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何安》 风止何安 第1节 《风止何安》作者:姜厌辞【完结】 晋江vip2024-12-13完结 总书评数:186当前被收藏数:2476营养液数:285文章积分:32,317,094 简介: 叶芷安第一次见到纪浔也,是在她恩师的家里。 漫天雪色里,他顶着薄情寡义的一张脸,朝她扯开一个笑:“她不在,你改天再来。” 她心一动,不敢看他的眼,抱着资料仓皇离开。 重逢在四年后,他将她逼停在路边,“这边不好打车,上来,我送你。” 那晚他还说:“我住的酒店离燕大很近,你要来吗?” 明知前方的路是大错特错,叶芷安也只能应他的邀,将错就错。 在一起的那一年里,他给她撑腰,带她到自己的圈子玩,知道她爱雪,就替她制造了一场盛大的人工降雪。 她欢喜却不敢沉迷其中,初雪到来那天,狠心提出分手。 圈子里无人不知,狂妄恣睢的纪公子身边有了人,他将这人宠到心尖,最后反遭她无情一脚蹬。 两人在一次饭局上重逢,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纪公子的报复,结果只等来女主角同旁人的谈笑风生。 男主角借由浮光掠影,挡去满眼的苦涩,“白爱了。” 不明真相的人只当他入戏太深,自赏一个痴情人设,却在几日后,有人看见他将人拽进楼梯间,吻如影随形地缠了上去。 末了,低声下气地问:“我们复合,好不好?” 纪浔也对叶芷安有太多的“一时兴起”。 一时兴起提出送她一程,不久后也靠这一时兴起将她宠成掌上娇。 如他所愿,她被养得越来越难伺候,总在失眠时缠着他给她讲故事,他不见烦躁,只是掐一把她的脸,宠溺笑道:“你就折腾死我吧。” 他没想到的是,后来他真的险些被她折腾走了半条命。 女大学生天气预报主持人x公子哥|双c·he|暗恋成真|年龄差4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天之骄子暗恋 主角视角:叶芷安纪浔也 一句话简介:我住的酒店离燕大很近,你要来吗 立意:勇敢追爱 第1章01第一场雪 ◎四年不见,她好像还是很喜欢他◎ 叶芷安正在撰写小组调研报告,收到盛清月发来的消息,言简意赅地通知她立刻来趟淮山。 饶是叶芷安在北城上了三年学,也没听说过这地方,上网一查,才知道在六环外,再边角不过的荒凉地段。 百度百科上除了人文风光介绍外,找不出其他有效信息,叶芷安只能求助于北城土著,“你知道淮山这地方吗?” 苏念敷着面膜点头,“鸟不拉屎的地儿,给我钱都不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有人给我一笔钱,让我去这鸟不拉屎的地儿。” “又是盛清月?” 叶芷安嗯一声。 想到叶芷安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盛清月找她去做什么,苏念就没问,噼里啪啦地发去一通指责:“这都几点了,等你到淮山是明天的事了吧?她也不想想,你一个姑娘,大半夜出门能安全吗?临时生活助理就不是人了吗?要真出了事,她能负责?也就你脾气好,能忍,要是我——” 另一个室友好奇地从遮光床帘中探出半个脑袋,“要是你怎么了?” 苏念没往下接,嘿嘿两声,看着叶芷安利落地换好衣服,忍不住又说:“打车别忘要发票报销,省的便宜了那些吸人血的资本家。” 她其实也想跟去,但以叶芷安的脾性,不会答应。 叶芷安抬起手臂,背对着苏念比了个ok的手势,几秒后,轻轻带上了门。 室友压低的议论声从门后响起:“你不觉得她太拼了?一天除了学习,就是在打工,或者去打工的路上,我都没见她怎么睡过……别说资本家压榨她,我看她都把自己当牛马使了——对了,关于盛清月大明星,我听说她背后有金主的。” “你从哪听说的?” “豆瓣小组啊。” “……” 燕大附近车流量不小,叶芷安很快打到一辆出租车。 听到她要去淮山后,司机露出诧异的神色,“小姑娘,你一个人大晚上的去那儿做什么?荒郊野外可不安全。” 叶芷安领他的好意,嘴角牵出一道柔和的笑,“去那儿找个人,您放心,我也不是毫无准备地去。” 多年后,叶芷安回想起这天晚上的事,后知后觉体会到惧怕的滋味,她想不明白自己当时哪来的底气,敢在晚上十点坐上陌生人的车,再历经两小时车程,将自己送到一个闻所未闻的地方。 靠包里的防身工具吗?还是蹩脚的格斗技巧? 真是毫无道理可言,就像脑袋一热爱上一个人一样,仿佛只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结果。 司机并不健谈,这话题一结束,气氛就冷了下来,等红灯的间隙,他调出一档情感咨询类电台,那晚的主题是暗恋。 开篇引入一小段旁白:【暗恋是一场充满未知的征途,一个毫无道理的迷信,一次自我贬低的审视,即便明知是大错特错,也总叫人心甘情愿地将错就错。】 叶芷安是在这时想起的纪浔也,想起树下那惊鸿一瞥,而那也是他们的唯一一次见面。 她胸口发闷,扭头看向玻璃窗外,还在市区,一派车水马龙的景象。 说来稀奇,北城这地方不大不小,能够谱写出的华丽篇章却是层出不穷,是名利场的缩影,更是舞台剧中爱恨交织桥段的放映,也有生意场上的无形硝烟,化为霭霭白雾,缭绕在城市上空。 两小时后,叶芷安乘坐的这辆出租车在距离盛清月发来的定位还有三公里的位置上,被人拦下。 一侧路面整整齐齐地停着一排叫不上名字的豪车,几个装着夹克衫的年轻人高坐车顶,晃动着手里的飘带高喊道:“这儿封路了,你们要是想去山上的别墅,就去坐缆车。” 其中一人给他们指了路。 司机降下车窗,脑袋探出去,“这大半夜的,缆车哪还能在运行?” “这你就甭担心了,有人在那儿管着,保准平平安安给你们送上去。” 司机退回原位,扭头问叶芷安:“姑娘,要不咱回去吧?” 叶芷安摇头,“就送我到缆车那儿吧。” 就在刚才,她给盛清月发去消息,盛清月不至于完全不顾她安危,在微信里告诉她一会儿会有人来接她上山。 将人送到目的地后,司机还是不放心,“姑娘,一定要小心点。” 叶芷安弯起腰说:“谢谢您,您回去的路上也小心点。” 司机望着她清瘦的背影,欲言又止。 淮山是个什么地方? 一群公子哥们纵情声色、逢场作戏的消遣地,玩的闹的再疯些,连命都能抛之脑后。 一下车,叶芷安便被突然聚起的风贯穿身体,彻骨的寒凉将她神经拉扯得一抽抽的疼,喉咙也不好受,虽没到卡血的程度,涨痛感却强烈,像经历过一场漫长而艰辛的赛跑。 她从兜里摸出润喉糖,塞进嘴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干涩的嗓子好受些。 盛清月叫来的是个女人,看着四十出头,沉默寡言到两个人坐上缆车后都没有完成一次顺利的对话,全凭手势交流。 叶芷安有轻微的恐高症,隔了近两分钟,才敢往外看,稀疏灯火掩映下,勉强看清淮山的全貌。 山路蜿蜒,蛇身一样盘桓交错着,夜晚雾气重,风一停,就积聚在一处,从高空看,雾蒙蒙的。 叶芷安没开过车,也知这样的路相当考验司机的驾驶技术,更别提在这上面疾驰。 正这么想着,引擎的轰鸣声撞入耳膜,她一垂眸,看见两辆车闪电般地划过,车尾交替一甩,成功过弯,碎石子滚落悬崖之下。 ——是非常玩命的开法。 叶芷安忽然明白为什么要封路了,毕竟这出大戏不是普通人能掺合进的。 两车拐进一个隧道,连着几声巨响后,只出来一辆车,她还想看得更明晰些,缆车先停下,同行的女人朝她递去一个催促的眼神。 叶芷安接收到,快步跟上,东拐西拐一阵,视线里晃进来灯红酒绿的繁华景。 半小时后,叶芷安才知道这地儿还有个名字:蓦山溪。 选自一词牌名,诗词里有句:天涯情绪,对酒且开颜,春宵短。 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是拿来干什么似的。 女人突然停下脚步,往叶芷安手里塞进一张房卡,然后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敲打几下,亮给她看。 【这是盛小姐的房卡。】 【在最后面那栋,别走错了。】 叶芷安扫过她喉咙,微微点了下头,看着女人走进第一栋别墅,正要抬脚,有车在不远处停下。 她下意识扭头看去。 不是专用赛车,而是一辆柯尼赛格,至于内里有没有改装过,叶芷安就不清楚了。 回来的只有这么一辆,也就是说刚才那场比赛,是它拔得头筹,但显然也让它受了不轻的伤,两侧车门被蹭掉一大块漆,车前防护横杠掉落,勋章满满。 车上下来个男人,没走远,就倚在车边。 那会叶芷安还没看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高挺的身型。 也不知道是在天寒地冻里正儿八经地训练过,造就他一副钢铁般的身躯,还是他存心要与这天气负隅顽抗,好让自己看上去标新立异些,身上只穿有一件黑色翻领衬衫,纽扣还敞开两粒,冷白肌肤上两道锁骨凸起明显。 衬衫下摆松垮,只有一角被攒进皮带里,西装裤裹住两条瘦长的腿,浅口皮鞋上方,伶仃脚踝无处遁形。 就在叶芷安感慨他要风度不要温度时,他的整张脸转了过来,最具标志性的是那双眼,像深邃的海,又似凛冬的夜,浸着刻骨铭心的薄凉,偏偏那一闪而过的眼神,只留下漫不经心的空洞感。 风止何安 第2节 叶芷安很清楚这一刻的他其实尚未注意到她,只是眼风起了一个势,她却还是惊乱得像听到弹弓弦子响中的小雀了。 纪浔也敲出一根烟含进嘴里,脑袋稍低,一手围拢住,将火点上,他眼里的光和烟头一样忽明忽暗。 身后响起另一个男人的嗓音:“怎么就你一辆车过来,李家那孙子呢?” 纪浔也把烟挪开,勾起唇散漫一笑,“折在山洞里了。” 赵泽也抽起烟来,“你是没看到,那孙子的哥刚才看到监控器只有你一个人回来后,脸都黑了。亏他赛前,还信誓旦旦地说他弟这次一定能赢,这下好了,打脸了吧。要我说,人没个几斤几两,就千万别夸下海口,尤其在你面前跟你玩命,纯属自讨苦吃。” 纪浔也不紧不慢地接道:“他玩不起,我也不想收他那条烂命,给他留着呢,不过得在床上待一段时间了。” 明明该端出得胜者耀武扬威的姿态,他的口吻却淡到仿佛在谈论天气那般的无关痛痒,轻而易举掀起旁人心跳的波澜。 叶芷安尝试平复下来,心脏反倒越跳动得更加厉害,甚至快要跳到嗓子眼,生生卡住她的气管,呼吸困难,抑制不住的咳嗽声划破赵泽插科打诨的笑。 一下子变得强烈的存在感招来不少注意力,叶芷安有所预感地重新抬起头,纪浔也指间的猩红已经暗淡,烟雾还在无风的环境里聚集着,片刻萦绕成细细长长的一条。 轻而薄的白色里,他就这么眺过来一眼——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实在是毫无征兆,叶芷安不由一惊,险些打了个嗝。 呆愣的模样几分滑稽,赵泽看乐了,转瞬偏头朝向纪浔也。 靠西面花园装着几盏旋转灯,光束落得很远,是倾斜的长条状,颜色各不相同,沉黯的夜被映出五彩斑斓的黑。 从出生就享有得天独厚资源的男人,连光都在眷恋着他,从他脸颊掠过后,又绕了回去,同赵泽的目光一起定格住。 眉骨深,深情的深,嘴唇却薄,薄情寡义的薄,瞧着确实像骗人感情的渣男,骗的还都是像对面这种刚入社会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赵泽越想越好笑,烟也喷得断断续续的,指责的声音却很流畅,“看看你,又把人姑娘吓着了。” 其实他更想直白地用上“骗”这个字。 这话落在另一个人耳朵里,称得上尖锐。 加上“又”这个字用得实在微妙,就像在做实纪浔也“硕果累累”的罪名一般,叶芷安莫名觉得自己也成了他花名册上可供挑选的一页。 耳垂的热度迅速退减,心脏也在笔直地下坠,眼见快要摔了个稀巴烂,先被他的声音接住:“那你倒是问问,我吓着她什么了?” 纪浔也若有若无地有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却透着一股足够令人怦然心动的慵懒,就和他此刻的站姿一样。 依旧没骨头似的,倚靠在车门上,绸缎面料的衬衫,质感柔滑垂顺,经不起风的撩拨,轻轻一拂,就鼓起一个角。 这风到最后灌进叶芷安的喉管里,起初她能感受到的是茶的苦涩,一番回味后,竟也能品出丝缕的甜腻。 四年不见,她好像还是很喜欢他。 第2章02第一场雪 ◎“真不记得我了?”◎ 叶芷安意识游离了会,回笼的下一秒,听见赵泽不依不饶地追问:“妹妹,你说说,他怎么欺负你了?” 说说? 她要怎么说? 叶芷安伶牙俐齿的本性仿佛被羞怯打上禁条,不知道怎么往下接是最合适的,在她迷茫的间隙,纪浔也没挪开投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他的姿态还是那样,慵懒又居高临下,但不含任何让人不适的审视感。 就在叶芷安心怀忐忑准备撤回视线前,她先注意到他那双漂亮风流的桃花眼眯起些,不过片刻恢复如初。 恰恰就是这小幅度的神态变化,让她心脏又一次无所适从地在胸腔里狂跳。 手机在掌心震动两下,她一个慌乱差点没接住,摁下接听键后,盛清月的声音传来:“先来二栋。” “好的。”她轻声回了句,收起手机后鼓足勇气问:“请问你们知道二栋怎么走吗?” 她想听到的是纪浔也的声音,然而回答的却是赵泽,他指了指右侧那条小径,“沿着这路走,梅花开得最旺的那排就是。” 叶芷安心跳已然恢复到正常节奏,礼貌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人走后,一根烟很快燃尽,纪浔也没再敲出第二根,将车钥匙抛给赶来的代驾,“先开到停车场。” 赵泽突然来了句:“这小姑娘没见过,谁带来的?” 纪浔也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懒洋洋地打了个哈切。 赵泽想起刚才莫名其妙的磁场,“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俩认识。” “要是我没认错,之前我应该是见过她一面,在我小姨那儿。” “这姑娘梦溪镇的?” 纪浔也若有若无地应了声,脑袋里闪现过梦溪镇烟雨濛濛的画面,然后是叶芷安拘谨的模样。 能从中瞧出几分破碎感,至于美感,非要说起来,也有——皮肤底子很好,挑不出什么瑕疵,不做任何谄媚的姿态,和周遭声色犬马之人截然不同,丝毫不显伧俗,眼神纯净,却又不像在象牙塔里被保护久了的人会有的。 后来纪浔也还从她身上品出了一股劲,以至于分开的那几年里,一闻到梅香,他总能想起一句话:遗世而独立。 叶芷安以为外面的世界够荒唐了,直到她正式踏进蓦山溪,顿觉自己进入充斥着原始欲望的鸿濛时代。 公子哥们带来的女伴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叶芷安还在万花丛中见到几点眼熟的绿,衬衫西裤,款式还是紧身的,招摇过市到恨不得将身上所有资本都袒露在金主的眼皮底下。 当人在阶层里站稳脚跟,又有了权势作为包装,性别就会成为一个相对模糊的概念,就像男人玩女人,兴致来了,再玩玩同性,女人同样也可以不把男人当成人看,达成阶级社会资本压榨的另一成就。 没什么好稀奇的。 有人将筹码甩到扑克桌上,“今天不赌,改成拼酒,一瓶二十万起步,你们喝多少酒,就拿多少钱。” 称不上一呼百应,但也有不少人凑了过去,对钱感兴趣是其次,更重要的是相互间存了较劲的心思,想着赢一把好博金主一乐。 李明宗在电话里询问完弟弟情况,扬着嗓门喊了句:“谁看见纪二了?这都多久了还不过来,是怕我跟他算伤阿睿的账?” 他笑得阴狠,诨话张嘴就来,“挺行啊,下面起不来,脑袋也往里缩,这不妥妥一缩头龟?” 话音刚落,纪浔也就出现了。 周遭霎时一片阒然。 李明宗敛了几分笑,“纪公子,一会儿开上你那辆半残的车,玩点别的怎么样?” 纪浔也定定看向李明宗,“你想玩什么?” “这样,我们各自找个人,以过百码的速度冲过去,看停下时谁离他们更近,就算谁赢。” 这也是玩命的开法,只不过玩的是别人的命。 “你确定要跟我玩车?”纪浔也脸上不见多余情绪,“我怎么听说你前年出过车祸后,现在连握方向盘手都会抖。” 李明宗嗓音沉了下去,“不用你操心,我会找人来替我跟你比。” “那行,”纪浔也举起酒杯,朝他那一推,“既然你不开车,到时候你就站我前面,看看我会不会送你去陪你弟。” 李家兄弟仗着日益膨胀的家业,行事作风越发猖狂放浪,但纪浔也和赵泽这批人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毕竟这两人除了一张脸和浅显易懂的心机外,一无是处。 这比赛最后还是没进行下去。 纪浔也给自己找了个位置,巧的是,叶芷安就站在旁边。 她穿得过于简洁,被周围穿金戴银的人一衬,潦草到格格不入。 来这儿的人几乎每人一张房卡,印在上面的数字代表他们的身份,叶芷安手里的“1201”则是—— “陆显带来的?”有人诧异地问。 陆显。 叶芷安听说过这名字,从盛清月嘴巴里,也知盛清月和他另一层不被大众知晓的关系。 “除了他还能有谁?数字又不可能撞上。” 刚才那人笑,“陆显这眼光是越来越不行了,养了个被人玩过的戏子不说,现在就算改了口味喜欢上嫩的女大学生,去艺校找不就行了,非得去垃圾桶里废物回收?” 他说话的声音没有收,再次无遮无掩地飘进叶芷安耳朵里。 她知道的,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折辱她,拿她放垃圾看待。 说没有半分羞愤是假的,可她也没法明目张胆地传递出自己的不满。 谁能指望这群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太子爷们,会尊重一个素未谋面、对他们来说又毫无价值的下层人呢? 她能做的,就是在容忍范围内,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那人见她这番低眉顺眼,立刻失了本就不多的兴致,转头和其他人侃起大山。 叶芷安保持着微垂脑袋的姿势,唇角微微弯起,是很细微的松了口气的反应,却被角落里的另一个陌生男人尽收眼底。 她毫无察觉,耳朵里全是纪浔也询问的声音:“就这么受着?” 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说话,莫名感到委屈,“我总不能为了逞一时之快泼他一脸酒吧,到时候更受罪的肯定还是我。” 纪浔也嘴角擒着极淡的笑,视线落到她身上,灯光下的眼睛自带深情款款的滤镜,“我去替你泼?” 明知他只是脑热说说,叶芷安还是很没出息地乱了呼吸。 她不接这种陷阱题,只问:“你认识盛清月吗?她是我老板,也是她让我来这里的,可是我刚才找遍了二栋,也没见到她人影。” 问完叶芷安就后悔了,他来得比自己都晚,怎么可能知道盛清月的行踪? 结果纪浔也还真知道,单手执机敲了几下屏幕后说:“跟人走了。” 他说了一个叶芷安没听过的名字。 “你确定不是陆显吗?” “来这儿的人,从来没有固定伴侣,换换,权当给自己增添情趣了。” 叶芷安脸白了又白。 她也分不清自己是在担心、心疼盛清月,还是害怕对面这男人也是可以随手交换伴侣的渣滓。 “那你呢?你会吗?” 纪浔也微挑眉梢,“我还没有过女伴呢。” “那男伴呢?” “……” 风止何安 第3节 “你看我像有那方面取向吗?” “这个说不准的。”她声若蚊蝇。 纪浔也没听清,但也不好奇她的回答,就没开口让她重复。 叶芷安的睡眠时间一直很少,就算熬到凌晨两三点也很难犯困,加上情况特殊,她一颗心始终高高提着,终于在两个小时后,她接到盛清月的电话,听筒里的声音比从嘴巴里呼出的气息还要轻:“来四栋503。” 叶芷安看了眼正在假寐的纪浔也,小跑着去了这房间,门虚掩着,一打开,宣泄情欲过后的糜烂味道扑面而来,地上还扔着几个用过的避孕|套。 叶芷安下意识屏住呼吸,脚步跟着放轻,越过一地的狼藉后,和靠在床头的盛清月对上视线。 她见过盛清月胃病发作虚弱的样子,却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脆弱的一面,脸色白得吓人,文胸肩带松垮地挂在肩上,一点没罩住身上的青紫痕迹,整个人看着就像被风雪打折的玫瑰,绮丽不足,颓然有余。 叶芷安拿出干净衣服,帮她穿好,瞥见她手腕的红印后,一顿,边揉边问道:“是不是很疼啊?” 盛清月稍愣后笑出声。 叶芷安第一次见她笑得如此放纵,不明所以的目光投射过去,盛情月收敛表情,“都看见了这幅乱七八糟的画面,结果你最想问的是这个?” 叶芷安不傻,“我心里有数的,你找我当你的临时生活助理,就是想让我不该问的不要多嘴。” 这几年,叶芷安找的兼职不计其数,偶尔也会去剧组跑跑龙套。三个月前,她在一部古装剧片场见到盛清月,听见她和助理的交谈后,自告奋勇主动上前介绍自己:“你好,我叫叶芷安,是一名准大三学生,学校的课程我差不多都修完了,接下来的时间会很充裕,而且我这个人很能吃苦的,干活也算机灵,以前什么工都打,所以会的东西比别人多……你觉得我可以胜任你的临时生活助理吗?” 两天后,盛清月才给了她回复,一开始叶芷安还以为是自己敢于毛遂自荐的勇气吸引了盛清月的注意力,后来才知在录用她前,盛清月就将她的底细打探个一清二楚,看中的也正是她窘迫的经济现状。 ——她缺钱,偏偏盛清月最不缺的就是钱,两个人之间残缺的那块拼图就是这么合上的。 临时助理的工作并不难,盛清月也很少会让她出现在大众视野里,叶芷安需要做到就是在每一个盛清月需要她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出现,安安静静地陪伴一段时间,再安安静静地收拾好烂摊子、隐瞒下眼睛看到的一切肮脏龌龊。 换句话说,盛清月需要的是一个用钱就能堵住嘴巴的工具人。 盛清月认真看向对面的女孩,二十出头的年纪,活得通透却不世故,就像水粉画上最初最干净的那一笔,沾染不上俗世尘埃,却能轻而易举地晕染出春和景明般的秀丽。 和现在的自己是彻头彻尾的两类人。 圈子里的后辈都叫她一声“清月姐”,说足场面话,实际上没人看得起她。 北城上流阶层的人更是,只当她是一个有手段又玩的开、到处攀权附贵的女人,只要资源给得到位,谁都能上。 盛清月仰起头,目光有些失焦。 叶芷安松开她的手,“你今晚就在这儿睡吗?” 盛清月刚张开嘴,房门被人打开,进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陆显环视一周,脸色沉得瘆人,眼睛里藏得东西更深,片刻他嘲讽地勾起唇,“摆出这么一副被人玩坏了的样子给谁看?想让人心疼你?可这不是你自找的?” 盛清月捏了下叶芷安的手臂,陆显看在眼里,玩味一笑,又说:“下回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不然传出去,丢脸的人是我。” 盛清月忍痛起身,进浴室前被人懒腰抱住,叶芷安愣了下才跟上去,不多时听见盛清月问陆显:“去哪?” “去我那儿,好好给你洗洗。” 盛清月默了默,“送她一程。” 陆显回头睨了眼叶芷安,“不顺路,你让她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盛清月还想说什么,余光扫见叶芷安冲她笑了笑,口型说的是:我可以的。 陆显这趟是自己开车来的,回去坐的却是蓦山溪这边安排的专车,叶芷安目送他们离开,路过停车坪时,看见了陆显那辆卡宴,见四周没人,没忍住上前踹了一脚。 几百万的好车就是不一样,这么一踹,一点没受损,反而把她疼成了表情包。 早知道刚才就拿石头砸了! 叶芷安在原地缓了会,忽然听见一声轻笑,脊背瞬间绷紧,扭过头,视线里进来一截挺阔的身躯,穿得西装革履的,昏黄灯光照拂下的脸,清朗俊秀。 “你是盛清月带来的人?”这人问。 别人都当她是陆显的人,就他与众不同,叶芷安多看他两秒,点头。 “你要去哪,我送你一程。” 叶芷安深谙无功不受禄的道理,更何况她一点儿都不了解这人,就随便扯了个理由离开。 两分钟后,她见到了带她来蓦山溪那女人,女人在屏幕里敲下:【盛小姐让我带你坐缆车下山。】 说曹操曹操就到,转头叶芷安就收到盛清月的消息:【给你放一周假。】 底下还附上一条转账,足足三万块钱。 这笔钱对盛清月而言不过是洒洒水,更何况自己也付出了时间和精力,叶芷安做不到感恩戴德地收下,但也一本正经地用语音回了声“谢谢”,然后敲下: 【这几天你要照顾好自己。】 【睡不着也别吃太多褪黑素,这东西对身体不好……前天晚上我去你那儿,顺路买了些助眠香薰,你可以试试,还有,你可以多听听一些电台节目,或者曲调柔和的轻音乐。】 叶芷安又花了几分钟,把自己收藏的电台和音乐整理成链接的形式发送给她,快下缆车前,收到盛清月不冷不热的一句回复:【我知道了。】 盛清月还给叶芷安叫了辆车,然而半路出了点小意外,司机受到轻微脑震荡,被送到医院。 叶芷安只能自己重新叫车,等了差不多十几分钟,眼皮落下冰冰凉凉的触感。 这雪下得实在突然,等她找回游离的思绪,漫天都是白茫茫的雪碴子,顺着她微敞的围巾往下钻,很快被体温融化,整个人像泡在冰水里,一阵瑟缩。 为了这三万块钱,她今晚受的罪也太多了。 可要问她后不后悔来这一趟—— 叶芷安脚步突然轻盈了些,直到遥遥驶来一辆车将她逼停。 银灰色的阿斯顿马丁,车窗降到最低,坐在驾驶室的男人手臂搭在窗沿上,手掌呈松散状态下垂,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指骨寸寸分明,腕上戴着一块大表盘机械表,皮质表带隔断青筋血管的延伸。 他的脸笼着金赭色的光,显得笑容看上去不太真切,像阴天沉重的雾,也像这皑皑的雪,嗓音更是清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这边不好打车,上来,我送你。” 这是今晚的第三次见面,每次都叫她始料未及。 叶芷安恨不得让雪下得更大些,好让那层白色盖住她脸上所有外泄的情绪。 她暗暗吸了口气,鼻腔扑进繁杂的香水味道,是他们在蓦山溪沾上的,闻久了,总叫人恶心。 数秒没等来她的回应,纪浔也耐心少了一半,瞥见她呆愣的模样,难得又觉有趣,于是用故作熟稔的语气问道:“真不记得我了?” 第3章03第一场雪 ◎“我住的酒店离燕大很近,你要来吗?”◎ 在叶芷安的记忆里,梦溪镇很少下雪,四年前的冬至是第四次。 下了一夜的雪停歇过后,堆积在各个角落,视野所及之处,白茫茫的一片。 风也不小,穿过光秃的枝桠,雪花扑簌簌地往下落,她抱着一沓资料推开虚掩的棕褐色木门,唤了声“秦老师”。 没得来任何回应,只有红梅底下侧转过来的身影,高挺瘦直,罩一袭灰色羊绒大衣,压下满院的艳丽,平添肃清之意。 和今晚的再见一样,一开始她也没看清他的脸,只觉这人气质斐然孤傲,隐隐带着一种零落成泥自毁般的悲怆。 她讷讷开口问:“请问你是?” 他整张脸转了过来,比想象中的还要清隽,薄情寡义就此具像化,“应该是你口中秦老师的外甥。” 什么叫应该? 这人是来认亲的? 叶芷安满头雾水的空档,对面的人朝她扯开一个笑,“秦老师今天不在,你还是改天再来吧。” 挺程序化的笑容,却是她见过所有男性里笑得最漂亮的,具备极富侵略性的迷人。 等他浸着光的眼神不带任何折衷地望过来,她怀里的资料差点掉落在地,嘴巴倒吸进一股寒气,一下子冻的她喉管都发颤,重重咳了几声。 虽然那会她看不见自己的脸,但不难猜出生理和心理双重作用下会变得多红。 她莫名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丢下一句“那我明天再过来”,仓皇逃离。 回家的路上,雪又开始下起来,一沾上她滚烫的耳廓,消融到瞬间没了踪迹,只剩下寥寥的雾色,悄无声息地钻进她的大脑和心肺。 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旁人一提起雪天,她就想起了他。 等到他们在一起又分手后,她才意识到比起外在上的一见钟情和他天生勾人的一把好嗓,他更让她迷恋的是他身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惫懒和松弛,一种游戏人间的态度。 而这些恰恰是她逼仄忙碌人生中不曾拥有过的奢侈品。 叶芷安的腰背早在他那声落下前就绷直成了铁片,她费了好大劲才弯下点,然后从哑涩的喉咙里挤出故作自然的一声:“我记得啊,我们刚才还在蓦山溪见过。” 纪浔也想说的不是这个,但不管对面是真不记得四年前那一面还是装不记得,都不是他在意的事,无所谓笑笑,“上车,送你回去。” 叶芷安不着痕迹地攥了下包袋,点头。 那声“好”应得实在太轻,纪浔也没听见,眼睛里只有她僵硬的步伐。 也就那么几米路,被她走出山水迢迢的漫长感。 他一阵好笑,手掌懒洋洋地支住脑袋说:“放心,我确实不是什么爱做慈善的好人,不过也没坏到那么彻底。” 说是送她一程,就真的只是送她一程。 叶芷安眼睫一颤,解释道:“我没有不情愿,刚才只是在想,要是我坐在后面,你会不会生气?” “嗯?” 纪浔也一时没听明白。 “我怕你误会我把你当成司机用。” “我虽然不够大度,但也犯不着为这点小事生气,”他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方向盘,“就按你喜好和习惯来。” 如果是习惯,坐后面会更让她舒心,可如果是喜好—— 叶芷安拉开副驾驶车门,给自己系上安全带后,余光撞进来他玩味的神情,故作平静地开口:“我有点晕车,坐前面会舒服些。” 纪浔也懒得去掂量这话几分真几分假,拉手刹调档的同时问:“回哪?” “燕大。” 纪浔也反应平淡,“这个点回去,宿舍能进去?” 叶芷安犯傻忘了这茬,转头听见他又问:“我住的酒店离燕大很近,还是套房,你要来吗?” 她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炸开。 怎么可以有人说起这话就跟谈论天气一样? 风止何安 第4节 叶芷安的心七上八下的,嗓音也有些磕巴,“不用了,燕大附近有24h自习室,我可以去那儿待到寝室开门。” 见她不愿,纪浔也也不强求。 没几分钟,有电话进来,他找到蓝牙耳机戴上,“迷上了戏子?电视机里的,还是戏台上的?” 叶芷安没听清耳机里的声音,甚至都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只听见纪浔也这么一句回复,腔调拖得很长很慢,不屑和嘲弄包含其中,与生俱来的矜贵藏不住。 最让她诧异的是,他就这么当着她的面聊了起来。 是把她当成不需要避讳的自己人,还是压根没把她的存在当回事? 叶芷安觉得后者的可能性达到了百分百。 纪浔也并未察觉到身旁人的情绪,冷笑一声,“男人能有什么好货色?他一面在外招蜂引蝶,一面看你吃醋狂怒,只不准心里有多爽快……反正你也不爱他,只是咽不下那口气而已,在乎他就是给他脸……再这样下去,小心迟早有天,你用嫉妒给他化成一座金身,自己反倒成了自身难保的泥菩萨,别说长江,你连永定河都渡不过,平白叫人看了笑话。” 他后来还说了什么,叶芷安没什么心思听,只有分出去的眼神会时不时落在他身上,他换了件衬衣,黑白扎染的款式,黑色晕开的部分有点像墨汁滴到清水中自然扩散的模样。 挂断电话后,纪浔也摘了耳机,随手抛到扶手箱,抿着唇不言不语。 长达二十分钟的毫无交流,显得车窗外的动静都比车里的大,叶芷安不至于感到压抑和惶恐,只觉自己变成了侏罗纪时代遗留下来的化石,硬邦邦的,能看清旧时的面貌,却捕捉不到一丝鲜活的生气。 “后面有个白色纸袋,你把里面的衣服拿出来。” 声音起得毫无征兆,叶芷安没收住呆愣的反应,“你在和我说话吗?” “车上还有第三个人?” 叶芷安瓮声瓮气:“哦。” 她侧过身去捞,不期然变近的距离和对方身上传来的气息,让她的动作变得越来越笨拙,几秒后,耳膜有声音撞了进来,“够不到?” 纪浔也停下车,侧过脑袋,浑然不知自己的呼吸刮擦过叶芷安耳廓,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地取到那袋子,塞进她怀里。 叶芷安捏捏耳垂,“这是给我的?” “是我的衣服,没穿过的,你拿它当毯子盖会。”纪浔也说,“说要送你一程,总不能把你给冻着了。” 可空调开着,她不冷呀。 仿佛看穿她的想法,纪浔也敲着方向盘补上一句:“你现在是不冷,但一会儿我要开窗了。” 外面是零度的天,他还真怕灌进来的风把她吹傻。 叶芷安关心的点却是:“那你呢,你穿得比我还少,不冷吗?” 他回得简单,“熬得住。” 叶芷安不再多说,默默心里计算着他吹风的时间,也不知是不是顾及到了她,十分钟不到,他就收走了撑在窗沿上的手臂,将车窗玻璃升到顶。 纪浔也忽然想到一件事,“袋子里是不是还有盒巧克力?” “有,你要吃吗?” “不吃,送你吧。” 没听见她的回复,纪浔也问:“不爱吃巧克力?” “爱吃的。”她的声音很轻,片刻扔过去一个相同类型的问题,“你喜欢赛车吗?” 纪浔也答非所问:“今晚在淮山的可不叫赛车。” “那叫什么?” “用来打发时间的过家家。” 叶芷安想起几小时前坐在缆车上时,看到的底下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忍不住问:“我来的时候,看见你和另一辆车开进一个隧道,但出来的只有你一个人,你们在里面发生了什么?” 纪浔也短暂回忆了下,“没什么,玩命的事。” 李家那小儿子事先在山洞里准备好两辆车,一左一右埋伏着,就等着他开进来好玩夹击那套,他险些中招,好在他们惜命,而他最不在乎的就是命,不管不顾起来没人能疯得过他。 那两个字本身足够吓人,但经由他轻描淡写的话腔说出,好像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可你刚才不是说赛车对你来说是过家家?” “对我来说是这样,可对别人来说,和玩命没什么区别。” 纪浔也又开了窗,单手虚握成拳头,抵在左边太阳穴,边说边打了个哈气。 叶芷安捕捉到,“你困了?” 他今晚第二次对她来了句放心,“还不至于疲劳驾驶,两小时后一定给你平安送到目的地。” 叶芷安微微点头,快开到燕大前,她才又开口:“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事实上,早在她四年前见到他时,她就已经听说过他的名字。 “纪浔也,纪念的纪,碧浔的浔,也许的也。” “''''''''城府开清旭,松筠起碧浔''''''''的浔?”她偏要用自己的见解反问一句。 “对。” 车辆停下,叶芷安将外套叠拢好,装回袋子里,打开车门前郑重其事地道了声谢,“谢谢你,纪先生。” 旁人都叫他纪公子,只有她称他先生。 纪浔也一阵好笑,错过了纠正这称呼的时间,先一步听见她做自我介绍:“我叫叶——” 他打断:“我知道,你是叶昭昭。” 叶芷安一愣,随即绷紧了唇,戴在手腕上扯了一路的红绳,终于被她鼓足勇气扯断,掉落到脚边。 半小时不到,纪浔也回到酒店,自家的产业,不用付费分毫,便能俯瞰整个北城最繁华的商业街区。 洗完澡后,纪浔也怎么也睡不着了,他一直有失眠的毛病,尤其是困意一消失,很难再积聚,入睡后也不安稳,轻微的动静都能让他心悸。 就这样睁眼到天明,接到了秦之微的电话,“今年过年回不回梦溪镇?” 纪浔也懒得纠正“回”这个说法,含糊其辞道:“再说。” “要是回来,记得去且停别院摘束角堇,你妈生前可最喜欢那儿的花了。” “北城到梦溪镇就算坐飞的落地也得几小时,等我摘到花,送到我妈墓前,花瓣也已经枯烂。” “重要的不是花,是你的心意,你来看她,她一定会很开心。” 人都死几年了,开心?她有那心可以开吗? 纪浔也倒也没把心里话表露出来,只笑了笑。 秦之微另起话头,“我之前不是和你提起过我一学生,人已经在北城念了三年书,昨天我还和她外婆碰到,老人家很担心她在北城过得不好,偏偏小姑娘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 话说到这儿,纪浔也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你是想让我去照拂一下这叶昭昭?” “什么叶昭昭?” “四年前,我在您那儿见到这学生不就叫叶昭昭?” 说完,纪浔也突然有些不能确定了。 那天叶芷安离开院子后不久,秦之微就回来了,他跟她形容了下见到的这个人,秦之微立刻反应过来,“你说昭昭啊?” 后来她又称呼她为“小叶”,然后提到她全名,“我是叶芷安高一时候的班主任,小姑娘很聪明,学习更刻苦,虽然现在我没教她了,她也会经常来向我咨询学业上的事,对了,我和她外婆也认识。” 秦之微说这话时,纪浔也正好被其他事分走了注意力,没听见“叶芷安”这三个字。 四年后,秦之微的第一反应还是:“你说昭昭啊?” 纪浔也应了声,一面将微信切换到平板在线模式,有消息弹出,纪时愿发来的,继续跟他愤愤不平地吐槽自己那看上戏子的未婚夫。 一心二用的结果是,他再次错过了“昭昭”的全名。 “人家是姓叶,但昭昭只是她小名,只有跟她关系亲近的人才会这么叫她。要是你以后真在北城遇到她了,记住,千万别用这两个字,叫她小叶,或者叶芷安就行,省的唐突了她。” 纪浔也回了几句,不想再搭理纪时愿,直接掐了屏幕,将注意力全落到秦之微那处,“不过你应该忘记小叶长什么样了,到时候就算见到,估计也认不出。” 这句话唤醒了纪浔也的记忆,包括他对今晚的叶芷安的所有印象。 浮光掠影里,他总能瞥见她发红的耳尖,不知为何,看着像垂耳兔,软软糯糯的,让人想要掐上一把。 嗓音也软,带着吴侬软语的清甜。 “这姑娘挺好认的。”他说,“不经逗。” 秦之微琢磨出潜台词:“你俩见过了?” “刚见过,人也替你照拂过了。” 就是不知道送人回家,在他小姨眼里,算不算特殊照顾。 “小叶是个好孩子,生活上,你能帮衬的就多多帮衬。”毕竟这事对他而言,只是举手之劳。 纪浔也应得随意,心里想的却是:估计以后没机会见面了。 然而一周不到,他就见到了这人,在赵泽投资的酒吧里。 酒吧实行vip会员制,但这只能筛选出阶级,筛选不出人品,一场混乱过后,纪时愿收起看热闹的眼睛,抿了口低纯度果酒,“有时候我是真不明白了,你们男人怎么做到一看见好看的女生就管不住自己腿?要我说啊,男的就该挂在墙上。” 说完,她才想到去看纪浔也的表情,“当然二哥,你是例外。” “想骂我不行就直说。” “……” 她哪有这胆子? 纪时愿放下酒杯,“我去看看刚才那被调戏的调酒师妹妹。” 她起身离开不到五秒,原路折返,“二哥,那调酒师好像一直在看你。” 话落,纪时愿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瞪大眼睛,拖着调咦了声,又扑哧笑出来,“不得了,居然还看出了鼻血……二哥,你这算不算是秀色可餐啊?” 纪浔也这才转过脑袋,隔着虚晃的人群,和叶芷安对上视线,她鼻下那道红印相当瞩目。 就在眨眼之间,人倒在了地上。 纪时愿一惊一乍的声音第三次响起,“二哥,你完了,你把人看迷倒了!你摊上大事儿了!” 【作者有话说】 “城府开清旭,松筠起碧浔。”—《风疾舟中伏枕书杯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 之后更新大概在晚上九、十点,感谢~ 风止何安 第5节 第4章04第一场雪 ◎“上我那儿住一晚吧。”◎ 在z&z酒吧遇到纪浔也前,叶芷安觉得今天一天过得糟糕透了。 就在三小时前,她去了趟盛清月公寓送东西,意外撞见陆显正在发疯折磨人,第一次没忍住替盛清月出了头,结果反被陆显推倒在浴缸,呛了水不说,后腰那块也被撞出大片青紫。 好不容易适应z&z的调酒师工作,有人来聊骚挑事,将装有特调鸡尾酒的高脚杯推回她面前,杯底下还垫了张房卡,吊儿郎当的笑挂在嘴边,问她多少价格肯出台。 她心里拱上一团无名火,面上却还是保持着得体的笑容,说这儿是正经酒吧,不提供特殊服务。 男人不恼,当她是在拿乔,抛出高价的同时,目光变得更加暧昧,里头藏着要把人生吞活剥的架势。 应下或许能避免一场风雨,可惜叶芷安既不愿低就,也不想高攀,威逼利诱对她没什么作用。 她也不再维持表面的得体,直截了当地甩了不屑的眼神过去,转瞬收获一句“当了婊/子还立牌坊”的侮辱,人也被甩了个巴掌,经理及时出面,才止住纠纷。 叶芷安不知道z&z的幕后老板是谁,只知道这人给钱特别大方,出了这档子后,第一时间送上口头宽慰和高达五位数的安抚费。 这是她应得的,她就不推拒,大大方方收下,刚将手机揣回兜里,遥遥看见几米外卡座上一道身影。 穿梭在他周遭的流光分外澄净,能洗净污秽似的,也将他眉眼衬得清朗。 她心脏猛地一跳,脑袋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难不成他是她的送财童子? 不然怎么解释每次见到他,她都会收到一笔不小的财富? 酒吧里五花八门的味道混在一起,配合视觉捕捉到的,反复撩拨着神经,她的脚底忽然变得很轻,像踩上棉花,厚厚的一团解体成两部分,一部分罩住双眼,重新找回清明的同时,她鼻尖扑进来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这种似梦非梦感,导致她误认为此刻坐在床边那男人是天上月幻化而成的用来迷惑人心智的虚影。 偏偏他低磁的嗓音再真实不过:“医生说你是劳累过度才会晕倒,至于会流鼻血,是因为上火太严重。” 纪浔也原本想说“真巧,又见面了”,转头又觉是句没必要的废话。 空气安静一瞬。 “我上火了?”叶芷安怀疑自己刚才听错了。 “你要是不信我的话,我现在就给你叫来医生当面说。” 叶芷安着急忙慌地摇头,两秒后意识到什么,突地一顿,松开拉住他的手,轻声说:“我信的,只是听到那两个字有点吃惊。” 触碰的感觉还停留在指腹,温温热热的,也像被人抹上一层蜜,激起黏黏腻腻的痒,她不动声色地将手埋进被子里,两指并拢,想要揉搓止痒,又舍不得销毁这甜蜜的遗留物。 纪浔也状似理解地点了点头,“你最近压力很大?” 叶芷安点头又摇头,她的生活压力因为要偿还巨额债务就一直没降下去过。 “那是因为吃了什么?” 她灵光一现,刚要开口,对上男人天生含笑的眼,声音不自觉轻了下来,“你送的那盒巧克力。” “吃了多少?” “全吃完了。” 纪浔也听了想笑,“那玩意这么好吃?” “是我喜欢的。” 叶芷安不喜欢巧克力,因为是他送的,才会喜欢,才会忍不住,但她一开始没打算一口气吃完一整盒,想着先来粒尝尝,剩下的等拖到保质期最后一天再解决完,哪成想,舌尖一沾上那股甜意,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纪浔也头一次见到甜食瘾这么大的人,好笑道:“你是真不怕腻?” “很甜,但不腻,我想我应该还能再吃下几盒。”说完,她稍稍瞪大眼睛,眼神中流露几分追悔莫及的挫败感,“我不是在跟你索要,只是觉得一口气吃完有点可惜了。” 纪浔也不置可否,视线拐了个弯,停在她额头的细长伤痕上,听z&z负责人说这处是被闹事那人用指甲划伤的。 “我上次见到你,你是盛清月的生活助理,现在见你又成了调酒师,可别跟我说,下回再见你又能换层身份?” 下回再见? 这是再跟她预告什么,或者只是顺嘴一说? 叶芷安甩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纪浔也把话挑得更明白了,“你到底在打几份工?” 以为他是正儿八经问的,叶芷安也就正儿八经的掰开手指数算起来,“除去助理和调酒师外,我还在做电影院票务、西餐厅服务员的兼职,偶尔会接群演、撰写文案的活儿……” 话还没说完,她听见空气里响起一声轻笑,不免赧然,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爱笑,还是说她刚才说错话了? 纪浔也点评了句:“你这业务还挺广泛。” 轮到叶芷安笑了笑,几分雀跃几分羞涩。 纪浔也注意到她弯唇时,嘴角有道很浅的涡,像笑里住进了一轮月牙,心莫名一动,忍不住抬手敲她脑门,“你觉得我刚才是在夸你?” 叶芷安大脑出现转瞬即逝的空白,随即傻里傻气地反问:“不是吗?” 纪浔也没往下接,有点好奇:“你打这么多份工折腾自己,你家里人知不知道?” “我没告诉外婆,”说着她想起他和秦知微的关系,一急,差点又去扯他衣袖,“你也别和秦老师说……外婆年纪大了,容易操些不必要的心,更何况她身体本来就不好了,我不想她因为我的事伤神。” 这话其实已经暴露了她还记得四年前那一次见面的事实,但当时的她没反应过来,至于纪浔也是没放在心上。 “你爸妈不给你生活费?” 叶芷安垂下眼皮,长睫投落的阴影盖住她的表情,“他们给不了的。” 一个被追债追到车祸身亡,另一个早早丢下她跑了,生死不明。 说来讽刺,她在那个家里从未感受过一丝温情,却被这所谓的血缘夺走了数年自由的生活,为了偿还巨额债务,只能沦为金钱的奴隶。 纪浔也没听明白,“嗯?” 叶芷安岔开话题:“医药费是你给我垫付的吧,我把钱还你。” 她并非在为自己的家世感到羞耻,只是觉得没必要说,毕竟这事谁听了都糟心。 察觉出她有难言之隐,纪浔也识趣地没再问下去,“我来这家医院看病就没花过钱,你是我带来的,当然也不用。” 叶芷安半信半疑,“你没骗我吧?” 纪浔也没回答,起身说:“你要是没什么事了,就一起去吃顿饭?” 分明是征求意见般的口吻,留给叶芷安的选项却只有一个,她点了点头,“你送我来医院,这顿该我请你。” “行啊。”他应得爽快。 她眨眨眼睛,半会补充了句:“不过可以别吃太贵的吗?我有点穷。” 这是纪浔也第一次听到别人当着他的面承认自己的窘迫——以往认识那些人要么喜欢打肿脸充胖子,要么就是真阔,一掷千金也只当洒洒水。 他扯了扯唇,又应了声“行”。 叶芷安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步伐拖得很慢,纪浔也刻意等她,两个人的距离一直没拉开超过两米。 上车后,叶芷安迟钝地反应过来他又换了一辆车,“上次你送我去燕大开的那辆车,这几天都没开过吗?” 纪浔也说没有,“你喜欢那辆车?” 叶芷安没来得及回答,有气息覆盖过来,逼得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直到他退回原位,顶着无辜又无害的神情示意她:“替你系个安全带。” 喉管里卡着的汹涌气流吐出时,变成哽咽的一声:“哦。” 之后二十分钟,车上一片寂静。 车顺着五道营胡同往里开,视线里多的是青瓦红砖,饶是这个点,也还是一片热闹一片冷清,在庄严肃穆的皇城角下另成一派风光。 纪浔也带人去的是一家叫“隐巷”的私房菜餐厅,红漆木门两侧积了雪的飞檐上悬下两盏红灯笼,火光在风里忽明忽暗。 已经是半夜两点,这种餐厅还能开着,衬得上稀奇。 但那会叶芷安更在意的是在这儿吃上一顿,得花掉她多少积蓄。 不是说不去太贵的地方吗? 想着叶芷安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对她而言高不可攀的场合,在他的世界里,根本不值一提,大概和逛自家后花园没什么两样。 包厢不大不小,给他们两个人用却是绰绰有余,餐桌上装了木雕转盘,正中央放着一青白色瓷器花瓶,至于里面插着什么花,叶芷安没瞧出来,片刻她的视线被菜单拦截。 纪浔也没点破她的惶然,指了几下菜单,等应侍生离开才开口:“这顿我没打算让你来请,当然我也不打算请你,只是想让你陪我吃顿饭,至于你说的——” 他出手向来慷慨,鲜少有让旁人买单的时候,那天不知怎的,有些期待她口中的“请客”,“改天再说。” “改天是哪天?”她执着想要个确切答案,生怕他只是在开空口支票。 “早的话,下周三晚上。” 叶芷安调出气象预报,那天是晴天,气温也高,“可那天不下雪。” 纪浔也曲解她的意思,“你还有不下雪就不出门应邀的规矩?” 叶芷安摇摇头,“纪先生,下周三晚上我可以的。” 又是这称呼。 纪浔也这次纠正了,“我就大你几岁,别这么叫我,听着太显老。” “那我该叫你什么?蓦山溪那晚我听见有人叫你纪二。” “这就更别叫了,像在骂人。”纪浔也眼皮一抬,“你可以连名带姓地叫我。” 叶芷安没回,认真说:“我不叫叶昭昭,我叫叶芷安,岸芷汀兰的芷,安静的安。” 这四年里她记得他,甚至一刻都没忘记,但他却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那声“叶昭昭”估计就是从他小姨口中东拼西凑得来的,他一叫,她的心脏就能往下坠,耳膜更是刺痛难忍。 可是后来她最爱听的就是他叫她“叶昭昭”,在他每个情动时分,每个脆弱易碎的节点。 原来同一个名字,还能让人品读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可谓神奇。 应侍生端上来一份砂锅雅鱼,叶芷安听说过这道菜,好奇地问:“雅鱼不是雅安的特产吗?怎么北城也有?” “隐巷的特色就在于人不用离开北城,就能吃到来自全国各地的美食,食材也很新鲜,都是每天航运来的。” 叶芷安在心里嘀咕了句:怪不得售价这么贵。 纪浔也看见她夹了一筷子往嘴里送,下一秒眼睛亮了亮,琢磨出她对这道菜是满意的。 “有没有听过,雅鱼头上藏着一把宝剑?”他问。 几乎每一条雅鱼的头骨中,都有一根形状像宝剑的鱼骨,相传这把宝剑是当年女娲补天时,不慎将宝剑掉入水中幻化成的。 风止何安 第6节 叶芷安摇头,“我只听过色字头上一把刀。” 听着像极玩笑话,然而接茬的人却端着再郑重不过的表情,纪浔也没忍住笑出声。 当然他会被逗笑没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这笑挂在他脸上足足十几分钟都没卸下来。 他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挑起一个全新的话题:“你平时都在z&z上班到几点?” “凌晨三点左右,每周去三到四次。” “这个点学校回不了,你都去哪儿?又是自习室?” 叶芷安实话实说:“这几天都去附近的24小时便利店。” 她并不觉得为生活奔波劳碌是一件丢人的事,哪怕对面是一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还是她钦慕了好多年的人。 “也就是说,一会儿吃完饭你要一个人在便利店待上几小时。” 她淡笑着点头嗯了声。 唇角的月牙弯又出现了,纪浔也目光稍顿,敛神后也不挪开,用稀松平常的语调说:“别去了,就到我那儿住一晚吧。” 【作者有话说】 雅鱼相关来自网络 第5章05第一场雪 ◎“听话,别闹。”◎ 这话纯属被鬼迷了心窍,等到冷静下来,他心头本就不多旖旎心思散得一干二净,至于想不想撤回这荒唐的提议,他的答案是无所谓。 她要是应下,他就带他回酒店,和那晚送她一程一样,到时候只是各盖各的棉被纯睡觉。 她要是拒绝,他可以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出乎他的意料,叶芷安什么都没选,独辟蹊径地反抛出一个问题:“我记得你说过你那儿是套房?” 这回应比上次的直接推拒大胆了些,但又好像没大胆到哪儿去。 纪浔也点头,“除主卧外,还有两间客卧,由你选。” 叶芷安对环境的接受能力很强,这两年几乎到了给她一张板凳就能睡着的地步,所以那俩客卧是什么样的,她一点儿都不关心,只是想知道:“纪浔也,这话你对多少人说过呢?” 能看出她是真困惑了,纤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样扑簌簌抖动着,也传递出几分不安。 只是当时的纪浔也并未理解她这份惶恐的源头是什么,想当然地用自认为能安抚人心的措辞回应道:“你算是第一个,不过别担心,只是留你住一晚,我还不至于兽性大发,等你睡着偷偷去撬你房门。” 叶芷安只听见他前半句话,掩下心头的欢喜,“好。” 纪浔也看她两秒,忽而从鼻尖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去酒店的路上,车辆又少了些,冷清压过喧嚣,唯独雪色依旧重,昏暗的夜色都被染亮几分。 云际酒店给叶芷安的第一印象是贵,大厅正中央挂着一台巨大的吊灯,垂落的水晶像溶洞里堆积的石灰沉积物,敞亮的光束和镶了金的墙壁相得益彰,如昼般晃得人眼睛疼。 她抬起手,往额前一挡。 不凑巧,全被纪浔也看在眼里,“干什么呢?” “眼睛要被闪瞎了。” 他隐约还听见一声:“好俗气的装璜,怎么不请我去设计呢?我性价比超高,还能打个折呢。” 纪浔也不知道第几次笑了起来,“那要是以后我自己开酒店了,就请你来设计,好不好?” 大概是昏头了,叶芷安竟从最后三个字里听出宠溺,除了点头外,不知道该给出什么反应。 套房里的两间客卧布置一模一样,只是朝向不同,叶芷安不想让他觉得她对他别有所图,就选了间离主卧更远的。 床上铺着洁白的被褥,床垫又大又软,在上面玩闹,就和在蹦床上一样。 她孩子气的模样透过半开的房门被人尽收眼底,纪浔也一时觉得好玩,就没出声,安静等待着对方先注意到他的存在。 半分钟后,他亲眼目睹她和他对上目光后骤变的神色。 就像一只瘦小孱弱的麋鹿,保留着最为原始的天真,误打误撞下跑进一个满是豺狼虎豹的原始森林,哪怕已经害怕到闭上眼睛、做足示弱求饶的姿态,野兽们依旧有想要将她吞入裹腹的欲望。 很久以后,纪浔也回想起这一幕,万分好奇自己那晚究竟是怎么维持住的那副正人君子姿态。 “你看多久了?”叶芷安感到难为情,别开眼不敢看他。 纪浔也不骗她,“从你开始蹦迪那刻起。” 她脸瞬间红了两个色号。 纪浔也收了逗弄她的心,递过去一个纸袋,“给你准备了睡衣,试试合不合身。” 叶芷安跳下床,拖鞋都没穿,直接光脚到他面前,“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来酒店的路上,托人准备的,尺码不一定合身,辛苦你凑合一晚上。” 她立刻摇头,“不辛苦的,别说是睡衣,我披着麻袋就能睡觉。” 纪浔也没忍住勾起唇,又摸摸她脑袋,“女孩子就该被富养,所以昭昭小姐,以后对自己好点吧。” 这称呼太犯规了,叶芷安心扑通扑通地狂跳,感觉自己被粉色浪潮包围住,最后连人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睡衣是烟粉色的,真丝质地,吊带睡裙睡袍两件套,走起路时裙裾翩跹,柔柔地拂过膝盖。 叶芷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蕾丝花边将沟壑完完全全地盖住了,领口也不宽松,就算弯下腰,也不会暴露太多。 站在镜子前确认自己的神色看不出超出正常范围的娇嗔,她才开门,小步挪到客厅。 成年男性的半截躯体毫无征兆地在她面前展现开,惊得她短暂地失去语言表达能力,只能傻愣愣地盯住那匀称分明的肌肉线条看,找回自己声音后,差点没像苏念一样对着荧幕里的帅哥模特发出一声声“哇哦”。 在对面呆滞的目光里,纪浔也只觉手里的衬衫扔也不是,穿也不是,索性保持原样,并回以直白的注视。 她个子不算矮,骨架恰到好处,肩背是薄薄的一片,皮肤很白,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梦溪镇罕见又珍贵的雪,昂起下巴时,又有点像真正意义上的白天鹅。 眼部轮廓和她不言不语发呆时恬静的气质极不相衬,不那么柔和,瞳仁是琥珀色的,被灯光一勾勒,清透明亮,鼻梁一侧有颗极淡的痣,唇形很漂亮,下唇中间有明显的弧度,形状类似花瓣,轻轻一动,仿佛就会有馥郁的花香飘出。 总而言之,是不算魅惑风清的长相,但也挺招人,尤其是在暧昧的氛围里。 比起她的局促不安,纪浔也见怪不怪似的,气定神闲道:“睡衣挺合身。” 叶芷安这才笑了笑,“谢谢你……明天我去干洗店洗了再还你。” “你是觉得我能穿上它,还是能把它转手给第二个人?” “那它要多少钱?我还你。” 纪浔也笑意不达眼底,“叶芷安,你从小到大就没收过别人礼物?” 叶芷安顿了下,“它算礼物?我以为——” 实在难以启齿,她用力咬紧唇。 她想起八岁生日前夕,消失了整整三年的父亲突然全副武装地出现在家里,第一次温声细语地问她这几年和外婆一起过得好不好,然后往她手里塞了个连吊牌都没有的毛绒玩偶,“乖宝,这是爸爸给你的生日礼物,回头你帮我和外婆说声,接下来这段时间我都不回来了,要她照顾好你。” 隔天,讨债的人就来了,家里的东西被砸了一半,抢了一半。外婆抱着瑟瑟发抖的她,轻声哄着:“不怕啊,我们昭昭最勇敢了,都会过去的。” 从那天起,叶芷安明白一个道理:所谓的礼物只是困住人的枷锁,在它送出的那一刻,就已经标记好了未来需要偿还的代价。 纪浔也点上她紧蹙的眉,“别想太多,说是礼物,就只是礼物,不需要你回报任何东西,非要还我点什么的话,那就多笑笑吧,亲爱的昭昭小姐。” 又是这个称呼。 叶芷安心跳猛然加速。 纪浔也又说:“要是明天你离开时,我还没醒,你就打这个电话,会有人来接。” 他绕到茶几一侧,修长有力的手纸捻住便签纸一侧,缓慢推到她面前。 叶芷安不想太麻烦别人,“不用了,我自己一个人可以回去的。” 截至目前,纪浔也都没干过强人所难的事,对她,也不例外,眼皮一撩,嗯了声,“太晚了,你好好休息。” 叶芷安点头,回到房间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陈旧的笔记本,发了近半小时的呆,才在泛黄的纸张上写下几句话,熄了灯。 隐巷的菜色香味俱全,但对她而言,口味还是偏咸些,第一觉醒来时,舌头干巴巴的,不太好受,她披上睡袍,准备去厨房倒杯水喝,路过客厅,打眼到沙发上的黑影,腿实在长,都能横出一截,曲着的那条,形成耸立的山丘。 他为什么要睡在这儿? 叶芷安鬼使神差地朝他走去,等到距离不能再近后,蹲下身,低垂着眼看他。 四年前,她就觉得他长得太好看,尤其是眉眼,精致得挑不出丝毫瑕疵,嵌在整张脸上,却又不会给人一种阴柔的感觉,就好像他天生就该长成这样,是造物主最和谐的一次创作。 他的身上有股清香,具体什么成分,她没闻出来,将鼻子凑近些,估计是鼻息惊扰到了他,他很快皱了下眉。 叶芷安还没来得及屏住呼吸,就被他的长臂揽进怀里,一阵天旋地转,人直接飞到沙发上,压住他的身体。 她下意识扭动了下,结果被他紧紧摁住肩胛骨,蛊惑人心的嗓音扑进她耳膜:“听话,别闹。” 叶芷安全身都绷紧了,心里开始打起鼓,不过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丢出这句话的男人眼皮依旧阖着,睡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安稳感。 单方面爱慕着一个人好像就是这样,你不会去责怪他的含糊其辞,只会从他不明朗的话语或行为中揣摩出千百层含义。 一旦同样的情景交换,你却只会懊恼自己的词不达意,无法将心声明明白白地传递出去,一面又在庆幸还好他什么都不知道。 落地窗外晨昏难辨,在日光更加清晰前,叶芷安才从百思不得其解的烦闷中找回些困意。 迷迷糊糊入睡的前一刻,想的是明天上午没有课,也不用去打工,她应该可以睡得久些。 这一觉睡得也确实久,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客卧的床上,至于纪浔也,她没见到他,只看到茶几上多出另一张便签:【有事,下次再见。】 昨晚,纪时愿屁颠屁颠也跟去了医院,只是还没找到时机问纪浔也是怎么认识这调酒师、两人到底什么关系时,注意力被岳恒全部占据走。 也就是鼻血事件发生后不久的事,岳恒跑到观月阁戏台上闹了出痴缠戏码,还当着不少观众的面,对着新晋台柱子深情表白一通。 这段视频还被有心人发到群聊里,平时和纪时愿不对付的公子小姐们开始冷嘲热讽。 【岳恒这情史也是够丰富的,才走了一个嫩模,就来一个戏子。】 【都还没和纪大小姐正式结婚,就把自己玩烂了,这要是婚后,估计会玩得更开,到时候可就有好戏看了。】 纪时愿和岳恒三年前订的婚,在此之前,两人的生活毫无交集,但纪时愿耳朵里经常会扑进岳恒的风月情事,一桩比一桩离谱,有时还能把她恶心得吃不下饭。 纪时愿气到想把手机丢出窗外,被纪浔也的声音拦下,“你现在拿手机出气,不如去岳恒面前,用手机砸他的脸。” “脸可是那狗东西身上唯一的优点了,要是砸坏了,到时候举办婚礼,丢脸的还是我。” 风止何安 第7节 “这会嫌丢人了?今天大清早去观月阁闹事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要不是我去拦下你,你是不是还打算把人戏台都给砸了?” 纪时愿还在气头上,硬是从堂哥懒散的语调中品出幸灾乐祸的意味,“你别光指责我,我这是情有可原。要是你跟岳恒一个德性,没准你未婚妻还会撕了你情人的脸。”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未婚妻了?” 纪时愿听乐了,“这话被温迎听到得气死吧。” “老爷子没跟你说我们纪家已经和温家取消了婚约?”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要取消?” “是纪书臣的意思,怕我结婚后,在外面花天酒地,娶的妻子恰好又是不依不饶的脾气,不仅遮不住家丑,还非要把那些风月腌臢事往外扬,给纪家光鲜亮丽的门户蒙了尘。” “不愧是有经验的人,想得就是周到。” 纪时愿不过脑嘲讽了句,空气霎时沉寂下来,她后知后觉,心脏一噔,正要找话补救,纪浔也没给她时间,方向盘一转,换成去岳家的路线。 纪时愿一阵慌乱,差点去夺方向盘,“纪浔也,你想干什么?” 纪浔也不含情绪的眼风扫过去,“去给你退个婚。” “你疯了?”他们的婚事还能是他们说了算的吗? 纪浔也不仅置若罔闻,还将车越开越快,在纪时愿惊慌失措时,凉凉笑了声,像在说:不想去就跳车。 纪时愿心脏都快飞出喉咙了,手脚也僵硬冰冷,自然不敢跳,哆哆嗦嗦地开口:“我的好二哥,有什么事情我们好好商量,别因为一时冲动——” “你觉得我这是一时冲动?”纪浔也扯唇笑,“你和那姓岳的订了多久的婚,你就在我面前抱怨了多久,弄的我现在耳朵里全是那垃圾的垃圾事。” 纪时愿小声嘀咕:“那我也是没受住气嘛。” “要你受着了吗?” 她闭嘴了。 纪浔也这才踩了刹车,将车停到路边,“你一个劲地跟我抱怨岳恒有多混账,自己的命有多不好,可这对改变你即将嫁给一个烂人有什么用,你有那浪费口舌的闲工夫,不如亲自出手斩断这不干不净的婚事。” “你说得倒轻巧,可真正做起来,哪能这么容易,至少也得给我时间做足心理准备吧。” 纪时愿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反应,刚想再说点什么,注意力被脚垫缝隙里的一条红绳夺走,“二哥,你真有女人了?” 纪浔也斜眼睨她,“别在我面前发昏。” 纪时愿抽出一张纸巾包住红绳,“这难道不是哪个女人留下来的?老实交代,在我之前这辆车还坐过什么人?” 这车他有一周没开过了,至于一周前—— 纪浔也脑子里闪过一张脸。 出神的空档,纪时愿已经分析起来,“绳子磨损得厉害,估计有了些年头,像手工编的,材质挺粗糙……” 她下了结论,“二哥,你载的这人不是我们这圈子的吧。” 纪浔也没搭理她,再次改变路线,将人送回老宅,下车前,纪时愿颇为贴心地说:“垃圾我就替你扔你,就当你送我一程的报酬。” 车辆开出去近三公里后,纪浔也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垃圾是什么。 纪家老宅离燕大不远,回酒店的路上会经过,纪浔也远远看到一道酷似叶芷安的身影,没给他时间求证,人先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中。 后来有几天,纪浔也都没见到她,直到周一下午,有事再次路过燕大,这次瞧见她的正脸,抱着一个纸箱,呆呆地站在校门口,像在等人。 纪浔也饶有兴味地盯住她看了几秒,视线里忽然进来一个高腿长的男生,短款羽绒服加牛仔长裤的搭配,脚踩一双黑色帆布鞋,眉目清爽干净。 他一把接过她手里的纸箱,两个人有说有笑地朝里走去,看背影,还挺相称。 赶在他们快要从眼皮子底下消失前,纪浔也摁了两下喇叭。 【作者有话说】 欢迎大家多多评论鞠躬 第6章06第一场雪 ◎擒住她腰间的温软◎ 赵泽不知道自己哪儿惹到纪公子了,人一进z&z,就没给他好脸色看,他直接把话挑明问,结果反被指责自我意识过剩。 纪浔也笑着补充了句:“我今天对谁都是这张脸。” 赵泽不信,但找不到其他证据反驳,就在他准备放弃反唇相讥前,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听人说前几天你在我这场子里带走了一个人,叫叶什么来着?” “叶芷安。” 赵泽并不关心她到底叫什么,只对纪浔也这一做法颇感兴趣,“你把她带去干什么了?” 纪浔也不答反问:“你知不知道她就是那天晚上在蓦山溪见到的盛清月那生活助理?” “真的假的?”赵泽露出诧异的神色,“这世界可真小。” 接收到对面意味深长的目光后,他立马接上一句,“这跟我记性好不好,是不是脸盲没关系……在这儿,我只管收钱,经营的事我不负责,更别提招人。” 纪浔也不置可否,片刻将话题拐回去,“送她去医院给她鼻子止了血。” “就这儿?”他怎么不信呢? 纪浔也忽而斜眼看去,眼风凌厉,淬了霜一般,“你看着挺清闲。” 赵泽毫不犹豫地接道:“闲啊。” 他一众所周知的纨绔子弟,除了吃喝玩乐外,就没事儿干了,能不清闲? 纪浔也似笑非笑道:“那就去给自己找点事干。” 他的目光停在高脚杯里泛着莹光的液体上,盯得时间一久,莫名觉得像某个人的眼睛,清澈明亮。 然后想起几个小时前荒唐的举动。 摁下喇叭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立刻踩了油门扬长而去,至于她和那男生有没有回头看,他完全不知晓。 赵泽没再热脸倒贴冷屁股,拿着手机找到经理要来叶芷安的联系方式,等对面通过后,他直截了当地问:【今晚能来z&z不?给你十倍工资。】 小姑娘估计没少被骗过,防备心相当强,留下“稍等”两个字后,再次打电话给经理确认跟自己聊天那人是不是老板,得到对面的肯定回答,才应下。 两分钟不到,又确认了遍:【老板,你确定十倍工资?干的活也还只是调酒?】 赵泽一手执烟,一手敲击键盘:【半小时内到就是这标准。】 二十分钟左右,叶芷安出现在z&z,头发、肩上落着零星的雪,室内温度高,融化得也快,没几秒变成湿漉漉的水,灯光一勾,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这光还把纪浔也视线吸引走了。 她今晚打扮得挺不一样,米杏色羊羔绒外套里穿一条民族风过膝裙,脚套一双棕色小皮鞋,麻花辫斜织到肩膀一侧,估计是赶着来的,有小撮碎发落下,反衬得人懵懂无害。 不知道在看什么,一双眼睛四处乱瞟,瞟到哪儿,哪儿就有光。 那会叶芷安已经知道z&z的幕后老板之一就是纪浔也的朋友,她对那张脸也还有印象,只是这个点的酒吧人实在多,脑袋转了一圈,都没见到他,只好发去微信消息:【老板,我已经到了半小时内】 赵泽没回,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的瞬间,在一道暗橙色光束里,被一张脸攫取走所有注意。 他张嘴说了什么,周遭嘈杂,叶芷安听不清,备受蛊惑地朝那儿走了几步,“纪浔也,你刚才是在跟我说话吗?” 大概是在心里默念过这个名字太多遍,现在每次吐露出口时,都莫名顺滑,也是再熟稔不过的腔调、好似他们真的认识了很多年。 “除了你,还能有谁呢?” 她心一跳,“你和我说什么了?” 纪浔也重复了遍,“过来。” 他的嗓音沾了酒精,显得沙哑,恍若隔世的靡靡之音。 叶芷安真又靠近了些,想起什么,突然像弹簧一样弹开了,“我得去打工,先不和你说了。” 弹簧变成风,一溜烟没了影,不到五分钟再次出现在吧台附近,身上的裙子也换成白衬衫和黑色紧身裤,腰是腰,臀是臀的,肉全往该长的地方长。 很快有人来搭讪,纪浔也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能从她嘴角垮下的弧度猜出不是什么好听话,他拿起西装外套,走过去,往那人座位面前一放,占山为王的姿态。 这人看过来,到嘴边的垃圾话瞬间瓦解在眼睛辨认出那截冷月般清矜的侧脸后,片刻听见这位不好招惹的不速之客开口:“什么时候下班,一起走?” 只能悻悻然离开。 叶芷安只知纪浔也是在给自己解围,当下却未抿出他话里话外若有若无的占有欲,认真答道:“应该和以前一样,是半夜三点。” 话音落下不久,另一个调酒师前来拍了拍她肩膀,“老板说你今晚干到零点就行,工资就按说好的发。” “你刚才见到老板了?他人在哪?” 叶芷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赵泽站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朝她摆了摆手,笑得一脸耐人寻味。 这些公子哥儿怎么一个比一个奇怪? 叶芷安掩下纷飞的情绪,眼皮垂落,看回到纪浔也那儿,发现他已经将衬衫袖子堆叠到小臂,露出的肌理不贲张,匀称漂亮到极点。 纪浔也状似无意地开口:“刚才那个人和你说什么了?” 她猜测他问的是前来聊骚那人,“说要请我喝杯酒。”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工作期间不喝酒。” 很奇怪,她确实没有喝酒,但一对上对面深邃的眼,仿佛跌进慢火里,被熬煮着,烧得心肺又痒又疼。 “然后他就说我不知好歹,给脸不要脸。” 她委屈巴巴地控诉着什么,像极在幼儿园受到欺负回家告状的孩童,纪浔也心像被猫爪挠了下,酥酥麻麻的,平白生出要给她做主的念头。 “下次再有人来骚扰你,你就把这个给他们看。”他从西装内衬掏出一张私人金边名片,递到她手边。 叶芷安看到上面明晃晃的三个大字,是他的名字,“你开了公司?” “不是我开的,家族产业,我在上面挂个名而已。要真有实权,也不至于天天在外游手好闲。” 纪浔也不算健谈,但心情好的时候,任何人抛出一个话题,他都能接上,区别在于,往里掺了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现在能确定的是,和她的每次交流,真情占据上风。这不是一个好征兆。 他岔开话题,“给我调杯不一样的酒。” “什么算不一样?” “菜单上没有的。” 叶芷安终于听出他的话外音,“你是想要我自行发挥?” 风止何安 第8节 “不行么?” 她勉为其难地说:“行是行,但我怕把你身体喝坏。” “别怕,就算喝坏了也不找你赔偿。” “我也赔不起。”她小声回道。 纪浔也喉间滚动,咽下那句“谁说你赔不起”,比出一个请的手势。 在他的怂恿下,叶芷安用蓝橙力娇、柠檬汁和雪碧瞎搞一通,调出一杯蓝白分层的鸡尾酒,味道还算不错。 “它叫什么名字?” 叶芷安即兴取了个,“蓝雪。” 她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分开的那几年里,纪浔也也开了家酒吧,里面的招牌就是蓝雪,而这也成为他最爱喝的酒,只是故人不在,怎么都调不出一模一样的味道。 纪浔也又问:“你不想尝尝自己调的酒?” 叶芷安一本正经地说:“不尝,喝酒容易误事。” 他展眉笑,“你怕什么?误事了,不也有我给你担着?” 好容易叫人误会的一句话,叶芷安却不敢放纵自己去误会,挤出一个笑容说:“今天还是不喝了。” 至于下回是什么时候,她无法确定。 纪浔也没在吧台那儿待太久,叶芷安以为他有事离开,心脏突然空了一块。 也就她傻傻的,才会相信他随口说下的“一起走”。 忙了几个小时,叶芷安饥肠辘辘,一出酒吧,就去附近便利店买了个面包,胡乱塞进嘴里。 落地窗外白雪茫茫,灯柱旁站着一个男人,身姿在来往的人群中影影绰绰,半晌他低下头,烟含进嘴里,手腕轻晃,毫不费力地甩开打火机金属盖,火光一明一灭,跑到烟头上,带出丝丝缕缕的白雾。 这烟没抽两口,就被他掐灭,他有所预感地偏过头,脸上的淡漠瞬间瓦解冰消。 这是叶芷安见过纪浔也穿得最多的一次,西装外还披了件灰色毛呢,风衣款式,两侧有肩章拌带,把肩衬得更宽了,活生生的衣服架子,就那么几步路,衣摆飞扬,被他走出t台的气场。 因诧异,叶芷安都忘了自己嘴里还有东西,腮帮子依旧鼓鼓的,看着跟仓鼠一样。 纪浔也笑着上前,扣了扣玻璃,用口型说:“出来吧。” 叶芷安拿上包就走。 “你没走啊?” “你怎么不等我就走了?”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音色高低不等,融合在一起,莫名好听。 纪浔也没再跟她抢,微挑眉梢示意她先说,叶芷安斟酌好措辞,轻声道:“下班那会,我没看见你,以为你先走了。” 无可奈何的一声轻笑后,纪浔也问:“你到底有多久没看过手机了?” 叶芷安意识到什么,掏出手机看,好几条未读消息,都是他发来的,问的最多的是:【现在在哪儿?】 纪浔也没有错过她脸上的懊恼,双手揣进大衣口袋,“走吧,一起去吃夜宵。” 她快步跟上,“还是上次那个地方?” “你说了算。” 这是要她请客的意思? “不是说好周三再请你的吗?” “是说好了的,所以这顿不算。” 饶是他把选择权交到自己手上,叶芷安也不敢含糊,一会儿问他想吃什么、喜欢吃什么,一会儿问他对用餐环境有什么要求,见他话里是真的不挑,才放轻松,带他去了家常去的小吃店,两个人最后要了两份鲜肉馄饨。 期间,叶芷安偷瞄了纪浔也几次。 养尊处优的一个人,与周遭的烟火气息格格不入,姿态慢条斯理中参杂着几分惫懒,矜贵的身份无从掩藏。 她是在高中入学后没多久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 那天她去办公室送资料,有老师正在交谈,聊的全是他,“之前二班那纪浔也,算是我教过最有天资的学生,就是有时候不太着调,考试全凭心情做题,我当时还真怕他高考也这么干,还好,靠谱了一回。” 叶芷安当时就记下了这个名字。 后来有天路过学校荣誉栏时,她注意到上上届优秀毕业生中只有他那处头像是空的,像故意留下神秘感好吊人胃口,也像那些视名利如粪土的人,不屑让别人通过这种方式认识自己。 真正见到他后,她脑子里跳出一个想法:纪浔也就该是他这样的。 那天晚上,叶芷安睡的也是酒店的客卧。 一夜无事发生,第二天早上,她坐纪浔也的车回到燕大。 熟悉的街道映入眼帘,纪浔也想起之前在校门口见到的男生,仿佛被鬼迷了心窍,突然拐弯抹角地问道:“写日记么?” “嗯?”叶芷安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话题。 “之前从我堂妹那儿听到一个说法,你们女生喜欢把心事写在日记里,比如暗恋哪个男生。” 这话试探的心思并不浅,但那会叶芷安脑袋嗡嗡的,没反应过来,极慢地摇了摇头,不敢看他,生怕得到他洞悉人心的眼神,让自己强行堆砌起的镇定沦落为一个笑话。 偏偏对方不放过她,追问到底:“是不写还是没有暗恋的男生?” 她不着痕迹地碾着底下精致昂贵的羊毛脚垫,一面藏起自己廉价的少女情怀,笑着说了句:“没有。” 他用游刃有余的姿态问出这句话,浑然不知她身体里已经翻起足够将她吞没的滔天巨浪,她无法自救,只能在浪里沉沉浮浮,他却依旧隔岸观火般无所谓地笑着。 这是叶芷安第二次具象化地感受到不为人知的单恋究竟有多不公平。 就像她喉咙早已卡出了血,只要她不张开嘴给他看,他就永远不会知道深处藏着一条又一条锈迹斑斑的气管。 纪浔也明显感觉到车上的气压低沉了些,他猜测自己是哪儿惹到这姑娘不开心了,说来奇怪,看着挺随和的一个人,有时侯气性倒挺大。 眼见燕大校门就在五十米外,他也就不浪费口舌去哄。 车停下后,他从大衣口袋摸出一张卡,递到她面前。 叶芷安没看清卡上的印花,也不敢去看,误以为他搬出的是电视剧里最俗套的包养情人戏码,至于这卡,自然会是未来出卖皮肉色相的回馈。 原来这才是他百般照顾她的目的? 热气腾地往上涌,无地自容的羞耻感严丝合缝地将她包裹住,她不合时宜地想起那晚他在意识朦胧间呢喃出的两个词:听话,别闹。 和此刻他掌心这张卡一样,杀伤力巨大,只不过一个具有揉捏人心的功效,让她欢喜的同时,升起不安的猜疑。 至于另一个,是直接将她的心踩在地上践踏。 “我不要这个。”她从牙关里挤出这五个字,用力掰动车把手。 急转直下的态度让纪浔也又气又笑,精准地拽住她手腕,将人往回拉。 这毫无征兆的一下,导致叶芷安重心不稳,慌忙去找支撑点,最后撑住他的肩。 两个人保持这姿势将近五秒,纪浔也松开手,掌心下滑,顺理成章地擒住她腰间的温软。 “你突然的跟我闹什么脾气?” 他讨厌跟别人解释说明自己的言行举止,今天却为她开了个先例,“我只是想让你在z&z的工作结束后,直接上我那儿住一晚,总比你趴在便利店折腾自己要好。可你怎么就把我这好心当成驴肝肺了?” 叶芷安睫毛微颤,垂落的视线停在掉到扶手箱的房卡上,愣住了。 第7章07第一场雪 ◎他微凉的手指撩开她毛衣下摆◎ 叶芷安坐豪车回学校的事,被同专业的人目睹到,恰好这人还和她有些过节,没舍得放过这送上门的泼脏水机会。 一开始说的是:“今天早上,我看见传媒2班的叶芷安从一辆宾利上下来。” 传着传着直接成了:“传媒2班的叶芷安被人包养了。” 就连纪浔也离开前,她礼貌性的弯腰道别,也被当成是摧眉折腰般的讨好。 也有不信的,替她说了几句,结果遭到一顿反驳:“她又不是大小姐,哪开得起这种车?” 散播流言那人叫方敬明,等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消停了些,状似无意地扬起嗓门来了句:“能坐上豪车的,除了有钱人,不还有想攀高枝的吗?” 点到为止,话外音却再清晰不过。 方敬明觑着这群人的反应又说:“听说林教授有意把下学期的交换生名额给她……也不知道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弯弯绕绕,毕竟投机取巧过一次,尝到甜头的人很难再走上正途。” 子虚乌有的罪名一个接一个地扣到头上,说不生气是假的,但叶芷安也没太耿耿于怀。 已经是大三,每个人都忙着替自己的未来奔波筹谋,没那么多闲工夫用在持续性谈论捕风捉影的流言上,等到这波热度散去,有心看她笑话的人再提起她的名字,没准还会反问一句:“谁是叶芷安?” 更何况,人在施展恶意中伤别人的时候,多半就是他自己过得最不如意顺心的阶段,她犯不着跟这样的人怄气。 苏念比叶芷安要气恼许多,方敬明舞到面前时,直接代她怼了回去,“我倒是听说你们班那四十来岁的辅导员三天两头就把你叫出去,私底下一待就是俩小时……我挺好奇,这段时间里你俩是纯聊天,还是纯盖棉被,总不可能是盖上棉被纯聊天吧?” 方敬明的反应像被人戳破了什么遮羞布,瞬间涨的脸红脖子粗,众目睽睽之下,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说这话有什么证据?” “证据这东西不是光靠一张嘴就能造出来的吗?” “你!” “这就戳到你肺管子,恼羞成怒了?” 方敬明词穷得更厉害了。 苏念不依不饶,字字戳心,“说起下学期的交换生名额,我听说你也是申请了的,怎么,你是想通过给我们小叶泼脏水的垃圾手段,抢走她的名额啊?我就说呢,刚才什么声音这么响——”苏念跟算命先生一样,故弄玄虚地眯起眼,又压着音拖着调嗯了声,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某些人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震天响。” 有人扑哧笑出声。 叶芷安两个小时后听说的这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会苏念,“你没受伤吧?” “动动嘴皮子的事,能受什么伤?” “可我听说方敬明对你动手了。” “是对我动手了,但被我给躲开了,倒是你——”苏念点了点她手臂上破了皮的伤口,“怎么回事?” 另一室友抢答,“以为你真被打了,想着去替你讨要个公道,结果反被方敬明推了把。” 苏念服了,自己的事一点都不上心,一听说她出事了,立马挺身而出。 风止何安 第9节 这姑娘傻不傻啊。 叶芷安连忙接上:“我也还手了啊,他那金针菇现在估计还疼着呢。” 寝室里没有一个憋住笑。 此起彼伏的笑声里,叶芷安看向苏念,“再有下回,你别替我出头了。对了,今早我让你帮我带早餐的钱我还没转你。” 她边说边掏出手机。 “不就是俩包子钱,你跟我分这么清做什么?” 苏念是真心实意拿叶芷安当朋友看的,但叶芷安似乎对谁都一样,看着友好热情,能帮忙的都会去帮,实际上总让人感觉在她面前有道无形的屏障,怎么也走不进她心里去。 叶芷安认真说:“我没有不把你当朋友,我只是怕自己有一天什么都不付出、什么也不想付出,就能心安理得接受别人的善意。” 她最不想成为的就是这类人。 苏念沉默了会,“那也别还了,请我喝杯鲜榨豆浆吧。” 叶芷安没有说不的道理,买豆浆的路上,遇到同班的余颂,柔着声线问她没事吧。 看来方敬明推她的事已经传了出去。 叶芷安能感觉到余颂对自己不太一样,应该是喜欢的,但他从来不挑明,让她连拒绝都没有切入口。 说起来男人好像都喜欢用这一招,宁愿暧昧不清地纠缠着,也不肯直截了当地给这段关系下个定论,恨不得从头到尾牢牢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叶芷安摇摇头,也不跟他多说,“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两人往前走出几步后,苏念回头看了眼,发现余颂还盯着叶芷安的背影,忍不住埋汰了句:“既然不表白,那就别把小心思写脸上啊,搞得跟我们家小叶故意吊着他一样。” 叶芷安刚想回句,苏念忽然凑到她耳边,神秘兮兮地问:“豪车上的是你男朋友吗?” 她实话实说:“不是。” 至于是认识的人,还是普通朋友,又或者是暧昧对象,她确定不了——怪他们给对方的态度太模棱两可。 “你一点都不怀疑他们说的或许是真的吗?”叶芷安问。 苏念毫不犹豫:“当然不怀疑,你做事一向问心无愧。” 叶芷安眼帘微垂,“我也不是完全的问心无愧。” 她的声音太轻太轻,风一吹,连尾调的叹息都捕捉不到。 当天晚上,叶芷安收到纪浔也消息,告诉她明天的约他赴不了了。 她没问理由,只回了个“好”的表情包。 周三不下雪,见不到他是正常的。 叶芷安这么安慰自己,然而一直到周六,纪浔也都没再来找她,就和人间蒸发了一般,也可能是对她失去了兴趣。 零点一过,天空开始飘起雪花子,一直下到第二天清晨六点才停歇,三小时后放晴,积雪慢慢开始融化。 叶芷安换上轻便的衣服,陪盛清月去了趟医院做肠胃镜,送人回住所后不久,被陆显赶出门,接下来都没什么安排,她直接回了学校,在校门口被一辆黑色奔驰拦下。 司机有张陌生面孔,一下车,就表明自己身份,“叶小姐你好,纪二少爷让我来给你送样东西。” 叶芷安接过他递来的纸袋,视线往里眺,只看见包装精美的首饰盒,心跳陡然漏了两拍,回寝室后,她才敢打开。 是一条四叶草手链,梵克雅宝品牌,售价七万。 对他来说一文不值,拿在她手上,却像烫手山芋一般,她无法说服自己只将它当成普通礼物看待。 这几天不知道是第几次点开他头像,一番挣扎后,敲下:【你为什么要送我手链?】 纪浔也是在半夜两点回的消息:【睡了没?】 她哪能睡得着? 叶芷安:【还没有。】 纪浔也:【打电话?】 她迅速爬下床,攥着手机走到阳台。 北城的冬夜,不下雪时又干又冷,她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睡衣,冻得她直打寒战,开口时倒听不出有颤音,“你在外面吗?” 背景音很杂,有音乐声,也有插科打诨的笑声,纸醉金迷的夜生活藏也藏不住。 纪浔也说:“有人组了局,闲着没事就去玩玩。” 他今晚灌下的酒应该比在z&z那晚更多,嗓音也被熏得更加低哑,还有些性感。 叶芷安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纽扣,数秒后进入正题,“手链也是礼物吗?” “算赔礼。” “我不明白。” “你之前在我车上落下一条红绳,”纪浔也没把纪时愿出卖,只说是后来不小心弄丢了,“这条手链是给你的赔罪礼。” 叶芷安的关注点有些清奇,“真的只是不小心弄丢吗?” 纪浔也从小没少扯谎应付长辈,今晚不知怎的,在她的质疑下,突然说不出话来。 叶芷安没再等下去,“我不要这条手链。” 她的嗓音突然像从高处掉落的水珠,经过魔幻般骤变的气候,凝结成冰,一颗颗地砸在金属制成的碗盆里,冷而间奏分明,藏着什么似的。 听筒里的嘟声传进耳膜时,纪浔也大脑出现长达两秒的空白,然后是嘲弄和烦躁,赵泽走到阳台,颇没眼力见地勾住他肩膀,还想跟他碰杯,被他一个转身避开,手机随手抛到茶几上,与玻璃相撞,发出不小的声响。 所有人停下,整齐划一地看过去。 纪浔也走到纪时愿跟前,旁若无人地问:“那条红绳你给扔哪儿了?” 纪时愿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隔了几秒皱着眉才回:“就随便找了个垃圾桶扔了啊。” “随便是哪个?” 他这架势看着有点瘆人,眼尾被酒精沾染的红意更是挖深他的眼窝,背光下,瞧出几分瘾君子模样。 “我家客厅里的。” 在纪家,纪时愿最亲近也最害怕的就是这大她没几岁的二哥,看着不务正业,实际上谁都琢磨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这会她却莫名有点理解他的意思,瞪大眼睛,“你该不会想把这东西找回来?你这是喝酒喝傻了?这都多久前的事了,你就算翻遍垃圾回收站,都不可能找得到的。” 她话还没说完,纪浔也拿上手机和外套离开,大步流星的姿态在半空刮出一道道凛冽的弧度。 纪时愿心一惊,不放心地跟了上去,半路被赵泽拦住,“什么红绳?谁的?” 她有些急,没过脑就说:“还能是谁的?二哥身边的女人。” 她挣脱开赵泽的束缚,高跟鞋敲得哒哒响,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纪浔也没走远,站在路口抽烟,先听见纪时愿的声,才看见的人,是松了口气的反应,“我还以为你发昏,想去翻我家客厅的垃圾桶了。” 风不小,吹散脑袋里的混沌,理智归拢,他笑着揉了揉太阳穴,“你说得对,我刚才是有点发昏了。” 那一晚,叶芷安没怎么睡,满脑子都是蓦山溪那晚她坐在他车里发生的事。 一帧帧,一幕幕,就连每句对白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不想那程过后,他们之间再无交集,所以才想要留下些什么,好名正言顺地得到下一次见面的机会,但她心里又觉这样的做法有些卑劣,迟疑间,听到那声“叶昭昭”,不甘心充斥她的大脑——她不止想要下次见面,她还想要他深深记住她的名字。 红绳就这么给扯断了。 心血来潮做出的决定,不到两小时就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不该用外婆亲手编织的礼物当成她孤注一掷的赌资。 最后的结果证明,这局她输得一干二净。 也是,在她眼里珍贵的东西,对他这样的有钱人而言,多半只是一个该被分类处理的垃圾。 扔了,才是最寻常的做法。 她该去责怪的,是自作聪明的自己。 通话早已结束,屏幕也一直暗着。 叶芷安却觉手机内部系统还处于极速运作状态,烫的她快要握不住。 更深层次的懊恼涌上心头。 如果将他这几天对自己的特殊照顾视为宠溺,那刚才她不留情面掐断电话的行为应该就是在恃宠而骄,或者说是得意忘形。 叶芷安将脸藏进棉被里,在窒息感涌上前,兀自做了个决定:要是明天下雪的话,她就去见他。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迷蒙的视线里,窗外的世界白得有些晃眼,她一下子清醒过来,下床给自己换了身衣服,也是她衣柜里最能拿得出手的一套。 她还让苏念给她卷了头发,往脸上抹了层清透的淡妆。 苏念好奇地问:“你今天也要去剧组跑龙套啊?” 不对啊,以前她接这活,都没见她这么大架势。 叶芷安摇头说:“我去还个东西。” 快到酒店时,叶芷安心里突然多出精心装扮反倒用力过猛的羞耻感,下意识抬手扯掉金属月亮边夹。 什么还东西、道歉,说白了,全是为了见那个人找的借口罢了。 不然哪值得她这么兴师动众?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房卡,犹豫了会,走到前台登记处,接待员回了句稍等后,拨通纪浔也房间的座机。 好一会儿,对面才接通,大概是说了句“带她上来”,叶芷安就被人领到房门口,滴的一声,房门开了。 她看见纪浔也正靠在客厅沙发上。 遮光窗帘半拉着,投射进来的白寥日色仿佛只钟爱他一人,在他质感垂顺的睡衣上错落成星星点点的光晕。 明显是没休息好,他眼底笼着一层青黑,看向她的眼神云遮雾罩的,什么光都穿不透,停留不到三秒收回,起身,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场能让人浑身一颤。 叶芷安迟疑了会,跟上前,回神才发现自己跟进了卧室。 纪浔也突然停下,侧过身看着她,嘴角泄露一点凉薄的笑,却不说话。 叶芷安扯扯他衣摆,轻声问:“你生气了?” 她问了句废话,就是不知道他这副冷冰冰的姿态是起床气作祟,还是昨晚那通不了了之的电话导致的。 纪浔也清醒了些,笑容跟着扩大,嗓音也柔和下来,“不是给你卡了?干什么非得让前台先来征求我的同意,故意折腾我呢?” 她小声辩解,“我也不知道你十一点了还在睡啊。” 风止何安 第10节 “那你知不知道我到底为什么十一点了还在睡?” 叶芷安想要让气氛变得轻松些,半开玩笑地说:“你昨晚做贼去了?” 这话落下没两秒,她整个人被压到床上,男人柔软的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额头,留下难以忽视的温热。 黏黏糊糊的边界感一下子被冲垮,残渣里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混进他低磁的声线:“你怼死我算了。” 叶芷安这次依旧滴酒未沾,但和酒吧那晚不同的是,今天烧的是大脑,就在空濛的光影里,她切切实实体会到一把酩酊大醉的滋味。 直到他微凉的手指撩开她毛衣下摆。 【作者有话说】 这章评论送红包24h内留言有效~ 感谢: 第8章08第一场雪 ◎一眼望尽他匀实的肌肉◎ 叶芷安僵住不敢动了,眼神倒不怎么安分,顺着他低垂的领口往里瞧,一眼望尽他匀实的胸肌和漂亮的人鱼线条。 热气轰地一下冲到脸上,耳朵也烫,耳膜更是被他清冽的气息蛊惑到嗡嗡作响,显得他接下来的那声笑不太真切。 她发现他真的很爱笑,笑容里却总瞧不出太多情绪,只让人觉得和他这个人一样散漫、疏离,是块捂不热的坚冰。 这会的笑与众不同,参杂着温度,还有调侃与逗弄,蔫儿坏。 “你先起来。”她从喉管里艰难挤出一声。 纪浔也难得起了顽劣心思,自然不把她的恳求当回事,依旧直勾勾看着她,看她细软的发丝凌乱无序地铺在床上,像铺开满室的玫瑰,看她一双清亮的瞳仁,里面有执拗,有羞怯,还有浑然天成的纯真。 心莫名软塌塌地陷下一角,挣扎过后,没再用侵占性的眼神去索取她身上所有最让人着迷的地方,跟着躺了下去,手却不肯松,搭在她腰际,半晌来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这头发天生的?” 比焦糖栗子色要浅,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色泽。 叶芷安注意力瞬间被转移走,没那么不自在了,点了点头,“我上学那会,经常被老师误认为我染了头发,还让我去染回来。” “是因为营养不良?” 她继续点头,“我缺锌。” 纪浔也笑,“哪个xin?” 叶芷安一时没藏住情绪,放肆地瞪他,“总不可能是心眼的心。” 纪浔也听愣了一瞬。 亏他一开始还觉得她性格软,对谁都随和、好说话,现在相处的时间越多,越觉得不对劲,在她面前,好像被拿捏的人一直是自己。 在接受这个现实和替自己找回些主动权之间,他选择后者,倏然将手臂箍紧。 离得实在近,就算听不见彼此胸腔里狂跳的心,也能感知到自己忽然间变得急促的呼吸节奏,叶芷安喉咙不由一紧。 她并不抗拒反感他的触碰,但她不想在不清不楚的关系下,被动接受他的垂青,或者说在心意相通前,先一步品尝到肉|体的欢愉。 她的背绷得实在硬,纪浔也想忽视都做不到,曲指轻轻敲她额头,“别想太多,我不对你干坏事,只是想让你陪我安静睡一觉。” 他格外强调“安静”两个字,叶芷安半信半疑,极轻地应了声。 这姿势不太舒服,加上他的存在感实在强,叶芷安没指望自己能睡过去,最后却睡得前所未有的熟,甚至比他醒来的还要晚。 没多久,服务员送了桌西餐上来,摆盘精致,还给他们点上香薰蜡烛,方桌正中间放有一束花,闻不出什么味,纯装饰作用。 纪浔也脑袋彻底清醒,胃还是不舒服,咀嚼的动作比平时慢上几拍,结果对面的人更慢,看着比嚼皮带还要艰辛。 他唇角微动,稍作迟疑后带出一句:“你说的对,确实不是不小心弄丢的。” 这话题挑明得突然,叶芷安差点没反应过来。 纪浔也没给自己找借口,“被我堂妹以为是不要的东西,丢了,我没拦下,是我的问题。” 她低着头哦了声。 “送给你的那条四叶草手链,你要是喜欢就留下,不喜欢就算了。” 她还是哦。 还挺难哄。 纪浔也放下刀叉,双手交叠托住下巴,含笑的眼神递过去,“至于为什么想送你,弄丢了你的东西想补偿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仅仅只是因为想送你。” 听人说四叶草的寓意之一是幸运,当下他就鬼迷心窍地想到了她,希望这姑娘辛苦劳碌的生活能赶紧过去,往后的每一天,都是幸运快乐的。 当然他也存了几分私心——想看到她浸润着亮光的那双眼。 哪成想,最后的结果颇有种“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的讽刺感。 叶芷安握了握拳,“我要是不收的话,你会把它给谁呢?” “你当我是赵泽那种花花蝴蝶,身边有一堆人?这个不行,总会有下个愿意收?”说不上恼,但心里也舒服不到哪儿去。 纪浔也沉着嗓说:“这条链子我只想送你。” 叶芷安心脏砰砰直跳,“那我收下,谢谢你,纪浔也。” 纪浔也一顿,忘了这是她第几次正儿八经地叫自己全名,细细柔柔的调,乍一听,饱含浓情蜜意,能把心脏裹成糖霜。 用完餐后,纪浔也问:“今天都没课?” “没有,但晚上八点学生会要开会。” “你还是学生会的?”这姑娘一天真的只有24小时? 叶芷安点头,“不过这学期结束我就要退了,从下学期开始,我要专心赚钱。” 她无遮无掩地吐露着自己的欲望,纪浔也丝毫不觉反感,又问:“这学期什么时候结束?寒假有什么安排?” “过几天就期末考了,考完我可能直接回孟溪镇,外婆身体不好,我想趁着假期多陪陪她。” “在这儿的工作不管了?” “很多都是兼职,不请假也没事,回来再找,至于长期的,我都已经打过招呼了。” 纪浔也没再说别的,两小时后送她回了燕大,目送她离开前问:“回梦溪镇前有没有时间出来?” 叶芷安思考几秒点头,等车消失在茫茫雪色中,才想起自己忘了问他他要带她去哪儿。 纪浔也也忘了说一句话,今天精心打扮过的昭昭小姐,分外迷人。 明轩居是北城一大稀罕地,位于皇城脚边,闹中取静,内景参考苏州园林设计,每一处都历经过能工巧匠的精雕细琢,山石盆景苍翠挺拔,亭台楼榭与湖光水色交相辉映,锦鲤徜徉其中,增添一抹亮色。 叶芷安一开始还以为这是喝茶听曲的地方,听人介绍才知道这是一藏宝阁,珍藏的全是明清时代遗留下来的古董玩意儿,不对外售卖,就连参观,也必须经由熟人引荐。 她这趟能大开眼界,算起来是沾了纪浔也的光。 明轩居的老板比叶芷安想象的年轻许多,看着三十不到,一身浅空色中式长袍,眉目清隽,书生气满满,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 “你今天哪来的兴致上我这儿?”开口时,沈确还没注意到纪浔也身后有人。 “来你这儿拿块翡翠。” 他们之间不说买——两家最不缺的就是钱,来往讲求一个人情。 “那你自个儿挑吧。” 沈确撩起眼皮,陌生面孔让他一愣,“你带来的?” “不然是凭空冒出来的?” 叶芷安大大方方地打了声招呼:“你好。” 沈确对谁都冷淡的毛病犯了,微微点了下头,什么都没说。 叶芷安扯扯纪浔也衣袖,压着音量问:“我可以去别的地方看看吗?” 纪浔也让人给了她一包饲料,“去喂吧。” 她诧异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想喂锦鲤?” “刚才来的路上,眼睛都掉池里了,再看不出来,就是我眼瞎。” “……”小姑娘头一甩,跑远了。 纪浔也收起笑,找了个位置抿了几口茶,又百无聊赖地玩了会手机,看向一旁的金丝楠木储物柜,目光掠至第二层时,突然定住。 许久,他才抬起手,指着那枚白玉雕凤首发簪,问:“这东西怎么在这儿?” 每个字音都被他压得无比紧实,白皙的脸上不见平日的温和,覆盖着一层坚冰,连嘲讽的笑都捕捉不到分毫。 沈确泰然自若地回:“你爸存在我这儿的。” 纪浔也笑了声,“他凭什么动她的东西?” 就凭他是她丈夫。 沈确心里有分寸,这话到底没说出口,“你们的家事我不清楚,也不想掺合进去,你要真想知道,就自己去问他。” 气压降至谷底,恰好这时,叶芷安折返回来,第一时间接收到纪浔也沉到发冷的眸光,心下一凛。 他直挺挺地站在光影交接地带,仿佛有团无名火,裹住了他这一身的锦绣华服,他的表情越冷,这火烧得越旺,寸寸成灰。 沈确做出些让步,“不过你是他儿子,有权利把他存放在这儿的东西带回去。” 纪家上一辈遗留下一堆烂摊子,他沈家收不了,也不敢收,现在能有这机会将这烫手山芋转让出去是求之不得。 纪浔也抬起手,用指腹感受发簪上的精致纹理,长睫一敛,哑声说:“算了,先放你这儿。” 沈确没再多说,目光挪到叶芷安身上,一声“叶小姐”将纪浔也的注意力转移走了。 纪浔也变脸一般地恢复了正常,柔声问:“有没有看中意的?” 叶芷安摇头,可就算有,她也只会说没有。 沈确饶有兴味地看着两人的互动,一面在心里好奇这女生到底什么来头,居然还能让纪二上了心,甚至都不敢在她面前展露自己的狠戾。 不过他的兴致只维持了几秒,像他们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滚滚而来的红尘里全是烂掉牙的风月俗事,恩怨痴缠轮番上演,没什么稀奇的,认准一人地老天荒才叫人惊掉下巴。 纪浔也最后带走了一枚观音翡翠雕件,就装在老山檀香藏盒里,上车后,盒子一直没离开过叶芷安的大腿。 风止何安 第11节 但她也不是抱着十二分唯恐这东西磕着碰着的警惕,半路人就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风雪停歇不久,她鼻尖扑进来一阵好闻的气息,将她叫醒。 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睛,化身成藤蔓,缠了上来,叶芷安呼吸一滞,随即看见自己耳侧垂下的一绺发丝落到他肩上,掉落的同时,他笑说:“替你解个安全带。” 昏黄的灯光模糊他的表情,这抓耳的笑声倒分外清晰,散发出一种让人怦然心动的纵容。 她瓮声瓮气地回了个“哦”。 纪浔也退了回去,“看过里面的雕件没有?” “看过了,”她一时词穷,“挺精美的。” “喜欢就带走。” 他口吻随意,看向她的眼神却在传递出一种坚持,仿佛她不从他身上拿走什么,这车是下不了的。 叶芷安若有所思地垂下眼,抬头时脸上带点笑,“那就把盒子给我好了。” 她以为自己干了回“买椟还珠”的事,实际上外面的木盒才是真的价值连城。 材质是其次,贵重在于上面的浮雕,出自明代一雕刻大师之手,山水远近呼应,浅剔深刻,虚实难分。 纪浔也前脚刚走,后脚纪时愿风风火火地出现在明轩居,“我二哥是不是来过?” “五分钟前走了。” “他一个人来的?” 沈确眼皮一抬,不答反问:“你来这儿是专门向我打探你哥的行踪?” 纪时愿被他不含温度的眼神盯到不自在,想起昨晚的荒唐事后,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我来这儿是为了提醒你,不该记住的事情,千万别记住,不然我要你好看。” 沈确头一回听到这么没有威胁力的狠话,勾唇笑起来,“你怕什么?” “我有未婚夫,你说我怕什么?” 沈确还真不把岳恒放在眼里,“他可以当他的浪荡蝴蝶,你为什么就不能玩你的?” 看着光风霁月的一个人,内里却是这般寡廉鲜耻,纪时愿吓了一跳,头也不回地离开,今天是她自己开车出的门,心脏还处于七上八下乱动的状态,油门踩得异常猛,以至于没开上高架,先追到了纪浔也那辆车。 她没看错的话,副驾驶室确确实实坐着一个人,女的,年龄应该不大,轮廓看着几分眼熟。 纪二还真外头有人了? 要是被刚退婚的温迎知道了,不得闹死? 纪时愿不知道的是,聚会那晚自己无心说出的那句“是我二哥身边的女人”已经在他们这圈子里激起千层浪,兜兜转转,水花最后还是溅到了温迎耳朵里。 只是不巧,温迎上燕大找人那会,叶芷安刚结束期末考,提前回到梦溪镇。 【作者有话说】 温迎不算女二,剧情少 第9章09第一场雪 ◎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叶芷安是接到外婆出事的电话,才决定提前回梦溪镇。 哪成想航班延误近两小时,害她没赶上外婆的出院时间,回到家后,发现家里的院门被人砸出一个大洞,门栓也坏了,架在半空摇摇欲坠。 屋里更是一片狼藉,到处可见陶瓷碎片,裸露在外的电线全被人剪断,窗户玻璃被石头砸出几块蜘蛛网般的痕迹,每块中间都有一个硬币大小的缺口,不到十度的天,湿冷的风就顺着这些漏洞往里钻,叶芷安感觉有根针在往自己最脆弱的神经处扎,没完没了的。 她越过碎渣,一路跑到二楼,外婆也刚回来不久,正靠在床头喝药,床边还站着一二十出头的青年,穿得随意,卫衣牛仔裤,外罩一件黑色棉服,板鞋洗到发白,个子偏高,弓着背才没让自己脑袋抵到房梁那儿。 他看过来,一双眼睛冷而傲,对上她诧异的神情后,眼风才敛下些,瞳仁中闪烁着零星的光。 叶芷安敛神,掠过他看向林薇霞,“外婆,你哪儿伤着了?快让我看看。” 她作势就要去掀被子,被林蔚霞拦下,拍了拍她手背,“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咋咋唬唬的?小江,不好意思啊,让你看了笑话。” 江遇紧盯着叶芷安的后脑勺,缓缓摇头,“既然她回来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们,您好好休息。” “好,这几天辛苦你了。” 咿咿呀呀的木梯晃动声响了一阵,和脚步声一起消失,叶芷安藏住多余情绪,握住林蔚霞的手问:“到底哪儿伤着了?” “扭到了腰,没什么大碍。” 叶芷安怕弄疼她,不敢把脑袋贴在她胸口,只轻轻抱住她手臂,“下回别说住院,你就算受了一点小伤也得告诉我。” “打个喷嚏要不要告诉你呀?” “外婆!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林薇霞拿她的执拗没办法,连着说了三个“好”,然后提到江遇,“刚才小江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跟他打声招呼?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可都是他一直在照顾我,怎么着也得跟人道个谢吧。” 叶芷安咬着嘴唇没往下接。 人情世故她都懂,只是她心里过不去那关。 高考结束的那年夏天,放高利贷的听闻她考上燕大,被镇上奖励一大笔钱,立刻带人上门催债。 然而那钱一部分已经被用作林薇霞的医药费,另一部分当作未来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花了出去,债主得知自己落了空,气急败坏地拿金属棒把家里砸了一通。 叶芷安赶回家时,身上还穿着商演用的齐胸襦裙,妆也未卸,肤色比剥了壳的荔枝还白,柳叶眉,额间一点红,几缕发丝凌乱,反衬得人娇俏、惹人怜惜。 不合时宜的美貌是累赘,也是容易招致旁人不轨之心的祸端,推搡间,她的衣服险些被人扒下,邻居找来的警察及时登门,她才避免“卖身还债”的命运。 那次江遇也在,和她一样的年纪,只是他高二就辍学,跟一帮三教九流混在一起,收收保护费,上门催债却是第一回。 也因道行浅,没见过这样的混乱场面,江遇就和活死人一般杵在门边,有人喊他,他才给出些反应,下意识拉拽了把试图上前保护外孙女的林薇霞,差点让人受了伤。 自那天起,江遇就退出了小团体,频频出现在叶芷安视野里,他不仅跟她道歉,也会给林薇霞买一堆超出他经济承受能力的补品。 这些东西一开始和他这个人一样,通通被叶芷安拒之门外,实在烦了,就默认他狗皮膏药般的存在。 后来叶芷安还听人说自己在北城上学这段时间,都是江遇在照顾林薇霞。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无法原谅江遇的“一时失足”,更别提不计前嫌地信任他,现在她只要一见到他,她就会开始担忧他对她们的照顾并非是为了补偿,或者说弥补当年犯下的错误,而是另有图谋。 陈旧的时光被撕开,叶芷安遍体生寒,林薇霞不顾身上的伤,用力将她揽进怀里,“昭昭啊,外婆不是要你原谅他们,只是想让你往前看,不要停在过去的某一段时间里,拿别人的错误耿耿于怀一辈子,这样到头来折磨的还是自己。” 叶芷安轻声应了句:“我知道了。” 二楼各个房间受损情况不严重,叶芷安简单整理了下,潦草吃完午饭后,继续收拾一楼客厅和厨房的狼藉。 林薇霞想来帮忙,叶芷安不肯,找邻居借来一唱戏机,给她放京剧和黄梅戏听。 林薇霞一心二用,边听边提醒她注意手。 满地的碎片残渣看着实在碍眼,叶芷安没忍住抱怨了句:“哪家放高利贷的大过年还来讨债的,这不存心不想让我们过个好年吗?” 转瞬听见院门被推倒的声音,混进来一道雄浑男嗓,“是我家放高利贷的,怎么了,小姑娘这是不服气?这么能说会道的,怎么不见你把本事用在挣钱上?要我说,你要是能早早替你那不成器的爹还完债,我也犯不着大过年的赶着来让你们不痛快啊。” 叶芷安放下扫帚,“今年约定的时间还没到,你们急什么?” “这不是提前让你们有个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她表情冷了下来,“托你们的福,家不像家的,我外婆也受了伤,这就是你之前说的''''''''以德服人''''''''催债手段?” 老杨挂着虚情假意的笑容,“新来的出手确实没个分寸,伤着了你外婆,还请多多见谅,这样,房子里损坏的东西修不好的我们照价赔偿,当然也可以直接用来抵债,至于这些破窗户、破门,今天下午我就找人来给你们补上,你们觉得怎么样?” 这人上门催了近十年的债,一次比一次会说漂亮话,背地里的狠辣手段却是层出不穷,叶芷安看破不说破,在心里学着苏念呐喊起:妖魔鬼怪,退退退! 叶芷安以为老杨只是随口说说,结果下午两点不到,他还真找来几个木工,到处修修补补,第二天中午正式完工。 两天后,林薇霞腰不怎么疼了,将做好的旗袍交到叶芷安手里,“这是你秦老师拜托我做的,你现在去送给她。” 叶芷安看着光秃秃的面料,“这不是还没有完成吗?” “我只负责裁剪缝合,至于刺绣纹理,你秦老师想自己一针一针钩出来。” 她哦了声,将旗袍装进袋子,循着记忆里的路线敲响秦之微家门。 没人应。 秦之微在电话里说:“我人还在市集,你先进屋坐会儿,大概半小时我就能回去。” 叶芷安应了声好,等对面挂断后,将手机放回口袋,在庭院的石凳上坐了会,忽然想起那年红梅下的雪和人,如出一辙的清绝冷傲。 困意来袭,她抱着袋子打起盹来,睡得浅,被落叶扫地的动静惊扰到,猛地一怔,还没缓过来,又被吓了一跳。 纪浔也就坐在她对面,懒散托着下巴看她,她差点溺死在他柔煦的目光中。 溽热的水汽扑过来,一霎工夫,连她的眼都潮湿得不成样子。 “你怎么在这儿?” 其实在她回孟溪镇的前一晚,他们有通过电话,她告诉他明天早上她就会回梦溪镇,未来有段时间看不到他了。 她不信他听不出她话里的低落,偏偏他只简单地回了四个字:“谁知道呢?” 她的思绪沉浸在他轻描淡写的口吻里,彻底忽视这话背后可能代表的含义,现在回想起,他当时是存了几分心思逗她的。 纪浔也拨开她头顶的枯叶,“想见你就来了。” 参杂着假意的真心最能迷惑人的心智,叶芷安心脏狂跳,唯恐被他听到,忙不迭起身,退开两米。 纪浔也觉得她这反应有些奇怪,正要开口,一道女嗓插了进来,是秦之微回来了:“昭昭,等很久了吧?” 纪浔也知道小姨在刻意无视自己,也不恼,提唇笑了笑,“你外甥这么大的人,你是一点儿都看不到啊。” 秦之微这才斜眼睨他,“之前不是还说不回来了,怎么就改变主意了?” 叶芷安心里有鬼,突然被自己口水呛了下。 秦之微拍拍她后背,同时递给纪浔也一个“你的事待会再说”的眼神,“昭昭,我们不理他,先上楼。” 秦之微目前一个人住,两间卧室并做一间,显得面积很大,布置很像民国时期的大小姐闺房,复古家具,木雕工艺精致,空气里飘散着若有若无的脂粉香。 很久以后,叶芷安才知道曾经的秦家显赫一方,二十世纪末才日渐式微,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借良好的名声底蕴,不少豪门世家前来提亲,其中就有北城纪家。 纪浔也父母结婚没几年,秦家出了事,一落千丈,纪家唯恐惹祸上身,不仅没有伸出援手帮扶一把,暗地里还动用各种关系,逼迫秦家离开北城。 秦晚凝和秦之微姐妹并未跟随主家一起搬移内陆城市,而是去了江南,一直到秦晚凝自杀离世,秦之微也没有离开梦溪镇,一个人化身成浮萍,在碧波里飘摇。 叶芷安把袋子递过去,“秦老师,这是外婆让我给你的。” 秦之微接过,拿出旗袍,笑着说:“你外婆这手艺是真的好……对了昭昭,楼下那人你还有印象吗?你们以前见过的。” 风止何安 第12节 话题岔开得突然且生硬,叶芷安一顿,点点头,“记得,我们在北城也见过几面。” “他没欺负你吧。”秦之微印象里的纪浔也不着调到极点,嘴皮子功夫贼溜,谁都讨不了好,更别提像叶芷安这种文静乖巧的小姑娘,在他跟前,估计只有受欺负的份儿。 叶芷安忙摇头,“没有的,他还挺——关照我的。” 她除了这个词,真就挤不出别的了。 秦之微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两秒后嘴角带出一点笑,牵住她的手朝衣柜走去,“之前让你外婆多做了件合你尺寸的旗袍,我给钩上刺绣,你快试试,看喜不喜欢。” 那是一条烟青色的苏式旗袍,用的素绉缎,领口、衣缘处处可见精妙的苏绣,裹在身上,线条一览无余,泻出流水潺潺的灵动感。 见到换好旗袍的叶芷安,纪浔也就想到了三月的江南,烟波荡漾,绿柳青青,至于肩上披着的白色短款皮草,给她在清亮的基础上,增添几分雍容华贵。 她还专门挽了头发,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缺少一计适合她的发簪。 “纪浔也,我这么穿好看吗?” 小姑娘献宝似的在他面前转了一圈,纪浔也喉头滚动两下,说不出别的,只让自己的笑停在眼角眉梢。 另一个看到发愣僵滞的还有路过的江遇。 纪浔也自然也注意到了他,那眼睛里的东西不清白,存着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一会是大学同学,一会是古镇青年,小姑娘还挺招人。 明媚的笑靥在这时晃进眼底——也确实有招人的资本。 纪浔也笑容不减,突然攥住她的手,往自己怀里带,她的手比自己小了一大截,手指纤长漂亮,手背上的皮肉薄薄一层,青筋血管半遮半掩,但不显孱弱。 她的腰可真细,一手就能环住,软的像豆腐。 她的气息很好闻,应该是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是栀子味的,攻击性不强,渗透感却相当强烈,能钻进他脑髓似的,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就只能记得这气味。 两个人的大腿相贴,一个游刃有余地享受着,另一个像被抽干了力气,无法动弹,空有一张嘴问对方:“你干什么呀?” 叶芷安强迫自己不把视线落在他小幅度弯起的唇上,于是下压,迎来的却是他嶙峋的喉结,这是他身上最有欲色的部位之一。 还不如盯着他的嘴唇看。 娇滴滴的吴侬软语把人的心弦拨弄得乱七八糟,偏巧这时,她的指腹又不留神从他的喉咙划到心脏。 纪浔也没再忍住,当着偷窥者的面,在她唇角留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第10章10第一场雪 ◎他们的唇离开了些,牵出暧昧的银丝◎ 回到家时,叶芷安两腮和耳廓都还是红的,好在林薇霞正在二楼休息,没机会看穿她前所未有的羞赧,而这也给了她足够时间去调整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节奏。 其实在那个吻结束后,还发生了段小插曲,她当时完全懵了,只顾盯住他的唇看,片刻昏头昏脑地来了句:“都说人老了嘴唇会变薄,纪浔也,你的唇本来就薄,再过几十年,岂不是会变成两条线?” 纪浔也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么煞风景的话,人就跟个一辈子开不了窍的榆木疙瘩一样,只有微颤的长睫,显出她的生动活泼。 他轻叩她脑门,她下意识抬起了眼,极近的距离下,没有人的视线能躲过另一个人的追捕,她的睫毛颤抖得更厉害了。 有那么几秒,纪浔也感觉有一万只蝴蝶扑簌簌地扇动翅膀,朝他坠落。 他想用眼神接住,偏偏有几只漏网之鱼,掉在他心脏上,翅膀还在一张一合,刮得他心肺酥麻难耐的。 “想知道的话,你以后都跟在我身边不就行了?” 叶芷安那会还不理解“跟”的潜台词,想当然地将这当成撩拨人的情话。 她觉得他这个人好奇怪,不张嘴时,清清冷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像个孤傲的贵公子,一张嘴,就是在给人灌迷魂汤,低哑缠绵的笑声扑进耳膜,只让人生出自己耳朵正被他调戏着的错觉。 叶芷安慌乱地跳下他大腿,丢出一句“你老这样逗我”逃离院子,然后头也不回跑到青石板路尽头。 傍晚时分,小巷弥漫着浓重的烟火气息,叶芷安将淘好的米放进电饭煲里,托着下巴看显示器里的倒计时,没多久余光进来一双黑色板鞋。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离开秦之微家时,她就看见了他。 如果没猜错的话,刚才那些画面,他全都看到了。 那秦之微呢?她在二楼有没有注意到? 叶芷安意识到这点,突然像做错了坏事,脊背僵到挺不起来。 江遇隐着怒气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扯回来,“那男人是谁?” 叶芷安没说话,心不在焉地指向一处。 江遇抬起头,夜幕之上,只有一轮可望不可及的明月,他倏得绷紧了唇。 “他对你是认真的?” 叶芷安一怔,终于回过神,微抬下巴回敬一个冷冽的眼神,“我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不管江遇现在对她外婆有多好,她都不想再和他产生半点交集。 江遇情急之下,扣住她手腕,“我见过他这种人,也见过更多被他这种人伤害过的女人,没有一个是好下场的,所以叶芷安,你千万别犯傻。” 叶芷安反感他僭越的行为,卯足了劲,反手挣脱开,连连后退几步,腾出距离后一脸平静地说:“我知道你想说的不是犯傻,说白了,你觉得我和他在一起,我就是在轻贱自己,可你怎么知道我想从他身上得到的东西和你想的一样?” “那你想要什么?” 江遇想让她把话说得再明白些,林薇霞的出现让这话题不了了之。 叶芷安却没有停止对自己抛出的这个问题的思考。 对她而言,纪浔也就像色素染成的劣质糖,明知对身体有害,却因贪恋那点甜,忍不住一颗一颗地往嘴里喂,穿肠烂肚了,也不见得有多后悔。 第二天大清早,叶芷安拿着林薇霞提前准备好的祭品和香油蜡烛,准备去趟澄明寺。 半路听见一声:“去哪儿?” 这嗓音过分耳熟,叶芷安愣了一瞬,扭头前乖乖答道:“去寺庙。” “这么早去,寺庙开门了?”纪浔也个高腿长,没几步追上她。 梦溪镇拂晓时的天,不含任何工业污染后的灰蒙,是澄净的靛蓝色,他的脸被映出一种虚化的白。 “年前几天是特例,澄明寺会提前半小时开门。” 叶芷安多补充了句,“这是我家的习惯,每年过年前都要去庙里供奉,不过今年外婆腰伤没好,我就代替她去了。” 她最后还问,“纪浔也,这个点你不睡觉在外面做什么?” 纪浔也面无表情地回道:“睡不着,出来走走。” 他今天穿了西装,领带也束得规规矩矩,一丝不苟的打扮根本不像是出来散步的,叶芷安还闻到他身上有股极淡的花香,勾起人想要探究到底的心,但理智告诉她,这件事她不该问。 就在她放弃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念头时,手上的重量突然消失,是他拿走了装满祭品的竹篮,一面说:“陪你一起去。” 叶芷安快步跟上,好奇地问:“你也想拜佛?” “我不信那东西。” 佛祖脚下,他的恣睢一点儿没收,佐证他骨子里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那你信什么?”她抓住来之不易的机会,想要更多了解他。 纪浔也单手插兜,淡声说:“什么也不信。” 山脚到澄明寺数百节阶梯,顶端烟火袅袅,望不到尽头,风起后,潮湿的冷气直冲喉管,渐渐的,肌肉也开始泛酸,叶芷安脚步慢了下来。 纪浔也恰好在这时接了个电话,不耐烦的态度不仅表现在他的语气里,脚下的动作跟着快了不少,几秒工夫,将她甩下一大截。 叶芷安只能仰面去寻他的身影,利落挺拔,但因背着光,又被雾色遮盖,显得不太真实,宛若高高在上的云间月。 她的力气突然像被抽空一般,停下不动了。 腾出十余节台阶的距离后,纪浔也终于察觉到异常,止步回头,对上她不安执拗的一双眸,心头那点躁意忽然变成无可奈何的一声叹息,直接掐了电话,退回到她身前,轻声细语地问:“怎么了?” 叶芷安哑着嗓子回:“你走得太快,我跟不上。” 她的眼睛一片干涩,纪浔也却莫名其妙瞧见她心底委屈的泪,主动把手递过去给她牵,“我拉着你一起走。” 叶芷安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明明他都做出让步示好的行为,她还是一动不动的。 两个人的外形都出挑,自带吸睛效果,僵持不下时,轻易招来不少注目礼。 等一波人流散尽,纪浔也压抑了一晚的烦躁情绪卷土重来,从齿缝碾出几个字:“真是欠你的。” 他背朝她蹲下身,还幼稚地玩起数数游戏,“我数三秒,自己上来,不然我真一个人走了。” 压根没用三秒,后背就贴上一具温热柔软的躯壳,他一时半会都分不清这姑娘究竟是难伺候还是好哄了。 香客络绎不绝,光排队等待就花了他们近三个小时,下山时,他们身上全是呛鼻的香火味道,叶芷安悄悄打量男人,捕捉到他眉宇间的不悦,以为他是在生自己刚才胡搅蛮缠的气。 “纪浔也。”她轻声开口。 他敛神,侧眸看去,下意识放缓语调,“又走不动了?” 叶芷安摇头,间隔几秒,打开一个无关紧要的话匣子,“你刚才拜过佛了吗?” 纪浔也也摇头,“没什么想要的。” 他的欲望和他此刻的口吻一样淡,看向她的目光却不是,“你呢?” 叶芷安说:“我刚才也没有给自己许愿。” 她是替她外婆上的香,许的愿自然都和自己的欲望无关。 纪浔也还想说什么,又有电话打来,这回是纪时愿。 他含糊应了几声,等到通话结束,偏头对叶芷安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叶芷安那声“哦”还没说出口,听见他又问:“晚上陪我一起去夜市逛逛?” 她哪有什么道理拒绝呢。 纪浔也补充:“晚上八点,直接夜市门口见。” 估计要处理的事不小,撂下这一句,他转身就走。 叶芷安望着他出尘的背影,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说是八点,结果吃完晚饭叶芷安就出发去了集市,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站在街口,听着小贩的吆喝声,偶尔有人过来推销自己的手工编织品,也有来搭讪的,她只沉默着摇头,次数一多,心生烦意,摆出一张冷漠脸,试图用生人勿近的姿态终结陆续不断的骚扰。 ——奏效。 心里的得意没维持太久,她看了眼手表,已经是八点十分。 风止何安 第13节 半小时后,纪浔也还是没有出现。 叶芷安担心他是不是路上遇到什么事,想打电话给他,发现自己出门匆忙忘带手机,好在她还记得他的号码,于是飞快跑去最近的小卖部,拨出后却被对面挂断。 她这才想起他有不接匿名电话的习惯,无措几秒,回到原位。 站的时间实在太久,她的双腿出现充血般的僵麻感,敲打揉捏两下后,很没形象地坐到地上,双臂抱膝,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往来的行人看。 十点,她意识到他不会来了,顶着被冷风吹僵的脸,折返回家。 但要是说没存下一点能在半路撞见他的侥幸心理是假的,回程路上,她的脑袋一直东张西望着。 最终她的期待成真,在一定程度上,却也落了空。 灯柱旁,一对男女亲密地站在一起,她大致估算了下,他们胸前的空隙不会超过十公分。 男人微侧过身,将女人挡得严严实实,顺势拦下叶芷安探究的目光。 凉意瞬间贯穿叶芷安的整个脊梁,随后以迅雷之势冲上她的脑髓,就像被电击一样,比起痛楚,更多的是震颤后带来的酥麻感,驱动人不知疲惫地哆嗦着身体,幅度大了些,变成抽搐,她感觉自己快要代替那两个人被混沌的夜色吞噬了。 她倏地转过身,跑进一条小巷,长街昏黄的灯光吸引不少飞蛾不要命地往上撞,也将她的影子拖得狭长又疲惫。 林薇霞被她回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披上棉服,去她房间查看情况,看见她趴在床边,呜呜咽咽地哭着。 “出什么事了?” 叶芷安一僵,拿手背胡乱抹了下脸,抬头的同时,挤出一个别扭的笑脸,“外面太冷,都给我冻哭了。” 她不想让外婆过分担心,至于另一方面,是因她无话可说。 说她被喜欢的人放了鸽子,又玩弄了感情? 那个人都没有对她说过一句喜欢、爱,也没有给过她任何承诺,甚至从未明确过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自然没有什么资格好哭好委屈的。 至于他对她会有不一样的关怀和宠溺,或许只是因为他一时无聊,又恰好对她有那么一点兴趣,才会配合她上演这些俗套的言情戏码,终归逃脱不出逢场作戏的本质。 林薇霞没有拆穿她的谎言,淡笑着说:“赶紧去泡个热水澡吧,洗好后再喝杯姜茶暖暖身子。” 叶芷安点头,吸吸鼻子,“外婆,今晚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我可巴不得呢。” 上床后,叶芷安一把钻进林薇霞怀里,东扯西扯一通,委屈的泪又都不住了,这回说了实话。 “外婆,我喜欢上一个人,喜欢了好多年,但我对他的了解太少太少了,现实里,他可能远没有我认为的那么好、值得我不管不顾地去爱……所以现在,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林薇霞轻抚她的发,忽而想起她那失踪多年的母亲,眼神有些失焦,好半会才叹了声气说:“昭昭,人这一辈子总要不顾一切地去爱一次,就算以后你意识到自己爱错了人,这也只能算成是一段让你又痛又欢喜的经历,而不是你的整个人生。” “外婆不希望你能坚强到无所畏惧,只希望你能永远大大方方地走在阳光下,做个不管跌倒多少次,都有勇气重新站起来的战士。” “所以,尽管放手去爱吧……我们昭昭这么好,未来有一天一定会享受到很多很多被爱的滋味。” 那晚,在林薇霞吟唱的民谣曲中,叶芷安平缓地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才想起看一眼手机。 微信里有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昨晚18:26。 纪浔也:【临时有事,逛夜市往后挪挪。】 那天过后,纪浔也再没见到叶芷安,给她发消息,这姑娘跟他玩起已读不回那套,秦之微的电话,她倒是一个都没落下。 纪浔也从来没被人这么直接地摆过架子,恼怒的同时,又觉困惑,不知道自己又是哪儿惹到这位心肠时软时硬的祖宗了。 总不可能只是因为自己临时变了卦——似乎也有可能。 纪浔也拿上手机下了楼,“小姨,叶芷安家在哪儿?” 秦之微眼皮一抬,“你找她做什么?” 纪浔也不避不让地迎上她探究的目光,淡声回:“之前有东西落在她那儿,得去取回来。” “出门右转,经过两座石拱桥,左转,沿着锦熙巷一直走,36号那户人家就是。” 纪浔也用脑子记下了,回房换了身衣服打算出门。 秦之微眯起眼睛,似笑非笑,“要个东西而已,有必要穿得跟花孔雀一样?” 他回以阴阳怪气的调:“我是您外甥,在梦溪镇的一言一行可都代表着您的颜面,总不能因为邋里邋遢的形象给人留下一个坏印象。” 秦之微说不过他,眼不见为净地挥了挥手,让他赶紧走,纪浔也收了笑,快到院门口时,听见他小姨慢悠悠地补了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自己心里有数。” 见到纪浔也那一刻,叶芷安产生了些不真实感——她是真没想到他会亲自上门找她,一时间五味杂陈。 来找她前,纪浔也准备了开场白,只是被那双倔强的眼一盯,经由合理措辞构筑成的城墙堡垒瞬间稀里糊涂地被撞碎,变成一地黏黏糊糊的豆腐渣。 沉默的氛围持续了会,他故意摆出凶相:“说话。” 她哑着嗓子回应,眼眶泛起红意,“你要我说什么?” 纪浔也叹了声气,指腹捻了捻她眼尾渗出的晶莹,“你见过哪个死刑犯在行刑前还不知道自己罪名到底是什么的?” 叶芷安听出他的意思,突然也不想采用迂回战术了,直截了当地问:“既然你有女朋友,为什么还要——” 招惹我。 难以启齿似的,她停下不说了,一面又觉得不该过分苛责于他,毕竟是她事先没有问清楚他的感情状况。 再者,招惹这个词用得不太贴切,他们之间的磁场关系,更像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纪浔也无意识泄漏出事不关己的矜冷,然后是零散的困惑,很轻很快地拧了下眉,“什么女朋友?” 他是真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叶芷安曲解他的意思,以为他想装傻充愣到底,或者说在他看来,那位漂亮女生算不上女朋友。 也是,他们这种身份的,恋爱这说法不贴切,用“养鱼”更合适,所谓的女朋友也不过只是情人。 是她把一切想得太理想化了。 叶芷安不喜欢吵架,但也不爱通过一味的自欺欺人来回避矛盾本身,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胆后把话挑明:“我都看见了,那天你和别人在一起,你们贴得很近,应该还接吻了——” 她还想细致地形容一下那女生的外貌、气质,冷不丁被纪浔也打断,他又气又笑,“那是我妹。” 谁和妹妹会做这么亲密的举动? 他当自己在玩骨科呢? 叶芷安接话没经大脑,用比他还高的嗓门回怼了句:“去你妹的。” 早就紧绷成一根弦的空气,随着这四个字落下时,被人拨弄了下,发出厚重绵长的回音,惊的人浑身一颤。 叶芷安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傻话,白皙的肤色瞬间被满满的潮红占据,想找补,一时又没途径,于是低下头,兀自懊恼,也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里。 她有一下没一下踢着脚边的碎石子,全然不知对面的男人已经从兜里掏出了手机,摁下相机功能,并调成自拍。 “先不提是不是我妹,你怎么就看见我和她接吻了?” “那姿势看着就像接吻。” “看着像?”他几乎要咬牙切齿了,外人看着,他才更像要秋后算账的那一方。 叶芷安听出他的不悦,底气不足地回道:“总不可能跟电视剧里一样,你是在给她吹沙子。” “是没在给她吹沙子。” 他态度突然变了样,承认得坦荡,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微微瞪大眼睛,说不出话。 纪浔也喜欢她这副傻里傻气的模样,带着一种不含修饰的天真可爱,是他在遍布假面、个个粉墨登场的名利场中见不到的。 烟花升空的响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炫彩的光束也因距离变得不那么分明,是朦朦胧胧的亮。 纪浔也不再玩拖拖拉拉那套,单手擒住她下巴,用唇堵住她的呼吸,不同于那天的蜻蜓点水,他用了蛮横的力,长驱直入,好似要通过这种方式摧垮她筑起的心理防线。 成熟男性的气息第一次入侵得如此彻底,叶芷安节节败退,双手双腿都开始发软。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前,他擒住她柔软的腰肢。 “叶昭昭,我最后再明明白白地问你一句,你看见我跟那人这样嘴对嘴了吗?” 叶芷安胸腔里的鼓噪声比烟花爆竹声还要大,勉强听清他说了什么,视线偏转,落在他高举的手机上。 幽暗的屏幕里,唯有两张白皙的脸是清晰的,他们有着同样直挺细窄的鼻梁,鼻尖相抵,往下是紧密贴合的唇瓣。 他大拇指一滑,跳到下一张自拍。 他们的唇离开了些,牵出一道暧昧的银丝。 第11章11第一场雪 ◎从她眼皮、鼻尖一路吻到嘴唇◎ 只一霎,叶芷安那冰霜凝成的冷白脸蛋上升起柔和的胭粉色,毫不费力地展露出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最为纯粹青涩的羞赧。 没有人望见这一幕,还能心如磐石,当个不受蛊惑的正人君子。 纪浔也摁住她瘦削的肩胛骨,往自己胸膛挤,第二个吻还没降下,怀里的人满脸警惕地看着他,生怕他使出更流氓的行径。 错愕之下,难免又觉得好笑,不自觉松开了手。 叶芷安趁机有了行动。 她个子不矮,奈何在男人面前,还是差了一大截,不管她怎么伸手、踮脚,永远都够不到那手机,更别提消灭那两张罪证。 她一急,一个不留神踩上了他的脚,事后还毫无察觉,清亮的嗓音高了两个度,“你快把照片删了。” 这一脚的力道不算轻,纪浔也却和感知不到疼痛一般,挂在嘴角的笑意分毫不减,“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删什么?” “要是被别人看到了……” “你当我手机是路边的花花草草,谁经过都能瞟上一眼?” “那万一你手机被人偷了,里面的信息全曝光了呢?” 纪浔也哭笑不得,用食指轻轻顶她额头,“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 叶芷安梗着脖子,底气不足地回怼道:“那你就对我好点儿呀。” 纪浔也把手机扔回口袋,单臂揽住她的后腰,将人放到拱桥边的石墩住上,才低哑着嗓子反问:“我还对你不够好啊?” 风止何安 第14节 她身后是潺潺的流水、昏茫的夜色,还有他撑在栏杆上匀实有力的手臂,也不知道是怕不留神仰头摔进河里,还是被他灼热的气息拨弄到,叶芷安心脏砰砰直跳。 沉默持续了几秒,她轻声说:“那天晚上我没带手机,但我八点多的时候,给你打过电话的。” 纪浔也回忆了下,好像是收到了一通陌生来电,不过他当时没有多想直接掐了,“我不知道那是你。” 她低低回了声“嗯”,是不太开心的语调,就像在说:我知道了,但这不代表你有合理借口挂断我电话。 同样的反应换个人表现出来,纪浔也都会觉得那人在胡搅蛮缠、蹬鼻子上脸,但对她,他似乎没有一点反感,反而觉得好玩,抬手捏捏她唇边的软肉,也是这处地方,她一笑起来,就会出现一道小括号。 “行,我跟你保证,以后别说中国大陆打来的陌生号码,就算是缅甸、尼泊尔……” 他一连蹦出十来个国家名,“我都照接不误——这下满意了吗?” 哪成想,这姑娘的关注点清奇得过分,软软糯糯地往下接了句:“缅甸的电话还是别接了,有点危险,我不想你出事。” 纪浔也被堵得哑口无言,片刻从胸膛闷出一声笑,笑声消散的同时,不远处一扇木门被人推开,走出两个五六岁模样的孩童,各自手里捏着几根仙女棒。 纪浔也覆到叶芷安耳边,让她乖乖坐着别动后,大步流星地朝那俩孩子走去,不知道说了什么,又拿出什么东西作为交换,不到半分钟,天资卓越的谈判家满载而归。 在纪浔也的眼神示意下,叶芷安从他手里抽出一根,攥紧在自己掌心。 “一根就够了?” “就先一根吧。”她想让时间过得慢点。 纪浔也应了声“行”,拨开打火机盖,点上,霎时火星四溅。 落在青石板路上的两道影子,一高一低,部分重合到一起,叶芷安悄无声息地往他的方向倾斜几度,交叠的面积更多了。 隔了两秒,她抬起手,细碎的烟花在他们中间继续跳跃燃烧,月色下,两个人的脸都被映到发亮。 火星熄灭的转瞬之间,纪浔也拉过她的手环住自己腰际,从她眼皮、鼻尖一路吻到她嘴唇,末了,拿额头抵住她的,哼笑两声,然后开始解释,“你见到那人真是我妹,只不过是我四叔的女儿,她是那天早上来的梦溪。” 叶芷安打断,“所以你那天早上说的有事就是去接她?” “最后那通电话是她打来的,不过不是去接她,她那航班延误到下午四点多才到,我发消息给你那会,那不省心的刚下的士,运气不好,在镇口被人抢走了包,我去找她后,拉着我诉苦了俩小时。” 叶芷安感觉他再这么贴着自己额头说话,她的心脏就会跳出胸腔,于是将脑袋后仰了些,拉开与他幽暗瞳仁的距离,又问:“可这跟你们那晚贴在一起有什么关系?” 纪浔也拿她是真没辙,有气无力地笑了声,“你能不能一次性让我把话说完?” 她也叹气,“那你说吧。” “……” 听听这勉为其难的口吻。 纪浔也皮笑肉不笑道:“她那天祸不单行,被抢了包之后,发现自己眼皮上长了颗麦粒肿,我那会在替她拿手机自拍镜头当镜子照呢,我俩的嘴巴非要说亲到了什么东西,那就只可能是手机。” 叶芷安一时间难以消化这串信息,“你再让我好好捋捋。” “捋什么?” “捋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几分真几分假,是不是哄人开心的。” 纪浔也听乐了,“你对谁都这么大的戒备心?” 露出迷惑反应的人变成了叶芷安。 他每次亲她,她都没有推开,换做别人,在他们别有居心靠近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甩去一个巴掌,或踹向他们命根了,这算哪门子对他有戒备心啊。 纪浔也把话挑明:“怎么我说什么,你都得恨不得掰碎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咽?”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可这还不是因为她对他的心思不单纯,所以才会下意识地揣测他每句的话外音? 叶芷安没接,推推他胸膛,“我要下去了,你先离我远点。” 她有些庆幸,大晚上的夜色浓重,不至于被他看穿自己快要被蒸熟的耳朵。 纪浔也小幅度点了下头,转瞬退出两米远,“你要是还不信我的说辞,我这就带你去见见她。” 说完,他就往来时的方向返回,双手插着兜,假装没等她,结果一步才挪出一厘米,不输给她的磨蹭。 过了十余秒,终于把人等来了。 两个人走得依旧很慢,最后七分钟不到的路程,让他们花了足足两倍时间。 秦之微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交错的脚步声,缓慢抬起头,不期然迎上纪浔也不达眼底的笑意,“不到四十分钟我就回来了,秦老师,这算不算你要求的快去快回?” 秦之微压根不想搭理他,看着他身后的叶芷安,一顿,“昭昭,你怎么过来了?” 这事解释起来,只能叫人面红耳赤,叶芷安动了动嘴唇,纪浔也抢先说:“她太久没来问候你了,心里过意不去。” 明明是他带她来的,怎么就成她的原因了? 他这人还真是满嘴跑火车。 叶芷安偷偷瞪他眼。 纪时愿这几天都住在这儿,听见动静后,从厨房探出脑袋,视线也在叶芷安身上定住了。 素白的脸,单薄的身型,这就是二哥身边的女人?怎么看着大学都没毕业?好像还有点眼熟。 她搜肠刮肚一番,终于和存放在大脑里的人脸档案对上号了。 这不就是那调酒师妹妹么? 她就知道,她这不着调的二哥早在酒吧就看上对方了,不然也不会亲自送人去医院。 ……男人。 纪时愿的眼神直勾勾的,毫无避讳之意,纪浔也上前拦下,隔空指着她脸说:“你脸上糊了面粉。” 纪时愿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走,对着玻璃照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委屈巴巴地控诉:“秦姨说我既然住在她家了,就得付房租,但她又不要钱,非要让我包饺子给她吃……二哥,你也知道我这辈子就没下过厨房,这简直和要我的命没什么两样。” 纪浔也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那你继续,没包好就别出来了。” 纪时愿想打人的心都有了,眼珠子一转,把主意打到叶芷安身上,忙上前将人拽到厨房,“妹妹,你来帮帮我。” 叶芷安毫不扭捏,爽快应了声“好呀”,揉面粉前先去洗了手。 窗户半边开着,橙黄的光束投射进来,和屋里的冷白灯光交织在一起,把人的脸都照得有些晨昏难辨了。 叶芷安视线微垂,落在她们沾满面粉的双手上。 和她不一样,纪时愿拥有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她的呢,看着柔软,捏起来却不那么细腻,甚至称得上有些粗糙。 憋了五分钟,纪时愿终于憋不住了,开始八卦:“你和我二哥什么时候认识的?” 叶芷安在“四年前”和“一个多月前”两个回答中选择后者。 “酒吧不是第一面?” “我是在蓦山溪见到他的。” 纪时愿明显对那三个字印象不佳,但也没问她怎么去了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只感慨道:“那我哥算是对你一见钟情欸。” 一见钟情? 叶芷安听了想笑,她和纪浔也交换还差不多。 纪时愿兀自摇头称奇,再次开口时声音轻了不少,“这倒是头一遭。” “嗯?”叶芷安没听清,想让她重复一遍。 纪时愿停下手上的动作,眼神认真了些,“我告诉你哦,我二哥活到这岁数,身边都没有过人,不过这也不能代表他和这几年网上的流行的说法一样,是个纯爱战士,相反他满肚子坏水,典型的商人嘴脸,从来不做没有回报、或者产出小于投入的事。用一句话概括他这个人,就是看似深情,实则无心。” 纪公子的毛病三天三夜也数落不完,最混账的那段时间,狠起来拳拳到肉,疯起来又兵不血刃。 论起狠起来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前一秒他能笑着配合你称兄道弟,下一秒就能踩断你的髌骨,逼迫你昂着下巴对他俯首称臣,谄媚的笑让他不满意,鼻梁多半也会留不住。 他这人还爱清静,真正动起手教训人时,会先往人嘴里塞上棉布,不紧不慢地道声:“听话,咬住这玩意儿,一会儿就不会疼到喊出声了。” 另外,鲜少有人知道,李家兄弟现在最爱在淮山玩的“撞人”游戏,就是纪浔也开的头。 起因还和她有点关系。 高二转学后的第一学期,她被高年级的几个校霸盯上,受了些委屈,回家第一时间找纪浔也哭诉。 隔天晚上,那几人就被绑到淮山,整整齐齐地跪坐一排。 纪浔也坐在车里,踩下油门,引擎声的轰鸣将那几颗心脏高高甩起,摔了个稀巴烂,□□的尿骚味引得其他看热闹的人哄堂大笑。 车头最终停在距离他们不到半米的位置,那几人除了脸面尽失外,毫发无伤。 纪时愿心里很清楚,纪浔也这种报复手段不见得有多想替她出气,满足自己的顽劣心才是目的。 换句话说他的行事全凭喜好,没几个人真正被他放在眼里过。 说得再矫情点,偌大的北城里,爱他的人和恨他的人一样多。 所以别指望他能在一段感情里投入多少真心,挥洒真金白银的放浪生活才最合乎他的精神需求。 叶芷安低垂着眼,嗯了声。 给出的反应实在简洁,纪时愿一时半会都分不清她已经开始替自己的命运黯然神伤,还是完全不在意旁人眼中的纪公子究竟是什么样。 “我说这话不是在劝退你,也不是在挑拨离间,我只是希望你能想明白,和他短暂地在一起,又或者就此离他远远的,哪个会更让你后悔、遗憾。” 叶芷安还没来得及给出回答,纪浔也含笑的眉眼撞进视线,问她们在聊些什么。 纪时愿撇撇嘴,“女孩子的秘密,你一个大男人少打听。” 纪浔也睨她一眼,又看向叶芷安,见人心事重重的模样,语调不由沉下来,藏着几分警告,“聊秘密是可以,但别扯不该扯的事。” 接下来的话,其实更像是想让叶芷安听到的:“安分点,别去惹这小祖宗生气,不然又得我去哄。” 叶芷安听了只觉荒唐,想狠狠控诉一番,却在对面似笑非笑的目光中缴械投降,小声嘟囔:“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这么对祖宗,家家户户十八代的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纪浔也唇角弧度挑得更大了,扯扯她的脸,“是不是又在偷偷埋汰我?” 叶芷安当然不会承认。 在被纪浔也叫出来前,叶芷安已经吃过晚饭,但架不住秦之微的热情,又往肚子里塞下几个水饺。 饭后,纪浔也无视秦之微警告的眼神,带叶芷安去了夜市,纪时愿来梦溪镇后就没好好逛过,好奇心作祟,充当了回自己一向不齿的电灯泡角色,屁颠屁颠也跟去了。 梦溪镇的花灯节从除夕开始,到元宵才结束,正因为是第一天,人流密集,叶芷安差点和他们走散,纪浔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找人上,直接攥紧她的手。 叶芷安挣脱不出来,也舍不得挣脱,由着他去了。 四十分钟后,写有他们祝愿的花灯在朝露河上飘荡。 纪时愿不忘双手合十,虔诚祷告,“我希望沈确那魔鬼一觉醒来,能变成傻子,再不济,失个忆也成。” 风止何安 第15节 纪浔也嗅觉灵敏,猜疑的目光递过去,“你和沈确之间发生了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 纪时愿心虚到磕巴,“也没什么,就是欠了他一笔钱没还。” 说完,踩着高跟鞋跑远了。 周围人声鼎沸,叶芷安扯了扯纪浔也衣摆,叫他的名字。 “嗯?” 她有些难为情,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纪浔也看穿她的羞赧,脑子里闪过一个猜测,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音量问:“生理期到了?” 不待她回复,他脱下外套,系在她腰间,“找个厕所带着,至于那玩意,我给你——” 叶芷安终于反应过来,“才不是。” 她红着脸,吞吞吐吐地说:“我想知道你在花灯上写了什么。” 纪浔也看她两秒,轻笑:“写了你。” 他依旧没什么特别想要的,未来也没有什么可值得期待发生的事。 那就祝眼前这姑娘接下来的人生能够平安顺遂吧。 叶芷安从他眼睛里看到不太真实的深情和纵容,有点欢喜,也有点不安,直到他将一模一样的问题反抛回去,两种情绪骤然消失,变成纠结。 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索性将答案交付给命运。 “每年放花灯,总有几盏''''''''漏网之鱼''''''''会漂到秦老师门前的春醒河上,就看你回去时,能不能撞见了,没准上面就有我的。” “你在上面署名了?” 叶芷安摇头。 纪浔也把手掌递过去,“你写几个字,不然一会儿真有你的花灯,我都分辨不出来。” 叶芷安有随身携带水笔的习惯,从包里掏出,一板一眼地在他掌心写上自己的名字。 笔锋有力,蚕头燕尾,和她这个人一样,藏着一股“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劲。 大概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事,那天晚上纪浔也还真在春醒河上见到了她那盏,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用手机拍下,放大一看。 其中一面是:【祝我爱的所有人顺颂时宜,百事从欢。】 至于另一面—— 【作者有话说】 第一场雪快要落完了~ 预收《渴慕》 成年后,纪时愿满脑子都在思考两件事:如何跟岳恒取消婚约,以及如何在同沈确的争锋相对中占据上风。 然而婚约还没来得及瓦解,她先和沈确滚到了一张床上。 纪时愿在杀人灭口和威胁警告间选择后者,结果反得到沈确一句轻描淡写的怂恿:“他可以当他的浪荡蝴蝶,你为什么就不能在外面玩别的男人?” 权衡利弊后,纪时愿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 不清不楚的关系维持一阵,她顺利和岳恒解除婚约,转头——和沈确扯了证。 结婚不到半年,纪时愿彻底忍受不了沈确难伺候的毛病,一纸离婚协议送到他面前。 沈确散漫一瞥,不紧不慢地说:“离婚可以,但你要想好,没有我,谁还能在你生气的时候,无条件地把上千万的稀罕玩意塞进你手里,供你出气乱砸?” “谁还能在你心血来潮说一句想用阿尔卑斯山的雪堆雪人,连夜包机运来雪碴子让你造作?” “谁还能在你戏瘾发作后,配合你玩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 “……” 纪时愿一个箭步,上前撕碎了离婚协议书。 沈确和纪时愿从小不对付。 她看不惯他的高高在上,同样他也反感她的骄纵脾性。 可这并不妨碍他迷恋她,甚至想要占有她。 【豪门版傲慢与偏见】 骄纵大小姐x斯文禽兽 第12章12第一场雪 ◎“要是我说我想娶她呢?”◎ 纪浔也回去那会儿,秦之微正端坐在客厅,在她左侧是纪时愿强装镇定的脸,另一侧是秦晚凝的遗照,场面隆重到像极三方会审。 纪浔也心领神会,嘴上明知故问道:“这么晚了,您不去睡觉,特地在这儿等我做什么?” 离开夜市前,他就收到了纪时愿的小报告,告诉他秦之微正在跟她打探他和叶芷安的事,包括他们去夜市都干了些什么。 他姿态吊儿郎当的,却未折损半分与生俱来的贵气,清俊儒雅的皮囊,太具蛊惑性,阴影一罩,多出野兽般的残忍。 秦之微忍不住想,她要是再年轻二十来岁,没准也会爱上他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玩意儿。 “你前几天是不是去过墓园了?” 这话题跳得有点出乎纪浔也的意料,空气凝滞了那么一瞬,他不紧不慢地点头,“来都来了,总要去看看。” 秦之微想起墓碑前的那束角堇,和行将就木的老人一样,蔫蔫的,充斥着糜烂的死亡气息。 “''''''''北城到梦溪镇就算坐飞的落地也得几小时,等我摘到花,再送到我妈墓前,花瓣也已经枯烂''''''''这话不是你说的?怎么就突然改变主意了?” 梦溪的天气怕都没他这么善变。 “所以我这不是用冰冻箱航运过来了?” 纪浔也微笑——对待旁人的阴阳怪气,他的做法是依样画葫芦似的回敬,“飞机一落地,我就去把花领来带去墓园,保证我妈看到后,和刚摘下的状态一模一样,就是不知道,我这当儿子的心意,她在地下有没有接收到。” 纪时愿左看看、右看看,发现自己根本插不进话,索性把嘴闭上了,满脑子都是:她两只耳朵都准备好了,快给她聊聊叶芷安的事啊! 就在她等得昏昏欲睡时,秦之微用闲聊的口吻进入正题,“你和小叶到底怎么一回事?” 话里话外的探究过于浓重,纪浔也欺骗不了自己只当寻常的关心听听,九曲十八弯地反问道:“那天您不都看到了?” 纪时愿实在没忍住,举手提问:“哪天?” 没人理她。 秦之微知道他说的是叶芷安穿旗袍那天,她在二楼确实看了个明白,眉心一拧,她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您得把话说明白点,做到什么份上,才算开始。” 秦家虽落魄潦倒多年,秦家人骨子里的文人傲气却没那么容易被折减,更何况是被娇生惯养二十余年的大小姐秦之微,名门千金的脾性已经深入骨髓,平日里最不喜的就是旁人的冷嘲热讽,也经不起被她视作仇敌的纪家人一点挑衅。 手掌敲击桌板的声音响了两下,陶瓷茶杯也被拂到地上碎成渣。 噼里啪啦的动静里,秦之微眼睛眯成狭长的两道弧,在叶芷安面前的温柔慈爱荡然无存,眼风扎人得很。 “你是认真的?” 这话问得其实毫无意义,至少无法窥探出她这外甥的真实意图,毕竟专心致志地将叶芷安当成可供消遣的东西玩玩,也算认真。 秦之微换了个切入点,鞭辟入里地问:“你知不知道她家的情况?” 纪浔也确实没了解过,“您说说。” 他给自己找了张有靠背的木椅,二郎腿大剌剌地翘着,低垂的眼皮显出几分兴致缺缺。 紧接着秦之微用和综艺节目里毫无感情的旁白别无二样的语调,花了足足几分钟,细致地介绍了叶芷安那一地鸡毛的家。 纪浔也总结下来也就一句:年迈体弱的外祖母,被催债人逼到意外身亡的爸,不堪家暴离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的妈,三座大山齐齐压在那姑娘瘦弱的肩膀上。 这样的家庭甚至算不上一个普通家庭。 秦之微并非瞧不起叶芷安的家庭情况,相反她觉得在那样高压环境里长大的叶芷安,值得所有人的尊重,可正是因为对她的这份欣赏和心疼,她才无法做到眼睁睁看着她“误入歧途”,跌进对面这豺狼虎豹挖好的无情陷阱里。 “所以呢?”纪浔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秦之微一愣,眼里闪过愤懑,“你该不会真的只是想和她玩玩?” 他们才认识多久,他总不可能已经抱着想同纪家、纪书臣鱼死网破的心,非她不可了。 对于秦之微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猜测,纪浔也都不打算付诸实践,但不妨碍他睁眼说瞎话:“要是我说我以后还打算娶她呢?” 震惊的不止有秦之微,纪时愿也张大嘴,倒吸进一口凉气。 “娶她?”秦之微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玩笑,荒唐一笑后,字字椎心,“你是想让她步你妈的后尘,在高墙大院里,时时刻刻活得像个歇斯底里的怨妇,还是让她成为纪书臣养在外面,那不得善终的雀儿?” 气压瞬间压到不能再低,纪时愿缩起脖子,努力降低存在感,生怕殃及池鱼。 坚持不到两分钟,还是忍不住抬起脑袋去寻纪浔也的反应。 以往每回他被纪书臣“家法伺候”后,表情总是格外平静,偶尔还会扯唇笑笑,顶着皮开肉绽的后背,装模作样地接上一句:“这鞭子抽的您手疼了吧,赶紧找人来给您揉揉,别到时候跟我妈一样落下病根。” 现在不一样,他脸色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显然已经原形毕露。 秦之微意识到自己把话说重了,稍稍放软语气,只不过说的还是同一件事,“对你来说,人生和游乐场没什么两样,但很多人的生活,对他们而言,是需要披荆斩棘的战场,你不能抱着玩乐想法,去接近他们,这世界上,有些人是不能去招惹的。” 那姑娘身单力薄的,就算能抵住纪家的压迫,又如何能承担得起纪公子游戏人间的沉重代价? 纪浔也起身,面上难辩情绪,“您要是说完了,我就先上楼睡觉,养养神,好明天带小叶出去玩。” 这回应就意味着她刚才说的,全成了他的耳旁风,秦之微胸口剧烈起伏,卡在嗓子眼的那口怒气迟迟没法吐出。 纪时愿大气不敢出一声,好半会才轻手轻脚地走到楼梯口,“秦姨,我也先——” 秦之微打断她的话,“你还要在这儿住多久?” 这是在跟她下逐客令? 纪时愿支支吾吾地说:“应该不久了吧。” “明天就走吧。”秦之微眼皮不掀,姿态冷漠无情到极点,“我这儿小,一次性养不起纪家两尊大佛。” 纪书臣把她姐害成那样子,还能指望她给纪家人什么好脸色看? 风止何安 第16节 纪时愿苦兮兮地哦了声。 正月初五那天,叶芷安收到盛清月发来的五个大红包,叠加在一起超过十万。 她美滋滋地收下,回了个谢谢老板的表情包,过了几分钟开始质疑:【清月姐,你真没多打一个零?】 这段时间,盛清月都没有工作,消息回复得很及时:【这是你这几个月的辛苦费。】 叶芷安笑弯眼睛:【今年清月姐你一定能更上一层楼!】 【不,是红到发紫!】 【红到天怒人怨、人神共愤!】 盛清月心情不差,往下接了句:【借你吉言。】 然后问:【你这段时间都在老家?】 叶芷安:【是呀是呀。】 盛清月:【过两天我可能会路过你那儿,有没有时间给我当个一日导游?工资另外结算。】 叶芷安眉梢雀跃:【当然好啦!】 拿到这笔巨款后,叶芷安第一时间去商场给林薇霞买了张按摩椅,回程的路上,她想起欠纪浔也的那顿饭。 纪浔也没心没肺惯了,即便和秦之微小小撕破脸,也还是死乞白赖地留在她家,两个人甚至还会继续坐在一起吃饭,不过全程都没有交流,擦肩而过时,只给对方一记无悲无喜的眼神。 两人关系的缓和也在初五那天,是秦之微先递过去的台阶,“明天是你妈的生日,一会儿我去镇上订个蛋糕,明晚我们坐下来好好吃顿饭。” 纪浔也不是那么不识抬举的人,既然对方有意求和,他就没有理由继续拿乔不接受,“反正我下午没事儿干,您把蛋糕店地址发我,我去订。” 秦之微点了点头,拿起手机敲敲点点一阵。 纪浔也微信提示音连着响了两下,来自两个不同的人,他选择性地点开绿色背景的头像:【纪浔也,今天晚上你想和我一起吃饭吗?我赚了钱,请你吃。】 头一回有人说要请他吃饭,用的还是这么直白的原因,纪浔也唇角微弯,敲下“行”。 这一幕被秦之微捕获,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订完蛋糕,纪浔也直接去赴了叶芷安的约。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来分钟,她已经在门口等着,牛仔羊羔毛外套和短裙的搭配,小腿裹着针织黑灰色堆堆袜,双脚不太安分,在门框底下的横木上蹦蹦跳跳的。 纪浔也放慢脚步,随着距离的拉近,她的面容清晰不少。 粉底打了薄薄的一层,唇上涂着红茶色的蜜,除此之外,再无半分修饰,看着像个清纯的高中生,东张西望时,马尾辫一甩一甩的,眼神懵懂,巴掌大的小脸带出不谙世事的天真。 纪浔也多看了会,等她往前走了几步,又从包里掏出手机专注地盯着屏幕看,才抬脚绕到她身后,玩起偶像剧里的俗套戏码,在她脑袋转过来的时候,将食指放到她脸颊一侧,两者相撞,软肉溢出了不一样的形状。 叶芷安懵了两秒,不顾自己脸上的粉底液有没有被蹭掉,眨眨眼睛,“你什么时候到的?” 纪浔也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刚到,就看见你到处找我。” 说的是实话,她除了脸红外,给不出反驳的言辞。 还是这么不经逗。 纪浔也收起玩乐心,轻轻捏她鼻尖,“这两天又去哪打工了?” 怪不得都见不到人。 “去帮人卖了衣服,也去发了传单……”她掰手指认真数着,列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兼职后,突然啊了声,“请你吃饭的钱,和这些没关系,一会儿我要从清月姐给我的大红包里拿的。” “你说的是盛清月?” 叶芷安点头,“网上说她脾气臭、难伺候全是假的,在我看来,她就是个大好人。” 纪浔也随口一接,“按照你这逻辑,给你发大红包的都是大好人?” 叶芷安一愣,心里隐隐不舒服,但没表现出来,扬着笑脸说:“那得看是不是我应该得的了。” 她不想继续这话题,大手一挥,“走,姐这就请你吃饭去,想吃什么,咱今天敞开肚皮吃。” 纪浔也笑着吐出一个字:“姐?” 叶芷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爆红,忙不迭拽住他的手臂,脚步飞快,“你听错了,我什么都没说。” 梦溪镇的美食真不多,更别提有气派的私房菜餐厅,叶芷安在网上搜刮好半天,都没找出一家。 纪浔也被冷落多时,不满地夺过她手机,揣进自己兜里,“你再这么瞎折腾下去,晚饭能变成夜宵。” “我这不是想挑个能让你满意的吗?” 这是她第一次郑重其事地请他吃饭,自然得面面俱到,当然她更希望以后他回想起这一天,脑子里只有好的印象,比如清幽典雅的环境,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以及和谐氛围里的她。 纪浔也不置可否,反客为主地与她十指相扣,沿着街口走了段路,忽而指着不远处的招牌说:“吃不吃火锅?” 叶芷安盯住他看了几秒,确定他脸上没有出现退而求其次的勉强后,点点头,说好呀。 这家火锅店叶芷安来过一次,翻桌率高,所以食材比其他店要新鲜点,味道也不错,只是环境差强人意,背景音乐又老到掉牙,她忍不住怀疑,要是手里多出两块手绢,是不是就能立刻配合地扭起秧歌来。 对比起她的稍显不自在,纪浔也就和回到自己家那般气定神闲,菜单都被他翻出了在拍卖会现场翻看拍品手册的气质,勾的旁人为他心动着迷。 叶芷安喜辣,除蔬菜外,食材一半被她放进红油锅里,另外一半,她交给纪浔也选择。 周围吵吵闹闹,衬得他们这处格外安静,纪浔也都有闲情逸致频频去寻她的脸。 锅里升腾而上的雾气,氤氲她羊脂白玉般的肌肤,朦胧滤镜下的人儿,就这样成了高不可攀的仙女。 秦之微的那些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父亲不是父亲,而是死了都不忘继续吸她血的蚂蝗。 母亲也不是母亲,而是棍棒之下只顾自己逃亡的软骨头。 那么重的经济和精神负担,都没能压垮她单薄的肩背,反倒把人塑造成了青竹,直挺挺地向上生长着,满腔韧劲,在世故面前,纯真却不愚钝,难得一见。 叶芷安能察觉到纪浔也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停在自己身上,这让她误以为自己妆花了,于是借口去了洗手间,回来时,看到他正同一个中年男人攀谈,脚步不由顿住,花了近半分钟才将这人和存放在记忆里的身份对号入座。 是她高三时的数学老师,也是纪浔也高中三年的班主任。 过去这么多年没见,高文兴还是能一眼认出曾经的学生,叶芷安惊叹他的眼力,一面又觉得是理所当然的——那时候的纪浔也行事乖张,最擅长在别人的世界里留下浓墨重彩的痕迹,加上外形并未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认不出才是说不过去的事。 男人早已褪去少年时的桀骜不驯,此时还藏住了骨子里格格不入的傲慢,举止谈吐尽显风度高雅。 寒暄过后,高文兴注意到他对面的碗筷,“你这是和你小姨一起来的?” 他和秦之微当过几年同事。 纪浔也摇头,言辞含糊:“是个女生。” 高文兴想当然地认为:“女朋友?” 纪浔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嘴角抿开一抹挑不出错的淡笑。 儿子在结账处催了声,高文兴掩下满肚子的狐疑,笑着告别:“我就先走了,你慢慢吃……对了,过几天高三就要开学,你要是有空就回学校看一眼,我和刘老师他们都很惦记你。” 等人完全消失在视野中,叶芷安才敢往自己座位挪去,转瞬迎来对面男人高深莫测的笑。 她配合似的挤出一个不那么僵硬的笑容。 事实证明,人对于自己惧怕的事物,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付完账单离开火锅店,还没走出几步,叶芷安打眼到不远处正在陪儿子打地鼠的高文兴,条件反射地转过身。 见纪浔也无动于衷,她恨不得脱下自己外套,披在他脑袋上。 纪浔也看在眼里,懒懒散散地抬了下眉,笑道:“昭昭小姐,你脸上有东西。” “什么呀?“ 在她掏出随身镜前,他拖腔带调地接了两个字:“有鬼。” “……” “你也认识高文兴?”他一针见血地问。 叶芷安慢吞吞地点了下头,“他教过我一年数学。” 她故作不知地问:“你刚才说也?” “他以前是我班主任。” “你是一中的学生?” 纪浔也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别跟我说,高中三年,你一次都没路过学校荣誉栏?” 叶芷安强装镇定,“会路过,但我不会去看。” 纪浔也没说什么,将话题绕回去,“高文兴以前对你很严苛?” 叶芷安本想顺着他的话茬点头,对上他的眼睛后,谎话突然扯不出来了,一脸懊恼地说:“我以前做过坏事,恰好被他抓到了。” 所谓的坏事,其实不过是在课堂上走了神,等到思绪归拢,惊觉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纪浔也”三个字。 课后,高文兴将她叫到办公室,苦口婆心地来了通说教,然后才问起缘由。 那时候的叶芷安极其羞于唇齿间的表达,更不想让人窥探到她的心事,于是随口胡诌了一个乍一听极其合理的回答:“纪浔也是我的学习榜样,总有一天,我要取代他在光荣榜上的位置,至于我会在纸上写下他的名字,纯碎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这个目标。” 当时高文兴被她的热血和冲劲感动得稀里哗啦,回了几声“加油”后放她离开。 时至今日,叶芷安回想起这段经历,依旧感到害臊,耳垂红得快要滴血。 片刻,她听见纪浔也说:“高老师秋后算账的功力非同一般,你的确得要藏好了。” 他低眉浅笑,敞开外套,将刺骨的寒风和她温软的身体一同裹进怀里。 【作者有话说】 这章评论发红包,24小时有效,感谢 第13章13第一场雪 ◎“我想要的只是你纪浔也的喜欢。”◎ 幸运女神降临,叶芷安最后没有被高文兴逮个正着,从而避免了一场迟来的兴师问罪。 她在纪浔也怀抱里长长吐出一口气,再呼吸时,鼻腔清冽的柔顺剂味道更清晰了,她尝试将它刻进记忆里,结果反受其害,大脑变得晕乎乎,真真切切体会了把什么叫色令智昏。 她不再贪恋,拿手戳了下他的腰,闷闷的声音从两人的毛衣里透出来,“纪浔也,高老师走了吧?” 纪浔也迟疑两秒,错过扯谎的良好时机,只能实话实说:“走了。” 风止何安 第17节 一个脑袋探了出来,眼珠滴溜溜地转动一圈,确定他没骗她后,眼里的警惕被笑意覆盖。 见她露出这番如释重负的反应,纪浔也开始好奇她当年究竟干了什么坏事才能如此心虚,思前想后,最能让高文兴那老古板暴跳如雷的也只有:“你早恋被他抓包过?” 叶芷安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生生僵住,视线稍垂,顿在他的嘴唇上,多寡情薄义,竟然能把这问题问得如此轻描淡写。 她甚至有理由怀疑自己要是承认了这一说法,他也不会联想到她背着全世界偷偷早恋的对象就是他,更不会流露出任何类似嫉妒的反应——他不在意她的过去,好像也没那么在乎现在的她。 “没有这回事,”叶芷安选择撒谎,“只是上课看课外书被他发现了……” 她其实很讨厌这样的自己,也怕有一天这种无关痛痒的谎撒多了,冲破某一临界值,悲惨地遭到反噬。 “我们回去吧。”她努力将负面情绪压下,冲他挤出一个笑脸。 纪浔也感觉到气氛有些变了,但他曲解了改变的缘由,想当然地认定她心里曾装着一个求而不得的人,现如今这人成了她心口的朱砂痣,重要到旁人连提的资格都没有。 他没有海量的胸怀,对于这事,其实不像她认为的那样,一点反感都没有。 这微妙到前所未有的滋味在他们路过街口时迟缓地涌了上来,堵在喉咙口,就像黏上锅壁冻结后的红油,让人恶心。 她柔软的手和清甜的唇是这一刻的解毒剂,他迫不及待想要拥有。 梦溪镇的道路比北城窄了一半,车流推进得缓慢,霓虹灯牌闪烁,窥见另一种意义上的繁华。 旁若无人、又是突如其来的亲吻,总叫人羞赧,叶芷安掌心慢慢潮热起来,被风吹到几分凌乱的碎发一下又一下地刮擦着发烫的耳垂,她心里也变得痒痒的。 纪浔也松开了她的唇,手还继续牵着,两个人朝斑马线走去,之后漫无目的地闲逛了会。 刻有“梦溪一中”字眼的石碑晃进眼底时,叶芷安愣了一瞬,下意识将视线往里眺。 纪浔也将她东张西望的脑袋掰回来,“放假呢,你想进也进不去。” 她手一抬,脸上满是失落,“那棵大榕树没有了。” 纪浔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片刻想起那儿之前确实有棵百年老榕树,如今光秃秃的,只剩下不到十公分高的树桩。 “你喜欢那棵树?” 他觉得答案是肯定的,不然她现在也不会这副表情。 叶芷安咬了咬唇,低声说:“谈不上喜欢,只是——” 只是对她有不一样的意义。 高三下学期,学校组织了一次学习动员大会,据说会请来几位优秀毕业生,纪浔也就在其中。 她谎称身体不适,请了一天假,实际上也没离开学校,就躲在大榕树旁,时不时探出脑袋,去瞧校门口的动静。 那天天气很冷,四下灰蒙蒙的一片,一直等到手脚僵硬,她都没看到他。 隔天在办公室听到高文兴又气又笑的大嗓门:“你们猜那放我鸽子的臭小子怎么回我的——''''''''昨晚熬了一宿,困到起不来''''''''——你们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 所有人都在编排他不着调、做事不分轻重时,她就跟被鬼迷了心窍一般,觉得这样的他更有魅力了,至少他能做到凡事忠于本心,不迎合,不讨好,身上有种随心所欲的松弛感。 纪浔也捏她掌心,将她意识拉扯回来,慢悠悠地开口:“你读书那会儿,有没有听说过一个故事?” 叶芷安好奇心被吊起,立刻问:“什么?” “传说百年前有对情侣在那棵榕树底下私定终生,结果遭到了家人的严厉反对,两个人势单力薄,走投无路后,相约回到定情地上吊殉情。” 末了,他笑着问:“你觉得我刚才这些话的可信度有多少?” 叶芷安顿了下,认真回:“就和世界首富需要贷款还债一样。” 纪浔也一阵好笑,“既然你从一开始认定我在胡诌,为什么不打断我?” 她眼睛亮盈盈的,“我想听你讲故事。” 他的心无端陷落一角,“行,那我以后经常讲故事给你听。” “好呀。” 回到家洗完澡,叶芷安收到苏念发来的祝贺消息:【初五迎财神!祝我们小叶在新的一年里,财源滚滚!万事亨通!】 叶芷安笑弯眼睛,回了个反弹的表情包。 两人东扯西扯一通,苏念起了八卦心:【前几天你不是说你喜欢的人也来了梦溪镇,你俩发展得怎样了?】 叶芷安摇了摇头,意识到对面压根看不见后,忙不迭补充:【我不知道。】 苏念:【啥意思?】 叶芷安:【他对我挺好的,也会抱我、亲我,但有人问起我俩的关系,他不承认也不否认我是他的女朋友,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把关系挑明,享受模模糊糊的暧昧,这特么不就是另一个余颂么? 渣男! 这些话苏念只敢放在心里想想,面上尽可能含糊地回:【这行为确实有点迷……要不你找个机会,把话摊开了问?】 聊天一结束,叶芷安心血来潮点进天气预报,转头给纪浔也拨去电话:“纪浔也,明天梦溪镇会下雪!” 听筒里的男嗓低沉性感得过分,笑声也是,“北城的雪能下到二月初,你这么喜欢雪,就早点回北城,让你看个够。” 他不明白只是下个雪,她怎么就这么大惊小怪的。 他见怪不怪的口吻像一盆冷水,猛地扑向叶芷安,高涨的情绪被浇熄大半,她小声嘟囔:“那不一样。” “都是雪,怎么不一样了?” “梦溪镇很少下雪,上一次下还是在四年前。” 纪浔也这几年都没来过梦溪镇,还真不清楚情况,要真这样,对在江南水乡长大的她来说,确实难得。 她又说:“要是明天下雪的话,纪浔也,我去秦老师家找你。” 那天晚上,叶芷安是带着甜蜜和期待进入的睡眠状态,不曾料到,梦醒时分,会经历一次从天堂坠入地狱的强烈落差感。 纪浔也得承认,有些人的声音和山涧溪流别无二样,汩汩流淌着,在你耳边打个转,连着漩涡一起钻进耳膜,一眨眼工夫,四肢百骸全是那靡靡的回音了。 清寂的夜晚,他打开窗户,点了根烟来抽,赵泽的电话掐灭他心头的旖旎。 “什么时候回来?” “再说。” 赵泽乐了,“今年的梦溪镇到底有什么,让你这么舍不得回来?” 说着他想起温迎,又顺着她想到在他酒吧打工的小叶,“你真看上了我家的调酒师?” “你家的?”纪浔也提醒他说话有点分寸。 “你家的行了吧?”赵泽不再插科打诨,说起正事,“前几天温迎来找过我,跟我打探你家小叶和你那档子事,听她的自述,她好像还去燕大找过人,看样子是已经把人家底扒了个底朝天……所以我当时就在纳闷,既然北城不见人影,她为什么不直接去梦溪镇找?你猜她怎么回我的?” 纪浔也懒得跟他废话,沉默着等待他自讨没趣后的坦白:“她只说了句,阿浔也在梦溪镇。” 潜台词:当着他的面,不好撕逼。 温迎的段位没有这么低,所谓的撕逼也不可能是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扇巴掌、扯头发,让对方社会性死亡。 大概是在两年前,有娱记拍到纪浔也和娱乐圈一新晋小花出入同一家酒店,流言霎时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秉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温迎果断出手,给那小花所在的经纪公司施加压力,切断她后续资源。 那小花气性高,不认没有做过的事,温迎当着她的面笑着丢下意味不明的两个字:“是吗?” 隔天,小花就被封杀,还面临了巨额赔偿金。母亲重病在床,无奈之下,她只能到处求人,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求到了温迎那儿,温迎给她指了条明路——去接受她曾经抵死不从的潜规则。 纸醉金迷的名利场最易打折人的傲骨,染黑人的灵魂,不到半年,她就活成自己曾经最嗤之以鼻的模样。 可谓是杀人诛心。 纪浔也冷着脸说:“下回她要是再找上门,你直接告诉她,纪家和温家的婚事已经取消,现在的她,没有任何身份和立场来干涉我的行为。当然,温家如果想在北城损肌削骨,她大可试试。” 气象预报骗了她。 一直到当天晚上,叶芷安都没等来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连细碎的雪碴子都没见到。 百无聊赖下,她拿出理财工具,简单算了笔账后,把剩下的一部分钱转进林薇霞银行卡里,当作她的生活费,余下五万连同自己这大半年辛苦攒下的打工收益全都拿去还了债。 老杨那会正在打麻将,听到消息提示音后,夹烟的手指在屏幕上一点,乐到不行。 他在催债上的手段是狠,但也有原则,不会多收一分钱,两分钟不到,叶芷安转来的这笔钱原封不动地被他转回账户上。 这番操作让叶芷安满头雾水,一方面又有些气恼,直接上他打牌的地方找他。 “大过年来催债的人是你,现在不收的又是你,你这是在耍我们玩呢?” 梦溪镇的棋牌室被警察管束得相当严苛,这家最离谱,离派出所没多少距离,经常有换上便服的民警前去巡视,而这足以构成叶芷安敢当面厉色质问老杨的底气。 老杨递给身后的小弟一个眼色,起身,“有什么事儿咱换个地方说。” 后巷偏僻冷清,废弃酒缸旁堆了些塑料垃圾,墙壁上贴着形形色色的黄色小广告,蜘蛛网东一块西一块,墙角亮着一盏灯,蒙上不少灰,光线昏暗,腥臭和青苔发散出的浓重干草味随着气流扑进鼻腔。 老杨歪着脑袋给自己点上一根烟,吞云吐雾后带出一句:“我要是真收了你这笔钱,那我在梦溪镇的口碑得败坏。” 什么年头,一个放高利贷的,还开始讲求口碑了。 叶芷安想笑,却发现自己挤不出一点笑意,“你把话说明白些。” 老杨终于意识到她是真不知情,神色霎时变得玩味,“就在几个小时前,有人替你还清了债,所以咱俩这就算是一笔勾销了,从前那点不愉快,小姑娘你呢就大人有——” 叶芷安根本没耐心听他说这些无关痛痒的话,冷着脸打断:“谁替我还的?” 老杨掸了下烟灰,语气满是置身事外的冷漠,“这我就不知道了。” 对方没表明身份,他也懒得多问,不过听那声线年纪应该不大,慢条斯理的语调里掩着兴风作浪的本事,不好招惹。 挂断电话前,这人还特别强调了句:“既然拿了钱,就别再去找她的麻烦了。” 老杨不是刚出社会的愣头青,听得出他话里话外的警告,秉着说多错多的原则,当下只好声好气地应道:“一定一定。” 确定从老杨身上得不到有效信息后,叶芷安心不在焉地折返回家,结果遇到了第二个若非情况特殊断然不想见到的人。 江遇被她拦下,还来不及展露自己的欣喜,先听见她紧绷的声音:“是你替我还了债?” 其实她心里还有个更可信的答案,只不过她不愿、也不敢去相信。 江遇听得云里雾里,“你说什么债?” 他的反应不见一点表演痕迹,变相地传递出一个事实。 叶芷安心脏陡然变沉,直直往下坠,眼底零星的那点亮光也跟着湮灭,脸色白如冰霜。 风止何安 第18节 她没回答,越过他后眼泪就绷不住了,借由木梯震颤的动静盖住自己压抑的啜泣声。 半小时后,林微霞敲响她房门,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担忧,“昭昭,跟外婆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几分钟后,房门开了,叶芷安不管不顾地扑进林薇霞怀里,颠来倒去也只有那么一句:“他怎么可以这样?” 他不直接承认她是他女朋友,却背着她替她偿还了所有债务,算什么意思? 是觉得她靠近他另有所图,还是将她当成了只能依附于他的菟丝花? 她就不能只是清清白白地喜欢他这个人吗? “外婆,我本来还以为他可能会有那么一点喜欢我的,其实只要一点,就够了。” 拥有过剩的期待果然是件糟糕的事,反馈而来的永远只会是更加残忍的冷落,失望就像一枚淬了毒药的铁钉,狠狠扎进她的头骨。 可明明就在不久前,她还眷恋着他外套的温度,他颈侧清幽的气息,和他唇上被辣油、薄荷糖浸染过的复杂味道。 结果她一个不留神,这些东西通通成了远古遗迹。 第二天早上醒来,叶芷安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拿煮熟的鸡蛋滚了会,跑到院子里帮外婆修剪树枝。 林薇霞见她情绪稳定了些,暗暗舒了口气,“今天不出去吗?” 叶芷安说:“下午镇上有个汉服宣传活动,我是模特得去。” 林薇霞放下园林剪,摘了手套,摸摸她脑袋,“我们昭昭,这么多年辛苦了。” 叶芷安摇摇头,抱住林薇霞,“外婆,你一定要好好的。” 走秀的妆造主办方那边全包,叶芷安提前一个半小时,穿上最轻便的衣服、素着一张脸去了惠悦广场。 工作人员按照模特的气质和身型分配好服装,叶芷安拿到手的是一套唐风汉服,外罩毛茸茸的大袖衫。 她皮肤底子好,不需要过于繁缀的上妆步骤,就能勾勒出俏丽的容颜,摆弄发型却花了不少时间,各式各样的簪钗往头上一添,看着华贵不少,让人眼花缭乱。 下午两点,日色正好,今天也是她回梦溪镇后阳光最明媚的一天,但她怎么也轻松不起来,尤其在她想到纪浔也一声不吭替她清偿债务后,薄薄的云彩瞬间变成黑沉沉的乌云。 原来痴痴地单恋着一个人还会加重头顶的重压,连轻柔的风都有着力拔山兮气盖世般的阻力,不仅让人难以扬起下巴,甚至连整具身体都会被一寸寸地碾到真心被烧灼后遍地的灰烬里。 悲戚涌上心头,她差点又哭了出来。 浸着雾气的双眸被灯光一勾,自带破碎的美感,有人用镜头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幕,之后投放到某短视频社交平台上,点赞、评论成倍增长,很多都在问这落泪的仙女究竟是何方神圣。 多年以后,这条视频被人再度翻出,底下有个叫“小心肝的小宝贝”的网友说:【我家的。】 纪浔也定了初八下午回北城的机票,当天早上,一收拾完行李,他就时不时拿起手机看,消息界面空荡荡的,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上条还是两天前发来的,语气跟下通告一样:【我最近有很多事要忙,就不跟你见面了。】 再上一条:【今天怎么还不下雪?看来我没法去见你了。】 纪浔也突然分不清她究竟是想见他还是不想见。 被他调整成静音的手机屏幕亮了下,小没良心发来的:【我有话想跟你说,我们见一面。】 纪浔也回:【什么时候?】 叶芷安:【越快越好。】 纪浔也:【行,那就十五分钟后,我去你那儿找你。】 叶芷安不知道纪浔也是笑着敲下这句话的,天色渐暗,她心里笼上另一种忧愁,里面还参杂着薄如蝉翼般的期待——期待他用凶巴巴的眼神,指责她擅自给他纯粹的初衷蒙上一层势利又世故的灰。 出门前,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水渍没擦干净,风一吹,激的她太阳穴刺痛难忍。 备受她青睐的那个男人正松松垮垮地靠在一棵柳树上,顶着失焦的眼,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着手机。 颓然的气质不费吹灰之力地呈现出文艺片里才会出现的冷色调镜头,只是此刻的她无暇欣赏,甚至觉得被他单手掌控住的电子设备都变成了长枪|短炮,猛烈的火力不偏不倚地对准她,不把她伤个体无完肤誓不罢休。 纪浔也余光捕获到她的存在,站直身体,朝她走去,笑还没来得及挂上嘴角,先注意到她脚跟后挪的小动作,呼吸稍滞,不再前进。 “谁又惹你不开心了?” 这次总不可能又是他? 叶芷安攥紧手,故作勇气后问:“我家欠下的债,是不是你给还的?” 纪浔也不答反问:“那放高利贷的跟你说的?” 她僵硬地摇了摇头,“是我猜的。” 他若有若无地嗯了声,像是对上一个问题的回应。 叶芷安避开他沉沉的目光,静默数秒,又绕了回去,眼底的不安和期待顺理成章地过渡到另一双眼睛里,“为什么?” 这问题还真不好回答。 他们这圈子里,正常的恋爱见不到几段,病态、扭曲的强取豪夺戏码却是层出不穷,是要当能拯救人的神佛,还是无心无肺的妖鬼,全在他们的一念之间。 有了这样的耳濡目染,他的感情观自然不会过于正直干净,但也不至于不体面,在她面前,他既不想当一味剥削她身体和灵魂的魔鬼,也不打算成为她某段人生里的救世主,他只是单纯地认为:既然他从她身上得到了足够多的欢愉和兴味,作为回报,也是为了符合这个世间有来有往的交易法则,他就该还给她一些她需要的东西。 沉默过后,纪浔也说:“你就当我想让你轻松点。” 伤人的是下一句:“你现在一分债务都不用背了,不好吗?” 叶芷安终于意识到这段时间她和他待在一块时脱离快乐的违和感究竟因何而起——他总在做一些他自认为对她好、她需要的事。 原来像他们这个阶层的人,连付出都是傲慢的。 最后一层由期待幻化成的遮羞布被捅穿,她脸色白到瘆人。 遇见他之后,她总在赌,也总在输。 现在好了,筹码散尽,平白让自己沦落成一无所有的笑料。 她咬着牙反问:“你为什么认为我不肯收下你的礼物,就会愿意收下你的钱?” 她饱含恼怒的嗓音格外沉闷,像从地表深处钻出来,再以极缓的速度上升,抵达某一临界点时,猛地俯冲进耳朵,砸得纪浔也耳膜嗡嗡作响。 等到余音散尽,他彻底明白自己这行为对她而言,不亚于将她的自尊心踩在脚下碾压。 同时,他也琢磨出了她如此急迫想要同他见面的原因。 有路人看过来,纪浔也吞下已到嘴边的话,似笑非笑地改口道:“你确定你要在大街上和我谈论这个话题?” 叶芷安抿了抿唇,“我家有人,我不想让她听到这些。” 纪浔也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ta”是谁,她外婆,还是那天在秦之微家门口痴迷望着她的那个男生?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徒增烦躁,虽不重,但也足够影响到他的情绪,温和的表象开始展露得有些费力了。 “男的还是女的?” 语气里全然不见那晚问她“是不是早恋被抓包”时的云淡风轻,相反有些沉闷,是占有欲没能藏住的表现。 叶芷安略感不适,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我只是想把话说明白,你放心,很快的,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 纪浔也下颌绷紧一瞬,随后笑了,“行,你继续问。” 她突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许久才从牙关挤出一句:“你是以什么身份,替我还的那笔钱?” 纪浔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面上闪过错愕,叶芷安有点害怕从他口中听到更伤人的话,兀自往下接:“不管在你眼里,我们是什么样的身份,我都不需要你替我还债,我愿意和你待在一起,也根本不是为了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有那么几秒,他被魇住了,不过脑就反问了一句。 口不择言的结果是,他只能顺着自己“认定”的事实追问到底,“我车上那条红绳,难道不是你故意留下的?” 点到为止,留下足够多可供人揣摩的余地,却通通逃不出一句:你能使出这种蓄谋接近的手段,心里又清白到哪儿去? 高潮过后迎来长达数分钟的哑剧,两个人也没有任何肢体动作,全凭火星四溅的眼神在交流。 叶芷安注意到他唇角微妙的弯起,象征着前所未有的牵强,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嘴巴里蹦出一句高高在上的话: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到底还想要什么?别给我不识抬举。 原来在他眼里,她和那些处心积虑想要从他身上搜刮出真金白银的人真的没什么两样。 早知道就不羽化成蝶,扑到他面前,一个人在求而不得的蚕蛹里窒息而死多好。 纪浔也是从她霜白的脸中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什么。 要怪就怪与生俱来的优渥家境早已悄无声息地将他宠坏,导致他和人争执时的姿态看着永远气定神闲,嘴里吐出的却全是能将人肺管子捅穿的冷嘲热讽。 也因他太习惯在刻薄上占据优势,忘了对面的人是谁,尖锐的话术就无遮无拦地刺了过去。 饶是他有多追悔莫及,覆水还是难收,斟酌出来的补救措辞只剩下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这句话,居然用在这种场合,熟知他的人听了,怕是会露出啼笑皆非的反应。 叶芷安以为自己会绷不住眼泪,现实是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能逞强,即便哭腔已经很明显了,眼睛还是一片干涸,依旧在同什么负隅顽抗着,“我承认那红绳是我故意扯下的,我也承认我对你别有所图,但我要的不是你的钱,也不是你纪公子的名声和未来能给我的资源,我想要的只是你纪浔也的喜欢。” 纪浔也愣怔不已。 梦溪镇已经有四年没下过雪,但在他的视角里,她清亮的眼里正被盖着一层厚重的雪,压得人心脏都沉甸甸的。 没想到,看着好说话的人据理力争起来就跟那天的红油火锅一样,辛辣,烧得肠胃火辣辣的疼。 他其实吃不了辣,却因那时她热情推荐时亮晶晶的一双眼,逼迫自己夹了几筷子,逞强的代价是,当天晚上去医院挂了两瓶吊水。 叶芷安吸了吸鼻子,目光坚定:“要是你给不起的话,我们以后就别见面了,你有你的高傲,同样我也有我的自尊,它不该这么被你作弄践踏。” 她付出了多少艰辛才得以让自己完好无损地长大,不该只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被自己爱慕的男人用金钱利益糟践得体无完肤。 既然他指责她不识好歹、贪得无厌,那她就还他一个自作聪明、自作多情。 至少在明面上,谁也没输。 叶芷安没再看他,也没再为他驻留一秒,她得去赶下一场兼职——就算没有他,她的生活还得继续。 鞋跟敲地的声音帮助纪浔也找回自己的三魂六魄,他偏过身,眼睛里只剩下她的背影。 抛开家世不谈,他们也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 她的人生早就被父亲欠下的债务搅得天翻地覆,所到之处皆是侵占呼吸道的灰尘,即便如此,她依然保留着对生活的热爱和期待,能够坚定地在废墟上重建自己。 而他,旁人口中含着金汤勺出身的太子爷,财富、资源唾手可得,偏偏就是来得太轻易了,才让人更加不懂珍视为何物,厌烦之心一起,脚下的康庄大道瞬间能被他毁灭成一片废墟。 总而言之,他们一个习惯于自救,另一个执着于自毁。 可性格和为人处事上的天壤之别并不能构成此刻他退却、没有追上去重新心平气和地挽救一番的原因,真正让他抗拒的是她的态度和想法。 ——就在刚才,他彻彻底底地看明白了。 这姑娘是认真的,认真地喜欢着他,未来还想认真且纯粹地和他谈一场正常人该有的恋爱。 也是巧,他什么都可以给她,唯独这点,他做不到。 他对于她的喜爱和一时的迷恋,压根配不上她对他的认真。 风止何安 第19节 及时止损,对谁都好。 一月的江南,湿湿冷冷,纪浔也心里却又热又躁,没忍住敲出一根烟含进嘴里,薄蓝的烟雾,绕着手指节节攀升,也模糊了那道纤薄的身影。 她就那样用她的倔强,头也不回地,一点点淡出了他的世界。 第14章14第二场雪 ◎他就像个变态的跟踪狂◎ 叶芷安在梦溪镇待到初十,当天早上七点,她和外婆告别,转了两趟动车回到北城。 伤害呼吸道的尘粒侵占口鼻时,她就像有什么受虐癖好一般,莫名觉得心安。 叶芷安没回学校,而是去了苏念的小公寓。 苏念家境殷实,又是独生子女,高考后,她父母就给她在四环购置了一处两室一厅的房产,每逢假期,苏念都是一个人住在家里,偶尔会邀请叶芷安陪她同住。 叶芷安对白吃白住这事颇有负担,所以每回过去,手上必定会提着两袋吃食,这次带去的全是林薇霞亲手做的,有醋泡凤爪、花生,酱黄瓜,辣泡菜……全是些常见的小吃,胜在心意,苏念也爱吃。 一到公寓,苏念就给了叶芷安一个大拥抱,“亲爱的宝贝儿,我可总算又见到你了!让爸爸看看,你是不是又瘦了?” 还真是。 不仅人瘦了,气色也不佳,即便脸蛋依旧漂亮,也漂亮得毫无生气,给人一种干巴巴的稻草感。 叶芷安笑着岔开话题,“我先把东西放到冰箱,一会儿还得去面试。” “实习还是兼职?” “目前还是先考虑兼职。” 苏念想起一件事,“我舅舅不是在观月阁当人事吗?最近他们那儿缺人,都快给他愁死了,还问我有没有认识差不多年纪的形象气质都好的同学,推荐推荐,我一下子想到了你,不过那会儿你太忙了,我想着可能抽不出时间,就没和你提。” 叶芷安好奇,“观月阁是做什么的?” 这地方就和淮山一样,对她而言,只有闻所未闻的陌生。 “北城一高雅地儿,一般人想进都进不去。” 瞥见她困惑的神情,苏念也就不故弄玄虚了,换了种接地气的说法:“有钱人听曲儿的地方。” 既然是只对vip开放的高雅地,给出的薪酬也一定高得离谱,只是…… 叶芷安露出了遗憾的神色,“可惜我不会唱曲儿。” “谁要你去唱曲儿了?”苏念乐到快要直不起腰,“让你去当个服务员,不过那地方规矩也不少,女孩子得穿旗袍,休息时间很少,工作期间基本都在忙。” “那儿的服务员都要做些什么?”叶芷安最能吃的就是苦,苏念提的这些要求,她压根不觉得有什么为难人的,怕的是这观月阁借风雅行腌臢事。 “你放心,是正经地方,不踩着法律高压线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儿,非要说起来,和茶馆的差不多吧,要你去上上菜、倒倒水什么的,有才艺的,可能会被客人要求间歇时间在包厢里唱段评弹,小费可以自己收的,观月阁也会出一部分奖赏,算下来,数目相当可观……对了,我舅还说,不做长期也ok,一周去两天就行,每次待足八小时,薪酬按次结算。” 叶芷安心动了,点头应下,没几分钟戴上耳机,对着屏幕时不时张开嘴。 苏念凑过去看了眼,没看明白,“你在干什么?” “学会儿评弹。” 好挣外快! 瞧这强大的执行能力! 苏念佩服得五体投地,不再打扰她,趴到沙发上去干别的事情了,等她学习结束,才扭过头,试探性地问了嘴:“哎,你和那人怎么样了呀?” 不知道她是在想其他事没听见,还是本能地抗拒这个话题,迎接苏念的,只有冗长的沉默。 隔天下午,叶芷安按照观月阁负责人发来的要求,素着一张脸去试工。 叶芷安并不知道这观月阁也是沈家的产业,只觉附近的人文风貌和她之前去过的明轩居别无二样,红墙耸立,墙面象征着岁月变迁,有些斑驳,正月未过,门楼上的灯笼未撤,在风里摇曳成一片火海。 出租车内开着空调,阻挡了外界的严寒,气温是恰到好处,然而当她顺着明轩居开始没完没了地想起纪浔也时,她的身体立刻陷入躁郁之中,仿佛被封锁在密不透风的铁皮盒里,火焰蔓延过来,铁片温度腾腾上升,烫得她皮肉融化,快要体无完肤前,车终于停下。 很典型的四合院,坐北朝南,广亮大门连接着廊心墙,砖雕精细巧妙,远远就能窥见流畅的纹理走势,经由名人撰写的牌匾高高悬挂,搭配门前俩镇鬼禳灾的石麒麟,气派又古雅。 叶芷安的身材很适合穿旗袍,该瘦的地方瘦,该长的位置也不含糊,笑起来梨涡乍现,是容易叫人心生好感的长相,姿态也好,不卑不亢。 面试的欧阳珊对她很满意,加上确实缺人,原定的两小时试工时间缩减到半小时,还专门让人替她化了套清透的妆。 旗袍颜色选用的是月牙白,下摆开叉不高不低,是强调雍容华贵的京派旗袍里较为素净的一款。 里面的服务员每人都有一身份牌,用的不是本名,而是各种古称别名,比如欧阳珊的是桐君,琴的雅称。 叶芷安给自己起了瑞叶,古代雪花的其中一个说法。 这一天来到观月阁的还有纪家兄妹。 纪时愿在包厢坐了会儿,听到台上的戏子用愁肠百结的腔调唱到“毕竟男儿多薄幸,误人两字是功名。甜言蜜语真好听,谁知都是那假恩情”那几句时,和台下附庸风雅的听众一样,莫名其妙被带进凄凄惨惨戚戚的情景中。 恍恍惚惚之际,惊觉自己成了深闺怨妇,至于那负心汉,自然是一小时前就来到观月阁的岳恒。 她坐不住了,起身去寻人,几分钟后原路折返。 她也是昏头了,那姓岳的早早进了那新台柱子的休息室,到现在还没出来,能在里面干什么还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别说去要这对狗男女好看,她都贴心地想替他们在门上挂一个“请勿打扰”的牌子了。 纪时愿在心里咬牙切齿一阵,维持不伦不类的笑容讽刺道:“算了,不能让自己眼睛里进来脏东西。” 这句自言自语被纪浔也听到,他不置可否地笑了声,“劝你还是去看看,不然这趟就算跑空了。” 纪时愿听出他意有所指,眼神闪躲,“我来又不是为了捉奸,怎么能叫跑空?” 纪浔也早就将她的心思琢磨得明明白白,这会儿丝毫不给她留遮羞布,干脆利落地挑明,“你今天拐我到这儿,不就是为了让我当你逮到岳恒出轨的见证人,回头帮你去老爷子那处说上几句,好增加你和岳家取消联姻的筹码?” “我是怕他再干出什么道德败坏的事儿!”纪时愿不肯承认,梗着脖子狡辩,“和岳家的联姻一天不取消,岳恒的行为就会多一天能影响到我们纪家……不过有二哥你在,晾他也不敢做得太过火。” “你觉得岳恒会怕我?” “我都怕你,他能不怕?” “可我怎么记着,以前背地里说我说得最欢的人是他?” 他记得没错的话,骂名还都与他生理意义上的父母沾上边,比如纪书臣那不受宠正房的不受宠儿子。 乍一听,跟讲绕口令似的。 纪浔也端出事不关己的姿态,扯了下唇。 经他这么一说,纪时愿找回些印象,底气不足地辩驳了句:“以前是以前,现在岳家在走下坡路,二哥你又是咱老纪家的正统继承人,别说他了,就算他老子来了,也得拿你当太子爷哄着。” 纪浔也懒得提醒她纪家的继承人并非只有他一个,稍作停顿后笑着反讽:“你见过哪家太子爷,这岁数了还得被自己老子家法伺候的?” 纪时愿觑了眼他的表情,有些发怵,立刻把嘴闭上了,隔了好半会才挑起新话题,“你那小女朋友昭昭还在梦溪镇?” 纪浔也从搪瓷碟里抓了把瓜子,慢条斯理地剥起来,却不吃,随手抛进一旁空茶杯里。 就在纪时愿以为等不来他的回答时,清淡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响起,“你提她做什么?” 什么意思?怎么突然连提都不能提了。 纪时愿脑袋里冒出一个猜测,“你俩闹掰了?” 纪浔也没接。 不是吧,真断了? 这才几天?果然男人都一个货色,用下半身思考不说,还喜新厌旧到极点! 纪时愿露出了看禽兽的眼神,被纪浔也锐利的视线一刮,倏地敛住,转头充当起和事佬,“虽说我和昭昭接触不多,但我觉着吧,她挺不一样的。” “我知道。”纪浔也把瓜子碟往前一推,隔了会儿,又开始心不在焉地拨弄着袖扣,距离它不到两公分的位置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黑渍,硬币大小,一碰,就晕染得离开,纯白底色霎时变成乌泱泱的一片。 眼不见心不烦,他挪开视线,穿过雕花屏风,不期然望见素净旗袍一角,记忆就这样被带回梦溪镇,走马灯般地转动了会,太阳穴的抽动感有增无减,冲破无法承受的临界值后,难以对外言述的心底话跟着被带了出去,“是我配不上她。” 她不喜欢在现实生活里走捷径,但他在面对自己感兴趣的事物中,最擅长的就是开辟出一条捷径。 喜欢就去争夺、拥有,厌恶了,就随手丢弃,耐心稀缺得可怜。 非要说起来,她是个例外,他为数不多的体贴全给了她,也总愿意轻声细语地哄他,好好情人这个角色,他算扮演得淋漓尽致。 这也是她为何当时稍稍一激他,他就能原形毕露——性格恶劣,从小又拥有太多的人,受不了权威被挑战的刺激感,更何况是早将高傲、目中无人刻入脊髓了的他,你要他低头,等于拿棍棒敲他的脊梁骨。 说白了,比起她灵魂的清高和磊落,他用身份、家世堆砌起来的狂妄和优越感就是个笑话,也是垃圾,遭人嫉恨的同时遭人嫌恶。 “配不上”这三个字说得一点儿也不夸张。 纪时愿斟酌了会措辞,托着下巴说:“这是你自己的想法吧?可她不一定会这么觉得,至少在我看来,她挺喜欢你的。” 纪浔也一顿。 纪时愿又说:“在梦溪镇的时候,她老是偷偷看向你,我寻思,你长得是人模人样的,但看久了,也总会腻吧,她好像不会,要不是喜欢你,谁会这么小心翼翼地对待你啊。” 小心翼翼? 这说法纪浔也听了想笑,毕竟和他争执时的她,和这个词格格不入。 “所以,你抓紧去哄吧,当然我也不是要你做出什么感天动地的事儿——”纪时愿抿了口金骏眉,“有些时候,我们女人想看到的,不是你能为她做到什么,而是你想为她做些什么的心。” 说完,纪时愿都有点佩服自己了,敢情她还是个情感大师? 哪成想,沾沾自喜不过半分钟,欲望得到满足后一脸神清气爽的岳恒抚着台柱子的细腰,从窗外路过。 纪时愿冷冷笑了声,骂道:“哪来的狗东西?” 嗓门一点儿没收,全被岳恒听去了,狭长的眸扫过来,眉心瞬间拧起,不待见的姿态摆得相当足,“你怎么在这儿?找我的?” 纪时愿嘴上逞强,“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呢今天是被我二哥拉来的。” 她嗓音停顿了下,转换战术,挺着腰杆狐假虎威道:“我二哥这么大的人在这儿,你怎么就看不到呢?还是说,你是在故意无视他?” 纪浔也拂开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颇不给面子道:“少拿我说事儿。” 就在纪时愿气势尽消前,他懒懒一抬眼,“岳小少爷好兴致,就是不知道这事儿传到岳老爷子耳朵里,他会不会为了安抚愿愿,打断你的腿。” 岳恒表情一下子变得比戏子演出时还要精彩纷呈,任谁看了,都有值回票价的感觉。 声线却是异常僵硬,“小事儿而已,纪公子犯不着搞起打小报告那套吧?” 说话的时候,他已经松开手,撂下台柱子一个人进了包厢。 纪浔也淡淡说:“你做事无遮无掩,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对着你赞叹一句岳小少爷情深似海,轮得到我在背地里给你穿小鞋?” 纪时愿看见岳恒吃瘪,心情好转不少,噗嗤笑出声。 纪浔也充耳不闻,“要是岳小少爷真的心有所属,岳家和纪家的这桩婚事也不是非得进行到底。” 风止何安 第20节 岳恒没兜住气,桌板敲得啪啪响,“纪二!你在这儿威胁谁呢?” “这里除了你还能有谁?”纪浔也唇角带笑,“总不可能是你那还站在门外突然被你抛下的心上人。” 是个人都能听出其中的嘲讽之意,在岳恒摔桌前,纪浔也拿上外套,对纪时愿说:“这里太聒噪,我去别地休息会儿,有事你直接喊人,要是想走了,再来叫我。” 纪时愿笑眯眯地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 出包间没多久,外头的戏词断了,赵泽的电话无缝衔接上,“在哪儿呢?” 纪浔也以为他是随口一问,也就随口照实一答了,“观月阁。” 赵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一道声音插进来,音色偏亮,只因藏着与生俱来的轻蔑,显出几分冷冽的质地,“该不会你也看上了哪个戏子?” 空气安静一瞬,纪浔也下意识看了眼手机屏幕,等到赵泽的声音再次响起前,他终于听出刚才是谁的声音。 “之前你跟我交代的那些话,我原封不动和她说了,但人不听我也没办法。” 赵泽压低了音量,“还逼着我给你打电话,让我问你行踪,本来我还想在微信上提醒你一句,让你甭说实话,结果呢,温大小姐一寸不停地盯着我,不夸张的说,我现在汗毛都还竖着。” 纪浔也突然觉得这休息室也没必要去了,直接打道回府更好,脚尖一转,刚踩上第一节台阶,隔着一段距离,看见如莲又似梅般的人儿。 有装腔作势的雾气描摹,她的轮廓若隐若现,素白的脸依旧清晰,线条紧俏,似乎瘦了不少。 精神倒不显萎靡,挺胸抬头的,玻璃珠般的瞳仁勾人心魄。 她那截柔软的腰肢正被别人握着。 “这处石阶打磨得厉害,当心点,别再打滑踩空了。” 这男嗓缝补上了纪浔也刚才那一瞬大脑出现的空白。 他抬眸看去。 温言之,温家的长孙,温迎的亲哥。 那姿态挺像在献殷勤,看着也格外碍眼。 至于被他特殊照顾的那人,脸上只有错愕,不见分毫抗拒,片刻用清冷冷的嗓音回了句:“谢谢你。” 在这两人的视觉盲区,纪浔也微微绷住了唇,无端又想起她在收到自己那条补偿般的手链后,正儿八经的道谢腔调。 只是没过去多久,倾吐的对象换了一个人。 对于一段已经被动宣告终结的关系,体面的做法是用行动,比如淡漠的眼神证明自己的不在意,更狠些,连眼神都不留给对方分毫。 可惜这世界上所有强人所难的事,只有预设是美好的,现实里,他不仅做不到一星半点的漠视,相反在意到极点,然而等他意识到这点后,视线已经黏在那两人身上挪不开了。 就像个变态的跟踪狂,恨不得看穿她的一切,然后更深层次地琢磨出每一处神态变化里的蛛丝马迹。 下一秒,纪浔也看见叶芷安露出了类似恍然大悟的反应,问的是:“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啊?” 宛若古早电视剧里烂掉牙的搭讪戏码。 温言之笑着回:“我们是见过的,年前在蓦山溪那儿,那晚我还问要不要送你回去。” 纪浔也目光和他的脸色一并沉了下来。 生平第一次,他体会到了不甘心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 唱词全都非原创 下章更新在周四晚上十一点左右,这章评论红包24h内 第15章15第二场雪 ◎“凡事有我给你兜底。”◎ 戏台上的人换了一批,曲目也早就换成《锁麟囊》,唱着“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曲调婉转,道尽人世间凄苦之事。 纪浔也不至于像纪时愿那般,被带进不存在的背景中,但也感受到浓重的烦闷,忽而想起后人为了对仗完整承接出的后半句“我偏要起婆娑,炽艳火,自废堕,闲骨格,永葬荒墟,剜心截舌,独吞絮果”,矫情过头,带上几分滥俗的小家子气。 等他甩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叶芷安已经收起恍悟的神情,赶在她友好的笑容出现前,纪浔也抬起腿,笔直地朝他们的方向走去,一面丢下两个字:“借过。” 沉冷至极的调,偏偏主人要往里塞进自己的宠辱不惊般的淡然和洒脱,反倒显得不伦不类。 叶芷安条件反射偏过头,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和他对上目光,不受控一怔,想躲开,却发现她站的地方,毫无遮挡物,只能将自己送到他沉黯的双眸中。 气氛突然变得诡异。 最后是温言之在纪浔也撤回视线前,先开的口:“我听人说你来了观月阁,没想到还真碰上你了。” 纪浔也和温言之从小被父辈们拿来比较,两人在学习上分不出胜负,至于品行,一个不务正业到被视为反面教材,另一个宛若遥不可及的天上月,逢人必受夸奖。 纪浔也犯不着为了这种事心生嫉恨,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私底下也不像外人说的那样水火不容,始终维持在不好不差的平衡线上。 只是今天这平衡被纪浔也单方面打破了,用他与生俱来的傲慢语气,带出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听谁说的?” 温言之若有若无地扫了眼脊背早已绷成直线的叶芷安,淡声回:“是我妹妹温迎。” 温迎。 叶芷安不知道这人和纪浔也什么关系,但还是默默记下这名字。 纪浔也轻笑一声,没再说别的,迈上台阶继续往前走。 有人在这时喊了声瑞叶,叶芷安多浪费两秒才反应过来叫的是她,她回了句:“好,我马上过去。” 鞋跟敲地的声音响了一阵,纪浔也才扭过头,她的步伐比平时吃力笨重,不像累的,倒像—— 察觉到温言之的注视,他扯唇回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叶芷安有些庆幸自己在见到纪浔也的那一刻,藏住了那个只在外婆面前哭哭啼啼、长不大的昭昭,唯一表露出来的情绪化特征只有轻微的鼻酸,和不到五秒的晃神。 但显然她低估了他的影响,刻在她脑海里的他就像余震到来时的场景,震感不那么强烈,却能颠得人心脏七上八下。 她无法欺骗自己不想再见到他,忙完手头上的活准备折返回一楼时,她特地绕了些路,看他有没有离开。 那道黑色身影撞入视线后,她又是一顿,萌生退却之意。 只是还没等她付诸于行动,腰肢先被大步流星朝她走来的男人揽住,纪浔也无奈地问:“你跑什么?” 叶芷安睁大眼睛看他,一面去拽他修长的手指。 纪浔也纹丝不动,心里好气又好笑,刚才温言之这么托住她的时候,可没见她抗拒到这地步。 这条走廊平时很少有人经过,戏曲表演又正到高潮部分,只有一对年轻男女在玩猫捉老鼠的无聊游戏。 纪浔也等了一阵,也只等来她咬唇不言不语的神情,于是不再同她僵持,用了点力,将人扛抱到肩膀。 一侧有面铜镜,清晰地将他们的纠缠映了进去,他宽肩窄腰,脊背□□,被西裤包裹的一双腿又长又直,肌肉恰到好处的鼓起,性张力展露得不费吹灰之力,反观她,姿态狼狈又慌张。 叶芷安气恼得有点想去咬他的肩膀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念头一冒出来,她人就被放到盥洗台上,台面是奇楠沉香木制成的,肌肤贴在上面,有暖风吹拂,不冷不热。 纪浔也双臂撑在她身后,平视着看她,突然来了句:“叶昭昭,一会儿下班,我来找你。” 叶芷安的关注点很偏,“我不叫叶昭昭。” “我的记性还不至于跟你一周没见,就把你的名字弄混淆。” 言下之意:这会他只是想这么叫她。 另外说起来,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 叶芷安一时无言。 在他面前,她的理智好像只会傻傻愣愣地跟着感情走,一贯的伶牙俐齿也变得毫无用武之地。 盆景的枝叶被风吹得影影绰绰,小半截投射到墙面,离她很近,但她知道她抓不住的。 心里开始泛酸,好一会儿才张嘴:“你找我做什么?上回我们不是把话说清楚了?” “你是把话说清楚了,但我没有。” 纪浔也直起腰,“那天对你说的那些,不是我最想说的。” “那你现在说吧。”她不想魂不守舍地等到下班后再听他迟来的补救。 好像也不一定是补救,没准会是更深更尖锐的伤害。 纪浔也却忽然沉默了。 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把想说的全都说出来,也不清楚自己现在想要对这段关系做出缓解补救的冲动是不是出于想要与温言之较劲的心态。 在什么都没理明白的前提下,贸然开口,不是一个好选择。 叶芷安曲解他的意思,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其实还没想好到底要说什么吧?” 纪浔也还是没有回应,退开些距离,将烟含进嘴里,打火机还没凑近烟头,被人制止,“这里不让抽烟。” 他看她两秒,收起烟,碾碎在掌心,随即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眼见这话题掰扯不出什么结果,加上工作还没结束,叶芷安不再纵容自己把精力无休止地浪费在他那里,单手撑住桌板,准备借力跳下去。 纪浔也终于出声,“等会儿。”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真丝衬衫,靠近领口的位置垂着一截飘带,被一侧的暖风吹得起起伏伏,弯腰时,领尖不断擦拂她被单薄布料盖住的大腿,激起酥麻的触感,她想抽离,被他看穿意图,精准攥住她的腰。 用的力气不大,但就是很难让人挣脱开,尤其在那声“听话,别动,让我看看”响起后,她直接不动了。 纪浔也蹲下身,看了眼她脚后跟破皮的地方,“之前没穿过高跟鞋?” 她愣愣点头。 “以后都别穿了。” “这里有规定要穿。” “规定是死的。” 什么意思? 叶芷安没揣摩出其中的深层含义,只顾盯住他看,没几秒看见他站起身,将手探到水龙头下,掬了把水,漆黑的眼被晃动的水波纹映得格外深情。 她平白又相当没出息地感觉自己破碎的心也被他一并捡拾起来,拼凑成完整却有残缺的形状。 手机响了声,纪浔也拿起看,片刻掐了屏幕,叶芷安没有错过他脸上闪现的阴鸷。 “今天就算了,有什么事下回再说。” 风止何安 第21节 他的声线绷得也有点紧,逼退了她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 二十分钟后,叶芷安的工作结束。 一个铭牌叫“山椿”的女孩踩着五公分的玛丽珍鞋向她跑来,被路过欧阳珊瞧见,警告了句“注意仪态”,山椿俏皮地吐了下舌头,停下疾驰的步伐,优雅走起猫步,几秒的路程硬生生被拖长到半分钟。 叶芷安接过她递来的创可贴,露出不明所以的神情。 山椿解释说:“是别人托我给你的啦。” 叶芷安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把探究的重点落在“为什么要给她这个”,还是“谁给的”上面。 山椿有时候没心没肺的,有时候又很擅长察言观色,一下子看穿她的困惑,拿出口头禅“哎呀呀”,然后说:“你脚后跟不是被磨破皮了吗?有位先生注意到了,给了我一对创可贴,让我转交给你。” “先生是?”叶芷安心里冒出一个荒唐又合理的猜测。 “人家姓纪,算我们这儿的常客,”山椿眨眨眼,“我虽然叫他先生,但他年纪不比我们大多少,长得很帅,身材也好,一点儿啤酒肚都没有呢……” 山椿把人夸得天花烂坠,叶芷安早就无暇听下去了,连忙问:“他人呢?” “把东西给我后就走了。” 叶芷安不能确定这个“走”是回他的包间,或者是离开观月阁,对山椿道了声谢,迟疑几秒,朝大门的方向跑去。 快到门口前,她停住,抚了下旗袍上的褶皱,脑袋还没探出去,先听见其他人的说话声,“你来这儿干什么?可别被我说中,真的来看某个戏子的。” 是年轻女人的声线,清冷里裹挟着刺人的傲然。 接收她质问那人隔了近三秒才答,“都是来这儿图个消遣的,怎么你能来,我就不能?” 几乎在同时,叶芷安瞧见他的脸,干净细腻,白玉般的质地。 她攥住衣摆的指尖骤然收紧,仔细看,还能看出有小幅度的颤抖。 温迎不接这茬,视线往他身后眺,叶芷安有所预感地退了回去,心跳漏拍的间隙,听见她问:“就你一个人?” 纪浔也反唇相讥:“你想见到谁,直接告诉我,我立马给你找来。” “没有最好。”温迎笑得有些冷,“反正你也准备走了,正好顺路送我一程,我爸这几天也在念叨你,你俩可以见个面聊聊。” 叶芷安不想再继续偷听了,抬脚往观月阁正厅走去,车辆启动前的最后一道人声模模糊糊地传来:“是顺路,不过我没什么精力送你,你要是累了开不动车,就去找温言之,他刚走,这会儿估计还没开出一公里。” 拿到日结薪酬后,叶芷安乘末班车回了苏念公寓,睡前,她刷到纪浔也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画面又黑又模糊,没来得及点开,这条动态被他删除。 脑海中残留的一隅困惑一直到她再次在观月阁见到他时,都未得到消弭。 那天原本没排上叶芷安的班,山椿急性肠胃炎发作,身体撑不住只能请假,欧阳珊就让她补上了。 欧阳珊手很巧,三两下就能盘出精致的发型,末了还送了她一枚珍珠发卡。 “会评弹吗?”山椿请假前,有客人点名让她来段评弹。 叶芷安实话实说:“这两天自学了下,效果不太好。” 她的办事宗旨是: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欧阳珊稍愣后笑出声,“别告诉我你是为了这份外快,特地去学的?” “是啊。”叶芷安老实巴交地点头,“不然我真舍不得挤出休息时间来学这玩意儿,这几天学得我舌头都打结了。” 不是她自夸,她的语言天赋不差,唱歌算好听,乐器学得也快,三者结合运用在评弹上,离及格线都差了截,不伦不类的。 欧阳珊笑得更欢了,掐掐她的脸,“你怎么这么可爱?” “啊?” 欧阳珊不逗她了,言归正传:“一会儿你去接待的那桌客人,不太好伺候,记住,不管他们怎么闹,都别和他们起正面冲突,有事摁下对讲机,我会尽快赶来。” 叶芷安一一记下,点头,然后虚心求教,“那他们要是想听我的评弹,我是唱还是不唱呢?” “你先唱两句给我听听。” 别说两句,叶芷安半句都没结束,被欧阳珊铁面无私地打断:“务必守住你的嘴。” “……” 包厢门紧闭,插科打诨的笑声却时不时传了出来,话题的主人公叶芷安再熟悉不过,“听说两天前纪二陪他那堂妹来这儿捉奸了。” “捉谁的奸?” “除了岳家那个还能有谁?”这人笑得没心没肺,“他们纪家人不仅爱小题大做,还忒擅长搞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那套……纪二他老子当初不就是这么过来的么?家里关着一个落魄大小姐,又在外面养了只金丝雀,也是讽刺,最后谁也没留住,记得没错的话,俩人还是一周内接连没的。” 叶芷安没收住力气,甩开门,里头比想象中的还要乌烟瘴气,若非她提前屏住气息,这会已经被烟味呛出眼泪了。 一行人齐齐看向她,紧接着露出意味不明的神情。 正中间挑起话题那男人留着短碎,单眼皮,眉骨上有道疤,看着挺正气的长相,被嘴角吊儿郎当的笑一压,显出几分轻佻和混不吝,偏偏眼里突兀地揉杂进狠戾,不好惹的一个人。 叶芷安对这张脸有点印象,蓦山溪那晚就是他弟弟和纪浔也赌的赛车。 顶着数道目光,叶芷安露出一个得体大方的笑容,“山椿身体不适,我是来暂代她的,有什么需要,请第一时间告诉我。” 李明宗把烟从嘴里拿开,“你叫什么?” “瑞叶。” “问你真名。” 叶芷安一脸抱歉,“我们这儿有规定不能讲真名的。” 李明宗笑意加深,“你们这儿规矩还挺多,一会儿不让你们这些姑娘出台,现在连搞得连自己名字都跟见不得人一样。” 瞬间引起一片戏谑。 有人用同样不正经的语调接了句:“小妹妹眼生得紧,估计刚来,咱就别逗她了,省得把人给吓跑。” 叶芷安淡笑不语,心里骂道:傻逼,狗东西,王八蛋,死人渣…… 贬义词滚了一圈后,李明宗重新点上一根烟,吞云吐雾间使唤道:“先来段评弹,唱得好,这就是你的了。” 他摘下手表,搁到桌子上,意思再清晰不过。 叶芷安谨记欧阳珊教诲,摇了摇头,“抱歉,我不会评弹。” 李明宗喜欢看到女人低眉顺眼的样子,但一味的讨好、谄媚,又会让他觉得下贱,对面这样的,刚刚好。 所以这会他还未觉得恼火,相反兴致是有增无减,“那你会什么?喝酒会不会?” 叶芷安还是摇头,“不太会,有规定现在也不能喝。” 李明宗眯了眯眼,短暂的沉默后,视线投到她大腿上,白皙的肌肤透过开叉口,若隐若现,留下充足供人遐想的余地。 “行,那来个轻松的,你直接给我们劈个叉。” 叶芷安笑容险些垮了下来,“您说笑了,我穿着这么一身,也做不了这动作。” 她没指望他们得到她这样的回复就能放弃这猥琐的念头,于是将手探到背后,偷偷摁下对讲机。 李明宗的声音传到另一处:“脱了不就行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烟,“或者我拿刀替你裁掉一半。” 叶芷安笑彻底维持不住了,甚至想上前狠狠踹他一脚,但她赌不起她要真把事情闹大,欧阳珊或者说观月阁能护她到什么地步。 踌躇不定时,包厢门被人推开,清寒的气息直冲她后背,她讷着一张脸扭头。 空气瞬间陷入凝固。 纪浔也回看过去,两秒后在众多不明所以的视线中,拿起桌上的酒瓶,塞进叶芷安手里,一面拿眼风刮了下李明宗。 “凡事有我给你兜底,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他用所有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第16章16第二场雪 ◎我们昭昭◎ 懒洋洋的调儿,显出漫不经心的随意感,仿佛她犯下天大的罪,也是可以被宽恕的,至少只要有他在,他就会任劳任怨地替她铺好所有的退路。 叶芷安紧紧攥住瓶身,发白的指尖泄露出她内心的动容和挣扎,刚要开口,沉寂已久的空气里响起李明宗的冷嗤,“纪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记着我们没请你进来?难不成不请自来是你们纪家的教养?” “我倒是要问问你们是什么意思。” 纪浔也自然地牵过叶芷安的手,走到另一侧的空位上坐下,众目睽睽之下,将她的手当成掌上明珠一般把弄着,“关上门欺负一个小姑娘,好显摆你们的本事?” 叶芷安有些不自在,想要抽回手,意外的是,他没趁机施力,而是由着她逃离自己的桎梏。 她愣了下,抬眸的下一秒,捕获他眼神里的纵容,心脏狂跳。 除了在叶芷安面前,纪浔也的嘴皮子功夫从不落人下风,见李明宗被自己堵到哑口无言、神色崩坏,他上演了把穷寇必追的戏码,轻描淡写补充一句:“都说我是纪家养出来最不着调的纨绔,可我怎么看着你们这群人比我还没家教?李老爷子拼命想挤进这圈子,好撕下自己暴发户的标签,要是被他知道他苦心经营的一切,被毫无绅士风度可言的儿子抹除得一干二净,你猜他会怎么想?到时候,李家这继承人身份不一定还会稳稳当当地落在你头上。” 李家兄弟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利益对立,导致关系远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和谐,旁人稍加挑拨,粘稠的血缘就能和临时搭建的草台班子一样,瞬间解体分离。 这话一针见血,李明宗没法不当回事,可要他当面向纪二示弱,恳求他别把这事告诉老爷子,无异于天方夜谭,思忖的空档,他的余光落在一旁格格不入的叶芷安身上。 这人到底是谁?怎么还能得到纪二的另眼相看? 难不成前几晚温大小姐来观月阁是为了捉纪二的奸? 连着三个问题滚过李明宗大脑,没有一个得到解答,他收敛探究的神情,递给叶芷安一个笑脸,“瑞叶是吧?刚才对不住了,不过我们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跟你开个小玩笑,还请你见谅。” 纪二如此珍视这人,也就意味着,只要他能将她哄开心、给出足够的补偿,刚才发生的事全都不会传出这个包间。 “这样,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我们几个一定满足。”他笃定她要的东西,逃不出昂贵的物件,而这些,恰恰是他有把握给得起的。 想到这儿,李明宗扬起下巴。 原来有钱人连道歉都能做出如此趾高气昂的姿态,叶芷安算见识到了,在心里嘲讽一笑。 可能是刚才受到的耻辱让她没能兜住气,也可能是纪浔也所谓的兜底真真切切地助长她的底气,让她想要发泄一通,于是她沉默着抬起手,攥紧的酒瓶猝不及防地朝李明宗的方向甩去。 角度拿捏得准,恰好砸在距离他肩膀三公分的椅背上,酒瓶再经反作用力摔到木地板上,溅出的酒水打湿李明宗裤腿。 纪浔也兴味满满的轻笑阻断李明宗即将脱口而出的质问,余下三分怒气表现在脸上。 叶芷安在纪浔也的百般纵容下,依样画葫芦地抛回去一句:“对不住了,不过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跟您开个小玩笑,还请您见谅。” 那声“您”讽刺意味更是拉满。 李明宗不善掩饰情绪,脸色已经阴沉沉的能滴水。 纪浔也看向默不作声的其余几人,懒懒一扬眉,“今天晚上这热闹也算看够了,不过——天底下哪有免费的热闹能看?” 几人面面相觑,等着他下一句话。 风止何安 第22节 纪浔也重新执起叶芷安的手,柔柔地捏了下,“我们昭昭工作辛苦,你们以后就别去给她找任何不痛快了。” 我们昭昭…… 似梦非梦的恍惚感中,叶芷安想起不久前纪时愿在秦之微家对她说的那番话,其中有句:“我二哥是很典型的纪家人,天生冷情孤鸷,不懂爱,也不把爱放在眼里。” 他或许真的不懂爱,但他很擅长将喜爱他的人一颗心拨弄得像松动的琴弦一般,身不由己地震颤着。 后来很多时候,她倒情愿他是个天生情种,而不是需要精心呵护的出土文物,风沙扬起,他就碎得不成样子,不光自己四分五裂,卷起的灰尘还要呛得周围那些对他别有用心之人喘不过气。 插曲结束,一群人失了玩闹的心思,接连借口离开,李明宗不愿做那夹尾鼠,强撑着没动。 纪浔也懒得跟他较没必要的劲,怎么来的,就怎么带叶芷安离开。 回神之际,叶芷安捕捉到隐在假山石后的人,一愣的工夫,耳机里传来欧阳珊的声音,要她来一趟休息室。 叶芷安后知后觉挣脱开纪浔也的手,“我还有事。” 纪浔也嗯一声,“什么时候结束?” 也不说结束了要做什么,仿佛只是象征性地一问。 叶芷安估摸了下时间,“再过两小时。” 又迎来一声嗯。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轻柔的,像羽毛吹拂般的触感,让她的心一下子跌进春天的温煦里,生怕这是欺骗人的假象,而她不想被蒙蔽,强逼自己别开脸,“我先走了。” 叶芷安到公用休息室时,欧阳珊正在打电话,聊的全是工作上的事,等了近三分钟,欧阳珊才掐断,手机握在手里,侧过身,开门见山地问:“刚才吓着了吧?” “有点。”叶芷安好奇,“山椿以前是怎么应付这场面的?” “那些人不至于像今天这么过分,最多拿山椿开几句玩笑。”在背后随便议论一个人,不是欧阳珊的行事作风,也因此,她没加上一句:山椿有时候看着傻里傻气的,实际上油滑老练,比谁都擅长保全自己。 欧阳珊岔开话题,“我去找你的路上,碰到纪公子问我你在哪儿,我照实告诉他了。” 一开始她并不知道纪浔也有什么目的,就跟了上去,紧接着包厢里发生的一幕幕着实让她震惊了回,平静下来后,忍不住浮想联翩。 叶芷安在对面意味深长的沉默里,补全了她的潜台词,“我和纪公子认识,不过也不算特别熟,曾经带过我一年的老师是他的小姨,应该就是这原因,他才会对我特别照顾点。” 这样的照顾可不算一星半点。 欧阳珊看破不说破,笑着递过去一个信封——观月阁一直用现金结款。 “今天你就先回去好好休息吧,下次排班等我的通知。” 纪公子还在外面等着,她哪敢继续把人扣下充当劳动力? 叶芷安将信封装进包里,离开休息室后,从偏厅离开,曲调如云遮月般朦朦胧胧地传来,高低哑亮、恩怨纠葛尽在其中。 说来奇怪,这处明明是风雅之地,有时却会给人一种被纸醉金迷的纷乱紧紧缠绕的错觉,也让她顿觉自己成了广阔世界里最无足轻重的弱小蜉蝣,生死皆由不得自己。 手机进来一条消息,纪浔也发来的:【我在外面等你。】 正厅连接入口的庭院里有座小拱桥,池塘里养着数十条价值连城的红锦鲤,各个被喂得膘肥体壮,纪浔也百无聊赖,也充当了回慷慨的散客,掬一把饲料,投入池中。 听见脚步声后,他慢悠悠地回头。 他今天和平时是不太一样的。 穿得规矩不说,还将纹理碎盖堆成二八分侧背,光洁的额头和清隽的眉眼全都露了出来,少年感减淡几分,平添成熟男人的气质,被灯光一罩,阴影一盖,像极在放纵与克制中来回切换的瘾君子,优越的眉宇里凝着浪荡和隔岸观火的疏冷。 有那么几秒,叶芷安觉得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他的灵魂正处于慢慢残缺消失的过程中。 她没忍住叫了声他的名字。 纪浔也大步朝她走去,“结束得挺快。” 还不是沾了他的光? 这话叶芷安只放在心里说,面上开口问:“你今晚找我什么事?” “跟你聊聊。”纪浔也环顾四周,这里实在不是开诚布公的好地方,“上车再说。” 叶芷安停在原地没动。 他无可奈何地笑,“放心,不至于把你给卖了。” 她停顿两秒,抬脚走出一条蜿蜒的蛇形小路。 碍于一直低着头,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这般摇晃的身影从始至终都停在他的视线中央,不偏不倚,也只够容纳进她一个人。 叶芷安盯着自己脚尖,想起一件事,“是不是你和观月阁的主管说,他们才会取消穿高跟鞋的规定?” 她相信他的话有这份量。 确实是他说的,但他没打算就这种小事跟她邀功请赏,最后只透露些隐秘消息:“观月阁和明轩居的老板是同一个人。” 叶芷安诧异不已。 z&z酒吧是他朋友开的,观月阁也是他朋友家的产业,到底是这个世界太小了,还是他在这圈子里的朋友太多? 她又一次感受到横陈在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阶级差。 一直到上车后,叶芷安都没再说话,纪浔也曲指敲她额头,“想什么这么入神?” “我刚才狐假虎威了一回,”她半真半假地回道,“我不应该这样的。” 借他的势,替自己出了口恶气,事后又不给他好脸色,没准会让他觉得自己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哪怕和他不会再有任何往来,她也希望自己能在他记忆里,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底色。 纪浔也不以为然地笑了声,“你这算狐假虎威的话,那我又算什么?你真当他们忌惮我,是因为我这个人?要是我没挂上这个姓、这个身份,今天跪在他们面前的就是我。” 他用轻松诙谐的语气揭露一个血淋淋的真相,叶芷安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纪浔也从后座礼品袋里拿出一盒巧克力,递给她,“这回别一次性吃太多。” 叶芷安没有力气去接,只问:“你要找我聊什么?” 纪浔也维持同一姿势近五秒,率先缴械投降,将巧克力放回原位,直视她眼睛,丢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叶昭昭,你得赔我样东西。” 叶芷安下意识以为他说了是替她还债的那笔钱,毕竟除了这个她也没东西欠他了。 “我没忘,剩下的钱我会还给你的,只是需要点时间。” 纪浔也气笑,“谁问你钱的事儿?” 那还能是什么? 他深邃的眼眸冲撞过来,叶芷安忽然想到言情剧里的俗套戏码,男主深情款款地对着女主告白,无比暧昧的氛围,台词却让人尴尬:“我把心丢在你那里了,你要赔我。” 敛神的下一秒,她听见他说:“初吻。” 第17章17第二场雪 ◎“我没想过要和你上床。”◎ 叶芷安的第一反应是:纪浔也疯了。 若不是疯了,也不至于说出这么荒唐的话来。 更何况,就算这是他的初吻,对她而言,又何尝不是?他一个四肢健全的大男人,怎么比她还要耿耿于怀? “你第一次亲我的时候,也是我的初吻,”清灵的声线变得沙哑,里头藏着委屈,感染力很足,“我也是第一次被人放在腿上抱着。” 车顶灯开着,光束比观月阁门口的红灯笼要昏暗,辨清一个人的表情,却还是绰绰有余。 极近的距离下,纪浔也受到无名磁场蛊惑,一瞬不停地盯住她嘴唇看,很快就回忆起了这处柔软,他抬手抚住,指腹轻轻在唇角摩挲,她的口红晕开些,是毫不显媚俗的奶茶色。 “那正好,我们算扯平了。”他哑着声音回。 叶芷安又是一愣,忘了推开他,睁着又大又圆的眼睛反问:“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她不要这种让人不明所以的话,就和他们之前不清不楚的关系一样。 纪浔也退回原位,脊背紧贴座椅,半分钟后进入正题:“我人是浑,但不至于浑到没有原则,当时替你还债,没打算让你感恩戴德,好回馈我点什么……当然,我也得跟你承认,一开始我确实居心不良,毕竟跟你待在一块,和从别人那儿得到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总让我觉得生活都没那么无趣了。” 这话说得有些委婉,叶芷安在心里默默替他翻译出更为直白的一句:你很有趣,足够当我生活里的消遣品,所以我才允许你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上流阶层的傲慢显露无疑。 她心里涌上一阵悲愤,怨他的残忍,最恨的却还是自己的没出息,还没真正进入一段感情,就已经跌入永无翻身之日的下风里。 可她并不后悔喜欢上他,就像外婆说的,一生很短暂,与其留下遗憾,不如痛彻心扉地去爱一场,然后将所有失意、痛苦当成往后成长的养分。 叶芷安掩下喉间的涨痛感,用故作轻松的语气挖苦道:“原来纪公子无聊的时候,会找个只见过几面的人拥抱、接吻,打发时间。” 纪浔也没想到她冷嘲热讽的功力如此深厚,不由一愣,转瞬又愉悦地笑出声,“不管你信不信,这是我第一次产生想要拥抱、亲吻一个人的欲望,在你之前,任何亲密的肢体接触都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叶芷安想问为什么,又觉其中的隐秘会刺伤他的心,只能将好奇咽下,攥紧双拳问:“拥抱、亲吻之后呢?你还想做什么?” 她其实更想问:你之后会和陆显对盛清月那样对我吗? 本能觉得他不是这种人,可她太不安了,在他跟前,外面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叫她如临大敌,当然最怕他和自己这些年想象中的人天南地北。 纪浔也知道她在试探什么,沉默了会,恰恰就是这十余秒的空档,让记忆中的两具赤裸躯体有机可趁,也让他体会到强烈的生理不适,游刃有余的姿态就此瓦解,连下颌角都绷得厉害,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回道:“叶芷安,我没想跟你上床。” 怕她还听不明白,他把话挑更得更明朗,“替你还债,压根就不是为了上床。” 她来酒店还东西那天,他是在床上逗了她,但他没打算将那档子事做到底,那时她脸上的霞粉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欲望褒奖。 叶芷安耳垂滚烫,缓了缓气息,第二次问道:“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特殊的成长环境,让她没法相信这天底下会有免费的午餐。 驾驶室窗玻璃被人叩响两声,纪浔也侧眸看去,纪时愿弯了点腰,脸露出来。 车窗降下一半,他问:“干什么?” 纪时愿刚要张口,先看见一旁的叶芷安,在心里“嚯”了声,赶在二哥催促前说:“刚才我和沈确看到有人拿着相机拍你这辆车,就找了观月阁几个人把他逮了,这人倒挺有职业素养,怎么威逼利诱都不肯告诉我们雇主是谁,只告诉我们是有人给了他一笔巨款,去拍你的桃色新闻……二哥,你知不知道这是谁干的?” 纪浔也垂着眼反问:“你不冷?” “冷啊。”可有八卦听,这点冻挨一下算什么? “冷就赶紧进去,别冻着你的玉体了。” “……” 纪时愿偷偷瞪他眼,朝叶芷安招了招手,“昭昭,拜拜。” “拜——”叶芷安话还没说完,纪浔也直接启动发电机,油门一踩,扬长而去。 风止何安 第23节 车水马龙中,叶芷安问:“你不去调查是谁想要对付你吗?” “横竖就是那几个人,没必要查。” 她哦了声,转瞬听见他不带一丝征兆地回答了纪时愿出现前的那个问题,是很简单却足够让人怦然心动的一句:“为了你啊,昭昭小姐。” 说得简单点,他只是想看到,当她的肩膀不承担任何重压时,她的笑容会是什么样的。 叶芷安胸腔里有东西在狂跳,她敢保证,要是他再盯住自己看几秒,她会扑进他怀里痛哭一场。 苏念的电话逼退她满腔的苦水和柔情。 “纪浔也,我朋友过敏了,现在在医院,我得去那儿陪她。” “哪家医院?” 叶芷安说了个地名。 纪浔也极淡地嗯了声,在下个交叉路口拨弄转向灯,转向后车速快了些,窗外景色倒退成几条颜色迥异的直线,适合交心的气氛荡然无存。 红灯时,他才再度开口,直截了当地进入下一个环节:“我已经从高利贷那边收回了替你偿付的那笔钱,剩余的债,你到时候直接还他。” 叶芷安不明白,他何必这样大费周折? “我可以直接还你的。” “是可以,但我不希望我和你沦落为债主和债务人的关系。” 静默一瞬,纪浔也偏头笑说:“昭昭小姐,再给个机会吧。” 叶芷安愣愣看着他,“你想让我当你女朋友还是你想——” 他打断,“你心之所愿的是什么,我就是什么意思。” 怪他太厉害,也怪她道行太浅,更是“心之所愿”这四个字分量太重,她呼吸猛地一滞,让人倍感甜蜜的画面从眼前略过,有他温声细语哄她的模样,也有他们在酒店时差点脱轨的暧昧…… 可紧接着,她又从他的深情眼中窥见不久前他们争执的画面,一时半会竟分不清他现在的真心里是否参杂着几分玩笑或同情,或是想要弥补的心态。 冰火两重天的滋味实在难熬,她半冷半热地回:“纪浔也,我是喜欢你,但不是所有的喜欢都非要得到同等的回馈。” 她深吸一口气,“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事,你不需要感受到负担,也不需要为了补偿我,勉强做自己不愿意的事。” “补偿”这两个字过于陌生,一霎的惝恍后,纪浔也扯唇笑了,“我都不知道,原来在你眼里,我还是这种有良心的大善人。” 以往他想做什么就会去做,从不计后果,比如在淮山跟人赛车这事,他都是拿命去和人拼的,结束后又有几人能幸免于难?运气好的,蹭破点皮,运气差的,全身多处骨折,脑损伤,险些成为植物人。 即便如此,他心里从未产生过一丝一毫的愧疚,补偿这说法,更是无从谈起。 “叶昭昭,这个世界上,暂时没有人能逼迫我做不想做的事。” 叶芷安听出他的潜台词,迟疑许久,才敢小心翼翼地向他确认:“所以你喜欢我吗?” “当然喜欢。” 在心里排练千遍万遍的话,瞬间就得到对方的回答,这有些讽刺,可他肯定的回答,却能让人忽略掉其中的不公平。 不知不觉,车开到医院门口,叶芷安知道自己该下车了,她像攥住救命稻草一般地攥进安全带,嗓音喑哑,“那你再等我一段时间。” 不拒绝,也不立刻应下,而是给出一个相当模棱两可的答案,甚至都没明确具体时间,换个人这么说,纪浔也或许会以为对方是在吊着自己,但这姑娘不会,她有心机,损人利己的花花肠子却没有,延期只能说明她心存顾虑。 他没追问,微微点头,再度把放在后座的巧克力塞进她怀里。 这一次,叶芷安没有拒绝。 苏念的过敏症状比叶芷安想象中的还要严重,脸肿得跟被蜜蜂蜇了一样。 见到她后,苏念捂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好昭昭,你说我这样子还怎么见人?” 叶芷安拍拍她后背,“别怕,过几天就会好的……查清楚过敏原了吗?” 苏念松开手,“没忍住吃了块前男友送的分手蛋糕,咽下才知道里面掺了芒果酱。” “……” 她眼神阴狠,恨不得把那狗男人大卸八块,“他这是想要我死啊,等我出院,我必须要找块狗屎直接糊他脸上。” “……” 十几分钟后,护士进来说要给她们换间单人病房,两人面面相觑,傻愣愣地跟去了,到了才知道是塞钱也不一定能住进去的vip病房,面积比苏念公寓两个卧室加起来都大。 叶芷安不至于一点儿也猜不到这出自谁的手笔,正要开口确认,一男人进来,西装革履的,精英范十足。 “叶小姐,这是小纪总让我给您的,里面有被子和一些洗漱、生活用品,您要是还缺什么,可以直接告诉小纪总。另外他还说,这家医院有纪家的股份,他做出这样的安排不需要花他一分钱,所以您不用想着把多出来的住院费用还他。” 助手将两大袋东西放下,“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说完就走,还贴心地关上了门,效率高到叶芷安都寻不到空档问他“小纪总是纪浔也吗”。 苏念回过神,发出一声“卧槽”,“昭昭昭昭,刚才那人好帅啊,为什么偏偏让我在烂脸的时候遇到这样的优质男!等会!小纪总是谁?别和我说是你喜欢的那个人?” 安慰身心受创的闺蜜最好的办法,就是拿自己感情上的小秘密祭天,叶芷安点了点头,“应该是,今天晚上就是他送我来的。” “他特意去你打工的地方找你了?” “应该吧。” “然后呢?” 叶芷安挠了挠烧红的耳朵,“然后他要我再给他一个机会。” 苏念瞪大眼睛,“所以你们这算是死灰复燃?” “我俩都没在一起过,哪来的死灰啊?” “那算什么?” 叶芷安摇头说不知道。 “不管是什么,他看着比余颂靠谱。” “你突然提余颂做什么?” “班里谁不知道他喜欢你,但你见他什么时候告白过?就在两天前,我回了趟学校,凑巧听见他跟其他人说是你先对他表露出那么点意思的,他才会对你格外照顾。” 叶芷安心里顿觉荒唐,不想再谈论这个人,岔开话题:“明天我要去兼职,你一个人在医院可以吗?” 苏念点头,“别担心我啦,你要多照顾自己,回北城后你就没休息过吧?” 叶芷安轻声说:“我想把债还了,越快越好。” 赵泽从纪时愿那儿听说纪浔也被跟踪的事,是五天后的事,当天晚上他迫不及待地组了个局,把人约到锦瑟会所,直入主题:“有没有可能是你爸找的人?” “他可不屑去找这种三流娱记。” 纪浔也轻晃酒杯,混合型酒酒精含量高,入喉辛辣,熏的嗓子有些哑,“更何况,没给我物色好下一个合适的联姻对象前,我的事,他没心思也没精力管。” “那能是谁?” 温迎眼线众多,不用找人,就能有一堆声音扑进她耳朵,排除法下来,只剩一个可能。 “那天晚上遇到李明宗了,估计就是他临时找的人,想拍下我的风流韵事,好去纪书臣那儿反将我一军。” “怎么有李明宗的事儿?”提到这个人,赵泽乐了,连忙调出一段视频,自己欣赏后不忘将屏幕亮到纪浔也面前,“李明宗被人压着劈叉的视频你看了没?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听说韧带都撕裂了。” 纪浔也眼皮不抬。 赵泽顿悟,“你干的?” 纪浔也还是那副置身之外的姿态,不冷不热地嗯一声。 她心慈手软,不跟李明宗做过多计较,不代表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是想看人表演劈叉吗? 那他就一次性让他看个够,只不过表演者换成了他自己而已。 赵泽是真纳闷了,“你和李家那纨绔到底发生什么了?” 纪时愿踩着六公分的细高跟,款款走来,“因为昭昭吧。” “昭昭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哥女朋友呗。” 不少人的目光聚焦过来,纪浔也轻咳一声,“还不是,不过快了。” 赵泽笑到喷烟,“敢情还没确定关系,怎么,是她不同意?” 纪浔也抬眸,眼神云遮雾罩的,被幽暗的环境一衬,给人一种阴鸷感。 赵泽心里有了答案,这一刻只想知道这昭昭是何方神圣,纪时愿误打误撞地替他答疑解惑了回:“说起来这人你也认识,在你酒吧当调酒师那个。” 这话一出,赵泽反倒没那么诧异了。 纪时愿视线投向纪浔也,“二哥,你跟我说说,你现在怎么追她的,我给你支个招。” 纪浔也拿手机顶开她凑近的额头,“先解决好你自己的烂摊子,至于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赵泽也开始八卦,“那你想怎么做?” 纪浔也没搭理他。 赵泽眯起眼睛,“别和我说,你是认真的?” 赵泽花花蝴蝶当久了,快餐式的泄欲体验有过不少回,走心的恋爱却是前所未有,以至于这会他完全不能理解纪浔也在折腾什么,又哪来的这么多力气和耐心陪一个各方面条件都不算出众的丫头片子折腾。 “我就不能认真一回?” “不是,小叶同志到底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纪浔也答非所问:“人在玩火的时候,是不会相信有一天火会烧到自己身上的。” 他很清楚,叶芷安现在具备的所有让他动容的特质,在未来会像个回旋镖一样射中他,给他带来无尽的麻烦。 最好的解决方法是强迫自己忘记这段连露水情缘都算不上的际遇,回北城后有那么几天,他成功做到了,然而设想的如释重负并没有出现。 见到她和温言之同框的画面后,所有繁重的情绪卷土重来,他又花了整整三天时间,用种种现实因素去浇熄自己的冲动,可每回心好不容易冷却下来,他脑子里就会浮现出她娇俏的容颜,倔强倨傲的眼神,穿着旗袍在他面前打转的姿态。 还真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赵泽听得云里雾里,有些烦了,懒得再说什么,拿起手机刷,连着几条桃色新闻后,他刷到和盛清月有关的新闻,营销号起的标题也算吸睛:【盛清月剧组遭遇意外。】 同包厢还有别人看到这条热搜,“哪能是意外?我听认识的人说,是陆显未婚妻上门找她的麻烦,好像脸都给划破了。” 盛清月被陆显包养这事,在他们这圈子里,无人不知,但娱乐圈的人嫌少知情,偶尔几次掀起捕风捉影的流言,第一时间总会被人压下。 风止何安 第24节 显然这条热搜也是经过加工处理的,毕竟当红花旦知三当三这事传出去对陆家不好听。 纪浔也一顿,解锁屏幕,点开叶芷安头像问她现在在哪儿。 对面没回。 大前天晚上他们通过电话,叶芷安告诉他她现在正陪盛清月在江城拍戏。 雪下得实在大,拍摄不得已暂停,回酒店的路上,叶芷安声线突然变得雀跃:“纪浔也,这边广播在放《staywithme》,你看过《鬼怪》吗?这是里面的插曲,那部剧拍得很美,尤其是下雪的场景,特别浪漫。” 他收敛发散的思绪,听到刚才那人又说:“要不是盛清月那助手替她挡了下,她不至于受这点轻伤。” “她助手怎么了?” 女生抬眼,就对上阴沉沉的一双眸,喉咙一梗,磕磕巴巴道:“脑袋被砸了下,脑震荡了。” 纪浔也愣了愣,握在掌心的手机唤回他意识,接起才知道是叶芷安打来的,语调很轻很软,细听,带着哭腔:“纪浔也,我想见你。” 【作者有话说】 之后应该差不多都是这时间更新我的舒适区 感谢! 第18章18第二场雪 ◎“你要是不愿意,我不亲就是。”◎ 已经是大三下学期,叶芷安的课少到每周满打满算不到五节。 在她正式开学的两天后,失联已久的盛清月发来消息,要她去一趟江城。 品牌定制剧拍摄计划周期在十天内,叶芷安看了下自己课表,“我周三和周五有课,只能周五下课后去江城,在那待上四天。” 盛清月不为难她,“就按你这边的安排来……周五几点下课?” “下午三点。” “行,到时候行李不用收拾,我这边会安排好,带上手机和人过来就好。” 通话一结束,盛清月就给她订了张头等舱机票,另附一个大额红包。 前所未有的周到舒适体验,给了叶芷安一种盛清月才是助手的错觉,而自己是去享福的。 下飞机抵达拍摄地点后,这种认知土崩瓦解。 今天的江城气温跌至零下五度,一开始风也大,不断刮擦着脸颊,留下难忍的刺痛感。 盛清月大多数时间都忙着拍戏,无暇顾及她,导致叶芷安饥寒交迫的窘况持续整整两天,晚上见到一点火光,都差点以为自己要变成卖火柴的小女孩了。 那几天里,唯一能安抚心灵的是扑进耳朵里的各种八卦。 主人公很杂,爱豆,演员,rapper……一个都没放过。 叶芷安正听得津津有味,人群中响起一声:“谁知道盛姐去哪了?” 她猜测这人问的是盛清月,举了下手,上前应答:“刚才补了段泼水戏,这会正在换衣服补妆,有什么事吗?” “下场戏马上开始,麻烦你去催一催。” 叶芷安一刻也没有耽误,迈开腿就跑,隐约听见身后有人问:“这人也是盛清月助手,怎么不跟在她身边?一天到晚就跟柱子一样杵着,也不知道要她过来做什么的。” 这问题叶芷安也没想明白,把消息带到后,原路折返回去,那几人还在议论:“她背后可是有人的,而且来头不小。” 然后说起盛清月半个月前上星的那部古装剧,“有人在王府井给她砸了好几个广告牌,就为了给她做宣发,而且一周没带停的,这得是多少真金白银才能砸出来?” 不是叶芷安的错觉,这人挑起这话题时,朝她瞥了眼,别说避讳,巴不得她能听到,再给出些反应。 盛清月像提前预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在她来之前,再三强调了句:不管在片场听到什么闲言碎语,她都要当做没听到,这对谁都好。 叶芷安还记着这交代,懒懒打了声哈切,双眼渐渐失焦,装出灵魂出窍的模样,谁看了不得说一句:演戏的好苗子。 这天倒没下雪,只是天色雾蒙蒙的,能见度极低,导演决定提前结束拍摄,叶芷安收到盛清月消息,要她自己回酒店。 叶芷安回了个ok,低头看手机的时候,险些撞上一个人,还没看清这人的脸,先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应该是特制的,但尾调类似tf黑漆,侵略感强烈。 这张陌生面孔出现得突然,架势又风风火火的,很难不被人注意到,离她最近的几名工作人员不约而同停下手上的工作,短暂的缄默凝固了气氛,十余秒后才有人上前问:“请问找谁?” 一身的高定名牌,看人时微扬下巴的姿态,就算不是富贵人家的大小姐,也和富贵沾上边,不好招惹。 那会叶芷安的注意力已经没落在这位戴墨镜的女人身上,而是专注地盯着路边的凹槽看,皎洁的雪色里露出星星点点的黑色,莫名像斑点狗身上的某块皮肤。 她没忍住笑了笑,凑巧的是,笑声和女人那句“盛清月在哪”突兀地重合上了。 叶芷安一愣,但没回头,故作平静地离开片场。 她和盛清月同住在一间套房里,当天晚上十二点,还不见人回来,她拿上手机回了客卧,迷迷糊糊间,听见外面传来动静,猛地惊醒,拖鞋都顾不上穿,跳下床。 盛清月跌坐在沙发边,茶几上的水杯因没拿稳摔落,水洇湿羊毛地毯。 昏暗的灯光下,她惨白的脸色像上了层娇黄釉,不见任何瑕疵,却孱弱到极点。 叶芷安不敢大力碰她,缓慢将她扶起,安置到沙发上,然后拿一张薄毯盖住她的肩。 盛清月终于找回失散的魂魄,眯起眼去瞧正替自己抹消毒液的女生。 她做这动作时,微微抬起了下巴,叶芷安注意到她脖颈处的索沟——怎么来的,不难猜。 “我可以开顶灯吗?”叶芷安问。 盛清月点头,发出来的嗓音晦涩难听,“开吧。” 客厅瞬间灯光如昼,盛清月身上的每一处伤痕无处遁形,叶芷安心里泛起酸意,抹药的力度又轻了不少。 低气压弥漫开来,时不时响起吸气声,盛清月稍愣后笑起来,“受伤的是我,怎么感觉你比我还疼?” 小姑娘头也不抬地说:“我心疼你啊。” 偏偏就是这样理所当然却直来直往的语气,杀伤力最大,盛清月喉咙就这样被她的温柔和善良堵到发不出声音,一面又能感受到自己身体里有只弱小的动物,正在痛苦地用微弱的呜咽声向外传递出求救信号。 冗长的沉默后,盛清月又挤出一个笑容,“叶芷安,你很适合谈恋爱。” “为什么?” “你是个很会提供情绪价值的女孩,和你在一起,心情没那么沉重了。” 这也是她为什么将她留在身边的另一个原因。 她话锋一转,“但你不适合结婚。” 叶芷安还是问为什么。 “男人么,总喜欢在外面乱搞,但你的性格太软了,到时候要真闹出事了,你压不住他们的。” 叶芷安第一反应是她怎么就压不住人了,随后眼前浮现出一张脸,明明知道他身上也有不少男人的通病,比如傲慢,但她就是忍不住想替他说话,“也会有例外……的吧。” 盛清月不置可否,这话题莫名打开她的倾诉欲,她开始自言自语道:“今晚我和陆显朋友待在一起,这人你也知道,蓦山溪那晚,就是他。” 她抬起红印明显的手腕,“一个变态,喜欢玩s|m那套。” 叶芷安觉得自己该顺着话题说些什么,结果到最后也只憋出一句:“你是不是还很疼,我给你吹吹吧。” 盛清月拦下,继续说:“今晚是他找上我的,知道我在江城,正好他来这出差……我拒绝不了。” “那陆显知道吗?” “他知道了估计也只会拍手叫好。”盛清月替她捻了捻耳侧一络碎发,“你别忘了当初是他把我送到这人床上的。” 叶芷安之前从盛清月经纪人mona姐口中得知盛清月和陆显在一起过一段时间,但她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程度的惨烈分手,才会让他们的关系变成今天这般,互相利用,互相折磨,再互相仇恨。 盛清月忽然有点想抽烟,于是忍着痛起身走到落地窗边,给自己点上一支,云雾缭绕间,话锋转得突然:“你是不是认识纪公子?” 偌大的纪家自然不会只有一个少爷,但承得起这称谓的目前只有一个人,叶芷安反问:“你说的是纪浔也?” 自她和纪浔也同框后,问这问题的人一个接一个,哪怕其中并未参杂不怀好意的试探,叶芷安心里都会有些不自在,仿佛自己成了纪浔也的挂件,又或者是对方用来攀权附贵的阶梯。 好在盛清月问得直接,听着没那么刺耳。 盛清月小幅度地点了下头,“你们什么关系?” 叶芷安顾虑的东西太多,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盛清月又说:“前几天纪浔也在观月阁给你出气这事,已经传开了。” 那圈子里可藏不住什么秘密,就算李明宗不敢将自己犯浑惹出的事对外宣扬,也架不住那天在包厢里其他几颗看热闹的心。 添油加醋、搬弄是非的嘴一张,这会已经出现了好几个英雄救美的版本,也有不少人在打探这“美”究竟是什么身份。 纪浔也消息压得及时,所以至今没几人知道叶芷安的身份,盛清月也是从陆显那儿听到一些关键信息点,推测出的。 叶芷安低低哦了声,“我不骗你,我们现在还没有关系。” 盛清月深深看她眼。 轮到叶芷安转移话题,“今天有人来片场找你,是个女人。” “我知道。” 她这反应似乎还料到了那人是为什么来的。 叶芷安掩下心头的疑惑,没再多说。 第二天有早戏要拍,叶芷安只睡了四小时就被铃声闹醒,盛清月需要用妆来遮挡身上的痕迹,起得比她更早,连续拍摄十来个小时才有了短暂的休息时间。 就在那空档,穿戴得光鲜亮丽的女人又出现了,这次叶芷安被人当成了枪使,一场务指着她说:“这位是盛姐的助理,有什么事你可以找她说。” 叶芷安躲都躲不及,只能迎头而上,挤出礼貌得体的笑容,“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带我去见盛清月。” “清月姐在休息,有什么事你可以和我说,回头我再转告她。” 女人勾起红唇笑了,“盛清月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算什么?” 叶芷安镇定自若地回:“算个人。” 她的嗓音一如既往的软糯,乍一品,像个好拿捏的软柿子,等你拿锐利的嘴脸瞧她,才能发现她身上还有一层刀枪不入的保护壳。 “清月姐昨晚没怎么睡,现在精神不太好,如果你实在想见她的话,麻烦等她休息好了再去找她。” 女人嘴角的笑瞬间瓦解,“你倒是护着她,果然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 可以看出她已经恼到极点,靠着教养才没说出一些更过分的侮辱性词汇。 风止何安 第25节 “……” 别气别气,她才是狗。 你要是咬回去,那就真的证明你也是狗了。 叶芷安憋着气不能说话,还非得维持住笑容,渐渐的,两腮的肌肉都僵硬到生痛,直到一道清淡的女嗓出现:“你找我什么事?” 叶芷安脊背一绷,糟糕的预感涌上心头,身子还没侧过去,先听见响亮的巴掌声。 盛清月半张脸瞬间红透,但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平静地重复了遍:“你找我什么事?” “为了什么你心里没数?怎么,当三给你当傻了?” 盛清月这才给出些反应,蹙了下眉,四两拨千斤道:“我名声一直不好,这事传出去对我造成不了太大影响,倒是——” 她压低音量,“陆显……你把事情闹到不好收场,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我背后的人是谁,舆论一起,陆家股票暴跌,你未婚夫还能像现在一样,立稳自己的继承人身份?你这陆家未来少奶奶的头衔又能挂住多久?” 盛清月想通过说明利害的方式逼退这来势汹汹的人,但她估算错了,这世界上有些人是受不了反威胁的,一时口舌之快的下场是,电光火石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抄起一旁桌几上的玻璃杯,重重朝她砸去。 然而设想中的痛觉并没有出现,只有肩膀传来些压力,是叶芷安的脑袋枕了上去,余光里,玻璃已经碎成渣。 有人代替她高喊:“快叫救护车!” 叶芷安从来没想过要当任何人的救世主,也不打算通过舍己的方式成全别人,以至于当她下意识替盛清月挡了这么一击后,她比受到保护的当事人还觉得不可思议。 失去意识前,她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只飞蛾不要命似的扑向路边的仿古灯。 真傻呐。 叶芷安昏迷了差不多十个小时,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前,摁下纪浔也的号码,只说了那么一句,电话都忘了掐,昏昏沉沉又睡过去,醒来时大脑没那么混沌。 晚冬的江城夜晚要长于白昼,从窗外灰蒙蒙的曙光里,叶芷安推断出现在最早不过六点。 她调整了下枕头位置,背刚靠上去,一双懵懂的眼精准捕获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纪浔也也已经醒了,定定看着她。 一霎的眼神交错,并未让叶芷安遗失他眼底风雪寂灭时的空虚和更为深沉的东西,直到他们在一起后,她才明白这里面藏的是他对自己的厌弃。 她心悸难忍,脸色瞬间煞白,直到他快步朝自己走来,眉宇间的郁结荡然无存,只剩下独一无二的温煦,而他高大的影子,也柔和地覆盖在她身上。 大概就是因为太温柔,迟缓地勾起叶芷安心底的茫然、不安、委屈,以及想要同人分享的喜悦,一见他张开双臂,她就扑进他怀里,缠绕在头上的纱布都险些被她的大动作震到一松。 隔了几秒,难为情取代复杂的情绪,她松开环在他后颈的手臂,吸吸鼻子,傻里傻气地笑了笑,“我以为在做梦,结果你真来了。” 他神色困倦,眼下两团青黑不容忽视,大概是在沙发上凑合了一晚。 她又问:“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呀?” 纪浔也粗略估算,“接到你电话的三小时后。” “你到了为什么不叫醒我?”他的衣领、下摆都皱巴巴的,看的她心脏也皱起一块。 “看你睡的熟,舍不得。” 她脸上依旧带着初醒的迷蒙,憨憨的,很可爱。 他心一动,俯身下去吻她,却在唇齿相依的前一秒,看见她泪水又涌了出来。 他身体不受控地一顿,用指腹抹开她的泪,半哄半纵容地说道:“你要是不愿意我亲你,我不亲就是。” 叶芷安立刻摇头,结果差点把自己摇到晕厥,不适感导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是开心才会哭的,纪浔也,我好开心哦,打电话给你的时候,我就挺开心的,现在你来了,我就更开心了。” 纪浔也愣了下。 她一在电话里说完那句话,就开始小声地啜泣,他只当她惊魂未定,又对这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感到委屈,才会收不住情绪,结果现在告诉他,这姑娘是开心到哭了。 他也是头一次遇到有人因为开心哭得这么——凄惨。 “看样子,这几天是水做的。” 叶芷安止住哭腔,噗嗤一笑,顾不上脑袋的钝痛,献宝似的拽住他的手,“纪浔也,你知道吗?就在不久前,我还完了所有债。” 她终于可以不用再听到催债时难听的污言秽语,不用再忍受旁人得知她这一身债务由来后下意识露出的怜悯反应,也终于可以抹除生理意义上的父母在她身上留下的烙印。 纪浔也诧异,“五十万全都还完了?” 她重重点头,手指向纱布,“那个砸我脑袋的人,不想我把事情说出去,就给了我一大笔封口费,清月姐也给我一笔钱作为补偿,还完债后,我自己还能存下好几万……这伤受得可真值。” 纪浔也见不得她这般没心没肺的模样,笑一下子收了起来。 叶芷安察觉到他生气了,但没揣摩出他生气的原因,脖子一缩,做足战战兢兢的姿态。 纪浔也看得一阵好笑,“干什么呢?” “怕你骂我没照顾好自己。” 他笑笑,“放心不骂你。” “真的?” “最多说你几句。” “……” 纪浔也掐了下她的脸,“叶昭昭,你受的伤和你得到的补偿是没法画上对等号的,伤了就是伤了,什么东西都弥补不了。要是所有事情都能通过事后补救的方式抹除,那人当初受到的伤害不就成了笑话?” 叶芷安认真琢磨他的潜台词,“你这是要我就这事计较到底?” 他笑得神秘莫测,“我可没这么说。” 半夜叶芷安醒过一次。 房间里没开灯,窗外稀疏的亮光掩映进来,勉强照亮家具的轮廓,纪浔也已经不见踪影。 她以为他有事离开了,有些失落,睡意瞬间全无。 她伸手想去开灯,意外摸到床头柜上的打火机,是他的,机盖纹理分明,刻着他名字的首字母。 倏地想起他抽烟时的模样,宽松的大衣裹身,藏不住玩世不恭的姿态,眼眸被火光映得一半深一半暗,看着清醒又堕落。 叶芷安将打火机放了回去,摁下开关键,灯没开,正对面的墙上却出现投影后的画面,是故宫的雪景实况。 效果太真,给她如临其境的感觉。 门在这时被人推开,又反手关上,这人也不往里走,慵懒地倚靠在门边,捕捉到她的目光后,脑袋微侧,对着她笑。 她讷讷问:“这是你在我睡觉的时候准备的?” “是啊。”他拖着懒洋洋的调。 “为什么要准备这个,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 “你不是最喜欢雪?” 纪浔也笑说,“那就用这场雪来庆祝我们昭昭小姐,即将迎来崭新的人生。” 她才不是最喜欢雪。 叶芷安在心里默默接上,心血来潮下扬起一个笑脸,双眸被雪景映得清澈明亮。 她问:“纪浔也,你要不要和我谈场恋爱呀?” 第19章19第三场雪 ◎从她的腰滑到她的大腿◎ 投影仪里的北城还在下雪,纷纷扬扬的白色盖住红墙琉璃瓦,厚重的历史底蕴跟着被淹没些,溶解的小部分雪水顺飞檐滴落,带出缠绵悱恻的爱恨情仇。 而此刻的他,也身处红尘的纷扰喧嚣中,置身事外的淡漠被他向来嗤之以鼻的爱情魔力取代,在胸腔里泛滥翻涌,将他的心高高托举着。 他站直身体,喉头轻轻一滚,应了声“好”。 还未主动将自己的胸膛送过去供她依赖,位于他视线正中央的女孩先蹦下床,趿拉着拖鞋,扑进他怀里,力道不轻,足以让他心里那根弦震颤,发出巨大轰鸣声。 他身上有寒气,吐出的鼻息也没那么热,叶芷安差点往回缩,半晌仰着脑袋问:“你为什么总穿得这么少?” “图个凉快。” “……” “可现在是大冬天。” “那图个清醒。” 她扁起嘴,“你老爱逗我。” 他确实有爱逗她的特殊癖好,现在被她用亮盈盈的眼和委屈巴巴的调一控诉,说不出任何狡辩的话,只顾着扯唇笑。 叶芷安拿脸在他胸口轻轻蹭了几下,“纪浔也,你以后别穿那么少了,冬天能少露脚踝就少露,对关节不好,也别经常大口喝冰水,对胃不好……”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狎昵的氛围被破坏得彻底,纪浔也懒得打断,等她自己意识到红了脸,才埋汰一句:“叶昭昭,你怎么和老妈子一样?” “我想你照顾好自己,然后长命百岁。” 在她的视觉盲区,他的笑僵滞两秒,随后低下头,凑到她耳边,“抱紧我。” 压低的气音异常性感,没人能承受住这般蛊惑,叶芷安乖巧照做,腰间忽然传来压力,是他将自己的身体往前推挤,挤压感之后是失重感,不过很快消失,等她回神,人已经坐到床边。 他还站在自己面前,高高大大的身形像座山一样压下来,不轻不重的侵略感里藏着什么难以掩饰的东西,让她有些想逃避他灼热的视线,躲闪的目光却意外框住几米开外的牛皮沙发,想到什么,又看了回去,“你今晚也要睡沙发吗?” 纪浔也接得坦然,“不然我睡你这床?” 叶芷安第一反应是去丈量沙发的宽度,随即摸摸自己头上的纱布,委婉地表现出抗拒,“我是病患,睡那里可能会不舒服,要是压到脑袋就更不好了。” 但一想到他睡着更不舒服,她又忍不住做出退让,“不过睡一个晚上应该可以的。” 纪浔也束手无策般地一笑,“你这到底是什么品质的榆木脑袋,怎么被大力敲过,还不开窍?” “啊?” 纪浔也亲身教导,“这种情况下,你应该邀请我和你一起睡在床上。” 她哦一声,突然像受到天大的冤屈,嘴角下沉,心里想的是:她没谈过恋爱,迟钝点不是很正常? 她挣扎着问出一句:“纪浔也,我是你的初恋吗?” 几乎没有停顿地,他拖着慵懒的调回道:“是啊。” 叶芷安这次没再怀疑他话里的真假,眼睛笑弯成漂亮的月牙状。 她喜欢雪,而他喜欢她眼里映着皎洁时纯粹的欢喜,但这一刻的他发现,即便没了白雪的润色,光照样能从她眼睛里跑出来。 风止何安 第26节 他心头不由涌上卑劣的渴求和贪念,“今晚别住这儿了,跟我一起去酒店?” 她的伤没什么大碍,昨天已经能平稳下地行走,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只是在外住一晚,风险微乎其微。 叶芷安鬼迷心窍地点了点头,她不知道的是,纪浔也为了避免那1%的风险概率,玩了把大材小用的戏码,找来一位在医学领域有权威地位的脑科医生,让人在隔壁套房24小时待命,以防她出现身体不适的情况。 酒店在医院附近,四星级,装潢简约大气,叶芷安无暇欣赏,被纪浔也牵着,一路走到房间门口。 她的心境已经和当初孤身去酒店截然不同,没那么多孤勇,不安的期待却是只多不减——都是成年人,她不至于设想不出大晚上出来开房,会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情。 纪浔也低头看了眼她时而收紧时而放松的手指,瞬间明白这姑娘又在乱七八糟地脑补着什么,凑到他耳边,压低音量明知故问:“在紧张?” 叶芷安喉咙卡得很紧,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还没来得及在诚实的点头或负隅顽抗的逞强中做出抉择,他又问:“紧张什么?” 就挺坏挺欠扁的。 叶芷安想给他一拳。 纪浔也活到现在不怕天不怕地,连死都可以置之度外,但他发现他挺怕惹这小祖宗生气的,这会不敢调戏过头,见好就收,“刚确定关系,就迫不及待地带女朋友开房,干那档子事,我是有多垃圾?” 叶芷安注意力全落在那三个字上,又在心里默念几遍,终于有了真实感,眼睛亮了又亮,“纪浔也,谢谢你。” 没头没尾的话总让人满头雾水,“谢我什么?” 她摇头不肯说,他也不追问到底,“一会儿会有人来送换洗衣服,到时候你再去洗。” “可以洗头吗?” 纪浔也看着她缠着纱布的脑袋,笑着回:“不行。” “……” “那一会儿你别嫌我头发又油又臭。” 纪浔也笑笑没说话,后来他用一整晚的贴身拥抱证实自己并不嫌弃她的头发。 第二天早上,叶芷安被一通电话惊醒,同样被吵醒的还有纪浔也,男人起床气发作,脸色比墨还黑,他伸手去捞手机,一面堵住她半边耳朵。 “什么事?” 大梦初醒的嗓音异常哑涩,又经一番遮罩,平添神秘和性感。 叶芷安微微睁大眼睛,想听得更清楚些,转头就见他不耐地撂下一句话:“让他等着。” 他是谁? 叶芷安问出声。 纪浔也脸埋在她肩颈,含糊地说:“无关紧要的人。” 他继续补觉,醒来好整以暇地用完午餐,才想起这件事,但也没打算打电话给前台让人上来,两小时后,他换好衣服准备送叶芷安回医院,在酒店大堂被一道沉厚的男嗓叫住,“小纪先生。” 这称呼挺新奇,纪浔也止步看去,进入视线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五十上下,中等个子,被皮带束缚的肚子有些隆起,气质说好听点是精明,直白点是猾头,擅长钻营取巧那套。 顾振河上前,“小纪先生,我是上午让前台给您打过电话那个,也是《第62次日落》的制片。” 叶芷安先反应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解释了句:“是清月姐那部品牌定制剧。” 纪浔也哦了声,捏捏她手背,“先去车上等我会儿。” 叶芷安点头。 等人走后,顾振河问:“您看我们在哪儿比较方便?” 纪浔也没回答,快步走向休息区域,随便找了张沙发坐下,“什么事?” 顾振河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措辞,“我这次来,是想和您就您的人片场被人砸伤这事好好道个歉。” 低气压瞬间弥漫开,顾振河不知道自己哪惹到这位北城来的太子爷不开心了,暗暗投去探究的几眼。 纪家根基在北城,但不至于出了北城地带,就可以被地头蛇当成纸老虎摁在脚底轻视,相反,会做足表面上的尊重,好赚个人情。 至于眼前这位外形比起娱乐圈流量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纪公子,虽说在纪家并不受重视,可毕竟是正统血脉,保不准有朝一日会成为纪家的掌权人,到时候同他交好之人,自然而然也能跟着沾光,应那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所以顾振河这趟来,明着说是为了道歉,实际上,趁机牵线搭桥为自己今后谋划才是重中之重。 纪浔也终于开口,极其轻慢的一声:“被砸到脑袋的可不是我,你跟我道什么歉?” 笑像在气管间滚过一遭一样,低哑含糊,叫人捉摸不透。 顾振河早就混成了人精,一瞬工夫就明白他是在替另一个人感到不满,心脏一噔。 纪二在男女情事上的名声一直存在着两个极端,有人说他不识风月,不然也不至于身边一直没人。 另一拨人只叹他道行高深,处处留情却不留心,也不留下任何可供人指摘、大做文章的罪证。 但近期有传闻说他看上了一女大学生,几乎到哪儿,他都会带着她,甚至还为她狠狠责难了北城李家的长子。 现在看来,传闻不虚,宠也是真的宠,就是不知道他的新鲜感能维持多久。 估计最多不会超过半年。 毕竟对他们这样身份的人来说,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才更合乎常态。 顾振河一脸正色,“到时候我一定再抽个时间,好好跟您——” 他没去了解叶芷安的个人信息,以至于这会连她全名都不知道,话音不可避免地顿住。 纪浔也没再听下去,起身,连同自己冷寂的气息一并消失。 车就停在喷泉边,叶芷安坐在车里直视前方,表情有些放空。 他问她发什么呆,叶芷安说:“刚才清月姐打电话了,问我在哪儿。” 这是盛清月继她出事后,第一次不通过经纪人联系她。 “她应该想和我聊点什么,纪浔也,我们快去医院吧。” 结果反倒是盛清月路上耽搁了会,来晚近一小时,纪浔也恰好在病房过道撞见她,“盛小姐,抽两三分钟聊聊吧?” 对面瞧不出兴师问罪的架势,但盛清月也不会天真到以为他这“聊”只是寻常一聊。 可既然他提出来了,她就不能拒绝。 两个人一步未挪,纪浔也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给她留,直截了当地说:“她不是那种知道自己被人卖了,还会帮着数钞票的类型,现在还愿意待在你身边,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你。” 小姑娘心地善良,动不动就心软,自己淋过雨,就总想去给别人撑伞,全然不顾自己会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盛小姐,你现在或许觉得真金白银、脚下的红毯比不上一颗想护你的真心,但用不了太久,你一定会后悔。” 说完,纪浔也自己都想笑。 对着一个毫无交集的人,说了这么多无关紧要又矫情的话,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其实关于盛清月的那些事,昨晚叶芷安有提起过,“她受过太多伤害了,你说我圣母也好,我就是不想看到她再受不必要的伤。” 纪浔也当时就毫不留情地挑明了盛清月的小算盘,“你拿她当需要照顾的朋友看,她不一定是这么想。” 叶芷安没接话。 纪浔也继续说:“她从陆显那儿猜到我和你的关系,也料到陆显那未婚妻最近几天会沉不住气,亲自跑到片场给她难堪,所以她才特地把你叫来江城,等那人真的上门了,再在你面前演上那么一出。” 盛清月这招剑走偏锋其实是在赌:赌叶芷安的心软,不忍见她继续被这人侮辱,然后去求助于他,让他用纪家的势摆平这些,也好让陆显未婚妻,或者说这圈子里的其他人看到除陆显外,她身后还有更大的仰仗。 另一层面也是在赌他对叶芷安的上心程度,试探他愿不愿意为了叶芷安,得罪陆家和陆显未婚妻背后的高家。 叶芷安保持沉默。 纪浔也掐了掐她的脸,“这都不生气?” 叶芷安摇头,“我觉得你才是那个更有资格生气的人。” 她神情严肃,转瞬开始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我和你要是没有任何关系,她就不会想到要去利用我,再借你的势,所以归根结底,她只是在利用你而已。” 她声音轻下来,悔不当初地嘟囔道,“就和那天在观月阁里的我一样。” 纪浔也捏她小巧的鼻尖,“这茬是怎么都过不去了是吧?” 叶芷安耸了耸鼻子,“我这就过去,那你也过去,好不好?” 纪浔也知道,这是让他别代替她向盛清月声罪致讨的意思,他应下,所以这会才会竭尽全力不让自己泄露出咄咄逼人、让对方难堪的姿态,用的措辞也尽量委婉。 盛清月却不是这么想,脑袋里装的阴谋论多了,好言相劝也容易被当成威胁警告,她的脸色微微发僵,等到脚步声响起、远离,才敢做一次深呼吸,往病房走去。 叶芷安一直关注着门外的动静,盛清月一出现,她就扬起大笑脸,打了声招呼。 盛清月将花放到一边,“这两天脑袋还疼吗?” “不疼也不怎么晕了,清月姐你呢?那人后来有再去片场找你吗?” 都到这份上,她居然还在操心她的事,盛清月心口发酸,也是真觉难堪了,“没有,事情都解决好了。” “那就好。” 盛清月是个很能容忍压抑气氛的人,但那会她莫名有些受不了两个人突如其来的沉默,没忍住开口问:“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或者跟我说的吗?” 叶芷安一下点头一下摇头,“如果你愿意和我说的话,不管什么,我都会好好听的。” 盛清月顿了几秒,“我不知道纪公子是怎么和你提起我的,但我想,他说的没有一点有失偏颇——叶芷安,我确确实实想利用你达成自己的目的。” 叶芷安脑袋飞速运转,试图消化完这串信息,却在某个节点突然卡壳,露出呆里呆气的模样。 盛清月开始提起陆显,“当年是我甩的他。” 她签的娱乐公司规模小,到手的资源寥寥无几,很多得靠自己去争取,然而仅凭她的人脉,努力到最后通通成为无用功,摸爬滚打近一年,依旧连十八线都排不上。 公司经营状况也岌岌可危,开始采取投机取巧的手段,拿合同威逼利诱旗下艺人去陪酒,她妥协了,却在踏进会所那一刻,心生退意,掉头跑进雨中。 也就是那天,她遇到了陆显。 和陆显在一起那会,她只知他家境不俗,但没料到会显赫到这地步。 接下来的戏码很俗套,他的母亲借门不当户不对的缘由逼迫他们分手,她身单力薄,抵抗不了那般压迫,只能妥协。 陆显却只当她是为了他母亲应允的资源才将他抛弃,拿到陆家继承权后,展开了他的报复。 叶芷安知道自己不该多嘴掺合盛清月的事,可她实在是心疼她,没忍住说:“你没有想过要和他好好解释一番吗?” 这想法很天真,可万一陆显会听呢? “早就不重要了。”在陆显决定报复自己时,他们就已经回不到过去了,那她还有什么必要煞费苦心替自己澄清? 叶芷安没再多说,片刻生硬地转移话题,“对了清月姐,再过会儿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吗?纪浔也说附近有一家不错的日料烤肉店。” 盛清月愣了两秒,竟想象不出纪浔也被烟火气缠绕的画面,“你和纪公子?” 叶芷安毫不避讳地说:“我在和他谈恋爱。” 风止何安 第27节 盛清月又是一愣,惊叹这姑娘能将最后那三个字说得如此自然,如此不费吹灰之力,就和曾经的自己一样。 “你们去吧,我还有事,就不去了。” 叶芷安遗憾地哦了声,“那下回就我俩去。” 盛清月迟缓地点头,临走前说:“出院后直接回北城吧。” 至于另一句:和纪公子在一起时,别陷得太深。 ——到底没能说出口。 对着那样通透的一双眼,所谓的忠告似乎都会成为多此一举。 盛清月相信叶芷安心里有数,更甚至比她这个旁观者看得还要清。 回北城当天,叶芷安又收到盛清月的转账,不同于之前的补偿,这是笔遣散费。 盛清月:【这几个月辛苦了,用这笔钱好好犒劳自己吧。】 盛清月:【我很庆幸这段时间在我身边的人是你。】 盛清月:【谢谢。】 这是盛清月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同自己说感谢的话,叶芷安对着屏幕愣了好半天,才敲下:【我们以后还能再见吗?】 盛清月没有回复。 叶芷安也没再发给她消息,隔天下午,化了个清淡的妆坐车去观月阁,被纪浔也逮了个正着。 “沈确说你没辞工作,也没请假,我还以为是他脑袋不清醒,把你跟别人记混淆了,现在看来是我太低估你了。” 他眼神凶得要命,“厉害啊叶昭昭,这才出院多久,就又开始折腾自己的身体。” 知道他是故意摆出这姿态的,叶芷安一点儿也不害怕,笑嘻嘻地说:“我要挣好多钱,以后给我外婆换套大房子。” 她知道只要她一开口,别说梦溪镇的大房子,北城二环内的大平层他都能眼睛不眨地送给她。 可她不喜欢这样,她不想他们清清白白的关系到最后变成一笔不清不楚的烂账。 纪浔也已经将她的性子摸得七八分透,其中最清楚她颇为拧巴的傲骨,所以这会什么也没提,亲昵地捏她耳垂,“我们昭昭可真了不起。” 叶芷安无比受用,眼睛都要笑没了,想到还有活要干,立刻说:“我要去工作了,你一个人坐会儿。” 纪浔也抓住她手臂,往自己怀里带,“我跟欧阳珊说过了,今天你只负责我这个包厢。” 叶芷安腮帮子鼓鼓的,“你没骗我吧?” “骗你做什么?” 她这才相信,忽然反应过来,“纪浔也,你今天好不一样哦。”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之前那番苦口婆心的劝诫被他听进去了,他今天罕见地没在外套里穿衬衫,而是一件套头毛衣,质感很柔软,羊毛围巾一摘,露出嶙峋的喉结,性张力十足。 迟疑几秒,她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亲亲你这里吗?” 纪浔也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色呢?” “不可以吗?”声音更轻了。 “行,随你亲。” 下一秒,他就摆出英勇就义的姿态。 叶芷安拿湿纸巾抹掉口红,挺直腰,用极缓的速度将自己唇送上去。 贴合的那一瞬间,她感觉身体里有电流蹿过,也能感受到他喉结滚动了下。 轻含的动作不受控地变成了啃咬,他的手配合她突然的大胆,从她的腰滑到她的腿上,几乎要顺着缝隙往里钻。 叶芷安全身酥软,但还保留着几分理智,倏地从他身上离开,舌头跟打结了似的,一句话停顿好几回:“我要工作的,工作期间不能做这事。” “那你得说明白了,这事是什么事?” 他明知故问! 叶芷安气鼓鼓的,又咬回去,只不过这次咬的是他的手,也没用多大劲。 纪浔也笑了笑,重新将人揽进怀里,“行,接下来我们纯聊天。” 叶芷安还真有不少要聊的事,“我上回忘了告诉你,我三月底要出国的,在英国做交换生半年。” 纪浔也险些没维持住笑容,阴阳怪气道:“我算听明白了,你是想跟我谈异地恋。” “……你是不是后悔跟我谈恋爱了?” “这又是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我用心看出来的。” “那你心盲。” 他心情不爽,多杠了句,转瞬得到小姑娘委屈巴巴的神情,立刻服软,碰了碰她唇角说:“逗你玩儿呢。” 她温吞哦了声,又说:“还有一件事。” “怎么,从英国交换回来,又得飞美国了?” “才不是!”她拼命忍住才没又去咬他,轻声说,“我不知道我以后要做什么。” 还完债后,她莫名觉得自己的世界广阔很多,拥有的可能性也变得更多,可恰恰是这样,很难在短时间内决定好未来的方向,只能惴惴不安地站在人生分叉口,等未来先撞上她。 纪浔也默了默,问:“喜欢什么?” 他的本意是想让她从自己喜欢、感兴趣的事物中,抉择出未来的大方向,哪成想,窝在他怀里的姑娘想也没想就说:“喜欢你呀。” 也因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纪浔也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哪怕以后这位可爱善良的昭昭小姐看上了天上的月亮,他也得给她摘下来。 【作者有话说】 谈几章恋爱~ 这章评论红包24h内有效感谢! 第20章20第三场雪 ◎“昭昭小姐,要试试吗?”◎ 去z&z酒吧或观月阁打工的那几晚,叶芷安都会住在纪浔也那儿,但即便两人躺在一张床上,也从来没发生过任何逾越的行为。 后来有天晚上,赵泽打来电话,“什么时候出来玩,给你庆祝庆祝。” 纪浔也笑了笑,想当然地往下一接,“你怎么知道我有女朋友了?” 最近风声不小,赵泽自然能听到不少关于他的绯闻,所以这会并不意外他身边有了人,让他诧异的是“女朋友”这一说法。 不过他也懒得提出质疑,嗤笑一声:“谁有那闲情逸致替你庆祝脱单?我爸让我替他搞个慈善拍卖,我想着你生日就在下个月初,就一并替你庆祝了……地点呢定在游轮上,第一天咱就好好玩、放开了玩……对了,你可以把你那小女友带上。” “我一会儿问问她愿不愿意去。”纪浔也一顿,“至于我的生日,别搞得兴师动众的,烦。” “行吧,到时候我就不提你生日的事儿了,就说只是个普通酒会、舞会。” 在纪浔也说出那句“你怎么知道我有女朋友了”炫耀似的话后,叶芷安就已经踮起脚尖悄悄退到卧室,从托特包里拿出记事本,在上面写了句:【他其实挺幼稚的。】 笔盖没立刻合上,笔尖泄出的黑墨洇湿其中一个字,也是因为对这句话不太满意,她在上面划了好几道横线,把字全都遮住才作罢,正要重新写点什么,余光瞧见一道身影,气息倏地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片刻欲盖弥彰地将记事本塞回包里。 纪浔也打眼到,什么也没说,主动替她岔开注意力,“下周三、四有没有时间?带你出去玩。” “周三有课,三点以后才能有时间。” “那行,三点我去燕大接你。” 叶芷安点了点头,然后才问他去哪儿。 “带你去游轮上玩。” 叶芷安第一反应是游轮上有什么好玩的,居然还能待上两天一夜,真正到地方,她忍不住在心里发出一声惊叹:有钱人的消遣法子可真多。 游轮肉眼可见的豪华壮观,13层甲板,22层楼高,内设十几个酒吧、餐厅,音乐厅、电影院……能想到的娱乐手段一应俱全。 站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中央,听着灌进耳朵里的交响乐,叶芷安只觉心头空落落的,好像她肥沃的精神世界快要被这样的浮华蚕食掉一角。 赵泽一见到纪浔也那身休闲打扮,啧啧称奇,“今儿穿得这么死板、臃肿,个人特色是一点儿都没了。” 对赵泽来说,纪浔也是北城里最适合穿宽松衬衣的公子哥儿,卫衣、毛衣那些反倒会把他的慵懒劲磨没,比如他现在穿着的圆领拼接毛衣,在一众精致的礼服里显得格格不入。 赵泽把自己能想到的批判词都用上了,两秒的安静后,插进来一句:“我觉得很好看。” 只要是带有保暖功效的,叶芷安都觉得好看。 纪浔也笑了声,“听到没?昭昭小姐说好看。” 他手臂往她椅背上一搭,做足自然又亲昵的姿态,无形中将她划入自己不容侵犯的领地。 叶芷安浑然不觉,抿了下果酒,眼睛一亮,“纪浔也,这个好好喝哦,你要不要尝一口?” 连名带姓的叫法,听得旁人诧异不已,更让他们跌破眼球的是,向来只爱辛辣混合酒的纪公子毫无介怀之意地接过她递来的酒,微微仰头,唇瓣与酒杯上的唇印相贴,一口见底。 叶芷安好气又好笑,“你怎么一次性把它全喝完了?” “你要是爱喝,回头我让人再多送几杯过来。” 她连忙摆手,“那还是不了,我酒量不好,会醉的。” “不就是容易误事?”纪浔也懒懒笑,“闹得再厉害,残局也有我给你收拾,你怕什么?” 叶芷安倒不是怕,只是不想给他带来麻烦。 纪浔也的手机在这时响起,挂断后他先对叶芷安说:“有个视频会议要开,我得先回去,一会儿有什么需要的,就去跟他说。” 说着,他视线转到赵泽那处,“替我照顾着点——”他眼神一定,凉凉补充,“不过也别太照顾。” “……” 话里话外的警告意味气得赵泽倒装句都出来了,“赶紧走吧你。” 人一走,剩下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赵泽这人看着不太着调,有时侯说话也痞里痞气的,但叶芷安知道他和在观月阁为难自己那类人本性不同,肚子里没装那么多坏水,加上他出手阔绰,薪酬福利好到让她对他升不起太多负面印象。 可这不意味着她受得了和他单独相处时尴尬的气氛,没过多久,她就借口跑到甜品区那儿,还没挑好吃哪个,有几个人围了上来,为首的大小姐勾着细长的眼线,妆感攻击性很强,语调也是,连人称代词都不屑用上:“怎么称呼?” 风止何安 第28节 和这群素未谋面的公子哥大小姐们搭腔,语气太殷切会显得谄媚,太冷淡估计又会被人视作在拿乔,叶芷安只能用一个微笑,搭配不冷不热的腔调回道:“我姓叶。” 她笃定对方不会耗费精力去记自己的名,就没说。 这人没再说什么,眼眸一侧,递给身旁男人一个眼神,叶芷安默默在心里称他为狗腿男。 狗腿男接过话茬前,先派头十足地轻咳了声,“叶小姐,你家里人是做什么的?” 原来是来盘问她底细的…… “我只有外婆一个家人,她平时就在家做做手工,成品会存放到别人店里售卖,”叶芷安边说边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我外婆手艺可好了,会做旗袍,也会做很多稀奇古怪的毛毡小玩偶。” 她大拇指飞快滑动屏幕,连着过了十来张照片,才抬眸,发现压根无人在看,更甚至个个姿态轻慢,天生斜视一般,拿黑漆漆的鼻孔对人。 其中一人感叹道:“我头一次听说手工定制品,还得亲自去店里挑。” 语气刻意,明摆着在睁眼说瞎话,没事找事。 叶芷安有些生气,当然不为自己受到轻视,而是他们折辱了外婆的心血,气归气,她也没有表现到脸上,只用煞有其事的语调回:“那你挺孤陋寡闻的,以后有机会的话,还是要多去外面走走看看,这样思维和眼界才能打开。” “……” 莫名其妙被教育了一通的大小姐脸色发黑。 然而看人笑话这事在极度无聊的环境里,总叫人趋之若鹜,很快又有人说:“叶小姐,你没有爸妈,只靠外婆一个人养大,这几年应该挺不容易的吧……对了我听说,你还在打好几份工,其中有份就是观月阁的服务员,难不成你和纪公子就是在那儿认识的?” 叶芷安摇头,“在那儿之前我们就认识了……不过具体怎么认识的,我觉得我没有必要和你们说得太仔细,你们也没有必要打听这么多八卦。” “还有,你们不用同情我的,我虽然没什么钱,但我外婆给我的爱已经很多很多了,所以我什么都不缺。” 她适时抢走话题主动权,状似没心没肺地反问一句:“你们这么有钱,拥有的东西比我多这么多,那你们幸福吗?” 这话更像在说:你们才是最可怜的那个,没人爱,空虚到只会去找别人的不痛快。 顿时鸦雀无声。 赵泽怕兄弟的小女友真会受到什么委屈,一直暗中观察着,结果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出场机会。 这姑娘就这样靠着自己的伶牙俐齿,让其他老钱新贵们的傲慢毫无用武之地,没人再上前自讨罪受,教养支撑下,也没聚在一起编排这位灰姑娘的不是,只在心里暗暗期待她和温大小姐的“狭路相逢”。 让他们失望了,温迎从始至终都表露出事不关己的姿态,哪怕在看见自己前未婚夫和他的女朋友暧昧举止后,面色依旧不改分毫。 就在所有人疑惑她是不是转性了或对纪浔也已经没了执念时,只有温言之清楚她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昏暗僻静的过道,温言之垂眸看着双臂交叠环在胸前,做足防御姿态的女人,“阿迎,差不多可以收手了。” “我干了什么,怎么就差不多了?” “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没有出面,”温言之捏捏隐隐作痛的眉心,“你是在观察她在纪浔也心里的分量到底有多少,从而判断自己是不是该亲自出手。” 温迎没说话。 温言之又说:“虽然温家和纪家解除了婚约,但两家的往来不会就此斩断,阿迎,别做出伤害两家人情分的事,更别让自己处于难堪境地。” “那你得把话说明白,做到什么程度才算难堪?像你这样,不争不抢地守候在一边,就是伟大、光风霁月?” 温言之觉得她意有所指,一时半会没往下接。 温迎换了个姿势,真丝披肩缠住白皙肌肤,像覆着一层蛇皮,她的目光意味深长的,比她的语气更加危险,仿佛要把人心一层层剖开。 她直接连名带姓地叫他,“温言之,别装出一副为了温家、为了我好的样子,来对我进行说教,恶心死人。还是说你觉得,你以为你借着这些名义,我就会看不出你对那叶芷安存了别样心思?” 劝她别出手,无非就是想保全那个人。 温言之神情怔忪。 温迎红唇微扬,用灿烂的笑容压下眼底的不屑,“你是会看人,但不代表别人都是睁眼瞎,需要我给你数数,今晚你瞥了她几眼吗?” 他声线冷了下来,“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好奇,她哪来这么大魅力能吸引两棵铁树开花?”根据她的调查,温言之不过只见了叶芷安三回,难不成他也开始学人玩起一见钟情的滥俗戏码? 温言之平缓好情绪,慢条斯理地调整了下袖扣,语气淡到恼人,“好奇这个做什么?你就算知道了,也成为不了她。” 纪浔也这一通视频会议进行的时间很长,等到叶芷安结束自己舌战群儒的丰功伟绩,也没见他回来,倒先等来了纪时愿的消息。 微信是在梦溪镇加上的,但由于生活圈子和作息的截然不同,两个人的聊天并不频繁,最近一次对话是在叶芷安回北城不久,纪时愿问:【你不要我哥了吗?】 当时她只觉好笑,明明在他们这段关系中,占据上风的一直是他,可怎么在别人眼里,他反倒是惨遭抛弃的人? 叶芷安只回了几个字:【没有这回事。】 近半个月后的今天,纪时愿又问:【我也在邮轮上,现在一个人待着好无聊,你要过来找我玩吗?】 纪时愿娇生惯养长大,但她身上的傲慢和骄纵不会让人心生反感,撇开阶层不言,叶芷安愿意和她交朋友。 叶芷安爽快地回道:【好啊,你现在在哪儿?】 纪时愿回了串房间号过去。 叶芷安记下,一路沿着指示牌走去,还差十来个号码时,听见拐角处的交谈声,全是男嗓,从音色推断,这几人年纪不大。 “听说纪老爷子身体不太行了,估计撑不到明年,纪家内部现在闹得厉害,尤其是纪二他老子和他三叔那两派,不争个头破血流怕是收不了场。” 纪老爷子四个儿子念的都是军校,毕业后走上不同的路,长子从政,幺子从文,纪浔也父亲纪书臣也是家中次子,没有遵从老爷子意愿成为一名军人,而是跟朋友合资开了家公司,纪浔也出生那年,纪书臣才被老爷子承认,安排进集团,有了和老三平起平坐的身份。 “我怎么记得纪老三无子无女,老爷子要是把集团传到他手上,纪家岂不是要绝后?” “依我看,老二和老三传谁都一样……纪老二也就纪二一个儿子,还是不能人道的。” 不怀好意的笑持续一阵,“纪二素了这么多年,这节骨眼上,找了个女人带在身边,该不会想让我们相信他不行的传闻全是凭空捏造的,好增加他老子拿到继承权的可能性。” “可我怎么觉得纪二对纪家的继承权不感兴趣?” “香饽饽就在你手边,你会忍住不拿?” “说的也是……”这声之后,话题又绕回“不能人道”这四个字上。 叶芷安听不下去,但不至于笨到要在对面人多势众的不利情况下,强行替纪浔也出头,更何况这块区域有些闭塞,要真闹起来,她估计连求救信号都发不出去。 权衡过后,她用迅疾的语速撂下一句“你们这么清楚他行不行,敢情晚上你们都住他床底啊”,掉头狂奔,跟纪时愿的见面也被她抛之脑后。 说起来也是运气好,她没头苍蝇似的东拐西拐一阵,竟也回到了自己房间,比起酒店套房小很多,一眼就能看全。 纪浔也已经结束会议,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地上铺着一层厚实的羊毛地毯,削弱逼近的脚步声,然而开门的动静和窗玻璃上倒映着的人影早就暴露她的行踪,他不开口戳破,只为看她鬼鬼祟祟的样子到底想做什么。 结果她只是绕到床边,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他的眼神里有愤然、迷茫和忧虑,总之,比午夜的海还让人难以捉摸。 终究是他先沉不住气,转过身,柔着嗓音问:“怎么了?” 小姑娘咬唇又松开,做足心理抗争后,睁着好奇又担忧的双眸,无比真诚地发去一记叩问:“纪浔也,你有病吗?” 这话换做别人说,纪浔也没准真会以为对方在阴阳怪气什么,可如果是她,只会让他觉得她又从哪儿听来了闲言碎语。 他玩心大气,歪着脑袋煞有其事道:“我觉得有。” 叶芷安害怕看到他眼里惯常出现的自厌,另一部分也是在懊恼后悔自己刚才如此不委婉的表达,不太敢看他,眼尾垂落,瞧他投落在脚边的影子,沉寂,黯淡。 她轻轻一动,用裙摆化成的虚影勾住他大腿,半晌哑着声音问:“什么病啊?” “喜欢逗你的毛病。” “……” 她有些气恼,气他在自己说起正事时吊儿郎当的态度,但这会更多的是气他对他自己身体的漠不关心。 “我是认真的!” 纪浔也收了笑意,“又有人在背后编排我什么了?” 叶芷安挑重点复述了遍。 纪浔也又笑起来,“你信不信?”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段时间,她见识了太多他们这个圈子里混乱的男女关系,要他们这样的公子哥洁身自好反倒是天方夜谭,可他竟然能忍这么多年,除了抱她亲她外,一点儿情色不沾…… 情感让她相信他,理智却在告诉她他没有隐疾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说到底涉及到男人的尊严问题,叶芷安违心地放大对他的信任,“我相信你没问题的。” 纪浔也从鼻腔哼了声,“那你信错了。” 反应实在不像开玩笑,她彻底呆住了。 他敲她脑门,“不过他们也只说对了一半,我生理很健康,有问题的是心理” 深入做那种事,光在脑子里想想,他就会感到恶心。 叶芷安瞪大眼睛,“所以你现在还不——” 她把最后那个字咽回肚子里,神情看着莫名悲壮。 “我又没正儿八经地找人试过,现在是什么样的,哪儿能清楚?” 叶芷安险些脱离矜持,说出一句“那你可以跟我试试”,好在被他抢先,“不管行不行,但我想我应该挺会用其他部位服务人的。” 她刚揣摩出这话的意思,他就半蹲到她身前,不远不近的距离一下子缩减到咫尺之间。 那双被微光和阴影同时覆盖的一双眼,藏匿着朦胧的深情和纵容,他问:“昭昭小姐,要试试吗?” 第21章21第三场雪 ◎烫得她像在烈火里焚烧◎ 叶芷安被对面暧昧的眼神砸得昏头昏脑,根本腾不出多余的理智去思考爱和未来,最为原始的冲动裹挟着她,让她稀里糊涂地点了头。 同时,她的双手用力揪住他胸前薄薄的布料,脱口而出的问题关注点偏到离谱,“你怎么换了件衣服?” 纪浔也改成单手环住她腰肢的姿势,“跟人开正经会议,总要穿正经衣服。” 她极轻地哦了声,大脑稍微清醒后,倏地低下头,将脸完完全全埋进他胸口,是在懊恼自己刚才的大胆,也是在给自己足够的缓冲时间。 他也不催,低垂的视线一瞬不停地落在她后颈,冷白的肌肤沐浴着窗外掩映进来的月色,脂膏一般细腻润泽。 看着又那么脆弱,好像他轻轻一掐,她就会露出疼痛难忍的反应,转瞬用猩红的一双眼控诉他的蛮狠残忍。 他的心无端刺痛了下。 风止何安 第29节 绵软的声音将他意识拉拢回来,“纪浔也,我想先洗澡。” 也不知道是不是设计师有恶趣味,独卫面积并不小,没做干湿分离,靠窗的位置安了方型下沉式浴缸,头顶一盏暖光灯,灯罩像蒙着一层纱,光线不太明朗,比大雾笼罩下的月夜可视度还要低,却比情趣酒店里助兴的灯光更具魅惑。 瞅见对面三两下就能将自己衣服扒光的架势,叶芷安心生退意,偏又无路可退,只能主动将自己送到他手里。 他的手掌还是干燥的,但很热,绕过她的腰,直达肩胛骨,再往中间挪,是拉链所在的位置。 束缚感越来越轻,她知道这是礼裙从身体慢慢脱离的信号。 叶芷安闭上眼睛,颤抖的睫毛出卖她的忐忑,等到身体再无遮挡物时,她下意识曲起手臂,罩住自己最柔软的部位。 浴缸里的水位上涨得很快,热气氤氲着她的脸,也将她眼尾染上几分羞怯的红色。 能激发一个人情|欲的其实不是过于坦荡的勇敢,而是欲盖弥彰的遮掩,她的反应看得纪浔也喉咙发紧,只觉自己快要向无声的浪潮缴械投降,被迫卷进她眼底流光溢彩的漩涡中。 好在这股冲动算不上无法自抑,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落到另一处,挤出沐浴露,在掌心揉搓几下,没来得及沾上她泛着水光的肌肤,先被她制止,“这个我自己来。” “你确定?” 叶芷安红着脸坚持,“当然!” 纪浔也没再多说,比出一个请的手势。 叶芷安飞快夺走他手心的粘液,胡乱往自己身上抹了几下,再用清水冲洗干净。 结束后,拿食指戳戳他的腰,嗓音软糯:“我好了。” 纪浔也眉梢微微挑起,刻意停顿两秒,才去取一旁的浴巾,将她整个人包住,抱回床上。 叶芷安懵了两秒,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忘记洗头了。 “纪——” 才蹦出一个字音,突然像被电流贯穿了身体这般,她的下巴不受控地扬起,喘息都变成异常艰难的事。 从她的角度,不能看清他的脸,甚至连他双眸都捕获不到,但他应该也是动情了的,他的视线和呼吸在飞快吸收走她身体里多余的水分,烫得她像在烈火里焚烧。 她一直觉得,他不像别人说的那样,只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他的时间是颠倒着走的,别人工作,他玩乐,别人休憩,他才开始转动自己大脑。 他没到能把每件事都处理得干净漂亮的地步,但因举手投足表露出的游刃有余,平添赏心悦目的美感,让人着迷。 以前叶芷安最爱的就是夜深人静之时,看他伏案忙碌的样子,今晚是她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原来他行起污秽之事,依旧会是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 清薄,寒凉,虚无缥缈,她伸出手,他整个人能稳稳当当地落在她掌心,给她一种虚假的暖意,可当她攥成拳头,却又什么都握不住,只剩下一截幻影。 这也不能怪他,谁让月亮的光本身就是借来的呢。 外面起了风,很大,连带着海浪翻滚的势头都变大了,船体本身能感受到强烈的颠簸,游轮上的人也是,仿佛被人放置于一叶扁舟里,随着浪花飘飘荡荡的,偶有海水扑进船身,漫过整具躯壳,窒息感涌了上来。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叶芷安迷迷糊糊地感知到自己眼角泛起的生理性湿润,全被纪浔也用他干燥柔软的唇抹除殆尽。 见她阖上眼皮,呼吸恢复均匀节奏,纪浔也不再折腾,拿上换洗衣物折返回浴室。 西装裤面料yt,早就在替她清洗时被浴缸里溅出来的水洇湿一大片,他慢条斯理地脱下。 也是多亏了床上那位已经睡到昏天黑地的姑娘,有史以来第一次,他竟要靠着冷水zd。 作为只需享受的那一方,却率先累得像滩泥,睡死过去,传出去,未免太丢人,清醒后的叶芷安,只想一键清除昨晚所有让人面红耳热的荒唐记忆。 现实总不能让人如意,她一抬眼,就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眸。 看穿她有仓皇逃离的念头,纪浔也长腿一跨,将人牢牢锁了回去,伏在她颈侧,用气音说道:“我差不多一晚上没睡,听话,再陪我睡会儿。” 叶芷安自知理亏,除了答应外别无选择。 以为自己没多少睡意,结果第二觉还是她醒得最晚,那会纪浔也正靠在床头跟人聊天,没聊几句,退出对话框,微信主界面映入叶芷安眼帘。 和大多数陷于热恋中的女孩一样,叶芷安也想知道另一半给自己起的昵称,但她不好意思开口挑明,偷看别人的手机屏幕又觉不太礼貌,眼睛就这样滴溜溜转了好一会儿,始终定焦不到一处。 纪浔也看穿她的小心思,大大方方地把手机递过去,“没藏什么,你随便看。” 叶芷安立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看,你直接告诉我吧。” 纪浔也抽回手,屏幕没掐,瞎话张口就来:“世界上最难哄的公主。” 她哪儿难哄了? 叶芷安不可置信地拽住他手臂,夺过手机看了眼,埋汰是假,逗她是真——她那头像旁边只有一朵雪花,这也是她原本的微信名。 “你没给我设置备注呀。”说没有一点失落是假的。 纪浔也摁住她肩膀,将人往怀里拢,“你要不要再看看别人的?” 惯常蛊惑的语气,总让她失去自我约束力,乖乖顺着他的意思来,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被他存放在通讯录里的人,用的备注全是真名,就像在说:在我的生活里,只有你才是特例。 叶芷安受用万分,直起腰,环住他后颈,“谢谢你,纪浔也。” 纪浔也发现她老爱在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上跟自己道谢,不过他也不拦着,随她去。 “现在还想不想要个备注?” 叶芷安摇头又点头,“你可以先跟我说说你想给我起什么。” 纪浔也一连串吐出三个腻歪的称呼,“小宝贝,小祖宗,小心肝……挑一个?” 他只是在顺她的意思举几个例,哪成想小姑娘还真很认真地开始思考起来,好半天才拉住他,一双眼睛亮盈盈的,“我要小心肝。” 他支着脑袋,侧目看向她,拖着懒洋洋的调问:“我能问问昭昭小姐,小心肝是如何打败其他两个的吗?” “很多人想到心肝,会往下接个宝贝,也就是说小心肝这称呼一个能抵俩,傻子才不选它呢。” 他倒觉得她现在的模样就挺傻的。 “行,就小心肝。” 叶芷安笑弯眼睛,在他手指敲击屏幕的时候,将脑袋凑过去,“还想要爱心。” 纪浔也很好说话,“要几个?” 叶芷安毫不犹豫地说:“一个就够了。” 比起泛滥成灾的爱意,她更想要他独一无二的真心。 纪浔也在这时看向她,像是洞穿了她的想法,也像浑然不知,和往常一样笑着,只是这次眼睛都弯了些弧度。 叶芷安从他的五官里瞧出了三分纪时愿的影子,迟钝地想起最晚被她遗忘的事,一下子从他怀里钻出,捞起手机给纪时愿发去消息。 手指一边道着歉,嘴巴也没闲下来,哭丧着脸说:“纪浔也,你堂妹昨晚让我去找她,我答应了,但又放了她鸽子,她会不会生气啊?” 纪浔也回道:“她这人做事想一出是一出,多半前脚找上你,后脚自己又上哪儿野去了,你没必太要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这话三分真,余下七分出于安慰她的想法。 事实上,纪时愿完全不知道最晚发生了什么,叶芷安的消息更让她满头雾水,索性把人约到五层一清吧,好当面讲个清楚。 听叶芷安挑重点说完,她再次露出莫名其妙的反应,“我什么时候给你发消息了?” 她昨天喝得醉醺醺的,后面是被沈确抱着回房间里的,还一觉睡到了天亮。 难不成她其实有什么梦游症? 纪时愿不敢相信自己睡着后比清醒时还要会兴风作浪,着急忙慌点开微信看,界面干干净净的,最新一条停在半个月前,“你看吧,我真没——” 她话还没说完,叶芷安把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给她看,上面清清楚楚地罗列着几条“罪证”。 纪时愿嗓子突然卡住了,好在她还不至于被事实冲击到理智全无,很快找到其中的问题:“你看啊,我的房间号不是这个,还有我和人聊天每句之后必定会加上一个表情包,最最重要的是,我刚才想起来了,沈老狗跟我说过,他送我回房后,忘记拿手机了,又隔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事儿,没准就是那几分钟被人钻了空。” 叶芷安想了想,问:“你在喝醉前,有说过你认识我的事儿吗?” 纪时愿回忆几秒,神色变了,支支吾吾道:“好像是有。” 那就能证实她是被人当成枪杆子使了。 纪时愿气咻咻地起身,“我去找二哥,让他查清楚这件事。” 叶芷安也想知道冒充纪时愿的人把自己骗到那房间到底要做些什么,但现在还在赵泽的邮轮上,人家欢欢喜喜地办场派对,总不能被她扫了兴,更何况以纪浔也的脾性,这事就算不闹得人尽皆知,也不可能安安静静地收场。 她没在高门大户生活过,不知道里头的肮脏黑暗,争起家产来又会掀起什么样的腥风血雨,可不管未来纪浔也有没有想要继承家业的想法,她能做的只是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不去给他带来麻烦。 斟酌过后,叶芷安说:“今天先算了吧,等到——” 纪时愿以为她是彻底不打算计较了,急到嗓门都高了几个度,高跟鞋蹬地的力道也重,不一会儿地毯上全是硬币大小的印子,“这怎么能算了呢?” 鲜少有人如此强烈地想要替自己出头,叶芷安动容不已,刚要正儿八经地对她道声谢,就听见她咬牙切齿地补充了句:“我可差点以为自己真有什么梦游的毛病!” “……” 纪时愿风风火火地冲到纪浔也房间,毫不拐弯抹角地直入主题,“二哥二哥,有人冒充我给昭昭发消息,还想把她骗到2014那房间里去。” 纪浔也把玩打火机的动作一顿,“怎么回事?” 话是对着纪时愿问的,眼神锁住的方向却是叶芷安那处。 纪时愿把事情来龙去脉阐述了遍。 纪浔也的反应平淡得过分,丢下一句“我知道了”把人赶了出去,然后看向在一旁无力绞着手指的叶芷安,“叶昭昭,你傻站着做什么?怕我?” 她边摇头边朝他走去,“我一点儿都看不出你现在在想些什么。” 他掐她的脸,又拿唇碰了碰她嘴角,做足暧昧的戏码安抚后,抵靠着她额头,沙哑的声线里混进意味不明的笑意,“我在想我是不是得去好好感谢昨晚编排我跟缩头乌龟一样不能人道的那群人,不然你也不会一怒之下把要见面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人一旦靠得太近,无法看清对方的脸,就像这一刻的他们,叶芷安想从他细微的神态反应中琢磨出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然而能看见的只有他微挑的唇。 用完午餐,叶芷安就没再见到纪浔也,四处打探,才知道他和赵泽去了顶层的餐厅。 她心里顿时升起不妙的预感。 顶层只对一小部分人开放,叶芷安靠着纪浔也给的房卡才被楼梯口的安保放行。 已经过了饭点,主厅的大圆桌空空荡荡,只有最东面包厢门紧闭,里面有动静传出,说话声也迷迷糊糊的,辨不清音色,甚至连有几个人都推断不出。 叶芷安在门口站了会,等来单手执机低着脑袋不知道在看什么的赵泽。 他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半路抬起头,顿了两秒,浑不吝的笑容挂上嘴角,“小叶同志,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等人走近,叶芷安才压着音量回:“纪浔也是不是在里面?” 赵泽承认了,“阿浔正在里头忙应酬的事,你先自己一个人找其他地方待会儿,不然去找愿愿也行。” 叶芷安无动于衷。 赵泽这才有些急了,“放心,你男朋友没出轨,里头全是男人,还是狗见嫌的那种。” 他有意无意地在调和着气氛,叶芷安却什么都听不进,沉默数秒,“哦”了声,“那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