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友》 .01 周末,华灯初上的时刻,萧明盛一身休闲服,依约踏入约好的餐厅。他抵达得稍晚,包厢内已几乎满座,阵阵笑语声此起彼落。一眼望去,当中一些面孔之於他已经有点陌生,却也有另一些依然熟悉如故。 「萧明盛,好久不见,欢迎欢迎!」同学会的主办人是他们班从前的班长陈裕安,在他进门後第一个招呼他。 萧明盛笑着和对方打了声招呼。往里走时,一旁的落地窗隐约映出他的脸庞。他面容乾净,轮廓不算锐利,但眼神明亮、唇角微翘,说话间自然而然带出一点弧度,牵动脸颊上的一对酒窝,是十分耐看的长相。不光外相yAn光,他本人X格也开朗。从学生时代起,萧明盛的人缘一直都不错,除了陈裕安外,不少老同学也热情地与他相互问候。 等寒暄过一圈,陈裕安向他指了个空座:「来,那个位置是留给你的。」 萧明盛看过去,见那座位右边的位子还空着,而左边坐着的则是何映怀。萧明盛和他是老交情了,毕业後一直都有联系,坐下後倒没怎麽叙旧。听着周围喧杂的吵嚷声,萧明盛纳闷:「怎麽大家已经聊得这麽嗨了,我没迟到很久吧?」 「班对刚刚宣布要结婚了,大家当然嗨,现在都吵着说要喝喜酒呢。」何映怀给他倒了杯酒,哈哈道。 「真的啊?」萧明盛实打实地惊讶,「那他们交往也好几年了吧,真不容易。」 「是啊,没想到他们居然是班上最先结婚的人。」何映怀啧啧感慨,「遥想当年,他们俩不是还纯情得连对看都会脸红吗?」 萧明盛听笑了:「的确意想不到。」 闲谈一阵,包厢最前方的投影幕降了下来,放映着从前的照片,两侧音响也悠悠唱起毕业歌,画面上的光影一幕幕变换,林荫路、静水池畔、日光铺洒的中庭……昔年的回忆如cHa0般缓缓上涌,萧明盛难免有所触动。不由自主,他想起一个人。 何映怀好似猜到他在想什麽,拍了拍他的肩:「真可惜,林谦然今天不能来吧?」 「嗯,不过他快毕业了,应该不久後就会回来。」萧明盛应道。 何映怀故作痛心,叹道:「话说回来,现在想想,明明我才是那个和你认识最久的朋友,然而自从你认识林谦然以後我就失宠了,果然是旧Ai不敌新欢……」 萧明盛挑眉:「你好意思讲?不如自己先数数你为了和nV朋友约会放过我多少次鸽子,起码林谦然不像你。」 「废话,这就是为什麽他单身,而我不是。」何映怀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吊儿郎当地说,「友情跟Ai情,当然是Ai情重要啊,这叫见sE忘友懂不懂?」 「……」萧明盛懒得跟他贫嘴,白他一眼後,喝了口酒当作结束话题。 毕业歌唱至尾声,聚会的气氛渐入佳境,久别初见的拘谨褪去後,不少人纷纷离座,三三两两地谈天叙旧。中途何映怀转而跟其他人聊了起来,萧明盛也被旁人找去拍了几张合照。 不久,陈裕安起身上台,清清喉咙:「好了好了,接下来是煽情环节,也是举办这次同学会的主要目的。距离我们毕业已经五年多了,也到了当初大家约好打开时空胶囊的时候,所以现在我会依序把信件发还给各位。」又开玩笑地补充:「希望等一下大家拆信时读到的会是情怀,而不是黑历史。」 台下一片哄笑。陈裕安旋即取来胶囊,从中一封封cH0U信、唱名:「刘和恩!吕茂峰!」突然,又一声:「萧明盛!」 萧明盛对这个读信的环节倒没抱太大期待。他一直不是个擅长抒写文字的人,以前就连考学测作文都是胡诌乱扯,更别提面对这种充满煽情气氛的写信活动了,印象中他当时只是随便写了些无关紧要的内容应付过去。此时拿到信後拆开一看,不出所料,果然只有一些不着边际的废话。 他读了几行便意兴阑珊,却听见台上的陈裕安忽然说:「咦?萧明盛,你怎麽有两封信啊?」 萧明盛手里的信才刚搁到一边,闻言一愣:「什麽?」 「你来看看,这是你的吧?你那时写了两封信吗?」 「没啊。」萧明盛一头雾水,只得又上前接过信,却见信封上果真写着「给萧明盛」四个字,可他对这一封毫无印象,「当时不是一人写一封吗?」 「是啊,怎麽莫名其妙多了一封?」陈裕安纳闷。 两人讨论几句,谁也m0不着头脑。然而陈裕安还得忙着主持聚会,无暇陪他深究,不一会儿便继续唱名了。萧明盛於是回座,来回翻看着那封信。他非常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写过这样一封信,上面的字迹也并不像他高中时的笔触——那它是哪来的? 萧明盛刚想拆开信件,耳边却传来几声交谈。旁边一群人正聊得热络,不知谁提起了什麽,其中一人突然道:「对了,今天怎麽都没看到林谦然?」 这话是对着萧明盛问的。附近其余人闻声,视线自然而然落在他身上。 「我记得你以前和他很熟?」有人问。 另一位坐得近的同学接了句:「对喔,你们不是毕业後还去念了同一所大学吗?最近还有联络吗?」 萧明盛放下手里的信件,笑了笑:「哦,他一毕业就出国念硕士了,还没回来……」 话音未落,包厢门刚好被一下推开。片刻後,一个人影在他右手边的空位旁驻足,萧明盛一顿,一时忘了後语。 有一瞬间,他以为是自己喝得太醉了,可当他转过头时,那声音就近在咫尺,真真切切。来人微微俯首,和他对上视线时,镜片後的双眼弯出熟悉的弧度:「好久不见,萧明盛。」 …… 筵席散场,同学们陆续道别,周遭人声渐渐零落後,萧明盛转头对身旁的林谦然笑了笑:「走吧。」 聚餐的地点就在他们的母校荫秀高中附近,步离餐厅,来到郁林街,四周依然是熟悉的光景,矮墙、长巷,低垂的树影在地面轻轻摇晃。 「最近怎麽样?顺利吗?」萧明盛问。 「嗯,课已经修完了,只剩论文而已。」林谦然说。 「你之前的实习呢?」 「也结束了,就做到上个月月底。」 「那你会待到什麽时候?」 「还不确定,应该是暑假过後吧,等要交论文时我再回去就好。」 盛夏时节,晚风却难得凉爽,是不折不扣的好天气。沿着小巷愈行愈深,月辉渐次取代路灯,轻轻柔柔地舖满前路,远远照来,将两人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日的蝉声退了,巷弄间只剩下零星的狗吠和机车声。林谦然的语调一贯不疾不徐,萧明盛侧首听他的回答。不知为何,也许是因为微醺,也许是因为天气怡人,他突然觉得心情开畅,一把g住林谦然的肩膀,笑说:「是谁之前跟我说实习很忙不会回来?林谦然,你太不够意思了,要回来居然没第一个告诉我!」 林谦然任他g肩搭背,一挑眉道:「怎麽样,我的演技不错吧?」 萧明盛睨他一眼:「好啊,你跟班长一起骗我是吧?他刚刚还特地给你留了位置,你们两个肯定早就合谋了,就是不跟我讲。」 「班长是主办人啊,我不能不告诉他,否则我来时没地方坐怎麽办?」林谦然有理有据。 「浪费我的感情,亏我还以为你真的不会来了。」萧明盛假意埋怨。 林谦然却一下反问:「你邀我,我难道会不来?」 听见这话,萧明盛忍俊不禁,拍了拍林谦然的肩:「行啦,不跟你计较了。」 餐厅和萧明盛老家相距不远,没聊几句便要走到两人惯常分别的路口。今天已经很晚,萧明盛慢下脚步,正打算约改天再见,林谦然却率先道:「我今天跟你走同一条路。」 「你不回家?」萧明盛有些意外。 「我家现在在装潢,不能住人,所以我先待在附近的旅馆。」林谦然说。 「怎麽突然要装潢?」 「我还没告诉你吧,」林谦然的神sE没多大变化,语气轻缓道,「其实……我爸妈最近要离婚了。那栋房子是我爸的,我妈应该不会再回去住了,而我爸以为我在毕业前都不会回来,又刚好要出差一阵子,所以就请人趁他不在家时把装潢重弄一遍了。我也是到了才知道。」 萧明盛沉默一阵:「你爸妈决定好了?」 林谦然淡淡一笑:「是啊,过了这麽多年,终於谈妥了。」 刚好有辆机车从旁骑过,一闪而逝的车灯扫过林谦然的眉眼。萧明盛偏头看着他沉静的侧颜,又问道:「那你自己觉得怎麽样?」 林谦然摇了摇头,话语很坦诚:「我也说不清,应该还是松了口气吧,毕竟我一直都知道会有这一天。」 「至少尘埃落定了,也算是种解脱吧。」萧明盛微一点头。他没再多问,过了片刻,一转话锋,「那你这段时间怎麽办?一直住旅馆也不是办法吧?」 「还不确定,我打算这几天慢慢想办法。」林谦然说。 萧明盛忽然灵机一动,说:「你对地点有要求吗?需要住在你家附近吗?」 「那倒不用,我最近没什麽事情,就写论文而已,住哪里都可以。」林谦然回答。 「我记得我租屋处的房东一直都有接受短租,我住的公寓里有几户都是他名下的,都是单人套房。还是我帮你问问他?」萧明盛又把手搭上林谦然的肩,笑说:「刚好住我对面的邻居最近搬走了,说不定有机会。反正你都住旅馆了,不如直接搬来我那一区,这样我们有空还可以一起吃早餐。」 林谦然瞥他一眼,g了g唇:「说了这麽多,原来你是要找人帮你买早餐?」 他的猜测不无道理。萧明盛这人素来赖床成X,以前读书时,每天都恨不得拖到钟响前最後一刻才进教室。大学时期,如果不幸遇到清早上课的必修课,几乎次次都是林谦然帮他带早餐。 「你这麽想就不对了,我自然是真心希望你可以来当我邻居的。」萧明盛一本正经,「……但如果可以偶尔顺便请我吃几次早餐,我当然也是非常欢迎的。」 林谦然听乐了,他沉Y半晌後点点头:「行,那我负责早餐,你负责问房东。」 闲聊间,两人已经又走出一段距离。这次真到了要分别的时候。萧明盛在岔路口停步,朝他一扬眉:「那就这麽说定了?」接着又伸出手,「要是你真搬来,记得来我家喝一杯。」 「当然。」林谦然默契地伸手跟他相握,莞尔道:「请多指教,新邻居。」 彼此挥别後,林谦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对方背影消失在转角後,他才兀自笑了笑,转身离开。或许是久违见面的缘故,回程路上,他的心情松快了几分,不知不觉便已返抵旅馆。 洗漱完毕,林谦然再看手机,发现萧明盛已经传来了房东的联络资讯,他刚刚回覆完,铃声也恰好响起。林谦然大概知道对方来电用意,按下免提键:「喂,妈?」 另一端响起一道略微低沉的nV声,语速一贯不紧不慢。罗知萍开门见山道:「我听你爸说了,房子在装潢是吗?」 「嗯,我现在先住在附近的旅馆。」 耳畔传来罗知萍的一声轻叹:「没想到你决定这麽早回国,你爸大概也是以为你这段时间不会回国,才没提起这件事。」 「因为课修完了,今天又刚好有同学会,就回来看看。」林谦然解释道,「我是到了之後联络爸的,那时候才知道房子不能住。」 罗知萍关切道:「你自己找得到地方住吗?」 「没事,我朋友刚刚给我推荐了一个接受短租的房东,我先和对方谈谈看。」林谦然说。 「行,那就你自己处理吧。」罗知萍不再深究细节,转而道,「对了,我之前问你的事情,你有想法了吗?」 对这个问题,林谦然虽然已经反覆思量过不少次,但到现在仍然有所犹豫。他略顿了顿,答道:「我……目前还在考虑。」 闻言,罗知萍语气未变,仍条理分明:「决定之前考虑清楚也是件好事。按照你主修的专业,在A国有很不错的发展X,如果不排斥这里的生活型态,留下来应该可以过不错的生活。」 林谦然没有立刻回答。 离婚之後,林闵慎选择继续留在国内发展,而罗知萍则已打定主意迁居异国。几周前她和林谦然说起这件事,也提到如果他毕业後有意愿,可以考虑一起定居。如今他临近毕业,选择的时刻似乎也近在眼前。 他一向自认不是个特别有野心的人,从小到大,许多事情无论结果如何,他通常不会过於在意或坚持。在国外生活是种截然不同的感受,他虽不算特别喜欢,却也谈不上排斥。他固然已经习惯原本的日子,但亦可以适应异国的生活,於他而言,不论在何处居住,似乎都无不可,只是…… 这时,手机上跳出一则来自高中班群的讯息通知,他下意识顺手滑掉,却不慎C作错误,反而点入了聊天室,里头正显示陈裕安刚传来的几张合照,是同学会时拍的集T留影。 林谦然猝不及防,视线一转,刚好瞧见画面中站在自己身旁的萧明盛。他指尖顿了顿,终究没有立刻关掉页面,只是静静地与画面上的人对视。沉默半晌後,他对电话另一头的罗知萍轻「嗯」了声。 .02 两人分别後,萧明盛就近回老家过夜。周末结束,才又回到租屋处通勤上班。星期一中午,公司开完例行会议,他步出会议室,手机刚好一震,是林谦然传来讯息,告知他搬家时间。 「萧明盛!」忽然有人从背後叫住他,是方才一起开会的其中一位同事许心瑀。萧明盛停下脚步等她,对方走近後,视线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会:「你今天心情很好?」 萧明盛刚刚收起手机,面上笑意还没散尽:「有吗?」 两人一起往餐厅的方向走。许心瑀端详着他:「一种感觉吧,跟平常不太一样。」 萧明盛打趣道:「难道我平时看起来心情很差?」 「那倒没有,反而是我自己工作时心情总是很糟糕,每天都才刚打卡就想下班。」她微微叹口气,又转而说,「不说这个了。我找你是想问,你这周五下班後有没有空?上次我们聊到的导演有新片上映了,你如果没事,要不要一起去看?」 「周五……不太方便,我刚好有事。」萧明盛婉拒。 那天过後,林谦然与房东洽谈顺利,看过房一次便拍板定案。两人於是相约在他搬进来後找时间聚一聚,正是这周五。 「这麽巧?」提议遭拒,许心瑀并不着恼,只是有些惋惜,「可惜了,那之後有机会再……」 萧明盛其实并不排斥一起看电影。此时瞧她神sE,有些过意不去,他略一思忖,说:「改周日怎麽样?你那天有空吗?」 收到邀请,对方一展笑颜:「好啊,我没问题。那就到时候见。」 两人继续走了一段,对话零零散散地转向别处。萧明盛跟她同期进公司,共同话题不少,相处得很自在,不知不觉也聊了许多。 结束工作後抵家,萧明盛难得收到了以前大学室友传来的讯息,亮起的ID显示「张继源」。两人有阵子没联系了,萧明盛拿起手机一看,那则讯息似乎是群发的:「嗨,我最近自己做了一个交友软T,主题是关於笔友的,目前正在封测阶段,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试用看看?」 萧明盛自己对交笔友倒没特别感兴趣,但毕竟朋友之请,帮个小忙倒也无妨。他边心想着自己最近跟「信」还真是有缘,边回覆道:「可以啊,怎麽下载?」 张继源秒读:「太感谢了老哥,封测结束後请你吃饭!」接着传了一串下载网址过来,後头附上一段关於app的简介。萧明盛大概扫过,这是个完全匿名的交友软T,名称是TreeHollows,主打纯文字交流。 趁着下班闲暇无事,萧明盛打算现在完成注册。软T下载完毕後,在桌面上显示为一个信封的图示。他点入应用程式,一段栩栩如生的动画特效立刻浮现,一支沾墨的鹅毛笔飞快地在画面中央写下一行优雅的花T字——「TreeHollows」,几行宣传语紧接在後: 「每一封信,都是树洞般的倾诉口。 「在匿名的世界里,书写那些现实中难以启齿的话语。」 影像播毕,注册的第一个步骤是输入笔名,萧明盛想了会儿,最後决定取个和自己本姓沾点边,又不过於直白的名字,便输入「Mugwort」。接着填写基本资料、选择兴趣标签,一切就绪後,系统自动跳转至浏览模式,让他挑选寄信对象。 只是试用,他对通信对象没什麽要求,索X让系统依兴趣和语言随机推荐人选,萤幕上旋即跳出一则用户档案: 笔名:Fmegold 年龄:24 X别:男 语言:中文、英语 看条件,对方和他同龄,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於是萧明盛没多犹豫,点入信件编辑页面,思索着第一封信的内容,缓缓敲了几行字上去。 ========== Fmegold: 你好,我不太确定该如何开始这封信。老实说,我从来不是一个擅长写作的人,这点在你读完这封信後大概会深有T会。 我是个被即时通讯惯坏的现代人,很少有写信的机会。印象中,我上一次写超过两百字的文章,不是作文或报告,就是以前上学违反校规被罚写悔过书的时候——喔,那个我还写过不只一次,理由五花八门,什麽「迟到」、「翻墙」之类的,最严重的一次,足足写了几千字才勉强让老师消气。如果要说真正意义上的信的话,我顶多只在毕业的时候给「未来的自己」胡乱写过那种「希望几年後你名下已经有数十栋房产」的信目前看来,我的愿望还很遥远。 不过,虽然我不擅长写信,但又觉得试一试或许也无妨,因此才有了这封信。而我们的年纪相仿,也有许多兴趣重叠,相信一定能聊得来,所以我将这封信寄给了你,期待你的回覆。 最後,如果你愿意的话,希望能在回信中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你写过什麽样的信?为什麽想交笔友? 写信永远不词穷 Mugwort ========== 写到末尾,他将整封信重新看了一遍,觉得若断在此处,好像还少了些什麽,思忖片刻,忽然灵光一闪,想起几天前刚从时空胶囊里拿出来的信件,便起身从包里将它翻了出来,展开对照着又加了一段: ========== PS:既然这个app叫TreeHollows,於情於理,我似乎该藉此与你分享一个秘密,以下奉上我几年前毕业时写下的黑历史: 给五年後的我: 嗨,我是五年前的你。 不晓得五年之後,拆开这封信的你,正过着怎样的生活?不用告诉我,因为我知道你天赋异禀、才华横溢、宇宙眷顾、财神保佑,想必已经成为一名大学毕业的成功人士,并拥房产数十栋,正准备提前退休去环游世界,从此开启飞h腾达、平步青云的人生。 如果上述情形为真,请你务必回头感谢我为你付出的所有努力。麻烦你亲自对镜子点头致意,说:「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一切多亏你当年拼Si拼活,我才能有如今的好日子。」 深谋远虑的十八岁的你上 如前所述,此信乃私人秘密,因此切勿对外泄露作者身分。 ========== 敲下最後一个字,萧明盛按下传送键,就这样寄出了第一封信。他将刚才拿出来的信重新折封起来,不经意一偏头,却瞥见地上似乎掉了什麽东西。 他俯身拾起,见信封上的笔迹陌生,才恍然记起这竟是那天同学会上那封来历不明的信件。 当时他本来正要拆开来看,可林谦然一来便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後。聚会结束後,两封信都被他一并带了回来。刚才或许是他从包里拿出另一封信时,一不留神便把这一封弄掉到了地上。 和那封萧明盛自己当年胡编乱写的信不同,他对这一封信毫无印象,此时不由有些好奇其中内容,索X撕开封口,打算一探究竟;然而信纸展开後,他一看清上面的字句,便是一怔。 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给萧明盛: 我喜欢你。 没头没尾,没有署名。余下的部分是大段的空白。 信纸有被r0u皱过的痕迹。写到最後几个字时,笔触似乎有些颤抖,在偌大的空白中尤为明显。 这是什麽?情书? 萧明盛又看了一遍那两行字,奈何字迹实在太凌乱,他辨认不出这是不是熟人写下的。更何况同学之间也不会闲着没事去观察彼此写字的习惯,即便真是熟识的人,他如今也不太可能还记得对方高中时的笔迹。 但写这种内容放进胶囊里有什麽意义?难道是恶作剧? 萧明盛想了想,觉得除非真是恶作剧,否则对方多半不是故意把信放进时空胶囊里的,毕竟上面根本没署名,而且胶囊可是要五年後才能打开,那人即使真要告白,放进去也没有意义。 可是这会是谁写的呢? 思索半晌,那封信被他暂时搁置一旁,还没等他推论出结果,几天後倒先收到了TreeHollows上的回信。 ========== Mugwort: 你好,感谢你的来信。 我想你可能低估了自己写信的能力,你的文笔意外生动有趣,我很荣幸成为你人生中的第一位笔友。 其实我和你的写信资历十分相似——尤其是在悔过书的领域,我以前写过的字数恐怕能跟你一较长短,或许我们该找时间一起探讨一下忏悔的心得和技巧。除了一般的电子邮件外,我也几乎没有认真写过什麽信件。不过,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一直对书信有着深刻的印象,而关於你问我为何想交笔友的原因,也要从这里说起。 正如你所说,现代人普遍少有写信的机会;但在更久远一点的年代,手机还不普及的时候,通信仍然是常见的联系方式之一。之所以能这麽笃定地说,是因为某一年搬家整理东西时,我无意间在书柜最底层发现了我爸妈在数十年前互通的情书。书信有厚厚一沓,信中字句青涩、真诚,带着一种私密的温情。 我一直知道我爸妈曾在年轻时谈过一阵子远距离恋Ai,却从不知道他们在那段时日里写了这麽多信。找到信的那个下午,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将它们一一翻阅完,那彷佛把我带回某个我未曾参与过的时空,让我看见爸妈不同的另一面,以致於後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提起信件,我第一时间想起的就是那些情书。 我认为书信天生是种适合记忆情感的载T。也许外物会随时间改变,但留在信中的文字却能永远定格,保留当下真实的情绪。我也相信,我爸妈在年轻时对彼此所怀的情感,就像那些陈年信件上的笔触一样深挚——这就是我对交笔友感兴趣的原因。 Fmegold PS:我们学校当时也有「写信给未来的自己」的活动,只不过与受宇宙眷顾、财神保佑的你相b,我写得实在平平无奇,因此还是不献丑了。告诉你另外一个秘密吧,严格来说,我自己也写过一次情书,但因为没有足够的勇气,所以最後没有送出去。 PPS:祝 早日退休 ========== 回信寄达的时候,正好是他和林谦然相约的那一天。入夜时分,萧明盛家门铃响。林谦然来後,两人开了几罐啤酒,对酌闲聊,或谈论生活趣事,或抱怨学业工作,话题辗转流转,最後又绕回前几天的同学会。 想起班对的婚讯,萧明盛感慨道:「时间真快,没想到吕茂峰和刘和恩都已经要结婚了。」 「确实过了满久的,他们也交往好几年了吧。」林谦然应了句。 从十几岁延续迄今的感情,婚姻似乎是顺理成章的最後一步;但萧明盛回忆起自己初听消息时的感受,总觉得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距离感,不由问:「你以前有想过他们有一天会结婚吗?」 「可能没有吧。」林谦然回忆了下,最後说,「这种事情说不准的,毕竟那麽长一段时间,什麽都可能改变。」 「嗯,也是。」萧明盛没反驳。他忽然想到他们前几天的对话,用手肘轻撞了林谦然一下,玩笑道:「哎,你一直不谈恋Ai,该不会是因为你爸妈给你Y影了吧?」 二十多岁的年纪,同龄人们多多少少都谈过几段恋情,有像何映怀那样情史丰富的,也有像班对那样长跑多年、即将结婚的。萧明盛虽然谈不上情场丰富,但大学刚毕业那年,也曾有过一段维持半年的感情。相较之下,林谦然始终没有和人交往的打算。 在萧明盛印象里,林谦然的异X缘一直挺好的,不过林谦然自己倒似乎对这种事不太感兴趣,反正萧明盛从没见他表现过对哪个人的好感,以前甚至还不小心撞见过一次他婉拒别人告白的情景。 林谦然白他一眼:「你想太多了,只是没有喜欢的而已。」 「你每次都这麽说。」萧明盛忍不住打趣他,「这次去留学也没有遇到喜欢的?」 林谦然看了萧明盛一眼,语气有些不以为然:「哪有那麽容易就喜欢一个人。」 萧明盛接话:「这话你该去和何映怀说,他追过的nV生多得都能组支球队了。」 「他的话,不只一支吧。」林谦然扬眉道。两人相看一眼,没忍住同时大笑起来。 萧明盛只是随口八卦,并没刨根问底,跟林谦然说笑几句就嘻嘻哈哈地带过了话题。闲聊暂时告一段落,两人都没刻意找话,待在一起各自做起其他事情。萧明盛滑着手机,翻出今早从Fmegold那里收到的回信。 本来他还没想好怎麽回覆,现在突然有了些灵感。他暗瞥林谦然一眼,敲敲打打写了起来。 他一时写得专注,林谦然余光瞥见萤幕上密密麻麻的字,随口问:「你在打什麽?」 萧明盛顺口回答:「哦,就一个交友软T。」 「交友软T?」林谦然稍稍凑近,玩笑似的口吻,「喂,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刚刚只顾着一直问我,你怎麽不先说说你自己?聊得这麽认真,你们应该很熟了吧。」 萧明盛这才反应过来,放下手机,哈哈道:「这个真没有,只是单纯网友而已,而且对方是男的,怎麽可能有什麽。」 林谦然低头喝了口酒:「你现在不想谈恋Ai?」 「也不是这麽说……」萧明盛下意识说,却yu言又止地打住话头。林谦然敏锐地有所觉察,他动作一顿,侧头看向他,接着笑了:「怎麽,真的有啊?」 「嗯,不过不是网路上的,是我的一个同事。」想到白天和许心瑀的约定,萧明盛坦承:「我们最近b较常聊天,应该算有点感觉吧,只是我也还不确定该不该进一步。」 林谦然慢慢靠回椅背,手里摩娑着酒瓶,说:「真的喜欢的话,试试看也很好啊。」 「你这麽觉得吗?我只是在想也许该等更确定一点後b较好。」萧明盛半开玩笑地道,「你看我和方以晴不就分手了吗?」。 他的上一段感情是大学刚毕业时跟别系nV同学谈的。因为一直以来都相处得不错,所以当对方提议交往时,他没多犹豫就答应了,只不过半年後她主动提了分手,最後和他说的话是:「你很好,但我觉得我们两个还是更像朋友一点。」 虽说如此,两人也算好聚好散,商量分手的时候,气氛很平和。 「很快就能清楚了吧,」林谦然用酒瓶轻轻碰了下他的,「不用想太多,顺其自然不就好了?」 「也是啊,谢了。」萧明盛笑了笑。 聊了一阵,他想着两人都喝得差不多,便起身去倒水,回来时却见林谦然没坐,而是站在窗边,目光落向窗外,正专注凝视着什麽。月光透过方窗斜照进来,柔和地映亮他敛首凝眸时的神态。 萧明盛好奇地凑近:「你在看什麽?」 「没什麽,楼下公园的树而已。」林谦然回神,朝他一笑,「以前高中校园里不是种了很多吗?看到就想起来了。」 公寓旁是座小公园,微亮的路灯旁,有几棵绿树静静伫立,树冠交错如蓬。风吹过时,枝叶相互摩挲,发出阵阵细碎的簌簌声。萧明盛在这里住了一年多,都没怎麽留意过,此时听林谦然一说,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对喔,看起来和学校里的一样……这是台湾栾树吗?」 「嗯,国外没有这种树,我好久没见到了。」林谦然说道,他手里的酒瓶已经见底,被他搁到一旁,随後忽然道:「萧明盛……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麽?」 然而萧明盛却迟迟没等到他的回答,便递去一个探询的眼神:「林谦然?」 他隐约发觉林谦然此刻的沉默有些不同寻常,但不知缘由,於是笑道:「怎麽了,你是不是喝醉了?先喝点水吧。」 「其实……」林谦然终於开了口,他似乎斟酌着语气,「我这次回来,有另外一个原因。我妈打算在离婚之後定居国外,她前阵子问我,有没有想留在那里发展,而我实习的公司之前也询问过我转正的意愿,所以我最近一直在考虑,但迟迟拿不定主意,才想着至少最後一次回国看看,不过现在,我想我已经确定了。」他顿了顿,神情认真,「如果之後一切顺利的话……我以後可能不会很常回来了。」 萧明盛正将水杯递给林谦然,闻言,他的手腕不经意停顿,玻璃杯轻轻一晃,难以名状的情绪DaNYAn开来。蓦地,他抬眼看他,眼底一片愕然。 「抱歉,之前因为没有完全下定决心,才一直没告诉你这件事情。」林谦然同样正注视着他,见他望来,微微一笑,「但是这次回来可以再见你一面,我真的很开心。」 …… 夜已经很深了。林谦然回去对门後,屋内重归寂静,陡然静下来的房间令萧明盛有些不习惯。他抬手r0u了r0u太yAnx,今天喝了太多酒,刚才和林谦然聊天时没留心,现在独处,酒意上涌,他才感到头有一丝针扎般的疼。 自从他爸过世以来,他已经渐渐习惯独居的生活。但此时此刻,满室的岑寂中,他心底却似乎有某种沉寂已久的情绪再次翻涌。在爸爸意外过世之前,萧明盛不曾预料人生会有意外分离的时候……如今对於林谦然也是如此。 他忽然想起,距离他第一次认识林谦然,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 可尽管已历多年,那些久远的往事却依然历历如新,几乎只要稍一回头,便能清晰地看见时光的每一寸角落。那背後的情感如此肆意、无忧,恍惚将他拉入漫长光Y的罅隙,看见少时的风景重新染上鲜明的sE彩,再一次在他面前漫漫铺展而开—— 那是八月末,夏时的暑气仍未散尽,还不到路边的台湾栾树着花的时候。教室坐落在中庭旁,窗景是一片蓊郁的绿意。新学期的返校日,一群尚不相熟的学生课间闲谈。他刚和一位高个子的男同学搭上话,不知聊到什麽,对方忽道:「对了,你认识林谦然吗?」 「嗯?」陌生的名字令他一愣,「不认识。是我们班的?」 「其实,我认识坐在你旁边的nV生,我想说如果你认识林谦然,那我们交换位置,刚好可以都和熟人坐在一起。」对方握着刚才cH0U座位时拿到的签,不知为何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吞吞吐吐地说,「但你不认识的话……」 他的目光不时瞥向那个nV生。萧明盛会意地莞尔,爽快道:「小事啊,不认识也没关系,我还是可以和你换。你说他叫……林谦然是吧?我看看,第一排第六个……」 也许是机缘巧合,也许是流动的风刚好捎走谈话声,就在他目光搜索的同时,他们谈论的人似有所觉,转首往这个方向遥遥望来。霎那间,两人目光交会,在中庭深深树sE的掩映下,萧明盛第一次看清对方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