有一事,老臣念着王上的十五岁诞辰将至,也该准备盛大的典礼了。 刘枢道:及笄之礼吗?那不是还有近一年才到?这么早就要筹备吗?寡人认为倒不用太过铺张,侍讲大夫们都讲,圣人以勤俭为本,一切从简即可。 相国笑道:王上仁厚,天下之幸。可王上的及笄之礼有关国本,若不隆重举办,便没有汉家王威了,黔首会轻视王廷的。 可是寡人听说,百姓对寡人有些怨言呢。刘枢一面在手底下画敕,一面道:都传言寡人铺张浪费,不似人君。 高傒往前膝行两步,赶紧说:哪有的事!此为不实传言,王上不必挂怀,蒸蒸庶民,谁敢乱议王庭呢?敢问王上是从哪里听来这惑众的妖言? 这是归啊没什么。刘枢下意识就想隐瞒是归灿对她讲的这些情况,虽然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要隐瞒,但直觉指引她还是不说实话比较好。 相国无需多问,寡人随便猜测而已。这及笄之礼的事,相国看着办就好。 高傒笑了笑,不用那孩子张嘴,他也能猜出来这些话是由哪些人传到她耳朵里的。 在旁人看不见的暗处,高傒的表情变得冷酷,归氏啊归氏,看来你们的嫡长子很心急嘛。 他朝上拜了一拜,又恢复笑容,王上放心,圣诞之事由老臣全权掌理,定不负您的厚望。正准备离开,却听刘枢道:相国大夫,寡人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愚臣谨听王命。 刘枢道:寡人从今日起,不想再学习关于礼制的课业了,相国没有异议吧? 高傒心头浮起一阵狐疑,不知道高座上的小女孩意欲何为,嘴上却满口答应:这王上想做的,臣自然没有异议。 那就好。刘枢高兴的笑笑,心想相国还是好说话的。 高傒又试探道:王上是否觉得进学太累了,需要精简条目? 是啊,乏味无聊的很呐。刘枢搁下笔,道:寡人就知道,相国是最体贴寡人,所以才先和你说一声。那就劳烦你去向太师解释此事吧,寡人可不想听到太师的絮叨。 高傒微微一笑,正要答应下来,却听刘枢继续道:至于原本学习礼制课业的时辰,换成学习律令司法就好了。 什么?!高傒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王上为何突然想学律法? 这句略显急迫的问话中夹杂着一丝咄咄逼人,刘枢一愣,顿了一瞬才道: 刚才相国不是还在说寡人及笄之礼的事情?依汉国传统,君王无论男女,只要成年便可以考虑亲政,侍讲大夫们都说天下哪有即将亲政却还不明本国律法的君王呢? 她歪头想了想,又道:只不过啊,寡人前几日想找几位精通律法的大夫来问话,廷尉那里却一直抽不出人来,真是麻烦呢。 高傒这算是听明白了,心中暗笑,侍讲大夫们都说?怕不是只有归灿会这样说吧!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甚至带了点苦口婆心的意味:王上,依臣之愚见,放眼天下,律法都是低贱的刀笔吏和讼狱之官才需要熟悉的事情,圣贤有言,刑法酷吏,不得已而用之,非明主所执。王上贵为一国之君,怎么能屈尊去研习这等鄙陋的学问呢?老臣竟不知是哪位侍讲大夫居心叵测,意欲玷污王上,要教王上这种东西! 啊这刘枢被高傒一通说的不知所措,那按相国所言,为王者该学什么呢? 高傒不假思索:王者所学,当然该是汉国之基石礼法。古语云,礼教有定,四时称美,无为而治,海晏河清。 第24章 刘枢拧着眉头听了半天,一时找不出反驳的理由,这确实是她十几年来受到的教育,没有漏洞,但是她心底却一直不大认可。 她又有点厌烦了,说道:可汉国礼制,寡人早已烂熟于心,何必再学? 她刚一出口,便知道自己落了下乘。果不其然,高傒回道:礼法浩瀚,学者哪有止尽呢? 刘枢盯着下方的高傒,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默默盘算了一阵,道:寡人明白了,那不用找人来王宫里教学了。廷尉乃我九卿之一,掌管全国司法之事,寡人亲自去请教他好了。 高傒没料到她竟这么执着,于是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道:臣惶恐!王上怎么会想到屈尊去臣子们办公的地方求教呢?为王者须时时保持君威才是啊,那不是您该去的地方。 刘枢一笑,这下轮到她引经据典了:圣人有云,礼贤下士,君王之道,握发吐哺,天下归心。寡人礼贤下士,这难道不也是符合圣王言行吗? 高傒一时无话可答,只得伏首叩头道:王上圣明。老臣也是爱护王上,怕王上心累,恐辜负先王托孤之命。 高傒的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心头升起了一股深深的警觉,看起来,这个在王座上嬉闹打滚的孩子,似乎真的要长大了。这可就难办了。 刘枢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无所谓的挥挥手,叫他起来,不早了,相国快回去吧,午膳后寡人还要休憩呢,晚间还要去进学。 提到进学,她又叹了口气,只是不知,为何这几日昭阳殿都不见明辉大夫呢? 高傒直起身来,随口应道:归灿大夫资历尚浅,还需磨练,这段时日便没有安排他来授课了。 哦。刘枢点点头,突然又纳闷道:咦?奉常司的授课安排,本是太师管辖的事,相国为何插手? 高傒心头一惊,大意了。 不过他面上还是那副慈爱的模样,慢慢道:老臣得到王上与百官同僚的信任,总理百揆,宫中府中,俱为一体,大小诸事,自然要一一察看,尤其是与王上有关的事,老臣更不敢不谨慎啊。 刘枢听了随便点点头,就命他下去了。 直到高傒彻底退出宣室殿的外门,时刻守候在刘枢身边但却宛如透明人一般的闻喜才猫着腰上前问道:王上与相国大夫讲谈这么许久,早该饿了吧?可要奴传宰人呈上午膳呢? 是啊是啊,寡人快饿死了。刘枢伸了个懒腰,侧眼瞥见那山堆一样的竹简还有一大半没有批完,就连连叹气道:可是这么多奏疏还没有画完敕呢,要不,闻喜你帮寡人画了吧。 一向百依百顺如老妈子的闻喜却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扑通一声跪下了,磕头道:王上,这万万不可啊!越俎代庖,奴罪当死! 嗐,寡人不告诉别人不就完了吗?赦你无罪。刘枢不在意的道。 闻喜却更加警觉的环顾一圈,明明这殿里没几个人,他却像已经看见了一群人一般,伏首道:奴愚钝,只知道凡事只要做过,总有人知晓的。 刘枢没有听出这话里的意味,就说:寡人想做的事,别人知晓了又能怎么样呢? 闻喜却不说话。 你若不乐意啊,不做便是,寡人找别人就好了嘛。她随手指了指闻喜旁边的宦官,你,叫什么名字? 那侍者立马近前几步,一个跪趴,声音都激动到颤抖:奴奴叫白乙丙,进宫三年,原先在石室扫除,近来才被调来宣室殿,近前服侍,愿为王上效犬马之劳! 他罗里吧嗦说这么一堆,刘枢好笑的瞧着他,居高临下,看着面生啊原来是新来的呀? 还不待白乙丙再回话,闻喜忽然反手一掌掴在他脸上,啪的一声打出五根红指印,喝道: 王上面前,如此不知礼数!批阅奏疏也是你敢效劳的吗?随即又朝刘枢拜道:王上,新人不懂规矩,请您责罚。 这倒让刘枢意外,她从没见过闻喜这般怒形于色,再去瞧白乙丙,此刻正捂着脸颊,看起来疼的要命,泫然欲泣的模样,让她觉得更好笑,她就咯咯笑出了声,不在意的摆摆手,道: 你走吧,脸伤养好了再来宣室,别叫寡人看见,太难看啦。 白乙丙忍痛爬起来退下。 没有人对刘枢这样的判决有什么意见,她也完全没有意识到是自己先引出这一桩事的。在汉王宫,在这些琐无用的事上,汉王的意思就代表着绝对的正确。如果事情有错,那一定不是国君的错,这是刘枢从出生起就受到的环境熏陶,已然成为一种可怕的默认。 是与非,黑与白,好与坏,在这里都不再有界限。 *** 月末,相国府邸。 她竟叫你替她画敕?不错!真是不错!如此甚好。 昏暗的烛光映衬着高傒额前深刻的皱纹和满意的笑容,这个月末的夜里,他又见到了例行公事向自己汇报情况的白乙丙。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间书房。 白乙丙被那一巴掌打的半边脸肿的老高,表情欲哭无泪,相国大夫,奴白白被闻喜那厮一顿痛打,更错过了与王上亲近的机会,怎么就不错了? 第25章 高傒漠不关心的瞥他一眼,低声斥道:瞧你那点出息!根本不知老夫所念为何。 他懒得解释,待看完这个月的起居注记录,才道:你可知先王为什么将闻喜留给王上吗? 白乙丙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老老实实道:这一点,奴也很不明白,自古男女授受不亲,虽说虽说像奴这样的宦官也算不得男人,但与王上相处起来,毕竟不如侍女方便先王为何不找个女官做王宫大侍长? 高傒道:你入王庭年岁短,恐怕不知道如今王上乃遗腹子。先王薨逝前并不知道王上是男孩还是女孩。况且,就算先王提前知道了,也依然会将闻喜留给王上的。 啊这是什么缘由呢?白乙丙很惊讶,原来当今王上是在顾命三公的扶持下登位的么,在先王的国葬上? 他吓的头也不敢抬,奴愚钝,还请相国大夫指点。 高傒幽幽道:原因很简单,闻喜自幼跟随在先王身边,整整三十年,从未犯过任何过错。先王对他荣宠殊盛,非一般宦官可比。 白乙丙更加惊异,在那深宫之内,哪怕行差踏错半步也会受到严厉的惩罚。该是多么缜密之人,才能整整三十年从未犯错呢?这样一种人,又怎么会简单呢! 行了,还有什么事要报上来吗?没有的话高傒略带嫌弃的叫醒愣在原地的白乙丙,心里暗暗摇头,看来这颗棋,可以不要了。 白乙丙立马道:倒是还有件小事要禀报相国大夫,王上最近闹着点名要归灿大夫授课,奉承司那边暂时给拖延下来了。 高傒问:太师没有过问此事吗? 没有。 高傒的眉头皱了皱,玩味道:他们是想拖到王上及笄之礼后吗哼,归婴不会真的以为王上成年后就能亲政吧。 白乙丙看不出这有什么难度,就道:不出意外的话,只要等王上成年礼,武安侯回来后 如果大将军回不来呢? 高傒的声音淡淡的,白乙丙却听的后背发凉,大将军怎么就回不来呢? 高傒思量半晌,将心中那个庞大计划的每一环都缕过一遍,做出决断:既然王上想要归灿大夫授课,就按她说的办吧,通知奉承司,明日就叫归灿去昭阳殿侍讲。 可是 忘了老夫说的话了吗,王上喜欢,就让她做。高傒再也没瞧白乙丙一眼,他的眼睛盯着虚空,变得幽深而毒辣,补了一句:你今日回去,等候便是,若不叫你,你就不用再来了。 什么?!白乙丙听出话里的意思,惊道:相国大夫,奴好不容易才晋升到王上身边服侍,正是为您效力的好时候,您您怎么能不要奴了呢? 他见高傒不为所动,又叩头道:况且,奴不在,以后您也不方便知晓王宫动静了呀。 高傒抿了一口茶,心中暗笑,这个白乙丙果然笨拙,他不会认为位高权重的高氏在内庭中只有他一个人可以用吧。 你不必紧张,只是暂且蛰伏,大侍长的位子,以后还是你的。高傒笑笑,敷衍两句,他喝下最后一口茶,将茶杯倒扣过来,这是送客的意思。白乙丙便只好识趣的离开了。 远方传来沉闷的雷声,窗户打开,吹进的风里混合着湿漉漉的气息,高傒望向黑漆漆的窗外,只有在这样的黑暗中,他的野心才暴露无遗。 夜雨将至,我也只能先声夺人了。 第14章传信 传信 几日后,汉王一早又端端正正的坐在了昭阳殿,她早听说今日归灿会来授课,于是早早爬起来进学了。 待乖乖熬过了那些主讲大夫一个时辰的絮叨后,这场无聊的课业才算结束,不出意外的,刘枢又点名叫归灿留下叙话,像上次一样,其他侍讲大夫灰溜溜的退下,殿中只剩归灿。 归卿今日看起来气色尚佳,想来这几日过得还不错吧?刘枢笑问道。 看到王上依旧如此安康,小臣自然欢欣。归灿微微欠身,举止言谈端庄儒雅,看起来极符合一位世家子弟应有的教养。 刘枢忍不住好奇,他的妹妹又该是怎样一位更聪慧的女子呢? 刘枢问:那么归卿今日想教寡人什么呢? 归灿听着这句小孩子一样的语气,忍住笑,拜了一拜,答道:小臣惶恐,不敢妄言,请问王上想听些什么呢? 刘枢歪头想了想,一时也想不出来什么,就问:这么多日子不见,归卿怎么不来授业了呢? 归灿道:小臣资历尚浅,不足以为王师,尚需锤炼,故而不能时时陪伴王上左右。 刘枢笑道:归卿年轻有为,头角峥嵘,足以教寡人了。先王有云,选拔贤才要肯用、多用、敢用青年大夫才是。 这几句小大人一般的话又令归灿觉得好笑,他朝上瞧一眼,王座上的小身影俨然端着一副一国之君的做派,令人觉得还有点可爱,他伏首微笑道:王上荣宠,小臣敬谢不敏。 哎,这等假大空的夸赞之语就少说些吧。刘枢皱眉道:寡人听的太多,早腻歪了。 第26章 归灿抬起头,问道:小臣斗胆,敢问王上是从哪里知晓先王言行的呢? 刘枢道:刚才那句话嘛,是闻喜告诉寡人的。 归灿瞟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闻喜,感觉有些意外。闻喜一动不动,似乎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至于其他的事。刘枢继续道:归卿应该知道,汉王宫中有石室殿,备份了历代先王的实录、政令、王命,还有三公九卿大夫们的奏、疏、启、表等等,随时可以去阅览。只不过,寡人以前从来没去过。最近,寡人想读一些关于律法的篇章,又找不到老师,才想起来去石室找找看,顺便又看了些别的学问。 王上竟然已经学会自己去石室殿找书籍学了,归灿感到很欣慰,道:王上博闻强识,敏而好学,汉室之幸。 不说这些了。刘枢突然道:上次寡人赐予令妹的食物,她觉得怎么样呢? 小臣正要向王上禀报此事。归灿道:舍妹敬谢王上厚礼,小臣替她拜谢王上,吾王万寿无疆。说着伏地叩了下去。 唔没了?刘枢死死盯着他,她她就没说点别的什么? 果然,归灿心里想着,不出妹妹的预料,王上果然追问了。 难道上次的赐食中真的存在什么考题吗? 归灿直起身,不敢确定的说道:舍妹舍妹还说,王上所赐的四道菜点,三道更有深意,因为按照一般的治膳方法,不该如此搭配食材。 刘枢的眼中涌出一抹雀跃的欢喜,嗯!所以她怎么说?快快道来。 归灿更意外了,这两个孩子是在搞什么暗语吗? 他于是继续说:舍妹说,这三道菜点中,炙羊牢髀就是羊髀骨,代表肱骨之力,黑鲤和酱汤代表黑鱼游于水中,之所以选黑鲤,是因为我大汉尚黑色,黑色即王室。因此综合理解下来,猜测王上是想说 说到这,归灿有点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用敬语去转述妹妹的原话。 刘枢听的眼睛发光,等不及了,自己脱口而出:她是想说寡人若得她为肱骨之臣,犹如鱼之得水也,对不对? 是。归灿垂首道:舍妹正是这么说的,如有错漏之处,请王上责罚! 哈哈哈哈哈殿上传来刘枢爽朗的大笑,归卿啊归卿,你确实错了。 归灿慌的汗毛倒立,叩头道:王上息怒,一切责罚,归灿愿替舍妹承担。 什么责罚不责罚的。刘枢笑嘻嘻的摇头道: 你错就错在比令妹生的早! 归灿茫然抬头,见王上兴高采烈的样子,根本不是生气,细细琢磨她刚才话里的意思,才反应过来。 在汉国,爵位世袭都按照最古老的礼制来进行,即传爵于嫡长子/女,其他子女,无论嫡庶,都没有资格,若想要爵位,只能靠自己去努力获得。太师归婴贵为内侯,食邑千户,待百年之后,长宁侯的帽子自然会落在归灿头上。 归灿揣摩着,王上这是在为妹妹感到可惜吧? 归灿实话实说道:舍妹才思敏捷,异于常人,从小到大,她的课业确实更在小臣之上。 刘枢笑道:令妹才识既不弱于归卿,待寡人亲政,便第一个封她做鸿学博士,而后,再做九卿! 归灿赶紧再拜,虽说小孩子的承诺当不得真,但为了给王上些面子,身为臣子的归灿还是要尽力摆出一副恭谨又推拒的态度来。 他道:王上错爱,归氏诚惶诚恐。舍妹年纪还小,恐担不得王上厚遇。 刘枢正色道:那寡人就等她成年。 归灿大为惊讶,因为他从这位少年君王的眼睛里,看出了无比确信的认真。 寡人会等她成年的。刘枢又重复一遍。 对了,寡人还有一件事要归卿帮忙。刘枢不理会归灿惊讶的表情,自顾自拿起笔来,叫道:闻喜,拿新的简牍来。 闻喜依言呈上了新的未写字也未穿绳的竹简,刘枢略作思考,提笔写了两列字,作为初稿,又命道:拿去杀青。 闻喜疑惑道:王上,是现在吗? 是的,就在此处。刘枢要确保这些字不会被多余的人看到。 闻喜只得安排侍从将杀青用的火炉搬到昭阳殿来,亲手将那两根竹简烤出汗青,再用小刀刮去上面的竹青,直到露出牙白色的竹白,重新呈给刘枢。 杀青过的字迹已经被刮的有点模糊,刘枢将定稿重新描在竹白上,然后拿出一方锦帕,将竹简一层一层裹起来,打个结,对归灿道:这个,归卿带回给令妹去看,如果她再有什么话,下次再报寡人。 闻喜从她手中接过那两根竹简,高举过头,趋步走到归灿面前,跪下来,传给他。 归灿心中惊疑不定,难道王上这是要私相授受简牍给妹妹吗? 他心想王上此番举动恐怕不妥,犹豫了许久,但迫于无奈,也只得把东西接了下来。 刘枢见他接了,露出一个愉快的微笑,又补道:这个东西,绝不可以给别人看。 第27章 唯,臣谨遵王命。 *** 傍晚时分,归灿怀揣着这样一封信笺往家走,两根竹简并不重,轻飘飘的,但他的心情却沉甸甸的,感觉像身藏一个烫手的山芋,不知所措。 快走到家的时候,他不由地放慢了脚步,在围墙外左右徘徊。 真的要将这个东西交给妹妹吗?归灿皱着眉头,思绪纷纷。 按规矩,一国之君和尚未入仕的臣女之间私传信笺,是绝对不合礼制的事情。但是,归灿想到,自己已经答应过王上了,又怎么可以违反君主的命令呢?若是王上下次问起来,又怎么交代? 他从怀中摸出那个东西来,柔软的绸布缠了好几圈,包裹着两根竹简,从长度和宽度来看归灿悄悄揣摩着这大概也只能写两句话吧? 要不要先打开看看? 这个念头在归灿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就被铺天盖地的愧疚和自我谴责所淹没。 身为臣子,怎么能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 但是,真的要让十三岁的妹妹和王庭有什么联系吗?归灿隐约觉得这潜伏着一些风险。 第15章两种童年 两种童年 归灿犹豫的在原地团团转,一会儿又想着:哎,要不然就先将此事瞒下来吧?若是王上问起,就说妹妹没有话要说好了。 他正要偷偷摸摸的找个乱石堆把东西埋起来,岂料一个转身,手里的东西却被一道身影劈手夺去,下一瞬,那道人影已经跳开一丈远,手里随意把玩着包裹绸布的竹简,那人还笑嘻嘻的道: 明辉兄,你一个人鬼鬼祟祟在自家门前踯躅,是在想什么呢? 这一下搞的归灿的心脏几乎都要停跳,定睛一看,认出是符韬,站在远处,他立马奔上前几步,叫道:还给我! 符韬见他神色如此紧张,只觉得好玩,笑道:什么东西呀?这么要紧? 见归灿扑过来,符韬想趁机逗弄逗弄他,就将那东西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身子跟着左闪右闪,绕的归灿团团转。符韬本是习武之人,归灿哪里是他的对手,片刻就被耍的晕头转向。 哎!子冲贤弟,你不要逗我了。归灿停下来,板起脸说道:弄坏了那东西,保证你担待不起的。 他表情严肃,唬的符韬不敢玩的太过火,只好悻悻的还给他,说道:给你就给你,只不过要算你欠我一顿饭。 符韬拍拍归灿肩膀,我看今晚就很合适,就今晚请我吃酒吧。 归灿被符韬弄的哭笑不得,明明是你先抢我的东西,怎么成了我欠你一顿酒? 你们读书人真是死脑筋,给个台阶都不会下。符韬两指夹着那封白绸竹简,眨眼间又抢回来,在身前晃一晃,笑道: 兵法云,攻守之道,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至于现在嘛攻守易形了,你要不同意,我就拆开它了!说着就要去解开那个结。 这下慌的归灿赶紧同意,一叠声答应道:行行行,我的好贤弟,我服你了,我马上请你吃酒!行不行?你别拆它! 符韬一笑,把东西塞回到他手上。 归灿瞬间感觉如释重负,小心翼翼的把那竹简重新放回怀里,一颗心也落回胸膛,然后引着符韬往家门里走。 一顿饭事小,被敲竹杠事大,归灿气不过,一路上骂符韬竖子鲁莽! 符韬听了这些话像挠痒痒一样,无所谓的笑笑,还道:明辉兄,任你说破天去,今日也是我赢了。论博弈之道,我符氏可从未输过! 归灿听着这话,突然心念一动,想起另一件事来,如今王上即将成年亲政,身位三公之一的大将军会是什么态度呢? 此时,归灿还不知道大将军已经嘱咐符韬向汉王特地汇报军情的事情,也不知道大将军想要尽快班师回朝的消息。不过,等他日后知道了,也便放心了。王庭好歹还有归氏与符氏一同对抗高氏。 现在,他想旁敲侧击的问问符韬,但又想到符韬常年长于王庭,恐怕也不会知道多少,冒然询问又伤了朋友和气,不如少提。 归灿一路无话,符韬倒先开口了:明辉兄,你似乎总是心里有事的样子?几个月不见,怎么变化这样大? 归灿瞧他一眼,苦笑道:还能因为什么,这王庭的士大夫可不好做啊。倒是你,不是应该待在王宫么,怎么能天天随便跑出来呢? 符韬道:我可没有天天跑出来,我每月只有两日休沐虽然平日在王宫里也不怎么忙碌吧。而且,即便休沐日我也不能离开沣都、不能留在外面过夜,这不,我在你家吃过了饭,我就得回去歇啦。 原来如此。 两人先一同去拜见了太师和主母,见过礼,才又折回归灿的院子。 符韬跟着归灿刚踏进院落的大门,就听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兄长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符韬顺着声音望去,但闻吱呀一声轻响,屋子的竹窗被推开,一张明媚的少女容颜出现在眼前,少女两手扶着窗边,笑盈盈的望过来。 符韬愣了一下,看到这清丽如美玉的面庞,脚下像生根一样凝住不动,这是 第28章 他刚吐出两个字,只见竹窗里的人像受了惊吓似的立刻砰的一声关上了窗户。 青霁原本偷偷躲在屋里,预备给散值回来的兄长一个惊喜,没料到窗户一推开,却见院子里还站着一个陌生人,她惊诧之余赶紧关上窗户,这下可尴尬了 符韬的眼睛还钉在那窗户上,头也不回的继续问:明辉兄,刚才你的书房里 啊那是舍妹。归灿赶紧解释:她不知道我今日要带贵客回来,失礼了,还请子冲见谅。 竟然是明辉兄的妹妹吗?之前你提到过的那位?符韬扭头看向归灿,语气又是惊讶又是惊喜。 归灿笑道:是呀,来都来了,不如一见,待我问过舍妹意见。随即走进门去。 符韬等在阶下,向来镇定如钟的心绪也开始忐忑起来,他没有听到里面传出讨论的声音,只听到一声轻叹,之后归灿就走出来了,向他招招手,子冲贤弟,请进来吧。 符韬小心翼翼的走进屋子,进到内室,却见一片空空如也,心情瞬间急转直下,化为一缕莫名的失落。 但出于礼貌,他还是道:明辉兄果然室如其人啊,屋内布置的如此整洁。只不过语气有些闷闷的。 归灿知他心中所想,有点难为情的说:我刚一进来,舍妹已经离去了,问了小厮,说是回自己的宅院去了,想来她是不好意思呃下次见吧。 符韬瞧他一眼,咧嘴一笑,不提这些了,我今日是来吃饭的,我们喝酒,喝酒! 两人吃到很晚,直到月初东方,一辆宾客规格的马车才从太师府邸离开,载着尽兴而归的符韬,向王宫方向飞驰而去 *** 归灿乘着月色走近青霁的庭院,向侍女确认女主人现在方便后,才迈入其中。 这么晚了,为兄本不该来的。归灿有点歉意的在松软的坐垫上坐下,即使是兄妹之间,深更半夜也不好互相打扰,只是心中实在纳闷,想与你谈谈。 青霁本来正在看书,也不觉得被打扰休息,她叫田姬为归灿端上一杯醒酒汤,与他对桌坐下,笑道:兄长陪符小将军吃酒,怎么闻不出酒气? 归灿道:我吃的并不多,只一杯,况且,来找你前我也沐浴更衣了的。 那符小将军呢? 他啊,可能吃了有两斤! 青霁笑道:练武之人的酒量果然都不一般。 归灿看着妹妹秀丽红润的脸,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也笑道:你知道子冲今天怎么说你吗? 青霁端起养生茶喝了一口,淡淡回道:我管他怎么说我。 归灿被噎的不知该怎么往下说,悻悻的喝了口醒酒汤,缓解掉尴尬。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继续道:咳咳,符将军说啊,他平日在王宫里,何等样的人物没有见过?就算是王上身边的侍女,也个个貌若羞花。可今天一见妹妹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钟灵毓秀。 青霁没有回话,夜晚陷入安静,四周只能听到蛐蛐的夜曲。她微微垂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半晌才道:兄长,归氏与符氏联姻,并不合适。 归灿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什么?!你竟然想到的是这个? 青霁的语气理性又客观,我应该想到别的吗? 归灿万万想不到,妹妹对自己的终身大事竟是这样的态度,他将汤碗推到一边,说道:什么联姻不联姻的,这都是父亲该想的问题,而你自己,应该有你自己的感情 青霁像没听到他的话一样,继续说道:现下,相国大夫在王庭的势力与日俱增,高氏父子处处针对我们归氏,符氏此时一不能班师回朝,二不能插手内政,王上又尚未亲政,如果归氏此时与符氏联姻,姻亲为一体,万一高氏设计阴谋加害于归氏,那么符氏就是连坐之罪,归氏与符氏两家将一起被连根拔起,依照汉国律法,连坐之罪,罪及姻亲。兄长不会不知道吧? 她一边思考,一边继续道:若归氏和符氏都倒下,从此只有高氏独大,后果不堪设想。若真到那一步,汉国危矣。这正是父亲最担心的局面。 她抬起眼来,平静道:因此,以眼下的情势,归氏与符氏两家各自保持独立,必要时互相支援,方为上策。 归灿听她条分缕析的说出这些观点,看着她清澈又冷静的眼眸,直接震惊的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只好说:青霁,你讲的很有道理,如果是父亲,大概也会这样考虑,今日王上说的果然没错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几乎成了自言自语。 青霁没有听清,好奇道:兄长说什么?王上*今日怎么了? 归灿叹了口气,纠结了一小下,还是将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青霁专注的听着,平静的脸上终于起了一丝波动,我还没有入仕,王上竟这样看重我吗 归灿分不清她这样的波动代表着什么样的心绪,是臣子突然受到圣宠时的诚惶诚恐或是荣幸吗?亦或别的想法? 第29章 归灿还没将竹简的事告诉妹妹,现在,那两条缠着绸布的竹片还带在他的身上,宛如烧着的炭火,弄得他惴惴不安,犹豫着要不要拿出来。 他望着妹妹娴静的面庞,突然想起那个坐在王座上的孩子,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有这样的朝气,但她们的境遇又是多么不同! 归灿突然感叹道:今日我面见王上,不由想到你。 兄长想到我?归霁不明所以。 归灿点点头,试想,似我们寻常大夫家的孩子,都是三五成群,欢声笑语,父慈母爱,兄友弟恭,哪像当今王上,独个养在宫里,不见天日,整日听那些宦侍宫女们的絮叨之言,更要听那些老臣们虚假的恭维和敷衍。 归霁凝神听他讲着,归灿读出了妹妹的想法,那眼神代表着她想听下去。 他继续道:更有甚者,王上还是自出生起就服丧,披麻戴孝到九岁,方除服。 归霁惊讶道:服丧九年?这是何故? 她想不出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在各处都飘着白布条的丧事氛围里长大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归灿朝窗外张望一眼,确定没有旁人在附近,才道:这些都是前朝旧事,轻易不提,你不知道也难怪。眼看再过两年你要及笄,此时说与你听也无妨。 他慢慢讲道:世人都知,当今王上乃遗腹子,生于王座,荣贵至极,但很少有人知道,先太后是怀胎十四月才诞下她的。 十四个月?青霁回想道:我曾读远古经籍,有文记载,圣王之母遇流星而孕,孕十四月而圣王出,此乃祥瑞之兆。 没错。归灿微微而笑,称赞妹妹的博闻强识。 青霁疑惑道:我本以为这记载是谬传,寻常人都是怀胎九月而生,哪可能有十四个月呢?会不会是太医令推算错了月份? 归灿摇头,这不可能,王嗣生养素来是天大的事,那一年的事,我都还有些印象,先太后有孕,先王大喜,宣告全国。太医令每月进汤药为先太后安胎,这桩桩件件的医药记录、胎动脉象,都记录在案,有多位王宫医正轮流当职确认,怎么会错? 归霁感慨道:这只能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了。远古的经籍并非全部都是神话。 是的。归灿接着道:可惜先王自狭陉关之战后重伤未愈,危在旦夕,便提早筹划,希望保全大汉国基。 青霁听到此处,来了兴趣,兄长能详细说说,先王做了哪些筹谋吗? 归灿就一五一十的将自己知道的部分娓娓道来,包括父亲曾告诉他的那些,又补道:你道为何先王将安侯与乐侯召回来封为通侯吗? 青霁歪头想想,兄长是问我?还是考我? 考你。 青霁想了一会儿,不答反问:此二位公子都是先王庶弟,按制不可能继承王位,除非先王无嗣。请问兄长,先王薨逝之时,若乐侯即位,可能吗? 这必不可能。若乐侯即位,安侯必不满意,汉国乱;若安侯即位,乐侯亦不满,汉国亦乱。 归灿又道:你是想说,将二侯召在沣都旁,更能强调王上继嗣才是最符合汉国礼法的事情? 青霁笑了笑,点点头,又问:那若王上即位后,二侯有非分之想,可行吗? 归灿道:这也不可能,若两公子有非分之想,三公必不会允许,成年的公子哪有婴儿好拿捏? 青霁又点头,接着问:那当时三公若有不臣之心,可行吗? 归灿道:也不行。有二侯这样的宗室盘踞在沣都两侧,增强王室力量,三公必不敢轻举妄动。 青霁不再发问了,归灿也明白她了。 他不由感叹道:青霁很有天赋。 青霁咯咯发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兄长,不是我有天赋。方才那些话,分明是你自己说出来的呀,我只不过问了些不明白的事而已。 归灿摇头失笑,你每次都这样,大巧不工,大辩不争。 青霁催促道:好啦,兄长继续讲吧。 归灿才继续讲起那些王庭旧事:王上诞生之时,先王刚薨逝三日,于是按照礼法,新王必得服丧三年。那时三公秉政,太王太后垂帘听事。可好巧不巧,就在王上三岁的时候,汉郑又有一战,我方收回失地,夺回狭陉关,也正是那一年,先太后又因忧思过度,殁了,王上只能继续服丧三年。 先太后为何忧思过度? 哦,这一点,我忘了说了。归灿道:为护两国和平,先王曾在郑国长期为质子,郑侯便以女妻之,先太后即是当年郑侯之女,当今王上的母亲。她看到郑国吃了败仗,会怎么想呢? 青霁恍然道:原来如此,谁都不希望看见自己的母国与孩子的国家开战吧。 归灿道:再之后,在太王太后的亲召下,大将军就将嫡子符韬送进王宫中来,陪伴王上。幸亏有这一步,因为没过几年,太王太后也殁了。 归灿讲着,心里不禁慨然,从那太王太后生前的一举一动来看,在政治上也必不是等闲之辈。 第30章 故事讲完了,青霁前后理了理,道:所以是说,王上六岁的时候,太王太后殁了,王上便一直服丧到九岁?前前后后加起来,汉国统共九年国丧。 归灿点头道:没错。按汉制,王上服丧期间,宫中禁止一切娱乐声色,禁华服,禁田猎,禁喜庆之色,宫灯、垂帘、窗牖皆封以白布,王上与宫人皆丧服素缟,不可有鲜艳之色。 青霁心中诧异,王上的童年原来是如此度过的吗。 坊间传闻,当今的王上不仅性情顽劣,更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祖克宗。现在她终于明白这样说法的源头在哪里了。 青霁不由对这个同龄人产生了一丝好奇,这个国家的君主,排除她国家元首的身份,仅就她本人来说,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少女呢? 归灿看着凝神安坐的妹妹,犹豫着开口:青霁,如果我说王上还赐予你一封信笺,叫我转带给你。 他说出这句话后,看到妹妹脸上闪过意外的神色,之前一直平静清澈的眸子浮现了一股别样的情绪。 好了,他明白妹妹的态度了。 归灿认命般的从怀中摸出了那件东西,双手拿着,恭谨的放在桌上,慢慢推到妹妹那一边,起身,离开,不置一言。 这不是他能看的东西。 脚步声渐行渐远,夜色朦胧了归灿的身影,他想,该做的他都做了,心思灵敏的妹妹,应该能妥善处理好这桩事情吧。 第16章画像 画像 秋去春来,汉王的及笄礼近在眼前,为了这件举国庆祝的大事,王宫内外都忙碌的不可开交。亲自负责这件事情的相国高傒更是殚精竭虑,但是,他并没有组织将亲政大典也一并筹备。 这不得不引人奇怪。 但在归灿看来,这段时间忙碌的相国似乎再没有空闲来针对自己,更没有闲暇再针对整个归氏的意思,也许是高傒实在太忙了,抑或是是父亲归婴多虑了吧? 将近一年来,王庭朝堂风平浪静。 按照惯例,归灿在去年冬天的时候被顺理成章的拔擢为谏议大夫。他可以在汉王的召唤下频繁自由出入昭阳殿,归婴与相国合作处理的政事也一切顺利,归氏家族其他的成员在王庭中也没有遇到什么难缠的阻碍。 不过,还是有一件惴惴不安的事情萦绕在归灿心头,就是那件独属于王上、妹妹,以及他三人之间的小秘密:这一年中,他一直在偷偷为她们二人传递信笺。 一开始只是一两根竹简,后来逐渐发展为一封封写满文字的帛书,每一次传递消息都叫归灿背负着巨大的道德压力和担忧,他从没敢看过那些信笺的内容,也从没告诉过父亲,因此,他连担忧的具体理由都无处诉说了,全都憋在心里。 他只能一个人默默在心里焦虑:这两个女孩子真是胆大妄为啊! 他还发现,妹妹的状态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毕竟是青春年少的女孩,许多情绪很难完全掩藏的住,尤其是情感方面的。 例如,每一次归灿带信回来时妹妹脸上的那种越发明显的期盼,每一次妹妹谨慎回复这些信件时总要苦思冥想到深夜,每一次将回信交给自己时的那种忐忑和纠结 归灿原本将这些表现统统归结为臣子对君王的恭谨态度,可是后来,他有点不确定了。 他时常看到妹妹在树荫下端看那些信笺时嘴边扬起的笑容,眼角浮起红韵,那样的神色,像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娇艳。 情窦初开?! 归灿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他忍不住多次询问妹妹,她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每次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 搞得归灿都糊涂了,只好继续老老实实做她们的秘密信鸽。 归灿照例天天去昭阳殿为王上侍讲,汉王近来的进学都很顺利,课业进步飞快,身上的怪脾气似乎也懂得收敛了一点,连挑剔的范大夫也找不出瑕疵,归灿不得不怀疑这会不会是妹妹的功劳。 由于归灿几乎每一次都会被刘枢留下来单独探讨问题,因此对她学识的深浅比旁人更清楚。 今日的刘枢没有向他请教政事的问题,而是问道:归卿,寡人很快便要举行及笄礼,你知道的吧? 是,小臣知道。 刘枢又问:我汉国历代先王,无论男女,成年之后便会举行婚礼。这你也知道吗? 是,确有这样的惯例。归灿在心里揣摩王上突然提起成年礼和婚礼的用意。 还没等他想明白,只听刘枢道:寡人之前说过,要封令妹做鸿学博士,但寡人现在后悔了 归灿的心中升起一丝紧张,难道妹妹什么时候触怒了王上吗?他不由屏住了呼吸。 刘枢的语气却染上了一丝抑制不住的笑意:寡人认为令妹做我大汉的王后,更为合适。 这句话像一记响雷炸在归灿耳边,他顿时感到脊背一片冰凉。他立刻倒身下拜,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王上恕罪!敢问舍妹因何事忤逆了王上呢? 这一下把刘枢弄得摸不着头脑,她完全没料到归灿会是这样的反应,她疑惑道:归卿这是在干什么?令妹没有任何罪责啊,她是极其聪慧有才华之人。 第31章 归灿焦急的皱起眉头,道:可是王上,您这样的王命,小臣的舍妹将因不能承担而获罪。 为什么? 归灿仍不起身,继续趴在地上道:王上,这里不是宗正,亦不是宣告王室婚约的太庙,您突然在这样的场合说出这样的话来,此非礼也,小臣万分惶恐!此其一也。而促使您说出这样话的正是舍妹,罪责不可推卸,归氏教导无方,更有大罪!此其二也。再者,王上立后乃国之大事,王后乃一国之母,王宫半壁,如此关键位置,并非仅凭王上您一个人的喜好就能够决定的,此其三也 够了! 刘枢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不耐烦,她攥紧了拳头,站起身来。归灿的话像一瓢冷水兜头浇下,刘枢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明日归卿不必来了。 撂下这句话,刘枢拂袖而去,徒留归灿在殿中,汗如雨下。他不禁想,年轻的王上总是如此任性,她竟然将自己心中的立后人选堂而皇之的说出来,这叫循规蹈矩的归灿如何应对? 刘枢可不管归灿现在的心里有多挣扎,她近乎是气急败坏的一脚踏上龙辇,这个归灿,真是扫兴! 闻喜站在辇旁,安抚她道:王上方才所说太过突然,荣宠过重,想是归大夫不堪承受,况且立后是大事,您怎么可以直接与一个谏议大夫就商议这种事呢 辇车抬起来,刘枢拍着扶手大声打断他道:寡人又不是想立他做王夫,他有什么可不堪承受的!自作多情! 闻喜: 讲到这里,她忽然顿住,想到了什么,表情垮下来,有点不敢相信的自语道:归卿那样说的意思难道是说他妹妹是归霁也不愿意吗?难道归霁不喜欢寡人吗?! 闻喜瞧着她这副生气又委屈的模样,赶紧一叠声的安慰:王上,在汉国,没有人不爱戴您的。 真的吗?刘枢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问。 闻喜的声音里都添了些怜爱:老奴从不说谎,您不信就问符小将军。 符韬方才一直随在辇车的另一侧,听到他们在说归霁的事情,一言不发,浑身僵硬的像铁块一般,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活跃。 子冲,你说呢?你今日的话怎么这么少?刘枢这时扭头问他。 符韬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动了动嘴唇,微微低头,艰难开口:是的,大侍长说的没错,汉国的臣民都会爱戴王上。 得到左右两方的确认,刘枢这才满意的笑了,身体放松下来,哪怕她连爱戴和喜爱都还分不清,但也没有人敢跑出来教导她。 闻喜见她心情有些好转,就弯着腰小心翼翼的说道:王上,归氏嫡女并不是普通的女子。 他这话意有所指,但刘枢不太明白深意。 刘枢看看他,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寡人从未将她看作普通女子! 奴是说,归灿大夫刚才话中的意思其实是闻喜想尽量委婉,但又想使她更明白一点: 请您试想,即便是寻常人家,想要与别的门第缔结婚约,会怎么做呢?即使您贵为君王,但也不好以这种的态度将士大夫家女儿的名字随便的挂在嘴上,并且轻易的许诺后位呀。 他说完赶紧将腰弯的更深,老奴愚钝,一番胡言乱语,还请王上责罚! 刘枢侧头思量片刻,骄傲的小汉王破天荒的头一次感到歉意,是寡人不对,不应该随意对待王室的婚约,更不该与谏议大夫轻浮的提及归氏的女儿。 她斟酌片刻,脸色正经起来,以一个接近成年人的稳重口吻道:寡人会依照最严谨的礼制来推行这件事的。 听到她这番话,随行宫人全都觉得有一丝意外,谁都不会想到,往日最厌恶礼教管束的王上竟然会在这件事上甘愿听话。 闻喜却轻轻叹了口气,王上并没有理解他更深层次的意思。不过这也难怪,王庭波谲云诡的局面,岂是不满十五岁又生活封闭的汉王能够体悟的呢。 他决定闭上嘴巴。 辇车被抬往宣室殿,刘枢一路悠哉游哉的,心情又恢复燕然欢快的样子,侧目瞥见沉闷的出奇的符韬,就寻了个话题问:子冲以前提过,你和归卿是要好的朋友,是吗? 是的。符韬挤出这两个字。 刘枢从上方斜望下去,只能看见他皮质的头盔,哪能知道他现在焦灼的心情,她只咧嘴笑了笑,便继续问道:那么你可听说归氏有一位嫡女呢? 臣知道。 辇车在殿门口停下,稳稳地降下来,符韬的回答立马让刘枢来了兴趣,她急急的跑下辇来,一路走近中殿的御案,再次坐下来,才又悄悄问符韬:那么她是什么样子,你也知道吗? 臣略微见过。 说到这里,刘枢都有点羡慕起身为郎将官的符韬了,为什么她不能像寻常士大夫子弟那样在沣都城里面跑来跑去呢?为什么她偏偏是王呢? 那么是怎样的呢? 第32章 符韬的头埋得很低,端正又硬邦邦的坐在下首的位置,赌气的憋出一句:呃以臣观察,那归氏女样貌并不特别,甚至甚至貌似无盐! 啊?!刘枢大为震惊,不敢置信的问:真有真有那么难看吗?怎么会呢 她联想到归灿那儒雅端正的脸,按照常理推测,作为归灿同父同母的亲妹妹,归霁怎么说也该生的更为秀丽典雅吧? 刘枢不甘心的追问:她真的跟归卿、跟太师一点儿都不像吗? 符韬紧张的心脏怦怦跳,但还是咬牙道:是的!臣臣从未见过那般那般丑的女子。 刘枢彻底傻了,呆呆坐在原地,好半天回不过神来,有点儿没想通。 桌案上摆着一张铜镜,她看向这铜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才慢吞吞的道: 闻喜,这可怎么办呀,你看,寡人生的还是蛮好看的,若是日后归霁进了王宫,日日和寡人呆在一处,她会不会感觉不舒服啊,她若是和寡人生活的不自在,寡人会心痛的。 闻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小汉王的思维这么异于常人呢。 不过想想也可以理解,在王宫中已见惯了各色美貌的刘枢早就对这种事情审美疲劳了,王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木楞楞如花瓶一样好看的人。 刘枢的话更让符韬大为惊讶,他本以为王上听完自己的描述,怎么说也会大大削减那份喜爱的心意,没想到换来的竟是这样的反应 砰的一声闷响,刘枢的小拳头捶在桌案上,朝殿里的侍从们扫视一圈,命道:传下去,以后若归氏嫡女进王宫,你们不得露出任何嫌恶之色!违者赶出王宫,听到了吗! 侍从们立马跪倒一片,殿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唯唯之声。 之后,刘枢又硬要拉着符韬给她详细说说关于那归氏女的一切,并命人取来一张崭新的绢帛,蘸墨提笔。 子冲接着说。 符韬现在是想死的心都有了,方才一时冲动撒了个谎,现在成了赶鸭子上架的局面,不论怎么样都得把这谎圆下去。 他索性破罐破摔,胡说一通,以臣的了解她一只眼大一只眼小,脸色苍黑似石灰,呃左颊三颗黑痦子,右脸有疤,鼻头生斑 等他说完了,刘枢也在绢帛上画完了,她皱眉独自端详这副肖像画,实在无法想象这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平日来往信笺里那些隽秀雅致的字体和细腻温润的行文竟是来自于这样一个人。 果然人不可貌相啊。刘枢笑眯眯的将这副画折叠起来,没给别的任何人看,小心收在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第17章巫书 巫书 谚曰:立夏,雷,巳月旱,风生火龙雾生疸,麦秀风摇,稻秀雨浇。 滚滚的热浪席卷着陵阳原,还没到立夏时节,沣都城里便热不可耐,可这浓重的热浪却并没有阻止远在五漉城的瘟疫蔓延的趋势。 依照高傒的安排,去岁王庭已派人去五漉城治疫,却久不奏效,附近诸城已经依次沦陷,一封接一封告急的奏疏递上去,也不知何故被统统压下来。 大疫往往连着大旱,许多远郡城邑中的庄稼禾苗都成片焦死,经验老道的农夫凭此预测出今年恐怕丰收无望了。 黔首饿莩载道,疫病弥漫,国中渐渐流传开来一种莫名的躁动气氛。 远在王宫深处的刘枢却对大汉子民的现状毫不知情,她除了完成日复一日固化的课业,就只能数着日子盼望成年之礼的到来,好为自己僵硬的日子增添一些新鲜的项目。 她与归霁的信笺往来越发密集,从今岁开始,和那个未曾谋面的女孩子的对话成了刘枢最专心对付的事。 真是神奇的女子啊。刘枢在寝宫中再一次悄悄展开信笺读着,暗暗赞叹。 现在已经是黑夜,月光透过窗户柔柔的照进来,落在薄如蝉翼的丝质床围上,刘枢睡不着,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掀开纱帘跳下床,走到窗户边的书桌旁,仰望明月。 明月皎皎,清光浮动,凉爽的初夏夜传来庭院花草树木的芬香。刘枢深深的吸了一口这带着花香的月光,感觉这明月与帛书上的文字一样沁人心脾。 她在乌金木的宽大书桌前坐下,开始自己偷偷研磨,技巧生涩,沾了一手的墨汁,她没有点燃青铜灯,怕引起值夜侍女的警觉,到时候又惊动一堆人跑过来对她进行叽叽喳喳的嘘寒问暖,仿佛天塌了一样,那就烦透了。 做君王真是无聊透了,连睡觉时候也不得自由。她暗自腹诽,拿起笔蘸墨,映着月光,开始写回信。 在刘枢得眼里,归霁可是一名厉害的角色,两人从去年开始传信,一开始是刘枢主动问一些问题,每次都能收到令她耳目一新的回答,她开始逐渐觉得那人不一般。 后来竟然渐渐主客异位,演变为归霁提出新的问题,由刘枢给出回答。谦卑的归霁将自己的这些问题称为请教,而将刘枢的回答称为明圣君王的训示,在多达上百次的传信中,归霁的行文始终恪守礼节,找不出一句逾越的用词。 第33章 哪怕是饱读经书的成年人,看到这些信笺,大概也会感叹这这女孩子的滴水不漏吧。 虽然归霁句句都在请教,但一段时间下来,刘枢反倒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学到更多知识的一方。 越到后来,归霁的请教逐渐越发深奥。为了不在自己臣子的面前同时也是自己欣赏的女子面前丢脸,刘枢只有发奋学习,想尽办法寻找最好的答案。 随后,请教的条目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全面,小到务农经商之道,大到经世致用之法,全都在列,甚至一次性列出十几条来,又逼得刘枢越战越勇,不眠不休的刻苦读书。 爱玩乐的君王终于收起了玩乐心,她在典籍中寻找问题的答案,在先辈留下的政令中寻找答案,在历代名臣的奏疏中寻找答案,在汉国方方面面的制度章法中寻找答案她几乎找遍了所有能接触到的资料。 这个傲气心高的少年君王绝不允许自己在归霁面前丢掉她高高在上的面子。 这些信笺也给刘枢常年孤寂的内心开辟出一条发泄口,她尽情在信笺中抒发自己的情绪,表达自己的看法,交流她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才会遇到的奇奇怪怪的问题和迷茫,她也从归霁的信笺中看到了外面世界的轮廓,看到了归霁眼中的众生,哪怕学习辛苦,但是刘枢从来没觉得自己这样快活过。 在她快活到忘形之余,大部分人都没有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笼罩下来 政局态势的转折点具体是哪一天,多年以后的刘枢已经没法说清,但是她永远忘不了成年前那最后一次昭阳殿进学: 那是个炎热的夏季,刘枢进学的兴致也不怎么高,在一片单调的授课氛围中,一个小内侍略显慌张的从后门趋行进来,打破了平平无奇的场面。 小内侍先是走到闻喜跟前,密集的耳语一番,平日不茍言笑的闻喜的脸上露出罕见的惊讶表情,还不待他走上台阶去禀报刘枢发生了什么,昭阳殿的正门已经被一股大力推开,哐当一声巨响,刘枢抬眼去看,只见多日不见一脸凝重的相国第一个迈进门槛,动作毫不客气。 刘枢惊讶的睁大眼睛,让她惊讶的并不是看见了相国,而是相国的身后,跟着两列全副武装的王庭卫尉。 或许老臣妨碍到了王上礼学,但事关重大,请允许老臣不得不这么做。高傒走到殿中,朝上下拜,他的礼节还是那么规矩,但态度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卑微,甚至还有一丝咄咄逼人。 殿中的侍讲大夫们全都鸦雀无声,这些平日自诩王师的士大夫们此时一个字也不敢说。 刘枢没有动,直觉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她问:相国何事? 高傒直起身子道:宫内有人揭发,谏议大夫归灿携巫书上殿为王上讲学,似欲图谋不轨,其心可诛! 什么?! 刘枢和远在下首最末端的归灿具是一惊。 归灿立马起身,走到殿中拜倒:这实在是污蔑之言!小臣从未有犯上之心,望王上明鉴! 刘枢看到了高傒身后跪着的一位将军,就问:卫尉令,没有寡人准许,何故领卫士来殿上?! 那卫尉令抱拳道:报王上,如相国大夫所言,有人检举谏议大夫归灿有不臣之心,末将特来护卫王上! 刘枢听他这意思,手心开始冒汗,又问:汝等是已经把昭阳殿围了? 卫尉令叩首道:时刻保卫王上! 刘枢的心脏开始紧张的加快跳动,感觉很不妙,她又看向高傒,道:归卿是忠直之臣,相国弄错了吧。 高傒微微一笑,是忠直之臣,还是佞幸之臣,一验便知! 他话音刚落,立刻冲过来两个卫士将归灿架起来,当场一顿搜检,只见在他袖笼中搜出一封帛书,刘枢心想那帛书定是与平日一样的信笺,虽有违礼法,但绝不是什么巫书。 但没料到,下一瞬,相国抖开了它,当众展览:里面的内容赫然是一些带有诅咒意味的符咒图案,帛书的底下还写着诅咒当今王上的咒语! 一时之间,昭阳殿里发出一片骚动,士大夫们开始窃窃私语,归灿瞬间骇的脸色惨白,怎么会不这不是臣的 帛书被高傒传给方才进来的小内侍,内侍再传给闻喜,闻喜又呈给刘枢一方写满诅咒之语和不详纹样的帛书被放在刘枢的眼前,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袖子里的手微微发抖。 归灿面色灰败的被卫士压在殿下,脑子里一片混乱,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一定有什么对了,他忽然想起来,早上进宫门的时候,那几个搜身的内侍!一定是帛书在那时候被掉包了! 那几人竟然是相国的奸细吗?是他大意了!为什么他天天从那里经过,天天都被例行搜身,只有今天被掉包了?为什么是今天?相国有什么计划? 无数个问题涌入他的脑海,但他一个都回答不了,现在无论归灿说什么都是百口莫辩,有谁能证明他是被陷害呢?没有。 归灿大吼着把搜身掉包的事情说出来,却被高傒喝止。 高傒道:罪证确凿,谏议大夫夹带巫书,阴谋作乱,臣恳请将其下廷尉议处! 第34章 刘枢就算再不通政事也知道下廷尉议处就是下狱的意思,由廷尉亲自审理,凶多吉少。 慢!刘枢下意识的就想维护归灿,但是,君主维护臣下也要有理有据才行,何况她都没有成年,没有亲政,哪来的执政权? 她脑筋转的飞快,想了片刻,道:寡人听闻去岁相国大夫对五漉城的治疫方略不大奏效,黔首颇有不满,相国怎么不去关心如此大事,反倒来寡人这里处理鸡毛蒜皮的小事呢? 高傒略微愣了一下,有点意外的瞧了刘枢一眼,这个提线木偶一样的孩子什么时候学会围魏救赵的话术了? 谁教她的?! 高傒的眼睛射出一抹危险的光。 毕竟姜还是老的辣,高傒反应了一瞬,立即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说道: 王上圣训极是!但五漉城的治疫策略本是去岁在一次大朝会上由三公九卿一同商定的,谁料今年疫情有变,又起新祸,实在是天降灾异,猝不及防。圣人云,王之不德,皇天降灾,近来汉国地震频起、疫病肆虐、大旱不止,王上应时时戒惧,反思自身,摈弃小人,诚意祈祷境内风调雨顺才是啊。 这还赖上寡人了吗?刘枢被他说的气不打一处来。 高傒更进一步,朗声道:如今小人就在君侧,请王上切莫姑息! 归灿听的勃然大怒,叫道:竖子老贼!在这王庭之内,到底谁才是祸乱君侧的小人! 下一瞬他就被卫士强行压在地上,起不来身子,双手被捆在背后,脸被摁在地上,这对于一个士大夫而言是极大的侮辱举动。 卫尉令又上前对他道:咆哮君前,罪加一等! 卫尉令!刘枢也提高了嗓门,放开他。王庭重臣,岂可羞辱!若令旁人知晓王庭贵臣也能被如此对待,那么王庭威严何在?寡人威严何在?!汝等是要黔首看轻王庭吗? 卫尉令被她说的一愣,低头道:呃喏!然后赶紧照做了,放开了归灿,让他又恢复了正常跪立的状态。 高傒也没说什么了,因为这一次礼法是站在刘枢这一边的。 按照汉国礼制,卿大夫之臣可杀不可辱,这些常常围绕在君王身侧的臣子,在一定程度上也关系到君王的脸面,他们的高贵和体面,代表着王庭的高贵和体面。 如果一个天天陪伴君王的臣子被凌辱至黔首都瞧不起的低贱处境,那么黔首也自然会觉得君王也不过如此,王宫也不过如此,王庭那不可撼动的神圣性便将大打折扣。 刘枢看了一眼归灿,她自己都没想到,有一天她竟也学会用自己最讨厌的礼法来保护自己的人了。 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高傒选择绕过这个问题,他的目的就是要归灿下廷尉议,其他的插曲都不重要,他指了指归灿,道: 敢问王上,若小人不在君侧,那么您是从何处得知五漉城瘟疫的不实传闻呢?莫不是这常常与您传递帛书的人? 刘枢的心突的一跳,原*来相国早就知道自己和归灿传递信笺的事吗?那么他知道归霁吗? 她忽然脊背发凉,不敢深想下去,原来自己无论做什么,高傒都是知道的吗? 归灿这时突然说道:没错,是小臣禀报与王上的,而与王上传递信笺之人也是小臣! 虽然无法确定高傒是否知道妹妹和王上的事情,但归灿毅然决定自己承担下来,他已经做好了打算,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叫妹妹牵扯进来半点! 高傒冷笑一声,问:那么这封巫书也是谏议大夫写的了? 不是!归灿干脆的否定,不卑不亢,巫书从何而来,臣确实不知。 高傒打量他一眼,这个耿直的年轻人在他眼里根本不是对手,他道:听闻谏议大夫去岁在雒城治疾有功,将配好的药粉投入井中,黔首喝了,疾病立时痊愈,因着这项功绩,被破格征辟入沣都,为王上讲学,对吗? 归灿狐疑的看他一眼,不知他突然提起这么久远的事意欲何为,过了一会儿,才道:对,又怎么样。 高傒笑了笑,似乎胜券在握,他道: 可是就在归大夫离开雒城后不久,疫病便又再起,至今未除,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连王庭医正都束手无策,试问,若不是归大夫当年用了某种巫术,雒城黔首的疾病怎么会那么快就好?又为何会在归大夫离开不久后卷土重来,至今未愈?归大夫分明是通晓巫术,接近王上,欲图不轨! 归灿气的涨红了脸,我归氏一门世代忠君,何时碰过这等邪门歪道!雒城疫病卷土重来,那是因为第二次疾病由五漉城方向传播而来,它已经不是第一次的疾病了,怎可混为一谈 铁证如山,不容再辩!高傒不客气的打断他,看向卫尉令,奸人就在御前,足下还愣着做什么?速速下廷尉议处! 摄政百官的相国一发话,基本就断定这事已板上钉钉了,几个卫士上前一把擒住归灿肩膀,要拖出去。 刘枢倏然从位子上站起来,尔等竟敢! 卫士听到王命,动作又停下来,毕竟王宫卫尉和虎贲卫这两支王家卫队只效忠于汉王本人,都以保护汉王性命为第一要务,相国的职权再大,若没有充分的理由,也叫不动他们。 第35章 可是,此时的高傒偏偏有充足的理由,他上前道:王上年幼,尚未成年,更未亲政,我们做臣子的怎么可以任由王上信任奸佞呢?到时伤了龙体,天下谁敢担责? 这句谁敢担责分量不可谓不重,只见卫尉令犹豫了一会儿,又抬头望了望王座上的孩子,最后做出了判断,只见他抱拳道:王上玉体为重,请允许臣收系贼子,查明真相,以清君侧! 卫士将归灿带了出去,高傒也随着出去了,从他进殿到出去,整个过程甚至没有超过一刻钟,三言两语,他就带走了一位卿大夫,将之投入大狱,而王宫尉卫,仿佛也都被他拿捏在股掌之间,串通一气,这件事情离奇的令刘枢觉得仿佛在噩梦中。 第18章心门关闭 心门关闭 从那日算起,刘枢的生活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虽然周围的人还是对她表现的恭恭敬敬、礼数周到,但有些事的发展却远远超出了她的控制虽然她也从未真正掌控过什么。 仅仅过了几日,在一堆例行画敕的奏疏中,刘枢看到了有司向她呈奏关于归灿审讯结果的报告:利用巫术,谋害国君,一切属实,免为庶人。 看到这封奏疏,刘枢惊得险些连手中的一卷竹简都拿不稳。 怎么会这样?归灿难道真的写了巫书?不可能! 更离奇的是,归灿的父亲,那堂堂三公之一的太师归婴,为什么对自己长子被下狱论处这件事没有一点异议呢?他怎么不救自己的儿子呢?他是不想救还是不敢救还是不能救?!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天来,怎么不见一封归氏的奏疏呈上来? 刘枢赌气的没有在这封奏疏上画下那个敕字,但她明白,这并不会影响判决结果的执行。 刘枢的心很慌,她本想等到朔望之日的大朝会,当廷向百官公卿问个清楚,但没过几日,就从闻喜那里听到了瘟疫似乎已经传入沣都城的消息。 太医令那边又放出口风来,说这种疾病对未成年的孩子最为致命,于是紧接着,相国便组织了一次小范围的廷议,为保护王上健康起见,决定日后王上不必再参加大朝会,等待瘟疫过去再恢复。 高傒以极具恭谨但又不容置喙的态度将这个决定汇报给刘枢,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如何反对,都无济于事,从头到尾她只是被通知的那一方而已。 再后来,她发现每日呈送上来的奏疏数量明显减少,翻开一看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一些原本在重要职位的正直的卿大夫们的奏疏不再出现在她眼前 夏日的气温越来越热,热的她喘不过气来。刘枢的心境在几天内连续急转直下,她像一条被放入缸中的金鱼,只能在一个范围内团团转圈。 她感觉自己的周围好像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金色的笼子,这个华丽又坚固的笼子从她出生时起便已悄悄开建,而现在正在急剧收拢、完工。笼子外的人正加快挥动铁锤的节奏,将最后几条板子钉上,连同笼子的出口也一同锤死 当最后一锤轮下来的时候,刘枢其实是有感觉的。事情还是只发生在几天之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做了终结。 就在归灿案件判决后的一旬内,远在北境原本消停了的狁方部族又开始作乱,已经在班师回朝路上的大将军不得不再次率领北军掉头开赴边疆。同一时间,王庭廷尉在相国的授意下穷追不舍的继续调查归氏,某一日,太师府邸后院中被挖出上千只巫蛊,每一只巫蛊上都贴着诅咒汉室的符纸,此一举,京师震动。 太师立即被禁足家中,等待论处。对待三公大臣的判罚,要稍微比一个普通的谏议大夫麻烦些,于是高傒又组织了声势浩大的公堂会审,以公平公正公开的集体决议将归婴下廷尉论处。 归氏父子同囚的当天,太师夫人忧虑成疾,暴毙而亡,此时归婴和归灿都在狱中,归氏旁支的族人只得越俎代庖匆匆替老夫人办了葬礼。葬礼那天,门庭冷落,沣都的达官显贵皆避讳不往吊唁,甚至有传闻老夫人是因瘟疫去世的。 疫病搞得沣都子民惶惶不可终日,于是相国下令从立夏时起封闭沣都城,禁止患病者进入王都,同时肃清王都内患病之人。 这一切命令的名头,当然是打着为了王上身体安康的旗号。但是好巧不巧,就在城中疾病已经肃清的后几天,有人却发现太师府邸的奴仆中有人因患疫病而死去。 这一下瞬间又引起了城内的骚动,人们不约而同的纷纷推测,难道老夫人真的是由于疫病去世?难道太师府邸内藏有病源?如此说来难道归氏一门真的有谋害国君的祸心吗?! 谣言像夏日的热浪一样越滚越大、变本加厉,太师谋逆这四个字迅速传遍全城,三日之内就变成了哪怕是闾左之人也能调侃两句的段子,甚至被编入了儿童的歌谣中。 归氏已全无。 廷尉再次出动,负责外交事项的典客和负责王族宗室的宗正也统统出动,九卿大夫通力合作,找到了更多归氏大逆不道的谋反证据。 《汉律法》:列侯若有反者,眷属姻亲连坐之,流放千里,夷其三族,三族者,父族、母族、妻族。数罪并罚,勿赦! 判决下达的几天后,刘枢才从宫人们窃窃私语的八卦中得知此事,她当时的心情,用五雷轰顶来形容绝不为过。 第36章 那天正好是一个落寞的黄昏,她坐在清凉殿上,百无聊赖的接受几百名新入宫的宦官和侍女的跪拜。 天色并不好,阴沉沉的,空气中有一丝潮湿的咸味,预示将要下雨。刘枢坐在一张露天的软榻上,垂眸看着几百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孩子跪在阶下的大片空地上,黑压压一片,山呼王号,顶礼膜拜。 刘枢只觉得很烦。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端上果盘的侍女在离开后和旁人的几句闲聊,虽然声音比蚊鸣大不了多少,但刘枢还是听出了大意。 毕竟,王宫实在太空寂了啊。 听说了吗?归氏要被夷族了。 当然听到了。这等大事,外面都传了好几天了,宫里怎么没人提? 刘枢从软榻上猛地跳起来,被闻喜制止了。 王上,这场典礼还没结束,您还不能下殿。闻喜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悯,他似乎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寡人干嘛要参加这种杂七杂八的闲事?你没听她们说什么吗?她扭头要去追问那两个侍女,但是一转头,却见不到人影。 刘枢要跑,闻喜跪下来抱住她的脚,祈求道:王上,事已至此,您还要做什么呢? 事已至此听到这四个字,刘枢第一次体会到了心痛的感觉。 为什么!刘枢的脚动弹不得,叫道,归氏是先王留给寡人的顾命大夫,寡人要他们留在寡人身边! 她拼命的摇头,感觉眼前渐渐发黑,大声喊:寡人不要看见这些阉竖和侍女!寡人要出去!寡人不信,那么大的归氏,怎么会没了? 闻喜的眼睛罕见的滚下了一滴泪,王上,典礼还在继续,您不能起来。您就在这里在心里和他们道别吧。 不!!刘枢狂叫一声,眼中逼出了泪,嗓子都破了音,她又挣扎几下,见挣脱不过,抬腿朝闻喜胸口猛踹一脚,不顾一切的冲下台阶。 当她冲过这几百名小宦官和小宫女的整齐队伍时,他们都偷偷仰起脸崇敬而羡慕地望着他们的王 刘枢却发疯了似的往外冲,仅仅夷族两个字就足以让她疯狂。 清凉殿的侍从们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闻喜被踹翻在地,感到一阵剧痛,捂着胸口缓了好久才爬起来,他的目光一直盯在刘枢身上,刚爬起来就带着一队侍从追上去。 刘枢毕竟年轻又长于锻炼,她一口气跑出覆盎门和笃礼门,侍从们都追不上她,她的奇异举动引起宫内各处值岗的卫尉们的注意。 她冲过一道宫门的时候,宫门仆射也慌忙立马率领卫士上前追她,同时派人立马去通知卫尉令和相国大夫。 刘枢咬牙跑过公车门和杜门,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此时她只想冲出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真相是什么。 她的衣服在奔跑中变得不再整齐服帖,腰间的玉佩乱响一气,卫士们终于在她迈出杜门的时候追上了她。 刘枢不管,继续朝下一道门跑,卫士们怕冲撞了她,只能随在身侧一个劲的劝:王上,再往前就要出宫门了,请您回驾! 刘枢长到这么大,还从未出过汉王宫,哪怕是每年必要举行的郊祀,也因为她未成年的身份而改在宫内的宗庙举办。按照汉国礼法,君王没有特别的事情,是没必要出宫去的。 而刘枢今天铁了心要踏出这里,越往外,道路越漫长,从杜门到稚门这一段,她跑了更久,这座王宫实在太大了,是任何人仅仅用脚步都无法丈量的尺度。 天色暗下来,空中砸下一两滴温热的雨水,雷鸣隐隐的在远方的天空发出呜咽。 要下雨了,王上龙体为重,可别染了风寒!卫士们都堆在她两侧,闻喜带着侍从们也跟了上来,一齐劝她。 刘枢谁也不看,目不斜视的盯着前方,像个沉默的疯子,离下一道门还很远,她跑累了,就转为走,大步流星,毫不迟疑,就在她将要接近王宫南内门的时候,她看见前方有什么黑乎乎的东西挡住了大门,她走近了,看清了她的千人卫尉军,全副武装,排成三排,挡在弱小的她身前。 她一走近,卫尉军便集体唰的下跪,钝钝的铁甲齐刷刷磕在地面上,大地为之一颤。 雨势渐大,密密麻麻的雨线洒下来,暮色降临,刘枢冷冷道:尔等这是什么意思! 卫尉军跪着不动,齐声喊:王上,御体为重,请回宫! 刘枢咬着牙,疾步上前,一脚揣在第一排中间位置的一名卫士身上,让开! 卫士穿着铁甲,她这一脚宛如蚍蜉撼树,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那卫士只是略微摇晃一下,又恢复了单膝跪地的姿势。 千名卫尉军齐声回复她:王上,请回宫! 刘枢捏着拳头朝另一个卫士的脸上又是一拳,卫士痛哼一声,侧倒下去,但很快又支起来。她吼道:让开!这是王命! 听到王命两个字,卫士心中似乎有所触动,他起身离开了。 你们都让开!全都让开!刘枢的手指在雨中一挥,雨幕细密,打湿了她全部的衣服,好几层布料全粘在她身上,使她挥袖都吃力。 第37章 王上,请回宫!千名尉卫又齐声喊道。 随着她命令的下达,第一排卫士听话的离开了,但是他们并没有去到别处,而是走到队伍最后一排的后面,继续排起来。 刘枢每叫他们全都让开,他们就会听话的离开一排人,然后再走到最后一排接上。刘枢的眼前永远有三排人,她一步一步的向门口逼近,这三排人便一步一步的随着她朝后挪。 她每往前走一步,卫尉军便一齐大喊:王上,请回宫! 她再走一步。 王上,请回宫! 再一步。 王上,请回宫! 天色更黯然了,刘枢忍不住放声大哭,她听见她的哭声在雨幕的沉静中异常响亮。 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小宫殿的屋檐下,高傒的目光深沉的望着那个在宫门前哭的声嘶力竭的孩子,表情木然。 他的身旁站着卫尉令,作为千人尉卫队的总指挥,他显然有些焦躁,相国大夫,卑职真的要那么做吗?若是日后王上怪罪下来 高傒轻蔑的笑了一下,道:足下难道看不到现在的天气吗?这么大的暴雨,难道要由着王上的性子放她出宫去?这会儿不劝她好好回宫去,难道要等着王上受寒发烧吗?天下从来没有一国之君私自跑出宫去的道理,我们这么做,都是为王上着想啊。 啊相国大夫说的是。卫尉令抿了抿嘴唇。 再说,王上这是想出去见归氏那一家子罪臣呢。高傒补道:我等做臣子的,哪能叫她如此乱来?当朝国君竟要临幸一个罪臣的府邸,那不是玷污了王上的尊严吗! 呃,这卫尉令不敢看高傒的眼睛。 你看。高傒朝宫门的方向抬抬下巴,从前的太师已经把王上教育成一个古怪的孩子了,如果归氏继续存在下去,他们还会把王上教育成一个更古怪的汉王的。 他的语气暗藏玄机:我们可不能这么做。 高傒转身看向卫尉令:足下要明白,王上此时尚未亲政,还是孩子,而我正是受到先王嘱托来辅佐王上的。 他将尚未亲政和先王嘱托这几个字咬的很重,卫尉令不再说话了。 混天暗地中,雨水越来越冰冷,气温迅速下降,继而变成了稀稀拉拉的冰雹砸下来,雨滴混着冰粒洒在所有人身上,竟让人产生一种夏月返冬的错觉。 身后的宦官、宫女们仍然像木桩一样跟在汉王身后,谁也不敢说一句,偷偷地看她的背影。 刘枢终于一步一步挨到了王宫南大门,卫士们退无可退,只能由着她倔强的从他们人群中插出去,她的脚迈过门槛的时候,卫尉军依然在大喊:王上,请回宫! 刘枢的眼泪哭干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濒临崩溃,她嘴角的肌肉奇怪的抽了抽,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又消散,这是以前从没在她脸上出现过的,她红着一双眼,目光发狠,坚定的朝最后一道外门走去。 这王宫实在太大了。 她已经很累了,脚步被迫慢下来,而那最后一道门司马门还有很远,那是大朝会时百官下马进入王庭的起点。 那会不会也是她的终点呢? 司马门后面,就是宽宽的护城河,那就是外面世界的景象了,护城河上有三拱霸气的木桥,一拱桥能同时并行三驾马车,桥的后面,就是王都子民生存的地方。 刘枢没有停下来,细碎的冰雹落下来,偶尔砸到她的额头上,砸的她生疼,她仿佛都感觉不到一样。 但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的身子突然颤抖了一下,不得不停下脚步,因为她的目光穿过高耸的司马门,看到了门外护城河的桥上,陆陆续续站满了人。 那是她的护城都尉,本来属于太师管辖的一支力量,现在大概也都由高氏接管了吧。 护城都尉同样身穿甲胄,在雨中密密麻麻的涌到桥上,他们手里拿着什么她看不清的工具。 刘枢又走几步,待看清一点的时候,心口一窒,她快速朝前几步,不要! 几百个护城都尉像没听见她的话一样,开始埋头动作起来,手里的工具对着桥面快速挥动,他们拿的是斧子,拆桥的声音隆隆的传来。 刘枢不敢置信的大喊,她朝着护城河又冲起来,全力以赴的、绝望的狂奔。 但还没等她冲到跟前,只听三座桥面同时轰隆一声巨响,声音透过暴雨传过来,三座桥都塌了一半,塌下去的废料在河水的怒涛中被席卷而去。 护城都尉们退回到护城河的另一面,与她隔河相对。他们统统跪下来,与她身后的卫尉军一齐匍匐在地,前后包围着她,齐声道: 王上,请回宫! 刘枢不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那一声声请她回宫的喊声成了她最可怕的梦魇。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换上了干净舒适的衣服,躺在温暖干燥的宣室殿里。 她似乎得了很重的风寒,身子滚烫,脑袋昏昏沉沉,在温暖的寝宫里,却觉得浑身一阵冷一阵热,全身一抽一抽的。 第38章 她费力地坐起来,侍女为她贴心的掖好被角,端上药碗。 寡人昏睡了多久?她的嗓子变得苦涩而沙哑。 侍女道:王上,您躺了整整三日,可算醒来了。后日就是您的及笄大礼了,百姓们都要为您庆祝呢。 及笄刘枢喃喃重复,心口又疼起来,然后呢 然后,您将有盛大的婚礼。 她有气无力的眨了下眼,不知想起了什么,一颗冰凉的泪珠滚落下来。 和谁? 相国大夫的嫡女。当今天下,还有哪位君侯家的儿女能与王上您相配呢? 真奇怪,听到这些话,刘枢竟一点感觉都没有,浑身麻麻的,像上好的乌木做的五脏六腑,没一丝生气。 她目光呆滞的转动,透过纱质的床围,她看到墙角的铜壶滴漏,问:现下几时了? 王上,现在是酉时,卿大夫们该散值了。 哦,散值了。刘枢又喃喃重复。 宫门也该关了吧。她的另一只眼睛也滴下一颗泪来。 是啊王上,该关宫门了。侍女贴心的回复她。 侍女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幽幽的鼓声从远处传来,那是王宫钟鼓楼的方向。 按汉制,晨钟暮鼓,卯时钟,酉时鼓。悠远的鼓声一声接一声,古朴而厚重,传遍全宫,三声响过,宫门开始吱吱呀呀层层关闭。 司马门关上了,南内门关上了,稚门关上了笃礼门关上了,覆盎门关上了,最后,宣室殿门也关上了。 刘枢咽下苦涩的药汁,又躺下了,她的心也关上了。 第19章稷下 稷下 七年后,齐国,淄城。 冷,刻骨的冷。 映入眼帘的皆是茫茫雪原,鹅毛大雪如碎纸屑一般洒落,上下一白,远近一色,不见来路,没有归处。 身体的每个部位都被冻僵,心头因恐惧而颤栗,鼻子早已嗅不出任何气味,刀削般的冷风割在脸上亦不觉得疼,视线所及一片皆是模糊的白,五感渐失之际,只有浑浊的幻听从四面八方涌入耳朵,催眠般的述说着一件即将到来的事: 死亡。 这浊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似地狱深处的低吼,从四面八方压迫下来,要将一切碾碎、锤烂、榨为粉末。 痛苦,仇恨,不甘,绝望 心悸,眩晕,窒息,挣扎 不,不,不要,不要不要!! 一个女子从榻上嘶叫着惊坐而起,颤抖着喘息不定,用力到发白的手指绞紧了粗麻棉被。 小主人,您可算醒了。一道担忧的声音从身边响起,方才唤了您好几声呢,总不见醒。 女子的视线逐渐恢复了焦点,眼前是一方简陋的茅舍,她顺着刚才那道声音的来源看过去,才勉强虚弱出声:田姬 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梦魇。 嘶哑的嗓音听的令人心疼,田姬端来一碗温水,小主人,您是不是又做那些梦了? 女子虚脱般的点了点头,额上因梦魇结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宛如挂霜,这是体虚之人的表现。 好冷。 她颤抖的手接过土灰色的陶碗,凑近还在发抖的嘴唇,喝了一口热水,再喝一口。 田姬知道她还没从可怕的噩梦中完全恢复过来,便不急着催她,摸了摸她攥紧棉被的手,触手一片冰凉。 田姬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去将柴火添的更旺些,每到冬季,主人的身体就很难暖和起来,这是很久之前留下的病根了。 笃笃笃!突然响起一阵叩门声。 田姬走向门口,隔门问:何人来访?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在外头道:敢问郦生郦壬臣可在家中吗?我家家主翁主于前来拜望。 陌生的声音拉回了正坐在床上发呆的女子的思绪,她的目光此刻已恢复了清明的模样,迎着田姬询问的视线,她浅浅的点了下头。 田姬便对门外道:我家主人说,翁主莅临寒舍,小臣不敏,即刻出迎,请翁主稍候一刻。 女子放下碗,抓起床侧的衣裳开始穿戴起来,藏起梦魇后的惊慌,神色逐渐镇静。 是了,现在的她,名叫郦壬臣,字少卿,而此地,是远离汉国三千里之外的齐国的国都,淄城。 而她现在的身份 门外男仆的声音再次响起了:我家翁主说不必着急,她不进来了,待郦生准备好后,一同去稷下学宫便好。 田姬卷起床前的一面旧竹帘,见郦壬臣已经自己梳好头发、戴好一顶皮质的小冠,插上了一根木簪子。田姬便取过衣架上的外袍来为她穿上,帮她理理衣襟和袖子,小声嘀咕道: 这位齐国翁主怎么今天突然想起跑到我们这里来,可把人都整的手忙脚乱了。 齐国翁主姜于,作为齐王最宠爱的小女儿,是整个淄城最负大名的纨绔王女。 郦壬臣透过小窗望望外面的景色,默默道:又下雪了啊 她刚喝过温水的嗓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润沉静,听不出情绪,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小声问:田姬,我们是不是还有一件新的斗篷? 第39章 是的。 这次拿新的斗篷来穿吧。 啊好。田姬心里有点诧异,前一件还没穿旧,就要用新的,这不太符合郦壬臣这些年来节俭的风格。 但田姬没有多问,去里屋取出了那件新斗篷,外面料子是朴素的白胚布,里面填充了新棉絮,虽然分量重,摸起来却很暖和。 田姬正要为她披上,郦壬臣却又说:现在先不忙穿,待会儿见到翁主后,你再为我披上。 她没再解释什么,说完便推开门踏了出去,这座茅屋并不大,甚至连院子也没有,只有一道门,推开之后便是荒凉的大路,周围有几亩田,几片果林,都被大雪覆盖,现在是农闲时节,一个农夫也看不到。 在齐国,只有家境贫寒的士子才选择住在这么偏僻的郊外。 这时放眼望去只能看到一辆豪华精致的马车停在前面的大路上。车架的厢框上绘有青鸟图案,这是齐国王室的图腾,按理说该用朱色,但此车上是用紫色的颜料描绘的。 车沿涂着金漆,车顶悬挂一对青鸟铃铛,垂下一缕紫色的流苏,被寒风拂动,用五匹棕马拉车,以上种种都是王侯的规制,本不应该被翁主所用,但逾制在齐国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甚至有些巨商也可以修建与卿大夫同样规格的屋宇,使用贵族专用的器皿和服饰,出席只有士大夫才能参加的会议。 郦壬臣朝那马车走过去,她身着一领麻白色的士子服,在寒风中被吹的迎风飘荡,猎猎作响。 此时从车内伸出一双素手,拨开紫色的车帷,闪出一个人影,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束发戴冠的少女跳下车来。少女脚步轻快,朝郦壬臣走过来,后面跟着一个留着两缕鬓发、头戴寺人帽的男仆,看服侍应该是齐王宫中的宦官。 当今华夏境内,无论在哪国,凡是要入仕之人都要束发、戴冠、佩剑,无论男女,皆是一样,唯一区别在于男子发簪从左往右插,女子是从右往左插。 而那些不需入仕的农人、工匠、商人、奴仆、男倌、女妓、宦官之类的人物,皆不得束发戴冠,只能批发或者低扎头发。 郦壬臣在距离姜于两步的时候跪下行礼,小人拜见翁主,叫翁主久等了,小人愧怍万分。 还没等她拜下去,翁主姜于就上前一把扶起她,无奈道:少卿何必多礼,这里是郊外,又没有别人,还那么循规蹈矩干什么? 姜于的语气有一丝担心,你身子本来就弱,这么直接跪在雪地里,多凉啊。 郦壬臣站起来,退开一步,低首淡笑道:小人一介寒士,翁主却如此抬举,实在折杀小人了。 晶莹的雪花落在郦壬臣细密的睫毛上,白雪映衬着她略显苍白的面庞,她眼波清润,笑如梨花,貌若秋松,即使不施粉黛,也动人非凡。姜于不禁一时看怔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对她笑道: 我给你带了礼物,你猜是什么? 田姬这时看到了姜于后面的那个仆从,手中捧着一包东西,用锦布包着,鼓鼓囊囊的,她突然福至心灵的理解了小主人出门前那样安排的意思。 于是田姬立刻追上两步,将手里的新斗篷抖开,从后面为郦壬臣披上了,主人,您多穿点,别着凉。 姜于惊讶道:咦?你什么时候换了新斗篷了? 随即有些懊恼的说:我上回见你的披风都破了一角,今日正好雪大,想着送你一件新的狐裘呢,没料到你早有啦。 她命仆人打开那包裹给郦壬臣看,果然是一件银狐裘,单看那奢华的毛色和丰厚的质地,便知道定是一样不可多得的北国珍品。 郦壬臣一边系着自己斗篷带子,一边露出一种意外的神色,说道:翁主的盛情,小人心领了,不过真是不巧,小人今年确实用不着那么多斗篷了。 田姬默默瞧了自家主人一眼,知道她心里实际在想什么,如此一来,既不用接受这件礼物,也没有得罪了翁主。 主人做事总是提前规划一步,自从成为了郦壬臣以来,便是这样了田姬在心里默默低叹。 哎。姜于叹了口气,遗憾道:每次想给你送点礼物都没什么惊喜,罢了罢了。她叫人把东西收起来。 姜于看看天色,又道:少卿,今日是稷下学宫一年一次的期会辩论,你竟忘了吗?这个时辰了还没出门,待会儿该来不及了。要不是我跑来接你,你准迟到。 这个郦壬臣有点为难的道:翁主费心了,可您何时听说小人要参加这次期会呢? 啊?!姜于诧异道:难道你不准备参加吗?我记得前几年你每回都要参加的呀。 正是。但这次小人不准备参加了。郦壬臣回答的干脆。 为什么?姜于追问道。 姜于记得,郦壬臣跟随稷下学宫的祭酒大夫学习多年,自三年前开始便被允许参加一年一度的期会,她的博学雄辩与斐然风度获得了举国士人的称赞,可谓年少机敏,一鸣惊人。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今年却说不参加了,姜于百思不得其解,难道郦生不知道此次期会的题目要比前几次都重要得多吗? 第40章 郦壬臣想了片刻,才回答姜于:翁主可还记得前三次的期会辩题吗? 姜于笑道:你参加的那几次,我自然都记得,一次是义利之辩,一次是善恶之辩,一次是天人之辩,回回都是你蟾宫折桂,斩获榜首。你不知道啊,王宫里有多少公子、公孙们倾慕你的风采呢。 那这一回 这一回你还不知道吗!当然是最富盛名的王霸之辩! 姜于急道:这样的题目,每十年才得一辩,不仅是齐国士子踊跃参与,甚至别国的士大*夫、贤者也会专程赴会,你怎么还在家里坐的住? 郦壬臣道:小人自然知道这题目的重要之处。正因如此,才不敢贸然参与,以免折损了夫子的名誉。像前几次那般平淡的题目,小人资历浅薄,参与一下也就罢了。 姜于呆呆的看着郦壬臣,没想到她是铁了心要回避这次期会了,郦壬臣只是表情平静的站在原地,一点也不着急的模样,把姜于给弄糊涂了,她看不透她。 虽然人人都知,稷下学宫的郦生是一位性情温婉的士子,但很多时候,姜于始终觉得郦壬臣的身上笼罩着一层莫名的神秘感,这个身形瘦削的寡言女子似乎和学宫里任何人都不一样。 她谦逊,博智,面若桃李,风度翩翩,令多年前的姜于一见便为之心动。 但同时她也沉默,冷僻,独来独往,不茍言笑,叫姜于不知怎样才能接近她一点。 姜于有点郁结的说:既然你都不去参会了,还穿戴这么整齐出门来做什么? 郦壬臣只有苦笑:不是翁主您要小人出来的吗? 不行,你得去!任性的翁主一把拉住郦壬臣的胳膊,带她朝马车走,你就算不参加期会,也得好好替你们学宫对付对付那个姓南宫的。 什么?什么姓南宫的?郦壬臣从没听说学宫里还有这号人,没等她细问,她已经被姜于硬拽上了马车。 第20章故国之物 故国之物 两人一同登上马车,车厢里架着熏香的暖炉,厢壁和地板上都铺着厚厚的金木绵,非常暖和,与外面的寒冷世界隔绝开来。 姜于引着郦壬臣坐到榻上去,田姬和那仆从跟进来,坐在下首。 姜于朝外吩咐一声:去稷下学宫的游就馆! 随后就听一声嘹亮的鞭响,五马嘶鸣,车子快速驶上了官道,直奔城门而去。 马车刚一开动,就听姜于介绍道:那姓南宫的,名叫南宫之奇,陈国人氏,据说在陈、蔡一带也是个小有名气的贤人,专擅名实辩之类的稀奇古怪的学问,总说什么白马非马,红莲非莲的诡论,哎,我也闹不清,你去了就知道了。 郦壬臣虽然被姜于拉着一起坐在榻上,但一直是谦谨的坐态,听姜于这样说,不由有些忍俊不禁。 翁主姜于自小被齐王宠爱,前面还有两位年长的兄长公子臼与公子栾,因此她既不必操心军国大事,也不必在人前充当王室门面,平日里只是纵情声色犬马、享乐玩闹罢了,若不是几年前偶然一面瞧上了郦壬臣,她才不会整天往稷下学宫那种老学究聚集的地方溜达呢。 郦壬臣回道:名实辩小人略有耳闻,这位南宫大夫是不是曾在陈国任太常掌故,著有《南宫子》一书,共一十二卷? 姜于一边靠着榻上的软垫,一边抓起漆盘里的果脯吃起来,冲她笑道:应该是吧,听伯冉大夫说是有这么一回事。你连他著的书都读过? 郦壬臣有点尴尬的道:既然伯冉师兄都这样说,那应该就是那位南宫子了。他今年竟来到了稷下学宫,也是为了这次期会吗? 那自然啦。姜于道:这可是王霸之辩哎,天下学士谁不想来?除了你。 姜于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着郦壬臣的表情,可惜,郦壬臣始终面色如水,她什么也没看出来,于是她叹了口气,继续说:这个南宫之奇从昨天开始已经横扫学宫了,郦夫子那么多得意门生,统统败在他手下,这期会还没召开呢,我们就已经被人家打的落花流水了。 郦壬臣有些惊讶,连伯冉师兄也没能胜他一筹吗?他们讨论的是什么学问? 姜于道:还是名实辩。 怪不得。郦壬臣道:伯冉师兄敦厚笃行,善于忠恕之学,于名实论不甚精通,也在所难免。 车轮滚滚向前,车厢内一直回荡着隆隆的车板撞击的声响,单调又乏味,距离稷下学宫大约还有小半个时辰的路程。 姜于瞧着她,试探着说道:少卿,父王前几日提到,如今我年岁也不小了,该要自己出去建府才是,预备将齐国东部的即墨城赐予我,此事你怎么看? 郦壬臣思量片刻,笑道:即墨城素有鱼盐之利,黔首繁荣,乃一富庶之城,王上愿将此城赠予翁主,可见其对您的宠爱殊胜。日后,小人应当要称您为城主大夫了呢。 这话说的没有半分差错,姜于却不大满意,哎呀,少卿啊少卿,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我我的意思是,如若日后我真去了即墨城,那离淄城就很远了,而你 第41章 姜于犹豫片刻,索性一咬牙,对郦壬臣道:我就直说了吧,少卿,与你相识多年,我一直不明白你的所思所想,不过这些也不重要了。我只问你,如果你当真无心仕途,父王将我封在即墨,你可愿随我一同去? 郦壬臣惊讶的微微张大了眼睛,她没料到翁主会这么直白。 只听姜于继续道:如果你并非无心官场,那么又为何不参加这次十年难遇的期会呢?你可知有多少像你这般的士人都指望这一次崭露头角,好储备资历,期待以后能去各国王庭求官呢? 小人 你不必现在回答我。 姜于打断她,坐直了身子,率然道:我知道你一定有自己的想法,你不愿说,我也没心思打听个底朝天。我并不是要逼你做事,这几年来,我姜于何等样人你还不清楚吗?我何曾逼过谁?我只是念着,如果你想入仕,那么无论做什么,我都情愿助你。 姜于掀开车厢的窗户一角,朝外看着,脸上是恃宠而骄的小翁主特有的天真和骄傲,她道: 你若想在王庭做大夫,我便去求父王封你个大夫,你若想去别的城邑,我齐国地方千里,百二十城,总有你看得上的,我便请父王派你去。 郦壬臣知道姜于情谊真切,但如此单纯的想法,也只得令她哑然失笑了。 前几月有传闻说齐国国君染了痈疾,年岁又老,多月不见好,就在这个关口,齐国第一巨商田嚭又突然大力资助了莒侯姜缴,莒侯为齐王异母庶弟,年岁与齐王相仿,长年远离淄城,老迈之身,本不足为虑,但莒侯却是与二公子姜栾属于同一个母族的,而公子栾近年来颇为受宠,齐王甚至将淄城附近的共城封给了他,公子栾于是借机频繁游走在王庭卿大夫之间,国人尊称其为共仲子排行第二,是为仲。 与此同时,公子臼虽贵为嫡长子,有将军晏氏一脉的全力支持,但与齐王的关系并不亲密。 虽说在齐国嫡庶之分并没有太大的贵贱之别,庶子更受宠于嫡子的情况已是家常便饭的事情,但当此之时,王庭若还不能统一派别的话,以后的麻烦会更多。 齐国,也并不如它表面上那样风平浪静呢。 姜于见郦壬臣久久不言,便放下窗户,笑道:我知道少卿在想什么。 郦壬臣道:翁主方才一番话,令小人诚惶诚恐,感激不尽,只是以后的事情,又有谁知晓呢? 姜于大笑,貌似随意的说道:那能有什么知晓与不知晓呢?我明白自己的位置。父王确实疼我的,将我封在即墨,做个闲散城主。 她的目光中突然多了一丝往日不见的狡猾,日后无论是大哥还是二哥接任就算王庭天翻地覆也罢,那有什么关系?我的位置都不会变,而不变就是最大的变。 郦壬臣回望着姜于的目光,这叫她突然意识到,面前的这位翁主也并不如平日里所表现出的那样全无心智。 还有的是时间,少卿且慢慢考虑吧。也许是不想给郦壬臣太大压迫,姜于立刻转换了话题,她指了指放在榻上的包裹,笑道:虽然没能给你个惊喜,你也用不上了,但我还是要说说,你绝对猜不出这斗篷的来历。 听到这一问,郦壬臣默默垂下眼皮,小人猜不出。 姜于立马很得意的说:这皮毛是漠北银狐才有的,生存于高山极寒之地,只有远在西北的汉国和狁方部落才能寻到,我是花了大功夫才从郑国商贾那里买下来的,冬天披着,又轻盈又暖和,你来摸摸看嘛 姜于在一边兴高采烈的说着,郦壬臣的头却更低了一点,缩在宽大袖笼里的手不自觉的紧紧捏住了袖子,指尖用力到发白,她没有伸手去摸那件斗篷。 汉国,汉国她怎么会认不出汉国的特产呢,那个只要一想起来便会令她心痛的国度。 姜于自顾自讲了半天却没得到回应,有些奇怪的去瞧郦壬臣,只见这位年轻士子平日里波澜不惊的脸上竟出现了一丝难以言说的破绽,温婉泰然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般的阴郁和忍耐。 少卿你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姜于有点担忧,想靠近查看。 突然,马车一阵剧烈地晃动,随即外面传出一声吁声,马车停住。 还不待马夫报告,更不待姜于靠近,郦壬臣便一下站了起来,小声道:小人许是马车坐久了,有些眩晕,请翁主见谅。她身形略显急促,两步便跨了出去。 第21章名实之论三更 名实之论三更 从城外进入的马车都是通过西门进入稷下学宫的,由于学宫毗邻西门,因此也被称为稷下门。 稷下学宫距离齐王宫不远,这是淄城城内第二大巍峨耸立的建筑群,规模仅次于齐王宫,足以见得它对于齐国的重要性。 郦壬臣从马车上几乎是跌落般的走下来,稍微调整几下呼吸,心情才得以平静,田姬紧跟出来,担心道:主人,您没事吧? 郦壬臣轻轻摇摇头,朝门口迈几步,等待翁主下车,再一同进去。 第42章 稷下学宫的大门全部由夯土台基垒成,台阶宽阔,蔚然大气,正门上刻着稷下鸿门学宫六个篆书大字,是百年前一位爱好学问的齐国国君亲自题写的。 作为全天下最重要的学术交流中心,稷下学宫建为成排的宫殿式建筑,共有五排,形制规范,外有围墙,内有河流。这里每年都欢迎天下各国的贤者、士人自由出入,招揽天下有识之士。 学者不分高低贵贱,无论是贵为一国公子,还是穷困如街边乞丐,只要有所思、有所能,学宫便一律予以优待。这些学者们来自五湖四海,他们出身不同,学派各异,他们聚在一处互相争辩、诘难、吸收、融合,畅所欲言,言论自由,汇百家为一炉,形成蔚然壮观的争鸣气象。 年轻的士子来这里虚心求学,渴望一朝学成屠龙之术,四海名扬天下闻;老资历的夫子来到这里开派建学、著书立说,期待传播自己的思想于后世。 在这里,产业繁荣又风气开明的齐国允许士人不治而议论,鼓励他们不任职而论国事,学宫士人甚至有时充当了齐王政事顾问团的功能。 因为这样的关系,稷下学宫也变成了天下各国的人才智库,百年来,从这里学有所成的稷下之士,大都能得到各国君王的青眼相待。可以说,经过这么多年齐国的苦心经营,稷下学宫已然成为了华夏九国士人们心中向往的明灯,那是天下公认的崇高学府。 今年的学宫,场面尤为热闹,因为王霸之辩的期会命题,这里几月之间便聚集了更多的学者,大门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这场盛会也无形中带动了淄城的食货交通、民生繁荣。 姜于也终于从马车上下来,此时寒风已经停止,地上铺了一层积雪,她笑嘻嘻的走到郦壬臣跟前,道:这两天可真是热闹啊。 她一眼望过去,注意到学宫门口的马厩里停了一大串的车架,其中有几个颇为眼熟,姜于的眼神开始变得玩味起来,嗯?人来的倒是很齐,这下有意思了。 翁主是指什么?郦壬臣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过去,见到了几架和姜于的马车规格相仿的车辇,所不同的是,其他几架马车都是以朱漆绘制青鸟,唯有姜于的马车上是用的紫漆。翁主偏爱紫色,淄城城里差不多人尽皆知。 原来王上和王后也来了。郦壬臣默默判断道。 不止哦。姜于伸手一架一架指过去,数道:父王、母后、虢夫人、公子臼、公子栾还有公孙勉。 说完她还自顾自嘀咕道:阿勉这个小屁孩怎么也给带来了,好久不见,我还真有点想他了呢。 齐王宫几位重量级的人物都来了,这么大阵仗郦壬臣还是第一次见,不等她再思量,姜于已经一把扯住她,朝大门内走去。 两人走了两刻钟,来到游就馆,这是学宫中场地最大的一个殿堂,不出意外的话,期会应该就在这里举行。 此时游就馆中空空荡荡,只有零星的几个士子在里面对坐闲谈,看来上午第一场辩论已经结束了。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身量宽大、脸盘方方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此人头戴进贤冠,腰悬虞师上大夫铜印与君子之剑,见到她们两人,吃了一惊,快步走上前,先对姜于作揖道:微臣见过翁主。 这人正是祭酒大夫郦夫子的长子,郦渊,字伯冉,也是郦壬臣的师兄。 姜于也回礼作揖道:学生也见过郦大夫。 随后郦壬臣也冲郦渊作揖问好,三人就这样揖到一处,再一同直起身来。 说起来,郦渊也算是姜于的半个老师,因此她才以礼相称。按照齐国的惯例,每位公子翁主在成年后都要被安排一位授业导师,通常由齐王从稷下学宫里挑选学问高深又言行敦厚的学者担任,虽然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或翁主并不会真的来学宫听课。 姜于被安排的导师,便是郦渊。至于她那两位兄长,都是由学宫祭酒郦老夫子亲自辅导。 郦渊对她们道:二位今日恐怕来迟了,晨间的辩论已经结束了,下一轮要待明早才举行。 他又专门看向郦壬臣,笑道:少卿是又改变主意了?又想来参加这次期会了吗? 啊这倒没有。姜于心直口快,替人抢答道:我只是叫少卿来会会那个南宫之奇。 郦壬臣被弄得有点尴尬,但还是默默说了一句:南宫夫子声名远播,我想此次是个难得的机会,向他请教一二。 郦渊一会儿看看姜于,一会儿看看郦壬臣,明眼人谁都瞧得出来,翁主姜于可是对郦壬臣上心得很呐。 而郦壬臣的态度就很不自在了,郦渊默默叹了口气,被王室相中总是一件令人苦恼的事情,这种微妙的关系如果稍微处理不当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他什么也没表示,继续说道:南宫夫子目前正歇在后舍驿馆处,我可以引你们前去。 郦壬臣说道:那我先写过拜帖方妥当。 郦渊点点头,也好。 几人在就近的学舍里找了笔墨,天气寒冷,墨汁都冻干了,得浇上点热水才磨的开。 第43章 郦壬臣左手提笔,文不加点,快速写好了一份言辞恰当的帖子。撰写拜帖并不复杂,只要在一片手掌大小的宽宽的木片上写下自己的姓名、来历、所为何事,以及要见人物的名字,再加几句敬语就可以了。 姜于瞧着她大方端正的字体,奇道:少卿,我早就想问你了,大部分人都是右手执笔更顺畅,怎么你是左手使得更顺呢?你平日吃饭、写字、用剑之类的,也都是使左手吗? 郦壬臣面色如常,笑道:是的,我生来便是如此。惯用左手的人虽少,但也不是没有啊。 一旁的郦渊似乎不想她们继续这个话题,立即起身率先走了出去,对对对,少卿一直是用左手的,嗯我们去寻南宫夫子吧。 第22章争鸣四更 争鸣四更 三人朝后舍的驿馆走去,就在同一时间,郦壬臣要去见南宫之奇的消息却在学宫里不胫而走。学宫不仅是学术交流密集的所在,也总是花边八卦传播最快的地方。 一开始众人还只是传言郦壬臣欲向南宫子请教学问,后来传着传着,很快被发酵成了郦壬臣欲一战南宫子。 这下可就炸开锅了,人们都很好奇这个打遍学宫无敌手的南宫子和少年才女郦壬臣之间能迸出什么火花来。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学宫里大批士子纷纷从四面八方一窝蜂涌向后舍驿馆 于是,待郦渊带着郦壬臣和姜于慢吞吞的抵达驿馆门口的时候,那里已经挤满了人,摩肩接踵,喧闹不停,直道上已经没有了干净白雪的踪影,尽是被人群反复踩踏后的泥泞不堪。 郦壬臣一眼望去全是人影,唬的她一愣,这是怎么了? 郦渊也很震惊,当他从叽叽喳喳的人群中听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只得无奈一笑,这么冷的天都挡不住年轻人的八卦之心啊。 这帮士子,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现在这种处境,搞得郦壬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终,她还是走上前去,迈上驿馆的台阶,手执拜帖,叩门,朗声道:稷下学宫学子郦壬臣拜见南宫夫子! 随着她这一声过后,周遭霎时安静下来,屏息以待。 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回应,郦壬臣又说一遍:稷下学宫学子郦壬臣拜见南宫夫子!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不见回应,人群中有人小声絮叨:陈国的南宫子这几日辩倒了我们学宫所有人,心中肯定已经轻视我等了,所以才故意不见,哎! 郦壬臣被晾在门前,姜于在下面看的心里冒火,恨不得冲进馆里把南宫之奇揪出来痛骂一顿。 只见郦壬臣垂首思量片刻,喜怒不形于色,再次抬头,说道:郦壬臣拜见南宫之奇! 嚯,这是直接名对名问话了。 话音一落,只听吱呀一声门响,驿馆大门洞开,在人群的面面相觑中,从门里走出一个小厮装扮的仆人。 郦壬臣将拜帖的木片双手高举过头,朝他递过去,那人也以同样的姿态接过来,又快速转身回到门里去。 不一会儿,小厮再次出来,恭敬道:南宫之奇有请郦壬臣! 郦壬臣便随他迈进门去,甫一进门,就见一位中年男子坐在厅堂中央,朝她这边望过来。 郦壬臣微微欠身,双袖合拢,趋行至他面前,作了一揖,问候。 这是对长者以示尊敬的礼仪。 南宫之奇上下打量一眼面前的女子,从她简朴的穿着来看,应当是个家徒四壁的寒士,看她腰间除了一柄普通的短剑外,别无他物,没有挂印信,这说明她还不曾有一官半职,只是一名学子而已。 他忍不住默默揣测,虽说稷下学宫从不收取学子的束脩,但学子也要自负生计才行,也不知道像郦壬臣这样贫困的士子是怎么维持自己在淄城的生活的? 郦生,方才何故在第三声改变了称谓?南宫之奇笑问道,足下也认为是在下轻视了你们吗? 非也。郦壬臣摇头,说道:白马非马,红莲非莲,稷下学子郦壬臣也非郦壬臣,南宫夫子也非南宫之奇,故而我唤稷下学宫学子郦壬臣拜见南宫夫子,您必不会应我,但我若唤郦壬臣拜见南宫之奇,您必会应。 南宫之奇大笑,连声喝彩! 他们的辩论,早在郦壬臣进门前已经开始。 请坐。南宫之奇指着自己对面的位置。那里早就已经摆好了一方软垫,他道:郦生今日前来是有什么学问要和在下讨论呢? 郦壬臣依言坐下,与他面对面,道:学生曾拜读过您的著作,今日听闻您亲来齐国,不想错过良机,是以登门拜访,想听您一番亲自论道。 这等恭维的话术,南宫之奇已经听过无数遍了,许许多多的人都称赞过他,可是,又有哪个国君真的肯考虑他的治世观点呢?人们只当他的学问是奇说怪谈罢了。 于是他兴致不高的道:郦生既读过鄙人的拙作,那还有什么可论的呢? 他叹了口气,看看面前的女子,问道:郦生认为,坚、白、石三,可乎?【引自《公孙龙子》】 第44章 坚硬、洁白、玉石,三个因素,可以同时兼得吗? 坚硬而洁白的玉石,当然可以存在,这还不简单?这是大部分人的看法。 但郦壬臣没有贸然回答他,名实论大家南宫子抛出的问题,又怎会如此简单呢? 她想了一会儿,才道:不可。 南宫之奇有点意外,追问道:那么,其二,可乎? 那么其中的两者,可以兼得吗? 郦壬臣这次思考的时间短了一些,答道:可。 南宫之奇的眼睛亮了一下,哈哈大笑,侧头问小厮:听说外面聚集了很多人,是吗? 是的。 好,把所有门窗全打开,请大家都进来听听吧! 人群涌入了驿馆,人们三三两两的挤在院子中、厅堂里、石桥上,或坐或站,或弯腰或侧耳,那些挤不进来的,就扒着窗沿朝里张望,好让自己听的更清楚一些。 南宫之奇继续发问了:郦生认为,坚、白、石三,不可;其二,可。何哉? 郦壬臣又思量了半晌,理顺了思路,答道: 无坚得白,其举也二,无白得坚,其举也二,可矣。得其所白,不可谓无白;得其所坚,不可谓无坚。坚、白不相外,见与不见离,故其为三,不可矣。 此话是说:若有一石,以眼看,则只得其所白,只得一白石;以手触,则只得其所坚,只得一坚石。因此坚石可以存在,白石也可以存在。但,人们感觉白时却不能感觉坚,感觉坚时却不能感觉白,此所谓见与不见离,感觉到的与感觉不到的是分离的。 以感、观论,只有坚石,只有白石,却没有坚白石。所以坚、白、石三者同存,不可;其二者并存,可。 众人听着这段话,各自默默思索一番,感觉似乎有些道理在里面,但又感觉全无道理,弄的人云里雾里,又无法辩驳,这便是名实派。如此冷门的学派,天下很少有人去钻研。 南宫子听完,点了点头,喜道:郦生果然熟读过在下的拙作啊。 他对眼前的女子感到好奇:世人皆说我乃诡辩之宗,学问毫无所用,未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齐国稷下,竟有你这般学子费心琢磨过它,也不枉我来此一趟。 郦壬臣道:南宫夫子谦虚了,凡是学问能自成一派的,皆有用处,关键在于如何用、谁来用。 南宫之奇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动容,似乎总算有人理解了自己,他环视院落一圈,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开口道: 这几日,稷下学宫中无人能辩得过在下,并不是在下的学说有多么难懂高深,也不是众位才智弱于在下,无非是众位无人详尽了解过在下的见解罢了。 他轻叹一声,问郦壬臣:郦生,你认为这又是为何呢? 郦壬臣沉默了一会儿,她心中有回答,但是摸不准这回答在众人面前直截了当的说出来是否合适,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说道: 众贤才为何无人理会您的见解,那是因为您的学问看起来虚无缥缈,无法经世致用,故而世人皆弃之不学。 天下纷纷,实用当道。 在这座海纳百川的稷下学府中,百舸争流,百花齐放,有忠恕之学、刑杀之学、阴阳之学、牵机之学、兵家之学、纵横之学、兼爱非攻之学数不胜数,难分伯仲。虽然它们争奇斗艳,辩论不休,但无论各派学说有多么大的区别,有一点总是统一的,那便是: 在天下士人心中,所有人都在汲汲渴求寻找到一贴治世良药,以解天下弊病,也解天下不休的纷争;解这迷茫的世道;解这芸芸黔首之苦;解这天地鬼神之怨。 南宫之奇又怎会不懂呢? 郦壬臣的话触动了他,他热切地望着她,明白她确实全然了解了自己的思想。于是他站了起来,慢慢走出中厅,这一举动引得郦壬臣和驿馆小厮也跟着起身,只见他迈下台阶,立于雪中,说道: 在下斗胆一问诸君,可有人知道,在下为何将自己的学问取名做名实之学?又为何拘泥于诡辩之说呢? 他并没有指望院中人有谁站出来回答,于是他转身问郦壬臣:郦生,这个问题,你又如何看呢? 通过刚才的几轮对问,南宫之奇完全相信郦壬臣足够能回答这个问题。有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更有公信力。 郦壬臣走上前一步,略作思索,答道: 名、实二字,互为抵触,又相与为一。学生当年读到《南宫子》一书时,便想,何为名,何为实?何为表,何为里?何为真,何为假?何为乱,何为治?如果连这些都不曾辨明,那又何谈辨明诸国之弊病呢?大家都说您的学问无法经世致用,其实名实论恰恰是经世致用的一环啊。 您执意强调名实之辩,并非溺于诡辩,意在拨浊反清,推本溯源,立根据于源头,正万物之名实。学生常想,概欲善其事,必求名实相符,名实不符,事未有能成者!正所谓名实不辨,何以辨天下兴亡哉?愿诸君深思之。 第45章 这一番话讲出来,驿馆内外鸦雀无声。天上又飘下了细碎的雪花,将原先被踩踏的一团污泥的地面覆盖上一层白色的薄绒。士子们站在原地,没有人离开,没有人言语,雪花落满了他们的肩头,但无法冻吉他们眼中的灼灼之光。 对极!南宫之奇露出欣然的神色,他回到厅中,果断道:在下该离开了。 这一句将众人惊醒,郦渊大步向前,从人群中挤出来,慌道:南宫夫子为何要走?期会才刚开始一日而已,您这样忽然退出,是我齐国招待不周吗? 南宫之齐摇摇头,伯冉大夫多虑了。 他扭头看向郦壬臣,道:能够在齐国遇到理解在下学说之人,就算不枉此行了,足矣,足矣。 他连说两个足矣,依然看着郦壬臣,舒然笑道:稷下学宫有如此青年才女,在下渺渺烛光,又何必还来与日月争辉呢? 这当然只是他的自谦之词,但众人都已看出南宫子去意已决,也就不做挽留。雪越下越大,朦胧了天光,院中人渐渐散去,郦壬臣与南宫之奇别过,也走出驿馆来。 *** 郦渊抬头看看天色,对郦壬臣说道:少卿,今日雪大,城门外的路怕不好走,现在时辰也不早了,你不如今日就在学宫住下,客舍还空着几间,明日也好去旁听旁听这次期会。 郦壬臣感激的看了郦渊一眼,赶紧答应下来,这样一来就不用被姜于拽到王宫里去了,多谢伯冉师兄照拂,学生也有一些问题想趁便请教郦老夫子的。 姜于有点遗憾的在旁边叹口气,对她道:如此一来,我就明天再来学宫寻你吧。 翁主慢走。 恭送翁主。 郦壬臣和郦渊两人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随即又一同规规矩矩的朝姜于深深一揖,一副送人的架势。 等到姜于和随行仆从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俩人才直起腰来,同声叹气。 可算送走这尊大佛了。 第23章王霸之辩 王霸之辩 第二日,卯时,稷下学宫正门前方的木铎声咚咚响起,大门开启,表示学宫新的一天再次欢迎四方贤士进入。 木铎声过后,大批人鱼贯而入,人们迅速填满了各个学馆,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学宫里渐渐热闹起来。 今日的王霸之辩还是在游就馆举行,馆中设有主位,一般是闲置的,今日却收拾打扫*的很干净,还换了新坐垫,看来是有贵人要来听会。 除了主位以外,馆中其他座位都没什么高低之分,几百人同时坐在一起,毗邻而坐,中间设置一方高台,是给今日欲发表高见的学者坐的。离高台最近的地方,会留出两个座位,王宫里会派人过来,专门记录下每场辩论的内容。 郦壬臣混在人群中,随便找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此时中间的那方高台上已经坐了一个人,郦壬臣不认得,看来是从别国来的。 那人的表情有些紧张,一副坐立难耐的样子,叫人觉得奇怪。 又过了一会儿,馆中差不多都坐满了,有一人出现在门口,此人身量中等,腰如铁桶,上下一般粗细,皮肤棕黑,满脸络腮胡子,一身姜黄色的士子服,看起来快洗到发白的样子,腰佩一柄手掌宽的厚厚的长剑。他大步流星的走进来,也坐在了高台上原先那个人的对面。 这人一坐下,郦壬臣就明白了原先那人为何会紧张难安了,因为来的人是稷下学宫中出了名的铁士子孟悝。 今日的两位主辩者都到场了,齐王也随即出现了,这可是以前没有的大新闻,人们一同端端行礼,等他进来作好。 老齐王的身边还跟着很受宠爱的翁主姜于和小孙子姜勉。老齐王的痈疾看来很严重,自己无法行走,只能半躺在王塌上,由六名宦侍抬进来,放于主位上。 众人行礼过后,老齐王便摆摆手,叫辩论开始。齐国的礼法教条不那么严格,尤其是在稷下学宫这种学术氛围浓厚的地方,不必每次开会都要国君先讲两句。 众人重新面朝中心的两位辩者坐着,为表示对客人的尊敬,先由那第一个到场的辩者发言: 只见他作了一揖,高声道:在下鲁国少正连,国为姓,阜氏人也,字季友。初来贵地,望诸贤赐教。 少正连,少正是官名,代表他在鲁国现任或曾任过少正大夫一职。连是他的名,国为姓,便是姓鲁的意思。阜氏人,表示他是出生在阜城的鲁姓,季友是他的表字,从这表字可以推测,这人应当是家中排行最小的,因为季为老末,前面不知道排了多少个哥哥姐姐,但一定不少于三个,因为:伯/孟、仲、叔季。 如此一来,这人的名字便有许多种称呼方法了,可以直白的叫他鲁连,但一般不会有人这么叫,显得不大尊敬。通常不熟悉的人会称他做少正连、鲁季连、阜季氏、阜叔友如果日后他的官阶和学术地位更上一层楼,那还可以敬称他为鲁季子、阜季子等等。 在这个时代,一个士人往往有很多种称谓,并且随着地位的提高,称谓也会衍生的越来越多。 第46章 在天下诸国中,尤其以鲁国人的称谓名堂最多,五花八门,层出不穷,因为那是一个将繁文缛节看作生命的国度。你永远数不清一个鲁国贵族能有多少种称谓,甚至他们不同的人在不同场合需要用到不同的称谓。 眼下,这位来自鲁国阜城的少正连大夫已经用精短的语言介绍了自己庞杂的姓名体系,接下来该铁士子孟悝了: 孟悝用和少正连同样的姿势回礼道:在下申国孟悝,字左陶,望少正大夫赐教! 字左陶唔看来并不是什么高贵的出身,少正连眼中闪过一丝轻视的神色。 通常来讲,出身卿大夫之家的孩子不会以左为名字,因为左带有闾左的含义。 这一点少正连倒是没有猜错,孟悝幼时曾在申国以编草鞋为业,属于实实在在的瓮牖绳枢之子的行列,后弃工从学,千里迢迢来到齐国淄城求学。 好在他本人性情坚忍、求学若渴,受到了学宫祭酒郦老夫子的赏识,便允许他留在稷下学宫求学。齐国盐铁业发达,孟悝便在淄城中以打铁为业,自给自足。 众人见孟悝行礼作揖,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小拇指竟断了一截。有传说是他读书过于勤勉,常常废寝忘食,白日闻鸡起舞,夜间悬梁刺股,多年下来,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打铁置业又是重体力活计,于是某一日,他困倦神迷之际,在铁铺中一不小心,一锤砸下去,竟不小心生生砸断了半根手指。 因着他是打铁为生,更因着他这份硬铁一般的狠劲,学宫的人便给他起个铁士子的绰号,他自己也爽然接受,渐渐就传开了。 鲁国少正连对上申国铁士孟悝,究竟会撞出什么样的机辩来,众人都翘首以盼。 只见两人分别自报家门后,再双双向对方拜下去,对拜一礼后,少正连率先道: 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而诸侯宾服。故霸者有国以千里,王者有国以万里。普天之下,非王道而不能行也。【改编自《孟子》】 不出众人意外,少正连果然站在了王道这一边。 谬矣!孟悝毫不留情的予以反击: 霸者有时,以备待时,以时兴事,今天下战国众,强弱分,先举可以霸,胡为不为哉?【改编自《管子》】 孟悝坚定的选择了霸道之策。在他看来,弱肉强食的时代,唯有先行武力征服才有效果。 少正连辩道:当今之时,齐有地千里;鸡鸣狗吠相闻,达乎四境,此千乘之国,行仁政,民悦之,故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望王上孰虑之! 这话是对齐王说的,少正连认为齐国物产富饶,土地广袤,此时若施行王道,则百姓康乐,四周邻国顺服。 主位上的齐王微微一笑,问道:王道如何行之? 少正连也笑了,既然齐王都对他的回答感兴趣了,那么他今日这场辩论也就成功了一半了,他说: 王道者有三,一曰去奢,二曰省费,三曰宽刑减罚。 齐王听了,没有表示赞同,亦没有表示反对,而是将目光移向孟悝,问道:孟生以为呢? 孟悝不赞同道:圣王为政百年,始祛骄奢之风。当今之世,未有圣王,敢问少正大夫,以君之方略,王道何时可兴? 少正连道:若明君施政,教化万民,上下同心,四方响应,大治则不难,在下认为,何须百年,十年成功尤嫌太晚! 此话一说,满座哗然,这少正连说话也太满了吧,天下纷争已有数百载,谁敢说只用十年便能大治呢? 孟悝讥笑道:君知政事,却不知人。若十年能成,何故天下纷纷? 少正连道:只因天下九国,未有君王能笃行王道,一以贯之。 孟悝大笑,质问道:那么君可知为何未有君王一以贯之? 这少正连呛声。 孟悝不待他答,断然语曰:数百年来,人心日渐诡诈,君言去奢省费,谈何容易?宽刑减罚更乃无稽之谈!此乃欲教化而不能,又岂是能教化而不欲?唯有专以严刑峻法,霸道兴则国兴! 一语既出,满座寂然。 孟悝也向齐王言道:王上,少正大夫一介文弱之士,不识时务,若信其论,恐败乱国家! 齐王还是没有表示赞同,亦没有表示反对,似乎这些话他已听过千万遍,他看向少正连,还是问道:少正大夫以为如何呢? 少正连急道:孟生所言非也。明君所好者,唯贤王之道,如鸟有翼,如鱼在水,失之则死!如孟生所言,久居安乐者,易骄逸,骄逸者才难教化,但方今九国动荡,黔首久经动乱之苦,渴盼康乐,厌恶离乱,譬如饥者不择食,渴者不择饮,小臣认为此时教化万民,正当其时矣! 他话音刚落,孟悝立马起来反驳。 二人辩的难舍难分,谁都无法完全击败对方,齐王也始终不为所动。 这时,坐在下面的士子中有人听的按耐不住了,直接站起来,插空道: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何不王霸并用乎?! 第47章 众人悚然一惊,纷纷转头,要看看这位语出高论的人是谁。在期会辩论中,这种插空的情况是常有之事,并不属于触犯规定。 那士子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中走到中央,继续道:道王者之法,与王者之人为之,则亦王;道霸者之法,与霸者之人为之,则亦霸。以德兼人者王,以力兼人者霸,古今一也。二者并之,天下可安!【改编自《荀子》】 齐王打量这位新人一眼,是一位声音清亮的女子,齐王问道:夫子何人? 那女子昂然道:在下汉国王莹,字米晶。 好。齐王抬抬手,表现出一位好客国君的风度,为王大夫设坐! 侍从很快在高台上又摆放了一张坐垫,王莹入座,加入辩论,于是三人便依次侃侃而谈,掀起了新一轮的激辩。 陪在齐王身边的姜于听的直犯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就听见自家父王宠溺的声音悄悄传过来:若是累了,便回去歇着吧。 姜于抬头,看了父王一眼,又环顾一圈,见到郦壬臣还端坐在角落里,她便冲父王摇摇头,挽住老父亲的一只胳膊,嘻嘻笑道:儿臣才不要回去呢,要陪着父王。 哎,你这丫头。老齐王无奈笑道:平日里你对这些政事学问一点都不感兴趣,今日是怎么了?也罢,你就多陪陪老父吧。 这场辩论从清晨辩到晌午,眼看今天的期会即将结束,再没有什么新鲜的内容了,郦壬臣便从后排悄悄起身,默默溜了出去。 第24章回忆 回忆 刚一出门,郦壬臣便碰到也提前离场的郦渊,正从游就馆另一个侧门走出来。郦渊也自然瞧见了她,走过来道:少卿看来兴致不高啊。 郦壬臣笑道:这种辩题,辩来辩去无非还是那些东西而已,几句不听也不打紧。 两人一边一同走下台阶,郦渊道: 我这几天都一直好奇,以少卿高才,为何不上去辩辩?如此举世瞩目的话题,你就一点也没兴致吗?哦,别和我说什么你资历不够,恐辱没家师之类的话啊,这话别人会信,我是一万个不信的。 郦壬臣默然片刻,看四下无人,便说道:伯冉师兄当真想知道原因吗? 当然。 郦壬臣走下最后一级土台阶,两人便沿着一条学馆的巷道且行且言。 郦壬臣道:听闻这王霸之辩,每十年举行一次,每次都是空前盛会。在下曾在学馆书室里读过历次王霸期会的记录内容,发现百年来,士人的观点大体只有那几类,有坚持王道的,有坚持霸道的,还有那主张重王道而轻霸道的,以及重霸道而轻王道的,更有提出王霸并重的,请问还能再多吗? 少卿说的不错。郦渊道:没有更多了。 郦壬臣叹了口气,感慨道:这王霸之辩举办了一次又一次,十年又十年,可是几百年过去了,这世间还是如此纷乱不止啊!士大夫们除了争论不休以外,更别无他法了。 郦渊点点头,少卿所言甚是,我也是这样认为。 郦壬臣道:可见无论是王道还是霸道,都无济于事,全非良策。 郦渊看看她,笑道:这便是你不参与这次期会的原因吗? 郦壬臣也无奈一笑,是的。在下没有办法去为了自己不认同的道理而辩论啊。 她嘴角含笑,但目光却透露出一种坚定之色,郦渊不禁为之肃然,他停下脚步,犹豫着问道: 少卿你是不是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而且是与王霸之道全然不同之策略? 郦壬臣没有说话,算是默认,她往前走了一步,道:在下生如草芥,天下之事,又怎能全然了解呢?只是觉得该做出一些改变罢了。 七年的同门相处,郦渊知道郦壬臣的为人,也就不再加以追问。 他明白,这个女孩子的心里总是藏着一些隐秘的东西。也是啊,任谁有过那样惨烈的经历后,还能开怀的起来呢 郦渊望着郦壬臣的背影,思绪飘回了七年前。 七年前,郦渊的父亲,也就是现在齐国稷下学宫的祭酒大夫郦旬,正带着弟子们周游列国,他们在汉国北境的罗荒野上见到了一对主仆。 郦渊记得很清楚,那时也和现在一样,是一个寒冷的冬季。 汉国的北境更加严寒彻骨,千里冰封,万里飘雪。这对主仆都是女子,都穿着单薄的囚衣,蜷缩在一棵枯死的胡杨树下。 那时的郦渊主动跑上前去,只见那年长的女子将另一个年幼的女孩紧紧护在怀里,期望用自己最后一丝体温为奄奄一息的女孩续命,听到脚步声响起,年长的女子惊慌的抬起头来。 于是郦渊就第一次看到了她怀中女孩的脸那便是那时的郦壬臣。 哦,不对,那个时候,她还不是这个名字,更不姓郦。 年长的女人说自己叫田姬,但却死活不说出女孩的名字和来历。 郦旬和弟子们都大为诧异,在荒无人烟的茫茫雪原中偶遇一个不知名姓又不明身份的将要冻死的女孩,还有比这更离奇的事情吗? 第48章 怜弱之情,人皆有之。何况圣贤夫子呢?郦老夫子绝不是见死不救的人,他决定带上她们。 主仆二人被弟子们抬上牛车那原本是夫子的座架,又将多余的棉袍和食物分给她们,然后朝最近的一处城邑赶去。 很多天后,他们在汉郑交接的一座城邑的城外寻到一间食肆,老夫子带着弟子们进去充饥。食肆简陋,端上来的都是粗食简饭,最好的食物只有稀如泥浆的肉羹。 食肆里的客人并不多,但因生着炭火,比外面还是暖和很多的。女孩在这样的环境里慢慢苏醒过来,田姬为她捧上一碗稀肉羹,盛在破了个口子的陶钵里,女孩闻到肉汤味,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待看清周围的人后,更露出惊恐的神色。 小主人莫慌,是这些士子救了我们。田姬安抚道。 女孩的神色缓和下来,令大家意外的是,她竟没有去碰那碗救命的肉羹,而是环视一周,目光停在郦老夫子身上,然后扶着田姬的手臂,艰难挪动两步,走到郦旬面前,规规矩矩的拜下去,声音气若游丝:恩公救命之德,晚生无以为报。 士子们在这位蓬头垢面又身着囚服的女孩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高贵气质。 郦老夫子惊奇的端详她片刻,你 我不需你报答。郦老夫子扶起她,先进食吧。 于是田姬又扶她坐了回去,人们也都各自吃起来。 田姬拿木勺舀出一碗来递给女孩,肉羹烹调的很粗糙,食材也并不新鲜,飘着浓重的腥味,看着这一碗满是肥肉的黑乎乎、油花花的肉粥,她下意识就觉得一股反胃直冲头顶,但是她极力忍住了,脸上什么也没表示,拈着勺子一口一口吃起来。 郦夫子在远处坐了,一面吃着,一面默不动声的观察这主仆二人。他看到那做仆人的明明已经饿到几乎眩晕,但还是先等主人吃上了,自己才吃起来; 他还看到那做主人的哪怕同样饿的头晕眼花,但吃东西的时候仍是细嚼慢咽,极有礼节。 在她们旁桌有一伙看起来像是过路猎人的男人们早已狼吞虎咽了三大碗肉羹,她们却连一碗都没吃尽。 郦老夫子默默自语道:能有忠心如斯的仆从,看来那做小主人的也定是个宽仁之人。 郦渊陪在父亲身侧,听到了这句话,便侧头悄悄道:父亲何不叫她们来问问呢? 不急。郦老夫子若有所思的道:等进完食吧。 结过饭钱,大家便一同离开,继续赶路。 郦老夫子仍然叫她们二人坐在牛车上,自己和其余弟子步行,刚吃过一顿饱饭,这时候女孩已经稍稍缓过来一点,虽然看起来还是极度虚弱的样子,但不必总躺着了。 郦旬看着女孩,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容,说道:你可知这车要去何方? 不知。女孩声音微弱,能活一命已是万幸,晚生现下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你们两个女子这样在外,就不怕我们是一伙歹人,要加害你们吗? 女孩的眼神一直是一种木然的状态,听到这句话也不为所动。她缓缓道:就算您是歹人也无妨了,晚生命薄,无论是冻死于荒野还是死于歹人之手,都没有什么分别了。 她看向面前的老人,又道:更何况,您绝非歹人。 哦? 女孩道:晚生看您衣着言行,知您必是位德高望重的士大夫。 老人笑道:是士大夫容易看出,可德高望重又从何判断呢? 女孩回:但看您弟子数十人,皆容貌端整,行动规矩有度,不畏严寒跟随您身侧,饭时不喧哗,色恭礼至。由此种种观之,您必是一位教学有方的大贤之人。 你很聪明。郦旬听出她方才的话里引用了《礼经》中的词句,便又道:你还读书? 女孩麻木的眼中浮现一丝悲色,读书又有何用呢? 郦旬没有追问下去,转而道:可否告诉老夫,你如今多大年岁了? 女孩道:晚生十六岁。 郦旬一笑,你在说谎。 从女孩的言行举止来看,他推测她出身士大夫之家,士大夫家的女子十五岁及笄,一般都需改换发型。他从这女孩的鬓角以及后颈头发的修剪方式上看出她绝没有及笄过。 女孩似乎是惊讶了一下,才道:晚生十四岁。 为何说谎? 欺瞒夫子,是晚生的不对。 她不说,郦旬也很好猜出,按照如今这纷乱的世道,一个成年的女孩子总比未成年的孩子更容易生存下去。 很好,这起码代表她还有求生的念头。 没关系。郦老夫子慈爱的笑笑,对她道:若你愿意,老夫可以明年为你行及笄礼仪。 女孩诧异的睁大了眼睛,您 郦老夫子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追问原因,老夫不问你的来处和姓名,你也不必问老夫要这么做的缘由。若你实在过意不去,就当是老夫认为你这样读书知礼的孩子不该被蹉跎罢了。人嘛,最珍贵的莫过于活着。 第49章 人,最珍贵的莫过于活着。 车外风雪依旧凛冽,寒风如剑,以冰原作砧板,视众生为草芥。牛车的顶棚上被盖满了一层厚厚的积雪,车轮也被霜雪裹成白色,几乎要与雪地融为一体。 老人的眼中含有一种女孩看不懂的深意,她听到他又说道:如果你还愿意的话,便可以作老夫的学子。你既无名无姓,老夫把自己的姓氏送你来用,至于名字嘛,到了地方,你就自己新取一个吧。 女孩已经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牛车缓缓的行驶在旷野之上,留下一串深陷的车辙,又很快被雪花所掩盖,再也看不清来时的路。 我们要到什么地方去? 老人笑了笑,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他们就这样走啊走,学子们一边赶路,一边读书,一边偶尔停下来为她们找医师治病,来调养她们脆弱不堪的身体。 他们路过几百个城池和荒地,经过了数不清的风霜雨雪,从严寒的冬季走到回暖的春季,从冷酷干燥的西北走到湿润柔软的东部。 一日,他们终于彻底停下脚步。 郦渊掀开她们牛车的帷帐,女孩和田姬见到了久违的春和景明之象,万木复苏,阳光明媚,温暖潮湿的空气中浮动着春花的香甜,新的生机悄然而至。 牛车停驻在一座宏伟建筑的门前,郦老夫子带着她们走下牛车,指指那扇大门,款然笑道: 我们到了,齐国,稷下。 第25章欲观冬捕 欲观冬捕 郦渊的回忆被一句高喊打断,他回头去看,来的是一个齐王宫里的宦侍。 那宦侍近前问道:郦大夫,王上问到郦生郦壬臣可还在学宫中? 郦壬臣听到这话,也转过身来,说道:小人就是郦壬臣,敢问王上有何事要召见小人? 宦侍道:王上只传了郦生问话,具体所为何事,奴也不知。 郦壬臣心中狐疑,齐王为什么会召见她呢?她在齐国七年,除了翁主姜于,从不曾与别的王室公族有过交集。 那小人立刻前去游就馆中面见王上。她回道。 宦侍却道:王上现下已经不在游就馆了,他启程回去了,郦生需到齐王宫中面见。 什么?郦渊也感到奇怪,难道王上要专门在王宫中召见郦生? 正是。 郦渊与郦壬臣互相对视一眼,都摸不清头绪。 一炷香的时间后,郦壬臣已经乘着王宫里派来接她的马车抵达了齐王宫门口。她跟着宦侍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一所齐王平日与众大夫谈政事的宫殿梧殿。 郦壬臣谨慎的进去,郦渊作为齐国的虞师大夫陪同进入,两人向齐王跪拜行礼,称呼王号。 齐王还是半躺在榻上,为他们赐坐,扫了一眼他们,视线落在温婉秀丽的年轻女子身上,你便是郦生吗? 郦壬臣规矩答道:是。 齐王点点头道:听闻郦生在稷下学宫中学问出色,是我学宫祭酒郦大夫的得意门生,孤就想着召来见见。今日一见,郦生之风姿,果然是光风霁月啊。 郦壬臣道:王上谬赞了,郦老大夫学问深厚,得意门生遍布天下,以小人之浅陋,还排不上与他们并列。 这么客气做什么,今日只是闲聊几句。齐王微微一笑,问道: 据说郦生曾参加过三次期会,年年出类拔萃,偏偏今年不曾参赛,孤久等也不见你崭露头角,那么孤便单独召你来问问,正好伯冉大夫也在,大家一起讨论讨论。 郦壬臣恭敬的俯一下身,说道:敢问王上有何事赐教? 齐王笑呵呵的道:倒也不是什么军政大体,郦生不必紧张。 真像是随意闲谈似的,齐王继续道: 孤念着此时正值深冬,齐国此季素来有一项盛大活动,名曰冬捕,沿海的渔民每年腊月都会凿冰捕鱼,捕得肥大丰满的鲅鱼,一口气能捕千斤之多,其中那捕的最多的人家,便被选为今年的渔冠。孤觉得这活动颇为有趣,欲往棠城观冬捕,郦生认为孤此行需要注意些什么呢? 郦壬臣松了口气,只要不是问王霸之辩就好。但同时也意识到齐王专门找她来一趟也绝不仅仅为了闲谈。 她略作思量,便道:小人认为,王上前往观冬捕一行,怕是不妥。 她这话一说出来,叫坐在她旁边的郦渊都有点意外,齐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随即又恢复了憨态可掬的样子,笑道:哦?这是为何? 郦壬臣道:小人以为,凡事不足以讲大事者,则君王不举焉。【改编自《左传》】 齐王问:何为大事? 郦壬臣答:国事也。 又问:那何为国事? 郦壬臣答曰:《传》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在敬天,戎在安民。 齐王没有继续追问了,因为她这话虽是引经据典,但也隐晦的指出了齐国目前的弊病。 齐国作为东边沿海第一大国,沃野千里,擅桑、麻、渔、盐、纺织、冶铁之业,产用富饶,天下莫能与之争。 第50章 但也正因如此,国家大政便向资本产业倾斜,上有所好,下必从之,齐国百姓人人以置产致富为荣,由此便弱化了其余的内容,例如军事,例如国家信仰。 而军事,正是戎的意义之所在;信仰,正是祀的意义之所在,此谓郦壬臣口中的国之大事。 国君的行政重心也应当围绕大事展开,而不应该偏移到其他方面去,此谓郦壬臣所说的凡不足以讲大事者,则君王不举。 现在,齐王观冬捕的意图,不但不抑制黔首们置产致富的投机风气,反而要亲身参与到相关的活动中去,这是百害而无一利的行为。 作为经验丰富的国君,老齐王当然听得出郦壬臣这些话的弦外之音。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由半躺改为坐起,宦侍悉心的搀扶他坐舒服了。他端详着郦壬臣,思量片刻,声音里染上一些严厉:郦生认为孤观冬捕之行不足举,那么何事可举?孤愿详闻之。 郦壬臣抬眼飞速偷瞟了一眼御塌上的老齐王,见他虽然语气严厉,但脸上未见愠色,依然憨态可掬,心想看来这齐王与坊间传闻中说的差不多,大概是一位礼贤下士的好君王的,平日里,姜于也总这么夸赞自己的父王的。 然而郦壬臣没有瞧见的是,在她埋首的时候,齐王的眼神变得犀利,尽是满满的机关 郦壬臣思考一会儿,道:举国之事,应行之以轨,王上将纳民于轨者也,不轨而行,是为乱政,乱政则国败。 齐王点点头,喔,请继续,何为轨? 这是齐王在问她具体的行政方略。 郦壬臣接着道:至于轨者,其一,概春围、夏耕、秋弥、冬祀,此皆民之本也;其二,又有三年而治兵,入旅而振,以训军实,此皆戎之本也;其三,更以昭学问、明贵贱、辨等列、顺幼□□威仪等为上,此皆正民心、诚民意、聚民力之举也。盖此数点,愿王上熟虑之。 郦壬臣一口气洋洋洒洒列出三条大方略,七条小谏言,且每一条都不是空话,都是可以拿出来详细研制方针的策略。 这可比稷下学宫里那些士人侃侃而谈、大发议论的王霸之辩听起来有用多了。 一旁的郦渊也听的心下震惊,他原先便觉得郦生之才远在其他学宫士人之上,但未想到竟能才智敏捷到这般地步。郦壬臣的所思所言,水平不亚于任何一个齐国高级卿大夫。 一席话毕,齐王不由抚掌大笑,喜道:郦生所言极是,令孤醍醐灌顶也! 直到这时,齐王才意识到面前女子的不一般,郦壬臣短短几段话,竟比稷下那帮群贤辩论还要精彩。他怎么早没有发现淄城中还有这等人才呢? 郦生如今几岁了?齐王微笑着端详她,同时心里转着不为人知的念头。 郦壬臣规规矩矩答道:小人今岁年满二十一。 难怪齐王点点头,原来是太年轻了啊,所以从前无人察觉。 齐王深深看她一眼,道:孤有些累了,郦生且下去歇息吧。 郦壬臣心中松了口气,拜过之后,快步退出了梧殿,长舒一口气,不知不觉背上已出了一层冷汗。 她觉得今天有点不对劲。 这齐王看起来性情豁达宽和、礼贤下士,一切似乎都顺利极了,但郦壬臣心中却有种浑身不自在的感觉。回程路上,她仔细回忆了一遍与老齐王对话的所有细节,越发觉得心里不踏实。同时也觉得可疑,齐王是怎么知道她的呢? 郦壬臣回到家中,取铜钱和蓍草占卜了一卦,看到卜出的结果,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明夷卦,游离之象,君子受厄,小人是非,日晦,月既,小凶【改编自《周易》卦辞】 小人是非,哪来的小人?哪来的是非?凶在何处? 郦壬臣思量了一会儿,前几句倒是好解,意为分离、遭口舌是非之厄,后两句却不知什么意思,她暂时没有去管它。 自古而今,从未有人能完全解卦,能看出点征兆便足矣,人毕竟只是人而已,又非鬼神,怎么可能对未来的事了如指掌呢? 郦壬臣翻出一卷《易》,翻了翻,想找找看有没有别的解卦思路。古人云:《易》乃群经之首,蕴育天地之理,君子不可不学。 在这个时代,所有的读书人、士大夫、谋士军师,没有不研读《易》理的,因此士人或多或少都习得一点占卜求卦之法,急时用用,倒也方便。 只不过这《易》书与其他学问稍有不同,其他的学问,只要勤奋,大体都能学懂个七七八八,但《易》学则不然,需要一点难得的悟性才悟的懂。 郦壬臣手持一卷《易》书,一时忘了时间,思索半日,*所获匪浅,她慢慢放下竹简,皱起的眉头却没有放松。 田姬,我总有种预感,或许我们七年来平静的日子要有所改变了。 郦壬臣读书的时候,田姬从不来打扰她,此时听她说话,便掀开竹帘走进来,看到郦壬臣的表情,田姬不放心的道:小主人,您说什么要变了?我们要如何变呢? 不是主动求变。郦壬臣轻轻摇头,喃喃道:只怕是被迫而变啊。 第51章 第26章杀意 杀意 几日后,齐王宫,梧殿。 今日天寒,又下了阴雨,雨雪交加,空气里湿冷湿冷的,老齐王的病似乎又加重了,他现在连半躺也不能了,只能平平躺在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还忍不住打颤。 这天气啊,可真是要孤的命,孤的骨头缝里疼痛如针扎一般。 下首处坐着一人,是虞师大夫郦渊,拜道:王上万万保证御体,不知王上突然召见微臣,是有何要紧之事? 说要紧,也不是那么急不可待,说不要紧,却也算迫在眉睫。老齐王缓缓转了转脑袋,从榻上看向郦渊,伯冉大夫啊,齐国有你,是孤之幸。 郦渊慌忙顿首,王上错爱,微臣万死不敢当。 老齐王继续道:你不似你的父亲,他学问虽高,但就是做学问做僵了,不懂官场变通,说什么天下为一,天下为公,君王与庶民同罪那一套。不然的话,孤也不会将他三次任命为祭酒一职,而不提拔。 齐王观察着郦渊的神色,接着说:孤将他免官,又任命,再免,再任如此三次,孤心中一直认为他有封相之才,可他还是那么倔强啊!罢了罢了,他就做他一辈子的祭酒吧。 郦渊没有说话。 齐王接着道:而你不一样,孤看得出来,你只对齐国忠心耿耿。 郦渊道:微臣愚钝,只知尽忠竭责是分内之事。 齐王满意的笑了,就是要这样啊,做臣子的,有一点智慧就行,太聪明了倒也不是什么好事。 老齐王突然转换了话题:伯冉大夫认为,郦生此人如何? 郦渊一愣,原来齐王今日忍痛召见他为的就是这事吗? 他想了一会儿,答道:微臣认为郦生之才甚高,若能在仕途中悉心打磨,日后便能成一肱骨良臣。 齐王点点头,你与她同学这么多年,也这样看她。 那么看来孤的判断是对的。齐王目光盯向头顶的虚空,似乎在反复回味前几日与郦壬臣的一番对谈。 这几日,孤听了听稷下学宫的期会之辩,真是辩的孤头都大了。齐王道:孤有时候都在想啊,这稷下学宫是否真的该存在。 郦渊诧异了,王上,您这是何意?天下诸国谁人不敬仰我齐国的稷下学宫。 是啊,孤知道。齐王慢慢说道:稷下学宫养士众多,百家争鸣,诸子称雄,这是好事。 随后齐王语气一变,但这些士人观点杂乱,东说东有理,西说西有理,人人都是贤士,人人都有理。可孤作为一国之君,究竟该采信哪一方、哪一派的言论呢?于齐国而言,孤每年斥费巨资优待这些数以万计的士人,当真有必要吗? 这郦渊本想说,听取最恰当的言论为国所用,才是一个国君的本事,但他没敢将这话说出口,他明白齐王听到一定会生气的。 齐王见郦渊不言,就继续道:就譬如这储君一事吧,王廷里众说纷纭,有人说公子臼孝顺敦厚,又为长子,自然当立为储,可又有人说公子栾聪明果敢,机智圆融,是个做王的料子。伯冉大夫,你认为呢? 听到这里,郦渊的额上已经渗出了一层汗,齐王竟然要问他储君之位,这可不是个好回答的问题。 他在心里暗暗琢磨着,早在前几年,齐王并不急着立储,如今突然提起此事,难道是他快不行了? 郦渊做大夫几年,近侍王侧,明白齐王此人心机深沉,绝不是外界传闻的那般宽宏大量。 前几年,他不仅不打算立储君,并且还要雨露均沾的宠幸二位公子,在王廷营造出一种二位公子旗鼓相当的势头,为的就是制衡各方面势力,他自己则坐山观虎斗,稳坐钓鱼台。 如果不是到了最后一刻,齐王才不会确立储君的人选。 那么,齐王单单召他来问话,又是什么意思? 郦渊的脑子转得飞快,在心里对比各种应答的方法,猜测齐王这大概是要给他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如果他答对了齐王心中所想的继承人,那么他此后半生仕途定当无忧,可倘若他答错了,便也没有继续在王廷做大夫的机会了。 郦渊没有急着回答,他暗暗深吸一口气,迟疑了许久,额上的冷汗越聚越多。 哎,算了,人自有命,何必强求。郦渊实在想不出齐王心中的人选是谁,那索性就答一个自己想支持的人吧! 微臣觉得,公子臼品行仁厚,治下有方,应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他讲完后,久久没有听到回应,齐王平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这是郦渊度过的最艰难的几个呼吸。 过了好半天,齐王才用一种听不出褒贬的语气道:伯冉大夫辛苦,寡人明白你的心意了,好生去休息吧。 郦渊心惊肉跳的退出梧殿,一颗悬着的心却迟迟悬着放不下来,齐王,果然是善于玩弄人心啊。 他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再想这事。他郦渊行得端、坐得直,就算以后做不得大夫了,那也是问心无愧的。 他这么想着,便大步走回了他的虞师官邸。 第52章 而就在他离开没多久,老齐王在榻上露出了一抹笑意,喃喃自语:有伯冉大夫,果然是齐国之幸啊。 郦渊选对了。 齐王的表情放松下来,现在,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他吩咐道:去叫公子臼来。 宦侍应诺,立马去了。 过了几刻钟,老齐王用过午膳,重新躺下的时候,公子臼到了。 公子臼与郦渊年岁相当,大约也是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他一进殿来,看到齐王这副卧床的样子,眼睛中立马蓄起了眼泪,几步抢拜倒地,声音都带上了哽咽,匍匐道: 父王整日操劳,可一定要保重玉体啊,儿臣不孝,无法为父王分担苦痛,只有夜不能寐,心痛如绞! 大公子这等作态可真是情真意切,看不出半点瑕疵,三十多年来,他都是这样表现的。但大家都是久居宫闱之人了,所以谁也不能全然相信谁,他这哽咽的话语里有几分真心,倒也要打个问号。 哎老齐王叹了口气,也做出一副对儿子的怜惜之态,叹道:你看看你,就是心软。 他招了招手,示意跪在殿下的儿子过来,臼,近前来,到孤的塌前来。 公子臼脸上挂着泪珠,走上来,坐到父王的脚边,隔着被子握住了齐王的手,问道:父王的痈疾,可还疼的厉害? 无妨。齐王从被窝中探出手,拍拍儿子的肩膀,你来的这样匆忙,午膳可用过了? 父王召见,儿臣哪里敢耽搁半刻呢? 独自前来的? 还有勉儿。公子臼道:他听说要见王祖父,吵着要来看您。 提起小公孙姜勉,齐王的脸色变得柔和了一些,道:从小到大,就数你最孝,事必躬亲 他眼神幽深的瞟了一眼儿子,补道:也就数你心思最细密,什么事都思量的周全。 公子臼避开父亲的眼光,垂下头,儿臣只盼父王快快康健。 好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双方都演的很不错。 齐王侧过身,道:好了,不必讲这些虚的了,孤这把年纪,是再也康健不了的了,能挨一日算一日吧。 他握紧了儿子的手,忽然引用了一句《诗》中的叹词: 为父为母兮,爱子之切;好女好子兮,护其家粢。【自己瞎编的诗】 公子臼惊讶的浑身一震,这句诗的意思是说:做父母的,怎么能不宠爱子女呢;而那做子女的,又怎么能不看护好父母的产业呢。 看护好父母的产业 父王引用这样的诗句说给他听,会是什么意思?!公子臼心脏开始砰砰直跳。 下一瞬,在他惊讶的目光中,齐王证实了他的猜想:臼啊臼,孤的千里齐国,就只有你来看护了。 公子臼全身发抖,眼泪汹涌而出,他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了,在父亲的脚边拜倒,匍匐,父王 谁也说不清他这汹涌的泪水中,到底是替父亲的衰老而哀伤多一些,还是三十多年来忍辱负重、终于熬出头来的激动多一些。 起来。齐王的眼中也染上了一丝湿润。 公子臼泣涕连连,他抬起头,握住父王的手,说道:父王安心,儿臣一定为您寻天下最好的医者来,儿臣会日日陪伴父王,若是父王最终还是 他指天发誓:儿臣便为您举行最盛大的祭祀礼!儿臣一定不会叫那些卿大夫说您半句非言!儿臣定叫史臣为您上一个崇高无匹的尊谥!齐国的史书里只会存在您的丰功伟绩,为后世子孙铭记! 好,好,好。齐王拍了拍儿子的手,说了三个好。都到这一步了,他们也没什么好隐藏的了。 齐王放心了,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公子臼没有说透,但齐王懂得他的意思。这是一场交换。 他们父子二人就这样交换了最后的利益,也交换了为数不多的血脉恩情。 还有一件事啊,孤要特意嘱托你。齐王道。 什么事?儿子一定为父王办到。 齐王屏退了侍从,抬了抬手,臼,附耳过来。 公子臼向前膝行两步,躬下身,听到齐王悄声道:你可知两个人,一个是虞师大夫郦渊,另一个是在稷下学宫,一个叫郦壬臣的门生? 公子臼回想了一下,道:伯冉大夫,儿臣知道。那郦生儿臣却没有听过。 齐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中幽幽响起:你且记着,这第一个人,待孤百年之后,你嗣承大位,便拜他为相。 公子臼点点头,又有点不解,既然伯冉大夫有为相之能,父王您为何不直接提拔他呢? 齐王叹了口气,明白自己的大儿子在某些方面资质有限,便解释道: 臼啊,你有所不知,孤已时日无多,提拔他也是浪费恩典。若你一即位,便拜他为相,你对于他,便是新君知遇之恩!郦渊此人德行高尚,他必会竭尽所能,为你忠心一生的。 公子臼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齐王继续道:他在王庭中素有威望,你继位后根基不稳,他定会全力扶持你,助你安然渡过前几年! 第53章 公子臼道:儿子明白了。 齐王缓了缓,接着道:至于那第二个人郦壬臣。 他停顿片刻,语气更低沉,一字一句道:此人擅百家之学,年虽少,却有奇才!孤知其贤能,乃当世所罕见,绝不可轻视之。 公子臼道:那儿臣便也用用她好了。 齐王凝视着儿子的眼睛,道:你听好,此事非同小可。 他的声音变得冷峻,若你能用她,则要大用之,待她更甚于郦渊!若不能用 齐王的目光透出阴狠之色:若不能用,则必杀之!无论如何,此生勿令其出境! 此生勿令其出境 公子臼大为吃惊,他还从没见父亲对谁如此重视过。 第27章危险 危险 公子臼心中一惊。 此时,感到心惊的可不止他一个人,在老齐王御榻的后面,有一扇绣花屏风,而在屏风的后面,正站着翁主姜于! 她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神色,她的身边还站着小公孙姜勉,男孩的嘴巴此刻被她死死捂住,不叫他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她原本是跑来宫中看望父王的,途中见到小侄子也在宫里,便先带姜勉在梧殿外玩闹了一会儿,见公子臼进去那么许久还不出来,便想趁机弄一出恶作剧,逗父王开心。 她带着侄子偷偷从后门进来,藏在了父王御榻屏风之后,想等他们讲完话,再蹦出来吓他们一跳。可是,万万没想到,这恰恰叫她听到了父王与公子臼的所有对话! 姜于听到那些话,浑身都开始因害怕而颤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郦壬臣有危险! 这是她的第一个反应,一股悔恨之情涌上姜于的心头。要说起父王为什么突然召见郦壬臣问话,其实也有她的原因在里面。 她后悔的想,她不该在前几日向父王提起郦壬臣,不该傻乎乎的向父王吹嘘郦壬臣是多么有才华,不该撒娇求父王赏识郦壬臣 结果呢,父王也的确赏识了郦壬臣,可是姜于今日才彻底领悟到,来自君王的赏识又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错了,都错了,全是她的错,都是她任性妄为惹出来的祸,姜于的脑子嗡嗡作响。 她心里正纠结的一团乱麻,手下一松劲,一时没看住小侄子,男孩一把扒拉开姜于的手,欢笑一声跑开几步,姑母,姑母,再来追我啊! 姜勉才四岁,哪里懂方才齐王与臼谈话里的意思,他只念着继续与姜于嬉戏打闹。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子,叫姜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脑袋轰的一声,一片空白,她急得向小侄子迈出一步,想把他抓回来,没料到脚下不注意,又踢倒了一座立在屏风旁的香炉架子。 只听当啷一声巨响,香炉倾倒在地,又骨碌碌滚了好几圈,香灰洒出来一大片。 屏风另一面立刻传来齐王苍老的断喝:谁在那里!放肆! 姜于被这一吼吓的钉在地上,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殿中有几个瞬息是凝固般的安静。 姜于知道她必须立刻做出反应,多迟疑一瞬都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她深吸一口气,拳头捏紧又松开,然后从屏风后一路小跑出来,装作一副刚从后门闯近来的冒失样子,嘴上还一边喊着:阿勉,跑这么急做什么,瞧你多不小心 她拈着袍角径直冲齐王跑去,眨巴眨巴眼睛,笑道:父王,兄长,你们是在议事吗? 然后拽着小公孙姜勉,一同坐在齐王榻边。 姜于平日没规矩惯了,老齐王又宠她,她这么做不会有人怪罪。 齐王这时却不似平日那般露出溺爱的神情,而是盯住了她,仿佛要把她盯穿,目光扫过她额上的汗珠,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于,你多大的人了,还和小孩子玩的起劲,你是刚刚才进来的吗? 姜于愣了一下,表现出有点意外的样子,大大方方道:是啊,儿臣方才和阿勉在殿外花园玩得起劲,没想到他突然跑进来,我便也跟着跑进来捉他。 说完还举袖胡乱擦了擦额上因为刚才偷听紧张到极点而渗出的汗,这小子跑太快啦,叫我追的也一身汗! 姜于撒娇的扯了扯齐王的袖子,父王别生气嘛,是我不好,搅扰了您和兄长讲话。 姜于以前从来想不到自己还有这等说谎自如且随机应变的天赋。她心中其实慌到极点,但是面上却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 榻旁的公子臼早就一副丢魂的惶然样子,他只能通过教训儿子来稳定心神,勉儿,怎么这等没规矩!王祖父还在与我谈事,你怎么能跑进来?! 公孙姜勉被父亲训的不敢说话,他也吓傻了,只能往姜于姑母怀里缩。 老齐王在姜于说话的时候一直默默观察她的状态,直到她说完,没有发觉任何破绽,他才渐渐打消掉心里的狐疑。 他哈哈大笑,拍拍女儿的手,行啦,下次注意些,别摔着了。 好嘞,父王放心。姜于站起身,拉着姜勉一起站起,道:那你们接着议事,儿臣就不打扰了,儿臣带阿勉去吃点蜜饯去。 第54章 一大一小又蹦蹦跳跳的离开了,直到跨出了宫门,再也看不见齐王和公子臼了,姜于才仿佛脱力一般的弯下腰。 差一点差一点就要绷不住了啊。 小公孙眨巴着眼道:姑母,你怎么了呀? 没事,姑母就是有点累。姜于摸了摸小侄子头顶上的小发鬏,叮嘱他道:阿勉,今天我们在一起做过的事,你看到的、听到的所有事,千万不可以对别人说,记住了吗? 姜勉有点不理解的抽了抽小鼻子,仰着脑袋问:为什么呀? 姜于想了想,道:嗯阿勉就当是与姑母做个交易好啦,姑母带你去吃刚从郑国买来的好吃食,好不好? 好!男孩的眼睛亮了,姑母对我最好了。 姜于将小侄子带回自己府邸,叫人摆出一大堆新鲜花样来,吃的玩的,应有尽有,哄着小侄子闹了半天,直到这小家伙玩的不亦乐乎,将早上发生的事情都暂时忘得一干二净了,才差人送姜勉回到公子臼的府宅去。 之后姜于便马不停蹄的赶往稷下学宫,她算算时辰,现在还不到学宫闭门的时候,不出意外的话郦壬臣一定在学宫里。 她骑着一匹快马,直接闯进了学宫大门,惊的守卫后退三步,看清是她,众人都不敢上前阻拦。姜于平日里骄纵惯了,进出学宫从来不打招呼的,无人敢惹她。 姜于本想一口气驾马到郦壬臣经常待的那个学馆,没料到刚进学宫大门不久,便闯出一个人来,去拽她的马缰绳。 姜于皱皱眉,喝道:谁敢阻我道路?! 那人道:翁主,今日不同往时,请您先下马来再说吧! 姜于听到这声音,有点耳熟,低头去看,竟然是郦渊,她赶紧一骨碌从马上下来,惊讶道:伯冉夫子,您怎么突然出现,学生的马方才没有弄伤您吧? 无妨。伯冉掸掸身上的灰尘,问道:不知翁主今日到访是为何事? 少卿呢?我找她。姜勉道。 她郦渊以为姜于又是来纠缠郦壬臣的,就道:您今日只怕找谁都不便利了。 为何? 郦渊道:学宫里出了点事,祭酒大夫亲自主持集会,现下大家都集中在桓台馆中。 姜于直觉这并不是一件小事,否则郦渊也不会赶来拦住自己。 以免再冒失,她说:那我也去瞧瞧。 第28章母死不归二更 母死不归二更 两人一同走向桓台馆,只见馆中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一大堆人,馆内也坐满了学子,阵仗挺大。 姜于隐约从人缝里瞧见祭酒大夫也就是郦老夫子端坐台上,台下跪着一个人,那人面对郦老夫子,背对着众人,众人围着他们而坐。 姜于心一惊,生怕那跪着受罚的是郦壬臣,她几下扒拉开人群,硬挤到里面去,看清那是一个男人的背影,才松一口气,再定睛一辨,认出是铁士子孟悝。 姜于的一颗心完全放下来。 然后她开始在馆内坐着的人群里寻找郦壬臣的身影,扫视一圈,找到了,就在前排。 姜于又失望的叹了口气,现在四周人人神情肃穆,无人高声喧哗,这个场合要想公然把郦壬臣带走也不大合适,她只好等这场集会结束了。 到了这时,姜于才想起来去好奇这场集会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值得学宫祭酒亲自主持?孟悝又为什么跪在那里?大家怎么都不说话?气氛为何如此沉闷? 她来得晚,没有听到集会的开场白,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郦渊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她刚一心找郦壬臣,没工夫管他。 这时只听郦老夫子在台上怒声道:孟悝,你知错吗?! 在大庭广众下直呼其名还惩罚下跪,这孟悝到底犯了什么事?姜于默默疑惑着。 只见孟悝道:孟悝一心求学,何错之有? 听他这么回答,现场一片哗然,不论是齐国学子还是来自别国的士人,纷纷摇头叹息,只有姜于一个人仍然一头雾水,她只能更好奇的听下去。 郦老夫子表情不变,依然面含愠怒道:你母死不归丧,还说自己没有错吗?! 这一下也把姜于吓到了,母死而不归可是顶天的大不敬。 原来,孟悝之母早在一月前便去世了,乡人托行商将这一消息告知远在齐国求学的孟悝,孟悝得知母亲死讯后却不打算回去,他本已经把这事隐瞒下来,没想到那行商嘴杂,走街串巷,给泄露了出去,传进学宫士人的耳朵里,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孟悝仍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回道:学生的母亲既已去世一月有余,学生就算赶回去也无济于事。再说,学生一无所成,又怎么能在此时回去呢? 你还敢自忝是我的学生?你在稷下学宫求学这么多年,难道就学了些不忠不孝的本事吗?!郦老夫子气的胡子发抖,叹道:执迷不悟,执迷不悟 呵!孟悝笑了,他平时总板着一副脸,从不笑,此时却冷笑出声,那表情看着有些瘆人。 第55章 众人见他缓缓举起自己的那有断指的手,问大家:诸君以为我这小指是怎么断的? 这话问的大家都感到莫名其妙,似乎与集会主题毫不相干,大家不禁窃窃私语起来,姜于也在心里纳闷,不是都说他那小指是打铁时不小心砸断的吗? 孟悝目光落在自己那一截残指上,继续道:我这小指是我在离开母亲、离开申国前,亲手斩断的! 啊!现场又是一片哗然,不少人都惊呼出声,这简直不可理喻! 郦老夫子却没有惊慌,他面容变得更加冷峻,盯着孟悝,问:你为何这么做? 孟悝道:我幼年丧父,以编草鞋为生,我年少时倍加努力,编织的草鞋是全邑最好的,但邻人见我孤弱,便欺我、贱我、辱我!待我长到二十余岁,我便明白一个道理,编草鞋永远也无法叫人高看自己。同时我还懂了,既然我编草鞋能为全邑之冠,那么我若求取仕途,又怎么不能位及人臣呢?!于是,待我攒够了盘缠,我便断指为誓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股令人忌惮的狠劲儿,我发誓,孟悝此生若不为卿相,绝不归家! 一言毕,满堂寂然。 姜于心下骇然之余默默去观察在场众人的反应,他们有人怨恨,有人不解,有人皱眉,有人唏嘘 当她的眼光扫到郦壬臣身上时,却发现那人的表情与大家都不同。郦壬臣仰头盯着台上的孟悝,面上无恨无喜,没有指责,亦没有赞同,她的眼神中只有一种探究的意味,似乎是在细细的琢磨孟悝这个人。 这时,郦老夫子说话了,令人意外的是,他的语调出奇平静:我原以为你只是心绪上的执迷不悟才做出这等不孝之事,现在我明白了,你并非心境执迷不悟,也并非一时糊涂,你本就是这样险恶残酷之人! 本性,是最难改的。 郦老夫子从坐垫上缓缓站起身来,望向众人,道:古人云,公侯效尤,其亦将有咎。今日正值稷下学宫期会期间,我便在天下诸贤面前做个宣布。【改编自《左传》】 他一指孟悝,决然道:申国孟左陶不再是我的学生了!我没有这样的学生!今日起,我命你即刻离开稷下学宫! 说完拂袖而去。 郦老夫子离开后,孟悝也站起身来,什么也没说,他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依然板着他那副铁面,转身大步走出了桓台馆,再也没有回来。 众人面面相觑一阵,也纷纷散去了。姜于穿过人流,挨到郦壬臣跟前,一把抓住她肩头,少卿,你可让我好等啊。 姜于的突然出现,让郦壬臣略微惊讶了一下,她撤开一步,向姜于拜道:翁主怎么此时大驾光临? 哎呀,都这时候了就别客套了。姜于放低声音道:你现下若是无事,我有要紧话要与你说。 姜于哪次来找她不是打着要紧事的幌子?郦壬臣都听习惯了,便道:小人今日在学宫中还有未完成的学业,一会儿还要去帮伯冉师兄处理学宫中的事,还有 谁料她还没说完,姜于已经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我就是跟你客气一下,你还当真了?你现在必须要跟我走! 郦壬臣: 姜于一边拉她走出桓台馆,一边说:我们要找个僻静的地方,你觉得哪里最让你放心? 僻静的地方? 郦壬臣看她径直将自己拉向学宫大门的方向,有点摸不着头脑,就道:翁主若有什么要紧事,就在此处说吧。 姜于回头正色道:不行! 她头一次用这么正经的表情和郦壬臣讲话,见郦壬臣还是一副不大上心的神色,顿时觉得有些委屈。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姜于咬了咬唇,然后以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悄悄道:你就不想知道父王打算选谁做储君吗? 郦壬臣脚步一滞,惊讶的看向姜于。 齐王一向心机深重,这种事怎么会让姜于轻易知道?这其中究竟是有什么巧合还是偶然? 姜于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有很多疑惑,此事与你也有干系,你若想知道全部,就按我说的做。 郦壬臣思索片刻,说道:翁主既然要找僻静又放心的地方,那么就去小人家里吧,那里是郊外,没什么人。 姜于叫了架学宫的马车,载着她们二人快速朝郦壬臣郊外的茅草屋驰去。 第29章决断 决断 二人到家的时候,最惊讶的莫过于田姬,主人,您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田姬,我一会儿再同你解释。郦壬臣紧紧的关上大门,对田姬道:翁主有要事与我相商,劳烦你等会儿在外间看着,千万不要叫他人进来。 田姬领命去了。其实郦壬臣这句叮嘱完全是多此一举,她家在这荒凉的郊外,此时又是其他人都在忙碌的时辰,哪会有人来拜访啊。但她这些年谨慎小心惯了,哪怕多一丝风险也不愿放过。 郦壬臣确认田姬在门口守着,又放下书屋的竹帘,再遮住窗户,之后请姜于坐到书案后的主位上,为她端上一碗清茶,然后自己规规矩矩在下首坐了,才说:好了,翁主有什么话,请畅所欲言。 第56章 姜于瞧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端着茶水,不禁好笑道:少卿啊少卿,你是无论做什么事都能这么坦然自若啊,方才听了我那句话,你就一点也不着急吗? 郦壬臣道:古人云,事缓则圆。翁主既然舍面来与小人商议,无论您即将说什么,都说明此事还都有回转的余地。小人又何必着急呢? 姜于默默自语道:怪不得父王那样说你 郦壬臣没听清,翁主说什么? 姜于没回答她,想了想,先问道:少卿,我再认真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要不要在我齐国入仕?要么就是愿不愿随我去即墨城? 郦壬臣默默揣摩着姜于话里的意思,没有立即回复。 要不要在齐国入仕几天前,姜于在马车里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哦,措辞有一点点不一样,那时候,姜于问的是要不要入仕,而非要不要在齐国入仕。 两字之差,意义可大不一样。 郦壬臣思量片刻,说道:听您话里的意思,若小人没有猜错的话,王上想要小人为齐国王廷效力,是吗? 姜于瞪着郦壬臣,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道:少卿,怎么别人肚子里无论想什么,你都能猜到? 郦壬臣默默垂下眼皮,哦,那看来小人是猜对了。 她双手拢在袖子里,眉眼低垂,不知心里又在想什么事。 姜于道:哎,算了,我直接全告诉你吧 她将碗里的茶水一饮而尽,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一五一十将今早不小心偷听到的内容尽数复述出来。 等她讲完,郦壬臣才恍然大悟,原来姜于急着找自己竟是这个原因! 郦壬臣顿时有些说不出的感动,这对于姜于来说只是传个话的事,并不会影响她作为翁主的利益*,但对郦壬臣来说却是关乎项上人头的大事。 郦壬臣朝姜于深深拜倒,额头贴地,由衷道:翁主活命之恩,小人没齿难忘! 郦壬臣有点不好意思受她这一拜一诺,此事要从头论起来,若不是她多嘴向父王提起了郦壬臣这个人,也不会为郦壬臣召来杀身之祸啊。 但姜于不打算把这一节告诉郦壬臣,她乐意叫郦壬臣觉得欠着自己的。 姜于笑笑:现在你可知道我对你是真心实意的上心了吧?你这命大的恩情呐,我也不需你急着报,就姑且先欠着吧,待我什么时候想朝你要点什么了,你再来还我。 你就欠着我的情吧,郦壬臣,我要叫你永远欠着。 姜于瞧着郦壬臣柔和的脸庞和凝眉深思的神态,在心里默默念着她的名字,姜于不后悔说出这一切。 过了一会儿,姜于站起身来,说道:事情我说完了,至于少卿想怎么做,我都不会过问,我先走了。 郦壬臣却拦道,翁主请留步。 姜于咯咯轻笑,怎么啦,是不是突然发现我特别的好?你又愿意跟着我去即墨啦? 郦壬臣没有接她的调笑,而是道:请翁主再稍坐片刻,听小人一言。 你说。 恕小人斗胆,敢问王上御体现下如何? 姜于愣了一下,又重新坐回去,她不知郦壬臣琢磨半天又琢磨出什么事情来,就回道:父王的身体确实已非常不好了,积年沉疾,药石无医。 说到宠爱自己的父亲,姜于不免心中钝痛。 翁主节哀,这并不是您的过失。郦壬臣的声音变得温柔了许多,安慰她道:您已经尽好一个女儿的责任了。想来王上也马上要封您为即墨城主了吗? 姜于点点头。 郦壬臣道:那么翁主可否愿意听小人一句劝? 你要劝我什么?姜于疑惑。 郦壬臣道:待王上百年之后按理,您必要从即墨赶赴淄城奔丧的。 姜于点点头,这当然了,你究竟要说什么?她觉得郦壬臣此时的语气有些拐弯抹角的犹豫。 郦壬臣踌躇一瞬,尽量捡好听的措辞道:以小人的猜测,待王上百年后,齐国必定会有一场不小的风波,小人想劝翁主您能否不去参加王上的葬礼呢? 姜于脸色一变:你在说什么?!那可是最疼我爱我的父王! 姜于激动的跳了起来,少卿,我只给你一次机会,收回你方才说的话! 翁主息怒!郦壬臣立马伏下身子,叩头。 郦壬臣何等机敏谨慎之人,若是把姜于换做别人,她才不会将这么敏感的建议说出来。她乐得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就好了。 但姜于终究不是别人她方才还救了自己一命。 你不收回是不是?姜于又是生气又是不解,你是想要我做孟悝那样不忠不孝之人吗?然后被天下人唾弃?我平日虽纨绔不堪,叫你以为我有多不可靠?这些我都不去辩解了,但我绝非那等猪狗不如之人。 小人绝不是这个意思!郦壬臣道:小人从没觉得您做事不可靠。 第57章 相反,在很多大事上,郦壬臣觉得姜于要比公子臼和公子栾都灵敏的多。 郦壬臣道:若翁主无法对葬礼坐视不理,那么小人恳请您能否等王上的葬礼过了头七天后,再从即墨城动身呢? 姜于瞧着她这副执着劝谏的样子,深深皱起了眉,道: 少卿,我有时真看不透你,如果你是怕到时候王廷掀起什么风波来,波及到我身上,那你就多虑了。我长兄即位,虽资质平平,但也不会害我就是了,那些王族亲贵们,平素与我无冤无仇,都不会盯着我算计,至于其他的大夫公卿们,更没人能奈何得了我。你那么聪慧,怎么会不清楚这些呢? 郦壬臣摇了摇头,她直起腰来,目光真诚,这些年来,小人知您待小人的心意极好,小人都记在心里。 姜于一怔,你怎么突然提这个 郦壬臣继续道:正因如此,方才那些违逆之言,小人对别人只会闭口不谈,但对您,小人必须要说出来。请翁主相信小人,小人是不会害您的。至于原因也许您当时候就知道了。 以郦壬臣对齐国政坛的判断,她不相信齐王薨逝后的换代能进行的顺顺利利。 姜于看了她一会儿,才道:你的话我记下了,至于我做不做到时候再说。 谢翁主宽宥。郦壬臣松了口气,她明白姜于是听进去了。 姜于从怀中取出一封锦书,递给郦壬臣,我现在明白了,你果然是无心留在齐国的。天高任鸟飞,随你想去哪里都可以,若你经过郑国,可凭我的这封亲笔信笺找到一人,便能照应你一二。 她说完,头也不回的走出屋去,郦壬臣没有机会瞧见她最后是何种表情。片刻后,大门外传来一声鞭响和马嘶,车架隆隆远去 田姬疾步走进来,卷起竹帘,问道:小主人,这到底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翁主方才出去的神情,真是骇人呐。 郦壬臣指了指身侧的垫子,道:田姬,你先坐,我慢慢与你说。 在家只有她们二人时,郦壬臣不在乎主仆礼节,对她来说,田姬已经是亲人一样的人了。 田姬依言坐下,郦壬臣又端给她一碗茶,两人一边喝茶一边说着。 郦壬臣不紧不慢的把事情简要复述一遍,她只捡重要的关键点说,寥寥几句话便交代完了。 虽然只有几句话,但足以将田姬震惊的不知所措,郦壬臣将自己面前还未动过的茶点推到她面前,好叫田姬压压惊。 田姬吃了块点心,担忧道:那我们可怎么办? 郦壬臣注视着窗外积雪,声音是不同寻常的清冷:田姬,从前你不是总问我,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吗?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什么时候才能行动? 田姬咽下温热又苦涩的茶水,她注意到郦壬臣的目光中蕴藏着某种锐利的锋芒,那是刻骨的复仇之情化作的剑锋。 我本想利用稷下学宫的出身,在各国间积攒起实力和名望再做行动,那样会轻松许多,但现在看来,我们没有时间了。 不过,没有关系。郦壬臣冷静道:虽然时间仓促了点,虽然我们准备的还不算足够充分,虽然我其实根本没什么把握 她连说了三个虽然,字字如冰:但我想,只能是现在了! 或许,这是上天为她们选定的时间,冥冥中催促她们不得不起身上路。 我们该回去了,拿回原本属于归氏的一切! 第30章送别 送别 接下来的几天,郦壬臣很少再去稷下学宫,也刻意避免再与王廷的达官显贵接触。她与田姬忙着筹备离开的东西,她们收拾了行囊,花掉大半积蓄买了两匹快马,兑换邻国的货币,准备好干粮。 然后就是耐心等待。 直到齐王病危的消息开始在淄城小道闾巷中悄悄蔓延,王庭开始隐隐有骚动迹象,各路公侯贵族也开始频繁从他们的封地赶来齐王宫探病 时机已经成熟,郦壬臣决定再做最后一件事拜别她的导师郦旬。 傍晚,她估摸着时间,直接去了郦家的宅邸。郦老夫子刚好回到家中,脱去繁琐的士大夫朝服,换上便利的衣服,就听见家丁来报郦壬臣求见。 郦老夫子在后园的一方窄亭中接见了她,郦家的布置很素雅,亭边一弯池水,一曲回廊,一段木桥,前几天刚下过一场雪,此时雾凇弥漫,园中草木俱白,唯几点腊梅半藏于树梢,为这冰雪世界点缀上难得的艳红。 郦老夫子身披鹤氅,叫家丁于亭中摆上炉火,将一具陶鬲放置其上,烹雪煎茶,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腾腾的茶气和温暖的炉火,一边饮茶,一边闲聊。 天边的晚霞映照出郦壬臣年轻的面庞,学生是来与夫子拜别的。 郦老夫子没有惊讶,我知道。你总要回去的。 这倒让郦壬臣意外了,您知道我想去哪? 夫子宽和的笑了,你可知七年前,我为何一眼便要收下你做门生吗? 郦壬臣满目惊诧,一个念头忽然从她心底冒出,夫子,您是说您早就知道我是 第58章 郦旬微微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不必多言。 他望着亭檐上凝固的冰柱,缓缓道出了一段从未说出口的往事: 我是齐国人,年轻时一直在稷下求学,而你的父亲曾来稷下访学,那时我们都血气方刚,我与你父亲一见如旧友,君子之交,倾盖如故。那时我想以你父亲的才能,回去必会出类拔萃,成就一番事业,事实上他也确实做到了,至于后面的事哎,不提也罢。 老夫子惋惜的叹息着。 郦壬臣万万想不到郦旬与先父归婴竟然有交集!她儿时从未听父亲谈起过这些往事。 她的内心激动起来,七年了,她都不知道 可是,学生的样貌与先父并不很像。郦壬臣疑惑道:当年,夫子您又如何认得出来呢? 郦老夫子将视线移向她,笑容和蔼,你的确生的不像你父亲,但你很像你的母亲。 母亲郦壬臣知道自己的母亲是齐女,却不知她竟也与郦旬有什么关系。 是的。郦旬的眼中有种少见的柔和,你的父亲便是在稷下那段时间结识了你的母亲的。你的母亲是齐国卿士之女,才貌双绝,多少王侯贵族、男男女女想要追求她,而她坚定的选择了你的父亲。 原来如此 在郦壬臣的记忆中,父母永远是慈祥的、稳重的、苍老的形象,而今天听到了这些事,她才意识到,他们也曾有青春洋溢的时候啊。 也是,又有谁没有芳华正茂的时候呢? 人都会老去,也都曾年轻过。 郦旬继续道:七年前,我被王上免官,便带弟子们周游各国,南去鲁国,继而楚、郧,再北上汉国,我想从汉国绕过罗荒原,就去申、陈、蔡、郑四国,最后自郑国回到齐国。我早在途中便听闻了归氏罹难的事情,不禁伤怀,可令我意外的是,我竟在罗荒原的茫茫雪原中偶遇了你,这真是苍天垂幸。 试想当年,在汉国的边界,出现一个身穿囚服却举止颇有世家风度的女孩子,样貌又与故友的妻子十分相像这很难不叫郦旬一眼便认出她的身份来。 郦壬臣这下全明白了。 郦旬看向陶鬲中袅袅冒出的茶气,讲完了这个故事的结尾:你的样子与你母亲年轻时实在太像了,而你的性情又与你父亲太像了。 他摸着花白的胡须,缓缓道:叫我实在没有办法不救你。 一切都水落石出了,郦壬臣的心情难以言喻,两人一时无话。 茶水煎的正是火候,郦壬臣在彩陶耳杯中斟上一杯,奉给夫子,自己也斟了一杯。 两人吃着茶,温暖的茶水驱散了寒意,熨贴了五脏六腑。 郦壬臣回忆着自己七年前逃出生天的经历,回忆着兄长归灿是如何想办法拼死将自己偷送出北境的囚牢,回忆着全族覆灭的瞬间,族人的血水染红了那片荒原那样的回忆实在太痛了,郦壬臣不由捏紧了耳杯。 她平复了一会儿心情,才道:既然夫子知道学生的身份和过往,那么夫子也必知道学生要回去做什么了? 郦夫子点点头,你在稷下学宫七年,你的品行,你的智慧,我很清楚,无论你做什么、想什么,都叫我放心。 他说到这里,心中想起一个人来,转而长长叹了口气,你不似孟左陶,那人虽学业精进,却虺蜴为心,豺狼为性,哪怕离开学宫,日后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夫子的声音染上一抹忧虑:我这一生,最庆幸的是收了你做门生,而最后悔的就是收了他做门生。 郦壬臣默默不搭腔,她明白郦夫子的想法,孟悝,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一生太长,岂能妄断,您以后还会有更多门生的。 郦旬却摇摇头,我这把年纪了,比王上都要大几岁,王上如今都快我又有多少时间呢? 老人对自己的身体状态都是有感觉的,郦旬估摸着,恐怕自己也时日无多了,能在那之前送走郦壬臣,是再好不过,此生无憾。 两人又喝了一轮茶水,郦旬用怀念的语气又讲了些自己和归婴的少年往事,郦壬臣默默听着。一鬲茶很快见了底,眼看暮色四合,炉火将熄,霜气浮起。 郦旬叫来家丁,去内堂取了一件木盒过来,他递给郦壬臣。 这是郦壬臣双手接下,打开一看,是一件精致小巧的玉琮,呈柱形,外方内圆,拇指粗细,色青,质腻,表面雕刻有兰草图案。 你能看出它代表什么吗?郦夫子问。 郦壬臣道:古人以美玉比君子,以兰草喻君子之间的友谊,美好而高雅。 郦老夫子满意的点点头,这玉琮是南宫之奇临行前托我转交与你的,既然你明白它的意思,我就不再赘述了。 郦壬臣万分惊讶,南宫夫子? 没错。郦夫子解释道:你们二人身份有差,他若直接当面送给你这样的平辈礼物,怕不合礼仪,你也不一定会接受,便托付给了我,由我这个做老师的交给你,更合适一些。 第59章 郦壬臣道:南宫夫子远在陈国,学生应当找机会当面向他表示谢意才是。 郦夫子笑道:他说,咫尺天涯,你们总有重逢之时,叫你不必总惦记着。还有,如果你日后有什么急需帮忙的地方,拿这玉琮去陈国,他定倾囊相助。 炉火彻底熄灭了,只余星星之火在灰烬中闪烁,郦老夫子紧了紧身上的鹤氅,准备起身,好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郦壬臣扶他起来,随后自己步下台阶,亭外的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雪,郦壬臣撩袍下拜,朝郦旬三拜三叩,正如七年前她拜师时那样,夫子活命之恩,再造之情,学生终世不敢忘! 郦旬的白须在风中被微微吹起,苍老年迈的面庞上却有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他们都明白,这一别恐怕就是永别了。他看着雪中的得意门生,坦然一笑。 去吧。 第31章劫持 劫持 当天夜里,两匹快马疾驰出淄城。 郦壬臣的行动迅速,眼下老齐王病重,奄奄一息,谁都不能保证他薨逝的消息会在哪个出其不意的时刻传遍全国,再传遍天下。此时正值骚动之秋,趁乱出走是最好的时机,没有人会特别注意到她。 郦壬臣估摸着时间,只要一夜加一日的时间,他们就能抵达郑国的边境城邑。 她抬头望望夜空,今晚云层不厚,也没有下雪,星辰寂寥,唯有一轮圆月悬在天空,冰晶似的剔透,勉强照亮她们的前路。 两人并鞍跑了几个时辰,直到夜空中析木星与官符星若隐若现,近黄道,郦壬臣从这星相中判断,此时应当将近寅时,再跑两个半时辰就会天光大亮了。 在动乱频仍的时代,国与国之间往往没有清晰的国界线,只有一截被称为三不管的荒地作为缓冲地带而存在,这种荒地一般没有庄稼也没有商旅,人迹罕至,野草丛生。 她们在荒地中停下来休整,田姬拿出干粮分与她吃,又喝些清水解渴,两匹马儿也累坏了,低头去啃地上的野草,马腹上尽是汗珠,鼻腔里喷着白乎乎的潮气,凝结在寒冷的夜里,都化作白霜。 郦壬臣寻了一块大石头坐下来休息,一边吃着干粮,一边抬头夜观星象,竟发现不知何时发生了月食,方才两人在马上一路奔波没有注意到,现在仔细看去,只见月亮已有小半被天狗吞了。 主人,月食了!田姬道。在人们眼中,月食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我也看到了。 郦壬臣默默观察片刻,她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忽然想起了多日前占卜的那一卦的意思:明夷卦,游离之象,君子受厄,小人是非,日晦,月既,小凶 当时,她只能解出前半句的意思,游离之象,预示着日子不再安稳,有奔波之意,君子受厄,小人是非,则是说有人背地里重伤她,迫使她困顿,至于后面的意思就不明白了。 她当时不能解出后半句的意思,但如今看着天象,却豁然开朗,她站起来,仰望月食,道:原来是这样解的月既的意思就是月食完全,原来卦象中早就暗示了我们会在这样一个月食之夜逃走! 占卜之术便是如此奇特,没有人能在第一时间完全解得一个卦象的全部意思,只有当卦象预示的事情实际发生时,当事人才会后知后觉的明悟出它的意思。 田姬。她顺着方才的思路,快速推测道:那么这次月食应当是一次完全的月食了。过不了一个时辰,月亮就会被全部吞噬,大地将陷入黑暗,看不清路,所以我们最好快点赶路了。 田姬满口应下来,并没觉得有什么突兀的,在她心里,总是郦壬臣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将自己全然的信任放在小主人身上。 两人吃完最后一口干粮,再次翻身上马,郦壬臣一边拨转马头寻找正确的方向,一边道:至于卦辞中日晦两字的意思,应该是说明天早上日光晦暗,天色不明,容易小人作祟,因此我们要小心行事,不宜有大动作、大决定。 她踢了下马肚子,马儿飞驰向前。两匹马一前一后的跑在这片荒地上,马蹄扬起一溜雪沫,过了一个时辰,月亮果然完全被吞噬了,前路变得黑暗不清,马儿发出慌张的嘶鸣声,不敢放开步子快跑。 别慌。郦壬臣对身旁的田姬道:过一个时辰,便会日出东方了,我们再忍耐一阵子。 田姬笑了笑,点点头,随后又意识到在这么黑黢黢的地方郦壬臣既看不见她的表情,也看不见动作,就张口道:有主人在,奴不会怕。 又跑了几里路,进入一片杂乱树林中,这是通往郑国的必经之路,这说明她们这一路并没有走错。 郦壬臣刚要松口气,却忽然觉得身下的这匹马猛然跌了下去,像是马失前蹄,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只来得及嘶鸣一声,马头就一下子无力的栽下去,接着重重摔在了地上,郦壬臣也被甩下了马。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根本来不及反应,下一瞬,田姬的马也被同样的套路绊倒了。 黑灯瞎火的深夜,郦壬臣还没来得及分清这到底是场人为的事故还是不小心绊倒了地上的树根,她就感觉自己的后衣领被提了起来,随后脖颈被重重一击,她来不及再想了,因为她晕了过去。 第60章 郦壬臣和田姬再次醒来的时候是早上,他们被困在一个狭小谷仓里,双手被牢牢反绑在后背,双脚也被绑起来。谷仓四周开了窗口,日光从竹片做的窗户缝里倾泻而下,在谷仓内的干草地上投下小片光亮,借着这些光亮,她们能看清仓房里的一切。 这是一个占地很小的谷仓,大概是某个拥有十几口人丁的地主之家的配置。谷仓里用竹木桶和陶缸堆满了粮食,都用盖子盖着,凭借多年底层生活经验,郦壬臣能猜测那竹木桶里装的应该是粟小米,而陶缸里装的是菽豆,因为粟小米怕生蛀虫,菽豆怕受潮。 主人,您还好吗?田姬挨着郦壬臣,也醒过来,用肩膀搡了搡她,可有受伤。 我很好,不必担心。郦壬臣回答她,又扭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也没受外伤。 田姬说话听起来很有劲,这表明她和郦壬臣一样,都没有受伤或者受辱的迹象。 她们的后脑勺还有点隐隐作痛,这是昨天夜里被敲了一闷棍的原因。 昨天夜里? 郦壬臣想到此处,有点不能确定起来,她不知道她们晕过去多长时辰了,如果只有几个时辰,说明她们是昨天夜里受到的袭击,可如果她们昏迷了更久,那就无法判别到底是前天夜里还是大前天夜里的事了。 郦壬臣对田姬道:那贼人没有杀我们,也没有凌辱我们,这就是说我们还有命多活一阵子。 田姬点点头,她发现无论处在什么危险的境地下,郦壬臣的脑袋都异常清醒,情绪也出奇平稳,没有一丝慌乱,这让与她呆在一起的人都倍感安心。 田姬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没错,与小主人在一处,奴不怕。 和她昨晚说的一样。 郦壬臣苦笑了一下,天底下没有比她还糟糕的主人了,竟带着自己的属下一起被劫持,这么多年来,田姬能够一直不离不弃,令郦壬臣万分感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吱呀一声,是谷仓的门打开了,走进来一个人。 第32章化解二更 化解二更 谷仓的门打开了,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从进来后脚步就变得很慢,慢慢从后面走过来,小心翼翼的靠近她们,似乎是发现她们已经醒了,就停下脚步,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才走近她们的视野。 一个女人。 郦壬臣飞速打量了一下这个人,她身高比一般的成年女人高一点,肩膀也宽,但是人很瘦,像长年营养不良只顾着窜个子但没能长多少肉的那种女孩子。 她年纪看着不大,约摸不超过二十岁,头发挽在脑后,扎成两个髻子,用布条缠起来,身上穿了件破麻衣裳,肩膀和肘部打了七八个补丁,看来平时干了不少肩扛手挑的重体力活。 视线下移,郦壬臣看见她穿着一双草鞋,脚趾有水泡,再往上瞧一眼,落在她手的位置,这个女孩子的手竟和她的脚一样,粗糙、有水泡。 此时这双满是老茧的手里握着一块粗布,布上放着两个脏兮兮的饭团。 在郦壬臣打量她的这几瞬间,女孩一句话也没说,许是不知道说什么,因为她的眼睛里有种欲言又止的不知所措,似乎不知道该拿她们怎么办。 女孩从她们的装束看出来郦壬臣是一位士人,而田姬则是下属。 郦壬臣不打算先说话,她还没搞清楚情况,不知道到底是谁绑架了她们,是这个女孩?还是这家的主人? 一阵风拂过窗牖,谷仓的四扇窗户发出咔拉的震动声,只见女孩像是被惊了一样,一下子弹起来,跑到谷仓门口,拉开一条缝向外张望,确定没有人,才又将仓门关上,走回来。 郦壬臣目光微动,有点明白了什么。 又磨了好半天,这女孩才犹豫着开口了,她说:你们要去哪?郑国的哪座城邑? 真奇怪的问题,郦壬臣心里默默想着。她没有回答。 见她们不说话,女孩从干草堆上捡了一根木棒,指向她们,提高嗓门,又问了一遍,你们昨天夜里打算去哪?要是不说,就再打晕你们一次! 田姬瞧着眼前晃来晃去的木棒,吓的朝后缩了缩。 女孩见田姬害怕了,以为找到了突破口,便趁势再往前一步,木棒朝田姬伸过去。 阁下是第一次做绑匪吧?郦壬臣的声音淡淡响起,止住了那根险些要戳到田姬喉咙处的木棒。 女孩停顿了一下,将棒头快速转向郦壬臣,喝道:不要这么多废话! 那看来我是猜对了。郦壬臣继续说。 女孩咬咬牙,气急败坏的道:那又怎么样! 郦壬臣抬头盯住她的眼睛,说:如果阁下的主人知道阁下昨晚不经过他同意,随便绑了两个人回来,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女孩气愤的神情有一瞬的凝固。 我又猜对了,是吗?郦壬臣依然看着她。 女孩手里的木棒颤了颤,棒头从郦壬臣的身前低下去。 其实阁下也不想杀我们,否则早动手了。郦壬臣决定先稳住她的情绪,所以阁下也不介意和我们多说几句话吧? 这是一个偷换概念,不想杀她们不代表愿意和她们多说话,但郦壬臣打算趁机含糊过去,她马上又说: 第61章 阁下不必告诉我们您究竟想做什么。让我先告诉阁下我是怎么猜出来方才那两点的,好吗? 女孩抿了抿唇,过了一会儿,才挤出一句:不要叫我阁下。 好,好,都听您的。其实郦壬臣早看出了这女孩听到阁下这两个字时浑身不自在的状态,她大概这辈子还没被这么叫过。 郦壬臣朝后靠了靠,靠在墙根的一个大缸肚子上,表示自己是没有戒备的放松状态,请您放心,我不会大喊大叫,惹来您的主人。 女孩板着脸道:主人的屋子很远,你喊破喉咙他也听不着! 看来这是一座挺大的宅邸呢郦壬臣默默思量着,这样一来就麻烦了,她们不能偷偷逃走了。那么,眼前的女孩只能是唯一的突破口了。 女孩见她低头不语,等的有些不耐烦,用木棒捣了捣她的脚,快说!别想别的! 哦,我说,我说。郦壬臣态度非常温顺,首先,您劫持了我们,却没有蒙上我们的眼睛,只将我们丢在谷仓里,再者,您方才话里透露的信息实在太多了。 女孩警戒的看着她,问:什么话? 郦壬臣道:您提到了昨夜和郑国,这说明我们只昏厥了一晚上而已,而不是好几晚。并且,我们是被您抓来了郑国,而不是抓回了齐国或者其他什么国家。这些我们作为俘虏本不应该知道的信息,您却都告知了我们,所以我初步判断,您并不是一个老手。 女孩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有点发囧。 郦壬臣继续道:不过,这些都不是最直接的证据,最直接的证据还在别处。 女孩将木棒握的更紧,问:在哪?她四下看看,生怕留下了什么把柄。 郦壬臣看了看自己和田姬被绑住的腿,道:就在这里了,您是用我们马鞍钉环上的皮绳捆绑的我们,这说明您原本准备的工具不中用了,是吗?或者说您原先就没准备工具?这可绝不是一个老练的绑匪会疏忽的事啊。 女孩更加惊讶了,郦壬臣猜测的一点不错,昨夜她原本是准备了麻绳用来捆她们的,可是情急之中,那麻绳竟一扯就断了,她着急之下,便解开马鞍上的皮绳来用。 女孩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道: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还有别的吗? 还有第二点没有说。郦壬臣像个老老实实的学生一样回答道:方才窗户有异响,您立刻很警觉的跑到门口去张望,您担心别人会发现您的秘密,所以处处都很谨慎,宛如 她本来想说宛如惊弓之鸟,后来思索了一下,又改成了:宛如受到一点风吹草动都会使您慌张一样。这说明您的主人并不知道您昨晚绑架了两个旅人回来,更没有指示您去绑我们,是不是呢? 女孩仔细的瞧着郦壬臣的脸庞,感觉这人真奇怪,明明都已经是笼中困兽了,表情却还是那么的从容,讲起话来竟还是那么的有礼貌,一口一个您啊您的,这哪里像是一个俘虏啊! 见女孩一直不吭气,郦壬臣就道:好了,我答应您回答的问题都已然回答完了。她露出一抹诚敬的笑意,那么,我可不可以也斗胆问您一件事呢? 女孩虽然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心里很奇怪,但她知道自己并不讨厌她们。 你说。女孩干巴巴的道,将手里的木棒朝干地上笃的一杵,颇有威胁的意味。 郦壬臣道:请放心,并不是什么叫您为难的事情,我是只想问,我的随身佩剑被您放在了哪里? 女孩谨慎的打量她片刻,才道:我收起来了,你问这做什么?你自己都快没命了,还管那铜疙瘩干什么? 郦壬臣轻轻点头,道:我明白了,您并没有卖掉它,是*吗? 她再次盯着女孩的眼睛,以非常确定的语气:那么,您就是卖掉了我们的马。 女孩脸上闪过一阵诧异,低下眼皮不去看郦壬臣。 郦壬臣没有放过她面上的任何表情,继续道:看来我又猜对了。 她方才那一问,其实是在诈那女孩,她在考虑这女孩绑架她们的动机到底是不是钱财,还是其他的什么。现在,她可以确定了,女孩的目的就是钱财。 郦壬臣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如果对方只是为了钱,那么事情将有很大的回转余地。 至于她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确凿的推测,倒也简单。在江湖上,通常绑匪不会对单独出行的士人下手,因为这些寒酸士人身上实在没什么好抢的,只有一柄剑还算值钱点,但是士人用的剑是他们身份的象征之一,剑上会刻着他们的姓名和身份,若拿到集市上去卖,万一应付不好官府的盘查,很难出手转卖成功。 再有值钱的东西,便是马了,郦壬臣和田姬骑的正是两匹快马,是她们花费了大价钱前几日在淄城买来的,为的就是能够快点赶到郑国。 您看来急需钱吗?郦壬臣拿出发自内心的诚意,说道:或许我可以帮助到您呢。 她之所以问的是您急需钱而不是您很缺钱,是因为她明白,像女孩这样的奴仆,卖身给一个大户人家,平日里是绝对用不着货币的,主人会为他们管吃管住,他们负责劳动和服侍主人就可以了。 第62章 无论在哪个国家,奴隶都用不着花钱。 依《郑律法》,奴隶盗窃,要处以剕刑。所谓剕刑,就是砍掉双手的意思。 眼前的女孩为什么如此着急需要钱呢?又为什么不惜冒着剕刑的危险去干从未干过的抢劫这种勾当呢? 郦壬臣不知道。 女孩听到她这么说,却冷冷道:你们帮不到我!你们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郦壬臣吃了一瘪,沉默了片刻,才说:您说的对,我们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但没准我有主意。您不妨说说,您需要的钱够了吗?这总能说吧。 女孩动动嘴唇,终于说道:不够。 郦壬臣有点惊讶,那两匹快马可是很值钱的,她问:您卖了多少郑布? 郑国以布为货币单位,用黄铜制造,在天下九国中,是比齐币还要值钱的种类。 女孩道:一铢。 一铢?!郦壬臣不敢相信,是一金铢还是一铜铢? 铜铢。 啊郦壬臣轻叹一口气,感觉到一丝心痛,两匹良马竟然只卖了一铜铢。她同时也明白了,这个女孩以前应该从来没花过钱,没有任何市场物价概念。 女孩不自然的捏了捏手指,又是懊悔又是生气,从郦壬臣的反应中,她才知道自己早上去卖的太便宜了。 早知道就等她们醒来问问市价再去卖了! 郦壬臣瞧她一眼,知道她现在的心情大概是什么样的,想了想,说道:来,请您先坐下。 又干什么!女孩的气还没消。 郦壬臣道:您应该知道,若是叫旁人知道您劫持了我们,还把我们的马匹卖了,并已经拿到了赃款 她不经意的瞟那女孩一眼,没准还已经把赃款花干净了会是什么结果? 女孩撇过头不去看她。 郦壬臣接着道:那么,现在是谁也无法洗脱您的罪名了,您会受到剕刑。 她继续观察女孩的反应,发现女孩仍撇着头,只不过咽了一下口水。十几岁的女孩子,听到剕刑两个字当然会害怕的。 您最好的处置方法就是昨夜将我们二人毁尸灭迹在那片荒野的树林里,否则您就永远无法安全。郦壬臣平淡的语气像是在分析别人的生死一样,可是您没有那么做。 女孩这时回头了,我不想杀人。 郦壬臣发现她的眼珠很黑,黑得发亮,像某种动物,她笑道:是的,您不想杀我们,不过您也不会轻易的放过我们,您更不可能将我们关在这个谷仓里一辈子。 是啊,女孩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一开始,她想将郦壬臣她们随便丢到一个郊外去,反正她们也不认识她,又能上哪里去告官呢,但她又觉得这样做也不保险,万一她们突然某一天找上门来,她不是死路一条吗? 所以,您已无路可走了。郦壬臣又开口了,请您坐下来,告诉我您急需钱财的原因,也许我能想到什么主意对您对我都好的主意。 真奇怪,明明郦壬臣才是被五花大绑的那一方,但是从她嘴里说出您已无路可走了这句话又是这么自然,这么合理。 见女孩态度有一丝松动,田姬也赶紧附和着说:没错,我家主人很会想主意的。 女孩想了一会儿,认命似的一屁股坐在干草上,组织了半天语句,才蹦出一句:我弄丢了主人的羊。 郦壬臣有点明白了,但还不够,她再次抛出一个引子:您看起来并不是一个粗心到会将主人财产弄丢的人呀。 女孩意外的抬头看看她:你怎么知道? 就凭您昨夜绊倒我们的手段看出来的。郦壬臣侧头问田姬,还记得昨夜我们是如何绊倒的吗? 田姬方才一直默不作声,主人讲话的时候她都不会插话,这时被问到,才说道:昨夜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随后田姬便一五一十的将自己被绊倒的感受讲述出来。 女孩听完,只感觉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故事,疑惑道:这又怎么了? 郦壬臣道:如若不是今日见到您本人,仅凭昨夜的经历,我简直很难想象您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郦壬臣回忆着昨夜的细节,慢慢道: 首先,您挑选了一处树林中动手,而不是在荒原上。其次,您动手的时机恰到好处,正是夜色最黑的时候,也就是月食完全的时候。而更令我惊讶的是,您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夜里竟然能够下手如此精准用一根棒子绊倒一匹正在飞驰的骏马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别提在黑夜里了。 郦壬臣进一步解释道:因为您既不能将棒子伸出去太早,那样马儿会直接跃过去,您也不能伸出去太晚,因为只绊后蹄是摔不倒马儿的。最好的方法是将棒子斜插过去,别在两条前腿中间,最好还要尽量把棒头牢牢扎住地面,马才会一下子栽倒,马背上的人也毫无还手的机会了。昨夜,您正是这么做的吧? 饶是方才已经见识过多次郦壬臣明察秋毫的本领,女孩仍然被她震惊了。她瞪大了眼睛,瞧着郦壬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63章 这敏锐到可怕的观察力 郦壬臣讲完了,感叹一句:如果您不是惯常做这种事,第一次就能成功,那么只能说明您是个天赋异禀,极聪明之人。 她讲完后就静静等待着。 女孩端详着她,郦壬臣双手双脚都被死死捆住,她的脸色不知是因为饥饿还是别的原因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身形瘦削,样貌姣好,如果以容貌的标准来评价,女孩从没见过比郦壬臣还好看人,但这并不是她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她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 女孩觉得郦壬臣的眼睛有一种神奇的魅力,仿佛具有洞察一切的本领,女孩在她面前坐着,感觉自己简直就像个透明人。 田姬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打破了谷仓里的安静,田姬想到主人一定也饿了,就瞧了瞧女孩手里的两个饭团,大着胆子对她说: 您带来的那些饭团,是给我们的吧。既然您没有立刻杀掉我们的意思,那恳请您不要叫我的主人挨饿。 女孩奇怪的斜了田姬一眼,说:如果我只给你们一个饭团呢? 田姬立即道:那就给我的小主人吧。她的神情很坦然。 女孩盯了她一会儿,将饭团一边一个扔在她们身边,说道:要是我被捆在这里,我才不会对我的主人这样好的。 她起身解开绑住田姬双手的皮绳,却没有解开脚上的,然后她又坐回了原地,也并没有要解开郦壬臣的意思。 女孩心里掂量着,只要郦壬臣逃不掉,那么田姬也绝不会独自跑掉。 田姬会意,捡起一个饭团,先去喂郦壬臣,喂完自己才吃另一个。 郦壬臣从女孩进入谷仓以来的一举一动推测,这个女孩的主人家应该不是士大夫之家,因为她似乎对郦壬臣这类人的举止感到陌生和新鲜,像是没见过一样。 如果不是士大夫之家,却能够拥有这么大一处宅院的,又是在郑国,那就只有 您的主人是一位商贾之人吧?郦壬臣吃饱了,又开始发问。 哼,你很聪明。女孩冷声道:但是别指望你多说几句我就会白白放走你。 郦壬臣笑了笑,我说的每一句话,也自然不会是白白说出来的。 郦壬臣朝身后的陶缸蹭了蹭已经麻木的胳膊,想让自己舒服点,但无论怎样都是无法舒服的,田姬见她被反绑在后的双手已经被皮绳勒的发紫,就转头哀求道: 请您把我重新绑起来,把她放开一会儿好吗?再这样下去,她的手会断的。 女孩坐在原地没动,偏头瞥了一眼郦壬臣的手,似乎的确捆的有点紧了。但郦壬臣的脸上始终平淡无波,从她走进来到现在,少说也有大半个时辰了,期间郦壬臣的表情从未暴露过一丝痛苦的破绽。 她可真能忍啊女孩在心里默默咂舌,但不动作。 郦壬臣看出她并不想解开皮绳,便不再纠缠了,索性切入下一个话题:关于钱财的事情,如果您还未想出很好的解决之道的话,不妨听我一言。 她和田姬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想办法出去! 哪怕心里着急,郦壬臣仍然以一种很好讲话的态度道: 我看得出来,您是个聪明又好心肠的人,但您的主人对您并不好。同理,我也是好心肠的过路人,而且方才您也认为我蛮聪明的。那么我们两个同样聪明的好人为什么不能站在一起,想出一个办法解决您主人对您的苛难呢? 这话有点绕,女孩琢磨了一会儿,才道:羊已经丢了,如果不买一只新的,主人就不会放过我,而你我刚才也说过了,你们没有多余的钱了。 真是个顽固的女孩子啊,郦壬臣在心里默默叹气,同时告诫自己此时一定不可心急,只差一点点了 郦壬臣学着女孩的语气道:但我刚才也说了,您并不是一个粗心蠢笨到会弄丢主人财产的人,您没有否认,所以即是说,羊其实不是被您弄丢的,而您又不得不替另一个人背黑锅。 女孩垂下眼皮,盯着自己生满冻疮的脚趾,算是默认。 是谁?郦壬臣直截了当的问。 告诉你也没用。女孩不抱希望的道:他是主人的大儿子,我的另一个主子。 原来如此郦壬臣转着脑筋,听起来确实挺难办,她又问:羊是什么时候丢的? 昨天下午。 几时? 我不认得时辰。 郦壬臣想了想,换一种问法:太阳下山了吗?有多高? 快了吧 好。丢了几只? 一只。 当时是他在管羊吗?你在做什么? 女孩歪头回忆了一会儿,才说:我在城郊山坡上放羊,小主子来了,没事干就找我打了一架,然后他气的把他的匕首朝羊群扔过去,扎住了一只羊的屁股,那只羊就惊跑了,我就去追,却没想到旁边又惊跑了一只,我刚追回了前一只,再去追另一只,追了很远,但又遇见了山匪。 第64章 山匪?郦壬臣重复一遍这个关键点,所以,那个山匪就抢走了另一只羊,您没有力气再追上他,是不是? 是。 郦壬臣了然的点点头,笑道:所以您也有样学样,在同一天的夜里抢劫了我们。 女孩被她说的自觉理亏,低下头不言语。 郦壬臣也没心思再埋汰她,她们的小命还捏在这小姑娘的手里呢。 信息有点多,她需要仔细的理一理。 城郊,小主子,打架,扔匕首,山匪似乎每一个点都值得深入挖掘一下。 女孩抬头瞧了一眼沉思中的郦壬臣,感到很奇怪,她搞不懂这么简单的一个故事有什么好深想的。 过了半晌,郦壬臣才开口:您方才说,您放羊的地方在城郊,也就是说,那里离城邑很近,那城邑热闹吗? 这问题没头没尾的,女孩不耐烦的答道:当然热闹啦,那是坪城,郑国数一数二热闹的地方。 坪城原来她们在坪城附近。 郦壬臣知道九国重要城市的位置,离郑国坪城最近的一处边境城是鄢邑,所以她们现在是在鄢邑了! 她默不动声,接着问:那个山匪的模样您还记得吗? 郦壬臣的问题跳跃度有点大,把女孩搞得摸不着头脑,他没有长相,行了吧! 什么叫没有长相? 哎呀,没有就是没有。女孩烦躁起来了,没鼻子没耳朵也没有嘴,叫我怎么说! 哦郦壬臣理解了女孩的意思,脱口而出,这个山匪受过劓刑和刵刑,他是个赌徒加色鬼。 郑国律法,赌债不还处以劓刑,削去鼻子,贪淫处以刵刑,削去耳朵。 一个既没有鼻子又没有耳朵的人,在女孩眼里就是没有长相的。 我明白了。郦壬臣联系前因后果,飞速盘算了一圈,找到了一条思路,我们虽然没有钱买羊了,但我们可以把原先的那只找回来。 女孩吃惊的看着她,你疯了吗,你怎么知道那山匪是谁?又怎么知道他把羊藏到哪去了?说不定已经煮了吃了。 不会。郦壬臣正色道:像这山匪般贪淫好赌之徒,不会把羊煮了吃的。他昨日傍晚才抢走了羊,坪城离此地不远,那么他八成会急不可耐的就近去坪城销赃,然后挥霍一空。 时辰尚未过去一天,我们现在行动还不算晚!郦壬臣果断给出了判定。 郦壬臣脸上的认真叫女孩觉得她不是随便说玩笑话的。 女孩嗫嚅着嘴唇,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女孩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已经下意识的用我们来称呼她和郦壬臣为一伙了。 郦壬臣顺势干脆的道:我们要立刻赶往坪城。 女孩望着她,听到这个提议,眨了眨眼,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相信她。 郦壬臣这时补了一句:除此之外,您还有别的方法吗? 女孩抿了抿唇,她显然没有,就说:那我得绑你们一块去。 没问题。 田姬这时插空又求道:现在您可以松开我主人的皮绳了吗?她一直心心念念这事。 女孩警觉的目光从她们脸上轮流扫过,才慢慢凑过去,解开了郦壬臣手上的皮绳,但同时又快速将她的脚和一根谷仓里的柱子绑了起来。 郦壬臣的手被解开了,但她却没有将双手从背后拿到前面来,因为她的两条胳膊已经失去知觉了,使不上一点劲。 田姬替她揉着胳膊和青紫的双手,好半天还是不起效,急得团团转。女孩不吭气,站起来,拉开谷仓的门走了出去。过了片刻,却见她提了半桶热水来,热气腾腾的从竹桶里冒着白气。 女孩将竹桶放在郦壬臣身侧,扒拉开田姬,然后将郦壬臣的胳膊以最舒服的方式慢慢转到前面来,把她一双青紫的手浸在热水里。之后从她肩膀开始,逐个揉搓穴位、关节。 过了一会儿,郦壬臣的手终于有了知觉,她感到了手臂的酸麻和掌心水温的热度,便试探性的伸展十指,再蜷缩起来,再伸展如此这般几次,才恢复了。 女孩见她已无大碍,便停下动作,一屁股坐回旁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多谢。郦壬臣好脾气的向那个始作俑者道谢,没想到您还会这种本领。 那有什么?女孩开口:阿娘教我的,从前的时候,经常这样帮阿爹暖身子。 您阿娘阿爹 早死了!女孩打断她,似乎完全不想提这事。 郦壬臣知趣的没有再说话。 女孩斜她们一眼,休息够了么?够了就走吧! 第33章郑国坪城 郑国坪城 坪城比想象的还要近些,不到一个时辰的脚程就到了,郦壬臣和田姬跟着女孩抵达的时候,上午才过了一半。 如卦象所言,昨夜有过月食,今天的太阳也确实晦暗不明,天边的云层浓密。她们沿着郑国的官道走下一个缓缓的下坡,这时候天上下起了雨夹雪。 第65章 真倒霉啊,偏偏是这种鬼天气。三人的心情都蒙上了一层阴郁的底色。 城外是一片庄稼,这个季节什么农作物也没长,被雨雪冲刷着。她们爬上一截陡坡,望见了坪城的大门,以及城门前用木板拼成的吊桥。 一阵寒风掠过,冻僵了她们的脸和手,女孩用一根皮绳将郦壬臣和田姬的双手都捆起来,绳子的另一头则攥在她自己手里。三人一起走上吊桥,吊桥上只有零零散散的路人,有的是进城的,有的是出城的,都将双手揣在各自的棉袖子里,缩着脖子,快步行走。 她们通过城门进入了坪城,守卫见她们身无长物,都懒得上前盘查她们,踏进城门,郦壬臣举目望去,想看一看郑国第二大都会的样貌。 城里挤满了人群、屋舍,还有牲畜,街道两边到处都是摆放的小摊,叫卖声不绝于耳,酒肆和食肆是最多的,有的豪华精致,有的破败简陋,供不同财力的人消费。 城里每一处地方都被派上了用场,在那些空地小的连最窄的门面也没法盖起的地方,商贩们就支起个油布棚子,挂上一片麻布质地的招牌,棚底摆几个杌子,就算做是一家了,然后贩卖些粟羹、腌肉脯、浊酒、柰果之类的吃食。 这里街道四通八达,或宽阔,或狭窄,像蜘蛛网似的结满整座城。每一条道上都有数不清的人,鳞次栉比,摩肩接踵。城里非常喧闹,小贩的叫卖声首先盖过一切,然后是人们之间互相讨价还价的声音、问好招呼声、牲畜嘶鸣声、打架斗殴声、男倌女妓揽客声不绝于耳。可以想象,如果天气晴朗的话,这里的人只会更多。 郦壬臣扫视着这一切景象,瞧着那些出售的东西和人们脸上的神色,不难判断这是个相当繁华的城市,甚至连齐国都没有这样的氛围。 女孩站在街心,提高了嗓门盖过喧闹声,问郦壬臣:我们从哪里开始? 显然,她已经被搞得头大了。 郦壬臣收回目光,笑了笑,回道:我们得找到这里的人交换货物在哪个坊域。 这个我知道。女孩拽拽皮绳,示意她们跟她走,以前主人使唤我来坪城换过犁铧。 她们没走多久就到了,这是一条更狭窄的街道,因为黔首们互相交换的货物并不昂贵,所以都挤在最破烂的一条道上。她们三人沿街走着,四乡的黔首把他们自己养的家禽、自己种的粟米、自己编的草鞋拿来交换他们自己无法制造的东西,譬如陶罐、盐、铁索等等。 她们沿着这条羊肠小道走着,观察一切可疑的人或者事,不去理会那些花言巧语招揽生意的商贩,或者那些在她们身前晃悠的涂脂抹粉的老鸨,就在她们将要走到尽头的时候,女孩震惊的突然站住不动了,她的眼睛直视前方。 她看到了那只羊! 郦壬臣感受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瞧过去,她也看到了前方街边一个摊位有一群羊,被圈在一个篱笆羊圈里,她对女孩道:您看那里 我看到了!女孩激动的声音都颤抖起来,抢着说:那里有我的羊。 女孩相信自己绝不会认错,她熟悉她养过的每一只羊,就像熟悉自己身体一样。 她丢掉的那只羊有一条肥肥的大尾巴,肚子圆鼓鼓的,她把她的羊养的都很好。此外,那只羊的右角上有黑斑,额前有一撮花白的毛,眼睛有一只转动起来不太灵敏没错,虽然和十几只别的羊混在一起,但女孩能确信那羊圈里只有那一只是她丢掉的羊! 没等郦壬臣再开口,女孩就走了上去,手里的皮绳也顺带着将郦壬臣和田姬扯过去。女孩站在羊圈主人的跟前瞪着他,那主人膀大腰圆,看起来像个经验老道的羊贩子。 羊贩子一开始没有注意到面前的这三个女人,撇过眼去看街道的另一边,但女孩挪动几步,再次站在他眼前,羊贩子再转脑袋,女孩也就跟着她转,始终杵在他眼前,最后羊贩子只好注意到她。 羊贩子皱皱眉,被瞪的莫名其妙,怎么啦? 女孩死死瞪着他,手朝羊圈里的某只羊一指,道:那是我的羊! 郦壬臣本来想拉开女孩,但是她知道此时此地女孩根本不会听自己的,于是只好陪她站着。 羊贩子反瞪着女孩,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说道:那是我昨天刚花了三铜铢换来的,所以它是我的羊。 他又指了一圈其他的羊,补道:这些都是我的羊。 三铜铢?女孩扭头飞快看了郦壬臣一眼,原来三铜铢就能换一只羊吗? 那良马的话是不是最少也值十铜铢?女孩为自己的愚蠢后悔的牙痒痒。 郦壬臣知道她肯定是想到了卖马的事情,便低声提醒:现在不是纠结那些的时候。 哦。女孩回过神来,重新盯着羊贩子,我不管你把钱给了谁,反正羊不是他的。 难道我买鸡蛋的时候还要管是哪只鸡下的吗?羊贩子有点不耐烦,想走开。 女孩伸手一把扯住他,羊贩子一挣,竟然没挣脱,他有点惊讶的瞧一眼瘦长瘦长的女孩,心想她力气真不小,肯定是个经常干粗活的人。 于是他说:如果你想争,咱们去见讼吏好了! 第66章 郦壬臣知道如果去见讼吏,女孩手里没有证据,肯定讨不到好,便插话道:这位大哥,那个把羊卖给你的人,长什么样子,您还记得吗? 女孩狐疑的看向郦壬臣,那山匪长什么样子,咱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郦壬臣用眼神示意女孩,叫她先别说话,然后又问了一遍羊贩子:这位大哥,您说说看呢? 羊贩子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郦壬臣,似乎快要长在她身上了。 方才他与那女孩周旋,没有注意到女孩后面的到郦壬臣,此时定睛一看,才发现她生的相当标致,虽然风尘仆仆,但掩不住她那秀美的面貌,声音也好听,叫羊贩子顿时心旷神怡起来,心痒难耐之际,只恨不得将她来来回回看上七八百遍,还想伸手去拉她。 但他没机会多看几眼了,更没机会伸手了,因为女孩朝前迈了一步,直愣愣的堵住了他的视线和那只将要伸出去的手,女孩狠狠道: 再看!信不信我现在就弄瞎你的眼睛! 羊贩子的目光和女孩的对上,像是看到了什么恶鬼一样,一下子就吓的退后一步,他只好老老实实的回答问题:那个人长相就与平常人一样。 说说哪里一样了?女孩追问。 羊贩子道:不就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两个耳朵一张口嘛,还能怎么样。 女孩怒喝道:你撒谎!他明明没有鼻子也没有耳朵! 羊贩子大惊失色,他一条堂堂的壮汉,竟然被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女孩吓破了胆。 女孩瞧着他的反应,学着郦壬臣在谷仓里的语气说:看来我猜对了。就是他卖给你的。 郦壬臣瞟了一眼女孩的后脑勺,默默腹诽,这女孩还真是干什么都有样学样啊。 她凑近女孩身后,低声提醒道:问问他那山匪离开多久了,去了哪里,什么方向。 女孩依言问了。 羊贩子回道:昨晚上就走了,至于去了哪里我怎么知道?我猜,不是堵馆就是妓院吧。 女孩气的脸都黑了,把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哼,他去花我的钱! 郦壬臣又在她后面小声道:好了,我们走。 女孩回头看郦壬臣,脚下却不动,就这么走了? 郦壬臣伸手拽她,面色笃定,听我的,现在就走。 明明郦壬臣才是那个被绑住的人,而且论力气优势完全不是女孩的对手,但不知怎么的,郦壬臣讲话的语气和眼神给人一种主人家的气场,叫女孩不由自主的就跟着她走了。 走出半里路,女孩才问:你干吗要在这时候走掉? 因为该问的都问清楚了。郦壬臣头也不回的继续走。 可是我的羊 那只羊已经不属于您了。郦壬臣道:就算去找人评理,或是去报官,您都没有一点胜算。 那我就自己抢回来! 抢不回来的。郦壬臣拐过一个街角,才停下来,看向她:因为这里他熟人很多,而我们却没有。要是您与他打起来,街坊邻里的人自然要先怪你。 再说,郦壬臣不给她反驳的机会,一口气说完剩下的理由:那羊的身上又没刻着您主人的名字,也没刻着您的名字,让大家怎么相信就是您的羊呢? 可是 我明白,那只羊是您全部的盼头。郦壬臣道:但先别急,容我考虑一下。 女孩便不吱声了。 冰冷的雨夹雪滴在她们的身上、脸上,郦壬臣和田姬已经被冻的脸色发青,只有女孩还不见任何异样,哪怕她身上的麻布衫已变得冷硬。 看得出来她从小就生活在这种环境中,所以习惯了。 一个从未穿过棉衣的孩子,又哪里知冷知热呢? 这样,郦壬臣思考好了,对女孩说: 那个山匪应该还没走远,今天下雪,他不会这么快就出城回到山里去。我们只要在城里找到他,拿回他卖羊换来的钱就行了。不过坪城中的食肆酒肆都太多了,不一定找得到他 我现在就去找!女孩恢复了勇气,抬腿就要走,郦壬臣又拉住她,苦笑道:我还没说完,您知道朝哪里找吗? 女孩只有摇头。 我们需要分头去找。郦壬臣安排道:我们从城中心开始,分成两路,一路往东,一路往西,沿着街道挨个铺面找,最后再从城南绕回来,回到中心。 女孩点点头,但却不动,她用一种谨慎的目光瞧着郦壬臣,最后说:那你和我一路走。 女孩知道,只要郦壬臣还在她手上,那个田姬就不会自己跑掉。她解开了田姬的绳子,田姬朝东找过去,女孩和郦壬臣则朝西找过去。 她们找的很仔细,脚下的土地是一片稀泥和破烂,许多巷道也杂乱无章,坪城实在太热闹了,想从这种环境里揪出一个山匪来可是不容易。 第34章惊 第67章 郦壬臣在找人的空挡,也在顺便观察这座城邑,她在汉国和齐国都从没见过商业贸易如此繁荣的城邦,这叫她低估了寻找山匪的难度。 有一点比较奇特的是,在别的国家,一座城邑的官邸建筑一定是最高大显眼的存在,但是在坪城或者说在郑国这里的官邸竟毫不起眼,甚至从外围看上去,官邸的门牙已经老旧,雉堞都已经坍塌一半。 而城中最豪华高大的建筑,竟然是当铺和商会,向世人展示着这才是郑国的核心。 她们弯弯曲曲的走来走去,直到一个时辰后在城心相遇。 田姬问:小主人,你们瞧见那受过劓刑和刵刑的山匪了吗? 没有。郦壬臣已经有些累了,她瞧了一眼田姬的表情,不用说田姬一定也一无所获。 我们继续找。郦壬臣说*:既然从东到西找不到,就从南到北的找。 于是他们再次分开,一路朝南,一路朝北,一座屋舍挨着一座屋舍的找过去,最后再绕回城心。 就这样,整整一天都快过去了,还是没什么结果。 这城里少说有千八百家饭馆,酒肆就更多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女孩又急又气,这时雨雪已经渐渐停了,天色也渐渐暗下来,可她们还是没找到那个山匪。 是我的失误。郦壬臣主动承担下责任,她已然走的很累了,脚上也磨出了泡,周围根本没地方可闲坐。 她抬头看看天气,说:雨雪停了,马上就是傍晚,那山匪昨晚已呆了一晚,今夜准会出城。 如果是在别的国家,没有验帖或者文牒的人是不允许进入城邑的,但按照郑国的规定,没有这些身份证明的人也可以进入各个城邑去消费、做生意,但是不可以留宿超过一天一夜。 通常来说,山匪、盗贼、游侠等等,都不是什么正经人物,是一群没有验帖的流浪汉。所以郦壬臣判断那个山匪今晚一定会出城。 这是最后一个办法了。我们可以去城门外守株待兔。郦壬臣叹了口气,低声道:虽然就算晚上找到他,可能用处也不大了。 她的内心浮起一层忧虑,但是她没有说出来。 守什么兔?女孩皱了皱眉。 嗯就是说,我们可以等他自己从城门口出来,再逮住他。田姬替她解释道。 女孩看向田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点什么,最后还是没有问,只道:那我们去城门外吧。 她们又回到了进入坪城的那个城门,走过吊桥,走一段下坡,城郊外有零星的几所住宅,都在远处。 三人一同走出距离城门五十步左右的距离停下来,左右望望,想找到一处既能隐蔽身体又不被出城的人发现的地方。 进城的大门只有一个,是一个高高的圆拱形木门,但出城的门却有两个,都比进城的门矮小,一左一右,夹着中间的进城的大门。 女孩拽着手里的皮绳,把郦壬臣拽下官道,走近光秃秃的庄稼地,那里有一条壕沟,往常沟里是干燥的,但今天由于刚下过雨雪的缘由,壕沟里有一点积水。 壕沟很深,可以藏人,壕沟的外面就是官道,女孩示意田姬到官道的对面去,也选一处这样的地方藏起来。她们分成两拨,一左一右的盯着出城的城门。 于是她们就站在壕沟里,趴在土坡上,眼巴巴的望着城门的方向,没过一会儿,女孩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郦壬臣也早饿了。夕阳被埋在浓稠的乌云里,一点力量也没有,根本无法将湿冷的泥土烤干。 天色渐渐阴暗下来,两人并排趴在土坡上都不怎么动作,也不吭声,郦壬臣稍微侧过脸去观察那女孩。 她发现在黑暗中,女孩的眼睛显得尤其亮,像是某种动物一样,郦壬臣一时描述不出来。 看我干嘛。女孩头没有动,只出声道。 郦壬臣道:刚才在集市中,为什么挡在我前面? 女孩眨了下眼,什么时候。 羊贩子看我的时候。 女孩不说话。 郦壬臣明白她其实是知道哪件事的,只是不好意思承认。 如果没能在大家发觉前还回去一只羊,您会被怎样对待?郦壬臣换了一个话题问。 女孩一副无所谓的语气,不会被怎么样,吊起来抽一顿鞭子,一冬天不给饭吃。 不给饭吃?那怎么活命? 有的是方法。女孩道:山里的野菜、土里的茎块子,还有扒树皮,运气好了能找到几滴蜂蜜,要么打一只鸟不过冬天可没什么鸟可打的。 那您就是怕挨鞭子了。 我才不怕!女孩这才扭头看她,瞪了她一眼。 郦壬臣玩味的思考了一会儿,好像知道了什么。她再次换了个话题:您主人的儿子,也就是您的小主子,那天你们打架,他是不是没打过您。 你怎么又知道 不然他干吗气的朝羊群扔匕首。郦壬臣笑了笑:要故意叫您丢了一只羊。 女孩闭上嘴,以郦壬臣这一天相处下来对她的了解来看,这算是默认的态度。 第68章 您会些拳脚武功吗?或者有谁教过您?郦壬臣问。 女孩刺她道: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还问? 郦壬臣笑笑,这个我确实不知道。 不会。女孩回答了她。 您的小主子也不会了? 他会。 哦?郦壬臣有点好奇,那您怎么赢过他的? 女孩扒着土坡朝外张望,又不说话了。 才这么一会儿功夫,白天已经迅速的消逝,冬季的阴雨天往往如此,这时夜幕已完全降临,城门开始稀稀拉拉的有人出来,三双眼睛从官道两侧悄悄的盯着城门的方向,但都没有看见那个山匪。 似乎是爬的有些累了,女孩翻了个身,变成斜躺在土坡上的姿势,低头瞅瞅,她的草鞋和郦壬臣的棉靴都已被壕沟里的积水浸湿。 郦壬臣其实也想像女孩一样换个姿势,但是女孩既然已经翻过去了,她就不能再翻过去了,因为总要有一个人盯着官道和城门。 下一瞬,她觉得手上有什么东西一松,她低头去看,发现绑在手腕上的皮绳被解开了,她诧异的望向女孩。 女孩没有看她,不自在的说道:方才在集市里的时候,其实有很多次,我都忘了抓牢你,可你没有跑 郦壬臣自嘲道:哎,那我可真傻,竟没有注意。 女孩正色问:你为什么不跑? 很简单,以您的迅捷灵敏,就算我跑了,也会很快被您抓回来,严加看管。郦壬臣道:我不会采取这种令您加重疑心的笨办法,这是一个对您和对我都很糟糕的策略。 女孩瞭望着远处的田野,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一闪的,看起来更亮了,她突然问:你的属下会识字,懂得很多文化,是你教的吗? 郦壬臣意识到这也许就是方才在城里的时候,女孩欲言又止想问田姬的问题。 是我教的。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有点莫名的酸楚。她没有再表现出别的态度,不过竟破天荒的回答了郦壬臣问她的前一个问题:刚才你问我是怎么打赢小主子的,其实一开始我也打不赢他的。 她低头想了想,似是在搜肠刮肚的遣词造句,然后说:小主子爱比武,没事干就轮番找我们做奴隶的撒气。听说主人请了有名的剑客教他。小时候他打我们一身伤,除了阿青他谁都打。哦,对了,我阿爹是他打死的。 女孩的语气异常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郦壬臣却听的心头发冷。 不过,她也没忘了注意到一个新名字的出现 阿青是? 女孩没理她,接着讲,中间没有停顿:他打我,我就躲他,躲不开就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一开始我总输,后来和他过手多了,慢慢瞧出些门道来他使的招式总是那么几个。我就想办法,躲开那些招式,慢慢也就不会被他打到了。时间长了,还能学着他的招数,反打他一两次。但我不敢反打他,他要回去向主人告状的,我就惨了。 这是她头一回一口气讲这么多话出来。 郦壬臣一边望着城门那边的动静,一边问:和您一伙的其他人,有没有也渐渐不被他打的? 女孩摇摇头,没有。我也不晓得为什么别人学不来。 她扭头瞅了一眼郦壬臣,像看傻子一样,说:我阿爹不就被打死了吗。 郦壬臣明白了,默默点头,心道真是个天赋奇特的女孩啊,可惜一辈子都在人家家里做奴。 您是因为什么反击过您的小主子? 什么? 郦壬臣趴的时间太久,胸口的肋骨被硬泥硌的生疼,实在忍不住了,因此也翻过身来,背靠在土坡上,缓了缓,问: 方才您说,您不敢总反击他,怕主人知晓了责罚您,但是您毕竟还是反击过一两次的,所以定是有什么特别的缘由叫您不得不大着胆子反击他。 女孩见她翻过身来了,就很有默契的重新趴回去,盯着城门。 郦壬臣注意到女孩此时的眼中有种强烈的情绪,这个问题似乎叫她难以一下子回答出来,她想了好久,才吐出四个字: 因为阿青。 又是阿青郦壬臣隐隐感觉整件事情潜移默化的结成了一张网。 她不着急逼问女孩,因为她大致明白了女孩的个性,越是关键当口,越是不可表现出任何异常。 于是她漫不经心的问了个别的问题:您和我讲了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可偏偏您还未告知我您的名字呢。 女孩的眼睛在黑夜中闪动一下,默然片刻,我叫惊 惊?郦壬臣温和的笑了笑,好吧,我记着了。 奇特的女孩,奇特的名字。 天已经黑透了,惊看不见郦壬臣脸上温和的笑容,但她从郦壬臣的语气中感受到了这份温和雅致。 惊愣住了。 一个士人,一个做主人的,竟会用郑重其事的态度对一个奴隶说我记着你的名字了之类的话。 第69章 太奇怪了。 惊描述不出来现在回荡在自己心里的情绪应该叫什么,她只能说:你也不要再叫我您了我我听了不舒服。 好。郦壬臣点点头。 她们现在的关系很古怪。按照社会位阶来看,郦壬臣是士人,惊是奴仆,本不该有对话的机会。 但按照具体情况来看,此时郦壬臣又是惊的俘虏,惊是绑了她们的人。 今夜再没有月食了,明月还是圆满的样子,甚至比昨晚的还要圆一些,散发出皎皎清辉,照映出城门口来往的行人。 虽然距离城门口足足有五十步之远,但惊看得清楚任何细节,她有双好眼睛。 她趴着瞧了一会儿,突然道:阿青和我在一个铺长大的。 郦壬臣知道像他们这样的奴仆都是睡大通铺的,十几个奴仆挤在一个茅草屋里,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一个一个并排着睡。 郦壬臣没有出声,默默听她继续讲下去。 阿青生的好看小时候不显得,这几年才好看起来的。不是有句话吗,叫女大十八变。惊费劲的组织着语言,也就这几年吧,小主子每次瞧见,都要扯她。 扯什么? 扯衣领。 郦壬臣嫌恶的皱了皱眉。 但是阿青脾气烈,小主子扯她,她就用指甲盖挠破他的脸。所以小主子后来就不怎么敢挨近她了。而且,大主人也不乐意看见小主子和我们这些奴隶混在一起。 惊回忆着道:直到有一次,是个晚上,我瞧见小主子领着阿青走到前院去,但去的不是他自己的屋子,而是一间客房。那天,我刚从地里打了谷子回来,我还纳闷阿青那天怎么没去打谷子呢。而且那晚我感觉阿青很怪。 怎么怪了呢?郦壬臣问。 惊说:怪就怪在,小主子领着她走,她就乖乖的走着,她却没有挠他。 还有一处怪,阿青那晚换了身新衣裳,脸上涂着粉,像是被打扮过一番。惊接着道:我感觉有点怪,便偷偷跟着他俩,等他俩进到了客房,拉上了门,我就躲在窗户底下,戳开一点窗户纸朝里看。 惊停下了。 这故事讲的不上不下的,卡在这关键的地方,听的郦壬臣心里着急,但也不好催促,她耐着性子等了老大一会儿,灵机一动,出声问:你是不是什么也没看见? 不!我看见了!惊大喊一声,嗓门比方才任何时候都大。 激将法果然好用。郦壬臣忍不住在黑夜里发笑。 你小声些。郦壬臣小声提醒惊,怕她惊动了过路的行人。 惊于是便低下声来,我瞧见客房里面还有个人,我不认得。 郦壬臣道:那应当是你主人家的客人了。那人怎么了? 这一问叫惊的眼中浮起一股愤恨,说道:那人拉着阿青,脱她的衣服! 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仅凭惊这寥寥几语,郦壬臣已经开始感到心痛了,原来是这样她不再说话了。 惊的手攥起来,攥紧手底下的一把湿土,隐隐发抖,我瞧见这场面的第一眼,便什么也没想了,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感觉浑身的血都流到了头顶上,然后我就踹开了门,冲进去我冲进去的时候,他们都瞪着眼睛望我,像是被吓到了一样,一个个都一动不动的。 惊冷笑道:也是,他们怎么可能想到会有个奴隶在那时候闯进去呢?我一把拉起阿青,要把她拉走,快跑出房门的时候,小主子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上来拦我、骂我。这一回,我却没有再躲他了,他拿刀子戳我、打我,我就拾起烛台和他对打,我不知哪来的胆量,中间趁他不注意,还夺过了他的刀子。最后我一脚将他铲倒,把刀子一并扔在他身旁,拉着阿青跑掉了。 惊一口气讲了这么多,听的郦壬臣也觉得惊心动魄的,追问:然后呢?你们跑去了哪里? 我那时脑袋里完全乱了,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跑,就只能拽着阿青铆足一口气瞎跑。 惊咬了咬嘴唇,我不自觉的就跑到了我们下人住的茅草屋附近,但又不敢就那样呆着,我怕等小主子爬起来,追上我怎么办,所以我就拉着阿青继续朝后院跑 郦壬臣默默想着,其实她们完全没必要再跑的,因为等那小主子爬起来的时候,只怕要忙着向那位贵客赔礼道歉、百般赔不是才对。他根本没时间在那个节骨眼上来追她们一对奴仆,就算要清算,也是隔天的事情了。 郦壬臣虽然这么想着,但并没有出声打断惊,她一言不发的听着惊继续讲下去。 惊继续讲:我们跑过了谷仓,跑过了牛棚,又路过粪坑,最后从后门直接跑了出去,跑出了主人家的宅子,跑进一片菖蒲地里,就不跑了。不是我们不想跑,是实在跑不动了,我们是被累倒的。 惊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她说:我那时很难过,因为这片菖蒲地也是主人家的,就算跑过了菖蒲地,前面又是一片黍麦地,黍麦地也是主人家的,黍麦地外面又是什么,我就不晓得了,大概也是主人家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