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酒酿》 第1章 《梅子酒酿》作者:禾小星【cp完结】 文案: 他们的爱情开始在梅子成熟时 成熟艺术家温柔攻x漂亮小哑巴人妻受 岑之行从没想到自己会在随意挑选的采风地遇到足够惊艳一生的人。 第一次见季雨,对方正在山里摘青梅,眉眼清透,干净得如同璞玉。 少年素白手扶着枝头,青翠欲滴的梅子一个个落进木筐,果实碰撞的白噪音沉稳又舒适。 后来,他从一帮坏学生手里救下了被揍得脏兮兮的季雨。 他这才知道季雨听不见,也不会说话。 少年怯生生的,不敢抬头看他。 抖着手在他手心里写:谢谢。 弄得人心都化了。 阴差阳错,岑之行住进了季雨家。 小哑巴似乎很喜欢他,忙前忙后变着法儿对他好,胆子却很小。 季雨从不与他对视,总是一个人默默坐在窗边亮堂的地方雕刻东西,掩饰着偷偷看他,胆怯又好奇,像只新生的小猫。 但好在岑之行很有耐心,他可以慢慢把受伤的小兽治愈。 季雨曾以为他的世界将一辈子如此。 灰暗、寂静、毫无希望。 直到他的手被牵着到男人的喉结上—— 微微震动。 那是岑之行在说,我爱你。 第1章“怕什么呢?” 2015年,南方,绵竹镇。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集市上行人零星,道路两旁的摊贩也不剩几个了。 雨天生意难做,李婶摊收得差不多,看了看隔壁摊子的少年,走到他跟前,晃了晃手。 少年随即放下刻刀和雕到一半的木块,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可爱的脸。 李婶眼底的怜爱更深几分,劝了一句:“雨娃子,没人了,早点回吧。” 季雨盯着李婶的口型辨认着,慢半拍地笑了笑,而后边摇头边用手比划了几下。 李婶见状,叹了口气,道“那行吧,不过也别待太久,下雨天路不好走。” 少年点点头,又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对李婶摆了摆手,算是再见。 雨水还在继续飘,时不时有细碎的水珠随风飘到少年的衣角。 季雨专注于手中的活计,等刻刀雕完最后一笔,才支起身子,抻了个懒腰。 四月天黑得早,街上已经彻底没人了,摆摊的小贩也只剩下他一个,对面的房子早早点了灯,少年无声叹了口气,放下手里雕好的木雕,开始麻利的收拾自己的摊子,最后仔仔细细点了两遍钱。 今天生意不好,赚的钱只够给爷爷买两幅膏药。 季雨垂着眸子默默地想,把零钱小心翼翼夹到本子里,再把本子揣进怀里,背上背篓,边往回走边在盘算着,明天要不要去后山挖点菌子来卖。 转过一条无人的小巷,季雨脚步一顿,突然停住。 巷口堵着人,他飞快瞄了一眼,是以蒋识君为首的一群人,十六七岁的男生,都挺高,影子像小山一样压过来。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倒霉至此,明明已经特意避开他们常约着打闹的小巷,绕了一大圈往药铺走,却还是撞上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季雨握着背篓带子的手收紧了一些,在那群人走近前,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就往身后跑。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蒋识君阴恻恻吼道。 春寒料峭,刺骨的风被他吸入肺里,每一次换气都是带着血丝的疼痛。 小巷似乎长得可怕,看不到尽头,他拼命跑拼命跑,却还是被两个人牢牢按倒在地。 背篓不知被谁甩到旁边,东西散落一地。 季雨被压着跪在水洼里,认命地低垂脑袋,半阖眼帘。 好不容易找到他落单的机会,蒋识君不会轻放了他,被打一顿已经是逃不开了,季雨只能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好不激怒面前的人。 “跑?能耐了?”蒋识君捏起他下巴左右晃晃,眼神阴毒,盯着季雨鼻尖那颗小痣看了几秒后才像丢垃圾一样把他丢开。 蒋识君喜欢弄他的脸,不打,只是弄脏,这次也不例外,季雨惨白的下巴留下一个灰扑扑的指痕。 他木着脸,不敢抬手去擦。 这幅怯弱麻木的表情不知怎又碍了蒋识君的眼,他抬腿一脚踹过来。 单薄如纸的身体飞出半米远,“砰”地砸在角落的废弃垃圾桶边。 生锈铁皮叮呤咣啷响了半天。 季雨有好几秒钟大脑都一片空白,鼻尖充斥着腐烂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他想站起来把散落的东西收拾好,想回家好好洗个澡再睡一觉,想不被这些人欺负,可指尖动了动,最后也只是如之前一样,瑟缩着身子,将自己团起来。 肚子被踹得太疼了,季雨喉咙不受控制发出几声残缺喑哑的呜咽,又很快闭嘴。 他很少叫唤,因为知道自己竭力发出的声音落在常人耳中怪异难听。 蒋识君见他这副模样,厌恶地撇眉,走上前踹踹他肩膀,将他翻了个面。 入目是一张五官紧皱白得发惨的脸,本就浅淡的嘴唇彻底失了血色。 蒋识君忽然残忍一笑,朝着身后的男生们道:“说了这哑巴会叫你们还不信!就是叫得太难听了。” 说完,轻飘飘点了支烟,给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第2章 最后的保留节目开始了。 拳头雨点般落下,偶尔收不住力道溅起污水,腐败霉烂的气味直窜鼻腔,逼得人几欲作呕。 季雨屏息闭眼,不看不听,护着自己头,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沉默的、任意揉搓的空气。 在一阵混乱和推搡中,季雨衣领的两颗扣子不知道被谁暴力扯崩掉了,力道还没收,领口被扯到肩膀处,露出纤细锁骨和一大片白净皮肤。 季雨生得太白了,怎么也晒不黑似的,在昏暗巷中格外刺眼。 场面寂静一瞬,动作都停了,刚子站在最前面,压着季雨胳膊的手也缓缓松开了。 他退开些盯着季雨,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些怪异,突然问了句:“平时咋没注意呢?死哑巴长这么白,你是不是个女的啊?” 季雨看清了刚子的口型,紧咬后槽牙,还没来得及把衣领拉回来,又被人扯开,夜风穿堂而过,他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 刚子笑得很恶心,转过头去跟蒋识君说:“打他多没意思,倒不如把他衣服扒了,让咱瞧瞧到底男的女的。” 蒋识君叼着烟,没说话,居高临下半垂着眼看季雨,不表态,但也没反对。 大约半分钟后,刚子第一个动了手,然后有更多人来扯他的袖口、衣角…… 季雨怕极了,也恨极了,疯狂挣扎起来。 “滚开!都滚开!”他想大喊,可喉咙只发出几声不像样的怪声。 季雨双手胡乱抓着,不算尖锐的指甲划伤了周围几个人的手臂,刚子是其中一个,气得很了,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啪——” 季雨整个脑袋被扇得偏去一边,好半天没回过神。 蒋识君授意过,之前他们是不打他脸的,踹肚子、掐手臂内侧,亦或是别的什么玩法,弄出的伤痕长袖长裤一遮就看不见了。 只有蒋识君弄他脸,但也只是抹点灰,被打完等人走了季雨自己洗洗就没了。 次数多了,不仅是蒋识君的跟班们默认了这个规则,就连季雨默许了。 他不希望爷爷看见他鼻青脸肿的样子,身上的伤遮掩一下就过去了,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吊着一口气般地维系他那为数不多的自尊心。 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左脸颊火辣辣的跳疼,风吹在肩膀上却凉得刺骨。 他紧攥住衣服,像看仇人一样死死瞪着面前的人。 男生瞧他眼神,又瞥见自己渗血的手臂,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扬起手要扇第二下。 季雨眼皮颤了颤,盯着地面水洼中自己屈辱的倒影,下颌线紧绷。 可预想中的巴掌没落下来。 起风了,水洼泛起层层涟漪,映出模糊的画面。 一只手在巴掌落下之前横插进来,稳稳地攥住那人手腕,轻轻往外一推,男生居然退出去两三步才摇摇晃晃站稳。 风停了,抚平涟漪,模糊的画面变得清晰。 季雨错愕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寒意凛然的眼眸,心头震颤,本应快速垂头的他竟好半晌移不开眼睛。 恰好赶上路灯亮起,男人背着光,身形高大挺拔,穿着精致合身的米白色衬衫,清隽干净,与周遭脏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没事吧?”声线磁性温柔,但季雨听不见。 他脑袋卡壳般转得缓慢,读着唇语,慢半拍摇了摇头。 男人定定看了他秒,就在季雨怀疑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时,肩头倏地一沉,尚在紧绷状态的身体不受控地抖了一下,条件反射往后躲,但还是没躲过。 男人竟将搭在臂弯的外套披到了他身上,体温尚存,还有股清淡的香味。 借着身后微弱的路灯光线,岑之行认出这个被欺负的小孩儿是早晨上山时偶然瞥见在摘梅子的干净少年,同时也看清了季雨如今的模样。 脸颊瘦削苍白,战战兢兢蜷缩在墙角,色调灰暗,偏偏唇边渗出的那道血痕和领口大片雪白的皮肤刺眼。 很难想象在他来之前少年经历了什么。 岑之行紧紧蹙眉,保持着与季雨平视的高度,想替对方掩一掩外套,手还没碰到,少年已经朝外躲去,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善意,却又抵抗不过本能的拒绝,躲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不上不下地卡着,细微发抖。 他只得收回手,保持在一个安全距离外,轻声问: “身上哪儿疼?我送你去医院。” 可惜季雨低着头并未看见岑之行说话,他早已习惯了安静。 仍旧倚在巷子口抽烟的蒋识君轻嗤一声,将烟头在墙上戳熄,轻飘飘瞥了眼季雨和岑之行,笑道: “他是个聋子啊,你这么跟他说话不行的。”语气说不出的讽刺。 岑之行动作一顿,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错愕,很快平复了。 他站起来冷冷看了蒋识君一眼,眉眼压低,“小小年纪就学会仗势欺人这一套,再有下次,会有警察来管你的。” 蒋识君到底只是个高中生,怕真惹了警察来,阴沉地盯着岑之行看了几秒,低声咒骂几句转身走了。 季雨脑袋垂得很低,没注意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胃里翻滚着绞痛,他不着痕迹按了按。 镇上路灯傍晚七点亮,如果没被蒋识君逮住,这时候他应该已经买完药回到家了。 他想回家。 余光扫了一圈,那些因为欺负他而聚在一起的男生都散了,放在以往他们是断不会如此轻易饶过他的。 第3章 人类总是慕强排外的,他曾无数次问“为什么偏偏选中他呢”,大抵是从他六岁那年开始的。 被药聋了耳朵又得罪了蒋家。 由蒋识君领头,村镇上的孩子都不待见他,人人都知道木雕季家里出了个哑巴灾星,克死父亲,母亲改嫁……口口相传,就连比他小许多的娃娃路过也知道骂他几句哑巴怪丑聋子。 季雨将头垂得更低,小心翼翼避开那位救他的贵人的衣角,自顾自站起来。 扶起背篓,捡起散落的梅子和木雕摆件一一装好,还找到了地砖缝隙里的两颗崩掉的纽扣,走之前停在原地纠结好半天。 要不要写一句谢谢呢? 但他的字丑,贵人怕是不稀罕看,也看不懂。 还是算了…… 正如此想着,面前突然递过来一个亮着白光的屏幕,亮度适宜,并不让眼睛难受。 季雨知道这是智能手机,镇上有人用,但他和爷爷没用过。 屏幕上写: 是不是肚子疼?我带你去医院。 他怎么发现的……? 足足愣了三四秒,季雨怔怔抬头,甚至忘了躲开,倒是顺了岑之行的手。 见少年没再抵触,他撕了张湿巾,轻抬着对方下巴替他把血渍和灰尘擦掉。 白净小脸露出来,像拂去一幅历经百难画作上的灰尘,一点点窥得底色与笔触。很干净。 少年杏眼因惊讶微微瞪大,呆愣地看着他,夜风一吹,被湿纸巾擦过的脸颊泛起凉意,季雨眼眶突然有些酸,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季雨终于愿意抬头,岑之行也不打字了,笑着说道:“愣着做什么?带你去医院看看。” 男人的嘴唇很漂亮,说话时上下唇轻轻触碰,薄而艳,又笑着,季雨强迫自己固定视线,读唇语读得更慢,好一会儿才沉默地摇摇头。 县城里才有医院,他们这儿只有蒋家垄断的诊所。 况且这种小伤养一养就能好,他早就习惯了。 不愿意去医院吗? 岑之行微微蹙眉,目光在少年身上巡回一圈。 也罢,不愿意就算了,大晚上跟自己这个陌生人走的确太过冒险。 被注视的感觉很强,季雨不自在地垂头,余光瞥见一截深咖色布料,才猛地想起自己还披着对方的外套。 难道男人是因为外套所以一直看他吗? 季雨慌忙将外套脱下叠好,好不容易聚拢的热气被夜风一吹,散了。 他本想把外套递还回去,递到一半瞥见衣角的泥点子,衣服被他弄脏了,于情于理都不礼貌。 紧张地滚了滚喉结,季雨不上不下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头垂得更低,紧张又局促。 岑之行无奈地笑了,替少年拢了拢有些变形的衣领,指腹抬着,顺势微微挑起他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道: “衣服自己披着,怕什么呢?这么晚自己回家能行吗?” 季雨点头,却忘了自己下巴还在男人手中,动了一半又停住,模样有些滑稽。 巷子外间断闪烁着一颗猩红的光点,欺负他的人大概还没走,岑之行余光一直留意着,但看季雨这幅模样,大抵是没注意。 他叹了口气,“我送你。”不容置喙的口吻,但他想起季雨听不见,于是又说,“不许拒绝。” 转而提起背篓,等了一会儿却没听见跟上的脚步声。 他回头,少年还傻愣在原地,视线相对,才回神的模样,匆匆忙忙朝他小跑过来,头发一蓬一蓬的,像只好脾气小狗。 【作者有话说】 本想赶在七月最后一天更新,但是改写东西拖到了8.1。 宝贝们如果喜欢这本可以点点收藏和发发评论~爱你们~ 第2章“别看我,看路。” 蒋识君斜倚在巷口抽烟,身影藏在檐下阴影中,季雨走近了才发觉,下意识往男人身后躲了躲。 少年身量不算高,将将到男人胸口,骨架纤细,整个人也瘦,可能也就十四五岁刚上高中的模样*,小小一个,男人身体能够完全挡住他。 岑之行牵起他手腕安抚似地捏了几下,另一只手提背篓,隔绝掉蒋识君恶意的视线,护着季雨径直走了,多余的眼神都没分出去。 他的耐心不是对人人都有,蒋识君显然不在范围内。 季雨念着爷爷的药膏,药铺关门晚,现在还能买。 他在岔路口停下脚步,牵着他的岑之行也跟着站定。 手还被牵着,季雨看看岑之行,又看看手,满脸为难。 他不会说话,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提醒,见男人没有松手的意思,他用没被牵住的右手指了指左手,像在打报告,然后才挣脱出来,掏出小本子写字给他看。 说是本子,其实是广告纸裁半叠厚后用订书机订成一本的“本子”,背面没印广告被季雨用来写字,写满了一个个歪七扭八的铅笔字。 落笔前犹豫了好久,季雨担心自己字丑对方看不懂,可的确没有别的交流方法了。 特地翻到新的一页,一笔一划尽量写得工整: 药铺买药,您不等,可以先走*。 男人一直看本子却没说话,季雨还以为对方没看懂他的鬼画符,有些不自在,也有些着急,开始比划起来,企图用肢体语言表达,指指岔路口的方向,又将食指中指做成走路小人的模样。 第4章 岑之行艰难辨认完少年的小学生字体后一抬眼就看见这幅画面,登时笑了。 “等你,不着急。”岑之行扬了扬下巴,示意季雨带路。 岔路口里没有路灯,越往里走越黑,少年走得不快,习惯性低着头,呼吸有些急促,时不时回头确认他没有走丢,却并不与他对视。 季雨讨厌黑暗,非常讨厌。 按计划七点多他就该到家了,根本不用走夜路。 可他好像天生运气差,偏偏在独自来镇上的时候撞见了蒋识君。 正想着,手腕忽然一凉,紧接着一束不算宽阔的灯光照亮了彼此方寸之间——岑之行携着一小块光亮走到他身边,像牵他走出小巷时一样牵他走进光圈。 方才的纷乱念头被打散得七七八八,他盯着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久久没有回神。 岑之行无奈道:“别看我,看路。” 戳破心事的尴尬让季雨脸颊“唰”一下烧红了,慌张低头,眼神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心跳突然这样快,悄悄按了按左胸口,好一阵子才恢复寻常。 一段不算长也不算短的岔路后前方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路边低矮窗内透出微光,但并不能完全照亮路面,所以岑之行没关手机手电筒,最后跟着季雨在一间挂着陈旧牌匾“百草堂”的木屋前停下。 远近空气中都浸了药草味,微苦,却也不算难闻。 季雨轻敲了窗口三下,正在煎药的白发老妪闻声抬头,见到是他笑得眼角边都堆起了褶皱,满眼慈爱。 “阿雨来啦,今天怎么来这么晚哩?还是要膏药啵?”老妪口音很重,岑之行只听懂半句,季雨却能跟她正常交流——一个讲一个写,偶尔少年也会加上肢体语言,来回比划。 月光渐明,白霜洒落门楣又落在两人身上,像盖上了一层朦胧的纱,和谐而安逸。 岑之行摩挲指腹,直到少年提着膏药跑回他面前,他理所应当用指腹刮擦了几下少年左边侧脸,还有些红肿,季雨没忍住龇牙咧嘴。疼的。 “怎么没给自己买药?”他问。 季雨指了指自己又摆摆手,意思是自己不用药也能好。 岑之行蹙眉,捏起他下巴偏向右边仔细瞧了瞧。 少年皮肤白,更衬得巴掌印刺眼,白玉生瑕,总归遗憾,他暗叹了口气,情绪不明道:“等着。” 季雨直觉对方心情不太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秉持着不给人添麻烦的念头,乖乖站定,点点头。 几分钟后,季雨怀里被塞进一大包东西,还没来得及看,男人已经提起了他的背篓,“走了,送你回家。” 说真的,岑之行跟他的小背篓很不搭,季雨明里暗里多看了好几眼,像城里来的公子哥下地割麦子一般怪异。 这种荒诞的冲突感在岑之行将背篓亲自放进一辆季雨从未见过的、纯黑车子的后备箱时达到了顶峰。 好怪的车,底盘离地很高,车身线条硬朗而流畅,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散发着野性气息。 季雨很少去村镇外,更没走出过大山,他不知道这叫越野车,他对私家车辆的唯一认知来源于蒋家。 信息闭塞封闭的深林大山,刚通路没几年,太落后了,远近皆知的贫困村,家电器具都没普及,也只有镇上最有钱的蒋家有轿车,听说花了十几二十万买的。 蒋父逢年过节便会炫耀,驾着车子在镇上并不算平整的自建路上兜几圈,十里八乡都晓得了。 当时他就在想,十几二十万呢,他可能这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能买得起车的都厉害,岑之行也很厉害。 季雨余光偷瞄眼面前这辆高大威猛的车子,思绪正乱飞,额头冷不丁一疼。 岑之行弹了他个脑瓜崩,手还没收回去呢,对视时丝毫不心虚,还顺手给他揉了揉。 “上车。” 就这样上车吗……? 季雨抿紧嘴唇没有动,他衣服裤脚都沾了好多泥,一时半会儿弄不掉。 终究是年纪小脸上藏不住事,眼见少年脑袋又要埋进胸口,岑之行轻啧了声,从驾驶室下来,绕到季雨身后把人往上一提。 等季雨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坐到了后座,男人帮他关了门,绕回驾驶座,透过后视镜看他的拧巴模样。 挺可爱的。 见惯了汲汲为营的成年人间的勾心斗角,偶尔来山水间遇见个单纯甚至略显迟钝的孩子,倒也舒畅轻松。 岑之行开了车内暖灯,输入车载导航地址,苍溪村,距离不算远,车程只有十几分钟,但都是山路,路况也差,开车尚要小心,更别说季雨来回往返都只能走路。 刚才买药时听老妪说了几句季雨家里的事儿,方言晦涩,他只依稀听懂了大概。 季雨父亲死得早,母亲受不了一老一小两个拖油瓶,跟人跑了,留季雨跟七十几岁的爷爷在村里相依为命,平素里靠木雕手艺挣钱,偶尔也上集市卖点青梅子或者野山菌卖钱。 他不是圣母菩萨心,可瞧着季雨安静坐在后座,挺着背,并着腿,生怕多余动作会给车子多蹭上灰的乖巧模样,没忍住有些心软。 翻出几颗巧克力和水果糖递过去,季雨接了,但攥在手里一直没吃,规规矩矩的。 岑之行开车稳,十几分钟后抵达苍溪村村口的平坝,再往里小路狭窄,车就开不进去了。 第5章 刚开车门季雨就迫不及待跑了下去,抱住村口一个头发花白老头的手臂晃了晃,比划着外人看不懂的手语。 老头子提着一盏煤油灯,穿了件褪色的军绿色夹克,陈旧却干净,拄拐,有些驼背,但整个人很精神,手中烟斗敲了敲少年头顶,“瓜娃子担心死我了!” 季忠良眼神不大好,拎着季雨后脖颈往车灯旁靠了靠,尽管季雨一个劲躲,红肿受伤的脸颊和被扯得变形的衣服还是无处遁形,老爷子的八字胡气得都快飞起来。 “作孽哟,是不是蒋家那个又欺负你了?”季忠良心疼地替孙子捋了捋额前头发,“爷爷应该跟你一起赶集的。” 季忠良宝贝疙瘩似的把少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季雨忍着心虚,装作无碍转了一圈,骗爷爷比划到:没事儿的,就被打了一下脸。 老头子不知信没信,看了他一眼,领他走到男人面前道谢:“小伙子,今天麻烦你了,你看上去不是本地人,是来这边玩的?” 岑之行点头。 年后复工,工作室堆积了很多事务,国外国内都有画展,他顶着时差来回飞,虽然讨厌应酬,但实在又避免不了。 前些天刚忙完歇下来,又被爸妈叫回家,念叨来念叨去不过那点成家立业的事。 烦得狠了,他索性随机找了个尚未开发的清净地儿躲懒,对外就说采风找灵感。 不过他也没多说,只道:“绵竹镇风景好,来这边旅旅游。” 季忠良应了声:“家里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咱家是做手艺的,下回让雨娃子给你送一尊木雕去。” 季雨跟在爷爷身后,腼腼腆腆地对他鞠了一躬,笑得很干净。 岑之行有些无奈,他不喜欢推来推去的客套,但也会说得圆滑叫人舒服:“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木雕费时费力,太贵重了,晚辈收不得。” 奈何老人坚持,岑之行推拒不过,也就谢过了,回车子旁开了后备箱替少年把背篓拿出来。 还没回头就听见老人严厉的声音:“没礼貌,哪有让客人帮你拿东西的道理?” 然后季雨就屁颠颠跑过来了,情绪比路上开朗许多,眼睛亮亮的望着他。 岑之行滚了滚喉结,摩挲指腹,忍住了想揉揉少年脑袋的念头,没第一时间把背篓递过去,问:“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写字的小本子和里面夹的钱方才一并给爷爷了,没有写字工具,季雨有些纠结。 几秒后,一只宽厚的手掌在面前摊开。 对方总是出现得很及时,季雨微微发愣,指指自己又指指男人的手掌,在岑之行点头后,小心翼翼伸出食指,却只是虚虚悬在对方掌心上方。 男人的手很好看,掌纹清晰,指骨分明,温凉柔润,一点死皮老茧都没有。 而他自己的手……虽然擦洗过,但因为从小握刻刀,早就生了茧子,更算不得好看。 他犹豫了。 岑之行看出什么,索性伸手把他食指裹住捏了捏。 “怕什么呢?写。” 写吗……? 不知为何,季雨指尖在轻轻发颤,男人体温偏冷,食指像被初春的溪流冲刷过。 心跳又变快了,砰砰砰撞击胸腔,他已经无暇顾及。 最后紧张地在对方掌心写到: 季雨。 然后又添了一句: 谢谢您。 【作者有话说】 暂定隔日更新。 第3章“乖。” 爷俩的家在溪山半山腰,一栋老式砖瓦平房,祖辈自建的,九十来平,前院还有一块平坝,宽敞却也显得空旷。 还没到门边,大黄就开始扒拉院门“嗷嗷”狂叫,季雨听不见,但瞧着大黄摇尾巴的激动劲儿就知道它叫得挺大声。 季雨撸了把狗头,扶着爷爷在院里石桌旁坐下,季忠良一言不发。 季雨知道爷爷生气了,讨好着,又是倒水又是捶腿。 爷爷终究是没舍得冷他太久,心疼抚摸着他侧脸,问起跟蒋识君发生冲突的具体过程,季雨略过被揍的部分,只说被不小心打到了脸颊。 爷爷沉默看了他好久,明明小时候那样活泼开朗的孩子,怎么就被他养成了这幅委曲求全的性子。 苍老视线承载的情感太厚重,季雨并不能完全领会其中深意,就在季雨心虚得快缩成鹌鹑时,突然看见爷爷嘴唇动了动,条件反射辨认唇语,没等他看出什么又很快闭紧。 在季雨疑惑的眼神中,季忠良只伸出布满褶皱的手轻拍他脑袋,“去洗个热水澡,今晚累了就早点睡。” 变故发生在季雨六岁那年,一场高烧,镇上卫生所用错药,药聋了季雨的耳朵。 值夜班的医生蒋耀说是正常反应,回家养养过几天就好。 季忠良吃了没文化的亏,以为农村长大的娃皮糙肉厚不打紧,以为高烧退了就好,又赶着做城里来的大单,便没把季雨说的“耳朵好像雾蒙蒙”的话放在心上。 等季雨耳朵彻底听不见,季忠良急急忙忙带他去县城医院瞧病时已经晚了。 医生说季雨左右耳几乎完全失聪,这病得去大城市里看,看了也不一定治得好,最坏的结果就是装人工耳蜗,一个都要十几万。 人工耳蜗,他这辈子第一次听说这东西;十几万,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直面这么多钱。 第6章 他什么都没给雨娃子说,只答应会带他去把耳朵治好。 儿子为了挣钱外出务工,第二年就在工地出了意外,儿媳一听消息,几个月后也跑了。 最初那几年,季忠良经常雕着雕着东西突然走神,心里想着如果早些带雨娃子去看医生,结果会不会不同? 十几年过去,他亲眼看着季雨逐渐沉默封闭,像一支每天都在以一定速度枯萎的并不繁茂的绿植。 他想做些什么,想给季雨这株快要枯死的植物浇水施肥想攒够钱去大城市大医院治耳朵做耳蜗,于是没日没夜雕木头。 可惜天不遂人愿,木雕生意近几年落寞了,季忠良的老顾客们跟他一样上了年纪,有的甚至已经走了,找他订单子的越发少了,温饱都快维持不了,更何谈攒钱呢。 说到底,他对不起雨娃子,他害了他的乖孙。 季雨掐着点,在爷爷临睡前溜进房间帮他贴了膏药,熟练搓热掌心在膏药捂上几分钟,草药香气与姣姣月光一起溢满房间。 以往这个时候爷爷都会跟他说会儿话,可今天没有,他盯了半天爷爷的嘴巴,爷爷只摸摸他脑袋,说了句“乖”。 回到自己房间的季雨无论如何都睡不着,躺在床板上望着窗外发呆。 万里无云,月光盛灿,明天应该是个艳阳天。 几秒后,他翻身坐起来,蹑手蹑脚开了门走到院子里,打了盆水准备把贵人的衣服洗出来,等晾干了再还回去。 趴在院里看门的大黄耳朵动了动,一溜烟爬起来挤到他腿边,刚要叫,被季雨一把握住嘴巴,摸摸脑袋又抱了抱。 季雨不会说话,这是他俩无声的暗号,大黄不叫了,摇着尾巴乖顺地趴在地上陪他洗衣服。 他习惯性摸摸衣服口袋,确保没有忘记取出的纸张,谁曾想竟真的被他摸到了东西。 一张硬硬的卡片和一包纸巾。 纸巾的包装他见过,贵人替他擦脸的时候用的,跟平常村里人用的随意一沓的草纸不一样,贵人的纸巾柔软、湿润、接触皮肤很舒服。 另一张卡片应该是名片,开诊所的蒋耀也有这种纸片,但贵人口袋里的名片好看多了,米白色,边缘烫印暗金色花纹。 卡片正面用缠绕的艺术字写着光影工作室五个大字和一串电话号码,背面则印着三个工整得体的楷体字—— 岑之行。 对照月光研究了半天,字体似乎是用某种特殊颜料印上去的,透过反射,字体竟像是用月光书写的,莹润流畅。 好漂亮。 这应该是贵人的名字吧? 岑、之、行。 他顺着比划轻轻摸过,纸面柔顺微凉,跟贵人的体温一样。 得益于爷爷每天早上都用途方法煮鸡蛋给他滚脸,季雨左脸颊的伤在被打第三天消肿痊愈了,只是被踹的小腹还隐隐作痛。 他不知道爷爷已经替他报过仇了。 蒋识君昨天上学路上不知怎的掉进臭水沟里,崴了脚,很严重,脚脖子肿得老高,假都请了几天,怕是此刻还躺在床上。 连晴三日,贵人的外套已经晒得香喷喷,季雨收了衣服,叠放整齐准备好。 临了归还前,季雨还有些紧张,找爷爷要来老年机拨通了卡片上的电话。 季雨几乎屏住呼吸等待着,直到显示电话接通一段时候后又被挂断,季雨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又听不见,怎么可能跟人打电话呢。 对方可能听他一直不说话,等得不耐烦,才挂断了。 犹如一盆冷水从头淋到尾,季雨足足愣了好几秒,好一会儿才调整好呼吸,抿唇重新编辑好一条短信发过去: 先生,您的外套和物品,在我这,您住什么地方,我送过去。 等了一阵没收到回信,季雨有些失落,殊不知这条信息根本没发到岑之行手机里。 这是光影工作室的官方号码,助理接到电话时也很懵,问了好多遍“您好,请问是来咨询合作吗?”都没有听见回答,只有一道很轻的呼吸声,看见同号发来的消息并未多想,只当是发错的,以前也出现过这种情况,随手点了删除。 接连好几天,季雨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找爷爷看手机有没有回信,无一不失望而归。 或许人家根本不在意,一件外套,一个随手帮助的山里孩子。 季雨一走神,刻刀差点戳到肉,季忠良吹胡子瞪眼过来拍开他的手。 “去去去,不用心就别做活儿,你这几天都心不在焉的。” 季雨闷闷不乐,余光瞥着屋里叠好的外套,爷爷直接曲起手指敲了敲额头。 “还惦记着还外套呢?” 季雨点头。 爷爷白了他一眼,道:“镇上的绵竹旅店,他肯定住那儿的。你明日且去瞧瞧吧,把我前些日子雕好的佛公像也给他送去,就当还人情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能再次见面啦~ 第4章“想吃糖吗?” 绵竹旅店开在镇上最繁华的街道旁,即便周三不赶集这条街上也有许多摆摊小贩,卖点自家种的菜或是别的什么小玩意。 季雨习惯性贴在墙边走,隔着几米远,看见了“绵竹旅店”的刷漆招牌,一只脚还没踏进,就被坐在门口的蒋大爷拦住。 “哟,这不是季家那个哑巴吗?” 第7章 声音很大,把周围摆摊或逛街的人的注意力全吸引过来了。 蒋建国是蒋耀的爹、蒋识君的爷爷。 绵竹镇不大,乡里乡亲彼此都认识,自然清楚蒋家跟季家不对付的事。 当年那事虽说蒋家不占理,但蒋家有钱啊,前阵子听说政府要在当地发展旅游业,蒋耀直接就花大价钱承包了这家镇上唯一的旅店,还经营着卫生所,日后有个头疼脑热都得仰仗对方。而季家就只剩个老头子和聋哑小孩儿。 孰轻孰重大家分得清。 所以人们只是多看了两眼,纷纷眼观鼻鼻观心,埋头干自己的事儿,还有几个狗腿的人上去推季雨肩膀,季雨没躲开,往后趔趄了半步。 岑之行背着画板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场面,脸一下子黑了,两步跨过去把季雨挡在身后,冷声质问道: “干什么呢?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孩子也不脸红?” 蒋建国最先回过神来,想起儿子的叮嘱,脸上瞬间堆满笑意,站起来给男人让路赔笑: “哪有欺负呢,跟他闹着玩呢,岑先生不是说今天要去采风?别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浪费时间,我给您带路,成吗?” “不必了。”岑之行面无表情看了他一样,牵起季雨的手往楼上客房走。 棉竹镇偏僻,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政府尚未介入开发,外人也很少知道这里,因此旅店生意萧条,修缮也不到位,过道墙皮斑驳,木梯老朽,但岑之行住的房间还算宽敞整洁,是蒋耀授意安排的。 季雨有些局促,将叠得整整齐齐的深咖色外套和那袋东西先递了过去,还有一张提前写好的尽量工整的字条: 外套洗过,还有东西,你的。 岑之行接过外套随手放到床上,打开少年递过来的袋子看了看,里面装着未开封的跌打喷雾和红花油,眼底浮现一丝无奈。 “给你买的,都没用吗?” 季雨愣住,后知后觉摇头。 岑之行轻啧一声,指腹抬起他下巴偏了偏,视线在少年白皙得有几分病态的脸颊和鼻尖那颗浅红色小痣停留几秒,松了手,指指季雨小腹。 “肚子还疼吗?” 季雨摇头。 他不太会撒谎,眼神乱飘,一直抿唇,就差把“我心虚”三个大字印脸上了。 岑之行有些好笑地勾了勾唇,拆开一盒云南白药喷雾的包装,朝季雨扬扬下巴,“衣服撩起来。” 季雨怀疑自己读错了,直到男人又重复了一遍,知道瞒不过去,他才慢吞吞卷起衣服边。 小腹上赫然一片淤青,淤血堆积,青紫糅杂,看着比三天前还唬人。 岑之行冷着脸看了好一会儿,周身气压不知为何低沉许多。 药液冷不丁喷在皮肤,凉飕飕冻得季雨一激灵,小腹抖了抖。 等淤青部分全部覆上药液,岑之行把药收好,转头看见少年还撩着衣角呆站着,说:“可以了。以后一天三次,早中晚记得喷。” 季雨这才小心翼翼把衣角放下,怕衣服碰掉药液,微微前倾身体,把模样并不算精美的礼盒捧到男人面前,同样是一张提前备好的字条: 佛公像,爷爷亲手雕的,送给您,祝您福气满满。 岑之行本以为那晚只是一番客套,谁曾想老人家竟真雕了佛像送他,倒是他小人之心了。 木雕大致成人小臂的高度,佛公面容圆润饱满,眉宇间透露出无尽的智慧与慈悲,衣袂飘飘,线条流畅自然,纹理细腻入微,看得出匠人刀法精湛,脱俗灵动。 岑之行真诚道:“季老有心了。” 他没有过多推辞,看过后便收了起来,转身发觉季雨正眼巴巴望着他,思绪稍顿,开口:“你今天还有别的事吗?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写生?” 季雨歪歪脑袋,掏出本子写: 最后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画你看到的风景。要一起吗?” 要! 季雨在心底大喊,眼睛亮亮,点头如小鸡啄米。 岑之行笑着揉了一把少年毛茸茸的脑袋,翻出手机让季雨输爷爷的手机号,打了电话过去报备。 季忠良听出他的声音,问了具体写生地点,倒也没多管,只说早点带季雨回家。 倒是季雨盯着男人打电话,眉头微蹙,有些不高兴的模样。 “怎么了?”岑之行挂了电话后问他。 季雨偷偷看了他一眼,把那张名片拿出来指了指电话号码,气鼓鼓地埋头写到: 我给你发消息,三天,你不理我。 接过名片仔细瞧了瞧,岑之行失笑解释道:“难怪呢。这不是我的电话号码,是工作室的,下次你打给我,我不会不理你。” 这段话有些长,季雨读起来稍微费劲些,他不太明白工作室是什么,但看懂了最后一句的意思。 岑之行说,他不会不理他。 手中的铅笔和本子被轻轻抽出,十几秒后又递回来。 上面是一行赏心悦目的数字。 男人笑着牵起他的手,“走吧,别生气,带你去画画。” 楼下蒋建国盯着岑之行领着季雨一起上了后院的越野车,见鬼似地啐了几口脏话,就着旅店前台的座机拨通儿子的电话。 另一边,岑之行还是像上次一样,绕到季雨身后,半抱着把人送上后座。 越野的底盘有些高,季雨瘦瘦小小的体重也轻,左右不费事。 第8章 季雨却有些别扭,抿着唇偏头看向窗外匀速后退的风景,安静沉默。 “想吃糖吗?”岑之行问。 过了几秒没等到回答,透过后视镜看了看,他才发觉车上交流太不方便。 季雨听不见,前后视线盲区导致季雨也看不见他的口型,正常交流成了一大难题。 岑之行重重叹了口气。 这不是他第一天知道季雨听不见,却是他第一次对季雨听不见的事实感到难受和无能为力,而这样的心情,或许季雨每天都会重复无数遍。 握方向盘的手无意识摩挲着,他烟瘾有点犯了。 途径岔路口,男人停了车,从储物箱里翻了一盒高钙牛奶和几颗糖果递到季雨手里。 “坐车会不会觉得无聊?” 季雨摇头。 但显然岑之行没信,他找了会儿,翻出许久没用的平板,充上电,下了几款儿童益智小游戏,绕到后座教季雨怎么解锁怎么玩。 季雨受宠若惊,起先还想着拒绝,但看着男人朝他演示玩法,终究抵不过小孩子天性,捧着平板开始尝试。 两人的指尖不经意碰触,季雨还在留意屏幕中起落的水果*,岑之行垂眸看了看专注的少年,率先撤开手。 【作者有话说】 故事背景在2015年左右,棉竹镇发展比较落后,处于未被开发,山林未被破坏的阶段。 第5章“怪我。” 年轻人对电子产品的上手速度比岑之行想象中快,季雨抱着平板兴致勃勃玩了一路,切水果的手法从生疏到熟练,记录打到两千多分,倒很像岑之行表姐家贪玩的小外甥。 他都做好了季雨对游戏恋恋不舍的准备,停好车,转头还没问呢,季雨已经点了游戏暂停,把平板递回,安静看着他,十分乖巧,眼神像是在说“我玩够了”。 岑之行心中有些意外,却没有太惊讶,季雨不是他那个从小娇养长大的小外甥,几乎把温驯刻进了骨子里。 “你把这局打完吧。”对季雨他似乎总有很多耐心,换做他外甥,岑之行多一秒都不愿意等的。 季雨也没让他等多久,不知是被他看着打游戏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没几下就切到“炸弹”结束游戏了。 苍山山脚卧着一片叶状湖泊,导航上叫它碧翠湖,静静落于葱郁的山峦与密林之间,浮光跃金,飞鸟掠影,处处透着股未被浮躁尘事波及的淳朴。 季雨明显比岑之行更熟悉路,领着男人七拐八拐到了一处视野极佳的小坡,坡边长着丛丛薄荷,驱蚊又清新。 岑之行在摆画具,季雨不太懂怎么弄,怕自己帮倒忙,便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暗暗记下步骤,心想下次如此再一起出来,他可以帮对方摆东西。 看到最后是岑之行放大的俊脸。 男人学着他的模样蹲下,视线齐平,递给他那盒方才没来得及喝的纯牛奶和三四颗糖。 “喝了,补钙长身体的。” 季雨怔愣几秒才接过东西,有些生疏地插上吸管,吸了一口,浓郁甘甜。 父母还在的时候他也喝过这样盒装的牛奶,他那时候读小学,早上一盒牛奶一枚鸡蛋,妈妈说长身体,小雨要多喝牛奶多吃饭,早早长成男子汉。 后来一切都变了,家里日子难过,爷爷为了养活爷孙俩想尽了办法,他再没提过牛奶。 季雨自以为把情绪掩盖得很好,岑之行也没拆穿,把折叠小板凳支好放到少年旁边。 停笔空闲,男人往旁边扫了一眼,与坐在板凳上正看他的季雨对上视线,小家伙被烫到似的飞快低头不敢再看,装作很忙来掩饰尴尬,猛吸了几口牛奶,许是太紧张,居然被呛到,闷咳得停不下来。 岑之行蹙眉,放了画笔刚想帮小家伙拍拍背,却被躲开。季雨侧过身压着声音忍了会儿,终于不咳了,没等他有别的动作,男人已经捏起他的脸打量。 原本苍白的脸颊此刻泛起一层略显病态的绯色,鼻尖那颗小痣也是红的,眼眸潋滟几乎要溢出泪来。 岑之行沉默地盯了一会儿,移开眼。 几秒后,一张柔软微凉的湿巾盖在了季雨脸上。 黄昏将晚,暮色四合。 季雨跟岑之行一起收好了画具,原路返回。 刚要启动车辆,岑之行的手机响了,是季雨爷爷的号码,问了他们什么时候回去,又邀请岑之行到家中用晚餐。 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后座正玩着平板的季雨,岑之行应了邀约。 车开到村口就进不去了,岑之行找了个不挡道的平坝停车。 天还没黑透,村口坐着几个下象棋的老头和摆龙门阵*的妇人,盯着两人进村,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岑之行没听懂,身边的季雨也听不见。 又走了一段上山的路,不算远,快到院门口时,大黄先扒拉着围栏叫起来,岑之行脚步一顿,季雨没察觉,三步并两步跑过去打开院门摸了把狗头,大黄来回转圈拱他小腿。 片刻后岑之行才走近,大黄警戒地凑到他腿边嗅闻,许是今天和季雨呆了一下午,陌生气味中夹杂了很多小主人的味道,大黄并不排斥,“嗷”一声还想去蹭岑之行的腿,被季雨一把拦住。 季忠良正好出来,打量几眼,找了根布绳子把大黄栓到院子另一头去,转头朝两人招呼道: “进来洗手吃饭吧。” 第9章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在他们家算得上十分丰盛了。 季忠良是打心底感激岑之行的,不想磕碜了人,专门切了腊肉腊肠来炒蒜薹,还上集市买了条罗非鱼切鱼片,热油一烫,香气扑鼻。 季雨却有些吃不下。 下午看男人画画的时候吃太多了,也不知道岑之行是不是有些什么奇怪的癖好,从他呛着之后就开始热衷于给他递吃的,为此还专门回了一趟车子,提出来一盒小零食。 画完某个部分停笔时,男人就挑一包小零食递给他,小饼干、巧克力棒……季雨胃小,没吃多少就吃不下了,坐车回家一路也没怎么动,这会儿也吃不下什么饭。 季忠良跟岑之行聊天的间隙看了看他,问:“雨娃子,怎么不吃?” 季雨偷偷摸摸看了眼旁边的岑之行。 岑之行一愣,反应过来,“怪我,下午喂他太多零食了。” 他真没想到季雨饭量这么小,两三包小零食就饱了,他那外甥一下午能选一大包,下午的时候还以为季雨害羞不敢多吃。 心中暗自扶额,岑之行把剔好鱼刺的鱼肉夹到季雨碗里,语气里有几分歉意:“很嫩,吃不下饭的话,吃两片鱼肉,待会儿散散步消食。” 可惜季雨听不见声音,更不知道男人语气如何,他看看爷爷又看看岑之行,安静埋头吃鱼。 爷爷跟岑之行聊天时语速比平时快,段落较长,季雨读起来有点费劲,只能读出个别词语,大概在说绵竹旅店和住宿之类的事儿,他不太感兴趣,吃完岑之行夹给他的那两片鱼,跟两人打了招呼,跑到院外跟大黄玩。 大黄是只土狗,黄皮白腹,没尾巴,被季雨捡回家时浑身血淋淋的,尾巴被绑着炮仗炸没的,伤口还沾着火纸屑,救活之后便一直养着了,跟季雨最亲近,能看懂小主人简单的手势指令,比如过来、坐下、起立、出去玩之类的。 正练习“坐下起立”呢,岑之行出来了,递给他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儿、两支削好的碳素铅笔和一块橡皮。 岑之行:“以后可以用这个本子写字。” 季雨抿唇,翻开第一页,水彩画着今天下午的碧翠湖,季雨不懂画,只觉得掌心里的这幅跟下午大画板上那幅差不太多,就像等比例缩放,很神奇。 他问:画,什么时候的?这张小的。 “趁你吃零食的时候。”岑之行眼眸带笑,“下次再带你吃鱼。” 鱼?季雨可有可无地点点头。 他对鱼肉算不上喜欢也算不上讨厌,指尖抚摸着大黄柔润的皮毛,犹豫几秒他还是问了: 再带我画画,下次可以吗? 岑之行早已经发现季雨写字时的语序问题,刚才也跟季忠良聊起过这个,季雨习惯把一句话中最重要的事放在最开始写,然后才是修饰或助词。 明白其中规律,季雨的话也变得更好理解。 岑之行失笑,声音温柔,“当然可以,以后都带着你,机会很多。” 第6章“这几天有好好喷药吗?” 每逢周六,棉竹镇赶集。 季忠良怕孙子再被欺负,腿还疼,但还是跟季雨摆摆手,一起背着背篓下了山。 昨夜下了场小雨,清晨雾气浓重,街道阴沉沉的。 因着蒋家的原因,镇上摊贩大多不愿跟他们往来,一路走到摊位,也只有李婶跟他们打招呼,顺手捧了一把新鲜桑葚给季雨。 季忠良戳戳愣着不动的孙子的后背,朝背篓扬了扬下巴,季雨反应过来,从背篓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好的小物件递给李婶。 李婶嗔怪道:“啥东西呀?咱们两家还客套啥嘞。” “我记得你家的孙娃子好像七八个月了吗?给做了个磨牙棒,花椒木的,不是啥贵重东西,但能用上。” 李婶最后收下了,拿个小袋又装了些桑葚塞给季雨,让他边玩边吃。 季忠良瞥了眼嘴馋又不好意思直接吃的雨娃子,自己吃了两颗,又擦了几颗大的喂给他。 四月末的桑葚熟得很透,饱满圆润,汁水甜润,浸着一股天然的果木香气。 季雨弯着眼睛笑笑,从背篓里拿了木戳子和昨晚没雕完的木头继续动工。 落刀前脑海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给岑之行亲手雕一个小东西呢?不贵重但对方能用上的。虽然肯定比不上爷爷雕的佛公…… 额头倏地一疼,季雨捂着脑袋抬头。 季忠良盯着他:“发什么呆?落刀不可分心,入木必须专一。都忘了?” 季雨单独摆摊的时候分心是不得已的例外,爷爷看摊,就要求季雨专心雕刻,布置的任务也是相对复杂的物件。 季雨比划着跟爷爷道歉,扫掉脑子里别的念想,专心手下。 雕刻是个细致活儿。 从相料、问料到设计、画活再到雕琢成型,耗费时间也耗费精力,但也能让全雕刻者神贯注,忽略外界的嘈杂。 等季雨肩颈酸疼抬头活泛筋骨时,天光已然大亮,暖阳从层云射出,泛着淡淡金光,季雨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集市已然热闹起来,人头攒动,买卖交易,视线中是一张张表情生动鲜活的脸。 正愣神,季雨手中一空。 爷爷拿起半成品木雕看了下,很快发现问题,指指貔貅的爪子。 “不够精细,刻深一点,刀子不能太用力,练练巧劲儿,别怕雕坏,后山一大片椴木呢,坏了再去采。” 第10章 说长句子时季忠良放慢了语速,季雨一点点读,读懂之后点了点头。 椴木价格低,不值钱,拿来练手是最好的。 低头雕东西之前,季雨余光略过一片深咖色衣角,夹杂在人群之中,明明不显眼,却还是看见了。 那是岑之行的外套,他不会认错的。 季雨惊喜抬头,果然是岑之行。 男人从人群中走来,气质卓然,光风霁月,周遭摊贩们自然能看出岑之行的不同,像是大城市来的大老板。 之前镇上来过几个收农产品的老板,一下子收了好几车的果蔬,摊贩们以为岑之行也是,纷纷卖力吆喝,想被大老板选中多赚点钱: “来看看咱们家的水果呀,青枣可甜了,樱桃也新鲜!” “这位老板,今早上刚挖的春笋,嫩得很嘞,买几斤回家尝尝呗!” “……” 岑之行不知道这些小贩的内心想法,没理会,他出来一趟不是采购东西的,无视周围一圈各样的眼神,走到季雨和爷爷的小摊前,先跟季老爷子打过招呼,像之前一般蹲下,跟坐在小板凳上的季雨视线平行,道: “中午好啊,这几天有好好喷药吗?” 季忠良比季雨读唇语来得快,当即眉头一皱,粗声粗气问:“什么药?” 读完男人的话,季雨大脑瞬间空白,他没想到男人直接问药的事情,岂不是暴露了……? 慌张地看看爷爷又看看岑之行,想欲盖弥彰比划‘没什么’,被爷爷一瞪,季雨老实了,哀怨又心虚地垂着脑袋,慢吞吞比划解释: 肚子,要喷药,已经好了。 季忠良也不是傻子,稍微一想就想明白季雨肚子肯定让蒋家那娃给弄的,拽着季雨胳膊让他面对自己,撩了衣服看。 岑之行视野中闪过一截白花花的腰,眉头微蹙,站近半步挡住了旁边某个摊贩的眼神。 距离上次赶集被打都过去一周了,后来都有喷药,季雨腹部淤青已经散得差不多,几乎不留什么痕迹了。 可季忠良还是生气,气蒋家那小子欺负雨娃子,气雨娃子骗他,更气自己上周没跟雨娃子一起下山。 季忠良吹胡子瞪眼地骂了句脏话,斜眼睨着可怜巴巴的季雨,到底没舍得,叹了口气,他只道:“我说怎么这几天一股药味,你还骗上我了。” 季雨蹲到爷爷腿边晃了晃他膝盖,撒娇解释:我不是故意的,爷爷对不起,不要生气。 岑之行眼底浮现些许笑意,他这个始作俑者出来打圆场:“老爷子,季雨也是不想你担心,别动气。快到中午了,我对这边也不熟悉,不知道有没有好吃的饭馆?” 他们最后在一家深巷里的面馆落了座,出乎意料,人竟然很多,店外六七张小桌都坐满了人,他们三人还等了几分钟才有座。 岑之行第一次在烟火气如此浓厚的小店吃饭,餐桌是支起来的折叠木桌,坐的是塑料板凳。 老板不断往一口半米深的正咕嘟嘟沸腾的桶锅下入面条菜叶,另一边各种调料的台面上,老板娘正飞速打着佐料,勺子翻飞,三两分钟,备好料的碗就等锅中面条,再夹上藤菜,由他们的儿子端给客人们。 季雨抽了几张桌上的餐巾纸擦桌子,特别是岑之行面前的那部分,仔仔细细好几遍,直到擦出来的纸巾没有油污。 面条端上来之后又拿了筷子到滚水里烫了一遍消毒,分出两双,递给岑之行和爷爷。 季忠良摸着胡子调侃:“雨娃子还献上殷勤了,之前给爷爷烫筷子都没这么积极吧?得,不说你,尝尝面吧。” 拌匀作料,红亮的油辣子漂浮在金黄色的面汤之上,细薄而有弹性的细面在滚水中迅速烫煮,直至恰到好处地保留了一丝韧性,既不过分软烂也不过于生硬,完美吸收了汤底的精华,辣而不燥,香而不腻,牛肉臊子入口更是鲜嫩多汁。 味道意外地不错,岑之行吃得微微出汗,但一道急促的电话铃打断了这顿美味的午餐。 岑之行看了眼号码,心中有几分不好的预感。 蒋耀亲自打来的:“喂?岑先生吗?非常抱歉,旅店这边您房间的水管突然突然出了些问题,您的某些东西可能……您能尽快回旅店一趟吗?” 【作者有话说】 迟来的七夕快乐~ 第7章“汪。” 岑之行其实长相偏冷,轮廓分明,棱角硬朗,平时眼眸带笑才透出几分温润,这会儿不笑了,微蹙眉头,整个人显得严肃,有压迫感。 季雨一口面夹起来还没吃,又放了回去,偷偷抬眼看他。 岑之行没什么表情地挂了电话,跟季雨对上眼神,将情绪收了收,笑着道:“面味道很好,但我那边有点事情,你们慢慢吃。” 他去老板那儿付了钱,走之前回了一次头,季雨正捏着筷子盯着他,面上掩盖不住失落,可旅店那边不知道什么情况,他担心画具,得去看看,没办法。 抬手挥了挥,季雨也放下筷子跟他挥手再见,眨巴眨巴眼睛很快低了头,模样那叫一个舍不得。 岑之行失笑,觉得还没认识几天的小孩儿好像有点太黏他。 等人再偷偷看他的时候,他开口说:“过几天带你出去画画。”然后又跟季老爷子打了个招呼,转身走了。 刚到门口,蒋耀已经在候着了,他长得还算周正,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人模狗样,接到父亲电话后急匆匆从卫生所来的,白大褂都还没脱,此刻溅了些水,稍显狼狈。 第11章 故意的,想在岑之行面前献献殷勤。 前几天他按照旅店前台登记的信息去查了岑之行资料,知道这城里人通身贵气,来头不小,但还是惊了一下。 百度一搜就出来了,江城鼎鼎有名的大画家,曾经一幅作品拍卖出百万高价。 蒋耀被这价格唬住,不信邪,特意点开图片放大了看,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在他眼中这就是一副寻常风景画,灰蓝灰蓝的,莫名有些压抑。 他嗤了声,腹诽买画的人真是脑子抽了,不过看到百度资料后面写着岑之行祖辈经商,家底殷实,经营好几家老牌民营企业后倒是有种果然如此的嘲讽。 左右不过蝇营狗苟那些事儿,一幅画咋可能这么贵呢?不是巴结背后的岑家就是洗黑钱呢。 心思转了一圈,蒋耀面上不显,赔着笑脸。 肯定得讨好岑之行啊,这大少爷不知抽了什么风来棉竹镇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千万得好好伺候着。一幅画都一百多万呢,万一之后岑家稍微从手指缝里漏一点好处给他,那都是天大的馅饼了。 “岑先生,真的不好意思,您房间的水管突然炸了,我们察觉到漏水后很快帮您把东西转移出来了,您上去看看?” 岑之行没说话,绕过蒋耀上楼,木梯老朽又渗了水,这会儿踩着都摇摇欲坠的,本就斑驳的墙皮更是有脱落了好多。 眉头越皱越紧,等他看到退水后湿漉漉的房间和被转移到隔壁的行李,脸色更沉。 木地板还蓄着层薄薄的水,空气中弥漫着粘稠的潮湿味道,不好闻。 岑之行不想在这儿多待,检查了一遍东西。 画箱底下大概淹了六七厘米,水痕明显,木材泡发开裂,里面的画具也遭了殃,好在颜料密封着没坏,画板和那副碧翠湖写生油画更是泡坏得不成样子。 行李箱也遭了殃,水顺着拉链那一溜布料渗进去的,里头的衣服什么的都被浸了。 岑之行看着一地狼藉,烦躁地捻了捻指腹,翻出烟盒,点了支烟。 他不常抽烟,也没瘾,烟都放在行李箱夹层里,没开封过,倒是没受潮。 抽了几口,他按着眉心,在手机上搜了下附近的旅店,最近的一个也要快两小时车程。 某一瞬间他都动了直接回江城的念头,旋即想起那些烦人又必须应付的脸孔,叹了口气,继续在手机上翻找。 季雨出门还是习惯带之前那个广告纸裁订的“小本子”,岑之行送他那个本子太精致,第一面还画了画,他想留着藏着,舍不得用。 这会儿季雨捧着广告纸“小本子”写字,倒不是交流,一笔一划,一页练一个字,写完一页又一页,也不心疼。 季忠良探头看了眼,念叨“怪事”,雨娃子今天怎么开始练字儿了?不过也是好事,他一直希望孙子能跟除他以外的人多交流,不要养成怯懦孤单的性子,把字练好看点,能让旁人看懂就好。 过了一阵,小本子摆到了他面前,另起的一页: 中午的事情,问问他吧?有他的号码。 等爷爷看完,季雨又翻到前面,那页上只有一串数字,岑之行那日写给他的。 被这串字迹漂亮的数字一衬托,季雨的鬼画符更丑几分,季忠良敲了他一个脑瓜崩,拿出老年机递给季雨,心想,算了,字这东西也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那天他点电话来报备的时候就存了,你想问自己发短信问。”季忠良说。 于是两分钟后,岑之行收到了季雨的短信,字里都透着乖巧: 岑先生,我是季雨。中午的事情解决了吗? 过了几秒钟,又发过来一句: 不要不开心。 岑之行勾了勾嘴角,几乎能想象到季雨打这串字时候的模样,这小家伙还安慰起他来了。 香烟都没能压下去的烦躁情绪此刻偃旗息鼓,他把燃了一半的烟戳熄,眼角眉梢轻松几分,回到: 没什么大事,也没不开心。小雨可以帮我问问你爷爷,附近有房屋出租吗?中短期,大概三个月。 季雨愣了几秒,把手机递到爷爷面前。 村镇上外来人口少,房屋出租自然也少,但不是没有。 溪山山脚有一户搬去城里了这边的屋子一直挂着出租,之前找季忠良订过木雕,也留过电话,他就把对方号码给了岑之行,岑之行回复说感谢,如果顺利今晚会搬过来短住。 季雨就蹲在爷爷旁边看着屏幕中的对话,臊眉耷眼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突然打手语问爷爷:能不能让岑之行来我们家住啊? “那哪儿行呢,空的那间房都好久没打扫了,让人住进来磕碜不磕碜?” 季雨敛着眉眼,不甘心,低头想了会儿,朝爷爷比划动作幅度都比平时大:可以打扫,我回去打扫。 季忠良没拦着,也没当回事儿。 他抬头看了眼季雨往家跑的背影,季雨似乎挺喜欢那个城里来的男人,把他当成了玩伴,在家总念叨,这会儿又想把人拉到家里来住,跟流六岁前要跟好朋友睡一张床的时候一模一样。 小孩子的任性嘛,冷一阵子就过去了,况且六岁以后季雨很少任性,几乎没有,这次他其实挺高兴的。 季雨一路跑回家,大黄蹿在他脚边蹭蹭也没顾得上,随手摸了把狗头,开始打扫空出来的那间房。 第12章 本来也没多脏,平时家里做扫除的时候都打扫着,但季雨总觉得不够好,打了井水上来,把房间重新捯饬了一遍,又换了崭新的床单被子,最后开窗通风。 忙完站在门口打量了一遍,心中跟上次的旅店房间做着比较,得出一个结论: 差远了。 无论他怎么打扫,瓦房就是瓦房,比不上绵竹旅店红砖砌的小楼房,家具也少,看起来寒碜得很。 要不算了。 但是据他所知,山脚下那家人都搬去城里大半年了,屋子可能都没打扫过,岑之行如果搬进去住的话还要亲自清扫,季雨很难想象岑之行晚上一个人清扫房间的样子,那样也太可怜了,还不如住自己家里呢。 可是家里的房间不宽敞不漂亮,他会不会住不习惯啊?如果自己去问了,岑之行会不会觉得困扰? 季雨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不断给自己找借口又推翻,手掌托着脸,翻来覆去纠结。 最后比着手语问大黄:你觉得我应该去问问他吗?同意就叫一声,不同意就叫两声。 这是季雨跟大黄之间的小游戏,他们常玩,虽然大黄看不懂复杂的手语,但会叫,偶尔一声,偶尔两声,三四五六声也有可能,如果是后者,季雨就会再问一遍,基本上最多三四次就能得到答案。 这次,大黄似乎读出了主人的心,只叫了一声。 “汪。” 【作者有话说】 心都化了 第8章“都说给我听。” 季雨在去找爷爷拿手机联系岑之行的路上遇到了男人的车。 还是那辆黑漆漆宛如野兽的高大车辆,轮胎掀起尘土,由远及近,最后减速停在了他面前。 村里没别人有这么帅气的车了,季雨忪怔几秒,心里本就藏着事儿,岑之行还突然来了,没做好准备的他这会儿更紧张,根本不敢抬眼跟男人对视,低垂脑袋,快速回想还有什么没打扫干净的。 屋子整理了、床铺了、热水器换了新电池、大黄也洗了澡,都准备妥帖的。 车门开了,岑之行从车里下来,皱着眉。 中午吃饭的时候季雨还好好的,几小时前还给他发短信呢,现在怎么又变得内向生分了? 他沉着眼将少年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衣服干净,身上没伤没痕,不像是被欺负了的模样。 抬手摸了摸小家伙脑袋,又托着季雨下巴往上抬了抬,等他向看他,岑之行才说话:“怎么了?心里有委屈?” 没有。季雨想着,摇摇脑袋。 心里好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要不要问呢?可是岑之行开车过来是不是已经联系好山脚那家的房东了?他好像晚了一步。 季雨单纯的脸上藏不住事儿,眼底遗憾都要溢出来出了。 岑之行指腹蹭了几下对方脸颊,把人从思绪里拉回来之后道:“想说什么?别怕,直说。” 季雨抿唇,盯着男人狭长又漂亮的眼睛看了好半晌,犹犹豫豫在本子上写: 来我家住,好不好。 又提了一行写: 房间不大,没有旅店的好看,但是打扫很干净,大黄洗澡,也准备好的。 季雨紧张,写字的时候写得急,再怎么努力规整比划也是鬼画符,句子较长,岑之行辨认的时间也稍微长了些。 季雨就在旁边等着,怕错过岑之行的话,不敢低头,却也不敢跟他对视,视线仅仅停留在对方嘴唇。 十几秒内,他产生许多矛盾的念头,呼吸被拉扯得不成形状。 他觉得自己有点坏。 明明岑之行开车过来很有可能是要搬行李去山脚那家屋子,很可能已经订好租屋了……可他还是问了。 他想岑之行可以住进他家里。太想了。 可能最初只是个骤然而起的念头,他也没抱希望,回家打扫了屋子,洗了大黄,铺床的某个瞬间,他在想如果岑之行住进来的话,他每天都可以看到他。 他没有朋友,他太想要个朋友了。如果在岑之行眼里他们算得上朋友的话。 奢望或许就是在某个瞬间滋生的。 他是个贪心的坏人了,季雨想。 岑之行认完字,有些惊讶。 他的确是来看山脚下那间房子的,租房合同还没签,但什么都已经谈好了,抵了押金的。 但对上季雨那双小心翼翼又满含期待的眼睛时,他叹了口气,点头说“好”。 季雨也顾不得脑海里那些零碎的念头,眼睛一下子亮了,瞪得圆溜溜,喉咙因太过激动没控制住发出了短促的呜声,然后立马闭了嘴。 没来得及多高兴几秒,轻松的氛围无端有些凝滞,格外安静。 季雨整个人变得紧绷,像是骤然竖起防线的刺猬。 岑之行有所觉察,动作一顿,然后很快恢复如常,很浅地笑了下,没有嘲讽的意味,更像是纵容。 他打开后座车门,像之前一样托着季雨半抱上车。 季雨身体有些僵硬,木偶一样坐好。 直到岑之行绕回驾驶室,他面色平静,就像是没听到那声呜,如往常般从储物盒里翻出一盒高钙牛奶,和充满电的平板一起递给他。 季雨紧绷的肩膀松弛了几分,但情绪始终没有刚开始那么好了,他有些懊恼,为什么没忍住,他想把自己好的一面给岑之行看,却叫对方听见了自己难听的声音。 第13章 村镇上的孩子热衷于打他或者刺激他,让他叫让他喊,因为蒋识君想听。 蒋识君说“怪物叫怪声,天生的搭配”,那些人也跟着说“难听,好笑”,为此他挨了许多打。 他讨厌自己耳聋,讨厌自己说不出找不准音的嘴巴,这些都被岑之行看到了。 攥着平板边缘的指尖用力到泛白,然后被另一双微凉的手盖住。 驾驶座的岑之行转身看着他,一根根将他僵硬的手指掰开,握住。 笑着调侃:“小家伙劲儿还挺大,难过什么呢?” 季雨的脑袋又想低垂下去,被岑之行眼疾手快托着下巴抬起,以至于他能清楚看到男人的唇齿、每一句话语。 “难过声音吗?”带着凉意的指尖掠过他并不算明显的喉结,最后停在脖颈,“声音很可爱,我喜欢听,以后想发出声音的时候不用忍,都说给我听。” 季雨六岁时才变聋,那时他已经会流利说话了,属于语后聋,所以耳聋初期他其实能说话的,只是随着时间推移,长久陷在安静中,他已经忘了正常发音,说出的话变成了旁人难以听懂的怪声。 同龄人的嘲笑让他他变得越来越沉默,渐渐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他也成了村镇上孩子口中的“哑巴怪”。 可岑之行却说“很可爱”、“说给他听”。 从六岁起到现在,累积的十多年,也压抑了十多年的委屈被岑之行轻轻几句话扰动,又归于平缓。 很难形容这一瞬间的感觉,像坠落的时候被人托住了后背,颤动的心落了地,从此风也静,雨也安。 季雨不会再因为声音难过了。 岑之行正式住进了季雨家。 季雨对此很兴奋,就像使劲浑身解数终于让家长同意朋友留宿家中,能天天跟跟朋友待在一起的那种兴奋。 第二天清晨他早早起床洗漱完开始做三人份一狗份的早餐,南瓜粥煮好的时候爷爷醒了,到厨房来看了一眼,敲了他一个脑瓜崩,道:“你小子还真把人给请家里来住咯,人小鬼大。” 昨晚三人一狗在院子里吃的饭,饭桌上聊了租房事宜,季忠良旁敲侧击打听了一下,岑之行是来棉竹镇找灵感放松心情的,最多住三个月就要回城里了。 眼下看着忙前忙后弄早饭的孙子,季忠良倒有些后悔同意岑之行住进来了。 只有三个月,万一雨娃子上了心,人又走了,指不定多难过呢。 不过小孩子嘛,忘性也大,可能新鲜劲儿过了就过了。 季忠良端了一碗南瓜粥喝,喝完还有活儿要雕呢。 季雨喂过大黄,估摸着时间把粥和小菜放到锅里温起来,去爷爷的小库里翻了一小块长条形冷杉木,偷偷拿回房间描形。 简单物件的描形不是太费功夫的事儿,也不需太集中注意力,季雨一直分心留意着门外的动静呢。 季雨的小屋在中间,左边一墙之隔就是岑之行住的房间,瓦房联排,季雨没关自己屋子的门,岑之行睡醒开门出屋的话他能看到门外影子。 但等他描完形,都上手雕了一会儿,门外还是没动静。 季雨看了眼挂钟,十点半了,不放心地跑到隔壁门口好几次,不敢敲门,又看不见窗帘里面,干着急。 直到十一点四十的时候,他鬼鬼祟祟趴在窗户边,跟拉开窗帘晒太阳的岑之行隔着一层玻璃对上视线。 尴尬。 季雨这辈子没这么尴尬过。 脸颊腾一下烧得绯红,他手忙脚乱松开趴着窗户的手,岑之行似笑非笑看着他同手同脚走回自己的屋子,“砰”地关上门。 【作者有话说】 更晚了滑跪—— 第9章“你怎么这么会撒娇呢?”修 岑之行其实有点认床的毛病,前些日子在旅店都没睡好,昨晚却睡得很沉,天光大亮才醒。 窗外日光正盛,远山清丽,光看着都觉得心情变好,他开门出去。 旁边那扇门也重新打开了。 季雨顶着一张温度尚未消褪的脸走出来,偷瞄了岑之行一眼,很快移开视线,走到院子旁的水槽前,替对方挤好牙膏,打开热水器预热。 热水器有些老旧,打燃之后要等将近一分钟才出热水,季雨探手试水温,被岑之行揉了把脑袋,握着肩膀带远。 岑之行:“边儿去,用不着你忙前忙后,像什么话。” 季雨脸颊的热意散去些,扣了扣手指,没再动作。 岑之行撑着水槽边缘刷牙,略长的头发垂散在后颈,发尾有些不明显的自来卷,日光似乎也格外偏爱,慵懒洒落,衬得画面分外温馨。 季雨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岑之行长得可真好看。 他从没在村镇上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漂亮又温柔,待在他身边就觉得舒服。 抿了抿唇,季雨觉得岑之行睡了这么久起床可能饿了,转头跑去厨房热粥和小菜。 怕又被岑之行推开说“不像话”,他把热好的粥菜和干净碗筷摆到小院的桌上,自己回房了。 门半掩着,季雨偶尔朝外看看,透过房门空隙,看岑之行在桌前坐下,似是无意往这边偏了偏头,季雨忙低下头,不确定对方发现自己偷看没有,装模作样捞起一旁的半成品木雕,心跳快得出奇。 岑之行很轻地勾了勾嘴角,指腹一碰碗壁,正热呢,余光里,季雨欲盖弥彰的小动作一览无余,他不由得失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盛粥喝了一口。 第14章 南瓜味很甜。 炒的藤菜配粥也很清爽。 吃完他去洗了碗,回头差点跟背后的季雨撞上,小家伙做什么都安安静静的,存在感很低,这会儿他想来拿他手上的碗筷,岑之行抬手躲了。 “你去弄你的,别顾着我,洗洗碗放放筷子我还是能干的,别我想的那么金贵。” 这段话有些长,季雨一晃神的功夫,没能读完,但大致知道自己是被拒绝了。 一早上被推开两次,季雨肉眼可见地蔫儿了。 下午默默把房门关上,窝在房间里雕木头。 岑之行的画箱浸了水,里面好几只画笔的木材都湿了,所以他想给对方雕支画笔,起形不复杂,笔杆末端雕了个凤凰尾翎,不影响对方握笔作图。 雕刻完成后打磨抛光、上漆涂抹,阴干后便能防水防虫,经久不坏。 季雨费了点功夫弄来一小撮貂毛,清洗、理顺、平齐、固定,最后压紧不锈钢片,打磨接口直至平滑。 捏笔在自己手背上试了试,笔触柔软润顺,也不掉毛,做得还算成功。 季雨松了口气,他就弄来一撮貂毛,若是这次没做好,剩下的貂毛都不够他尝试第二次的。 季雨一直没找到机会把笔送出去。 岑之行近几天接了很多通电话,他听不见声音,岑之行语速又太快,实在读不太出来到底说了什么,只能看见男人每次挂断电话之后心情都不大好,偶尔会去院子角落抽一支烟。 某天早晨,岑之行难得起早。 季雨正在厨房和包子馅,香菇白菜和猪肉玉米,旁边是正在醒发的白面。 小家伙做得很认真,又听不见脚步声,岑之行走到他身后了都没发现。 岑之行越过他去撩盖在面盆上的薄布,指腹蹭到少年耳廓,把人惊着了,肩膀抖了两下,猛地回头。 杏眼瞪得溜圆,清澈眼眸中倒映着岑之行似笑非笑的脸,模样挺可爱。 岑之行:“早上好。” 季雨紧绷的肩膀松弛下去,看了岑之行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沾了水在台面上写字: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你猜?” 季雨皱着眉想了半天,摇摇头。他猜不到为什么,但看见岑之行就觉得高兴。 岑之行挑眉,没说话,洗了手把那团醒发好的面拿出来和。 男人看上不去并不像是会做这些繁琐之事的人,就像最初他帮他提背篓的时候一样,只觉得不搭。 季雨见状伸手想来拦,像上次一样被挡了回去。 岑之行扬扬下巴:“要包包子?我来弄皮,你把馅儿调好就行。”他不是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年轻时候独自出国留过学,虽然做菜味道不太行,但和面包包子还是可以的。 季雨并不知道岑之行在想什么,他只知道岑之行付了他们家钱,很多钱,好像是一个月八千,三个月一共给了两万五。 爷爷比划给他看的时候,季雨都惊得忘了动作,站起来就想去隔壁找岑之行把钱退回去,但被爷爷拉住了。 爷爷说把岑之行照顾好就行了,用对方给的钱买些好吃的做给他吃,也不枉费人家一片心意。 所以这几天饭桌上多了很多肉菜,都是沾了岑之行的光。 季雨有些着急,嫌水写字太慢,擦了擦手跑回屋子里拿了小本子,又登登跑回来,写到: 您付了钱的,我做这些事情,我来,不用您。 岑之行侧头看字,动作一滞,尽管知道季雨写字表达的问题,还是不可避免有些生气。 见惯了圈子里唯利是图的糜丨乱风气,岑之行不免倦怠,季雨现在提钱,倒像是自己买了个服侍自己的丫鬟。 他蹙眉叹气,将擀面杖放下,盯着季雨澄澈的眼睛,到底缓了缓语气:“我付钱不是为了这些,金钱不能把你变成谁的附庸,你也不用把我看得太重,什么都事情都抢着做。” 季雨愣愣望着他的嘴唇。 又是一大段话,语速稍快,他有些没读懂,但岑之行的表情很严肃,格外严肃,他不敢提,咬着下唇,有点难过。 岑之行留意着少年表情,有几分后悔,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太重了。 他用没沾到面粉的手背蹭了下季雨脸颊,刚想安慰两句,小家伙却猛地低下头去,写字的手有些抖。 自从上次想帮岑之行放碗筷被拒绝已经好几天了,这几天他们之间也没怎么交流,在季雨眼里,就像两人生疏了许多。 他好多次读不懂岑之行的话,太长段,太快了。 他想读懂,想正常沟通,可是没办法。 他心里难过。 其实主动找岑之行解释一下就好的,比如:“我读话有些困难。”、“可以说话慢一点吗?”、“可以每次断句短一点吗?”…… 但他一直没说,心里扭着一股劲,自尊心撑着,不想把自己的缺陷剖开摆到岑之行面前。 可岑之行今天好像生气了,他还是抖着手把小本子递到了对方面前,上面写着: 可以说慢一点吗?我读不太清。 他好没用,读话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季雨眼眶泛红,额前碎发落下的阴影挡着眼睛,他不太敢跟岑之行对视,怯生生的模样看着太可怜了。 岑之行那点本就不多的气瞬间消了,心脏软踏踏的,担心真把小家伙惹哭了,用手背把季雨脸颊托起来,安抚似地蹭了蹭。 第15章 特意放慢语速,道:“别哭呀。你怎么这么会撒娇呢?” 我没有。季雨想反驳,但说不话来,摇头忍着眼眶湿意,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还惦记着刚才没读懂的那段话,又执拗地问了男人一遍。 岑之行算是拿他没辙了,只重复道:“我付钱不是为了让你伺候我的,比如洗碗包包子之类的小事,我自己会做,你别抢着干呢。” 这回岑之行语速放得很慢,虽然句子长,但季雨读懂了,他想了会儿,同样很认真地写: 可是我喜欢你,我想照顾你啊。 这些事情都是我愿意做的,不是为了钱。 【作者有话说】 小雨你好可爱! 第10章“我快成年了。” 季雨是个很纯粹的人,第一次见他岑之行就有所感应。 那是他自驾来棉竹镇的第一天。 山路崎岖,他连续开了五六个小时的车,有些疲惫,随手拿起旁边的矿泉水润了润嘴唇,不经意一撇,视线却被不远处林中的一道白色身影吸引。 少年在摘青梅,素白手扶着枝头,眉眼清透,干净如未经雕琢的璞玉。 从不画肖像画的他突然有些手痒,有些想法转瞬即逝,岑之行想抓住、想动笔。 但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 他有点懒,况且连续几小时开车已经让他感到疲惫,路上一个陌生小孩儿而已,就算想画,也懒得折腾琢磨了。 所以他没踩刹车,越野匀速驶过那段路,少年的影子也逐渐倒退出视野范围。 只是命中缘分未尽的人总有机会再见。 那天他心血来潮想逛逛集市,黑暗角落里传来些不寻常的声音,岑之行本不想多管闲事,提步离开,走了两步又莫名回了头。 没费什么力气赶走了那群学生,他看向蜷缩在角落的流浪猫一样瘦弱的少年。 小家伙浑身脏兮兮的,额发汗湿黏在苍白的脸颊边,浑身发着抖,狼狈极了,与那日梅子树下干净漂亮的样子大相径庭。 他本不是什么善良圣母的人,顿了几秒,但还是鬼使神差把臂弯里的外套盖在了少年肩头。 似乎是因为那次随手的救助,季雨格外依赖他,在他住进来的几天时间里几乎包揽各种家务活,洗衣做饭,勤勤恳恳,像个田螺姑娘,饭后甚至会专门削一盘水果端到他房间,简直把他当成神一样供奉。 现在又是一句直挺挺的“我喜欢你,我想照顾你”,裹挟着少年人真诚纯净,不加掩饰的感情,岑之行这个不那么纯粹的成年人倒有点接不住这句话。 盯着小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愣神好几秒,岑之行哭笑不得地把本子递还回去。 季雨懂什么呢?对朋友、对长辈的喜欢罢了。 他用没沾面粉的手背抬了抬少年下巴,语速缓慢道:“我是成年人了,不需要小朋友照顾,比如包包子,我们可以一起。” 季雨眼角还是红红的,似是还委屈着,眼帘半垂,思索一阵,写到: 我不是小朋友,我快成年,七月份之后,我是成年人,可以照顾你。 岑之行惊讶道:“七月?今年七月?” 季雨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岑之行眉头皱地更紧,将少年瘦削单薄的身体又扫了一遍,没说话。 等包完包子洗了手,他屋里把剩下两三盒高钙牛奶都拿过来放到季雨屋子外窗延伸出来的窗台上,手里拿了一盒去厨房给季雨,不容拒绝的态度,看着对方喝完才作罢。 岑之行:“以后每天早上喝一盒,长身体。” 包子快蒸好的时候爷爷醒了,倒没太在意平时都懒床到中午才起的岑之行今天怎么起了个大早,倒是吃包子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有小半包子的褶皱有些乱,于是问:“今天这包子好像不太一样?” 季雨挑的都是岑之行包的包子吃,偷看了男人一眼,放下筷子,有些高兴地跟爷爷比划手语:是我和岑之行一起包的! 季忠良皱眉,“怎么能让客人动手,爷爷怎么教你的?” 岑之行:“不关季雨的事,这些小事情我自己能做的。” 早饭快结束的时候,岑之行向季忠良报备了一下:“今天我想带季雨出去画画。” 季忠良没什么特殊反应,倒是季雨盯着岑之行,一激动不小心把手边的勺子碰掉了。 闹了个大红脸,季雨弯腰捡勺子,比划着‘我吃好了’,匆匆拿着勺子跑去水槽冲洗。 他想起早上岑之行那句“你猜”,后知后觉明白对方早起是因为要带自己出去画画,跑回屋子里把那支凤尾木雕画笔包起来装进小包,季雨坐在床边等,心中隐隐期待。 父亲去世后他很长一段时间没被带出去玩过,母亲离家出走,爷爷忙着生计,那种坐在屋里装作不在意实则很期待,等着父亲收拾完带他出门的心情他已经很多年没体验过。 岑之行真好。 没等多久,岑之行过来叫他,习惯性敲了敲门,等了一阵记起季雨听不见,曲起的手指微顿,直接推开了门。 日光从门缝透进来,季雨背着小布包站起来,压了压嘴角笑意,走到岑之行身旁,扬扬头,意识是我准备好啦。 车停在村口平坝的空位,两人下山还要走一段路,季雨想帮岑之行提画箱,指了好几次,岑之行都当没看见,耐不住小家伙一直晃,岑之行被磨得没办法,最后分出去个洗笔的折叠小水桶就当哄人了。 第16章 季雨晃了晃轻飘飘的桶:…… 车辆在村镇里是难得一见的新奇物件,更别提岑之行那辆通体漆黑宛如野兽的越野,又是早晨,许多下地做农活的人路过都没忍住多看几眼,用晦涩的方言窃窃私语着。 见到岑之行和季雨过来,周围停留的人这才猛地止住话头,呼啦啦作鸟兽散开,岑之行对旁人并不关心,打开后备箱放东西,扫了眼身旁的季雨,见他没有把小水桶放进来的意思,就没问,领着人上车。 想着季雨早上喝过牛奶,没再给,只从储物盒里翻了两颗糖递给后座的季雨。 两人的关系似乎从早上那两句不算冲突的争执后变好了许多,季雨没了最初的生疏,朝男人比划了‘谢谢’的手语,腼腆地笑笑,剥开一颗塞进嘴里。 橙子味的,好甜。 几天的相处,岑之行已经能看懂一些简单较短的手语,比如‘谢谢’、‘早上好’之类,沟通比之前更方便。 季雨对此很开心,以前除了爷爷没人因为他去了解手语,他也没用手语跟除了爷爷之外的人交流过,这种感觉很新奇,岑之行是特别的。 写生目的地很近,季雨刚抱着平板玩了几局水果忍者,车辆就停了,点下暂停,抬头往窗外一看,地方眼熟。 岑之行将车辆停到不挡路的坝子上,下车绕到后面开门牵他,最初季雨还有点害羞,但这都第三次了,也熟练了,撑着男人的手掌跳下车。 岑之行明知故问:“你一般在哪儿摘青梅?” 季雨指指坡上。 岑之行勾了下唇角,“带我去。” 两人找了一处相对较平的地方摆画箱和折叠凳,上次被水泡坏的画板和画笔都换了新,只有定制的合适尺寸的画箱一时半会儿换不了,还将就用着。 季雨在看到里面一排新画笔的时候眼神暗了暗,心里有些失落,但又很快振作起来,上次特意留心观察过如何摆弄画具,这次在岑之行旁边也能搭把手帮上忙了。 男人投来视线,惊讶于少年的聪明。 季雨把画架支好,偷偷勾了勾嘴角,像只傲娇的翘尾巴的小猫。 【作者有话说】 哇今天看到好多宝宝的评论,开心,动力满满! 第11章.“以后叫行哥。” 仲春,气温逐渐升高,土坡上生长着梅子树林愈发苍郁,日光从树叶缝隙中映出斑驳的影子。 季雨抬眼望去,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这片地原本是村里人都看不上的有坡度的荒地,爷爷扛着锄头一点点翻土开垦,购了梅子树苗,租了拖车运送种植,日日施肥浇水。 后来春夏,梅子树结了果实,起先是四处疯跑的孩子摘了低矮枝丫的果子拿回家,然后便有村民动了歪心思,大抵见土坡规整好了,有了丰收结果的样子,他们又联合起来想把地占去。 事情最终没成。 爷爷在村委会上一板砖砸在自己头上,血流如注,拿命换的,却也只换得一个模棱两可的结果:梅子林归公家所有,不属于个人财产,所得所收可以共享。 自那以后,爷爷再没带他来梅子林松过土施过肥,可梅子树竟独自熬过了一个个酷暑寒冬,没了人为干预,枝干反倒愈发舒展张扬,向阳野蛮生长。 春夏结果时季雨喜欢到这儿来玩。 春时梅青,没有熟透,摘些回家泡出的梅子酒味道最好;夏时梅黄,因完全熟透仅有十天左右的采摘期,腌渍做成雕梅可以延长储存时间。 这几乎是他从小到大每年都在重复且乐此不疲的事情。 偷瞄了正在调色的岑之行一眼,季雨悄悄跑到梅子树下摘了两颗,想着可以带回家再泡一坛梅子酒。 其实容易采摘的低矮树枝上的果子已经不多了,村民们你一点我一点都摘完了,只有高处的簇簇果实尚且茂盛。 岑之行一不留神,季雨已经上树了,动作熟练,坐在树杈上,一只腿曲起,另一腿晃悠悠垂下,与在地面上的拘束完全不同,他微弯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完全像梅子树一样舒展。 摘了几颗青梅子装进斜跨的小布袋里,季雨想起什么,回头朝岑之行的方向望了望,视线猛地相对,季雨先垂下眸子,抓着树枝腼腆笑了笑,然后举起一颗青梅子朝岑之行晃晃。 梅子树不算高,季雨坐的树杈位置离地也就两三米,岑之行走到树下确认了一下树枝粗壮程度,叮嘱了几句不要再往高处爬,要注意安全,季雨都乖巧点头应下,他也就没多管。 小孩儿总要有自己的玩乐方式,无论是表姐家小外甥热爱电子游戏,还是季雨爬树摘梅子,都值得尊重。 只是岑之行落笔间抬头确认的次数远比平常多。 临行前季雨不知道目的地是梅子林,也没带专门装梅子的小框,这会儿就一个小布袋,装不了多少,他也不着急摘,爬到离岑之行摆画箱那片空地最近的枝干上,他抱着树干从下至上打量着对方。 居高临下的角度什么都一览无余,男人握笔取颜料的姿势、落笔铺色的动作、甚至是空隙间抬头看他的眸子。 岑之行的眼睛幽邃而冷淡,在作画时尤其。 玄黑瞳孔映射着某种看淡万物的冷静,像古井深潭,对视后的零点几秒内仿佛往井中投入一颗石子,荡漾的水波把方才那些疏离都掩盖,重新变得柔和。 第17章 季雨从怔愣中回神,傻乎乎的笑了下,转头继续摘了个青梅子,心想,待会儿要挑一个最大最圆润的没有斑点疤痕的梅子送给对方。 临近中午,季雨被岑之行叫下了树,踩着凸起的节子跳下来,岑之行就站在树下等他,像从车上下来时那样扶了他一把。 他的t恤裤子都被蹭了灰尘,手也脏兮兮的,岑之行扶他的手也沾了灰尘。 季雨盯着男人掌腹的一小片地方,后知后觉感到局促,杵在原地有些不安。 平素相处时能看出来岑之行很爱干净,这会儿他浑身弄得脏兮兮还蹭到对方手上了,待会儿还要去坐人家整洁明净的车,实在不礼貌。 季雨没敢看男人的表情,垂头在小本子上写完递给对方看: 小溪旁边有,手洗洗我去,你要去吗? 季雨性格太敏感,像一碰就回缩的蜗牛触角,岑之行对此虽然早有认知,此时此刻却还是有些无奈。 岑之行:“去,走吧。” 说完又想起季雨没看见,捏起小家伙下巴,直到他看向他,又说了一次。 “走吧。” 男人脸上并无嫌弃,眉头微蹙,唇边却是笑意,季雨松了口气,提步带着对方往小溪走。 他特意挑了一条好走的山路,因为路窄只能供一人通行,他便独自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确认身后的岑之行有没有跟上。 溪流距离不远,绕过一处拐角,视野豁然开朗,山涧溪流清澈见底。 季雨杏眼亮晶晶地看向岑之行,男人朝他点头,得了准许,他背着小布包到溪边蹲下,捧了一汪微凉的山泉洗手,看溪水中的小鱼受惊后飞快躲进溪底的石头缝隙。 他顺便洗了把脸,把衣服裤脚上沾染了灰尘也尽量拍掉些,鼓捣规整,从小布袋里精挑细选了一颗最漂亮的青梅子在溪水里洗干净了。 虽然岑之行已经有了崭新画笔,他还是想把准备的礼物送出去,他只有些可惜,可惜自己做得太慢,可惜前两日没有勇敢一点,没能赶在对方卖新笔之前送出去。 季雨拿出纸笔,想好措辞后工工整整写了下来,最后跑到岑之行面前,深吸口气,把藏在身后准备多时的礼物全部捧过去。 岑之行短暂怔愣,先看了看字。 小本子上少年认真书写的字迹工整了一些,比最初好辨认,特别是他的姓氏,大约是对照着那张名片练习过许久,已经很像模像样: 岑先生,你是我认识的除我爷爷之外最最最好的人,礼物,我想送给你。 我应该怎么叫你?爷爷说叫全名的话不礼貌,叫岑先生又很生分。 你喜欢我叫你什么?我可以以后都按你喜欢的叫。 絮絮叨叨一大堆,写满了这张巴掌大的纸。 岑之行一点点看完,眼底笑意渐浓,接过少年手捧过来的礼物。 一颗又大又圆清洗干净的青梅子,尚且残留水分,晶莹的溪水滚落,煞是漂亮;另外还有一个长条形用布料包裹起来的东西。 “送我的?”他笑着问。 季雨用力点头,洗脸时额前沾湿的碎发也跟着一绺绺蹦跶,太乖了。 岑之行拆开外面的布,露出里面纹路温润做工精细的木雕画笔。 说实话,在他前二十八年来的人生中,收到过无数礼物,金的银的,圆的方的,他都不算太喜欢。 送礼者总有所图谋,父母送他生日礼时说希望他早日想清楚,回家熟悉产业;下位者送礼时托人带话说希望岑公子给指条明路;就连季雨爷爷送来佛公木雕口口声声的感谢也并不纯粹……桩桩件件不像是送礼,更像是交易。 他很少收到单纯的礼物,季雨这件算特别的。 冷杉木笔杆触手温润贴合,凤尾翎羽技艺精湛,白貂毛齐整后制成的笔刷,这是大概是季雨力所能及范围内的极限了。 他替少年拂了拂额前湿漉漉的碎发,微微俯身跟对方视线平行,轻笑道: “以后叫行哥。” 【作者有话说】 岑之行xing,二声 行哥以后必须行:d 第12章“抱歉,下次会注意的。” 岑之行领他在镇上一家家常菜馆吃了午饭。 男人举止斯文,虽然早已在家看过多遍,季雨还是想在心里感叹一句,清粥小菜也能吃出豪华大餐的感觉。 饭后岑之行又接了一通电话,季雨依稀从对方口型读出了一声“妈”。 季雨对旁人情绪变化极为敏感,即便男人接起电话的全程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但他隐约察觉到,即使是跟妈妈通电话,岑之行现在也并不开心。 这通电话不长,甚至可以说是很短暂。 不过一分钟便挂断了。 之后电话又响了几次,岑之行索性开了静音。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下来,季雨沉默是因为不会说话,偷偷看了前座开车的岑之行好几眼,背对着也看不见脸上表情。 遗憾收回目光,季雨笨拙地在纸上写安慰的话,反复好几句又觉得不合适,最后叉掉。 捏着本子纠结好久,青涩梅子在斜挎的小布袋里晃悠悠偶尔碰到他的手,季雨抿了抿唇,从里面挑了一颗第二漂亮的梅子盯了半晌。 几分钟后,圆润饱满的梅子已经去核捏扁,变成一朵小花的模样。 初夏青梅成熟变黄后会采用这种方法储存入罐腌渍成蜜饯,这会儿做起来只是为了哄岑之行开心。 第18章 季雨用纸巾把多余的汁液擦掉,包好果核确保不弄脏车辆内饰,检查一圈,才把雕梅花样往前递了递,怕打扰男人开车,没碰对方肩膀,只是伸手递着。 好在被看后视镜的岑之行发现了。 车辆很快停在路边,男人转过身看他递过来的雕成小花模样的青梅,顿住几秒,再抬头看他。也不知道小家伙举了多久。 指尖一凉,雕梅被拿走了。 季雨顶着岑之行的目光,瞧瞧捻了捻方才相触的指尖,很凉,对方手指的温度比青梅子表面还要凉几分。 他担忧地看了看,还是不太习惯跟别人对视,只一眼,他先闪了闪神,避开视线,将小本子递过去,上面写着季雨斟酌良久写下的话: 行哥,不要不开心。 “行”字比别的字板正许多,岑之行不会看不出来,也不会不明白季雨是想逗他开心,很轻地勾了勾唇角。 岑之行故意开了个玩笑:“光练我的名字可不行,其他字也得练。”语气带着很浓的笑意。 季雨也跟着腼腆笑笑,脸颊有点泛红,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岑之行不难过,他心里是高兴的。 车辆停在镇上离家稍远的佳丽商超外,季雨刚才在车内看到车载导航上的目的地字幕了,没有太惊讶。 这边很繁华,比山脚下的集市热闹很多,栋栋楼房都是新式的水泥房,装潢亮堂大气,有各式各样的店铺。 他很少来这边,一则是离家太远,二则是东西昂贵,被商场里明晃晃的灯光一打,季雨下意识垂头,缩了缩身体,把左脚往后退了半步。 几秒钟后,原本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岑之行去而复返,盯着他柔软的发顶叹了口气。 男人像之前那样轻轻托起他下巴让他能看清他说话:“跟我走就行,别乱跑,乖点。” 说罢牵起季雨的手腕。 岑之行的手好凉,手腕一圈仿佛套了个银镯子,晃荡荡,透着股寒气。 季雨忍着回握的冲动,让对方牵着他逛,仗着岑之行背对他看不见他表情,偷偷翘嘴角。 岑之行牵他去推了一辆购物车,因着推车的缘故,两人的手分开了。 季雨有些失落,但没表达出来,默默跟在岑之行身后。 “注意哟——” 两排货架之间过来了一辆工作人员推着的小车,货物高高垒起遮挡了摆货员的视线,而季雨又听不见对方的吆喝。 眼看固定货物的金属角刚要撞上季雨后背,岑之行刚把一提牛奶放进购物车,视线扫过去,瞳孔紧缩,侧了侧身,眼疾手快把季雨拉到怀里。 金属角从两人身边擦过。 穿着工作服送货的大爷这才看到人,心头一阵后怕,但也有些生气,定睛一看,小孩儿不懂事,大人还能不知道吗? “都喊这么大声了,听不见还是咋地?车来了怎么也不躲一下呢。”他又看向岑之行,“你这大人也不知道注意着点,伤着了咋办?” 岑之行沉着脸没说话,倒不是生气被大爷数落了,而是因为大爷说对了。 季雨听不见声响,他更应该注意的,他没有跟特殊儿童相处的经历,潜意识里还没真正意识到季雨的耳聋,某些时刻的确没留意。 他揽着季雨瘦削的肩,指腹轻轻摩挲两下,说:“抱歉,下次会注意的。” 送货员表情松泛了些,转头推着货物继续走了,边走边吆喝:“注意货品,有小孩儿的牵好小孩儿。”声音比刚才更大了。 岑之行无奈,正好怀里的季雨仰头看过来,他失笑比了比小家伙身高,道:“多喝点牛奶吧,他好像把你当成我家小孩儿了。” 身高或许是每个男生一生都在守护的东西,季雨也不例外。 读完岑之行话,他眼睛缓缓瞪大,脸红成了猴子屁丨股,说又说不出,况且岑之行刚才还帮了他,不可能恩将仇报,根本不能拿对方怎么样,只能羞愤地原地跺脚。 岑之行嘴角弧度扩大,见季雨真的气狠了,像只炸毛小猫,赶紧安抚地揉揉脑袋顺顺毛,一手推车一手牵着人,往糖果区去挑了两盒巧克力和两袋之前给季雨的那种硬糖放进购物车。 “有什么喜欢的?自己选。我不该说你,就当给你赔罪的。” 季雨眼皮颤了颤,心想,哪有什么“罪”要赔,要不是岑之行刚才把他拉过去,自己肯定要被撞到了,明明不关对方的事,是他自己听不见店员的吆喝,岑之行却为此道了歉。 他说“抱歉”,说“下次会注意的”。 心脏滞闷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季雨鼻尖发酸,眨巴着眼睛忍住了,在岑之行笑着让他选东西的催促中,摇摇头,反握住了对方冰凉的手。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迟到了t.t滑跪磕头!私密马赛! 第13章性子太软 岑之行少见地愣住好几秒,仔细观察季雨的神色,小家伙太敏感了。 这不是什么好事,敏感的孩子会受很多伤。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安抚的揉揉季雨脑袋,一手推购物车,一手牵着季雨走。 不是像之前有距离的牵着手腕,是真正的手心贴着手心,交错相握。 季雨的手很小,也不热,但体温比岑之行稍高,两只寒凉的手握在一起,慢慢竟也生了温度。 岑之行不知道季雨喜欢什么,问也问不太出,随便挑了点寻常小朋友喜欢的吃食,薯片果冻肉干什么的。 第19章 他对这些经验不太丰富,想起来也只有关于外甥的印象。 季雨落后半步走在男人身后,眼瞧着购物车里东西越堆越多,忙把人拉住,指指购物车又指指自己,然后摇头,意思是不要了。 岑之行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买这么多昂贵的零食,不值当。 结账时候的账单还是把季雨吓了一大跳,五百多块,那两盒巧克力最贵,一盒竟然都要一百多。 之前岑之行给他了好几个,都被他吃掉了,岂不是每一口都吃掉好几块钱,想到这儿季雨有些肉疼,小脸皱成一团,但看见店员忙不过来,还是主动撑好袋子一点点把东西装起来,真的好多东西,他都没怎么吃过,足足装满了两个大购物袋,另外还有两箱牛奶。 车停在外面,岑之行把两袋东西拎起来,叮嘱季雨在收银台这儿等他,季雨乖巧点头。 可等岑之行一走,他又觉得有些尴尬,像是没了庇护,总觉得自己跟亮堂堂的超市格格不入,偷偷扫了眼后面的客人和正在扫商品的收银员。 其实他们都没在看他,但季雨心里不自在,只想快点离开回到岑之行身边去。 他深吸口气,提起两箱牛奶就往外跑,索性还记得路,一口气跑到车前,跟刚把东西放进后备箱的岑之行对上视线,大眼瞪小眼。 季雨跑太急了有点喘气,手上一轻,岑之行皱着眉把两箱牛奶接过去放进后备箱。 放完东西,岑之行转身看他,直把季雨看得有些心虚,但好在对方没多问,只调侃了一句:“小身板力气还挺大。” 季雨力气的确大,从小练出来的。 家中靠雕刻手艺维持生计,木材必不可少,后山大片椴木和慈竹,有用的时候他会跟着爷爷上山伐木,再一起运送下山,肩扛手提的,早习惯了。 岑之行大概觉得箱装的牛奶太沉,想折返回来再拿,就像他不让他帮忙提画箱,只给他小水桶提着玩一样。 季雨扣了扣衣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抬头时发现岑之行正看着他左脚,季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把左脚微微挡住。 他不确定岑之行看到没有,左脚的帆布鞋又有些开胶了,应该是早晨爬树的时候太用力弄开的,之前用502反复补过,但穿久了还是会开,没办法。 季雨脸上藏不住事,岑之行扫了几眼就收回目光,小孩子也有自尊心,他并不多说。 前些天季雨在屋里补鞋子,仔仔细细的,坐在小板凳上微微弯着腰,小小一团衣服也不太合身,可怜巴巴的,他就想着领人出来买点衣服鞋子,这一趟出门本就是这样打算的。 可季雨胆子小,人也腼腆,零食都不敢选,就算带他去看衣服,大概也会被拒绝。 岑之行有些头疼,季雨性子太软了。 季雨并不知道岑之行在想什么,手指攥着衣角,不安地扣了扣,被男人半抱上了车。 越野车底座高,岑之行身高腿长上车倒是轻松,小土豆季雨上车跨步不太方便,岑之行索性每次都抱一下,季雨很轻,也不费力。 岑之行把充好电的平板递给他,道:“玩会儿游戏,在车里等我,别乱跑。” 季雨有点不安,急忙掏出本子写: 你去哪儿? 岑之行:“还要买点东西,很快。” 季雨抓着本子的手紧了紧,又怕自己罗里吧嗦惹人烦,没再多问,缓缓点头。 他望着男人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垂头,按开平板点开游戏,开了一句水果忍者,却很快切到炸弹“死”掉。 他开始打量周围陌生的环境,盯着刚才岑之行背影消失的拐角。 七八分钟后,岑之行提着三四个纸袋回来,东西被放在后座,他的旁边。 季雨克制着好奇没多看,眼神一转,岑之行勾唇看着他,眼底有些不明显的调笑。 没等他看真切,岑之行关上了后座的车门,回驾驶位启动了车辆。 季雨盯着认真开车的岑之行的后脑勺看了半晌,微微自来卷的半长发贴在肩颈,像海藻,很漂亮。 心不在焉看了可能有五六分钟,岑之行回头问他“怎么了”的时候季雨才愣愣摇头收回视线。 他重新点开游戏,大杀四方,破了之前保持的记录。 直到车辆停在苍溪村村口,季雨很快暂停游戏,撑着男人的手下了车。 岑之行让他去拿后座上的东西,拎起来轻飘飘的。 男人笑了笑,道:“打开看看,给你买的。” 季雨一愣,听话打开其中一个,纸袋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鞋盒,他无措地抿了抿唇,没有再接着看别的,把东西收起来,重新递还给岑之行,一边递一边拿出小本子写字,写得很急。 季雨:不能收,贵重,太贵重了。 岑之行沉默着蹙眉,他就是怕拒绝,才等到快回家才跟季雨讲。 忙活大半天就是想给季雨买身合适的衣服,偏偏季雨不领情,他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也就对季雨才多点耐心,这会儿被拒绝多次也有些烦闷。 重话还没说出口,余光里小家伙见他生气了,急得团团转,像热锅蚂蚁,手语都用出来了,脸蛋憋得通红,眼睛里水汪汪的。 岑之行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气到底是消了,捏起季雨脸蛋轻轻扭了下。 “不全是给你的,也有给你爷爷的。叫你收就收着,不贵,客气什么呢?”语气还是有点沉。 第20章 季雨不比划了,瞧着还有些委屈劲儿,也不看他了,拎起两箱牛奶就往山上的家跑,小小一个,跑得还挺快,但心头还是念着岑之行,没舍得跑太远,怕岑之行找不到路。 两人就这么缀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了一路,到家门前的时候季雨停下来等他。 岑之行上前一瞧,季雨哭了,真哭了。 之前被人围在巷子里扇巴掌都没哭的人现在却哭了。 水汪汪的,眼泪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大颗大颗往下掉,鼻尖通红,连带着那颗小痣都泛出粉色,尖俏下巴挂着盈盈水珠,抽噎着,喉咙里止不住发出呜咽,小模样太委屈了。 季雨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忍住哭,可能是刚才岑之行的表情太严厉,也可能是想起超市里对方那句本应不用的道歉。 脸颊被人轻轻抬起,水雾模糊中他看不清岑之行的脸,只知道一双寒凉的手捧起他的脸颊给他擦眼泪,湿巾覆面,无端让人记起初见那天,对方也是这样给他擦脸。 他有些不好意思,他不应该闹别扭的。 岑之行对他太好了,这让他反而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怎么回报。 当天晚饭后,岑之行收到了季雨的小纸条,絮絮叨叨写满了两页。 行哥,对不起,我不应该跟你乱发脾气,我错了。 你今天给我买了好多东西,花了好多钱,你挣钱也不容易的,给我花费这么多不值得,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的恩情,可能早就还不清了。 如果可以的话,以后我会报答你的,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都可以叫我,我会永远把你当亲哥哥,永远对你好的。 【作者有话说】 忙活了一整天的行哥收获一张“亲哥”卡 第14章对不起嘛 一场淅淅沥沥夜间小雨后,天气逐渐变得炎热,将要立夏了。 季雨起了个大早,旁边屋的岑之行还没醒,他照常在窗边趴着看了会儿,可惜对方有拉窗帘的习惯,什么也看不见。 他跟爷爷打过招呼,换了身耐脏的衣裤和雨鞋,挎上竹筐往后山去。 苍山以云雾苍苍而命名,雨后更是缥缈。 顺着稍显泥泞的小路拾阶而上,季雨抹了把从树叶滴落的露珠,先去慈竹林里看了看,挖了几颗冒头的山笋,又在竹林边上的草丛里发现几颗鸡枞菌,扒开上面散落的枯叶,才发现这一窝鸡枞长得可好。 季雨眼睛发亮,小心翼翼蹲下挖土,确保每一颗鸡枞都被完整挖出。 漫山遍野找了两三个小时,直到山中雾散,天空放晴,季雨顶着大太阳下了山。 竹筐里装满了“战利品”,竹笋、菌子、折耳根,野葱…… 拎着东西到附近的溪边都清洗一遍,沥干水,季雨兴高采烈往家赶。 岑之行推开窗户,就看见季雨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正仰头汗津津地冲他笑,茶色杏眼亮晶晶的,让人有种他满心满眼都装着你的感觉。 季雨听不见声响,每次开窗时却能第一时间察觉。 念头在岑之行脑海转了一圈,他走出去顺手揉了揉季雨毛茸茸的脑袋,视线从少年覆着一层薄汗的白净脸颊移到地上竹筐中的一堆野菜上,挑了挑眉。 “在做什么?” 季雨跑回房间拿了小本本出来,写到: 昨晚下雨,采菌子的好时候,摘到好多好多。 炒菌子给行哥吃,今天中午吧。 岑之行看完字,又看了看竹筐里的菌类,下意识皱眉。 季雨一看,有些着急,伸手挡在竹筐前面晃了晃,又写: 特别好吃!!清炒鸡枞,竹荪汤,特别美味,虽然它们现在丑丑的。 岑之行还是有些抗拒,读完季雨的字,犹豫良久只紧皱眉头说了一句:“试试吧。” 洗漱台上摆着温水和挤好的牙膏,热水器也提前预热过,最开始说过他,季雨消停了几天,又开始忙前忙后给他准备,岑之行怕说多了小家伙又多想,索性随他去了,这些天也渐渐习惯了。 岑之行撑着台面刷牙,余光落在院中弓着身子摘菜的季雨身上。 脏兮兮的雨胶鞋在进院前在门口冲洗干净了,但身上还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没换,刚才从屋子里拿出来写字的本子也还是废旧广告纸订成“小本”。 岑之行忽然有些不开心,洗漱完走过去,抬起小家伙下巴,问了句: “为什么不穿给你买的衣服裤子?” 季雨愣了几秒,回神后掏出本子想写字,又被男人抓住手腕。 岑之行:“为什么也不用我送的本子?” 他彻底卡了壳,支支吾吾写不出个所以然来,咬着唇,没被攥住的左手捏着衣角捻了捻。 总不能写“因为舍不得”吧。 衣服裤子都好漂亮,鞋子更是他从没穿过的那种运动鞋,侧边有个黑色对勾的,他之前见过蒋识君穿的鞋也有这个对勾,肯定好贵,是岑之行一番心意,他舍不得。 本子翻开第一页是岑之行亲手画的碧翠湖,好好看,而且是亲手!用纸巾整齐包好锁在抽屉里的,他更舍不得脏了污了。 岑之行等了一会儿,见季雨神色也能猜出半分答案,没催少年给回应,就这么安静看着他。 视线从季雨咬得泛白的下唇移到捻了不知道多久的衣角。 最后轻轻笑了一声。 “东西买来就是用的,你不用它,物品就没有价值。我不知道这样说你能不能听懂,就当我想看你穿我买的衣服吧。” 第21章 太长了,这段话太长了。 好在岑之行说得很慢,轻而缓,读起来还算方便。 季雨认真盯着男人翕动的薄唇,良久,摇摇头回答到: 有价值,因为是行哥送的,就算我不穿它们不用它们,它们也有价值。 其实季雨本质上是个很倔的人,看上去怯弱,谁都能踹上两脚,但他宁愿被揍也没向蒋识君那群人低过头;说了要对行哥好,被拒绝多次也还是坚持着。 他决定好的事情,很难改变,无论如何,他有自己的一套原则。 递过去的还是那个广告纸做的小本子,纸张质量不算好,透出背面的广告痕迹。 季雨逐渐工整的字印在这些透出的痕迹中,有点执拗的怪异。 岑之行无言盯着看了十几秒才移开视线,他似乎没什么能反驳的,轻揉了把季雨的脸蛋,说了句:“好吧。” 季雨脸又红了,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盯着面前一小寸地面小口呼吸,等热度稍降,扭头跑回去摘菜了。 午饭季雨做了一桌菌子大餐,想起提到菌子岑之行皱眉的表情,怕对方实在不爱吃,又另外炒了一份糖醋小排和番茄鸡蛋。 以前可不是顿顿都能吃肉的,还是因为岑之行给的那笔钱,他们家的伙食变好了。 季雨饭前先把没加盐糖的另外一份小狗饭喂给大黄,洗了手,换了干净衣服,叫爷爷跟行哥出来吃饭。 岑之行一开始是抗拒的,许是从小被教育着不要乱吃蘑菇,会中毒,他对这些非常规的菌类都不太喜欢,即使盘中厚薄均匀的菌片看上去很美味。 在季雨期待注视的眼神中,他叹了口气,还是夹起一片清炒菌片,入口,鲜嫩瞬间溢满口腔。 清炒的做法保留了鸡枞菌的原汁原味,没有过多的调料掩盖,清爽鲜美,恰到好处地融合了爽滑与嚼劲。 意外的好吃。 见岑之行眼中并无厌恶,季雨偷偷勾了勾唇角,盛了一碗竹笋汤放到对方面前,转头被爷爷一瞪,不好意思地笑笑,忙又盛了一碗递给爷爷。 见自己刚才盛的竹荪汤也被行哥喝完,季雨暗喜,心中竟有种隐约莫名的成就感,他偷偷观察着,暗暗记着对方的喜好。 行哥最喜欢清炒的鸡枞菌片,竹笋汤也喜欢,但凉拌的鸡枞片不爱吃,可能是因为里面一起拌了折耳根的缘故吧。 但爷爷很喜欢吃折耳根,下次分开拌吧,季雨默默想着,冷不丁额头一疼。 岑之行曲起的手指还没收回去,见他看过去,说道:“认真吃饭,不要想东想西,多吃点。” 季雨用力点头。 岑之行目光突然看向季雨屋外窗台上的一排牛奶,似乎在数数,季雨暗道不好,果然,数完,岑之行皱了下眉,问: “今早去摘蘑菇之前是不是忘了喝牛奶?” 季雨抿唇,眼神乱飘,最后还是败下阵来,诚实点头,用手语比划着: 对不起嘛,真的忘记了。 天气预报显示最近几日都有小雨,可把季雨高兴坏了,他连着上山挖了两天菌子,都满载而归,变着花样给行哥做菜,岑之行也给面儿,都爱吃。 这些天岑之行每天早晨推开窗都能瞧见少年挎着满竹筐菌子回来,抬着汗涔涔的小脸儿冲他笑。 持续到第三天的时候,岑之行晨起开窗通风,却不见季雨的身影。 洗漱台上也没摆好水杯和挤好牙膏的牙刷,一开热水器,等了一分多钟才出温水,岑之行洗漱完,皱眉点开手机看了看。 今天是周末,季老爷子上镇里赶集摆摊了,季雨之前周末都留在家里陪他的,再不济也是他带着季雨出去采风,家中完全没人只留他一个的情况倒是第一次。 可能是跟季老爷子一起上街赶集了,他这么想着,轻啧了声,转身回房换衣服,出门前却看见院外季雨的雨胶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平时穿出门的那双补了又补的板鞋。 凝眸几秒,岑之行给季忠良去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老爷子断续的声音: “雨娃子?他早上上山挖菌子嘞,还跟我说你喜欢吃鸡枞,前几天全是牛肝菌,争取今天要多挖点鸡枞嘞,这偏心混小子。” “怎么问这个?雨娃子还没回家了?” 季老爷子的语气一下子急切起来,岑之行表情也不大好,但怕老人家太着急,先否认了,安抚了几句。 挂断电话后,他在院里桌上留了张字条,转头上了山。 【作者有话说】 卑微求求海星~爱你们! 第15章“上来。”修 近几日连绵小雨,山路泥泞难行,岑之行裤脚溅了许多泥点子,却也顾不得了。 他没上过苍山,只记得季雨聊起过竹林,好在山路只有一条,沿途的确长着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 嬉笑声由远及近,有些眼熟的一群男孩儿从林中结伴走出。 为首的蒋识君第一个看见岑之行,脚步一顿,身后的男孩们也跟着停下。 空气安静一瞬,蒋识君意识到自己气势弱了,旋即挺直腰杆,恶劣地笑笑,吹了个口哨。 岑之行冰冷视线从这些年纪不大的小孩脸上扫过,面无表情问:“季雨呢?” 蒋识君不说话,斜倚在一颗粗壮的老竹上,磨磨蹭蹭几分钟,才道:“谁知道呢?打疼了,指不定躲哪儿……”哭鼻子吧。 第22章 半截话没说完,蒋识君整张脸被狠狠打得偏了过去,未说出口的音调在喉咙里拐了个弯变成痛苦的呻丨吟,跟班们都被吓傻了,一个个愣在原地。 岑之行甩了甩手,揪起上次打过季雨耳光的男生衣领,拎小鸡一样拎到面前,“季雨在哪儿?” “我、我……”那人害怕极了,浑身打着哆嗦,结巴道:“在、在竹林、竹林最里面……” 得到回答,岑之行没再跟人废话,把人随手脸朝下丢到泥坑里,转头时原本吊儿郎当的男生都站直了,眼底滋生着恐惧,只有蒋识君阴恻恻的,缓缓摸着被打的右脸,像只随时会咬人的毒蝎子。 岑之行冷冷注视他,道:“滚吧,再没有下次。” 林子里落叶枯枝更难下脚,往深处走,几支刚窜高的细竹枝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新鲜的鸡枞,乱糟糟,仿佛刚经历过一场恶斗。 岑之行眼底郁色更沉,脚步加快,喊了几声“小雨”,又止住。 声音在竹林中回荡,但回应他的只有风过林叶沙沙作响。 季雨听不见,身上也没个能联系的东西,找起来还真不容易。 他最后在一片小土坡后发现了季雨。 小家伙背对他缩在角落,小小一团,身上脏兮兮的,搂着竹筐数里面的蘑菇。 岑之行捻了捻指腹,心想,刚才还是打轻了。 季雨并不知岑之行心中所想,只知道蒋识君这次真发了火,踹得好重。 他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揽着竹筐,枯叶踩踏的细微震动传来,浑身一僵,肩膀颤动着猛地回头,却愣住了。 不是蒋识君那伙人……是岑之行。 他行哥来了。 季雨空茫地抿了抿唇,几秒之后,眼眶突然红了,搂紧竹筐,憋着没哭,嘴唇都快咬出血了。 岑之行走进蹲下,把季雨可怜兮兮的下唇救出来,从头至尾打量检查,除了头发乱点,衣服脏点,似乎没别的伤痕。 岑之行:“来,我看看。” 对方手掌伸过来时,季雨下意识躲了躲,然后顿住。 岑之行的手也停在半空,眸中闪烁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半晌之后才说话:“躲什么,我看看伤着没。” 季雨不动了,低垂着脑袋任凭摆弄。 衣服遮挡之下,手臂淤青最多,其次是腹部、背部…… 季雨很白,天生遗传,就算晒黑养一会儿也会白回来那种,这会儿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格外明显,很是骇人。 季雨不太好意思,往下拽了拽衣角,被岑之行横了一眼,又顿住。 他想告诉对方这些都是小伤,可是用来写字的小本子被撕坏了,他写不了。 从小到大他都被打出经验了,不要反抗,因为反抗不过,只能换来更狠的毒打,只要护着头和肚子就能把疼痛减到最低。除非是被蒋识君拉起来踹的时候没办法躲。 他现在肚子就有点疼,不过也不打紧,养几天就没事儿了。 但岑之行的表情太严肃,季雨稍微有些害怕,扯了扯对方袖口。 岑之行抬眼看他,眉头还是皱着,在他面前蹲下,冷声道:“上来,带你去医院看看。” 季雨踟蹰着,岑之行回头瞥了他一眼,他还是乖乖爬上去了。 从前只有爸爸这样背过他,岑之行的肩背很宽,季雨侧脸小心翼翼贴上去,视线落在虚空中有些发呆。 岑之行提起地上的小竹筐,里面只留着几颗还算完好的鸡枞,季雨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 这个角度季雨看不见岑之行的口型,沟通不太方便,岑之行盯着脚下泥泞的山路,脑子里想着事情。 报警与否还是要征求季雨的意见,他把手机解锁,点开备忘录打字递给背上的季雨,上面输入着: 想报警吗?我可以帮你解决后面的流程,不用害怕。 明明柔和的电子屏白光,此刻却刺得他眼眶酸疼。 他拼字有点慢,一个个字打出,竟觉得漫长煎熬: 可以报警吗?真的有用吗? 岑之行:相信我,也相信警察叔叔,我们先去医院做检查。 岑之行一路背他从苍山下到村口平坝,将他放在后座,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 可能是尚带体温的外套下太舒服了,也可能是山路崎岖,过快的车速下有些颠簸,季雨有点犯困,莫名还有些口渴。 等红路灯时岑之行把平板递过来,叫他玩会儿游戏,季雨恹恹地接过抱在怀里但没玩。 下一个红绿灯时岑之行又把点开备忘录的手机递给他,上面打着:哪儿不舒服? 季雨回到:没有不舒服,就是有点困,有点想喝水。 岑之行没有给他递水,明明前座储物箱里就有一瓶新的矿泉水,递回来的手机里只有一句话:躺下,平躺。 季雨不明所以,透过后视镜瞥见岑之行冷如冰霜的脸,乖乖照做。 等他躺好,车辆突然启动,闯过红灯疾驰而去。 岑之行提前联系过县城医院,早早准备好了医用平车,季雨被岑之行抱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懵懵的。 做检查的时候他还清醒着,和蔼可亲的护士姐姐撩起他衣服往他肚子上摸了好多冰冰凉凉的凝胶,季雨有点害羞,脸红得像猴子屁股。 后来他就有点太困了,眼皮止不住打架,最后彻底昏睡过去。 第23章 他做了一个冗长的梦,蒋识君还算清俊的脸在梦里被拉扯成阎魔鬼怪的怪诞模样,他把他的小本子抢去一页页翻看,阴阳怪气说:“你还有哥了?一口一个‘行哥’真谄媚啊?你这副模样,你的‘行哥’又算什么玩意?” 旁边的小妖怪们的也跟着哄笑,季雨气不过,说他可以,但不可以说岑之行。 他攒够力气上去抢本子,蒋识君被他推了个趔趄,恼羞成怒过来踢他。 竹筐里他辛苦一上午挖的鸡枞也被一群小鬼倒出来踩烂往他身上扔。 行哥喜欢吃的鸡枞,就这么被弄坏了。 蒋识君还在读他的字,以一种讥讽的语气。 “行哥,我就说鸡枞好吃吧,你也爱吃对不对。” “我会永远把你当亲哥哥,永远对你好的。” “……” 他第一次后悔练了字,让蒋识君看懂了他和行哥的交流。 争抢中本子被撕碎,纷纷扬扬的广告纸如落雨,最后坠在他面前的是一小块碎片,写着一个“行”字。 心头一震,季雨猛地从梦中惊醒,入目一片惨白,他浑身冷汗,抖了一下。 岑之行坐在床边看着他,视线相对,对方伸手按了床头的铃,又抽了根棉签沾了水在他干涩的唇上润了润。 护士和麻醉师过来检查季雨的情况,调了下输液的速度,跟岑之行交代几句就退出去了。 季雨还有些状况外,看看岑之行又看看头顶输液的吊瓶,愣愣的。 岑之行指腹抹过他眼尾,“累的话就睡会儿。” 季雨摇头。 岑之行又问:“还有哪儿不舒服吗?心里难受?” 季雨还是摇头,他又想起竹林里的事儿。 他行哥明明是世界上最最好的人,那些人什么都不懂。 被蒋识君捉弄也不是一天两天,他早习惯了,只是可惜,本来今晚应该给行哥做鸡枞大餐的,全搞砸了…… 岑之行想跟季雨聊聊,手机打开备忘录刚想递过去,余光扫过季雨正输液的左手,又把手机收了回来,摊开掌心在对方没扎针的右手边。 季雨看了对方一眼,岑之行说“写”,麻醉劲儿还没过去,季雨迷迷糊糊,让写就写了,手点发软,指尖慢慢地写: 我睡很久了吗?行哥累不累?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岑之行失语几秒,叹息道:“晕了五个小时,给麻醉师吓坏了,时不时就要来看看。想不想吐?肚子疼不疼?别老想着我,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儿。” 季雨虚虚盯着岑之行漂亮的薄唇开合翕动,读完口型,脑子乱成一团了,并不能理解意思。 在岑之行说完“困了就睡吧”之后,他眼帘一沉,真正陷入睡眠。 【作者有话说】 小雨宝宝,呜呜,你是一个香香软软的可怜小蛋糕。这一章给我写泪目了。 第16章“别怕,勇敢点。” 胃黏膜出血,不大不小一个病,就是比较折磨人。 主治医生建议季雨住院一周观察情况,前三天要断水断食,只能靠输液补充营养。 受伤当晚,岑之行驱车回苍溪村把担心孙子的季老爷子接到了医院,季忠良一看季雨脸色惨白躺在病床上的模样就心疼,偷偷抹眼泪。 之前季雨把蒋识君领头欺负他的事情瞒得还算好,这次算是闹大了,岑之行跟季老爷子讲了报警的打算。 村镇上的人没受过好的普法教育,法律意识浅薄,自然有顾虑,季忠良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便是暗中动动手脚,让蒋识君上学路上摔到阴沟里吃点苦头。 岑之行是真心希望季雨彻底摆脱苦海,搬出“这件事情如果不解决,小雨会一直被欺负”才叫季忠良点了头。 翌日清晨,点名加急整理出来的季雨的伤情报告送了过来,岑之行浏览后拨通报警电话,简要阐述事情经过,由附近派出所受理。 临近中午,三名民警敲开病房房门,不大不小的病房一下子多了三个陌生人,空间莫名逼仄,气氛一下子严肃起来。 季雨有些紧张地攥紧了被角,唇抿得发白,岑之行大掌盖住他的手,安抚拍了拍,道:“别怕,勇敢点。” 季雨小幅度点头,两人相叠的手逐渐互生温度,仿佛源源不断的力量。 季雨对上最前面以为民警的眼睛,没有再胆怯闪躲。 但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做笔录,更何况他是聋哑人,交流不算方便,民警在问过主治医生意见,综合各方面考虑后,把季雨做笔录的时间定在了下周,取而代之,岑之行最为报案人,跟他们回了派出所先做笔录。 岑之行出门前回了一下头,余光里季雨的这一瓶水正好要输完,他折返回来按了床头的呼叫铃,递给季雨一个安抚的眼神,但这并不足以驱散季雨内心的担忧。 岑之行跟着警察去做笔录之后,他整个人显得很焦虑,手指一直偷偷扣被角。 爷爷摸摸他脸颊,问他“疼不疼”,一会儿又说“爷爷对不起你”,这些话只有等岑之行走了,爷孙俩独处才好说。 季雨心揪成一团,用力摇头,爷爷没再说什么,眼瞧着瓶底一圈液体快要输完,护士还没来,季忠良起身把流速调低,叮嘱道:“我去叫下护士来换吊瓶,你注意着点。” 季雨点头,安静盯着爷爷的背影消失在病房外。 十几秒后,病房门被重新推开,很重,房门撞到墙壁甚至回弹了几下。 第24章 季雨愣住。 蒋耀领着蒋识君走进来,顺手关闭反锁了病房门。 蒋识君变化太大,差点没认出来,他左眼眶乃至太阳穴青紫一大片,活像被人打狠了。季雨多看了两眼。 蒋耀还未开口,接收到季雨视线的蒋识君先说了,咄咄逼人:“你个土包子什么时候学会报警了?你那个好哥哥帮你报警的?” 蒋耀听他提起岑之行,不悦地皱眉,目光落到季雨脸上,又咧开虚伪的笑,苦口婆心道:“季雨,把报警撤了呗?都是邻里乡亲,闹得这么难看多不好,况且你真觉得就凭这一点小小的伤就能翻出什么花了吗?” 是了,蒋耀在镇上只手遮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忍了这么多年,似乎也不差这一时…… 可心中动摇时,他眼前分明闪过爷爷偷摸眼泪的画面,还有岑之行说“相信他”、“勇敢点”…… 他也想为自己争一次,如果报警真的有用,蒋识君不会再领人欺负他,他不敢想那样日子会有多开心。 他的沉默犹豫落在蒋家父子眼中更像是拒绝,蒋识君阴沉着脸走近。 季雨整颗心高悬,死死盯着蒋识君越靠越近,可麻药的后劲儿太大了,他自以为很重的一巴掌轻飘飘落在已经走到床前的蒋识君的小臂,他自己都没疼,更别提对方。 蒋识君冷笑,“你真觉得你能靠胃里头那点伤翻身了?真是给你太多好脸了。” 话音未落,蒋识君斜眼瞥了瞥快滴完的吊瓶,抓起季雨左手,不等他反抗直接捏住胶布把针管拔了,用大拇指指腹按着针眼,力道很重,很疼。 季雨左手不受控的在抖,死死咬住后槽牙,垂眸一动不动。 直到蒋识君强迫他抬头,指着自己左眼眶淤青,一字一句道:“知道这是谁打的吗?你那位‘行哥’、‘好哥哥’打的,他还打了刚子,我们上山的大家伙都是人证。” “你报警报得好啊,我未成年,报警也抓不了我,反倒是你的‘好哥哥’,恶意殴打未成年学生,该定什么罪呢?怕是要遭殃坐丨牢咯~” 蒋识君故意放慢了语速,存的便是折磨人的心思,很浅显直白的手段,可季雨上钩了。 他读完唇语,整个人仿佛雷劈,僵直身体顿在原地。 岑之行打人了吗……?是因为他? 坐丨牢?他虽然对这些懂的不多,但也清楚仅仅打两下不会这么严重。 蒋家父子不过是吓唬他,可他没法不在意。 许是看出他心神动荡,蒋耀上来添了一把火,“我听说岑之行可是江城鼎鼎有名的大画家,打人的事传出去,他的名声可就臭了,说不定以后都没人买他的画,就像……没人买你家的木雕一样。” “还有,你爷爷最近是不是忙着找出售木雕的渠道?这都是小事,只要你撤掉报案,我就帮你搞定,怎么样?想想吧。” 言尽于此,蒋家父子怕被季忠良发现,没再多留,转身走了。 季雨呆坐很久,一边想着岑之行是大画家,一边想着蒋家父子的话,仿佛被瞬间抽干了真气,整个人委顿下来,慢吞吞蜷缩进被子里发呆。 爷爷领着护士进来换吊瓶时,发现了床边垂着的枕头和他左手血糊糊的针孔。 护士:“哎呀!你怎么自己拔了?还乱按什么呢。” 季雨眼珠转动,视线落在爷爷满是皱纹的脸上。 左手血管不好扎了,护士换到右手给他扎,“扎个留置针吧?我看你药单,最近一周每天都要输液,每天挨一针太遭罪。” 其实他没太听懂护士的话,什么是留置针,他是土包子他不懂,爷爷可能也不太懂,但听护士说这样能找遭罪,便同意了。 打留置针比普通针要疼,一根极细的软管导入血管中,季雨面无表情地盯着,护士把新吊瓶连接的针头扎进留置针后的软塞里,说:“要输消炎药了,我给你调慢点,可能有点疼,你不用管它,也别碰到了,以后输液很方便。” 可季雨没办法不管它,真的好疼,疼得他整个手臂都僵硬了。 疼痛更加剧了软管的存在感,他大概是山猪吃不来细糠,享受不了这么高科技的东西,留置针软管支棱在他皮下的异物感如影随形,如鲠在喉,他想把异物挖除,却发现连着皮带着肉。 他长久地盯着床边的爷爷看,从白发到眼角细纹,再到手上龟裂的老茧。 他想比手语,可连着针输着液,疼痛仿佛渗进了骨髓,他还是安分下来,听着雪白的天花板出神。 爷爷用棉花签沾水替他润了润干燥的唇,他挤出一个笑,眼睛里还是黯淡的。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岑之行做完笔录回来。 消炎药已经输完,可不知为何,季雨的手还疼着,他没太当回事,坐起来拿过对方专门留在病房供他消遣时间的平板,点到备忘录,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拼音,删除又输入,删除又输入。 行哥多好一个人啊。 明明特别爱干净一人,超过三天没洗澡的大黄都嫌弃的人,踩着一脚泥泞上山找他,鞋脏了裤脚湿了,还背他下山,一路开车从村里到镇上,甚至往返接了爷爷过来……还为他打了蒋识君。 说白了,他们不过相识不超一月,他没理由做到如此地步。 行哥就是太温柔太善良了,这样的人不该有污点。 他还是把删删减减的话递到了岑之行面前—— 第25章 要不别报警了吧,行哥,我说真的。 【作者有话说】 会有一些小误会,成长的过程。熬了一天,太困了,宝宝们我先睡。 上一章修改了一个bug可以清理缓存后观看嗷~ 第17章“活该。” 岑之行先看平板上的字,良久,然后抬头凝视季雨毫无血色的脸。 “为什么?”他问。 季雨避开他的视线,摇头,扎着留置针的右手疼得神经质地一抽。 聋人想要屏蔽信息很容易,眼睛一闭,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他舍不得错过对方的话,视线虚虚落在对方唇上,就是不敢看岑之行的眼睛。 岑之行把季雨这种表现归结于心虚,耐着性子开导:“为什么不报警?给我个理由。是怕了?还是担心别的什么?” 岑之行把平板递过来,季雨没动,片刻后,又摊开掌心放在他面前,季雨咬着唇,还是没动。 他想起蒋识君青了一块的脸,想起蒋家父子俩的话,可能对方是哄骗他的,但他不愿意去赌那哪怕百分之一的真实性。 他在这事儿上犯了轴,钻进牛角尖里不肯出来。 岑之行头一回对他冷了脸,视线扫过他左手手背残留干涸血迹的针眼和右手的留置针,没说话,面无表情点了点头,转头离开,顺手带了门。 季忠良佝偻着背坐在陪护床边,也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替季雨掩了掩被角,想抽杆烟,摸了摸衣兜,才想起烟杆没带来,只得作罢。 “雨娃子,你这又是在搞什么。我刚都去问了小护士,她们都说得报警哩,报警以后我的雨娃子就不会再挨欺负了。” 季雨整个人缩进被子里,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手好疼,疼得他写不了字,比不了手语,口鼻仿佛被糊了纸,薄薄一层,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季雨睡不着,盯着窗外,月色昏暗,没有星星,一颗也没找到。 他想了很多,去世的爸爸,离开的妈妈,爷爷发愁木雕没处卖,行哥叫他要勇敢,还有蒋识君。 他小时候不太明白为什么药聋他耳朵的是蒋耀,可蒋识君非但没有内疚,还开始欺负他。 季雨反抗过,大概是七岁某个夏天,他被推到在地,碰碎了不知是谁家的泡菜坛子,被蒋识君抓起来的时候,他随手摸了一块碎瓦片挥舞着划伤了对方右手。 他恨极了,划得也深,登时血流如注,把其他小孩都吓坏了。 蒋识君右手大拇指那道疤就是这么来的。 蒋家人气坏了,拉扯着他和爷爷去村委会开批斗大会。 季雨当时耳朵已经聋了,还没学会看唇语,印象中是一群鬼怪般的人,男女都有,围着他和爷爷面目狰狞。 事情最后以赔偿五百元,爷爷跟他上蒋家道歉结束。 这事儿成了村镇里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爷爷维持了一辈子的好名声因此坏了,名声的确是重要的,后来梅子林是否充公的“民主投票”结果也有其中一些原因。 季雨自那之后就不反抗了,受欺负也不再吭声,回家报喜不报忧。他怕爷爷再被他连累受苦。 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爷爷看见他脸色吓了一跳,抚摸他脑袋,喃喃道:“不报就不报了,以后走哪儿爷都把你带上,不叫人欺负了去。” 季雨眼眶酸得不行,抬手抱住爷爷的胳膊,安静靠了会儿。 下午的时候岑之行来了一趟,季雨昏昏沉沉在打瞌睡,但右手一被碰到就行了,疼的。 岑之行把一个巴掌大的热水袋垫到他掌心下,季雨愣愣看着,从对方抽开的手,一点点上移,颤抖地对视。 岑之行平静地问:“决定好了吗?想好理由了吗?” 季雨像被触碰的蜗牛触角,瞬间又缩了回去,沉默地摇头。 手疼,血管疼,他想把异物感强烈的留置针拔了,左手覆上去摸了摸,越摸越疼。 岑之行瞥他的手,转头叮嘱季老爷子:“输液的时候给他垫个热水袋。”说完也不再等季雨的答案,扭头便走了。 往后两日,岑之行再没来过,期间村委会来过两趟,第一趟是取了季雨撤掉报案的签字,第二趟是来找岑之行的,因为岑之行作为报案人,还没同意。 季雨抱着热水袋垂头坐着,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第四天中午,岑之行提着保温桶来了,跟季忠良交谈几句才转过头,看见季雨的脸色,蹙了下眉。 季雨显得有些局促,干巴巴地用左手抓了下被子,岑之行没等到季雨再有别的动作,面无表情把保温桶放到床头柜,搭好小桌板,盛出粥。 简单的一碗小米粥,温热的,香喷喷的,季雨肚子应景地“咕咕”叫起来,他偷偷看了岑之行一眼,左手捧起粥碗喝了一口。 好香。 他是真饿狠了,狼吞虎咽的,岑之行抵住他额头,叫他“慢点喝”。 季雨停下,对上岑之行的眼睛。 男人表情还是很淡,说不出的冷漠,说明气还没消,季雨一下子蔫儿了,低头小口小口喝粥,脑袋都快埋碗里去了。 等他吃完,岑之行坐到床边朝他右手扬扬下巴,“怎么不用右手,打针不舒服?” 手很疼,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岑之行说,如果现在把平板拿过来打字的话,岑之行会不会觉得他故意卖惨,手疼会说,到解释撤报警的时候就不动了。 第26章 季雨把右手往被子里缩了缩,岑之行安静看着他的动作,忽而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他把床头柜摆放的保温桶收拾好,外头突然飘起小雨,岑之行提步去关了窗,等季雨抬头看他的时候,缓缓道:“我明天会去把报案撤掉。” 季雨眼神有些失焦,怔怔的,望着岑之行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季雨出院前一天,村委会又来了,跟着蒋家父子一起来的,送来果篮和保养品,说感谢季雨,说季雨心胸广阔,爱护邻里关系。 季雨假笑都扯不出来,抓着床单,浑身细细发抖。 临走前蒋耀跟季忠良提了给他找城里的卖货渠道的事情,以表感谢之情,说完也不等季忠良反应,领着儿子和村委会的人呼啦啦走了。 出院那天,岑之行还是开车来接人了,从县城回村镇,路途太远,爷俩不好找车。 进病房的时候护士正给季雨拔针头,惊呼着:“你手疼咋都不吭声呢?这都成静脉炎了。之前打针也没细看,有点肿痛你要跟我们讲的呀。” 季雨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护士声音也小了下去。 “叫主治医生再给你开张单子,拿点药,回家用土豆切片敷一敷也成。” 那根横亘在血管里的软管终于被抽出,季雨只觉得轻松,手背到手臂有些青色血管线条在皮下很明显,蜿蜒着,还是有点疼,但没那么严重了。 岑之行走过来捏起他手腕看了看,留置针的针孔要大些,针眼位置青了一片,手臂皮下蜿蜒的血管也有点吓人。 他说:“活该。” 转头去办公室找主治医生开了药单,下楼拿药。 一袋子药品被轻轻抛过来,季雨下意识伸左手接了,袋子里还放着药单子,上头有药品名称和价格。 季雨抿了抿唇,住院费药费都是岑之行付的,这些都要还的,可他已经六七天没跟对方交流过,甚至面也没见几次。 回家再说吧,在医院就还总惦念着这件事,希望回家之后行哥可以消点气。 季雨的想法还是落了空。 岑之行把他们送到村口,却没有一起走上回家的路。 大黄仍在门口嗷嗷叫,院里却空落落的,岑之行的鞋不见了。 他心头猛地一跳,也不顾不得礼数,猛地推开岑之行那屋的门。 没落锁,轻飘飘一推就开。 房间里空荡荡的,细微灰尘在日光下翻飞,岑之行的衣物用品全都带走了,只留下叠得整齐的被子。 右手血管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仿佛留置针还像尖刺一般横亘着。 季雨把脸慢慢埋进掌心,蹲在地上缩在手臂里。 一切都搞砸了。 行哥不会再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小修了一下滑跪,真的很爱修文 第18章“别难过。” 岑之行是不属于偏远小山村的人,迟早都会走。 从相遇那天起,离别就在倒计时。 季雨知道总会有那一天的,念过想过,但怎么也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成事到如今的模样。 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他把岑之行气走了。 他手忙脚乱了一会儿就想追下山去,爷爷把他拦住,切了土豆片给他敷右手手臂。 “人没走呢?还是租了之前那家的空房子,山脚住着呢。” 季雨愣神几秒,忙打手语问:真的? 右手贴着的土豆片掉了几片,爷爷把他手按下去,白了他一眼:“爷爷还骗你不成?” 回房前,余光瞥见窗台摆着的牛奶盒,季雨神色还是落寞了一瞬。 晚上他没怎么睡着,想起白天下过雨,坐起来,摸黑溜进爷爷的屋子。 爷爷果然也还没睡,可能是腿疼得受不了,他翻出膏药给爷爷贴上,想了一会儿,出去烧了一壶水,灌满热水袋贴到膏药外头揉搓。 窗外清凌凌月色倾泻,爷爷抚摸他的脑袋,让出一半位置,季雨爬上床,额头抵着爷爷肩膀,想着最近发生的事情,不知不觉睡过去。 季雨想去山脚确认,不是不信爷爷的话,只是想亲眼看看行哥。 季忠良现在根本不放心季雨一个人出门,说什么都要跟他一起去,季雨拗不过,只得同意了。 两人走到山脚下时,岑之行正好提着画箱出门,季雨怔愣一瞬后很快反身躲到一棵树干后。 岑之行脚步微顿,目光似乎往这边偏了偏,又似乎没有,几秒后,若无其事走了。 季忠良叹气。 “这事你做得不地道,人忙活来忙活去,报警做笔录的啥的……”顿了顿,又继续道:“哪天你想通了,给人道道歉,别倔。” 季雨低落点头。 岑之行那边保留了伤情诊断书,蒋耀顾忌着,倒很诚实替季忠良联系好了城里收木雕工艺品的商户。 季雨并不知内情,收货人自称老汪,大老远爬坡上坎到了他们家,脸色很差,但看过季忠良手艺后又笑起来,抱走了家里两个不大不小的花梨木佛雕。 按老汪的意思,两个佛雕算作中介费用,以后有单再另付工费。 花梨木料子可不便宜,季忠良很是肉痛,所幸老汪不是骗子,往后日子订单多了起来,一单一单工钱拿到手,季忠良才放下心。 有一对云龙戏珠的浮雕贴花单子是加急,老汪亲自带了设计稿和黑檀木材来,叮嘱他们要十天之内完成。 第27章 哪能这么快呢,一对直径40cm的实木浮雕,设计稿上龙鳞云纹都都十分精细,要保证质量,还要预留出打磨上漆的时间,十天实在太紧。 老汪看出季忠良神色中的犹豫,从钱夹里数了三张红钞票塞到他口袋。 “订金,做好了还有三张,十天后我来验货。” 季忠良还是接下了这单。 爷孙俩开始没日没夜赶工,季雨右手的静脉炎还没好,用劲儿总疼,季忠良拦了几次没拦住,季雨闷声不吭跟着他干活,他也知道必须得一起做,才有可能十天之内完工。 斧头劈砍出大致形状,凿刀修圆、刻画出蛟龙、云纹、圆珠大概的轮廓走向…… 季雨从前没做过这种大型雕刻,都是用手把件之类的小木雕练手,一步步跟着爷爷学,用力方式、角度手法,都是要新体会的,因此雕刻速度要比爷爷慢许多,一些细节雕刻上还需要爷爷再精细化修整。 季雨担心自己拖后进度拿不到尾款,一颗心扑上去,等爷爷睡着,他再起床偷偷赶白天落下的进度,再多旁的情绪都被他暂时压下,只有偶尔临睡前,翻来覆去想忙完这阵子要如何跟行哥道歉。 第九天时,一对云龙戏珠浮雕贴花才终于做完,季雨心头松了口气,开始用砂纸打磨,最后上漆等待阴干。 老汪在第十日准时上门,检查各处验收细节,几分钟后脸上扬起灿烂笑容,拍着季忠良的肩膀连说了三个“好”。 “咔嚓”拍照发给客户看过后,许是得了肯定,满面红光,也没像之前那样拖泥带水,利落数了三张红钞子递到季忠良手中。 视线扫过季忠良衣袖上的补疤,老汪叹了口气,又多抽了一张递过去,抵开季忠良推拒的手,心中暗叹,农村人还是太老实,老实得有点可怜,有这好手艺,去城里不得多挣钱呢。 “收着收着,你也不容易。” 望着季忠良感恩戴德的苍老脸庞,汪戴心头愧疚更甚,但什么也没多说,收人钱财替人办事,他也不愿多嘴,吩咐身后的跟着的两人把东西打包好,抬着下山。 临走前,季忠良叫季雨给汪戴和另外两人一人拿了两颗枇杷。 这枇杷是李婶听说季雨生病住院了,前些日子带过来的,一大口袋,都好甜。 等人离开,季雨洗干净手剥了两颗喂给爷爷,爷爷就着他的手吃了,把四张红钞票展开放到阳光底下看,仔仔细细看防伪印记,都是真钞。 摸了把季雨的脑袋,季忠良在心里头想,总算是好起来了,雨娃子的耳蜗钱能继续攒着了。 收拾完院里的木屑,吃过午饭,季雨洗了一些枇杷擦干装到布袋子里,又把四月份酿的梅子酒开了一坛,分出来抿了一小口,还有点酸,但整体口感还行,就另外倒了一些装进小玻璃罐里。 季忠良在屋里看他鼓捣,找准时机跟着走出来,彼时季雨正揪着满满登登的布袋子想出门。 他故意问:“去干嘛?” 季雨支支吾吾解释:去找、找行哥。 爷爷撇他一眼:“我送你过去,岑之行对你好,你也跟人好好处,别犟。” 把季雨一路送到山脚,盯着季雨杵在门口犹豫半晌才敲门。 季忠良跟门内的岑之行对了个眼神,看着男人把脑袋快埋进胸口的季雨领进屋,才转身往回走。 岑之行垂眸盯着季雨,问:“你来做什么?” 男人不笑的时候眼神总带着点凶,很唬人,季雨小心翼翼看了眼,心头犯怵。 岑之行等了一会儿,季雨还是木桩子似的站在门口没动,他蹙起眉头,转头往卧室走。 季雨一下子急了,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一下子抓住男人衣角。 岑之行回头,眼神缓缓扫过他,从脸颊往下移到他牵着他衣角的手。 季雨手抖了一下,忍着怵意没放,单手从包里拿出新订的“小本子”,里面有他在家时左思右想,措辞很久的话: 行哥,对不起。 我不应该随意就说要撤掉报警的,你送我去医院,帮我报警,帮我做笔录,我却什么都没跟你商量就说撤掉。 你一直告诉我要勇敢,我没做到。 对不起。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原谅我?你不在家这几天我好难过。 岑之行摩挲着纸张一角,季雨还是没有跟他解释撤销报警的原因,但他不打算再问了。 这些天他也想了很多。 季雨从小生活的环境跟他不一样,或许自己觉得轻而易举的事情在季雨眼中却要克服重重困难。 季雨或许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他也不应该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季雨的举动。 明知道季雨被镇上小孩儿欺负了,他还放人每天早晨独自去挖菌子,说到底季雨这回进医院或多或少也有他的责任,所以季雨说“不报警了”的时候他会那样生气。 从思绪中抽出,季雨正小心翼翼仰头望着他,左手有些紧张地捏着衣角。 他无奈摇头问道:“你难过什么?” 季雨落寞地颤了颤眼皮,写到: 我让你难过了,我难过。 有点拗口的一句话,岑之行看懂了,说不上来那一瞬间心里什么感受,他伸手揉了揉季雨脸颊,说: “别难过。” 【作者有话说】 小雨事业线逐渐展开~ 小雨你个人妻!屁颠颠又去哄老公了。 第28章 第19章梅子熟了 六月初,天气逐渐热了,季雨穿了件短袖t恤,右手臂整个露着,白皙皮肤下青色血管蜿蜒,静脉炎看上去还很严重。 岑之行握着他手腕抬起来,表情不大好,“怎么还没好?” 季雨讪笑,没好意思说这几天忙订单,有时候总忘记上药。 岑之行把他往客厅里牵,按着他坐到沙发上,说了句“等着”。 季雨点头,把布袋里的瓶装梅子酒和枇杷一并拿出来摆在小茶几上,得空打量岑之行现在住的地方。 的确比他家更合适,至少家具齐全,装修也没那么陈旧。 没看多久,岑之行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一盘刀工稀烂薄厚不均的土豆片给他敷手臂。 岑之行问:“还疼吗?” 季雨小幅度摇摇头,顿了顿,又换做点头。 岑之行笑了下,把人按在沙发上平躺,少年头发有些长了,发质柔软,轻轻铺散着,露出光洁额头。 敷好土豆片,他用干净的手背蹭了下季雨额边碎发,说:“过几天带你去剪剪,都挡眼睛了。” 季雨乖巧点头,行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岑之行把茶几上的玻璃罐拿起来看,拧开盖子,果酸和酒精味扑鼻。 哟,还给带了酒来。 他想问问,季雨会喝酒吗?扭头一看,季雨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 沙发不大,也就供季雨平躺刚好,稍微翻个身都要掉地上,敷了大概一刻钟,岑之行把土豆片摘了,拿热毛巾给季雨擦小臂。 季雨被弄醒了,迷糊睁眼看他。 岑之行在他肩上拍拍,“去屋里睡。”说完把人打横抱到主卧床上。 季雨紧张得清醒了,浑身僵硬躺在床上,鼻尖钻进平时岑之行身上不知是香水还是沐浴露的味道。 岑之行不爱做家务活儿,搬进来也懒得去打扫没人住的次卧,说实话,住在这儿不算舒心,他不下厨房,中晚饭都去外面解决,但莫名买了一袋子土豆回来。 季雨还军姿一般僵直地平躺着,眼睛瞪得溜圆,模样太滑稽,岑之行忍俊不禁,开玩笑说:“不睡就下去。” 季雨犹豫半晌,行哥的床好软,枕头和被子都香香的,躺着就不想动了。 他有点害臊,翻身背对岑之行,蜷成一团闭眼。 岑之行见状拉了窗帘,房间陷入昏暗,他在床的另一边坐下,靠着床头刷手机的讯息。 不一会儿身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侧目,季雨蚕蛹一样裹着被子扭过来,两相对视,季雨闪了闪神,攒巴攒巴掀起被子一角想给他盖上。 岑之行抬手挡了下,说:“不用,你睡。” 手机白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明暗交织,显得有些冷淡。 季雨掀被子的手缓缓落下去,蔫儿巴地缩回去,他忍不住胡思乱想,自己刚才哪里不对吗?是不是又惹行哥生气了? 岑之行这边的确心情不大好。 前些天他用了点关系联系到了江城三甲医院耳鼻喉科听力学技术方面的主任大牛,发了份季雨听力检查的报告。 结果不算好,刚才李主任给他发消息了,季雨现在左右耳听力情况完全为零,只能动手术做人工植入耳蜗。 但人工耳蜗也并非十全十美的,要避免剧烈运动,少数患者术后会头疼耳鸣。而且季雨年龄较大,致聋时间也长达十年,术后语言系统康复训练也会成为一大难关。 李主任把利弊都讲给他听,最后说:还是建议把孩子带到三甲医院来做个更系统全面的调查。 岑之行看了看身边,刚才沉浸在思绪里,这才发现季雨一直翻来覆去,不像是静心睡了的模样。 他揽着人肩膀拍着,问:“又睡不着了?” 季雨摇头,指尖小心翼翼探到岑之行手边,岑之行会意,摊开掌心。 摩挲相触,电流通过似的细痒传遍全身,岑之行短暂失神,错过了季雨写下的前两个字,不过还算能理解大致意思。 季雨问他为什么生气。 岑之行失笑摇头,“生什么气?安心睡觉吧你。” 他揉了把季雨的头发,捏了捏对方耳垂。 季雨睁眼看他,几秒后又闭上,呼吸渐渐平缓绵长。 初夏总是多雨,几场雨落下来,季雨生日到了。 爷俩赶在前一天赶制完了一尊半人高的观世音木雕像,一大早起床,爷爷给煮了碗面,配上鸡蛋。 把鸡蛋从头滚到尾,爷爷口中念叨着自他出生以来第十八遍顺口溜: “滚滚额头,鸿运当头。 滚滚胸膛,胸怀宽广。 滚滚小胳膊,招财进宝。 滚滚小腿,步步高升。” 剥壳鸡蛋混着热腾腾的长寿面下肚,季雨打了个嗝,爷爷揽着他肩膀,突然问:“咱家雨娃子是不是长高了啊,都比爷爷高出半个头了。” 季雨笑着比划:行哥给我开小灶,天天还喝牛奶,不长高不行。 说完他又有点丧气,那件事情之后,行哥搬出去住了一直没回来,他总觉得行哥还是生他气的,只是没再提起。 算了,说这些也没用,都是他自己作的。 爷爷还是他上哪儿都要跟着,尽管腿脚不便,尽管是去半山腰那片自他头破血流也没换回来的梅子树林。 梅子熟了,由青变黄,一个个圆润饱满的挂在枝头,季雨三步并两步爬上树杈,摘了满满一大框,背回家做雕梅。 第29章 岑之行提着蛋糕上山,老远就看见爷孙俩在院里洗梅子,大黄比人更先看见他,扒拉院门,嗷嗷叫起来。 季老爷子抬头,又碰碰孙儿的手,季雨也跟着抬头,遥遥看来,眼睛倏地变亮,晶莹莹闪着细碎的光。 季雨放下手中的活儿,没来得及擦手,急急忙忙跑过来,满面笑容,离得近了才将将停下,不好意思地笑笑。 前些日子他带季雨去理了发,说稍微修建点就行,结果修成了圆寸头,薄薄一层青茬。 原先岑之行觉得不好看,蓬松软毛没得摸了,现在由远及近看着,倒觉得还行。 季雨五官脸型都漂亮,没了发丝挡脸,显得更精致,特别是茶色的眸子,很清亮,也显得开朗,像只横冲直撞的小刺猬。 他把东西递给过去,季雨这才瞅见透明盒子里头的双层奶油蛋糕,惊喜地瞪大双眼。 这玩意他见过,镇上唯有一家沁园蛋糕店,小时候他缠着爸爸妈妈想吃,哪怕是最小尺寸的也没得来。 爸妈说太贵了,就这么点鸡蛋面粉做出来的东西,不划算。 岑之行扶着季雨肩膀让他走前面,调侃道:“我还以为跑这么快是奔着蛋糕来的呢?合着刚刚才看见啊。” 季雨转头往家跑,他不好意思说,刚才光顾着看行哥了,行哥长得好看,直教人移不开眼。 又几天没见了,他实在有点想。 第20章“我明天回江城。” 岑之行入乡随俗,挽起衣袖坐在季雨旁边的小板凳上,学着季雨的模样雕梅子花。 刻刀斜向切入,从中心向两边划一个v字,最后贴着果核转一圈,从空隙挤出果核,轻轻按压,就成了一朵小花的模样。* 不常下厨房,也不会木雕手艺的岑之行显然并不得要领,季雨示范好几次,就差直接上手教了,急得团团转。 最后还是没教会,岑之行雕毁的梅子也没浪费,季雨把它们另外用小罐子装起来,铺好黄冰糖腌渍,写上日期标签:2015.6.17。 季雨朝岑之行眨眨眼,写字递过去:两月之后就能吃了。 岑之行短促笑笑,神色有片刻不自然,但没叫季雨察觉。 午饭的时候,季雨特地抱来那坛标签角落画了笑脸的梅子酒,这是上回他和行哥一起摘回来的梅子酿的酒。 甫一开封,青梅混合着酒香瞬间钻入鼻尖,季雨依次给爷爷、行哥和自己满上。 手背冷不丁一疼,爷爷的筷子刚收回去,不赞同地看着他:“小孩子家家喝什么酒?” 季雨反驳:过了今天我就成年了,我不是小孩子了。 他在心里暗忖,之前也偷偷抿过,没什么大不了。 事实证明,他并非不练就能千杯不倒的酒圣体质。 四五杯梅子酒下肚,他脑袋已经有些晕乎了,但还是佯装镇定地替行哥夹菜,跟爷爷碰杯。 这是他最高兴的一次生日,吃了甜甜的奶油蛋糕,有爷爷和行哥陪他一起过。 他已经醉了,模糊视线中行哥掐了掐他的脸,一边说话一边从包里拿出一个四方盒子递给他。 可酒精麻痹后的大脑已经分辨不出口型,但潜意识里知道行哥不会害他,季雨接过四方盒子,傻乎乎冲人笑,嘴巴里叽里咕噜乱呢哝着。 都是些没有含义的单个音节。 长时间听力丧失已经让季雨说不出话来了,平时他知晓自己声音难听,也不愿意开口。 可能也只有喝醉之后,大脑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本能的倾诉欲占据上风,让他抱着岑之行的胳膊不撒手,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岑之行把人抱回屋子里,拖鞋早就踢掉了,这会儿倒方便,把薄被抖开搭在季雨肚子上挡风,岑之行刚要走,衣角传来一阵阻力。 季雨半睁着眼看他,眼角水汪汪的,鼻尖小痣也泛着红,嘴里还嘀咕着,也不知道是想说什么。 季雨默默看他几秒,松了手,盯着天花板,嘴里也不发声了。 岑之行叹气,安静看了季雨一会儿,转身出去。 季雨脑子乱糟糟的,总觉得行哥今天情绪不太对劲,撑着爬起来到门口。 爷爷和行哥在谈事情,他听不见,也不能很好分辨出口型。 早知道不喝那么多了。 他撑着门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耐住,一头栽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季雨彻底清醒过来已经是傍晚,自己平平整整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暖烘烘的。 爷爷煮了蜂蜜姜汤,季雨不喜欢姜的味道,捏着鼻子一口闷。 脑袋还是有些昏沉,季雨不太记得喝醉之后的事情了,余光一瞥,行哥居然还没走,正坐在院里,指尖夹了一支烟。 目光相对,岑之行眉眼间郁色淡了几分,熄了烟,朝他招手。 “喝不了酒还逞能。”岑之行似笑非笑,“不过你喝醉之后还挺可爱的。” 季雨心头一紧,难道自己喝醉之后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吗? 他下意识望向爷爷,爷爷接触到他视线之后似乎也想起午饭时季雨叽里咕噜乱发声的模样,笑着摇摇头。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难不成自己真闹笑话了? 岑之行叫他去把盒子拿过来,叫了两遍他才回过神来,模糊想起,午饭时行哥的确给了他一个巴掌大的四方盒子,好像是放床头了。 第30章 他跑进屋拿出来,其实盒子上印有手机的图样,他已经知道盒子里是什么了。 行哥叫他打开,教他怎么用的时候,季雨抿了抿唇,拒绝:行哥,这太贵重了。 岑之行撸了把他后脑勺,短茬茬的,手感像猕猴桃。 “别走神,看着。” 插卡、开机、录入号码、添加微信、下载水果忍者、如何百度问题…… 各方各面岑之行都给他演示了一遍,最后点开备忘录递到季雨手上。 季雨意识到什么,指腹摩挲着手机背面,只觉得入手冰冷。 他低头输入:行哥,你今天看上去不开心。 岑之行顿住几秒,笑起来说:“小雨生日,我怎么会不开心。” 季雨盯着岑之行眼睛看了很久,打字:行哥,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岑之行惊讶于他的敏锐直白,叹了口气,道:“我明天回江城。” 季雨愣在原地很久,其实早有预感的,他也做了心理准备,可真正知道岑之行要走,他还是难过。 爷爷把中午吃剩的蛋糕切了一块递到他面前,季雨后槽牙咬得很紧,装作不在意地端过来挖了一大勺,一口吞。 边嚼边比划手语:这个真好吃。 季雨只有很着急的时候才会跟爷爷之外的人比划手语,别人又看不懂,基本算得上是无用功。 他三两口把蛋糕吃完了,囫囵吞枣的,其实根本没尝出味,过了一会儿,他才打字问: 能多待几天再走吗? “没办法。”岑之行替他抹了下嘴角的奶油,“工作室的事有点急。” 季雨无意识点了点头,又问:那行哥今天能不能睡家里啊。 岑之行目光投向关着门的屋子,季雨生怕他拒绝,紧接着打字:我有好好打扫房间,很干净,铺下床就能睡了。 岑之行有点认床的毛病,山脚下那屋子他其实一直没睡习惯没拒绝季雨的提议,点点头。 季雨眼睛一下子亮了,飞快跑去收拾床铺,岑之行进去的时候季雨正铺新的床单,他过去搭了把手,然后季雨又搬了一床新被褥。 季雨干活利落,被褥是前几天出大太阳的时候新晒过的,很舒服。 他俩在屋子里一个打字一个说话的聊天,大部分时候是季雨挑起话头,他不擅长这个,更像是没话找话。 他有些后悔喝醉浪费了一下午时间,他问行哥江城里这儿远不远,又问行哥还会不会回来。 一直聊到夜半三更,最后的话题是: 行哥,你到底还有没有生我的气? 无论他前些日子怎么邀请,行哥都不愿意搬回来住,他总觉得行哥还是气的。 行哥今天同意住回来,也不知道是原谅他了还是因为明天要走,心软了的缘故。 他望着岑之行黑而狭长的眼睛,彼此都心知肚明。 几秒之后,季雨得到了答案:“生气。气我,也气你。” 岑之行长久地注视他,深如古井的眼底似乎翻涌着情绪,停顿半晌,才道: “其实我没资格要求你太多,我只是觉得这么多天,我没让你信任我,或许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 很长很绕的一段话,岑之行语速稍快,似乎并没打算让他看懂。 可一个字一个字,季雨拼凑起来看懂了。 很难形容那瞬间的感受,季雨只是呆愣在原地,眼泪断了线的珍珠似的直往下掉。 片刻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哭了,哭得很厉害。 后悔、不舍,复杂的情绪揉乱了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喉咙止不住发出抽噎时候的怪声,抖着手比划:对不起。 岑之行能看懂简单的手语,心疼地把季雨揽进怀里。 季雨浑身都在发颤,抖着手跟他打字解释那天的事。 他们说你是江城的大画家,打人的事情传出去会影响你,卖不出画怎么办呢…… 手机屏幕的光线莫名有些刺眼,岑之行揉揉眉心,想起中午的时候又跟季老爷子聊过季雨读书上学的事情。 季雨从六岁时耳聋后就一直跟不上班里学习了,勉强读完义务教育的初中,爷爷也供不起了,就辍学了。 再加上山里教育条件落后,季雨实际上并没有读太多书,心智不算成熟。 他的意思是带季雨回江城找个特殊学校,再看看耳朵,但季老爷子犹豫好久,还是没同意。 思绪转瞬即逝,岑之行把季雨低垂的脑袋抬起来,眼睛都哭肿了,水汪汪的。 指腹碰了碰季雨湿漉漉的睫毛,一碰就抖。 “说到底还是不信任我。你觉得行哥会怕吗?你觉得行哥没把握的话会报警吗?那些从根就烂了的小子,打就打了,我只后悔没打狠点。” “说你笨呢,有时候又很机灵,说你聪明,被蒋家那俩一忽悠就信了。你爷爷没说错,你就是倔,钻牛角尖,早跟行哥讲清楚,早解决完了。” 季雨不哭了,可怜巴巴的,岑之行抽了张纸巾给他擦脸。 “报案的文件和伤情诊断书我都给你爷爷保管了,案子就算撤了也还能再报,我走之后,蒋家的人也不敢再欺负你。” “要不要报案、什么时候报案的决定权还是在你。勇敢一点,多点心眼。” 季雨点头,眼泪蹭了岑之行一胸口,湿乎乎的,他有些不好意思。 岑之行倒没太在意,他不确定刚才自己的话季雨听进去多少,看了看手机,已经过了十二点,也算是陪季雨过完了生日。 第31章 “以后别什么事都瞒着,有事就给我打电话。”他说。 【作者有话说】 攻受都不是完美人设。 第21章抓不住的蝴蝶 岑之行一走半年多。 季雨最开始还会跟爷爷提起行哥,后来时间长了也就不提了,他自己在心里偷偷想,一边想行哥什么时候回来,一边清楚地知道行哥不会回来了。 岑之行是城里的大画家,不是属于落后贫穷的棉竹镇的人。来了又走,像他怎样都抓不住的漂亮蝴蝶。 蒋识君那伙人没再来招惹他,城里来的订单量逐渐稳定下来,老汪给他们的分成也提高了,清净又能赚钱,拮据的日子逐渐好过起来。 可爷爷腿脚越发不好了,又不愿意去蒋家的诊所看病,就靠百草堂的药膏一贴一贴敷。 尽管腿疼,爷爷还是执意无论季雨去哪儿都要跟着,就怕他再被欺负了去。 季雨心疼得很,所以除了必要的采购和上山找木材外也不怎么下山了,天天窝在院子里跟爷爷一起赶单子,想着多攒钱,年后带爷爷去县城的医院看看腿。 16年除夕夜。 山里夜晚很冷,季雨烧了热水给爷爷泡脚,屋里上个月刚买的彩色电视机播着春晚,正在演小品。 爷爷乐呵地笑了声,季雨也跟着笑,其实演员语速都太快了,他只能看字幕,也没觉得多好看,但是爷爷高兴他就高兴。 春晚他没看完,抱着充满电的手机回屋了。 临睡前,他捧着手机给行哥发微信,经过半年多锻炼,他拼音打字速度快多了,输入:行哥,新年快乐。 没发出去,看了眼左上角的时间,考虑一会儿又挨个删了,切到备忘录先措好词,把祝福语准备着。 弄完又点回微信,他微信里只有行哥一个联系人,没别的好看,就往上翻着聊天记录,不算多,一直翻到顶也没用多久。 最开始是他找行哥比较多,聊些有的没的,后来他怕打扰行哥工作,主动发消息的次数就少了,更多时候是行哥找他,大部分都是问他有没有按时喝牛奶,有没有遇到麻烦。 上一次聊天是六天前,行哥说给他买的牛奶到了,让他到院子里等快递员送上来。 他回了句:谢谢行哥。 后面跟着猫猫送花的表情包。 岑之行最开始是直接微信转钱给他,他没收,自那之后对方就时不时往他这儿买东西,衣服鞋子、吃的喝的都有,还多给了快递员小费,让送上山。 行哥真心对他好,季雨心里头门儿清,总惦念着,想着以后能不能把木雕生意做去城里,多赚些钱给爷爷看腿吗,也能报答岑之行。 零点的闹钟响了,季雨一激灵,从思绪中回神,赶紧去备忘录复制粘贴回来,点击发送: 行哥新年快乐!祝行哥工作顺利,天天开心,身体健康! 后头跟着一个小猫拜年的动图表情和888的红包,这都是他接木雕单子自己挣自己攒的。 几秒后,手机猛地震动起来,震得季雨掌心发麻,定睛一看,是行哥的微信电话打了过来。 他愣了片刻才接起,结果发现居然能看到对方画面。 岑之行靠在阳台栏杆,穿着一身米白色风衣,内衬黑色高领毛衣,好看得不得了,正捧着手机跟他打招呼,“小雨新年快乐,还给行哥发红包呢?”语速很慢,能让他清楚辨认。 季雨心软塌塌的,抱着枕头蹭了蹭,余光一扫,瞥见视频右下角一个黑黢黢的小框。 大脑飞速运转,他抱着手机坐起来,看到自己右下角小框里的画面也跟着变化,吓了一大跳,随即意识到什么,都不敢再看屏幕里的行哥了,一溜烟把手机盖住,飞快跳下床开灯,跑到镜子前整理仪表。 两分钟后,季雨挺胸抬头坐到屋里工作台前,端正得仿佛正在课堂里的学生,满脸郑重拿起手机。 岑之行瞧他这模样实在没忍住,很轻地勾了勾唇,说:“几个月不见,都这么生疏了吗?” 季雨赶紧摇头,这是行哥第一次给他打视频,他还没太弄懂,刚想切出去打字,又看见岑之行说:“打手语吧,我现在能看懂了。” 季雨很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是有点没反应过来,岑之行无奈,伸手到镜头前晃了晃,“高兴傻了?” 季雨还是摇头,呼吸都轻了几分,努力控制着激动,打手语:行哥你去学了手语吗?能看懂吗? 回应他的是行哥流利标准的手语动作:看懂了。你是笨蛋吗? 季雨佯装淡定,但偷偷翘起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情。 岑之行打手语:关灯回被窝里睡好,穿这么点不怕冷的? 季雨不太愿意回去躺着,撑着下巴装作没看见,岑之行冷下脸催了好几遍,季雨才终于回被窝,但是不愿意关灯也不愿意躺,裹棉被坐着,把手机靠床头立住跟他打视频。 岑之行是体会过季雨的犟脾气的,叹了口气,也不强求了,翻转摄像头给季雨看烟花。 季雨看烟花,岑之行看季雨。 暖灯下季雨茶色的眸子闪着细碎的光,脸颊多了点肉,挤在被子里,软乎乎的,头发长长了,额前碎发又有些挡眉毛,倒像是初遇时候的样子。 又乖又漂亮。 很好脾气的模样。 一轮烟花放完,季雨看得津津有味,岑之行把镜头转回来,心想,季雨是个太容易满足的孩子,这样其实不好。 第32章 季雨现在的确感到满足,盯着屏幕里岑之行的脸舍不得移开,他找起话题:行哥看春晚了吗? 岑之行点头。 季雨又问:春节是不是要放假? 岑之行眼神有些无奈,还是点头。 季雨看出他的表情,攥了攥衣角,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却又舍不得挂断电话。 好不容易能见到行哥,虽然隔着屏幕,他也想多看一会儿。 这次由岑之行起头,先是问了季雨最近有没有受欺负,又问了牛奶有没有每天喝…… 两个人慢慢比划着,聊一些生活琐事,氛围轻松,直教人心安。 打了一个多小时,季雨手机烫得不行了,才挂断,电话最后岑之行提了一句想带他到江城医院再看看耳朵。 季雨倒没太大期待,拒绝了,这么多年他早都习惯了。 眼前没画面了,季雨还坐着发呆,心头空落落的,还未回神,手机震动两下。 他点开一看,是岑之行发过来的红包和一条信息: 压岁钱,祝小雨新的一年万事顺遂。 季雨正想拒绝,对方的信息又来了: 别拒绝,钱不多,行哥也领你的。 -行哥领取了你的红包-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眼睛弯弯的,行哥领他红包了,季雨很自豪,有种自己终于长大能报答行哥的兴奋感。 他也点了对面发来的红包,刚点开嘴角笑意就牵不住了,行哥给他发了四个八,季雨愣住几秒,他账户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钱,手都抖了一下,回拨过去的电话被挂断了。 岑之行只回过来一条:压岁钱呢,辟邪护身,叫你收着就收着。 季雨抿唇,下了床,趿拉着拖鞋跑到爷爷屋门口,但爷爷已经睡了,他又跑回去,纠结半晌,不知道说什么,删删减减,回过去一句:行哥你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岑之行:乖乖听话就是报答了。早点睡觉,别想乱七八糟的,晚安。 季雨盯着雪白屏幕直到眼睛都有些发酸,余光瞥见电量,他木然地下床去给手机连了充电器。 趿拉拖鞋回来,他躺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异地恋”不是 第22章世界第一好/修 三月份的时候,岑之行给他发消息,说最近得空,带他去江城玩玩。 季雨从小到大没出过远门,忧虑又兴奋,出发前一天晚上都没睡好,半夜起来检查背包。 现金、身份证、换洗衣物、手机、充电器,还有一罐去年五月酿的梅子酒和生日那天做的雕梅。 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季雨就起了床,弄完早饭顺手给大黄洗了澡。 他不确定行哥什么时候到,怕自己发消息过去打扰了行哥开车,索性就等着,忙活的时候也把手机揣荷包里,想着有消息随时能感觉出震动。 十点多,对面的消息来了。 行哥:记得带身份证,我快到了,就在院里等我。 季雨检查了包里的东西,回:等你。 等了会儿对面没再发消息来,季雨才按熄了手机屏幕,他摸了把大黄干净整洁的背毛,来回转悠,心头莫名紧张。 大半年没见行哥了,微信上都要隔几日才能聊上天,也就除夕那晚隔着屏幕看了看脸,挺想的,也挺担心,担心这么长时间没见,彼此生分了。 爷爷走过来拍拍他肩膀,从前都是揉脑袋的,现在季雨长高了,有些够不着,于是季雨弯下腰凑过去,爷爷愣了一下,笑着呼噜了一把他脑袋。 “出去要听你行哥的话。” 季雨比划:知道啦! 顿住片刻,又问:爷爷你真的不去吗? “哎哟,爷爷老了,懒得折腾。” 季雨还想比划什么,爷爷朝他身后扬了扬下巴,他回头一看。 行哥已经到了,站在院外,嘴角勾着抹很轻的笑。 他赶紧跑过去开门,大黄也疯狂摇尾巴想凑近蹭男人的小腿,季雨怕行哥不开心,忙拉了一下,比划: 行哥早上好!知道行哥要来,早上给大黄洗过澡。 岑之行点头,大黄如愿摇着尾巴蹭到了岑之行的腿。 季雨倒有些羡慕大黄,小动物没有生分这一说,喜欢的人回来了都是直接凑上去摇尾巴。 心里头的落差感还没还没完全卷上来,季雨头顶微微一沉,被行哥揉了一把。 “小雨长高了。”岑之行眉眼柔和,打量着季雨,又看见窗台上摆了一排的牛奶盒,道:“看来有好好听话。” 季雨突然想起除夕夜岑之行那句“乖乖听话就是报答了”,微微晃神,等爷爷提醒才注意到岑之行手里提着的东西,忙接过来。 “钙片和维生素,对骨质疏松好。”岑之行道。 年后季雨带爷爷去县城医院检查腿,拍了片子,说是骨质疏松,得补钙。 岑之行本打算这回把季老爷子带去江城的三甲医院一起做个全身体检的,奈何季老爷子不愿意,就买了点实打实能用上的。 季忠良真心实意说着感谢,又叮嘱了季雨两句,目送两人下山。 季雨最初下山的时候还有点别扭,山路狭窄,他走在前,总忍不住回头看身后的行哥,倒不是对视,只敢轻轻看一眼,视线落在岑之行清俊的下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