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上位手册(女尊)》 权臣上位手册(女尊) 第1节 书名:权臣上位手册女尊 作者:倾城欢 简介:荣蓁出身名门,却家道中落,然十八岁入仕,圣眷深浓,二十岁得尚宁华帝卿姬恒,从此平步青云,位极人臣,朝中人人歆羡。 好友郑玉暗中相告,“尚帝卿有三不可,无召不可共寝,无旨不可纳侍,无出不可休夫”。 荣蓁本打算大婚之后搬至别院而居,谁知洞房花烛之夜,那温雅清贵的男子除去一身华服,停在她面前,唇角噙着一抹笑意,伸手替她宽衣,极尽夫郎本分,轻声道:“妻主,还请怜惜。” 荣蓁少失恃怙,幸得母亲至交好友抚养,却玩世不恭,流连教坊。恩师获罪,祸连三族,荣蓁一朝惊醒,从此踏入官场。 从六品小官到临朝摄政王,荣蓁权倾天下,可权臣的结局如何书写。 本文食用指南:1.女尊天下,男生子,女非男c。男主姬恒已定,1v1。 2.全文以女主为中心,女主略渣,男主控勿入,性转党勿入。 3.女主权臣上位记,但存在官途浮沉,会为事业受苦,非全程爽文,中度重度女主控谨慎。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江湖因缘邂逅平步青云正剧女尊主角:荣蓁姬恒|配角:慕容霄颜佑安一句话简介:女尊权臣上位记立意:自立自强 第001章缘定 十月的天已渐生寒意,冷风阵阵,阴云不舒,将这皇宫笼罩在一片萧瑟中。 荣蓁着了一身绛紫色官服,停在宫阶前,迎面走来两位同僚,她拱手致意,那二人停下步子,其中一人问道:“荣大人此刻要去面圣吗?” 荣蓁淡淡一笑,将袖中的奏疏收拢住,“正是。” 那人往宫殿处看了一眼,“方才我二人去时,陛下正要用膳,听宫人说亦有后宫卿侍陪着,荣大人这会儿过去只怕有些不巧。” 荣蓁拱手道:“多谢陈大人提醒。” 可话虽如此,她却并无退却之意。待荣蓁走远,方才说话那位陈大人将脸上笑意卸下,“不过短短两年,便爬到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与我们官阶相当。却也不知在哪里下了功夫,倒真是不能小觑。” 另一人低声道:“陈大人莫非忘了,她可不像我们这般以科举入仕。陛下对她多有偏爱,有些话还得慎言哪!” 陈大人长叹一声,“佞臣常伴君王左右,谁又奈何得了?” 荣蓁立在紫宸殿前,由宫人前去通禀,不多时,庆云女史走了出来,笑盈盈道:“陛下昨日才吩咐的事,荣大人这么快就处置好了。” 荣蓁温声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哪里敢耽搁。只是方才来时听陈大人说陛下正用膳,不敢打扰,还要劳烦女史将奏疏代呈。” 庆云笑道:“旁人倒也罢了,荣大人可不在这行列。我这就去禀报陛下,陛下定不会怪罪。” 庆云正要去禀报,荣蓁又将她唤住,“不知后宫哪位君卿侍驾?” 庆云有些莫名,道:“是冯贵侍,不过……” 荣蓁眉心微蹙,还未等她说完,便道:“只怕于礼不合,还是劳烦女史转交吧。” 不等庆云反应,荣蓁便已经告退了。 殿内,年轻男子敛了衣袖端坐,苍色华服愈发衬得其温雅清贵,此刻正同皇帝姬琬说着话。 庆云缓步走了进来,见姬琬侧眸,这才道:“这是荣少卿呈上来的奏疏。” 话音刚落,两道视线看了过来,只听姬琬问道:“她人呢?” 庆云笑道:“荣大人这一年多来愈发克制谨慎了,方才听闻殿里有后宫卿侍在,便告退了。” 姬琬笑了笑,同男子道:“这个荣蓁,若不是朕知她本性,还真以为她是这等谨小慎微之人。” 座上男子似笑非笑,眼眸轻抬,“是吗?” 庆云将奏疏呈上,姬琬取了那奏疏回到御座上,专心致志。那男子将手中茶盏搁在一旁,站起身来,走到庆云女史身前。 他微微侧目,语声轻淡,仿若随意问询,“那荣大人,还说了什么?” 庆云有些惊讶,不过对他所问不敢不答,“荣大人问殿里是哪位卿侍,奴婢说是冯贵侍,还不等奴婢说完,荣大人便告辞了。”她没说的是,冯贵侍方才的确来了,可见眼前这位主子在,没敢留下来。 庆云也不知,这位为何忽然对荣蓁的事关切几分,她说完,便见眼前人微不可察的翘了翘唇角,似乎很是愉悦。 男子回头看了皇帝一眼,见她正专注政事,懒懒道:“不打扰陛下了,告辞。” 姬琬抬起眼来,刚想唤住他,他却已走到殿门口,扬声道:“阿恒,朕方才同你说的事可要放在心里,这可是父后的意思。” “嗯。” 这一声回应透着敷衍,姬琬叹了口气,“父后可真是给朕出了个难题。” 庆云在旁道:“陛下先前不是已经相看过画像,还选了几位出来,难道都不合帝卿之意?” “依朕看,他根本没有要嫁人的想法,纵是相看再多,也成不了。” 庆云笑道:“陛下莫急,兴许还未遇见好姻缘。若是殿下心里有了主意,只怕还要催着陛下您赐婚呢。” 荣蓁回了官署,卷宗在桌前摊开许久,都不见翻开一页,她心里有些烦乱,更隐隐透着些不安。 须臾,下属呈了封书信过来,道:“是个小黄门送来的,只说要交给大人您。” 荣蓁一把将那封信扯过,展开来看,熟悉的字迹跃于眼前,遒劲有力,笔走龙蛇。 只见上面写道:荣大人,何以畏惧至此? 胸中那股郁卒之气攀至顶峰,荣蓁手上用力,那封信笺皱作一团,被她掖进袖中。 荣蓁抚额,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若非当初锋芒太盛被人算计,她怎么会留下这样大的把柄。她有今天这个位置,全凭借皇帝对她的宠信,可这个把柄不止会让她所有努力付之东流,更会殃及身家性命。思及此处,她眸色变冷,这个人活着,是对她最大的威胁。 肩膀甫一被人触碰,荣蓁猛然惊住,抬头去看,却见一副熟悉的面容正疑惑地看着她,“你方才在思索些什么,这么入神,我都唤了你几次,也不见你有丝毫反应。” 荣蓁将郑玉的手挥开,“你不是去了军营吗,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郑玉面上的喜色被她这么一句话冲淡,“看来是我来得不巧,惹人嫌了!”说着便要走,荣蓁将她拉住,“还没说正事。” 郑玉上下打量她,“我同你能有什么正事?荣大人如今官做得久了,难道都忘了自己以前是何等风流肆意了?” 过去不过年少轻狂,荣蓁早就收了性。见她不依不饶,荣蓁只得道:“待我散值,请你喝酒如何?” 郑玉凑到她面前,还未开口,便被荣蓁堵回去,“教坊我是不会去的。” 郑玉坏笑,“怎么,怕遇见你那个相好云轶吗?” 荣蓁正收拾着桌上卷宗,头也不抬,“你若是想同我一起喝酒,便随我归家。否则,恕不奉陪了。” “好好好,你荣大人如今是朝廷新贵,我哪里还敢挑剔来挑剔去。” 两人从官署中出来,郑玉坐上了荣蓁的马车,行了半晌终于停下,她将车帘掀起,眼前并非是荣蓁的府宅,她问道:“你不是要回府吗,这怎么来了乌衣巷?” 郑玉说完忽然想到,荣蓁那个外室便被安置在此处。只是来都来了,还能有什么选择。 她跟随荣蓁走进园中,刚进了前院,便见到一青衣公子立在屋檐下,这天有些冷,可他连个斗篷都未披着,面色有些苍白,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这若不是荣蓁的男人,郑玉早就心疼起来,荣蓁却像毫无所察一般从他身边擦过去。 郑玉并非第一次见到颜佑安,那时他还是衣不染尘的尚书嫡子,再后来却是满门获罪沦落教坊,到如今只能依附于荣蓁,做一个无名无分的外室。 可纵然荣蓁对他没什么“好脸色”,颜佑安依旧做着自己分内之事,将席面安排好,默默退下了。 郑玉嗟叹一声,“到底算是跟了你,你这般不懂得怜香惜玉,也不怕让人心寒?” 荣蓁斜她一眼,“你既然这般怜惜,当初怎么不保下他?” 郑玉被她一句话噎住,讪讪道:“他可是罪奴之身,颜尚书的事也未平反,谁敢将这祸事往自家引?” 郑玉又不免在心底佩服起荣蓁的胆识,能不顾自己大好前程也要护住他,就为了报颜尚书的恩情,纵然对他冷淡些,也已经算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荣蓁并未答话,只端起酒杯仰头饮尽,显然是愁闷难舒。 郑玉不想让她不快,岔开话题道:“你不是问我回来有何正事吗?” 荣蓁嗯了一声,郑玉自己答道:“皇上有意为宁华帝卿择一门婚事,便在世家女之中挑选了一些,不幸我也在名单之内。我虽然在军中没什么建树,但背靠家族,也算承了荣荫。能娶到帝卿,在这群老臣心里可是光耀门楣之事,本朝更无拘束皇亲国戚官途的规矩,我母亲自然欢喜,非要让我回来,说是陛下要亲自见见。” 宁华帝卿是与当今陛下同父所出,尊贵无比。若能尚宁华帝卿,封侯自不必说。 荣蓁将酒重又斟满,与她碰杯,道:“既是好事,你有什么可愁的?” “这也能算好事?那宁华帝卿可是被皇上和太后捧在心尖上的人,我可不想每日归家之后还要侍候一个祖宗。”郑玉想到将来全家上下要对自己的夫郎垂首叩头,便一阵恶寒,更不必说还要了却一切风流债。 荣蓁瞧她那退缩的模样,有些好笑,“也未必就是你。” 郑玉双手合十置于头顶,道:“老天有眼,莫要让我有这个荣幸。若有哪位豪杰替我承了这美差,我必定送她几坛觞玉,聊表寸心。” 这觞玉酒如今在都城里炒得有价无市,只怕想送都送不到。 说话间,颜佑安又叩门进来,许是怕二人喝醉酒,端了两碗甜羹来。和之前一般沉默寡言,放下东西之后又慢慢退了出去。 郑玉端起酒杯,朝他离开的方向举了举,眼神示意荣蓁,“你就打算和他这么过下去,莫怪我没有提醒你,他如今虽被你赎了身,但到底还是奴籍,若你们将来有子嗣,按大周律法,可是无法入仕的。” 荣蓁垂下眼眸,“我不会让他一直是奴籍。” 郑玉也是替好友担心,道:“你荣蓁向来高傲,不屑阿谀奉承之道,更不愿为官。早些年颜尚书在时,那般劝你参加科考,都没能让你改变初衷。若非因为他,因为她们颜家,你怎么可能一门心思要往官场上走。可你也要为自己想想,你如今得皇上青眼,都城里有多少达官显贵都想与你结亲,你迟迟不表态,日后可是会得罪不少人的。” 荣蓁怅然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在这世上,有许多事不由人,也有许多事由得人,纵然面前的路坎坷无比,我也想踏上去试试。” 话都说到这份上,郑玉也不好再说什么,两人只能再度举杯,将那些烦心事吞入腹中。 荣蓁将郑玉送走,回了后院,烛灯还燃着,她知道他还在等,她走过去,径直推开门,颜佑安正坐在桌前,听到动静猛然回过头来。 荣蓁立在那里,并不靠近,两人仿佛隔着山海般遥远,她只道,“你今日作出这副样子,究竟是给谁看?” 第002章帝卿 权臣上位手册(女尊) 第2节 这句话着实有些重了,颜佑安面色苍白几分,可只能用话来掩饰自己的难堪,“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夜已深了,我服侍你就寝吧。” 荣蓁没有动,他只能自己过来,将门合上,靠近了她,伸手欲替她宽衣,他的手刚一触碰荣蓁的衣襟,便被她按住,“何必装傻呢?你一次次让人去官署找我,都只是为了你心中那个目的。” 自从她们两人因为替颜家平反之事起了争执,荣蓁已经几日没有来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可每一次都是他认输。颜佑安将她的身体拢住,只有这样,她才看不见他脸上的悲戚,在她耳边道:“是啊,不然我还能有什么目的?你知道的,我跟着你只是为了替颜家平反,你也答应过我的,君子一诺,重逾千钧。” 荣蓁将他的手臂从自己身前掰开,“你放心吧,就算我忘了所有的事,也不会忘记对你的承诺。”她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毕竟在你的心里,颜家的事才是最重要的。你可以为了替自己母亲平反,无名无分的委身于我。现在又为了讨好我投怀送抱,你将自己当作什么?教坊里的小倌吗?” 她们两人总是这般,闹将起来,纵然没有失态到将房内的器具全部打碎,却也会用最尖锐的话戳伤彼此。颜佑安最后一丝尊严被她踩下,“这也是我仅剩的,可以用来交换的东西。毕竟在你荣大人这儿,我什么都算不上。终有一日,你会将我抛下,毫不留情。” 颜佑安的笃定不过源于他内心的恐惧,毕竟当初他还是那个骄傲矜贵的世家公子时,荣蓁宁愿同教坊中人厮混,都不愿应下母亲的婚约娶他,而他如今不过是个身份卑微的罪奴,没有荣蓁的这一丝庇护,便会被人踩进泥里,渗出血来。 荣蓁自嘲一笑,道:“原来你就是这么想我的,那我就祝你,所愿成真。” 颜佑安身子僵住,荣蓁推开他的身体走了出去,门声在身后响起,颜佑安仿佛失了魂一般,委顿在地,小厮平儿进来,瞧见这场景连忙上前,“公子,你怎么了,可要我去请郎中?” 颜佑安摇头拒绝,平儿想起方才荣蓁离去时脸上的神情,“莫不是您又同大人吵了一架?公子,如今与往日不同了,您还需忍着。” 荣蓁出身名门,幼失恃怙,仅有祖父庇佑着,可后来祖父病故,族中人欺她年幼,将家产霸去,是颜尚书顾念同其母亲交情,将她接到府里养着,同颜佑安一起长大。可她少年时桀骜不驯,平日里更是同三教九流来往,不去考取功名,却在都城里经商,颜佑安怒其不争,又恨她流连教坊,两人每次见了,都要吵上几句。 颜佑安笑了起来,“公子?我早就不是什么公子了。或者当初母亲被处斩的那日,我就应该追随她而去,好过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得不到,也放不下。” 平儿连声道:“公子这是说的什么话,平儿知道您不是这样想的,何必每次拿话来伤自己。这几日荣大人不在,您又哪里睡得安稳过,每日都在院里等着。今日大人回来,虽未同您说话,可您心里其实是欢喜的。” 颜佑安在他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我有什么好欢喜的,你难道没有听到城中的传言吗?有许多人要同她结亲,而到那时,我便是个累赘。” 平儿还要再说些什么,颜佑安却止住了他的话,“你去睡吧,我没事。” —————————————— 次日散朝之后,庆云追了上来,让荣蓁留步,说是皇帝要见。 荣蓁随她一起去了紫宸殿,姬琬已换了常服,拿着荣蓁昨日送来的奏疏,“这案子也算有了了结,而且也全了李阁老的颜面。办得不错,可要朕赏你?” 荣蓁拱手道:“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姬琬笑道:“昨日庆云说得不假,你荣蓁如今怎么这般古板,当初在朕身边时,朕让你挑选几个官职,你可是毫不客气。现在倒一副君君臣臣的模样,朕都不知该怎么待你了?” 荣蓁心头微惊,自从那件事压在心底,她待皇帝的确是慎之又慎,生怕出了任何差错,可不想却让人察觉出她的拘谨。 荣蓁微微笑道:“实在是陛下给臣的太多,臣不敢再讨,不然就要被更多人弹劾了。” “你还知道自己被弹劾啊?”姬琬靠在御座上,向荣蓁指了指案角上的几封奏章,“这几个都是,有的说你为官不正,乱结党羽,最下面那个说你目中无人,不识礼数。” 荣蓁道:“臣实在冤枉啊!” 姬琬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朕知道,你同那几人往来,不过是想打点关系,替颜世岚翻案,这个心思你最初就向朕坦诚过。朕也有心要帮你,只不过,这颜家的案子是先帝定的,朕若是做了,怕会被一些文官上奏说朕不敬不孝。” 姬琬这话的分量可轻可重,荣蓁撩起衣摆,跪了下来,“臣自然以陛下为先。” 姬琬道:“快起来吧,朕也没说什么。”见荣蓁不动,又示意庆云去扶她。 “你知道,朕有心栽培你,那些话朕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姬琬又随口提起,“颜世岚那个儿子你也可以收进房里侍候着,等到哪日若有大赦,朕可以许诺让他脱了奴籍。只不过,你正夫的人选绝不能是这个人,你也不小了,朕替你想着呢,定会为你寻个家世相貌好的,足以匹配你的正君。” 这话由皇帝说对臣子来,已算是厚爱,庆云却见荣蓁呆愣着,忙提醒道:“荣大人,还不快谢陛下!” 这句话可以说是断了荣蓁这三年来的期望,她只能木然谢恩,可再多的话却是哽在喉间,说不出来。 直到离了紫宸殿,殿门前一个华服男子正等在那儿,荣蓁并未理会,从他身边过去。听得男子冷哼一声,被人带着进了殿里。 ———————— 明光殿。 姬恒放下手中笔墨,笑着看向来人,“怎么不曾听人说你要入宫,莫不是有什么喜事?” 男子一身锦衣华服,不经相请便落座,回道:“自然是来恭喜你的。” 姬恒挑眉,“哦,喜从何来?” 男子道:“我方才可是从紫宸殿来,有些事你可瞒不过我,莫要装傻了。” 姬恒不以为意,“就算是有这回事,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男子戏谑道:“宁华帝卿要嫁人,难道还有人会不愿意?” 姬恒眼眸微亮,笑言:“倒的确有一人避我如洪水猛兽。” 男子一时起了兴致,“什么人这般有眼光,能识得你的真面目。” 姬恒贴身宫侍恩生奉茶进来,“帝卿莫要打趣我们殿下了,他这几日可是烦得很。” 男子乃是德阳帝卿,是宣宗皇帝遗腹子,先帝最小的弟弟,按着辈分,姬恒要唤他一声舅舅,可两人年纪相差无几,便也不拘这些礼数。以往德阳帝卿未嫁时常常来此,与姬恒最是要好。 德阳帝卿道:“不过成婚倒也是件好事,日后可以住在宫外,逍遥自在。更没那许多规矩体统,有什么可烦恼的?只是若一定要嫁,相貌过得去就好,最要紧的是任你拿捏。” 姬恒但笑不语,德阳帝卿又道:“方才我去陛下那儿还碰到一人,这样的人就万万不能嫁。” 姬恒想到些什么,“你说的不会是荣少卿吧。” “你怎么知道?”德阳有些诧异,紧接着道:“大周女子房里有几个侍候的倒也没什么,可像她这种还未成婚便养外室的,自然不可。” 德阳帝卿同姬恒算是秉性相投,可没想到在这事上,姬恒却不这么想,“不过是个外室,又有什么要紧,到时候打发了不就是。” 德阳帝卿皱眉,“若她对那外室用情至深,只怕会生出许多事来。我说这话倒不是为了什么夫妻情谊,只是我们这些帝卿嫁人,自然是要凌驾于这些女子之上的,总不能先给自己添堵吧。” 姬恒淡淡道:“在宫中生活那么多年,什么尔虞我诈没有见过,这样的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德阳帝卿疑道:“你今日这是怎么了,我好心好意劝你,你却一再同我唱反调。荣蓁那等女子有什么好,除了生得好看些,旁的可都占尽了,你在宫中许是不知,坊间可是有她不少传闻,不止是有一个外室,还同教坊的云轶纠缠不清。这样的女子……” 姬恒将话接了过来,道:“这样的女子的确少有,不过有些事我却也并非不知。” 德阳帝卿更为不解,“你知道?” 姬恒没有回答他,掩住口鼻打了个呵欠,德阳帝卿这才停下,“昨夜没有睡好?” 姬恒点头应付过去,只说昨日替太后抄写佛经一夜未睡,如今要午歇了。 德阳帝卿便辞别去拜见太后,临走前还道:“我府里近来新得了两坛好酒,知你喜欢,专为你留着呢。你那府邸也快建成了吧,正好趁机会出宫走走。” 姬恒答应下来,好不容易才将人送走,恩生收整着茶盘,道:“德阳帝卿还真是迟钝,居然没看出殿下您的心思。” 姬恒瞥他一眼,“本宫有什么心思?” 恩生忙作出封住嘴的动作,“主子的心思奴才哪能知道。” 第003章薄情 自从姬琬说了那样一番话,荣蓁一连几日都心不在焉,她有心回乌衣巷一趟,可那日闹成那样,只怕见了面也未必能缓和得了。 散值之后,荣蓁独自去了酒楼,要了一壶酒,坐在二楼窗边自斟自酌,这酒楼对面便是教坊,此刻热闹得很。荣蓁并不知,此刻对面楼上正有一人凝望着她,看了许久。 楼内有琴弦之声,悠扬婉转,荣蓁看着手中酒杯,杯中映出明月倒影,她忽然想起,每每月圆之夜,颜佑安都会思念亲人,在家中遥祭,其实她并不恨他,也不怪他,更不会看不起他。颜世岚对她有恩,即便不为他,只为颜世岚那份恩情,她也会想法子替颜家翻案,这是她此生都不会忘却之事。 其实她和颜佑安也不是没有过静好之时,那时她为了颜家的事,仅仅打点上下,就已花去了大半家财,到后来又为了赎出颜佑安,她几乎所剩无多,只在乌衣巷里买了一处宅子,和他还有小侍平儿一起生活。白日里她忙着做些小生意,回了家便会见到桌上热乎乎的饭菜,有几道是他做的,她一眼便认得出,那样浓重的色彩,吃起来也是格外难忘。 可即便将生意做得再大,有些人她也是触不到的。有些钱财送出,连那些官员的面都没见到,更不必说能为颜家的事出力,别人避之都不及。她的情绪也难免有些沮丧,有时归家晚了,回去时便见颜佑安提了盏灯站在巷口,不敢问她什么,只默默同她一起归家。 而她一时大意,生意上被人骗了钱财,几人过得捉襟见肘,颜佑安帮不上她什么忙,便和平儿一起接了浣衣的活计,不知做了多少,手指都磨破了,渗出血来,连指甲都有些分离,荣蓁知道的时候,发觉自己并无愤怒,反而有些心疼。 颜佑安只道:“反正我也无事可做,与其闲着,倒不如做些活计,这日子也不觉得难熬了。” 荣蓁将他的手指握住,听到他“嘶”的一声,十指连心之痛又岂是说说而已。 颜佑安还要装得无事,“那位大哥说,我这是平日里没做过的缘故。做得多了,手上起些茧就好了。” 他从前一个尚书公子,何曾做过什么粗活,便是她寄居在颜家,也都没有受过一丝委屈。荣蓁小心翼翼为他上药,用细布缠绕着包扎好,“从今日开始,你不许去做这些。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千金散尽还复来,只是时间的问题。我既答应了颜姨母要照顾你,便不会让你受这些委屈。” 颜佑安定定地看着她,两人视线交触,许久许久,烛灯明明灭灭,也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她们两人吻在一起,荣蓁扶着他的脖颈,摩挲着颈后的发丝,两人相依相拥。一颗不安定的心也渐渐得了平静。 她想得不觉入神,对面坐了人都不知,直到修长的手握住她面前的杯盏,荣蓁这才抬起眼眸,面前的白衣公子眉目如画,眼波含情,就这样望着她,在她注视下将酒杯端起,把她的残酒一饮而尽。 荣蓁蹙了眉,“你怎么来了?” 男子看向对面的楼宇,“故人在此独酌,我怎么能不过来陪你饮一杯?” 两人说话间,另有其他人从楼梯上走过,两人相貌十分出众,不免引来旁观,只听人惊道:“这不是教坊司的云轶公子吗,怎么来了这儿?” 旁边人识趣劝道:“这云轶身边的人只怕非富即贵,还是莫要去触霉头。” 荣蓁语声淡漠:“云轶公子的故人只怕有些多,荣某万不敢当。” 云轶听了这话也不恼,伸手招呼人又上了一壶酒,桌上菜肴未动,他自顾自地拿起筷子用了起来。 荣蓁放下一锭银子便要起身,云轶闲闲道:“荣大人这么着急,看来见到我并不欢喜啊。也是,自从荣大人做了高官,便同我这等人划清了界限。也不知道那位颜公子服侍得可还好?毕竟是从我这儿出去的人,若是粗笨不知小心侍奉,我这脸上也是挂不住啊。不过不止荣大人不愿同我饮酒,连你那位颜公子都不曾回来看看我,好歹我也庇佑了他许久,真是没良心哪!” 当初颜家被抄,女子皆入狱等候处斩,而男子却沦落教坊,包括颜佑安,府中唯有荣蓁一人躲过。而那时荣蓁虽积攒一些钱财,但却求助无门。还是郑玉点拨几句,让她去找云轶帮忙,将颜佑安仔细安置了,不至于被安排去侍奉那些女子。 他这一声声都在说颜佑安,其实真正埋怨的是面前的荣蓁。荣蓁不是不清楚,坐了下来另取了酒杯满上,敬他一杯,云轶脸上又浮起了笑,“怎么了,你在这里喝酒是有什么烦心事吗?若是不嫌弃,我可以做你的知音人。” 荣蓁不愿被他看穿,逢场作戏起来,“我能有什么烦心事,不过是路过此处,想饮几杯。” 云轶看着她,似乎在辨别她说的是真还是假,“既然路过,怎么不去我那里坐坐。都城中又没有不许官员去教坊饮酒作乐的规矩,你知道的,我那儿的好酒可是不少。你从前最爱的可是在我房中一边饮酒一边吟诗。‘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舟在江海,不为莫乘而不浮。君子行义,不为莫知而止休’。你昔日念过的,我可都还记得。” 荣蓁不为所动,“你也说了,那是昔年,时移世易,我如今早就没有那等心情。不过云轶公子见识过那么多的人,不应该念旧才是,这难道不是你们这一行的大忌吗?” 云轶脸上的笑容终于褪下,“荣蓁,你还真是薄情,用完我就扔。我的确见识过不少的人,可像你这样的,我却只见过一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的确身居教坊,可你最是清楚,我的入幕之宾只有你一个,莫要说得我有多不清白。你后来为了颜佑安同我虚与委蛇,我也不是不知,可我愿意陪你演戏,但你不能这样欺辱我,还这样辜负我。” 荣蓁道:“你醉了,我送你回去。你我之间,从始至终只讲逍遥快活与否,何曾谈过情谊二字。我不曾许诺,何来相负?” 云轶低声笑了起来,“果然,你还是从前那个你。一年未见,我在教坊里听到你不少传闻,她们说你如今平步青云,被皇上看重,京城里想与你结亲的都排满朱雀大街,却不知什么时候能喝你一杯喜酒啊!” 荣蓁替他将酒斟满,道:“会有那么一日的,很快!” 云轶将酒杯搁在唇边,“还是颜公子?” 荣蓁并未回答她,只端起酒来饮尽,倒是云轶,喝了一杯又一杯,起初荣蓁看着他喝,可他没有停下的意思,人也有些醉了,若是再喝,只怕走回去都是问题,便握住了他的手臂,“别再喝了,你醉了。” 云轶眼神恍惚,半靠在荣蓁身上,说出的话也像是醉话,“荣蓁,我们也曾那样好过,人都说一夜妻夫百日恩,为何你对我毫无情义。你可知道,当初你耗费千金将颜佑安赎出去,我在想什么?我曾笑那些痴情儿愚蠢不堪,可我那时比他们还要蠢,我竟奢望着你回头看我一眼,只要你回头,我愿把所有钱财给你,自赎出去。世间女子多寡情,我这样将自己所有希望托付在一个女人身上,简直是不要命了……” 荣蓁拍拍他的脸颊,云轶已经醉倒,毫无反应,荣蓁只得扶起他的身子,将他送回去。可一个醉酒的人何其重,荣蓁纵有武艺在身,可扶着他走路也是极其艰难。 天色已晚,街上行人却还不少,这样将云轶送回教坊去,少不得要碰见一些同僚,为免多事,荣蓁让小二去教坊里寻人背云轶回去,小二很快去了,她扶着云轶站在街上,等着人来。 忽而一阵马车声响起,街上行人纷纷避让,也不知是什么贵人路过,竟还有许多侍卫相随,有人挤到了荣蓁,将他二人挤到了街道中间,险些便被马车撞伤,荣蓁带着云轶旋身躲过,马车停了下来。荣蓁看过去,只见马车里面男子挑开窗帘向他们看了一眼,兴许是认出了她,“荣少卿,真是巧啊!” 马车中昏暗,看不清里面人影,荣蓁只能辨得里面有两人,一旁侍卫道:“这是德阳帝卿。” 这名号荣蓁听说过,可没什么印象,此刻这人明显不打算善罢甘休,“荣大人果然风流多情,这么晚了还在大街上抱着一个男子,未免有些急色。” 荣蓁扶紧了云轶下坠的身体,道:“荣某在何处寻欢,这恐怕并不干帝卿的事,不过还是多谢帝卿的关心。天色不早,帝卿还是早些归家吧,若是让郑大人等久了,只怕不妥。” 德阳帝卿悍夫之名京中无人不知,荣蓁这话显然是在回敬他,德阳帝卿带了怒意,“你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竟也敢这么跟我说话!” 话音一落,一时气氛剑拔弩张,此刻马车中另一男子声音低沉,“不过是小事,莫要计较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权臣上位手册(女尊) 第3节 荣蓁听了这声音,却觉得莫名有些熟悉,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德阳帝卿的怒火很快熄灭,马车又缓缓启动,经过荣蓁身旁时,她只觉有一道视线看了过来,不止停留在她身上,也停留在她身前的云轶身上,还未探个究竟,马车已经远去。 这一场闹剧散去,教坊里的人也出了来,荣蓁将云轶交给他们,只嘱咐道:“他醉得厉害,房中柜子第三个抽屉里有香囊,挂在帐边可有解酒之效。” 那两人有些惊讶,荣蓁并未解释,转身离去了。夜晚伴着月色,她还是去了乌衣巷。 而那辆马车一路进了宫门,停在了明光殿外,姬恒从马车中下来,只随声说了几句,便进去了。倒让德阳帝卿有些莫名,按住坐在马车前的恩生问道:“你家殿下这是怎么了,之前在我府里喝酒时不是好好的,怎么现在倒像是生气了?一路上连句话都没有。” 恩生暗想:这原因只怕连他自己都未必肯承认。 第004章心术 荣蓁进门的时候,房内平儿正打着瞌睡,颜佑安背对着门而坐,正在灯下写字,听见门声响起,回头的那一眼顿时愣在原地,还是荣蓁走到他身边,将纸张拈起,上面墨迹未干,颜佑安怕她误会,忙道:“只是一些悼亡的诗词。” 荣蓁看他一眼,“我并没有说什么。” 天色已晚,可她这个时辰还回来这里,颜佑安刚想问她用过晚膳没有,便闻到了她身上的酒气,“你喝酒了?” 荣蓁抬起衣袖嗅了嗅,本以为这一路已经散尽了,没想到还是残留着些气味。 颜佑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道:“我去给你备水,好好沐浴一番吧。” 前几日那样不欢而散,颜佑安本以为荣蓁不会应他,只听她嗯了一声,不知为何,他心里却似有涟漪浮动。 平儿半梦半醒之间被颜佑安带了出去,热水备好,浴桶就放在屏风后,颜佑安捧着布巾进来时,荣蓁正在宽衣,身影映在翠竹屏风上,素白衣衫缓缓褪下,随手掷在一旁,颜佑安心头微跳,垂首将东西放在桌上。 荣蓁沐浴时并没有被人服侍的喜好,静静靠在桶沿上,水雾氤氲,倒让人放松了不少。她虽闭着眼眸,可习武之人耳目明朗,不至于听不到人的脚步声。 荣蓁抬眼,正与颜佑安的视线相对,她肩颈白皙,肌肤上沁着水珠,颜佑安顿时低下了头去,手里拿着的东西举到她眼前,“忘了放这蔷薇香露。” 荣蓁伸手接了过来,水珠将他的衣袖打湿,贴在肌肤上。颜佑安转过身去,荣蓁此刻正看着他,似乎能透过脊背,看穿他的心事。他手指捏住衣袖,似犹豫不决。 “佑安……” 轻轻一声,拆穿他最后一丝伪装,颜佑安回过身去,荣蓁伸出了手,他似被牵引着,又有一股力量推着他向前,等到察觉时,荣蓁仰首吻住他的唇,他倾过身去,回吻着她,荣蓁湿漉漉的手臂缠绕在他的脖颈后,呼吸只在方寸之间。 殢雨尤云,几度方休,纵是再大的隔阂,亲密无间之时也会忘乎所有。 荣蓁第二日去上早朝,颜佑安并未久睡,早早便醒了,平儿端了一碗药到床前,汤汁苦涩,颜佑安一饮而尽,平儿心疼道:“公子能和大人重归于好,自是再好不过,可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头啊,若是您的身份一日不改,每次都要喝这苦汤,伤身体不说,什么时候才能有小主子啊!” 颜佑安披了中衣起身,“这样的事再想也不会有结果,还是不要为难自己了。对了,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房中并无旁人,平儿还是小心道:“大人昨夜坐马车回来的,天还未亮,我便悄悄同车夫打听了,昨晚大人同教坊的云公子一起饮酒。” 颜佑安心中似被刺了一下,云轶的存在始终让他怀着芥蒂,并非是他刻意监视荣蓁的行踪。只是昨夜燕好过后,他起身收整荣蓁掉落地上的衣衫,却在她衣襟前嗅到了熟悉的熏香气味,他曾在云轶身边待过,只一瞬便明白过来。 原本的愉悦被更深的担忧笼罩,那毕竟不是旁人。可他又安慰自己,虽然她和云轶一起饮酒,但毕竟还是回了乌衣巷,云轶如今并不能左右她了。 而荣蓁丝毫不知和云轶的偶然相遇竟会让颜佑安纠结半晌,和颜佑安和好,这些时日的烦忧也跟着消散了,气色也好了许多。姬琬留了几位臣工奏对,其中便有荣蓁。 说过政事,姬琬让其余官员退下,同荣蓁闲谈几句,“本来见你愁眉不展,正想着宫里有地方新送来的几个俊俏儿郎,朕将他们赐给你,也好开解你一番。” 荣蓁失笑,“陛下莫要拿臣打趣了,既是送给陛下的人,臣怎么敢夺爱?” 姬琬闻言笑道:“不过几个男子,在朕心里可比不上爱卿的重量。” 荣蓁忽而正色道:“臣倒的确有一事要求陛下。” 姬琬道:“说吧,又是什么事?” 荣蓁昨日后半夜未眠,身边是颜佑安轻浅的呼吸声,当初只为了能有通往仕途的门路,才冒险走了捷径,只靠骑射超群,弓马娴熟博得皇帝喜爱,钱财她如今不缺,而颜世岚的事显然已经没了转机,至少在她看来确实如此,与其裹挟其中,娶了所谓名门望族公子为夫,卷入权力倾轧,倒不如寻个退路。更何况,她还有那样一个把柄被人握在手里,若是被揭穿她曾酒醉“轻薄”过皇帝的男人,怕是要落入无间地狱了。 “臣请求去地方为官。”荣蓁伏身拜求,可这话一出,却让姬琬大为惊讶,再之后是愤怒,而后压抑下来,却问她:“可是有人为难你?” 荣蓁摇了摇头,“并无。”的确没有,从始至终都是她自己的打算。 姬琬挥袖,“不必再说了,荣蓁,你莫要因着朕对你的宠爱而肆意妄为!” 荣蓁的确没料到姬琬对她请求离京之事如此愤怒,姬琬虽为皇帝,可也是性情中人。但她依旧不改初衷,只想着这毕竟不是一件易事,若是再找时间求上几次,或许会有转机。 荣蓁退了下去,姬琬还未平息心头那一丝怒气,庆云一声通禀,只道:“帝卿来了,现下在偏殿侯着。” 不经通传,姬恒已经从偏殿缓步走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一只通体乌黑的猫儿,甚是乖巧地窝在他臂弯里,姬琬还沉浸在愠怒中,道:“这个荣蓁,真是胆大妄为!朕本看她心情不虞,还想着送她几个儿郎解忧。可她倒好,主动给朕添堵!” 方才姬恒在偏殿已将她们所言尽数听去,“荣少卿是要离京?” 姬琬道:“不说她了,父后可是给朕下了令,让你无论如何都要看一看朕为你选的那几个人。一会儿朕在宜春园设宴,特意将那几人召来,你可以坐在帘后,仔细观察这些人的相貌和谈吐,看看哪一个你更为中意。” 姬恒不置可否,眼神落在殿中,人却不知在想什么。 宜春园里,郑玉和其余两名女子已经等候许久,有一人她认得,是孙阁老的孙女,名唤孙绮,前番在秋狩中射箭伤人的便是她的堂姐孙勉,因着孙家同太后的关系,才从轻处罚。此刻孙琦在这儿,还打扮得如此招摇,郑玉不免嘀咕起来,难道这早就内定了人选,是想来个亲上加亲。 可没等郑玉琢磨出个子丑寅卯,皇帝便驾临此处,一群宫人簇拥着走来,她们几人连忙起身叩拜,姬琬随声道:“免礼吧。” 郑玉依礼起身,她余光一瞥,只见孙绮的眼神都落到那扇纱帘之后,虽然人的模样看不真切,但应该就是那位宁华帝卿了。 姬琬开口赐座,声音轻淡,可还是不怒自威,郑玉第一次面圣,纵然她娘教诲了许多,气氛还是不自觉变得紧张起来,郑玉忽然就想到了荣蓁,这人是如何在皇帝面前应对自如的,居然当初还能以猎场侍卫的身份在皇帝面前大显身手。 姬琬缓缓开口,“卿等不必紧张,只是寻常宴会。” 面前玉盘珍馐,郑玉连筷子也不敢动,就算品尝了,只怕也是食不知味,随着其他人道:“谢陛下。” 姬琬依次问了些话,开始还是读过什么书,骑射功夫如何,到后来便是问一些治国理政的想法,郑玉答的一板一眼,中规中矩,孙绮却像是有备而来,侃侃而谈,姬琬似对其十分满意,倒是更长了孙绮的气势。 此间正是热闹之时,不知不觉已过了半个时辰,帘后突然传来一声猫叫,瞬间静了下来,那猫儿又唤一声,似有些不耐。姬琬往帘后看了一眼,轻咳一声,“今日便到这儿吧。” 皇帝既如此说了,其余人只能告退,孙绮眼中仍有期盼,可皇帝并未留下谁,只好一步步退了出去。 等到人都走远,姬琬才道:“出来吧。” 姬恒抱着那只猫儿闲步走出,修长的手指抚着猫儿颈后的细软绒毛,一派漫不经心的模样。 姬琬没好气道:“父后养的这只墨玉可是最听你的话,平日在你怀里乖得跟睡着一样,今日便那么忍不住吗?” 这话意有所指,姬恒懒声道:“墨玉嫌她聒噪,我又能做得了什么?” 姬琬轻哼一声,庆云将冷茶换去,端了一碗新的茶汤放到姬琬手边,姬琬掀开茶盏,轻轻吹着浮沫,“那三个人你可见了,家世模样都尚可,你有何想法?” 姬恒正色道:“陛下若是执意要我选一人,那我只能告诉陛下,这三人我谁都不选。” 姬琬同他是一父所出,两人关系自然无比亲厚,平日里连请安这等规矩都不必遵守。可姬恒每次心情不虞,都会唤她陛下而非皇姐。 姬琬最是疼爱这个弟弟,只得问道:“那你到底想不想嫁人?” 墨玉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只听姬恒缓缓道:“我自然没有嫁人的心思,不过,有一人倒也不是不可。” “谁?” 可姬恒口中念出的那个名字,竟让姬琬险些以为自己听错,手中一晃,茶汤泼在了她衣袍上,宫人连忙上前,一时仿佛人仰马翻一般,而那个作乱的人,此刻抱了猫儿扬长而去。 第005章钟情 姬琬的御驾回了紫宸殿,原本的一些愕然散去,又开始因姬恒的意气用事恼怒,对着庆云道:“即便是朕让他在适婚之人中挑选了,可只要他不愿,一辈子不嫁都可。又不像旁的家族那般任由长辈做主,盲婚哑嫁,朕这个皇姐已经足够称职了。他倒好,拿荣蓁来搪塞朕,简直辜负了朕对他的一番苦心。他和荣蓁这一点倒是相配,今日都来气朕!” 姬琬说了许多,庆云都插不上话,宜春园她也在,姬恒的话说是气话倒也有可能,可再听姬琬这么一说,又想起那次的古怪,倒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陛下,或许帝卿并非是意气用事呢?” 姬琬没好气道,“难道你要说他对荣蓁钟情不成?” 庆云笑道:“这倒也不无可能,奴婢只是想起之前一桩小事,那日荣大人呈递奏疏,误以为殿里有后宫卿侍在而回避,帝卿曾问过奴婢荣大人说了些什么?” 姬琬疑道:“阿恒同荣蓁应未曾见过面吧,纵然朕常提起,但也没见他有什么反应啊?” 庆云道:“荣大人毕竟常往宫中来,若说有过数面之缘,也是有可能的。” 姬琬沉思片刻,倒也认同了庆云的说法,姬恒的确不会是那种拿自己终身之事玩笑之人。 庆云又问道:“那可要再传帝卿过来相询?” 谁知姬琬却抬手道:“这事还是不可,朕是很喜欢荣蓁,也有意替她安排婚事,但若是让阿恒嫁她,却并非是良缘。荣蓁生得一副好皮相,年少时便有不少风流韵事,偏她又是个冷心冷情的。即便不论这些,她还有个外室在,这……如何能成?” 庆云附和一声,“陛下说的是,只是帝卿天人之姿,也只有同样相貌出众之人方可相配。更何况,女子年少不羁常有的事,成家之后自会收心,难道陛下觉得帝卿是会受委屈之人吗?再说那外室,德阳帝卿下嫁郑家,郑大人之前的通房小侍也都遣散了,只要未有子嗣,没名没分的,外室又算得了什么?” 庆云在姬琬身边多年,这几句话也说到了她心里,只是嘴上仍不饶人,“阿恒如今倒给朕出了难题,他也被荣蓁迷惑了不成?” 一个是钟爱的臣子,另一个是最亲的弟弟,姬琬有此反应倒也在情理之中。 姬琬还是让庆云再去确认姬恒心意,可如此直白总有些不敬,庆云只借着送膳的名义过去,到了明光殿,姬恒正悬笔作画,他的画技曾得崔大家亲授,在京中颇负盛名,庆云笑着夸赞一番,姬恒揽着袖子,专心于画上,“说吧,什么事?” 庆云搜肠刮肚,准备了许多话开场,可没想到直白的却是姬恒,庆云一时语塞,竟有些结巴起来,“帝卿今日说的……关于荣大人的话,可是当真?” 姬恒似笑非笑,“本宫的话是真是假,陛下应该知道才是,又何必多问。” 庆云一时也糊涂起来,只觉他这话云里雾里,绕得很,哪里能辨个分明,而皇帝那里还等着回话,她两只手都不知该往何处放,“殿下您……” 或许是此刻心情正好,姬恒终于发了慈悲,将画笔搁置一旁,欣赏自己即兴之作,轻描淡写道:“可以着礼部备着了。” 庆云立刻意会,如蒙大赦,“奴婢这就去回话。” 纵然已经有了准备,可听见姬恒的回话,姬琬还是有些不敢置信,“他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奴婢不敢落下一个字。” 姬琬负手而立,道:“荣蓁那边,只怕不好安排啊!” 庆云奇道:“能娶帝卿可是无上荣耀之事,荣大人应不会拒绝吧?” 姬琬冷哼一声,“荣蓁那个混账,如今一门心思想给颜世岚平反,今日还敢拿离京要挟朕,更把颜家那个儿郎看得极重,旁人趋之若鹜之事,她却未必会上心。” 庆云担忧,“可帝卿好不容易有嫁人心思,难道要就此作罢?” 犹豫不过一瞬,姬琬道:“阿恒既然决心嫁她,朕自然要帮他达成心愿,那个外室绝不能留着,朕的弟弟怎可同他人共侍一妻。只不过,荣蓁这人面上和顺,骨子里最是执拗,怕是不会心甘情愿。若知道是阿恒有意在先,日后怕也会生怨。无论如何,都不可透露今日之事,这个恶人也只有朕来当。” 大理寺近来不算忙碌,荣蓁无事时便又翻出颜世岚的卷宗来看,她向来知道颜世岚的秉性,刚正不阿,可做吏部尚书一职,掌天下官吏选授、勋封、考课之政令,日后更有可能升任丞相之职,位极人臣,这样一个位置人人歆羡,却也有无数的人想将其拉下马来,颜世岚便成了后者。 这案子本也不算复杂,可后果却极其惨烈,纵是有许多官员弹劾,只是这样快定罪,若说没有掌权者推波助澜,怕是都不会信,这也是颜案难办之处,要替颜世岚翻案,便要否定先帝。 荣蓁轻捏眉骨,正沉思着,郑玉大喇喇地走进来,“你说你给自己谋的这份好差事,每次我来,你都一副头痛欲裂的模样,要我说,你干脆辞官算了,变回以前的潇洒利落。” 荣蓁扫她一眼,“你今日不是去宫里了么,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郑玉摸了摸鼻子,信口胡诌,“府里无聊得紧,来看看你。” 只是这话很快便被荣蓁拆穿,“怕是伯母不许你进门吧。” “荣大人料事如神,在下实在佩服。” 荣蓁也没想到自己竟猜对了,“那个宁华帝卿的事有结果了?” 郑玉叹了口气,念叨起来,“我今日一早便进了宫,在寒风中候了将近两个时辰,好不容易面圣,战战兢兢,只能保证回话不出错,若是让我舌灿莲花那是不可能了,一下子成了旁人的陪衬。直到宁华帝卿那只猫叫了几声,这宴会才算结束。那个孙绮,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连走路都走我们前面,目中无人。我怕母亲询问,在外面酒楼里熬到晌午才回府,刚一进门,便被我母亲带人打将出去。我抓了一个小厮仔细盘问才知道缘由,原来陛下赏赐了些宝物到孙家,我母亲认定已经选了她,恨我不够争气。” 荣蓁听完思忖片刻,回道:“这倒也未必。” 权臣上位手册(女尊) 第4节 郑玉莫名,“你这话什么意思?三家之中,独独赏赐了孙府,这意思还不够明确么?” 荣蓁却道:“正因为如此,那个孙绮才没了机会。” 郑玉更是不解,“我还是不明白。” 荣蓁只得点醒她,“孙阁老的正君与太后的父亲是兄弟,因着这层缘故,孙家常以皇亲国戚自居,上次孙勉伤人便求到了太后那里才宽纵了她。若是真的定下了孙绮,只等礼部安排便是。正因为不是她,才会赏赐东西以示安抚。” 郑玉听她这么一说,已经信了七八分,“若说满朝谁最懂得陛下的心意,恐怕也唯有你荣蓁了。” 荣蓁道:“所以你可以放宽心回府了。” 郑玉摇头,“我已经不知道是被我母亲打死可怕,还是被那帝卿折磨更可怕?” 荣蓁只好收留了她,将她带回自己府上,这里荣蓁并不常住,她平素事忙,常住在官署里,闲暇时便会去乌衣巷。府中除了几个护卫和仆人,十分冷清,荣蓁好酒好菜招待了她一番,又将郑玉安置下,出了府去。 颜佑安并不知道荣蓁何时会来,他像是一个深宅内院里等候垂幸的怨夫,以色侍人,久而久之,便惯常晚睡,门一响起,他从榻上坐起,瞧见是荣蓁回来,心中涌上欢喜,“这么晚了,你怎么……” 颜佑安的话没说完,荣蓁便覆了过来,将他推入榻中,她身上的衣袍带着寒气,他只着里衣的身躯瑟缩一下,随之而来便是冰冷的手触了进去,帷幔遮掩,火热与寒冷交织,水□□瀜,将他浸透。 夜半时分,寒霜挂在枝上,月光透进窗来,内室里,颜佑安拥紧荣蓁,两人都还未睡,一番情‖事之后,颜佑安卸下心防,主动询问起云轶来,“昨夜,你和云公子在一处吗?” 荣蓁倒也没想瞒他,“在酒楼里恰好碰见。” 她能这么说,便是证明两人之间没什么,颜佑安放下心来,便是真有什么,他也没有多嘴的资格,“他过得可还好?” “不知道。”这也是实话,昨夜云轶酒醉那一番话,荣蓁自己都辨不出真假。“不提他了,若是我请求辞官,你怎么想?” 颜佑安未敢置信,半支起身子,昏暗中看不清荣蓁的神情,可他知道荣蓁从不会拿这样的事玩笑,他语声轻颤,“为何?” 不等荣蓁开口,他便握住了荣蓁的手,“我可以没名没分的跟着你,我也可以一辈子都是奴籍,但我母亲她是冤枉的,我不催你了,你不要辞官好不好?” 只要自己不辞官,便有为颜世岚翻案的机会,若是成了一介平民,纵然富甲一方,对颜佑安而言,也毫无用途,方才的炙热渐渐散去,荣蓁再没了兴致,“我不过是随口说说,你不必放在心上。” 颜佑安察觉出荣蓁话里的冷淡,他轻轻偎过去,“阿蓁……” 荣蓁却推开了他,“我还有事要回府一趟,你先睡吧。”说着,也不等颜佑安反应,便越过他,赤足下了榻,捞起地上的衣衫披起,很快收整好自己。 榻上只剩他一人,方才两人还那样亲密,转眼间什么都不复存在,颜佑安枯坐着,他知道方才那话怕是伤了荣蓁的心,可他又能如何?刑场上颜家人流的血早已被冲刷尽,但他却从没有走出过,若他苟且偷生,即便躲到无人知晓的地方,后半生也不会安稳,他将在内心的谴责和自悔中度过,他可以为了荣蓁死,却不能只为了她而活。 第006章旨意 心事未消,一连几日,荣蓁都歇在官署中,不苟言笑,更是推拒了一些酒宴,如此反常,连年过五旬的上峰大人都来关怀一二,荣蓁只推说近来有政务在身,故而用功一些。 大理寺卿裴大人自然知道这位的后台是谁,虽担了个上峰之名,可有些事情是不敢过问的,万一是皇帝亲授的机密要事,岂不是惹火上身。 裴大人只是拍了拍荣蓁肩膀,“还是要保重自己身体,莫要太过劳累了。” 荣蓁领下这份“好意”,回府沐浴一番,便又回了官署,刚一进来,便有下属上前道:“大人,卑职可算找到您了。” 荣蓁往里走着,问道:“何事?” “陛下召见,请您即刻入宫!” 荣蓁停下步子,侧眸问道:“可知是何要事?” 往常姬琬见她,从不会这样突然,不知怎的,荣蓁心里有些慌乱,无端觉得或许有事发生。只是容不得她多想,便已经换上官服入宫。 到了紫宸殿外,庆云如往常一般在那里等候,荣蓁捏紧衣袖,将心底那分忐忑按下,拱手道:“见过女史。” 庆云笑道:“荣少卿总这般客气,还是快进殿去吧,莫让陛下等急了。” 荣蓁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便进了殿去,只是入殿之后更有几分怪异,往常还有宫人随侍,眼下却只有姬琬一人端坐于御案后。 荣蓁行礼道:“臣荣蓁拜见陛下。” 姬琬却道:“上前一些。” 荣蓁依言走了几步,可心里却想道:前番因请求离京而惹得皇帝不快,既然如今已是不成,倒不如先认错。 不等姬琬开口,荣蓁便跪道:“微臣之前请求离京,辜负圣恩,回去之后深感愧悔,求陛下见谅!” 果然姬琬听了这话,面上缓和不少,“你能这样想是最好。罢了,朕本就不曾真正责怪,你既已知错,日后可不许再提离京之事!” “臣不敢!” 姬琬轻咳一声,“朕今日召你过来,是有一桩要事。” 如此郑重,荣蓁抬眸仰望,只听姬琬道:“你如今已是双十之年,朕要替你做个大媒……” 这样的话姬琬曾说过,荣蓁也知道,若要留在京城,只怕许多事都身不由己,她强定心神,听姬琬将话说完。 姬琬语声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朕已决定为你和宁华帝卿赐婚!” 荣蓁震惊地望着姬琬,似以为自己听错,“陛下是说……” 姬琬将她所有的反应收入眼帘,“阿恒是朕最亲的弟弟,你是朕最钟爱的臣子,朕这一番苦心,你可明白?” 荣蓁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她不敢直接回绝,只能道:“陛下莫要取笑臣了,臣原本无法入朝为官,若非陛下赏识,怎会有今日,臣无时无刻不感念陛下恩情,可臣更有自知之明,无论是学识相貌,还是身份家世,都比不得孙大人与郑大人她们,实在是……” 姬琬早猜到她会有此反应,“阿恒是朕最宠爱的弟弟,将他交给任何人,朕都不会放心。思来想去,也只有你最为合适。荣卿,臣工之中,朕很喜欢你,赏识你,有心与你结亲,连朕的弟弟也托付给你,你可不要让朕失望啊!” 荣蓁从未有这般郑重之时,她敛起衣摆。伏叩于地,“陛下,臣不敢领旨!” 姬琬失了耐心,拂袖道:“荣蓁!你莫要恃宠而骄,正如你所说,你的一切都是朕给的,朕也随时都可以将它收回!难道朕的弟弟还配不上你?” 荣蓁额上沁出冷汗,“帝卿人中龙凤,天潢贵胄,自是臣不敢相配。更何况,宁华帝卿是陛下和太后最亲近之人,自是想要为帝卿挑选最好的贵女为妻,而臣家道中落,只怕不是太后心中人选。” 荣蓁在赌,她知道姬琬的话必定经过深思熟虑,可和宁华帝卿有关的人还有太后,她赌姬琬并没有同太后商量过。 姬琬的确迟疑一瞬,可很快便恢复如常,“太后已经知晓此事,而你,如今只需要告诉朕,你是想抗旨吗?这是赐婚,可由不得你!不止是你要遵旨,朕的弟弟下嫁,你那个外室最后由你亲自遣散,不然,休怪朕无情!” 荣蓁心头如坠巨石,纵然与颜佑安无数次争吵,可她从来不曾想过,将颜佑安抛下。昔年,她为了做官而处心积虑去到皇帝身边,苦心孤诣。从一个六品的闲职到如今的四品官员,旁人或许努力十余年才有的,她只靠了姬琬的喜欢而拿下,如今却也到了反噬之时。 幼年时,父亲曾告诉过她,人心复杂,不能示强之时便只能示弱,荣蓁声音里带着颤声,“陛下,臣幼年双亲亡故,宗族中人惦念的是我母亲身后的财产,无人在意我的死活,唯有颜家收留了我。颜世岚有罪,可却也对我有恩。颜佑安一个男儿在臣身边侍奉,如今更将清白之身给臣,又偏偏还是罪奴的身份,若是臣将他抛下,与亲手杀他无异!臣若成了不仁不义之徒,又如何能匹配帝卿?求圣上开恩,收回成命!” 荣蓁这一番话的确厉害,姬琬胸廓微微起伏,显然被她气到,仿佛若还是不肯罢休,她便成了昏庸无道的君主,枉顾大义。 前些日子姬琬说的不错,荣蓁不会乖乖领旨,即便是拿颜佑安的死活来威胁。池中的锦鲤不会因为威慑而甘愿上钩,可只要钩上的诱饵足够让人动心,没有人可以抗拒! 为君者,应恩威并施。 姬琬站起身来,一步步从御阶上走下,停在荣蓁面前,“朕并不想为难你,你方才说的那番话倒也有理。朕想成全你的大义,你回去想一想吧,究竟是领了旨意,还是要舍弃一切,只为了偿还颜家的恩情。” 姬琬如此平静,并未让荣蓁卸下心防,反而让她更为警惕,她道:“臣定会给陛下答复!” 荣蓁刚要告退,便听姬琬道:“朕不愿让你为难,你若是领旨,朕可以替颜家翻案,颜家那个儿郎也不再是罪奴之身。虽已不是在室子,但也未必绝了嫁人的机会!你回去吧,好好想想,不论是哪一种,朕都愿意接受。” 曾经费劲一切心机皆求不得之事,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荣蓁却没了伸手的勇气,姬琬让她来选,倒是为她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荣蓁从紫宸殿走了出来,双腿如灌铅一般,脸色更有些苍白,庆云察觉她的异样,想上前去扶她一把,荣蓁却示意自己无事,一路走回官署,颓然靠在椅上,她闭上眼眸,仿佛绝望的人在沙漠中寻求一方绿洲。 她不明白,为何会是她,就算姬琬真的喜欢她,也不见得一定要把自己弟弟的终身之事一并托付给她。 荣蓁怎么都想不通,夕阳下坠,房内渐渐昏暗,荣蓁没有挪动半步。若是颜佑安知晓皇帝愿意替颜家翻案,只怕付出所有代价都要做到,哪怕这要你牺牲他和她,她渴望有人能替她做个决定。 天越来越冷,簌簌落下雪花,荣蓁身上披了厚重的斗篷,可坐在马车里仍旧觉得冷,或许这寒意不仅来于这冰天雪地。 雪飘落在荣蓁肩头,她走到门前,房中烛灯还亮着,颜佑安并未睡下,咳嗽声渐重,平儿替他抚背,“公子,您歇歇吧,别再写了。这已是第三封了,你若是不满意,不如明日我去官署一趟,请大人回来看您。” 颜佑安摇了摇头,“她这是生气了,你明日去把这封书信送去,她看了一些或许会改变心意,荣蓁不能辞官。” 荣蓁听到这些,苦笑一声,转身离开了,她并不怪颜佑安,落入绝境的人,总想抓住身边的任何一颗稻草,她不是颜佑安,颜世岚待她再好,她们也不是血亲,她无法对颜佑安的悲苦感同身受。 荣蓁坐上马车,车夫问道:“大人,您要去哪儿?” 要去哪里,连荣蓁自己都不知道,她自己的府上太过冷清,荣蓁不想回,可心里烦闷,也不想回官署。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被堵住了去路,悠悠停了下来,荣蓁向外看去,楼上灯火通明,是教坊。不管风雪多么大,这里的人依旧一醉销愁。 从前她是这里的常客,只为了和颜世岚赌气,不肯考科举,硬是作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在这教坊中住了大半月,同郑玉便是因为争夺同一个男子而不打不相识,到如今,她连那个男子是何模样都不记得了,却落下一个以诚相待的知己。 车夫有些焦躁,荣蓁掀开帘子,“不必往前走了。”她下了马车,嘱咐道:“你回去吧,明日一早来这里接我便是。” 荣蓁将帽子拉下,举步进了教坊中,坊中管事很快上前,瞧见是她,有些惊讶,荣蓁已经一年不曾踏足此地,如今倒真算是稀客。 荣蓁毫不在意她的打量,只道:“备一间上房,送些酒过来。” 那管事犹豫着,笑问道:“可还需要坊中公子陪着?” 荣蓁顿了顿,“不必了。” 第007章无情 管事出去了许久,可这酒迟迟未上,荣蓁渐渐失去耐心,起身便要离开,谁知刚拉开门,却见云轶端着酒壶立在那里,“怎么刚来就要走?管事怕招待不周,又摸不清你如今喜好,特意去我房中寻酒。” 荣蓁看着他,云轶也丝毫不惧,“我的脸上可没什么东西,外面天寒地冻,既然来了,不妨饮一杯。” 说着话,云轶已经从她身旁绕进去,荣蓁也回了房里,“我并不是来找你喝酒的。” 云轶将酒杯摆好,“我知道,你不过是没了去处。”他回头看着她笑道:“前几日还说请我喝杯喜酒,怎么,你的夫郎不许你进门了?” 这话如今听来讽刺,荣蓁道:“云轶,你在这教坊中迎来送往许多年,还有什么事看不开呢?来这里的人有几个是带着真心的,我以为你至少比他们还要拿得起放得下。” “是啊,我的确没你这般潇洒,我也没想否认。”云轶举着杯子站起身来,来到荣蓁身后,俯身半拥住她,“我最想的是你变回以前那个荣蓁,哪怕都是虚情假意,至少说的也都是我爱听的话。我早就说过,颜佑安留在你身边只会让你伤心。” 他偏头在她颈间轻嗅,似不经意间触碰她耳畔的肌肤,唇瓣轻启,“今晚可要留在我这儿?” 荣蓁合上眼眸,将他推开,“从前的荣蓁什么样子,我自己都记不得了。” 云轶轻笑一声,一只手去扯她衣带,“我不介意帮你回忆一番。从前的你至少不会拒绝我。” 荣蓁耐心用尽,握住他的手臂,将他扯到身前,荣蓁盯着他的双眼,“云轶,一直装傻是不是很有意思?你莫不是觉得所有女子都可以被你愚弄?” 手臂上内关穴被她扣住,云轶忍住痛,“你这是何意?” 荣蓁冷声道:“你十七岁便在这教坊里,这么多年,没有人敢为难你,更没有人可以逼迫你,难道你以为我毫无所察吗?教坊为官府设立,你来往于多少人身边,又有多少人的机密被你探去,一览无遗,你不离开这教坊,没有旁的原因,因为你就是皇室里的一双眼!” 明明被人拆穿,云轶却丝毫没有慌张,有恃无恐一般,却反问荣蓁,“难道你怕我对你不利吗?还是你觉得我也在利用你?” 荣蓁皱眉,“我没空与你理论这些,让开,我要走了。” 荣蓁转身离去,可刚走几步,便觉身后指风袭来,荣蓁侧身躲过,衣袂翩飞,旋出利落的弧度。 云轶却像是铁了心要同她一较高下,再次飞身过来,荣蓁伸手挡住他,“你闹够了没有?” 两人交手几个回合,房中的桌椅凌乱,荣蓁没了耐性,一掌击在他的胸前,云轶退后几步,抵在墙边。 他似乎受了伤,捂住胸口立在那儿,再不像之前那般痴缠,荣蓁蹙眉,她竟从未察觉云轶习武,也对,在这儿风月场,即便有人庇佑,若没有功夫傍身,只怕也会被人占尽便宜。 和这个人动手,哪怕占了上风,也是毫无益处,荣蓁开口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云轶胸前有伤,似不敢用力呼吸,“你莫要……草木皆兵,我不过是想封住你的穴道,将你留住罢了。谁知你如此机敏,竟连一丝机会都不给我。” 权臣上位手册(女尊) 第5节 荣蓁道:“我让其他人替你找伤药。” 见荣蓁要走,不作迟疑,云轶开口道:“好歹也曾是你枕边人,伤了我,连将我扶过去坐下都不肯吗?” 荣蓁盯着他的面色,见他不像是在耍花招,慢慢走过去,伸手扶住他,“你既然知道不是我的对手,何必……” 荣蓁话未说完,便觉遍身经脉滞涩不通,云轶的手停在她腰间,脸上哪还有什么苍白模样,他竟趁她不备点了她的穴道。 荣蓁倒在云轶怀里,只听他道:“荣大人,兵不厌诈,这个道理不会让我教你吧!” 荣蓁被云轶带回自己房中,这房间她曾来过许多次,可从没有一次是像这般被胁迫而来。云轶将她放到榻上,坐在床边,将她颈畔的发丝抚到身后,“你这么瞪着我,仿佛要杀人。你放心,我不过是想留你一留,从来都是你对我做什么,我何曾硬来过。” 不一会儿,房中小厮捧了盆水进来,又有两人抬了浴桶过来,云轶从袖中掏出绢帕,对那几人道:“这里无事了,都先退下吧。” 荣蓁口不能言,身体也动弹不得,只见云轶替她把鞋袜除去,绢帕沾湿,轻轻擦拭她的双足,仿若一个足够称职的夫郎照料自己的妻主。 他将荣蓁身上的外袍除去,接着是中衣,房中温暖如春,他连里衣都未留下,荣蓁眉心紧蹙,他抬手将锦被掀开,盖住她的身体。 做完这些之后,他站起身来,将自己的衣衫除去,丝毫不避讳她在场,仿佛对自己这副身躯很是满意,长腿迈进浴桶中,荣蓁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出水声响起之后,他带着凉意的身体便贴了过来。 房中燃着的香炉余烟袅袅,荣蓁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听见外面声音嘈杂,一只手又在作乱,她睁开眼眸,云轶寝衣大开着,手臂支在头上,往她身前倾来,脸上的笑意深浓。 门被推开,外面的冷风将房中纱幔吹开,房中一切映入眼帘,衣衫散落一地,浴桶边缘还有未干的水迹,熏香浓郁让人透不过气来,颜佑安面色难堪,颊边被风雪吹红,底下却惨白一片,嘴唇干裂,他甚至连走上前去的勇气都没有。 云轶目的达到,从榻上起身,胸前的肌肤裸露在寒冷中,他随手捞起一件外袍,却是荣蓁的,腰上还挂着一枚玉佩,垂坠的流苏都有些旧了,他伸手抚平衣袍褶皱,抬眸看向颜佑安,“颜公子怎么一大早来我这儿?” 颜佑安只觉心头似乎被钝石来回刮扯,那枚玉佩从前是他亲手挂在荣蓁衣袍上的,他连送字都未说,荣蓁却将它留了下来,即便他们再争吵,那玉佩也牢牢地挂在她腰间不曾取下。 云轶走到颜佑安面前,挥手让那些跟过来的小厮退下,他压低声音,“倒是忘了告诉你,阿蓁昨日留在我这儿,我将她服侍得很好,瞧你,这样狼狈的过来,像什么样子?” 颜佑安心头冷笑,“没想到云轶公子这样睚眦必报。” 云轶却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笑着道:“我有什么可报复你的?你莫非以为这一年她都没有来找过我?毕竟是一些房里的事,颜公子是大家公子出身,这些话只怕污了尊耳。可颜公子这样好奇,告诉你也无妨。颜公子毕竟年轻,日后就会明白,女子总难免对她第一个男人不能忘怀,即便你跟了她,她也总是想起我的好来。” 颜佑安胸廓不断起伏着,他知道云轶的目的,那日他让人去打探荣蓁和云轶见面之事,不知怎的,竟被云轶知晓,特意寻了他出门的空当,同他在街上“偶遇”。 他被云轶请到马车上,云轶也是这样一副得意的模样,“颜公子什么时候也这么上心我和阿蓁的来往了?” 颜佑安冷声道:“阿蓁这个称呼,不是云公子叫的。” 云轶仿佛听到什么笑话,“自然是,两相情动之时,我都唤她卿卿的。” 颜佑安即便如今成了奴籍,也是看不惯云轶这轻佻模样的,“云公子可知自重二字如何写?” 便只因这两个字,云轶便故意让他看到荣蓁留宿的画面。 那日离去时,颜佑安告诫云轶,“风过无痕,阿蓁的性情我最是清楚,在她这儿,有些人和事过去便是过去了,从不愿回头。云公子如今也要为自己打算了,与其在不相关的人身上费心,倒不如早些为自己的终身想想。” 云轶的话或许真真假假,可却想用事实告诉他,这件事并未过去,只消一个机会,他们便会重新缠在一起。 颜佑安嘲笑自己的天真,他凭什么替荣蓁笃定,他在荣蓁这儿也不过是个外室而已。若是荣蓁自己不愿,云轶怎么可能留得下她?枉他昨夜因着院内雪上的足印,便寻了她一整夜,云轶说得对,他何止狼狈,简直如同丧家之犬。 云轶听见榻上传来的响动,他没有想到荣蓁已经起身,怕是已经解了穴。方才的话,凭她的武功只怕都已经听见。 颜佑安也看着荣蓁,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他依旧强撑着,他想听荣蓁同他解释一两句,哪怕敷衍也好,心底到底还是存了些侥幸。或许荣蓁会告诉他,昨夜只是因为饮了酒,一时忘情。抑或是告诉他,她只是因为和他赌气,才来寻云轶。 云轶以为荣蓁会拆穿他,可没想到这人比自己还要狠,荣蓁的眼里满是不耐,“你来这儿做什么?难道在我身边时日久了,忘了自己如今是什么身份?凭你也想管束我?” 颜佑安衣衫单薄,似被她这番话击垮,身子晃了晃,仿佛立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第008章赐婚 云轶略带疑惑的看着荣蓁,明眼人都看得出她不对,可偏偏颜佑安仍被这句话伤得体无完肤。 荣蓁硬下心肠,“我荣蓁从来离了谁都一样好过,你若是再这般不知轻重,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颜佑安嘴唇颤抖,“是我扫了荣大人的兴,不敢打扰了,告辞!” 颜佑安跌跌撞撞地离开了,不知怎的,云轶忽然觉得有些冷,他紧了紧衣袍,侧头看向荣蓁,对上的是她寒霜一般冷冽的面容。 荣蓁这双眼生得含情,但真正冷下面容时,却让人不敢靠近半分。倒也奇怪,他明明比荣蓁痴长五岁,可却能被她震慑住,就如同此刻,她们两人并肩站着,可他却不敢如昨夜那般靠近。 荣蓁话语中含着讽刺,“你折腾这么久,就为了让他看见我同你在一起?云轶,四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没有长进。” 这些话仿佛把他的衣衫撕碎,毫无保留。曾经也有过这样的事,那时荣蓁十六岁,被他蛊惑,同他厮混在一处,有时肆意起来,连窗户也懒得合上,而她明明靠在他身前,可却被街上的人影吸引住所有目光,那人也在看着她。 他自己做主,请了颜佑安上楼,而颜佑安竟也真的来了。他还记得,那时颜佑安还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瞧见他连话都懒得说,只劝诫荣蓁:“母亲说的话你若是不想听,没必要连家也不回吧,同这些人来往,你不觉得自降身份吗?回家吧,用心温书,凭你的聪明才智,总能考取功名的。” 云轶脸色微变,却愈发贴近荣蓁,最后还是颜佑安被气走,他曾经也以为是自己赢了,荣蓁虽然没有听了颜佑安的话回府,却也许多日没有再找过他。 云轶自嘲道:“颜佑安那个傻子,或许以为他才是最狼狈的,可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你心里始终把他当作自己人,把我当作一个外人。可即便如此,你如今也要放弃他了吧?”他定定地看着荣蓁,“今日是我利用了你,可你何尝没有利用我呢?” 荣蓁转身将衣服穿好,“你说得对,所以,请云公子日后莫要再自寻烦恼。” 荣蓁收整好自己便起身离开,走到门边,听见云轶唤她名字,他道:“荣蓁,或许有一日,你也会如我今日这般,总有一人,是你的劫难。” 可回应他的是门被合上的声音,不在意的人说的话,只连放在心上都不愿。 雪后这日本是休沐,但荣蓁还是着了一身官服请旨入宫,无人知道这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次日便有赐婚的圣旨降下,宁华帝卿姬恒下嫁大理寺少卿荣蓁。 消息一出,朝野皆惊。不少人议论纷纷,更有许多人一时巴结起荣蓁来,皇帝近臣的身份本就让人对她多几分关注,谁知恩宠如此之盛,皇帝竟不顾身份差异,将自己嫡亲的弟弟赐婚给荣蓁。 只是这些人里自然不包括孙家,孙绮得知消息那刻,起先以为是谣传,可到后来却醒悟,一怒之下将房中器物砸个粉碎,孙阁老心疼孙女,却也害怕此事传出被有心人利用,说孙家对皇帝不敬,对圣意生怨,立刻将府中人封了口。而孙阁老的正君却极为不满,亲自入宫求见太后。 明光殿里,庆云被请了进去,见了姬恒行礼道:“帝卿安好,陛下这次命奴婢过来,是有一事要听帝卿的意见。” 姬恒正围炉煮茶,一派闲适,问道:“何事?” 庆云将手中册子奉上,恩生接了过来,交到姬恒手边,只听庆云道:“礼部选了几个吉日,陛下已经看过,却说还要听听帝卿您的意思,故而让奴婢送来,说一切由帝卿自己做主!” 恩生闻言,转身取了笔墨过来,姬恒扫了一眼,接过笔来,在册子上随手画了个圈,“拿去交差吧。” 庆云立刻回去复命,姬琬打开册子之后哭笑不得,“这个阿恒,从前提起他的婚事一直不上心,也不知如今怎么转了性,这几个日子里,只有一个是在年前,剩下的都在年后,可他却不愿多等些日子,也不怕匆忙之下,筹备不全。” 庆云也没想到结果会是如此,笑道:“宁华帝卿成婚,哪有人敢敷衍了事,即便婚期近些,应也无碍。奴婢从前就说了,若是帝卿有中意之人,怕是催促还来不及。陛下和太后之前的担心,倒是多虑了。” 庆云话音刚落,宫人便进来传话,道:“太后请陛下过去。” 赐婚之事并未经过太后,姬琬心里早有准备,可她宫里君后身子不好,并不常离开自己寝宫,其余的卿侍是万万不敢去太后那里嚼舌根。瞧出姬琬心中疑惑,庆云替她问道:“今日可有谁入了宫?” 宫人不敢隐瞒,“是孙老正君,一早便入了宫,如今刚离开一刻。” 姬琬冷哼一声,“朕当初的确觉得孙绮不错,即便最后选了荣蓁,可这孙家的颜面朕也给了,如今这般,倒有些不识抬举了。” 御辇去往寿康宫,姬琬被人扶着走下,到了宫里,瞧见太后正在上面端坐着,脸上连一丝笑容都没有,可见是有一场暴风雨要来临。 姬琬笑着行礼道:“儿臣给父后请安。” 太后却道:“原来皇帝心里还有我这个父后,倒真是奇了。” 姬琬一个眼神,庆云便带着宫人退下,殿中只留了他们父女二人。 姬琬坐到太后身边,温声道:“儿臣知道是什么事惹父后生气,这件事儿臣也确实草率了,可父后应该相信儿臣的眼光,荣蓁的前途不可限量,容貌在臣子中又极为出挑,定是一桩好姻缘。” 可这话一出,太后更为气恼,“你莫不是以为我在宫里便什么都不知,那荣蓁从前如此放纵,若是同恒儿成了婚依旧不知悔改,那不是把恒儿往火坑里推。我知道你的习性,对臣子中面貌生得好的格外偏爱,可你是皇帝,臣子应以忠君贤德为先,你任由自己的喜好封赏官员不说,可恒儿这是选妻子,若是不能真心待他,相貌好又有何用?” 姬琬额上都出了汗,“父后别急,这件事的确事出有因,儿臣知道您心里属意孙家的女儿,但她不得阿恒喜欢。” 太后冷道:“难道你的意思是恒儿喜欢那个叫荣蓁的女子?” 忽听人道:“儿臣的确属意荣蓁!” 太后往殿门望去,只见姬恒阔步走了进来,同太后见礼,“父后,莫要为难皇姐了,这赐婚的主意在我。是我要嫁给荣蓁,皇姐不过是为了成全我的心意。” 一炷香后,太后看着下方坐着的一双儿女,升起浓浓的无力之感。方才姬恒已将事情讲明,太后道:“一个两个都不让我省心,你成婚多年,可膝下就只有两个皇女,偏偏其中一个还这般不得你待见,不管为父说什么,你都不肯听。还有阿恒,我这般为你操持,可你却……你们都退下吧,无事也别来给我请安,若想让我多活几年,就别来惹我生气。” 姬琬还要说什么,太后已经开始赶人了,她和姬恒就这么被自己父亲赶了出来,偏偏姬恒还在笑,“你还笑得出来,为了你朕可是挨了不少骂。” 姬恒回道:“那就多谢皇姐了。” 姬琬没有着急回紫宸殿,心头的好奇倒是不减,“那你告诉皇姐,你究竟是何时看上的荣蓁?” 被这么一问,姬恒忍不住笑了起来,“谁说我看上她了,不过是不想让她那么好过。皇姐不也一样,她前番还想请旨离京,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帮皇姐的忙。” 姬琬愣了愣,却见姬恒已经笑着离开了,她许久才明白过来,“这个阿恒,还真是口是心非。” 而另一边,荣蓁如往常一般在官署中忙碌,甚至比平常更忙了些,不少人都在窥探,觉得她不过是在强装镇定,即便现在也是四品官员,可尚了身份最尊贵的宁华帝卿,一夕之间便是人上人,有哪个人不会暗自欢喜。 郑玉前几日已经回了京郊大营,可这赐婚的旨意已经传遍都城,她那里也不会例外,惊愕之余,只想着找荣蓁问一问究竟怎么回事,想方设法又跑了出来。 郑玉一路赶来,连荣蓁都有些惊讶,想到前些日子她还是宁华帝卿大婚的人选之一,刚要说声抱歉,便被郑玉一把抱住,“这事着实干得漂亮,不愧是我郑玉的朋友,这么轻松就把那宁华帝卿拿下了,那孙绮只怕在府里把牙齿都咬碎了,让她自视过高,看不起人,自己成了贵女中的笑柄了。军营里都在传呢,甚至还有人来向我打听,怎么样,连我也瞒着,你是不是要同我好好说一说?” 荣蓁本以为她会生气,可没想到她竟是存了看热闹的心思,“这件事我并没想瞒你,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何是我,只能说,命运弄人吧!” 第009章赦免 醉兴楼雅间中,郑玉听完赐婚的来龙去脉,神色复杂,更是有些同情地看着荣蓁,“我本以为是你自己有心,原来竟是身不由己。可换成是谁,也不敢抗旨不遵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一个帝王,却愿意同你交换条件,说句大不敬的话,这也算是厚道了。只是你和颜公子该怎么办?” 荣蓁自嘲一笑,“还能怎么办?我若是留他在身边,只怕连他的性命都保不住。倒不如成全了他,不管他今后婚嫁与否,至少也是自由之身。” 郑玉喃喃道:“是啊,总不能守着个帝卿,还能外边宠个外室吧,你能这样想是最好。只是这事还真是委屈你了。” 这倒还真是第一个说她委屈的人,荣蓁笑了笑,与郑玉碰杯,“我有什么好委屈的,你难道没有听朝臣议论,说我荣蓁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得陛下宠信,从一介白身,到如今高官厚禄,如今又得帝卿下嫁,权势,尊荣,美男,我都有了,失去的也不过是一个颜佑安罢了。” 可她毕竟是荣蓁,若真的这样追逐权势,只怕也入不得皇帝的眼。 不过说起宁华帝卿,郑玉忽然想到些什么,直言相告,“你可知道,尚帝卿有三不可,无召不可共寝,无旨不可纳侍,无出不可休夫”。 荣蓁兴致寥寥,“倒是听说过。” 郑玉道:“那你怕是不明白这其中的压迫,德阳帝卿的妻主郑娴,与我同姓,虽早出五服,但那边的事情倒也能传出来。这德阳帝卿平素不许郑娴近身,有时大半个月,才让她进正房共寝一次。 偏偏他还嫉妒成性,旁人家的夫郎,自己不侍候,至少还给自己妻主选个身边的近侍做房里人,可他仗着自己帝卿的身份,连郑娴置个通房小侍都不允。这宁华帝卿可是比这德阳帝卿还要尊贵,这行事作风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到时候十天半个月你也碰不得他一下,又不能去找别的男人,咱们可都是女人,有些事情自然不必多说,往常大鱼大肉惯了,难道还真能吃一辈子清粥小菜?” 荣蓁淡淡道:“那倒正好,我与他本就不相识,被指婚一处,哪有什么情谊可言,这样相处倒是彼此成全。至于休夫,我没想过,纵然不是娶他,也不过是娶旁的男子,又有何分别?” 郑玉不得不佩服道:“你可真是想得开,不愧是做大事的人,怪不得我母亲总是夸你。” 荣蓁奇道:“郑将军都夸我些什么?” 郑玉掰着手指,“夸你坚毅果敢,当机立断,心狠手辣……” 荣蓁失笑,“你这胡诌的功夫倒是不差。”她将杯中酒饮尽,“今日就到这儿吧,明日还有正事。” 荣蓁起身,郑玉拉住她的胳膊,“这么快就走,你莫不是以为这样谈天说地的日子还有许多?我可实话告诉你,你这成了亲可就要独守空房了。万一你那悍夫连你晚上出门都不许,你就每日数着金银财宝过日子吧。” 荣蓁想起自己从前的志向便是富甲一方,故而道:“那就借你吉言。” 郑玉在她身后道:“我可还欠你两坛好酒,等我寻到了,再送到你府上。” 荣蓁这才想起,她说的是有关觞玉的玩笑话。彼时她还只当自己是个局外人,如今已身在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