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万盛世》 1农民军卒 长江之水浩浩汤汤,如蜿蜒长龙自川西向东流入东海。 沿江而上,更是无数江河汇入其中,让江水之势愈发显得浩大无比,真的是江入大江流。 如果说长江就是一条巨龙卧伏在中华大地,那烟波浩渺的洞庭湖和鄱阳湖就仿若巨龙之爪般,让整条巨龙生活起来,似乎正在准备那最后一跃,就能纵身入海去。 长江自古以来就是一条黄金水道,它不仅仅为沿江流域提供了充沛的灌溉用水,更是促进东西部物资交流的通道,八月长江万里晴,千帆一道带风轻。 湖广熟、天下足,发达的水运,让它在帝国的重要性显得举足轻重,更是重要的运兵通道。 “古有赤壁之战,今有明朝的鄱阳湖大战,呸呸呸,我想到哪儿去了,都一、二百年前的事儿,还今儿。” 此刻,一个十来岁的小孩正坐在江边远眺着江面上往来如梭的帆船,偶尔还有两条渔船在眼前晃过,显示着这条黄金水道的繁华。 远处,江上天际线的地方,小男孩知道,那里是九江钞关码头,虽然看不见,但是小男孩也听爹爹说了,那里每天都有上百两银子进账,一年那可是好几万两银子的事儿,真的是天下一等一的去处。 对于前世来说,几万或者十几万,似乎也不是多大个事儿,但是现在可是在明朝。 小男孩还记得,自己从爹爹那里接过一锭银子,说是有2两,很沉的样子,感觉没有自己那个时代2两重,似乎轻了那么一点。 虽然不清楚明朝1斤是多少克,但是还是知道的,古代中国1斤是16两,所以估计1两银子也就是30多克的样子。 还是不习惯现在这个时代啊。 小男孩在心里叹息一声,过去十多年的教育,他已经养成了按照所谓的国际标准计量,克,千克,还有点转换不过来。 揉了揉还红肿的手心,又想起上午在私塾那里挨先生的手板心,感觉手掌隐隐作痛,随手又捡起身旁一块石头狠狠的扔进江中,溅起一团水花,涟漪四散荡漾。 “咚咚咚咚。” 正在这会儿,身后远处一座石堡那边忽然传出刺耳的锣鼓声,鼓点急促,显示出好像非常紧急的样子,让小男孩不自觉回头看了过去,正好看见一名骑士跃马从城门洞中窜出,沿着江边小道向远处飞驰,看方向应该是往千户所方向去。 “鱼头,好像家里出事儿了,快点回去吧。” “走咯走咯。” “快点,有探子出没,肯定出事儿了。” 身后几个还在江边玩耍的小孩这会儿丢下小男孩,从地上捡起布包就往石堡那边奔跑,嘴里都咋咋呼呼的。 被叫做鱼头的小男孩这个时候也起身,搓搓沾满泥巴的手,弯腰也捡起身旁的一个灰布包包斜跨好才转身跟着玩伴们往回小跑,转身之间隐隐听到江上传来哗哗哗船桨划水的声音。 鱼头回头看了眼,那是两条百户所的渔船,不对,应该说是巡江哨船,那是巡视江防用的,只是顺路打几网鱼。 这种哨船,十来米长,船中间有蓬可以避雨,船前还立有桅杆可以挂帆,船两边可以下三、四扇船桨,不遇上极端气象条件,到是特别适合在长江边和鄱阳湖里使用。 鱼头到是听军士说起过,这个叫九江哨船,就是隔壁湖口县那边生产的,说是船底平、船梆弧、吃水浅、浮力大、承载重,轻巧灵敏,坚固耐用等特点,优点很多的样子。 不过在鱼头眼里,不过就是能装十来个人的木船而已,自己那个年代,国产几十万吨的油轮,几万吨的航母都是小意思,眼前这船可真生不起半点兴趣。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也是因为有了这两条小船,自己这些天鱼肉就没短过,对了,还吃了顿野兔肉,那是军户进山打来孝敬家里的。 这会儿船上的军士有几人正在收网,还有人一边调整着风帆一边滑动两边的船桨向小码头靠拢。 前面几个孩子快要跑到石堡的时候,自觉都慢了下来,等着后面的鱼头,而鱼头这会儿不紧不慢的往那边小跑,不时回头看上一眼,瞅瞅下船的军士都有些什么收获。 走近后,堡外田地里又跑来不少人,这会儿正着急忙慌的冲进堡门,大多数人都穿着红衣,不过看上去衣衫褴褛,有点悲惨,而这些从田间地头跑过来的就是这座石堡的守护军户军卒们,没看到不少人手里还提着锄头。 “鱼头,城里是不是出啥事儿了?” “对呀,先还看到探马出去。” “那是回城的,不是咱堡里的,可能是城里来报信的。” 几个小孩这会儿对着走近的鱼头七嘴八舌的说起来。 “等他们进去了我们再进去,到时候问问就知道了,应该是有事儿。” 说话的功夫,堡里的锣鼓声已经没有了,不过还是不断有人从远处跑来冲进堡里。 几个小家伙晃晃悠悠穿过堡门,就看见小广场上稀稀拉拉围了不少人,就是刚才被锣鼓声紧急召集起来的军卒了,此时都站没站相杵在那里,前面的土台上,一个百户服饰的军官正在那里讲话。 土台的一边,几个人守着两辆大车站在一边,一辆车上堆满了刀盾长枪等兵器,这是要武装这些农民军的,而另一辆车上则是成堆的红色战衣。 就是战衣,没有想象中古代战场上那些亮银盔明光铠,就是一些红色的粗布衣服,只不过都要比布厚上一点,因为那就是所谓的棉甲,也不知道偷工减料了多少,但好歹还是制式装备,也许是怕打仗打乱套以后还能分得清楚袍泽。 “过去听听,你爹在那里说啥。” 一个小伙伴看到这幅场景后就笑着说道。 “你乐个屁,没看到你老爹也在下面整队吗?怕是要打仗了。” 又有小孩开口说道,小手还指着土台下那两辆大车。 “打谁?去哪儿打?” “不知道,鱼头,你知道吗?” 几个小孩子叽叽喳喳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都把目光转向了他们的老大—鱼头这里。 “我也不知道,都好多年不打仗了,过去听听我爹说什么。” 几个小孩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2打鞑子 靠近了人群,台上百户大人的训话也传进了小孩们的耳中。 “......这可是报孝皇恩,大家都麻利点。 段大你们几个马上回去把弓箭带上,我话可放在这里,叫你们平时注意保养,要是到了地方拉不开弓,看我怎么处置你们。 两个总旗负责分发兵器和战甲,各队小旗带队来领装备,都动起来,快点......” 接着就是骂骂咧咧的声音,下面的小旗们带好自己的队,按照顺序分别从两辆车上领取自己的装备,而七八个兵士这会儿也顾不得领装备了,离开人群撒开脚丫子就往家里赶,那是去拿弓箭的弓手。 鱼头盯着远去的几人,心里估计这会儿这几人心里肯定在骂自家老爹。 他们这几个,鱼头还是知道的,是百户里的弓手,兼职猎人,别看是在长江边上,可是百户所往东十多里地可就进山了,好像叫乌龙山还是什么,他们这几个就经常趁着农闲的时候进山打猎。 古代弓箭可是精贵着,不管是弓还是弦,稍不注意保养就要出问题,特别是弦。 而这几个之所以能从库房里领到弓箭,还不是因为每次他们进山狩猎后,都要往百户所里军官家送上一份,就自己身边这几个娃家里。 鱼头趁着这会儿的空隙,直接小跑到父亲面前,小心翼翼的问道:“爹爹,你们这是要去哪?” 此时已是身着一身棉甲的百户官看着自己这个小儿子,只是含蓄的笑笑,才开口说道:“儿啊,你还是早点回家吧,爹爹要出门几天。” “你们是要去打仗了吗?打谁?” 鱼头急切的问道,不只是因为面前这位可是前身的亲生父亲,还是现在自己的长期饭票,就目前来看,这是要出兵打仗了。 “广德啊,这个,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你还是回家吧,这段时间多听母亲的话,还有你哥,我也不让他去,就留在堡里看家。” “爹爹,你们这是.......” 话说到这里,鱼头知道事情有点不妙了,自己才刚穿过来没几天,不会马上就要陷入山河破碎风飘絮的地步了吧,但是也不对呀,印象中这年号可对不上。 “魏大人,你看都这个天了,马上就要黑了,这还要连夜赶去千户所吗?” “是啊大人,是不是明天一早我们再出发?” 这会儿,两个总旗官安排好领取装备的顺序,都凑到百户大人这里来。 “军报上说得清楚,立即集结不得有误。” 魏大人这会儿看着手下两个总旗,只能无可奈何的苦笑道。 “把家里小的都打发回去吧......” 魏百户又对两个总旗说道,他也不想这个时候集合兵马出发啊,可是军令如此,还能怎样。 很快,几个小孩只能离开小教场各自回家,鱼头直奔石堡中间的大宅子,那里也是百户所所在,也是他的家。 “大哥,大哥。” 鱼头连蹦带跳跑进家门,也没理会门前站岗的兵卒,进门后立马大声叫喊起来。 “鱼头,别叫了,我在这儿。” 这个时候,前院也看不到什么人了,往日这里可是有人进进出出处理文书档案的,声音是从右边文书房里传来的。 鱼头快步走了过去,“大哥,爹他们说要去千户所那边,可是为什么还要带着军队过去,还都在城门那分发刀枪。” 进门就看见他大哥垂头丧气的坐在屋里椅子上,明显情绪不高,很是低沉。 “你也识字,自己看吧。” 说着,他大哥就指指身前案几上放着的一张军令,鱼头来不及多想,快步走过去拿起来就看,一眼也就明白过来了。 不过这会儿,虽然他大哥让他自己看,可是这个时候也用低沉的声音自顾自的说起来:“还不是前两个月犯边的鞑子,说都打到京城了,这嘉靖爷不就向各地征招勤王大军了,咱们九江卫也被征调了。 让去九江码头登船,沿江直入大运河北上增援京城,说是前军都督府下的军令,估摸着运河两边的卫所和咱们就是要动员上战场。” 这会儿鱼头也看完手里的军令,纳闷道:“大哥,前两天你不是说鞑子在大同败了吗,怎么一下子就打到京城去了。” “我要知道,也不会在这里坐着,而是该去应天做老爷了。” 他大哥叹口气悠悠说道:“这北边的鞑子听说可厉害了,人人都有高头大马,来去如风,而且还说都是神箭手,怕是咱堡里段大也不是对手,所以这次出征,爹也不让我跟着去。 对了,娘还在后院哭呢,你回去劝劝,撒撒娇哄哄。” 三言两语中,鱼头被他大哥推出屋子,只好往后院走,边走还在边想着这事儿,印象里不记得蒙古人打到北京啊,记忆中好像就土木堡的时候打到过,剩下就是建州的红歹,不过那都是明末的事儿了,现在才嘉靖朝啊,好像隔得老远了。 对于一般的现代人来说,明朝,那是多么遥远的事儿啊。 对于不小心穿越到这个时代来的鱼头来说,在他的印象里,知道嘉靖皇帝,那是因为这位皇帝有点不靠谱,喜欢修仙。 至于对这个时代的了解,那就是严嵩严世番,是当朝宰相。 一开始他都以为这两名是指一个人,世番是人家的字。 毕竟这是在古代,稍微有点地位的人,除了大名小名外,一般还有个字,甚至还有号,后来才知道,人家是父子关系。 还有,戚继光吧,抗倭名将了,好像也是这个时代的。 不过说来也怪,到是有听人说隔壁福建那边闹倭寇,可就没听说戚继光这人。 不过,这些问题,作为今世的鱼头魏广德来说,也就只能悄悄的纳闷一场,也没法问出口。 魏广德,生于公元?年。 这个怎么说呢? 鱼头魏广德是真的不知道现在到底是后世公元记年的哪一年,不过年号还是知道的,自己出生于嘉靖十八年,现在的年号是嘉靖二十九年,今年是十一岁。 而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又是为什么呢? 别以为真那么好穿越,至少作为成功穿越的人士,魏广德自我感觉还是有足够的发言权的,虽然也不是很靠谱,但是天时地利人和,感觉是缺一不可的。 3前世今生 为什么说穿越也要讲天时地利人和? 魏广德,四川成都人,就因为天府新区大开发,好吧,家里就是拆二代。 有了国家给的补偿款和安置房,小日子那也是美滋滋,二十多岁了,这不没事儿就和爸妈说了声,带着教师工作的女朋友趁着暑假出门旅游,从重庆坐上豪华邮轮沿江一路游玩打算从上海返回。 游船顺流而下,这日就过了九江市,路过叫马当的地方,站在船上看风景的魏广德就看见江边有小孩游泳,然后就是看见有个距离邮船不远的小孩似乎出了问题,在那里一浮一沉的,一只手还不断的晃啊晃。 溺水了,估计游太远,要么是没力气了,或者是累抽筋了。 这是魏广德看到这个情形的第一反应。 夏天也没穿几件衣服,魏广德果断脱掉短袖和短裤和女朋友说了声叫人,紧接着自己就跳了下去。 虽然没救过人,可也听人说过,这救人还是有技巧的,不能面对面过去救,那是会被人直接抱住,然后大家一起完蛋。 魏广德果断游到小孩身后,一只手勾住他的下巴,自己也只能后仰着用仰泳带着孩子往船那边去。 这会儿女朋友那边已经叫来不少人,大家七手八脚一通搭救,小孩很快就被拉上船去,而就在魏广德要上船的当口,他就感觉脚下一股吸力,只把他往水下拖。 一开始他都吓死了,还以为遇到水鬼,可是经过十六年正统教育的三流大学生,他还是知道的,这个世界可没有妖魔鬼怪什么的,建国后不许成精,这可不是泛泛之谈。 但是这股吸力是怎么会事儿? 无产阶级铁拳下,难道就有这么一只漏网的,还被自己遇到了? 也就这么会儿的功夫,他开始拼命挣扎,感觉天地在旋转似的,然后耳边就听到船上有人喊旋涡。 魏广德再次醒来后,就已经到了这里,嘉靖二十九年,依旧是在九江,这里叫马当。 听大哥说,自己跟着人坐着巡江哨船出去打渔,然后落水了,也怪自己一通乱蹬,估摸着踢到船了,反而让自己离船更远了。 估计也是碰到了水下的旋涡,人没几下就见不到了,直接就沉下去了。 也许是命大,几个军户下水,总算把被淹的奄奄一息的自己给捞上来,还以为都没救了,没想到命大,居然活过来了。 不过这个时候,清醒过来的已经不是原来的魏广德了,而是来自后世几百年后的魏广德了。 天时,好吧,都是遇到了水下的旋涡,那是凑巧吧。 地利,貌似地方也变,就是这里。 人和,那就是两个都叫魏广德,估摸着黑白无常一时也分不清楚,或者说什么地方搞错了,反正就是他没事儿,又活过来了,还到了几百年前。 开始那两天,魏广德是真的不习惯,二十多岁的壮小伙,一下子变成了十来岁的小孩,细胳膊细腿,真的难受。 最最最关键的还是,要面对两个不熟悉的人叫爸妈,那股腻歪劲就别提了。 不过休息两天后,也许是因为睡觉的关系,在睡梦中魏广德不断的梦到小魏广德的一切,也许,这就是身体记忆的融合吧。 这么休息了几天,魏广德也慢慢适应下来,逐渐接受了这一切。 幸好,为了自己身份,家里可是掏了几万块超生罚款。 自己没了,父母还有上面的哥哥照应,想来晚年的生活也不会有大问题,家庭条件也在那里摆着。 自己这也算见义勇为吧,魏广德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 也就那么巧,这一世的魏广德上面也有个哥哥,只是两个哥哥的名字不一样,这一世的哥哥叫魏文才,名字听上去很是书生气,不过不说了,就不是个书生的命,将来也许接替父亲世袭百户缺。 这里是大明朝九江卫右军千户所下辖崩山百户所,现任百户魏勐就是他爹。 九江卫那可是大明帝国的中央军,归前军都督府直隶,虽然比军营那样的中央军差了点,但也算一只中央直属部队不是,加之有驻扎在长江边上,京城有事,第一时间就被征召过去了。 这也是前几天知道的,以前的魏广德,除了读书那就是个吃货,特别喜欢吃鱼那种,也不知道长住长江边的人,还能缺了鱼吃,也许,这也就是他那天跟着出去的原因吧。 穿过前院,没几步就到了后院大宅,这里就能看到人了,毕竟家里怎么也算是百户官邸,也是有几个下人的,平时也都在后院,前院那可是办公的地方。 “我娘呢?” 魏广德看见老妈身边的婆子就直接开口问道。 “里屋,小少爷,你去劝劝夫人吧,她把我们都赶出来了。” 那仆人婆子立马开口说道,那婆子都四五十了,平时就是跟着魏广德他娘,也帮着后院洒扫。 明朝百户,虽然也是正六品武官,可是从经济上来说,和文官正六品可没法比,实在是浮财太少,魏广德家里也就雇了几个仆人,还都是年岁稍大的,包吃包住外只需要给一点钱就可以了。 至于说买几个小妞子做丫鬟,魏广德也想啊,可是家里也不宽裕,虽然也是这堡里最富裕的。 进屋,魏广德就看见老娘魏吴氏正坐在床边抹着眼泪,倒是没有抽泣,但是貌似就是止不住的掉泪。 “娘,你这是怎么滴了?谁惹你了。” 魏广德这会儿先是装傻,开口就问道。 “没什么,放学了吗?饿不饿,外屋有糕点,你自己先去吃点。” 魏广德在门口说话的时候,他老娘其实就知道儿子回来了,所以才止住哭泣,这会儿已经收拾好,正襟危坐对他说道,只是烟圈依旧红红的。 而魏广德这会儿也有点装不下去了,毕竟这么大的事儿,要真毫不在意,那心也太大了。 “先前我进堡看见爹了,他说他们只是奉命集结一下,做做样子,估摸着他们船还没到应天那边,鞑子就被边军给打回去了,叫咱们宽心。” 经过后世的信息轰炸,魏广德虽然知道明朝军队战力真不怎么样,但是边军还是有一战之力的,至少比他们这九江卫强上不少。 到这个时候,也就只能扯北军强大战力来说事儿了,至少听上去还比较让人信服。 4送行 “先前我进堡看见爹了,他说他们只是奉命集结一下,做做样子,估摸着他们船还没到应天那边,鞑子就被边军给打回去了,叫咱们宽心。” 经过后世的信息轰炸,魏广德虽然知道明朝军队战力真不怎么样,但是边军还是有一战之力的,至少比他们这九江卫强上不少。 到这个时候,也就只能扯北军强大战力来说事儿了,至少听上去还比较让人信服。 这九江卫虽然在南军之中也算少有的还保持一定战斗力的部队,毕竟驻扎在江西,和湖广那边差距也不大,加之魏广德他老爹魏勐对手下也算比较留情,所以他们崩山百户所还算比较稳定,出门还能拉出百多人的队伍,算是足额。 不管是后世的知识,还是听他哥说的,眼下这南兵,十个卫所九个空,没几个不吃空饷的。 而且下面的军官,也大量侵占军田,直接把卫所军卒变成自家长工,已经有不少军户选择逃亡做流民了,也就是湖广江西这些地方,仗着土地肥沃,物产富饶还能勉强维持,至少还能吃到饭。 魏广德家里也和下面的总旗瓜分了百户所仅有的那点屯田,其实大头是被上面拿走了,他们也就瓜分剩下的汤汤水水。 另外就是让手下的兵卒都成为自家的佃户,帮忙打理田地。 不过魏百户也算心善,至少手下人出了力,还能多少拿到一些粮食和饷银,饱不了也饿不死。 这样的待遇,可比周边卫所好上不少,所以百户所现在也算安稳,还没有出现逃户。 “但愿吧,哎......这堡里哪里还有什么兵啊,小的时候,这里就闹过兵灾,南昌的叛军就打下过九江,那会儿死的人多了,你爷爷就是那会儿就是战场上没的,外公也是受了伤,好歹还留下条命......” 这会儿,魏广德老娘开始絮絮叨叨说着话,也让魏广德对自家有了更深的了解,毕竟以前小魏广德是真的小,很多东西都不知道,所以在新魏广德这里就没有留下一点点印象。 魏广德祖籍,按他老娘说的,应该是在凤阳府那边,后来打完仗得了个世袭百户的官,被调到这九江卫。 魏广德的爷爷就是这个百户所的百户,听老娘说起南昌叛军,魏广德就想起了宁王叛乱的事儿,前世看起来那次造反就是个笑话。 同时也想起前世听过的,大明出的这么个牛人,王阳明,还有牛逼皇帝正德。 不过这都是前朝的事儿了,正德也是因为南下平叛,回家路上落水,结果没一年就死了。 这不,他也从他娘口里知道了,那个笑话貌似不好笑,宁王造反后直接就攻占九江,九江卫自然首当其冲遭到了叛军的攻击。 至于结果,魏广德也知道了,爷爷战殁了,外公活着,虽然战败但到底抵抗到底,还受了不轻的伤,所以之后也没事儿,还帮着自己父亲袭了百户的差事。 正说着话的时候,就隐约听到外面变得嘈杂起来,似乎很多人哭哭闹闹的。 “怎么会事儿?” 魏广德他娘停下了述说,对着外屋开口问道。 屋外的婆子只说出去看看,随后就是一阵脚步声远去,没多久又脚步匆匆的赶回来禀报道:“夫人,官兵都在城门那边集结,要出发了,现在堡里的家眷都在那边,哭哭啼啼的送行。” 婆子说到这里,语气中不觉带上一点哽咽。 她也是百户所里的,自然有家人也在这次出征队伍中,也是难免心有惴惴。 听到这话,魏夫人也立马站了起来,看了眼身前的小儿子,叹口气说道:“过去给你爹送行。” 说完话,就当头走了出去,魏广德也跟着老娘身后往外走。 出大门的时候,往右边文书房看了眼,门打开着,可是里面椅子上却没人了。 等他们一行走到军堡大门小广场的时候,就看见排成几列懒散的队伍,这会儿都已经穿戴好军服,各自手里拿着武器,不过并没有什么纪律。 这会儿的士兵们左右四顾寻找着人群中的家人,找到家人的这会儿都是恋恋不舍的样子,看他们举手投足之间,似乎想要表达什么,但是外围的几名军官来回走动整理队伍,长期的积威之下,士卒们倒是都不敢脱离队伍。 虽然到这个时候,魏广德已经大致想到一些信息,心中猜测这次父亲的出征大概率不会有什么事儿,可是也只能把这些想法藏在心里。 远远的就看见父亲站在队伍前面,大哥也在那里,应该又在交待他们走后的一些事情吧。 虽说军令是全军集合,可是总还要留下些看家的不是。 当然,留下来的也大多是军官的子弟,虽然都还没袭官身,但是也成为百户里的小头目了,这也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他们这些人当官也不过就是时间问题,早早晚晚的事儿,谁又会在这里面去找不自在。 母亲很快就走到父亲面前,看着四十多岁的汉子,这会儿难得的穿上了那身铁甲,魏广德之前在卧室里看到过,挂在墙上的,是明军的制式铠甲,想来应该比现在兵器局生产的强很多。 看到妻子过来,魏百户面上苦涩,然后马上就咧嘴笑笑,“我和大儿说了,这段时间堡里他会看好,你和小二就在家里好好呆着,估摸着这趟出去要十天半个月的。” “就不能不去吗?” 虽然明知道这是废话,可是魏老娘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军令呐,就算我不去,那也得让大儿去,反正都必须去人的。” 说道这里,魏老爹微微低头,随即又猛的抬头说道:“听传令的说,这次北调的除了我们九江卫,应天府的卫军和运河漕军都要调动,那可是十好几万人,没事儿。” 魏广德这会儿就瞧见后面的人群中,半大小子和一些年轻的看着少见的士卒集结,还都发下了全套甲胄兵器,还有点小兴奋,都是跃跃欲试的样子。 也只有那些上了岁数的,也许见过几十年前那场兵灾的才知道他们这是去做什么,已经有人在那里呜呜抽泣起来。 魏广德凑到父亲身前,轻轻拉了拉他身上的甲胄,“爹,你要注意身体,这出门在外的。” 魏勐转身看了眼小儿子,再看看大儿子,板着脸说道:“听你哥的话,知道吗?” 说话的功夫,也看到了后面队伍周围人群,回头再看看双眼泛红的妻子,随即对身边家将吩咐道:“一炷香时间,然后出发。” 5出发 “一炷香时间让他们家人团聚,然后集合出发。” 魏勐对身边家丁吩咐一声,由他们把命令传达下去。 虽然魏勐只是个百户,可是也养了七八个家丁,虽然没有按照操典训练百户所的士卒,可是家丁的训练却从没有停过,这些人也是卫所里面最能打的一伙人了。 魏广德看了眼分散在周边的几个家丁,他们都只听老爷子的话,因为拿钱办事儿,卫所里其他总旗小旗可都是使唤不动的。 至于之前队伍里那百多号人,还是算了吧,他们都是种田的好手,打仗嘛,还是算了。 也许就段大那几个弓手还勉勉强强合格,毕竟经常出去打猎,射箭的本事没有丢。 随着命令的下达,好不容易聚齐的队伍又乱了,外面的人群不少人都挤了进来,之前是不敢过来,这会儿魏百户让家人团聚,也就没那些顾忌了。 士卒在给家里的女人吩咐要好好奉养公婆和管教小子,女人们这会儿大都是哭哭啼啼的,她们已经知道怎么会事儿。 只有那些年岁大的悄悄在自家孩子耳边低语着什么,估计是言传身教一些保命的东西吧。 魏广德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猜测,也许都是在教自家孩子,上了战场看见不对就往回跑,只要比身边人跑的快,就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父母那边小声述说什么,魏广德这会儿也完全没心思去听,因为他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儿,不过是虚惊一场罢了。 印象里,大明帝国到了中期,基本上也就边军还有一战之力,其他的都是缩在后方严防死守。 战场,那是什么? 不过魏广德也在心里叹息着,亏自己习惯以后,还想过要趁着明帝国腐败衰弱的机会造个反,想想自己超越这一世数百年的见识,没准还真能成,到时候就是九五之尊了。 不过在休息两天出门后,看到军堡里那些所谓的士兵,魏广德果断的绝了这个心思。 想着造反那会,看到的就是家里那几个孔武有力的家丁,出门看到的是那些饭都吃不饱的士卒,算了,操那份心干嘛? 想要造反,先就要有钱养兵,想想就感觉让人头疼。 还有兵器库里那些家伙事,魏广德也缠着大哥开门看过,都是些长枪,还有十来把刀,几面盾牌,唯一能让他看上眼动下手的也就是两门碗口铳,据说本来应该放在哨船上的,因为嫌影响捕鱼才搬回库房。 至于十来根火铳,还是算了,魏广德感觉那就是一根半木半金属的棍子,铁棍一尺多长,是放火药和子弹的,不过装填麻烦。 魏广德初来乍到,自然有点感兴趣,拿了点火药就在大哥的指导下试了一枪。 火药倒入药壶盖,那就是一次的发射量,然后倒入枪管中用捅条压实,放入铅弹后再压实,之后就是牵引线。 使用的时候,一手持木棍,用枪口瞄准目标,另一只手还要用火折子点燃引线发射出去。 说了这么多,魏广德也对明朝明军的火器有了深刻的理解,确实没太大适用价值。 至于碗口铳,那还是算了,那玩意动静有点大,他大哥可不敢让他放一炮。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队伍在哭哭啼啼的人群簇拥下重新整队,这次很快就出发了,魏勐作为百户官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走出堡门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回头。 伴着夕阳的余晖,目送着士卒远去,站在堡门楼上直到看不见了,魏广德和魏文才扶着他娘回家。 一晚上,家里的人都没有过好,吃饭也没有滋味。 虽然魏广德心里清楚不会有事儿,可是在这个时候,他可不能表现出自己没心没肺来,要知道他哥对他是不错,那也要分清场合,这个时候要是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怕不是要挨顿揍那么简单。 吃过晚饭,本来往常这个时候就要点上蜡烛练几笔字儿的,可是今天他也不想练了。 作为一个现代人,魏广德自然极不擅长这个时代的书法,写字有点难看,这也是今天挨夫子打的原因。 之前因为魏广德意外落水,休息几天去私塾后,夫子还勉力了他一顿,那个时候看他字写得退步了,也没多说什么。 可是连续几天,写的字就没多少进步,夫子在今天终于也不再忍了。 其实小魏广德的字,在现在魏广德看来,也就比他写得稍微好一点点。 不过让魏广德欣喜的是,今身似乎的记忆力非常好,按照身体的记忆,小魏广德应该是三年前进的私塾,也就是八岁进学。 三年时间里,他不仅早早的完成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些启蒙读物,又学了《弟子规》、《孝经》、《幼学琼林》等书籍,现在正在学的就是朱子的《小学》,听夫子说学完后就该看四书了,至于先看什么书,夫子也还没说他也不知道。 不过怪就怪在,穿越过来的魏广德睡了两觉以后,这些之前背诵的课本就仿佛印到了他脑袋里,也许本身就在那里,只是在这个时候才和他本人的精神连接起来,成为他可以随时使用的记忆。 要知道,来自后世的他,也就会两句“人之初,性本善”和“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至于后面的东西,魏广德敢拍胸脯保证不知道,因为没看过那些书。 就那能说的两句,也是不知道看电视还是看的时候知道的,那些书籍,他可是从来没见过。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的魏广德辞别了母亲就去私塾,在大门口遇到刚在堡里巡视一圈回家的大哥。 大哥也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这是魏老爹特意留下来听差的。 “吃饭了?” 看着魏广德出门,魏文才开口问道,虽然有点废话,可也表现出他对这个弟弟的关心。 简单说了两句,他有给了魏广德几个铜钱让他使。 私塾在镇上,距离军堡有十多里地,魏广德走到堡门口的时候就看见自己的那几个跟班都已经聚集在那里等着他。 对于他们这一帮十来岁的孩子,去镇上私塾读书,自然是很抱团的。 今早起来,魏广德也没有按照夫子的吩咐温习功课,把昨天教的背好,因为魏广德记忆力是在好,其实看了几遍后都已经记下了。 看看人都到齐了,几个孩子就笑闹着出了堡门往镇上赶,可不能迟到,那是要挨夫子打手掌的。 不过笑闹中,魏广德还是有点忧心的,书能轻易背下,可是那字儿是个大难题。 6九江卫 下午放学,出了私塾,魏广德还是板着个小脸,因为今天又被夫子打了手掌,至于原因嘛,当然就是因为写的毛笔字儿,几天下来都没多少掌进。 现在写字儿这事儿,都快成魏广德的心魔了,连续两天挨夫子打。 “鱼头,你就挨了这夫子两天戒尺,也别往心里去,明天用心写就是了。” 看着魏广德走出私塾后就闷闷不乐的样子,跟班张吉开口说道。 没等魏广德说话,旁边就有人说话了。 “我看不是,鱼头应该是在生陈有才那孙子的气。” “那孙子忒不是个东西了,都是一个千户所的,居然做起狗大户的跟班,丢死个人了。” 张吉也附和道。 魏广德左右看了看身旁的小伙伴,摇摇头没说话。 张吉是百户所里张大勇张总旗的儿子,张大勇也算是魏勐的心腹了,从小旗提起来的,剩下几个也差不多,只不过他们的父亲都是小旗,都是老爹的心腹之人。 而他们口中的陈有才,则是隔壁百户所一个总旗家的,在他们这些半大孩子看来,都是卫所的人,怎么都该站一边才对,可是这陈有才却是跟着镇上几个土财主家的走得近。 而至于他们这些军户怎么又和镇上的土财主闹矛盾,这个其实也很好理解,田地边界,经常闹纠纷而已,只不过斗来斗去的,双方都没什么好结果。 彭泽县令不过就是一个流官,他才不想介入到军头和地方乡绅之间的矛盾中去,都是地头蛇,不好惹,都是和稀泥糊弄过去,结果自然两头都不讨好。 虽然现在文官势大,可是涉及到土地上,卫所那边也不会含糊的。 武官见到文官,见面行个礼没什么,地方上拨付的军饷被文官瓜分一些也没什么,毕竟钱在人家手里,可是土地,实际上就是军田,要想占他们的便宜,那就不行了。 现在的卫所军官,都还指望着那些土地上的产出有些进项,毕竟军饷拿得少,武官们要想过得舒服,自然就只能指望那些田地。 也是因为这个,崩山百户所和镇上几个乡绅之间闹过几次矛盾。 不过还好,这些乡绅家里也就出个秀才就不得了了,要是真有人考出来,混到进士,那怕只是举人,估摸着魏老爹也只能忍让。 那几家乡绅家里没出什么人才,这也是魏老爹敢和他们闹的原因之一。 魏广德对此有所了解,也都是听他哥魏文才说的,虽然有些前身的记忆,可是毕竟还是小孩子,对这类事情可不上心的。 而魏广德穿过来以后,想到自己的未来,这可是封建社会,阶级分明,想要过得好,还是要多长点心眼才行。 在家休息几天,自己也安稳下来后,魏广德就对百户所以及周边的环境非常上心,自己可是有可能要在这里呆一辈子,除非能考到功名成为读书人,甚至成为举人、进士,进入到统治阶层里去。 前世的魏广德就是那么个不思进取的人,读书不用心,自我感觉没那天赋。 赶上扩城,家里成了拆迁户,自此也就更不会多辛苦了。 读了个三流大学,其实就是大专,然后找了份工作,马马虎虎的混日子,工资就是零花钱,房租就存着。 其实也不是他自己存的,都是被爸妈要去帮他存的,现在想想,那些钱以后都归他哥了,还有那两套房子也是。 走在镇子上,路过一个小食摊,魏广德感觉有点饿了,想起早上拿的铜钱,干脆买了几个茶饼,一人一个边走边吃。 走出镇子,沿着江边来时的道路往回走。 这年头,镇子上也没什么娱乐场所,其实大家的生活都差不多,单调乏味的很。 到是县城里有茶馆酒楼,可以听书看戏,想来烟花柳巷也不会缺了,不过距离现在的魏广德还有点遥远,享受这些多姿多彩的生活对现在的他来说,还有点不现实。 这几天早上,魏广德也留心了下,虽然是半大孩子身,可是思想却是经受过后世信息大爆炸的影响,很多这个时代同龄人不懂的他都懂,那一世都真枪实弹做过。 可惜,醒来后发现没搭帐篷,所以魏广德也没信心进了那种地方还能做点什么出来。 我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啊。 魏广德也清楚,官府是禁止那个行业的,但是这个行业自古有之,存在即正义,肯定有它的道理。 十来里路,几个小家伙说说笑笑,晃晃悠悠走着,终于远远的看到石堡,要到家了。 “哇,好多船,是咱卫所的船。” 魏广德闻声转过头去看向江面,果然远远的就看见一长串大大小小的战船顺流而下,打头的船头挂着一面大旗,上书奉诏勤王四个大字,下面写着九江卫的名字。 此时江上来往的商船也是络绎不绝,可是看到这么庞大的船队都是纷纷避让不敢争锋。 “真的哎,九江卫的。” 几个小家伙都看到了江面上的盛况,立时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魏广德知道,自家老爹八成就在这个船队里,只是远远的,肯定看不到,不过心下也是大惊。 这得是多紧急啊! 昨晚上连夜赶路回去集合,这下午就出发了,也就是说魏老爹带着队伍过去,只休息了半天就上船启程。 明朝的历史,魏广德是真的不熟悉,没仔细学过,也就是看电视知道些明朝的事儿。 至少,对于嘉靖二十九年,在京师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真的完全不知道。 几十条大小战船很快就从后面追上他们,然后继续往前驶去。 几个小家伙都是默默的看着船队不过去,不再说话,应该都想到了什么。 “都这时候了,晚上他们能到安庆吗?” 这个时候,身后的张吉忽然开口说话,打破了暂时的平静。 好一会儿才有人接口道:“怕是不能,最多到望江,这里离安庆可有百多里,夜里行船可不安全。” “嗯,应该是到不了安庆。” 安庆,那是南直隶的南大门,他们所在的九江则被成为江西的北大门,过了安庆就是芜湖,然后就是应天府,从那里就可以进入大运河了。 7担忧 九江卫的船队浩浩荡荡顺江而下,沿途就是一阵鸡飞狗跳。 江上的商船纷纷避让,这么大的阵势,就算背景深厚的商船也是不敢招惹的,没看到打头那条大船上打出来的旗帜吗? 在长江上,来往船只并不新鲜。 可是像这么庞大的船队,那可就不多见了,应该几十年没有出现过了,也许只有年长的才看到过,当年宁王造反的时候,也有比这支船队规模还要庞大的水师在鄱阳湖和长江里行动过。 好吧,因为昨晚上听老娘说了当年的事儿,这个时候的魏广德,不小心就想到了老娘嘴里的那遮天蔽日的船队。 这么大的声势,自然也惊动了长江两岸的百姓,沿途江边百姓看到了船队,都自觉的放下手里的活计,赶到江边围观。 军堡那边也跑出来不少人,都站在江边远远的观望。 等到船队都过完了,已经看不到了,他们几个才继续往回走,这会儿军堡里跑出来的老老少少都散了不少,也只有十来个人还站在那里,看着看不到影子的船队。 那十来个人也是现在军堡里剩下的青壮,老爹这次出征带走了堡里大部分青壮,就留下这十来人守卫军堡,人群中领头的就是魏文才。 魏文才收回视线后,转身就看见远远走来的魏广德等人。 走近了,两兄弟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然后两伙人汇合在一起回到军堡里。 吃过晚饭后,魏广德还是无心练字,跑到他大哥的房间里去了。 “哥,回头叫人,隔三差五去卫所那边打听消息呗,我看他们走的这么急,怕是北边真打的不可开交了。” 魏广德坐在椅子上挠着头说道。 “我知道,以后在家里别说那些事儿了,凭白惹娘担心。” 魏文才显然也因为下午看到的景象影响很大,情绪也不高。 其实自从昨晚以后,魏文才也是担惊受怕的,他并不想派人去打听什么消息,就怕听到不好的信息。 但是他也知道,怕没什么用,现在这个家还要他撑起来,小弟魏广德虽然聪明,可是毕竟才十一岁。 “你还是把心用到读书上吧,你哥我不是读书的料,家里以后想要出人头地,那就只能指望你了。” 对于大哥的话,魏广德也只是微微点头,随后两兄弟又说了些话。 魏广德这几天的表现,特别是最近两天的言行举止,让魏文才还是很满意的,感觉自家弟弟是长大了。 也许魏家人都是一样,记忆力都不错。 魏文才进学了几年,字儿是认识了不少,可就是学不出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来,总是歪七扭八的,常被私塾夫子打手掌,时间长了也就厌学了,不愿意再去。 至于后面的四书五经那就更是学的乱七八糟,也许就不是学不好,而是不愿意去学。 反正最后魏老爹也放弃了,作为注定要袭他百户官职的大儿子。 至于魏广德,过去他的字稍微好点,但是也说不上漂亮,只能说过得去,比魏文才的鬼画符强上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而现在的魏广德,自然就退步到他哥的水平了。 因为明天两兄弟都有各自的事儿,魏广德只是坐了会儿,说了会儿话就离开,回自己屋休息去了。 临走的时候,魏文才到是有要魏广德好好练字,他是知道自己当初是怎么会事儿,也怕弟弟犯他那样的毛病,家里可就这么一个官职可以袭。 好吧,他当初放弃读书,其实也是因为这个,所以早早的退学回家就跟着父亲管理百户所。 可他弟弟魏广德就没这么好的事儿了,虽然可以在堡里混日子,但是肯定不会过的多好。 作为一个哥哥,自然还是希望弟弟有个前程的,那怕弄个秀才也好啊。 老爹这些年也攒了不少银子,魏文才也是知道的,其实就是准备将来魏广德要是能考个功名回来,就给他置办些田地,至少能过日子。 要是命好,考成举人老爷,那就更好了,至少在马当这个地方那就可以横着走了,到时候给他在谋个差事,那就成文官老爷。 魏广德回到屋里,自然也是不想练字的,说实话,他有点担心出征的老爹,卫所出征要是拖拖拉拉他就不担心了,可今下午的架势。 躺床上,魏广德一阵胡思乱想,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 第二天,魏广德依旧过着头一天的生活,上午早早起床,吃了早饭就去私塾,上午讲学,下午练字和挨打。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天,也许是夫子也打累了,看着魏广德似乎也不象读书的料。 教他们的私塾老师姓孙,叫孙子康,已经五十多岁了,功名还只是个秀才,当初魏文才就是在他手下蒙的学。 之前看着魏广德很是聪明,讲的课本很快就能记住,孙夫子还是很喜欢魏广德的。 而在开始练字以后,一开始孙夫子也教的很是上心,魏广德也算刻苦,虽然写出来的字不算多出挑,可总算还能过眼。 可是这几天,魏广德的字就退步的很厉害了,孙夫子都以为是他哥写的,要不是因为看着魏广德亲笔所写。 虽然前些天的事儿他也听说了,毕竟魏广德在家里躺了两天,也给孙夫子那里请了假,可是...... 开始几天,孙夫子还算有耐心,想着是不是受了惊吓,心还没有平静下来,毕竟写字还是要平心静气,心浮气躁可写不好。 但是几天下来,耐心也就消磨光了,那就只有拿起私塾里的威慑武器——戒尺来好好教训下。 戒尺这个东西,似乎也是古代老师对付学生的超级武器了,孙夫子当年想来也被他的授业老师揍过,所以才在使用这件兵器的时候显得那么得心应手,也算是一代传一代吧。 作为孙夫子来说,其实这十几年下来,他早已经不去考虑其他,就指望着手下的学童里能出几个人才,六次乡试失利的打击已经彻底摧垮了他上进的心。 安下心来授业的他自然就对手下几十个学童很是上心,也在仔细寻找着可以替他扬名立万的苗子。 魏广德就是他看中的苗子之一,可惜,好像又废了。 魏文才当年就是他教的,不过在魏文才说出回家袭职的话以后,他就彻底放弃了魏文才。 好在魏家又送来了魏广德,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后,孙夫子就发现这孩子天赋不在魏文才之下。 可惜啊! 虽然孙夫子也知道,写的一手好字儿,也就只能在殿试的时候出彩,可是谁又想教出一个一手狗爬的秀才举人出来,丢不起那人啊! 8又见船队 放学了,孙夫子看着一众孩童高高兴兴的离开学堂,其中那几道他看中孩童的背影是那么的引人瞩目。 魏广德当然不知道夫子在后面看着他,这会儿他带着五个小伙伴兴高采烈的出门回家,丝毫没有发觉背后先生看向他的眼神。 要是魏广德知道先生这么看重他,估计他想死的心都有了,因为这意味着他还要继续挨打,毕竟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玉不琢不成器,棍棒底下出孝子。 在孙夫子眼中,他当年打魏文才就是打轻了,要不然说不好现在这小子都过了院试成为秀才了,也不会成为一个大头兵。 他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不对,都是这么过来的。 时间一晃又是过了几天,在这几天里,魏广德已经在夫子的教授下开始学习《大学》这本书,算是正式开始学习四书五经,为将来科举做准备了。 不过到这个时候,孙夫子并没有开始教他什么是八股文,八股文该怎么写,而是依旧每天讲经背诵,然后就是写字,然后打手掌心。 这几天过下来,魏广德心里也是苦啊,感觉夫子对自己似乎越来越不满了,虽然他很想用心练字,但是不知道怎么会事儿,就是写不好。 毕竟没人喜欢天天挨打,他魏广德也不是一个受虐狂。 可以他SM别人,但是可不愿意被人SM。 在现在的魏广德眼中,其实背书其实挺简单的,就是这练字实在是太难了,因为前世钢笔字都写不好,就更别说毛笔这么大个家伙了。 几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时不时捡起个石子扔进江中,说说笑笑的。 一群人中也就魏广德稍微沉闷点,毕竟谁挨了打都会不高兴。 走着走着,几个人都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看向远远的江面上,隐约间江面上帆影重重,又是一只船队顺风逆流而上。 待的近了,打头大船上飘扬的大旗上“九江卫”三个大字让几个小家伙都兴奋起来。 “回来了?” 几个小家伙异口同声说道。 这几天,堡里的气氛是难过的紧,阴沉沉的,毕竟一下走了那么好些人,而且又都是平时在外面走动的。 既然是军户,自然在军堡里住的人家,大多家里都有人跟着这次出征,要说堡里气氛依旧那才有鬼了,谁家不担心离家的男人。 对于几个小孩来说,虽然没人管了,可是家里的气氛,是在让人不好过。 现在看到那只船队又回来了,自然都高兴起来。 不过也就是一会儿,他们不是担心家长回来了,自己又会被套上一层枷锁,而是到这个时候还看不起船上的情况,船队回来了,那人呢? 魏广德这会儿也是满脑子想的就是,父亲随着船队回来没有? 虽然从内心里坚信,既然船队都回来了,那么军士也应该都回来了,毕竟从应天府去京城,不可能走路去的,那不是要猴年马月去了。 随着船队的靠近,船上乌泱泱的人群也映入他们的眼帘。 到这个时候,小孩子们才开心的又蹦又跳,对着过来的船只不断的挥手。 魏广德能想象到,去的时候,这些大头兵们肯定也是担惊受怕的,所以前些天看到船队的时候,船头船尾都没什么人,就几个操船水兵的身影。 但是现在人都回来了,自然就不会再去那凶险莫测的战场,大头兵们自然也开心起来,这会儿船头船尾都挤满了人。 直到船队过去,几个小家伙才兴奋的一路小跑往家赶,他们相信堡里的人肯定也看到了这支船队,总算回到过去了。 回到堡里,果然已经是一副喜庆的场面。 堡里街道上人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聊天说笑,除了堡外田地显得冷清许多外,一切都回到了之前的场面。 进堡门后,魏广德几个小孩很快就分开了,各回各家,离着大门稍远就看见自己大哥站在那里和人谈笑风生。 跑近了,魏广德开口问道:“娘看见了吗?” “看到了,高兴着呢。” 魏文才笑着说道。 “那就好,安排人去卫里打听消息没有,爹什么时候回来?” 魏广德急忙又说道。 魏文才摇摇头说道:“没有,这人都回来了,也不会耽误太久,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儿。” 说着又指指大门里面继续说道:“这下安心了,你也该回去好好练字了。 前几天我看你也是心不在焉的,都没练字,我也懒得管你。 现在过两天爹就回来了,你得回去把字儿练好了,免得挨骂。” 魏广德想想也是,他也不想继续挨夫子打了,还是抽时间好好练练字儿,以这副身体的记忆力,再加上自己超越这个时代人的见识,想来科举考场上应该很占便宜才对。 当天晚上,魏文才吃过晚饭后就出门巡了几次堡,魏广德心里知道,哥这是跑堡门楼子上去了。 魏广德今晚也是第一次,穿越过来后点着蜡烛练了一会儿字,感觉似乎比刚穿过来那会,字儿要写的漂亮多了。 一夜无话,虽然被大哥出门的动静吵醒了两次,但这个时候他也心定下来,哥就是没有他沉的住气。 第二天醒来,依旧重复着以往的生活,吃过早饭后就和同伴们出发去私塾念书。 魏广德到是想在家等父亲回来,可是被母亲赶了出来,嘴角挂着笑容让他好好学习,别想偷懒。 天地良心,魏广德只是想多在家练练字儿,少挨点夫子的打,戒尺打手心还是很疼的。 昨天一晚上,他老娘魏吴氏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一直都是乐呵呵的,好像这笑容持续到了今早上。 背着书包和同伴们出发去了私塾念书,又是单调的一天。 好吧,唯一变化的,就是陈有才那个狗东西,课间破天荒的凑到他们这边来说了半天话,因为陈有才他老爹应该也跟着船队过来了。 在私塾里,属于军户的,除了崩山堡的六个小孩外,也就他们百户所里的三个小孩在这里,其他人也没共同话题可说。 9都回来了 今天,私塾里几个小孩都无比盼望着时间走得快一点,好早点回家。 当终于放学后,魏广德和几个小孩背着书包头也不回的往外跑,一刻也不愿意在私塾里呆着。 说实话,这些孩童们这样的表现,让孙夫子是很失望的,感觉这些孩子一点没有把心放到学习上。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大多还秉承着“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所以最近日子里发生的事情,孙夫子还真不知道,只是觉得今天那几个军户孩子有点活跃,好像遇到什么高兴的事儿。 而魏广德等人急吼吼的冲出私塾,很快就跑出镇子,到这个时候也都有点累了,也逐渐放慢了脚步,一路小跑继续往家赶。 出了镇子没多远,就进到军堡的屯田区了,之前几天还很冷清的田地里,出现了几个正在劳作的农户。 看到这个场景,魏广德等人很快就认出了,田地里的不就是卫所里在户的士卒吗? 他们可是跟着出征了的,现在都在田地里,那肯定说明都回来了。 明朝的老百姓,在中期的时候,还是很淳朴的,其实就算到了明末,依旧是踏实勤劳,任劳任怨,只要有一口吃的,受点苦在他们看来真没什么。 这些士卒应该是今天才回来的,具体是中午还是下午,魏广德还真猜不出来,早上去私塾的路上可没看见人。 但是就这样,出门了好些天,一回到家也没有说休息几天的,都是放下东西就到田地里劳作。 毕竟,当初整队走的急,好多人田地里的活都没有收拾利索。 看到几个小孩跑过来,田地里的汉子都向他们招手,堡里就那么大个地方,那么点人,谁不认识谁啊。 询问后才知道,他们中午过后就到家了,昨晚就在彭泽码头那里下的船,因天色太晚,所以没有连夜赶回来,休息一晚后才启程的。 摆摆手,魏广德他们就继续往军堡那边小跑,很快就看见了军堡,而远处江面上那两条已经停靠多日的哨船也在江面上游弋,今晚又有鱼吃了。 进了堡门,小伙伴们告辞各自回家,今天心情不错,大宅门口看门的军卒和他打招呼的时候,魏广德也是笑着回应。 一溜烟跑进家里,前院已经有不少人了,一扫之前冷冷清清的环境。 在大堂外,魏广德就听到魏老爹说话的声音。 “......库房,那就好,大家都出门多日了,看看手上没有其他活计,就先散了吧,回去休息几天。” “谢大人。” 大堂里传出其他人的声音,魏广德也听出来了,虽然有点嘈杂,但是还是能分辨出来,都是堡里几个总旗,小旗的声音。 果然,只是站在门外片刻,就看见张大勇等几个军官从大堂里走了出来,看到魏广德站在门外,都是嘻嘻哈哈逗了他几句才离开。 其中有几个走得比较急的,都是看到魏广德在这里,就知道自家的小子肯定也回来了。 在这个年达,家被看的很重,家人就更是重要。 都出门好些天了,这些貌似大老粗的军汗其实也挺想家的。 只是这次回来,也带回来不少辎重,所以都先招呼人把东西搬进库房里去,还有就是安排卫所里的其他事物,之前耽误的巡江打渔的事儿也要抓起来,不然今晚可就没鱼吃了。 至于那些小兵们,没安排的自然就去自家地里干活去了,也就是魏广德他们回来的时候遇到的那些人。 对于小兵们来说,根本不指望上面每年给发下多少粮饷,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双手,从田地里刨食吃。 对于崩山堡里的兵士来说,能遇到魏百户这样的好官就不错了,干一年下来,至少还能有的吃,虽然吃不饱,可也饿不死,就这么吊着。 年底的时候,还能见到一点饷银过年。 也是卫所驻扎位置好,临着这长江,时不时还能分到一些鱼,可比其他地方的卫所军好多了。 其实,整个九江卫的驻防区位置都不错。 既然叫九江,这里的河道密度自然都比较大,卫所周边总能见到河。 只不过靠着小河的可就没有分配到渔船了,不对,应该说是哨船,巡江用的,那是军事装备。 那些靠着长江和鄱阳湖的卫所,总归会分派下来几条船的,巡江之外顺便打渔,日子自然就比其他卫所好过的多。 看到人走了,魏广德这才进了大堂,看着大堂桌案后面端坐的自家老爹,亲切的喊了声,“爹,你回来了。” 虽然是废话,但是魏广德感觉这个时候就该这么做,作为儿子表达对父亲的思念。 “回来了。” 魏勐看着进门的小儿子,脸上也是笑呵呵的。 “爹没在这几天,可有听你母亲和哥哥的话?” 魏广德对于魏老爹的问话,自然小鸡啄米般点头,虽然很想问问这几天老爹他们一路是怎么过的,可是貌似现在也不是时候。 此时的大堂里,除了他们父子外,魏文才也站在他爹旁边,听了他们对话,这才插口道:“前几天,爹你离开后,这小子在家就没练过字儿,呵呵.....” 当着人家面打小报告,这真的好吗? 魏广德听到大哥提起这事儿,自然脸上有点挂不住。 “不过,昨天不是看到爹你们的船队回来了吗?这小子才安下心来,吃晚饭后还练了一会。” 笑过后,魏文才又继续说道。 “让你们担心了。” 魏老爹摸了摸胡须说道。 感觉这明朝人似乎都喜欢留胡子,自家老爹是这样,私塾里孙夫子也是。 看到魏老爹的动作,魏广德不自觉也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 “回来看到家里一切都好,爹也安心了,对了,你去看看船回来没有,让他们多打点,今天堡里每家都要分上些,都在外面累了几天,又是担惊受怕的。” 魏老爹到是很为堡里的士卒着想,回来就安排了水手出船打渔,可能这也是习惯吧。 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长江边上,自然就往那里去想了。 魏文才答应一声就转身离开,魏广德这会儿也蹦到案几旁问起魏老爹这几天的经历。 10贪墨 魏老爹把百户所百多号兵士全须全尾的带回来了,到了晚上,魏广德一家人自然要好好的吃一顿,也算是给魏老爹接风洗尘。 其实,这也是魏老爹第一次接到这样的任务,搞不好就真的是要被送上战场的。 还好,最终只是虚惊一场。 “爹爹,当初你们走了后,我还真担心路上人越走越少。” 饭桌上,魏老爹和魏文才自然是有酒有菜,魏广德年岁小了点,所以没弄到酒喝。 虽然是百户官身,但是在魏广德家里,平时也是不喝酒的。 因为这个时代的酒,主要还是黄酒为主。 制造黄酒,就要消耗大量的粮食,虽然现在的大明承平已久,但是粮食始终还是一个帝国重要的物资,用来酿酒,酒价自然不便宜。 魏广德知道后院封存了一些酒,是本地的封缸酒,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一种。 虽然年岁小,魏广德也被同意尝了一口,酸酸甜甜,明显不是后世他喝过的白酒,看颜色猜测是黄酒一类的。 后世,黄酒其实已经很少见了,大家餐桌上喝的不是啤酒就是白酒。 口感偏淡,味道还行,至少不辣喉。 怪不得直接就开了一坛,就这酒,一坛他也能喝。 当然,这是魏广德心里想的,可没有说出来。 看着魏老爹和大哥推杯换盏酒到杯干,喝的很是热烈,他也只能撇撇嘴。 “你说的,其实也是我当初担心的,不过好在我们的船都没进运河,就在镇江那儿就停下来了。” 这个时候,看着家里人都在,魏老爹才开始讲述他们这次出去的经历。 “我们连夜出发到了千户所,就被带到码头上等船,下午船到了就直接出发。” 魏老爹又喝了口酒才说道。 “这么简单,我不是听说,出去打仗要发开拔银,之前的军饷也要发下来。” 魏文才听到这里,忽然插口说道。 “你听李二他们说的吧,是有这么个规矩。” 魏老爹点点头,“当时说了,银子在应天府,到了就发,还要补充兵器铠甲,咱们南兵披甲比边军少多了,说了是要了应天兵器局补充,到时候银子也补上。” “那后来发没有?” 魏文才这会儿听到银子,自然就来了精神。 魏老爹这会儿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叹口气,抬头四十五度望着房顶,好半天才开口说道:“知道为什么这次出征搞的这么匆忙? 我也是到船上才知道的,南京兵部来了人,几乎可以说是押着指挥使大人上的船,根本就不给我们半点耽搁的时间。 上了船,听到大舅哥说这个事儿,当时就把我吓尿了,你们别笑啊。” 魏老爹说道这里,除了他自己,一屋子人都笑的合不拢嘴。 “这有什么好笑的,就这消息,我都没敢跟下面的人说。上面催得这么急,你们就可以想象北京那边打成什么样了?” 说到这里,魏老爹又是一阵摇头。 “后来呢?我哥吓尿没有?” 魏吴氏这个时候听到他哥哥的消息,马上也开起玩笑来。 “他之前已经吓尿了,到那会儿已经没有尿意了。” 魏老爹这个时候也开起玩笑的语气继续说道,“后来过了应天,也没说补充甲胄兵器和发银子的事儿,有几船兵就在那里闹起来了,都被弹压下来了。 知道不?这次走水路,晚上都没停船,抹黑往前走的,也把我们吓得够呛。 还好,到了镇江才上岸修整下,在那里发了银子,也补充了些兵器,说好的铠甲,我是一件都没看到。” “发了多少银子?” 魏文才又抢着问道。 “五百两。” 魏老爹伸出一个巴掌说道。 “就这么点?” 魏文才听到才发五百两银子,马上就放高了音量说道,自然是嫌少的。 “怎么着,还嫌少了啊。” 对大儿子的话,魏老爹自然不爱听。 “我这五百两,还是所有百户所里拿的最多的了,因为我这卫所出的人可都是青壮。 那些兵部的老爷们也贼的很,就在镇江码头那里现场检点,后军千户所那边还被责打了几个百户。 要不是这次出动,我都没想到,卫所被他们糟蹋成什么样了。 后军和左军那边,有几个卫所人逃的太多了,都把十三四岁的娃子和五六十的老头都拉上船,唉……” “那些人拉去干嘛?不是送死吗?” 魏吴氏这会儿也皱起眉来。 明朝这个时代,人均寿命比较低,工作生活也很是劳累,基本是人快到五十就已经没啥劳力了,六十岁还上战场就真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按说我们九江卫,满员可是五千多人啊,就这样,上船也只有三千多点,青壮也就两千多,员额的一半都不到。” 说到这里,魏老爹才看着大儿子,“像这次的事儿,你要记住了,下面那些军户啊,其实要求也不多,只要有口吃的就行。 稍微少拿点,他们就能活下来,像遇到这次的事儿,就算到了战场上,保命的几率也大点不是,至少你手底下还有人呐。” 魏文才点点头,也理解这些年为什么每年魏老爹都要给一些军户粮食,那些粮食至少能保住他们不饿死。 而对他们来说,给出去的这点,不过就是少赚些银子而已。 不过到这个时候,魏老爹也是撇撇嘴,又看向魏广德,语重心长的说道:“广德啊,你哥是废了,当初孙夫子还说他聪明,有机会考到功名的,哎......” “爹,好好的,怎么说到这儿了。” 魏广德一头雾水,不清楚魏老爹怎么忽然把话头引到自己这儿来了,自己哥怎么就废了,好好的。 “知道我领着五百两银子,签字画押是多少吗?” 魏老爹也没耽搁,直接就说道:“条子上打的银子是一千二百两,可是到手只有五百两,还有战甲五十套,我是一件都没看到。” “啥?那七百了银子,就被他们给吃了?” 魏文才这会儿惊讶的说道,以往都是能拿到五成,按说也应该给六百两银子才对,“战甲也被他们吃了?” “你以为呢?要不我为什么指望你们当初能出人头地,考个功名回来......” 魏老爹悠悠说道。 11亲事 听到自家老爷子说,打一千二百两的条子,就拿到五百两,魏文才惊讶的说道:“啥?那七百了银子,就被他们给吃了? 这可是买命银子,也能拿走这么多。 以往饷银也都是能拿到五成,按说也应该给六百两银子才对。 还有战甲,也被他们吃了?” “你以为呢?要不我为什么指望你们当初能出人头地,考个功名回来,还是要做文官才行啊。” 魏老爹悠悠说道:“在镇江,指挥使大人,三品武官都要给南京兵部郎中行大礼,一个五品官而已。 当初听人说起,还以为是以讹传讹,没想到是真的。 就是六品的主事,都能给指挥使大人甩脸子,武将是真的一点脸面都没有了。” “说的好像你经常见到指挥使大人一样,你说说,以前你见过咱九江卫的指挥使大人吗?” 魏吴氏这会儿好像故意给魏老爹拆台,直接就说出来道。 “是是是,咱级别低,以前没见到过。” 魏老爹也不想和老婆扯这些,随口就敷衍几句。 “对了,银子呢?” 魏文才这会儿也发觉不对,好像没抓住重点,那五百两银子才是最重要的。 “你以为这笔银子我能一个人吃了?” 魏老爹白了儿子一眼,“当时不是不知道会不会北上打仗吗?为了安定军心,我给每人发了二两银子,又给你李叔他们分了一百两,我这儿还剩二百两。 听你舅舅说,估计今年的兵饷是不会再给了,就算有,八成也会被上面扣掉。” “这算什么事儿,开拔银子变成了饷银。” 魏文才听到还有这一节,立马就不爽了。 “行了,算不错了,你出去问问,下面的人,他们愿意要银子还是去打仗。” 魏老爹没好气的说道,不过随即又立马变了脸色看着魏广德,“儿呐,你看看,那些文官,啥都不做,就把银子挣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要不是这次运气,你想想,拼死拼活赚的那点银子,还没人家拿得多,你心里服不服?” 话说到这里,魏老爹也没等魏广德接话就自顾自的说道:“只要你考取功名,那怕就是考个秀才,到你哥俩分家的时候,爹爹也给你置办几十亩田地。 可要是你没考到功名,那你就只能留在百户所里,给你哥打下手了,当个大头兵,最多做到总旗,这还得看你表现。” 魏广德闻言微微点头,他到不是觉得那几十亩地有多好。 其实穿过来以后,他也想过了,留在军队里,肯定是没出头之日的。 要想出头,那就只能拿命去博,风险太大划不来。 以前的小魏广德也是吃不了这个苦,所以都是在一边看着他哥和那些家丁一起练习武艺。 当然,小魏广德也不是什么都不练,百户所里有两匹马,都是老了的战马,不经用了,才调配到他们这里。 之前,小魏广德也常和他哥一人一匹马骑出去转转。 但是马力不行了,所以没法疾跑,魏广德感觉自己的骑术估计也只能是一般,算不得好。 而且啊,他也没学过马上交战的本事儿,地上的都没练呢。 其实在那个时候,小魏广德想的是骑马好玩,根本就不是去练什么骑术的。 考功名,这也是现在魏广德唯一的出路了。 要是前世的自己,魏广德肯定是不敢去想的,应该会心甘情愿的选择给他哥打个下手。 但是继承了这具身体后,魏广德发现前身记忆力真不是盖的,孙老夫子讲的那些学问,还有那些复杂的文章,他看上几遍就能背下来,当然要想流利就再多看两遍就行了。 有了这么好的记忆力,他才在放弃造反打算后选择主攻科举之路。 跪就跪吧,这个时代都这样,皇帝都要给黄天厚土下跪,还要跪父母祖宗。 要想过的好,那就要当官,要当官那就要学会跪,至少在你没做到大大大官以前。 不过现在的魏广德,连跪的资格都没有,还只是个蒙生,童子试都没考过,他也不知道考什么。 看到自己一席话让二儿子陷入思考,知道自己说的话他算是听进去了,魏老爹也不打算继续多说什么,而是把话头又转到大儿子身上,不过这次是对着老婆魏吴氏说的。 “对了,这次回程的时候,我和大舅哥说了下,请他帮忙在上面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我打算把文才的事办了。” “谁家的?我哥他有说吗?” 魏吴氏这会儿来了精神,之前那些话,她就是竖起耳朵听一听就好,也不需要她多说什么。 但是现在,自家男人说的是儿子的婚事了,那就得她这个当娘的上心才行。 “大舅哥的意思,大概是两家还比较合适,家里都有适龄女儿,最好的就是指挥佥事李启光家的,能够在指挥使衙门里有人,又说得上话,以后这个位置也就稳当了。” 魏老爹又摸着胡子说道。 而这会儿一项比较豪爽的魏文才魏大哥却腼腆起来,脸也红了。 魏广德在父母说起大哥婚事的时候,也已经回过神来,双眼就盯着他哥那里看,马上就发现了大哥的异样,不过现在不是打趣的时候,他也就是老老实实在一边听就是了。 “好是好,就怕人家不愿意,指挥佥事那是四品大官,还有一家是哪家的姑娘?” 魏吴氏这会儿只是皱眉,感觉说的这头一家是好,可是门第高了点。 “刘副千户家的,他也有个闺女,听你哥的意思,长得不错,也是最合适老大的。” 魏老爹也马上给出了答案。 说实话,虽然他们家有个世袭百户的衔,可现在这世道,没点关系没点钱,要想让魏文才真正从他手上接过崩山百户所百户腰牌,难度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他清楚的记得,自己能拿回自己的这个官职,可是老爷子出了大力的,也就是魏广德的外公。 当初在战场上,魏广德的爷爷可是救了他外公一命,叛乱平息后,吴家也算没有亏待他们老魏家,结了姻亲,又在魏勐成年后拿回了崩山百户所百户的位置。 “到时候大哥会先去走动,试试那边的意思,他是想先走走李签事那里,不行就去试探刘千户的意思......” 12鸟铳 说完话,魏老爹就盯着大儿子,看他除了脸红也没其他情况,知道这小子不反对亲事。 想想也是,都十六的小伙了,估计早就在想这事儿了。 不过这个时候,还带着点现代人思维的魏广德作死的问了句话,直接把火头引到自己身上了。 “那爹啊,我的呢?是不是请舅舅也帮我早点找找。” 魏广德说这个话,其实也就是想着凑个趣,可没想太多。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魏老爹脸色不好看了,看了眼娘和大哥,都没什么变化,就是魏老爹那张脸都黑了。 “先我给你说什么,毛都没长齐就想这些事儿,我可告诉你,你爹指望你大哥给家族传宗接代,你的事儿,等考取功名再说。 你的任务就是光宗耀祖了,要是三十岁都还考不上,那行,我也认了。 不过之前说的,给钱买地你就别想了,没有功名,那些地给你卖了,早晚也要败掉。” 好吧,本来随口说出的玩笑,没想到撞枪口上了,被魏老爹说了几句。 注意到气氛不对,魏文才马上换个话题。 “爹啊,这次北京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一开始催的这么急,到了镇江那儿就不走了?” 九江卫最终没有北上,那肯定是京城那边的危机已经解除了,但是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家里人还是很好奇的。 魏老爹作为亲身参与者,想来知道的事儿应该更多些。 “对外说的是,边军把鞑子打跑了。” 魏老爹这会儿也被转移了注意力,有点沉默的端起桌上的酒碗喝了一口,酒水撒落在胡子上,他又伸手捋了捋。 “爹,这消息不实?” 看到魏老爹的动作,熟悉他的都知道,肯定还有东西没抖出来。 “得到不再北调的消息后,百户以上军官吃了顿宴席,我在宴席上听到有人说,边军根本不敢和鞑子接仗,一直都是躲着鞑子,人家那是抢够了自己走的。” 魏老爹这接下来的话可把自己婆娘和两个儿子雷得不轻。 虽然都是军户子弟,知道眼下南边武备废弛,可一直都传的是大明北方边军那是天下一等一的战力强悍,所以之前军报中说大同等地和鞑子接战,把鞑子打跑了,他们是一点没有怀疑的。 开玩笑,军队的存在基础是什么? 那就是战力。 要是没有战力,军队要来干嘛? 本以为南方承平日久,没点战力就算了,只要北军战力依旧,那么对于现在的军队来说,其实也没什么大影响。 就眼下卫所的情况,难道那些狗官还能继续变本加厉侵吞军饷。 “边军真的也没战力了?” 魏文才皱眉追问道。 魏老爹摇摇头,“不知道,都听人说的,我们都没去,哪知道这些。” 话虽这么说,魏老爹还是想了想继续道:“回来的时候,我和你们舅舅也聊过这个事儿,他觉得传言八成是真的。 就算还有战力,估计也下降得厉害,要不然也不会让鞑子敢于攻击京城了。 其实现在各地卫所情况大同小异,可能边军被克扣的军饷要少点,但是那边的屯田也少,军粮大部要朝廷供应,就那帮官员的尿性......吃不饱饭,还打个屁的仗。” “对了爹,你先前说在镇江没有拨给战甲,但是给了装备,给的是什么东西?” 魏文才将来要接掌百户所的,北地边军战力貌似和他关系不大,也不想继续讨论这个事儿。 但是先前魏老爹可说了,在镇江领到了钱粮和装备,但是没有甲胄,那就奇怪了,应天那边还会给他们什么装备? “鸟铳,上面拨了十杆鸟铳。” 魏老爹说道:“我让唐三娃他们试了下,他们说还行,比仓库里那堆破烂货强不少。” “火铳啊?那有什么用?” 魏文才听说拨的装备是火铳,也就没什么兴趣了。 魏文才自从不去读书后,在所里也打熬过身体,百户所里的装备他都很熟悉。 不过要说火铳,他是一点没有兴趣的,还不如段大他们的弓箭,一支接一支的射出去,射击频率可要比打一枪就要哑半天的火铳强太多了。 也就是弓手不好练,那玩意可不是把箭射出去就完事儿,是要射准目标的。 还有就是射出十多只箭以后,弓手手臂就没什么力气了,也就是有一定的强度,过犹不及。 火铳是简单,可是频率低,也没个准头。 “这批鸟铳还不错,听了唐三娃的话后,我让他们试了试,它那个火线是直接夹在枪机的龙头上,激发的时候火线直接插进引火池里点燃引火药,整个过程都是双手持枪,这样就可以瞄准。” 说到这里,魏老爹停顿片刻似是回忆当初让唐三娃他们试枪的情形,不过随后就笑着摇摇头继续说道:“当时我让所里进行了一次齐射,一轮枪响后,一排是个人,我就能看清楚近处的唐三娃,后面的几个人全部都淹没在烟雾中,那枪打了后就是仙气渺渺的。” “哈哈,那么大的发烟。” 魏广德听到老爹说什么仙气渺渺就好笑,不就是发烟量太大遮住视线吗? 这个其实和火药有关系,这点他很清楚,为什么说无烟火药是一次重大技术进步,不就是因为使用过后烟雾少,而且残渣也不多,方便清理枪膛。 虽然知道这些,可是魏广德可不知道无烟火药怎么制造,也就是想想,他可没那本事去搞科研。 “不好用,给那个还不如直接给银子。” 魏文才摇摇头,对那个鸟铳是没了一点想法,“就这些?还有其他的吗?” 魏文才还是有点不甘心,继续问他老爹道。 “没了,拨了点粮食、火药等辎重,都进仓库了,到时候年底分点给他们就好了,今年还不错,往年只能捞几十百把两银子,这出去逛了一圈,多赚不少。” 魏老爹还是有点沾沾自喜的,往年他也克扣军饷,但是本来到手的就不多,他也不可能全部都吃下,还得给下面的人分点,也就能赚白八两。 “鸟铳进了库房吗?明儿我去看看。” 魏广德对枪还是有兴趣的,听说拨了十杆鸟铳,自然要亲眼看看,试试才好。 13学堂一日 不过第二天起床,魏广德简单梳洗后,吃过早饭还是要先去私塾里读书。 这几天孙夫子那里已经让他开始看《大学》,每天还要给他讲解一番,和以前差不多,每天的功课大概也就是十多句句子,讲透了然后让他写,一是加强记忆,二就是练字了。 不过魏广德也回忆了下,这私塾制度也是操蛋的很,十多天才有一个休沐日,一个月就两天休息,算算时间还有两天才到十五的休沐日。 还好,今天,明天过了,就可以在家呆上一天。 不过魏广德还是在心里打算好了,下午早点回来,拿杆鸟铳试试枪。 在后世,魏广德虽说也去读了大学,可是也没真正打过枪,就大学军训那会儿,发了枪,教官也讲解了下枪的结构和使用,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到是听说好点的大学,或者,反正魏广德也说不清楚,也许就是运气不好,反正他们那一届就没碰到打枪的事儿。 好吧,穿越过来后,到是在百户所打了一枪,不过那个火铳,还是算了,想起来都伤心。 不过,魏广德到是挺佩服当年跟着老朱打天下的那帮人,就靠着这样的火器击败了蒙古鞑子,推翻了元朝的统治,也是蛮厉害的。 今天进了学堂里,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魏广德就象往常那样拿出一本书,和周围的同学差不多,摇头晃脑的就读起来。 说实话,他也高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代的人读书是这个姿势,孙夫子念书的时候是这样,身边的同学们也是这样,也不知道是传染还是怎么滴,反正他现在也是这么读书。 孙夫子的学堂有二十多个学生,大的都十五六了,小的也不过八九岁的,就和他当年被送来的时候差不多。 好像孙夫子也不愿意招收太小的孩童,可能是觉得孩子太小不好管教,就算你家里肯给他钱,他也不收。 对于孙夫子这样的秀才来说,虽然不是廪生,不能每月从官府领到禄米,可是免除田赋和徭役的待遇还是不少的。 孙夫子也有一些田地,自然衣食无忧。 而且他一直就呆在老家镇上,在本地也是德高望重的一类人,影响力很大,小日子自然过的滋润。 对于已经没有继续科举的孙夫子来说,培养学生自然就成了现在他最后的指望了。 自己成不了举人,那就培养几个举人出来帮他完成心愿。 魏广德坐下没多久,孙夫子就从后院走了过来。 孙夫子的家在镇子的中心,三进的院子到是颇大,这也是在他考取秀才功名后在老屋基础上扩建的。 后来科举无望后,就把前院腾出来做了私塾教授学生。 进屋看见二十多个学子都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摇头晃脑的读书,很是满意,不觉捋了捋胡须,嘴角挂着笑意在学堂里来回巡视几圈。 等学子们念了半天书以后,他才走回讲台,开始轮流把学生叫到他身前抽背课文,背不好的难免就要挨上几戒尺。 轮到魏广德上去背诵,他自然是没什么压力的,过去几年看的书他现在都还记得,有事没事儿的时候也翻出看几眼。 很顺利的,魏广德通过了孙夫子的考校。 对于还在发蒙的学子,也就是背背课文,然后夫子会随便问几句注解就完事儿。 但是对于他看好的几个有望在科举之路上有机会出人头地的小家伙自然抽考的就要多点。 不仅是把之前讲过的要背诵,还有那些圣人之言的意思也要考校才算过关。 全部学生都轮一圈后,上午的时间也过去不少了,然后夫子就开始讲课。 学生被分成了几批,各自有自己的学习进度。 完成今天讲课的学生,自然就要继续看书,熟记夫子的讲解,然后就是抄书,练字和加强记忆。 等魏广德他们听完今天的课以后,也就差不多该吃午饭了。 午饭是私塾里统一安排的,在夫子说下课后,学生们都齐齐站起身,弯腰向夫子行礼后才呼啦啦往外走,都是去吃饭的。 学堂里的饭食一般,但是量很足,对于镇上那些乡绅家的孩子来说肯定是不可口的,但是也只能将就了。 而对就其他家境一般的孩子来说,吃饱就行,口味也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吃完饭有休息时间,之后就是继续上课,而魏广德他们在上午就听完课,下午自然就是看书和练字。 今天午饭后,魏广德就和张吉几个百户所的孩子在院子里他们常呆的一个长廊那里休息,今天大家也没太多话题,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随意聊上几句。 昨天还凑到他们这里来陈有才他们今天也不过来了,而是又回到了镇上几个大户家的孩子那里说说笑笑的。 隔壁百户所和镇上这些地主间到底是什么关系,魏广德也没心思去打听,反正自家的百户所和他们是不对付的。 不过张吉他们倒是和魏广德提过,好像那边百户所有偷偷把军田卖给镇上的那些大户,只不过都是道听途说,也许自己老子知道一些。 在私塾里呆到未时末,又到了放学的时候。 在后世,未时末就是下午3点左右,学堂里这些同窗虽然大多数都住在镇上,可也有像魏广德这样的,距离私塾比较远的学生。 以往魏广德放学到家的时候,都在5点左右,这还是他们一般没有在镇上玩耍,放学就直接回去。 今天魏广德心里装这事儿,午休的时候他就和张吉他们说了,早点回去,拿杆鸟铳出来试试。 张吉他们自然也从各自家里知道了这次出征的情形,知道自家老爹这趟出门赚到了不少银子,这不家里都在筹划着今年过年做新衣服的事儿了,自然也听说了卫所接收了一些装备的事儿。 其实所谓的装备,也就是这批鸟铳了。 不过他们大多对于这个东西不感兴趣,可是看到魏广德好像兴趣很大的样子,自然就说一起试试了。 背着书包一路小跑回家,各自把东西放好后,就直接往军堡库房那边跑,搞枪的事儿,他们肯定办不到,但是魏广德可以啊,现在管库房的就是魏文才,魏广德他哥在负责。 14试枪 魏广德跑进家门,先看了眼旁边的文书房,他大哥就坐在里面没有外出,心下稍安。 随后给魏老爹那里报了到,然后就跑进后院,放下书包,照例也先向魏母请安,然后才一溜烟又回到前院找他哥。 进屋子,这会儿屋里就魏文才坐在那里,手上貌似也没什么事儿,正在翻看着账本。 做为百户所里管物资的,其实也就没官职,只是所里的小吏,不过他这个小吏可是在将来要接掌百户所的,自然也没人敢轻慢。 “哥,有事没事儿?给我库房钥匙,我去拿杆鸟铳出来试试枪。” 魏广德进屋后就对书案后面坐着的魏文才说道。 “火器这些东西都危险的很,你怎么老是想玩那个。” 魏文才微皱眉头对他说道。 “试试吧,我估摸着你也没看过鸟铳是什么样吧。” 魏广德自然不会听他哥的话,而是继续说道。 “谁说的,我昨天就看了,要不然那些鸟铳怎么进的库房。” 魏文才笑着说道,他清楚自家小弟的意思,无非就是想要刺激下他,让他答应拿枪的事儿。 “那你放过吗?” 魏广德继续说道。 “鸟铳和火铳没太大区别,都是那么会事儿。” 魏文才还是摇头说道。 “作为将来的百户,怎么能不熟悉自己手下的家伙事,你说是不是,大哥。” 魏广德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又继续说道:“昨天爹也说了,这批拨下来的鸟铳可是刚造的,你也知道兵器局那些人的尿性,一开始肯定是足工足料,以后再有就没这么简单了,到时候你就是想要试枪,怕也是不敢。 现在这批鸟铳安全,咱们去放几枪过过瘾,以后你就是让我去我都不敢碰。” “其实啊,老弟,我觉得你跟着段大他们学射箭就好了,火器那东西真不安全。” 魏文才想想才对魏广德说道,但是看自家兄弟在这里和自己说了半天话,猜的今天要是不给他放几枪,怕是也不会安省,后面还会找机会继续说这事儿。 他是真的对火器无感。 其实对于火器,明军大部分军官一开始还是很有兴趣的,但是在兵器局那些人没有下限的搞钱后,搞的军器质量每况愈下,火器使用中时有炸膛后,自然就不敢再用了。 崩山百户所还没有发生过火器炸膛的事故,不是因为他们关系好,能拿到质量过硬的火器,而是从魏勐到魏文才,都对火器无感,自然平时也不怎么拿出来用。 当初魏广德去库房里试火铳,那些火铳都是丢在库房的犄角旮旯,都找了好半天。 碗口铳到是还好,就是稍微笨重了点,所以搬进库房后就没在动过。 就当初挑合适的火铳,还是唐三娃仔细挑选后才拿出来的一杆。 开玩笑,要是试枪的时候炸膛,那就作死了,玩枪的可是百户大人的公子。 “你觉得我现在能拉动弓吗?” 魏广德没好气的说道,穿越过来,自然在看到家丁训练的时候,他也手痒过。 可是明军的弓,最低的都是四十斤的弓,魏广德费劲巴拉的到是能拉开,可是就没有准头了。 而火铳这个东西就不一样了,说不好听的,七八岁的孩童都可以使用,和玩具差不多,前提是质量过硬不炸膛。 对于现在十一岁的魏广德来说,自然能用的就只有火器。 “算了算力,你去找唐三过来,让他挑选鸟铳。” 魏文才知道很难让二弟放下这事儿,还是让步了。 “好,我这就去找,哥,你把钥匙拿上。” 听到大哥答允下来,魏广德自然也不会多停留,只是提醒一句就拔腿往外跑,而在魏广德跑出门后,魏文才也从抽屉里拿出钥匙挂在腰上,跟着就出了门。 库房就在隔壁院子里,因为盛放着火药,自然是一个单独的建筑,周围稍微空旷点,平日里除了几个大兵外就没人来这里了。 昨天才开了下库房大门,搬进去一些东西,而今天大门有一次打开了。 魏文才没有进门,只是在大门外等候,由着唐三娃带着魏广德进去挑枪,顺便也带出一些火药来。 火药的危险性,在大明朝也是广为人知的,使用得当自然是军国重器,但是一旦出了差池,也是很麻烦的。 唐三在盛放火药的罐子里倒出一些在药壶里,那是火器兵专门配发的东西,药壶装火药,而壶盖就是火药的定量工具。 本来只打算拿出一杆鸟铳就行了,但是魏广德在里面,自然不会这么放弃这个机会,让唐三挑了两只鸟铳,他和张吉各拿着一杆才出了门。 临出门的时候,唐三才想起,这个鸟铳是有配发火绳的,这点和以前的火铳不同。 以前的引线,点燃后烧的比较快,自然是不能用的,只能用随枪配发的火绳,按个东西倒是燃烧的慢。 带上东西,几人出了军堡。 试枪这样的事儿,自然是不能在堡里打的,还得出去,在空旷的地方去试枪。 军堡旁边有个小树林,他们到了那里后,就在唐三的指点下清理下枪膛,然后倒入火药,压实后再放入铅弹...... 整个准备过程和之前的火铳区别不大,所以魏广德那边做的很快,张吉对火器也不是很上心,只是随便过来看看,所以准备的时间就稍微长点,但总算还是做好了。 准备做好,那火绳夹在枪机龙头上,魏广德就双手持枪开始在林子里寻觅目标。 既然叫鸟铳,自然就是可以打鸟的,因为是双手持枪瞄准,比较有准头。 看到树上的鸟儿后,魏广德在招呼下张吉,他们两个就开始端枪瞄准目标。 “眼睛别靠那么近,这枪质量虽说还行,但是还是小心点。” 唐三是老火器,自然知道火器的危险。 军堡里平时都是不放这玩意的,但是他也知道其他卫所发生过事故,扎伤过人,所以好意提醒。 魏广德还是按照过去学的两点一线进行了瞄准,然后就离开了那条线,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道理他也懂。 剩下的就是扣下扳机,至于能不能打准,那就看天意了。 15故人来访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悌,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 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 魏广德坐在学堂里摇头晃脑的念着《大学》,十来天的时间魏广德就把大学全文背熟了,孙夫子也把全文译注进行了讲解。 温故而知新,在孙夫子没有安排新书前,这两天魏广德就只能反复复习这些。 和往常一样,孙夫子在抽查学生们知识的掌握后,开始就是要开始授课了,讲解新东西。 而和魏广德同期的,因为刚刚完成一本书,夫子暂时也没有其他要说的,只要求他们在课堂上默写《大学》全文。 下午快要放学的时候,孙夫子把魏广德那一批的学生叫住,告诉他们明天开始要讲《论语》的事儿,明天就要带书过来。 当初买书的时候,四书就花了二两银子,也是在孙夫子这里买的。 为了方便学生买书,孙夫子的私塾当然也会准备一些,当然他们也可以去别的书肆去买。 不过这也就是客气一点的说法,毕竟这里只是个镇子,镇上哪儿来的书肆,县城里倒是有,可距离也不近。 好在私塾里书价和城里书肆差不多的,其实孙夫子也只是加收点路费,所以大家一般都在这里买书了。 虽然宋代就发明了活字印刷术,但是不代表书的成本就降下来了。 在这个时代,大部分的书籍印刷制作也不便宜,所以一般老百姓根本读不起书。 二两银子,在崩山堡的军户,一年都拿不到这么多的现钱。 普通军户,除了能从魏老爹那里领到一些粮食食盐外,也就能拿到一两不到的银子购买其他生活必需品。 这都算魏老爹有良心了,至少还能见到钱。 按照大明军制,卫所士兵每月应该有一石粮食,也就是九十六斤,但是这显然是达不到的。 崩山堡军户的粮食都是他们各自负责的田地里的产出,产的多才能拿的多,和后世包产到户倒是差不多,只是上缴比例有点高。 那就是佃户,不过魏老爹并没有像其他卫所那样,利用士兵军籍这个来压榨士兵,基本上还是按照一般佃户标准发放粮食额,而不是低于这个标准发放。 很多卫所之所以这么多逃亡的军士,其实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军官把这些在册军户不当人,甚至连民间佃户的标准都给不到。 佃户的待遇已经够差了,可是在册士兵连佃户都不如,而且他们还不能自由选择,因为你是军籍,子子孙孙都只能当兵,就只能被军官剥削压榨。 明朝的佃户标准不高,但是遇到风调雨顺的年景,还是能过下去,但是军户就很难了。 就在魏广德和同学们准备离开私塾的时候,外面的仆人李叔忽然匆匆跑进学堂,手里还拿着一张帖子。 “老爷,外面有位仙长拜访,说是你的故人。” 李叔是孙夫子的仆人,平时担着门房的活计,家里来人自然就是他进来通报,这回儿他正弯腰恭恭敬敬的站在孙夫子跟前,双手递上门贴。 孙夫子听到故人来访,急忙起身接过帖子看了一眼,然后瞬间惊喜起来,也顾不得魏广德等人了,急急忙忙往外走。 “可有怠慢?” 孙夫子还没忘记询问门房李叔。 “我请他在门房稍候,我就进来通报了。” 孙夫子微微点头,依旧大步走出学堂,而李叔只能微微弯腰跟在孙夫子身后。 “夫子故人来访,我们是不是没事儿了,该走了?” 学生中不知道谁嘀咕一句。 虽说夫子好像是把叫住他们的事儿说完了,可是夫子并没有叫他们离开,这会儿众人也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再等等吧,要是夫子还有其他事儿要吩咐,我等都走了,明天怕不是要吃挂落。” 很快就有人给出了回答。 魏广德也觉得有理,要不是孙夫子走得快,魏广德一时没有反应,当时就该先问一句。 不过这个也就是想想就好,真问出口,魏广德还是心有戚戚。 最近倒是不挨打了,练了大半个月的字儿,现在魏广德的一手毛笔字总算摆脱了狗爬的水平,虽然还不算好。 也许是看出来魏广德没书法家的天赋,所以孙夫子也让他别学其他花里胡哨的书法,就是练习台阁体,毕竟台阁体写好了,将来科举和入仕都用的上。 其实这也是因为皇帝的喜欢,从朱元璋到朱棣,由于个人喜好,他们都曾大力提倡书法,一时帖学大盛。 明代开科选士时,皆用楷书答试卷,务求工整。 字写得欠佳者,即使满腹经纶,也会名落孙山。 这对当时书法艺术风貌产生过较大影响。 读书人写字,惟求端正拘恭,横平竖直,整整齐齐,写得像木版印刷体一样,这就形成了明代的台阁书体,称“台阁体”。 不过现在对于魏广德来说,只为了不挨打。 很快就听到院子里孙夫子和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在相谈甚欢,脚步声也渐近,显然正往里面走。 魏广德等人立马又恭恭敬敬的站在那里,不过担心先生直接引朋友去后院,看不到还在学堂里肃立的众人,魏广德悄悄的往门口位置挪了挪,让自己更加显眼一点。 有些话,虽然不敢说出来,但是还是用一些其他方式来表达。 孙夫子带着朋友走过学堂大门,看样子真的是要引着朋友进后院,不过走过学堂大门的时候也注意到魏广德等学生。 “你们收拾一下就回去吧,记得我说的话。” 孙夫子在门前站定后,对屋里的学子们说道。 “这些都是孙兄的弟子,果然个个都是一表人才。” 这个时候,魏广德也看到孙夫子身旁站着的道士,果然是道士啊。 穿过来一个多月,这还是魏广德看到的第一个方外之人。 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是长相也算得上仪表堂堂,头上带着道士冠帽,一身蓝色道袍显得很精神。 “都是一帮不成器的东西,真人就不要抬举他们了......” 16卖官鬻职 “当家的,你说的那个,我总觉得不靠谱。” “我也有很犹豫啊,最关键还是文才还小,要是再长几岁,我也放心点。” “是啊,但是我还是觉得,朝廷怎么会做这个买卖?” “我都说了两遍了,不是朝廷,是给严阁老家送钱。” “阁老家还缺那二百两银子?” 魏广德练了一晚字儿,连写了好几张纸,自我感觉字儿又有精进了。 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活动活动身体,就隐约听到爹娘在屋里说什么,一时好奇就悄悄凑到窗前偷听。 此时已是夜深人静,院子里很安静。 听到爹娘在屋里唠叨半天,魏广德虽然没有听到前面的话,但是就凭这听来的这几句,也大概知道是什么事儿了。 二百两,送给严阁老家,爹应该就可以升官,这就是卖官鬻爵啊。 至于这么点银子能买到什么官,而爹又想买什么官,对话太短,魏广德还没搞明白。 而且,从之前听到的话,现在想来,似乎是爹想要升官,但是崩山百户所他也不想丢下,还想着让大哥袭了百户的官职。 不过大哥才十六,貌似袭职有点难度。 之后,老两口又说了半天话,不过魏老爹还是有些动摇了。 这次在镇江修整的时候,有人找到了魏老爹,问想不想要升一级。 魏老爹在崩山百户所也干了二十年了,有机会升官自然还是想要的。 要说谋个千户官位,二百两银子还真不算多,不过限制也是有的,那就是位置上不能有人,也就是说二百两银子送上去,到底得到个什么地方的千户,还真说不准。 魏老爹想要升官,可是也舍不得崩山百户所这个风水宝地。 就往常什么也不做,一年也能弄到百多两银子,所以既想要升官,也想要自己大儿子袭现下这个位置。 至于在九江卫内部升迁,魏老爹早就不抱希望了。 九江卫里的官职,其实还是一个肥缺,除了下面这些个百户官职外,上面的位置有空出来的就会被空降人下来占据,根本不可能内部升迁。 屋里的谈话也很快结束了,貌似也没个结果。 魏广德估计老爹应该还是没死心,只不过顾虑有点多,暂时选择罢手。 偷听了半天墙角,魏广德双腿也站麻了,又悄悄的离开那里回到院子,随便踢踢腿,挥挥拳活动一下。 毕竟是军户出身,家里也没什么祖传的高强武功,但是军队里面杀敌的本事还是有的,不过都是直来直去,大开大合的打法。 说实话,魏广德感觉这样的拳法想要锻炼体魄怕是不行,也就是战阵厮杀中还有点用。 虽然魏广德不打算练这个出人头地,但是平时累乏了用来活动筋骨,还是不错的。 活动了下手脚,魏广德看天色也不早了,直接回屋准备休息,进门就看见墙上挂着的一只鸟铳,下方靠墙的木桌上还放着一个药壶。 前几天那次试枪后,虽然在魏广德看来,这鸟铳还存在诸多缺陷,和后世的武器那是没法比的,可是听到看到大哥、还有张吉那几个家伙对这武器的惊叹,再想想后世的那些枪械和这鸟铳相比,都隔了好几百年。 好吧,魏广德相信,在现在这个时代,鸟铳似乎就是最犀利的军国重器了。 拿出来的两支鸟铳都没有被放回去,而是被魏文才和魏广德各自拿了一支。 虽然鸟铳没有弓箭射得快,但是威力是真不错。 就那次试枪中,虽然魏广德、魏文才等人都没能打中目标,但是后面唐三娃确实连中两枪,直接打落下两支小鸟,鸟铳之名实至名归。 也是因此,魏文才也来了兴趣,说留下一支自己还要研究研究。 军队里长大的孩子,对于武器的热情其实还是很大的,特别是那些新式武器。 虽然看不起火器,但是就像魏老爹说的,制作精良的火器,其实军中之人还是非常喜欢的。 当然,这也是因为火器训练实在是简单,新兵蛋子训练个半月,也能熟练使用。 而且使用火器,也不需要和敌人面对面厮杀,对于胆气和杀敌技巧的要求也就不多,实在是快速成军的利器。 至于现在明军官兵不喜火器,其实还是被兵器局那些混账害的,制作粗糙就罢了,关键是偷工减料,那可就要命。 走过去,魏广德并没有伸手把鸟铳从墙上摘下来。 对于十来岁的孩子来说,这鸟铳还是长了重了点。 只是这嘉靖朝制作的鸟铳,就外形看,和后世看到的步枪很相似了,而且之前在网上看新闻里,一些山区收缴到的鸟枪也非常相近。 后世,男孩子,又有几个不喜欢枪的呢? 一夜无话。 清晨,魏广德起床后还是按照习惯刷牙洗脸,虽然这个时代没有牙膏,可是都用牙刷蘸点盐刷牙,再漱口即可。 牙刷,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有了的,木棍加上猪鬃毛,成本也不贵。 当然,也有用药材熬制的类似牙膏的东西,不过魏广德家里是肯定用不起的。 吃过早饭后,从魏吴氏那里接过几文钱就出门去学堂读书。 其实魏广德自己也有钱,不过遗传过来的身体就有这么一个习惯。 在魏广德床下的盒子里,还有前身攒下的几百个铜钱。 对此,魏广德的理解是,也许前身也是明白的,家里主要的东西,可能都会是大哥继承,虽然大家都是嫡子,但是还有个长幼之分,所以才这么悄悄攒钱。 现在的魏广德,当然并没有可以去存钱,基本上有就花,没有也不会动前身攒下的钱。 来到学堂里,依旧按照习惯,坐下就开始念书。 上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吃过午饭后,几个人还是在那个廊道里休息。 “孙夫子太刻板了,其实大可以让同学们进学堂趴在课桌上休息的。” 魏广德不止一次在心里这么埋怨,但是然并卵,孙夫子不会同意的。 学堂,那就是读书的地方。 不过在今天休息的时候,昨天来拜访老师的那个道士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前院,看着院子里休息的少年不语。 17面相 老道士看面相五十多岁,双眼炯炯有神,身上依旧是昨天那身,来到前院后就环视院子里七七八八散落休息的学童们。 孙夫子也很快出现,但是也是并未说话,就静静的站在老道士身后,任他的目光在院中学童身上寻觅。 也许是觉得这样也看不出来什么,或者想要再细看一下,老道士不自觉的漫步在前院,不断打量周围的学童。 毕竟私塾里孩子并不多,很快,老道士就走到了魏广德这里。 并没有什么异常,就像刚才走过那些学童一样,老道士似乎并没有看出来什么,只是在转身向孙夫子走过去的时候,不经意回头瞟了眼魏广德,流露出的眼神意味深长。 来到孙夫子面前,老道士似乎和孙夫子说了些什么,孙夫子也是笑吟吟的说了几句,随着两人的悄声交流,两人的眼神不自觉就看向魏广德这边。 这会儿魏广德只是在老道士走过来的时候转头看了眼,但并没有发现孙夫子也在那边站着,所以依旧靠在廊道的柱子上休息,自然也不知道那边正有两道犀利的目光看过来。 随着孙夫子和老道士回到后院,前院又回到了以往的景象。 “林真人,你还真的说对了,一个多月前,小家伙跟着哨船出去,结果意外落水,差点丢了小命,不知道这算不算你所说的劫难?” “你好说,老道看不透。” 两人已经回到后院,但是交流并没有停止。 “看他的面相,确实有大富大贵之相,可是按理说......” 老道说到这里犹豫半天,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真人,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看出什么来就直接说。” 故人来访,还是位修行中人,自然就想到请林真人帮忙看看自己手下这些学子的气运,看有没有能够考取功名做大官的人存在,这也是一个老秀才唯一的一点执念了。 今天陪着吃罢午饭后,林真人推脱不过故而由此一行。 “你这些学童,资质一般,只能说都比较普。 当然,如果他们能够在以后发愤图强,还是有希望考过乡试取得功名的。” 对于平头老百姓来说,家里能够考取一个秀才,就算非常满足了。 但是,实际上在社会中上层人中,特别是江西这样的科举大省,举人只能算是起步。 有明一代,江西、湖广和南直隶一直都是科举的大省,每届科举释褐簪花甚多,所以也导致这一地区官宦家族非常之多。 和这些所谓书香门第的官宦家族相比,那些仅仅取得秀才这样的功名的乡绅就不够看了,所以老道也根本就不提秀才什么的,实在是在江西这个地方,秀才真没什么地位。 孙夫子当然明白老道士话里的意思,脸微微发红,但是随即又有点失望,但还是继续凝神细听接下来的话。 “唯有那个魏.....” “魏广德。” 孙夫子听到老道士提到魏,就知道他说的是魏广德,因为在他的私塾里,姓魏的就魏广德一个人,自然好猜,先前在前院里老道士也问了几句。 “魏广德。” 老道士微微点头说道:“说实话,这娃儿面相好是好,可是有早夭的命相,按理说......” 话到了这里,老道士又犹豫着说道:“你之前说他曾经意外落水,差点丧命,到底是不是这娃儿命中的劫难,我也说不好,贫道道行浅薄,看不出来。 但是,只要这孩子能够成年,举人功名那是唾手可得,进士难度也不大。” 说道这里,老道士冲孙夫子拱拱手笑道:“先恭喜孙兄,收到个得意弟子。” 孙夫子一开始听到老道士说魏广德命不长久,几年师生关系下,他还是有点黯然神伤的。 但是老道士接下来的话,又让他有种惊喜交加的感觉。 只能说连续多次乡试落第,真的是在孙夫子心里种下一根刺,太深了,无法释怀。 再次情况下,孙夫子也只有把希望转移到自己弟子们身上。 孙夫子没有儿子,就两个女儿,都已经出嫁。 他到是有打算,等外孙再长两年,就接到自己这里来启蒙。 虽然孙夫子也知道自己才学浅薄,但是给小孩子启蒙还是没有问题的。 到时候外孙要是有这方面的天赋,自然赔上一张老脸,他也要找找当年的一些同年,给推荐到更有学识的人那里去学习。 现在一下子听到魏广德似乎有这个命数,孙夫子自然上心了。 虽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可师生关系,在明朝也是很重要的。 想想将来,要是魏广德真如老道士所言,能够连中乡试会试,不仅是给自己长脸,更是自己外孙的一个臂助,现在的魏广德可才十一岁,比自己外孙也大不了多少。 “他那个命格,可有办法化解?” 孙夫子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好说,看不透。” 老道士摇摇头说道,“按说他现在应该已经夭折了才对,唉......贫道还是才疏学浅,修行没到家啊。” 说到这里,老道士抬头看了看天色,又对孙夫子说道:“孙兄,我这次过来还有点事儿。 不过到了这里,自然要来拜访下老友,我也就不在麻烦孙兄了,就从别过。 将来孙兄有闲,不妨到庐山来寻我,我们再秉烛夜谈。” 老道士要告辞,孙夫子挽留不住也只好送出门去。 老道士离开了孙家私塾,就沿着镇上小路往东而去。 魏广德自然不知道就在隔壁后院里,孙夫子和老道士之间关于他的一番谈话,要是知道了,估计也会吓出一身冷汗。 其实要不是他的灵魂鬼使神差的进了这具身体,小魏广德还真就是一个已死之人了。 在私塾里呆到下课,又练了不少字,得到了孙夫子的夸奖,进步还是有的。 其实,练字,还是熟能生巧,多练,字儿怎么也比不练要强的多。 当然,书法家,那还是讲天赋的,不是练的出来的。 当然,不练肯定成不了书法家。 不过,魏广德也发现,今天下午孙夫子看他的眼神有点怪,不好说是什么感觉。 18作文 魏广德从私塾放学回家,六个小孩沿着江边小路蹦蹦跳跳。 十多里路,对小孩子来说还是有点远的,不过一路玩耍着走,到也不是很难走。 不过在路上,魏广德就看见了昨天到夫子家拜访的老友,那个道士。 既然在路上碰面,几个小家伙还是规规矩矩的给老道士行礼。 中午老道士离开的时候,他们可是看着孙夫子把人送到门口的,自然不能装作没看见。 要是老道士这回去见到孙夫子,好吧,戴上一个不敬师长的帽子貌似也是很麻烦的。 中国自古以为就是礼仪之邦,自然更加重视这些,而当初夫子教的那些书,也有这方面的内容,其实就是在教育他们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林真人好。” 几个小家伙都站的规规矩矩的,微微弯腰给老道士行礼,嘴上也恭敬的说道。 “你们也好。” 老道士看到是这些学童,自然都认得,是孙夫子私塾的学生,尤其是中间站着的那个小孩,好像是叫魏广德的。 毕竟是百户家,衣食住行在面前的几个小家伙面前也是最好的。 这个时候的魏广德,脸也是圆乎乎的,还是一副小孩模样,鼻子和嘴巴很象魏勐,但是脸型却不是,魏勐是国字脸。 不过这只是魏广德还小,相貌还没有长开的原因。 魏文才小时候也这样,不过已经十六岁的他脸型已经发生明显变化。 要说长相,魏广德并不是私塾里那些小孩中最出众的,只能说中上,但是就眼下这几个小孩来看,当然就是最出挑的了。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虽然魏广德身上衣服的材质和其他几个小孩也差不多,至少差别不是很大,不上手也不大看的出来。 但是小身板还是挺直的,撑起那一身衣服来显得很精神。 “你们这是回家?” 他们碰面的地方可是离马当镇子很远了,已经出来七八里路程了,老道士一路走来也没看到什么人家,于是好奇问道。 “我们都是前面崩山百户所的,已经快到家了。” 远处,隐约可见的田地里有农人正在忙活,这一片其实都是百户所的屯田。 “你们是百户所的啊,你是叫魏广德是吧,魏百户是你爹?” 老道士听到魏广德说他们是崩山百户所的孩子,自然就想到了什么。 魏广德和老道士又说了几句话后,就分开各走各的,毕竟也不熟,年龄差距也大,没啥话好说。 以外,堡里来了谁家的亲戚,虽然他们不会和那些大人有什么交流,但是要是带着小孩,年龄又相仿,遇到对脾气的还是能很快就玩到一起。 辞别老道,魏广德等人继续蹦蹦跳跳往家跑,只是他们也没有注意到老道士一直就盯着魏广德看,最后居然叹口气,自言自语道:“还是修为不够,看不透这个小孩儿。” 其实从在私塾里第一眼,老道士就觉得魏广德是个短命相,按理说十岁左右就该夭折才对,可是看现在已经十一岁的小孩起色都还很不错,又不像是要早夭的命。 老道士这个时候也只能想到是自己修为不够,对于看相算命一行修习的还不够精深。 进了军堡大门,就有小孩儿开口问道:“鱼头,一会儿出来玩吗?” “对呀,拿那个鸟铳,我们打鸟去。” “弹弓拿不拿上?” 听到几个小孩子在一边叽叽喳喳又说起来了,魏广德想了想才说道:“下午夫子可介绍了作文,让咱们回来按照理解写一篇,就当练字儿了,要是作业交不好,怕是明早要挨戒尺。” 魏广德想到下午孙夫子布置的作业,要求看样子不高,可他也没写过。 孙夫子要他们做的文,可不是后世学校里要求的作文,而是做八股文。 今天下午本来往日都是练字读书的时间,结果夫子给他们开始讲起八股文的写作来。 简单介绍了八股文的固定格式,也就是那八个部分,分别是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部分组成,又要求后四个部分每部分有两股排比对偶的文字。 因为他们只学了《大学》,所以孙夫子并没有出题,而是让小家伙们自由发挥,自己觉得那段好写,就从原文中选择那段来写。 其实下午的课上,魏广德也是听得一知半解的,还搞不清楚到底怎么做文。 八股文,自己当年到是有听过,读书的课本里也有八股文,不过他根本就不会写,当年的教育也不要求这个。 所以,这个时候的魏广德心里其实也没底,自己到底能不能写。 遥想当年看网络历史文,那些和自己差不多一样情况的前辈们,大多出自文科高材生,不是考古的,就是学历史,反正就是牛逼到爆。 虽然他们也不怎么会写八股文,可是大多数都看过不少明清时期的所谓状元文稿,然后穿越福利就是记忆好到爆,轻而易举就想起来,原封不动写出去,不是连中六元就是大三元。 其实私下里,魏广德也是觉得自己这穿越挺难的,完全没有准备,好羡慕那些可以穿来穿去的前辈。 不过,魏广德还是很知足,至少没有穿成畜生或者植物。 魏广德不确定,有没有穿越成不是人的,那运气就没谁了,自己好歹传过来还是个人。 心里有点虚,因为那段时间被戒尺教育后,魏广德心里有了障碍,不想继续挨板子了。 “今天算了,还是回家好好想想怎么写,把今天的作业交了。” “怕毛啊,夫子都说了随便写,怎么理解怎么写,那明天就算写的再烂,应该也没事儿。” 张吉这会儿开口就说道,他有点皮糙肉厚,夫子打上几下,其实也不怎么疼,自然也不想那么多,还是打鸟多好。 “你们要去就去吧,我回去想想,到时候再说吧。” 魏广德看几个伙伴说起打鸟来就跃跃欲试的样子,也不想拂了他们的意,只是敷衍道。 进了军堡,小孩们很快就分开,各自回家。 魏广德进了自家大门,在前院里就没有看见自己父亲和大哥,以往这个时候,前厅可都是有人的。 不过也没想太多,就直接往后院走,进门就看见几个服侍的丫鬟婆子都在院门附近站着,心里奇怪。 “李婶,你们怎么都在这里站着,不进屋去服侍着?” 19隐田 魏广德看几个伙伴说起打鸟来就跃跃欲试的样子,也不想拂了他们的意,只是敷衍几句,就和小孩们分开,各自回家。 魏广德进了自家大门,在前院里就没有看见自己父亲和大哥,以往这个时候,前厅可都是有人的。 不过也没想太多,就直接往后院走,进门就看见几个服侍的丫鬟婆子都在院门附近站着,心里奇怪。 平时这些人最多有一个人在院子里洒扫,其他都在忙自己的事儿,要么在屋子里擦桌椅,就是清理杂物,怎么今天全在院门这里站着。 “李婶,你们怎么都在这里站着,不进屋去服侍着?” “二少爷,你放学了。” 李婶就是服侍他老妈的婆子,平时一般都在屋里呆着,难得看到她也站在外面。 “老爷、夫人和少爷在正屋里说话,没有召唤不让我们过去。” “哦,这样啊。” 魏广德明白怎么会事儿了,也没当一会事儿。 想起前两天晚上偷听到的话,心里猜测是不是魏老爹终于还是忍不住心底的诱惑,所以召开了家庭成员扩大会议,把大哥也叫进去参谋参谋。 虽然在现下这个时代,父母之命就是天,可是现在魏老爹犹豫的可也是大事儿,让大哥也知道内情似乎很正常。 魏广德没心思去偷听正屋里面在讲什么,直接穿过院子往自己房子那边走去,经过正屋房门的时候,不经意往里面瞟了一眼,瞬间四双眼睛就对上了。 这会儿,魏广德的父母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自己哥哥在下面左侧椅子上规规矩矩的坐着,这个时候到是没说话,所以都看见从门前经过的魏广德。 就在魏广德要走过屋门的时候,魏吴氏开口说道:“放学了,放下书包,你也过来一下。” 还要自己过去? 魏广德心里想着,马上就答应一声,快速回到自己屋子里,把书房摘下来放在书桌上,转身就出门去了正屋。 魏广德进来后,就坐在自己哥哥对面,右侧椅子上,这会儿也学着他大哥的样子,规规矩矩的坐好。 “文才,你把事儿给小二说一下。” 魏勐这个时候开口说话了。 大哥魏文才答应一声,就把今天的事儿和魏广德详细讲了一下,随着魏文才的诉说,魏广德渐渐张大了嘴巴。 魏广德其实这个时候,很想大喊一声“我擦”,然后继续大骂那个狗道士,真特么的不是人,敢打劫到自己家头上了,亏得劳资刚才还尊师重道,给那个不要脸的家伙恭恭敬敬问好。 等魏文才把情况说完了,魏勐才开口问道:“小二,你怎么看这事儿。” 虽然魏广德现在才十一岁,但是也卡在儿童和少年这个层次之间,当年魏勐死了老爹的时候,他还没魏广德大,但是已经开始撑起一个家了,毕竟家里当时就只剩下他一个男丁。 所以,这个时候的魏勐,也把魏广德看成自己当时的情况,觉得应该懂事儿了,这才让魏文才把事儿给魏广德也说一下,想听听他的意思。 “爹,这事儿有转换的余地吗?大舅那边.....” 魏广德在听他哥说的时候就在考虑,不过毕竟见识还是少,而且事儿有点难办,虽然很多地方还是一知半解的,但是还是先问问有没有什么解决的余地。 魏老爹摇摇头,叹道:“他们既然敢找上门来,自然是清楚那些的,这说明找他们也没什么办法。” “他们说的那个田到底是不是咱们堡里的屯田?咱堡里的屯田,那可是在五军都督府登记了的,他们也敢要?” 家里那点关系,魏广德知道的也就是大舅那边,自己老妈的亲大哥,大舅妈是九江卫指挥同知家的,是卫所的二把手。 其他还有没有什么关系,魏广德记忆力就没有了。 估计,也就是这样了,毕竟只是百户,层次在那里摆着。 就算你想去结交达官权贵,可自己就那样,不是你想要结交就能结交上的。 魏广德问出这话来后,魏老爹没回答,而是大哥魏文才开口说道:“后山那地儿,是祖上之前开垦的荒地。” “不是屯田?” “不是。” “那个狗道士是什么人?他凭什么威胁我们卖地给他?才给五两银子。” 魏广德还是有点想不通,不是百户所的地,那肯定就是自己家的地了,凭什么要卖给他一个道士,除非他只是站在前台来的一个说客,买家另有其人。 另外就是,刚才大哥介绍情况的时候,也把那道士开出的价码也说了,一亩地五两。 虽然魏广德不知道现在地价是一亩地多少银子,可是听大哥的意思,价钱有点低,要不然也不会那么咬牙切齿。 这些家产未来可都是他的,虽然现在还是魏勐当家。 要是现在地卖了,卖低了,损失的其实也是他的钱啊。 魏广德虽然只有十一岁,可是实际年龄确实二十多,自然能想到许多,只是他还是要这么说。 “他后面人的权势很大,我们是惹不起。” 魏老爹这个时候开口说道,“其实那片田地之前是荒地,你爷爷他们那一辈就开始让军户帮忙开垦......” 魏老爹开始慢慢讲述那块土地的来历,自然也就引起魏广德的好奇。 之前魏广德就很好奇那块地到底是怎么会事儿,为什么会被人要挟,现在听到魏老爹开口诉说,也就慢慢明白是怎么会事儿了。 一切的根源,就在于那片田地之前是荒地,是他祖上让百户所的军户给开垦出来的,可以想象,当初的先人是怎么做的,无疑就是无偿使用这些劳动力开垦的田地。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其实在于这片地被开垦出来后,是没有上报的。 也就是这片地,一直都被魏家占有使用,但是没有地契,是“隐田”,官府不知道,自然不用交田赋。 这类田地,在大明是什么情况,魏老爹也不清楚。 但是在江西这个地界上,类似土地还是很多的。 不过多并不代表就没事儿,按照官府的尿性,一旦曝光,那肯定是要追缴田赋的,弄不好还要没收充为官田。 20亏大了 听完魏老爹的讲述,魏广德知道了,那片地儿是隐田,没有在官府造册的土地,也就意味着不用缴税,产出除了拿出少量给农户,剩下全是自家的。 不过现在麻烦的地方也在这里,这东西不能曝光,因为后果很严重。 本来,知道自己还有隐田,魏广德是应该高兴才对,可现在却成为别人要挟的资本。 听老爹的意思,这片地已经开荒出来很多年了,要是真要追缴田赋,那只能是被没收,还未必就能了事儿,弄不好官位都保不住,这也难怪魏老爹犹豫了。 “爹啊,现在那块地儿正常买卖的话,该多少银子一亩?” “不会少于十两,经过这么多年的耕作,早就是熟地了,产量还不错。” “不止,之前镇上江家卖过一块地,据说是十二两银子。” 魏文才这会儿开口说道。 虽然他们魏家和镇上那些乡绅关系不好,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关心那边的动静。 买卖土地这么大的事儿,他自然清楚了。 魏广德心里盘算了一下,对方直接找人上门来谈买卖,那肯定是确定这块地是隐田了,而且人家背景也一定大,所以才会有恃无恐压低价格来成交。 魏广德很快就想明白了,没法抵抗了,只能逆来顺受。 人家既然背景大,那就不怕事儿爆出来,最多让官府抄没后再想办法赎买下来,动点手脚,上田按下田的价格成交就是了。 对方既然直接找上门来谈交易,那自然就有了这方面的考虑。 估计也是不想闹大,所以才这么做,能不闹到官府就不闹到官府去,那么这块地就还是隐田,不用缴税。 毕竟,动用官府的力量,那也不是白使唤的,肯定也会增加不少耗费。 “那块地有多少亩?我印象里面积很大的。” 对于魏老爹说的那块地,魏广德没去过,但是记忆里有印象,前身去过那里,还是和他大哥骑马过去的。 就一点印象,那片土地很大,整个半山的斜坡都是,斜坡上是旱地,下面是水田。 “一百多亩。” 魏文才说道。 一亩地至少亏七两银子,百多亩那就是千把两银子了。 心算到这个数字,魏广德不想继续问下去了。 这会儿,一直坐在一边没有说话的魏吴氏开口说道:“要不,还是我回娘家去一趟,听听我哥的意思。” “明儿你还是回去一趟,把事儿和他说下,但是也不要强求,就是让他知道这个事儿,他那边的也要小心点。” 魏老爹这会儿自己是没什么办法了,看两个儿子的表情也知道怎么会事儿,自己都没有丝毫办法,还能怎么说。 幸好自己还当着这个百户的官职,手上还带着百多号兵卒,所以对方才没有直接过来硬抢那块地。 要知道,隐田,那就是不受保护的。 说句不好听的话,谁拳头大就是谁的。 对方肯出银子买,好像自己也该知足了,也算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爹,要不我带人去把那个道士做了?” 就在这个时候,魏文才咬牙切齿的说了句。 不过魏老爹却是摆摆手,“他就是个说客,你弄死他有什么用,反而结怨。” 魏广德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开口说什么,虽然他知道那个道士,有用吗? 在江西这个地界上,敢把主意打到他们这些地头蛇身上来的,那肯定不好惹。 虽然魏广德当年读书不行,可也看过不少报道,知道明朝最后怎么灭亡的,皇帝都上吊了。 而明王朝灭亡的原因,那些报道中自然也有提及,而且都比较集中,那就是财政崩溃,朝廷没钱了。 所谓小冰河,好办,只要有钱赈灾。 北方叛乱和关外建州女真造反,好办,出钱雇兵打仗。 只要有钱,明朝那些事儿都能解决。 这天下,也没有用钱也办不了的事儿。 有钱能使磨推鬼。 明朝财政的崩溃,其中原因之一就是大量的隐田。 当然,读书人不讲道理才是最主要的原因,因为读书人不交税。 这些读书人,其实即包括官宦世家自身,也有通过资助的方式,从物质上帮助那些有天赋的寒门学子科举,甚至还帮助他们在科举后上到他们需要的职位,让他们变相的获得权力。 他们通过科举掌握权力,然后逐渐控制,甚至垄断很多行业湖获取暴利,在赚钱以后却不用缴税。 他们的控制不仅是在商业方面,更是在土地上,通过各种手段获取兼并土地。 好像王朝末年都是一个样子,那就是大族大肆兼并土地,弄得民不聊生,只有造反一途。 通过造反的方式重新洗牌,然后土地又重新分散,在新王朝的发展中又再次兼并。 有功名好啊,有功名就可以不用缴税,这也是当初魏老爹威胁魏广德,不考取功名就不给他买地的原因。 因为你没有功名,那田地的赋税就能弄垮你,最后也只能贱卖土地一途。 家业都保不住,还分什么家产给你。 不过,现在,貌似有官身的老爹,也被权势更大的人给威胁了。 魏广德长出一口气,尽量缓解一下自己有点郁闷的情绪。 回过头来想想,魏广德也觉得,拿了这几百两银子,貌似也不是什么坏事儿。 亏肯定是亏了,而且亏大了。 江西的地,那可不比其他。 现在的大明,魏广德估计,北边,靠近长城那一带的土地,应该不值钱,鞑子都能打到京城,那些土地,还不就是鞑子的牧场吗? 还有就是福建这些沿海的地也不值钱,现在还闹倭患呢,谁知道什么时候出来几个倭寇。 广东广西那边也不行,还是云贵那边,也都是少数民族时不时就闹事儿,虽然原因很多,但是确实地方不太平。 放眼全国,江西,湖广真的就是最好的地界了,只要不发大水。 魏广德猜测,估计也就北京和长江流域的地价,应该是最高的了。 一晚上,全家人情绪都不高,被人强逼着低价卖地,谁心里能好受。 魏广德也早没心思想打鸟的事儿了,连孙夫子布置的作业也只是草草了事,实在是没那个心情。 21抄袭 第二天,魏广德在私塾里呆了一天,也没看见那个林道士,好像已经离开了孙夫子家里。 想到昨天最后商量的结果,胳膊拧不过大腿,魏老爹还是打算把那块地卖了、 当然,价钱还要再谈一谈。 魏老爹并没有答应林道士,只是说要考虑考虑,约好三天后给答复。 而魏老爹今早套了辆马车就带着魏吴氏去千户所,出门还是和魏广德一起走的,只不过到了镇上,魏广德直接进了私塾,而他爹妈则是继续赶路。 魏广德自然不会去问孙夫子老道士的下落,当然也不认为是孙夫子招来的老道士。 很明显,人家就是冲着他家的地来的,孙夫子这里只是顺道拜访一下。 显然,今天的作业让孙夫子很失望,或者说交上来的作业都很让人失望,完全是狗屁不通。 虽然孙夫子说了,让同学们随便做,但是到了下午还是把他们这一批几个人叫到一起狠狠的批了一顿。 当然,顺便也把八股文的写作方法又再说了一遍。 特别照顾了下魏广德,还是因为他的字儿。 按照孙夫子的话说,这八股文重在多写多做,只有在写作中去发现问题,扬长避短。 “如果你们有闲进城,不妨去书肆里买些时文看看,这些都是近几年科举所出的杰出文章。 多看多想多写,其实就是做八股的所谓诀窍了,天道酬勤。” 孙夫子骂完了学生,还是捋着胡子对几个学生说道。 对此,魏广德心里还是持保留态度的,毕竟孙夫子考了一辈子科举,功名也不过就停留在秀才上,说明孙夫子作文的水平,怕是也一般的很。 当然,这并不是可以无视孙夫子的理由。 科举之路,其实未必就是才华高于一切。 实际上,所谓的才子,在科举的战场上折戟沉沙的也不在少数,运气,也是非常重要的,除非你真的是惊才绝艳,泥沙根本压不住你夺目的光芒。 魏广德当然不会觉得自己是个才子,所以在心里还是打定主意,为了能在科举之路上走的更远,考试前一定要虔诚的上香请愿。 别说为什么二十一世纪的小伙还会信这个,不过就是为了自我安慰罢了。 再说,人都穿到这里来了,还有什么不能信的。 放学回到家里,在前院和老哥说了几句话后,魏广德就回到后院自己屋里。 今天夫子没有让他们继续随便作文,而是让他们抄了几篇所谓的范文,据说是上几科府试的卷子。 当然,这些卷子的题目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而且就是出自他们已经学过的《大学》。 魏广德做为一个具有后世思维的人,自然就在这些范文中选择的他最能理解的东西来作。 孙夫子是让他们自己选择范文抄下来,然后自己仿一篇出来。 毕竟现在的科举考试,题目就在那几本书里,不管考官怎么想,出题还是得在书中找。 那么对于考生来说,只要你多写一些文章出来,然后再通过师生和同窗相互指点,让文章更加精进,也许运气好,你考试的题目就是这一篇了。 所以啊,孙夫子也知道,现在像魏广德这样的孩童,写出来的东西大多狗屁不通,但是还是要让他们写,还要多写,早点养成这样的习惯。 写的文多了,撞考官枪口上的几率自然就大得多。 其实,这也是这个时代老师们常做的事儿,把自己代入考官位置上,给自己的学生出题,让他们来做,然后在指导修改。 将来上了考场,要是考官真就出了这个题,那就恭喜,直接把以前联系的作文拿出来,过关的概率自然就高上一些。 当然,要是遇到考官出题比较偏门,特别是出现所谓的截搭题,那就另当别论了。 其实这样的方式,应付县试、府试一般还是没有问题的,只不过到了院试、乡试,可能就有点问题了。 这其实也和孙夫子所在的圈子有关系,如果圈子里的朋友都是些只有秀才资质的,自然也写不出举人文章来,就算修修补补也不行。 当然,这些学童们真要到了那个程度,也会再寻名师指点,孙夫子可不认为自己真能教导出举人来。 不过,对于这些都还没有跨过那道门的学童们来说,先解决县试和府试就成,至少不能砸自己的招牌。 现在孙夫子指点的这些学童就是他认为最有机会考过院试的,至于其他的,慢慢来,也不急。 魏广德选的两篇范文,题目都是一样的,“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出自《大学》第十篇。 文中的意思当然夫子也讲了,这就是生财之大道,其实也就是中国人的传统价值观。 而所谓的道,生产的人要多,不能有打酱油不干活的,消费的人少,做事要快速及时,使用的时候要舒缓,其实联系前文就还有量入为出的含义在其中,这样财富才可以保持充足,也就是积累起来。 不过作为后世人,魏广德当然知道那时候讲的是刺激消费,用需求拉动生产力,这就是西方的经济学,和这个完全不同。 不过这些话可不能说啊,说出来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那就是大逆不道,和圣人之言相悖了。 既然不能有自己的思想,那就抄吧。 有了模板,魏广德觉得似乎还是很简单的。 开玩笑,后世的时候,魏广德上小学那会儿,谁没抄过作文啊。 把别人写的东西,按照自己的话翻译一遍就是了,也就是网上所谓的中译中。 题目都没变,魏广德看了下他选中的这两篇文章,理解一下它们的意思,简单综合一下就开写。 两篇范文其实都不长,都是不到三百字,魏广德这一综合,字儿明显就超了,三百多字的文章一做出来,又检查修改一番,然后抄在一张纸上。 感觉整个步骤和孙夫子介绍的考试也就差不多了,先做出草稿,修改润色后誊抄卷子上。 字儿要写好点,少挨点批评。 魏广德誊抄的时候在心里不断说道,他脸皮还是很薄的,不喜欢经常挨批挨打。 天黑了,到往常吃晚饭的时候,父母的车架才姗姗来迟,驶进了百户军堡的大门。 22麻烦 “叮叮当当”,伴随着马铃声声,一辆马车缓缓驶进堡门,顺着堡里的道路来到堡中大宅门前停下。 赶车的家丁放好马凳,车帘子掀开,魏老爹当先跳下车来,也没踩马凳,只是后面下车的魏吴氏才需要那个东西。 魏广德在听到门外铃铛响后就知道爹娘回来了,这么晚了,父母还没回家,他和他大哥都还是很担心的,所以都是支着耳朵在那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听到外面的响动,两个人立马都站了起来,魏广德跟着魏文才身后就往外走,刚走到前院就看见脸色不佳的老两口进了前院、 “爹,娘。” 两兄弟异口同声的喊道,随后就跟着爹娘回到了后院。 看到他们脸色不好看的样子,魏广德就猜测,今天这趟肯定不顺。 虽然已经确定要卖地,至少还能拿到点银子,但毕竟那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才做的事儿,要是去大舅那里,能够想到办法的话,地肯定是不卖的。 回到屋子里,魏母收拾了下情绪,就让李婶开饭。 不过很显然,魏老爹和魏母都心情不好,完全没有食欲,这样的用餐氛围也让魏广德和魏文才都有点无心吃饭。 一家四口人很快的吃过晚饭,让人收拾后就回到里屋,也没叫人伺候,还是魏广德看情况不对,赶紧泡好茶端上去。 魏勐看着魏广德端上茶来,正好这会儿也有点口渴,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这才又看了看两个儿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爹,是不是不顺利?不行就算了,卖了吧,好歹还能有千把两银子到手。” 魏文才这会儿开口劝慰道,在他看来,大舅那边肯定是没戏,所以父母才这样。 “现在的麻烦比你们想的还要糟。” 魏老爹忽然说道。 “什么意思?” 魏文才立马惊叫道,难道银子也没了?这是他在听到魏老爹开口后想到的唯一的理由。 魏老爹没有继续开口,而是坐那里叹气,而魏母也是神色黯然,显然真的还有更不好的消息。 魏广德坐在一边,心里也是直突突,想不通父亲嘴里说的更麻烦的事儿到底是什么。 好半天,魏老爹才开口说道:“现在想来,上次的事儿,我还是办差了。” 说完这话,魏老爹又是摇摇头,没有继续开口。 “上次?上次什么事儿啊?爹,你到是说啊。” 魏文才在一边就有点坐不住了,被自家老爹这么吊着。 “上次召集人马的事儿。” 这个时候,魏母开口回答了儿子的问题。 魏广德听到这里,也是莫名其妙,上次的事儿怎么做差了? 上次出兵不是挺好的吗? 老爹带的兵马是最大的,满员状态出的兵,还拿到最多的银子,难道还有错了? “特么的,老子还真是想不通,想我这样带兵,还有错了。” 到这个时候,一向好脾气的魏老爹似乎也有点发作的架势,嘴里骂道。 到了这个时候,魏老爹骂也骂了,但是也开始讲述起今天在大舅哥那里听到的消息,一切都还是那次征召兵马惹的祸。 魏老爹一直按照祖上传下来的训条,做官嘛,贪肯定是要贪的,但是还是给百户所里的军户留了一线,并没有把事儿做绝了,所以到现在,崩山百户所还维持着开朝时候的规模,虽然军队的战斗力有所下降,但是起码还能拉出一支队伍来。 现在问题也就出在这里了,国朝承平已久,卫所制早已崩坏, 现在的卫所军官无一不是把卫所的资源全部私占了,而且疯狂的压榨下面的军户,这也导致了军户的逃亡,最后的结果就是卫所兵力不足。 可是这次紧急招兵,崩山百户所成了唯一满员的卫所,在当时确实风光了,可是也让上面的人看到了捞钱的机会。 以前崩山百户所的屯田已经按照惯例,被上封私分掉大半田地。 但是现在一看,好嘛,魏老爹手里还能养活这么多人,那只能说明他手上的田地太多了。 按照魏广德大舅的意思,卫所里又开始有人打算重新分配田地。 这次的重新分配,肯定还要在过去的基础上,进一步瓜分各卫所剩余不多的土地,谓之为资源集合,好有钱财从南京兵部拿到更多的火器换装。 现在就是,魏老爹费尽心思维持着的百户所,反而成了一宗罪,惹得上面的官员再次瓜分下属的利益。 “卫所那里已经定下来了吗?” 魏文才听到这个消息,也是震惊的半天合不拢嘴,谁能想到居然还有这么操蛋的事儿? 而魏广德这会儿心里也是翻江倒海的,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由此,他也开始重新审视他所来到的这个年代了,真的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卫所的屯田已经被上面瓜分过一次了,现在还要继续瓜分,完全就没人想到,这次是运气好,九江卫没有被拉到战场上,真刀真枪和鞑子干上一架,可要是下次呢? 难道运气还会一直陪伴着他们? 到时候,到了战场上,各个百户所都是缺额严重的状态,还打个屁的仗,大家集体掉脑袋就真的好吗?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也不是这么一个作死的法子啊。 “还能怎么定,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就是看上面的几位大人怎么瓜分这次的利益了。” 魏老爹叹气道:“这也是你大舅从老丈人那里知道的,损失是肯定的了,就看到底有多大。 毕竟那位,在卫所里权利也有限,只能有限的保住一些东西。” 说道这里,魏老爹看了看魏文才,“文才啊,昨天那事儿我也和你大舅说了,他的意思,既然人家敢来要地,那肯定是有把握的,只是不想闹出来,所以为今之计还是只有拿银子了事。” “那块地没了,现在的屯田又要被分走一些,那今年这百户所,怕是要饿死人了。” 魏文才这会儿迟疑着说道。 “今年也许还能挺过去,毕竟才拿到二两银子,省着点还是能混半年,只是明年就麻烦了。” 魏老爹无精打采的说道。 “那山上的人怎么办?” 魏文才忽然就想起来,既然那块地要卖了,那块地上的农人怎么办? 23隐户 魏文才知道,想要保住那块地肯定是不可能的了,既然那块地要卖了,那块地上的农人怎么办? 想到这里,魏文才马上开口问道:“那山上的人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那人买下地,当然也是要找人耕种的,总不会撂荒在那里。” 魏老爹到是不在意,“到时候和他们说说,应该就没事儿了。” “那些人不是咱百户所里的吗?” 魏广德这个时候也听出点味儿了,似乎那里不对。 “那些人的祖上曾经是我们百户所的,现在他们不是了。” 魏文才看了眼弟弟,开口说道。 “哦,民户啊,那管他们干嘛?” 魏广德这个时候知道不是百户所的人,自然也就没了兴致关心他们,还是先关心自己家吧。 魏文才听到弟弟这么说,只是微微摇头,并没有继续说什么。 而魏老爹也只是看了眼小儿子,似乎也没有开口的打算。 只是一直坐在一边,今晚很少说话的魏母却说道:“他们也没有民籍。” “啥?” 魏广德听到母亲这么说,心里就是一惊。 崩山上有个小村落,里面有二十多户人,他是知道的,以往一直以为是军堡的人,而且他们确实和军堡里面的军户沾亲带故。 但是哥哥说他们不是在册军户,母亲又说他们不是民籍,那还能是什么人? 士农工商,这是开国时候就定下来的,难道是贱籍? 战场上的逃兵家眷? 被打入贱籍? 可也不对啊,他们和堡里的人,不少可都是亲戚关系,大明朝可是有株连的。 魏文才也许是看到母亲已经开了口,看小弟变幻不定的表情,也怕他想岔了,干脆就开口揭穿了谜底。 “他们是隐户,不在军册上,也不在黄册里。” “什么?那怎么可能?” 魏广德不可置信的说道。 “外面逃来的军户亲戚,当然没法在我们这里入籍。” 魏文才解释道,也算说清楚了这些人的来历,接着继续说道:“其实这样也好,我们给他们一口吃的,他们帮我们干活,还不用服徭役。 其实当初爹出征的时候就安排了,要是时间长了耽搁下面这些地的活计,就叫他们下山来帮忙打理一下。” 到这个时候,魏广德心里才算有点明白了,原来当初老爹离开的时候就安排好了,要是离开的时间长了,地当然不能就撂在那里。 只是这次出去没耽误多少时间,自然就没有按照安排的来。 也难怪那两天,地里的活计都丢下了,大哥也没有让人去周围找闲工帮忙打理土地。 “他们把地买了,应该还是会让他们继续做活吧?” 魏广德试探着问了一句,他不是很确定,人家把地买下来,会不会安排其他人来干活。 要是那样的话,这帮人可就没活路了。 “应该不会。” 魏老爹这个时候也只吐出这四个字,想来到时候他会和对方说下的。 以魏老爹的性格,不会只顾自己,不给他们一条活路。 说起来,在这个世道里,做人能做到这样,也算是个大善人了。 “爹,也别发愁了,到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发愁也没用。” 魏文才看着老爹闷闷不乐的样子,开口劝解道。 魏广德看着也觉得不能继续这么沉闷下去了,干脆也开口问道:‘爹,娘,你们这次去所里,还听到什么消息没?咱这里消息闭塞,也就所那边能得到点外面的信息。’ “能有什么事儿,听到上面又想分地,我就什么也不想了。” 魏老爹摇头说道,“对了,看了下朝廷最新的邸报,兵部尚书被砍了脑袋。” “哈?兵部尚书?那可是二品官老爷,皇帝为什么杀他?” 魏文才听到兵部尚书被砍了头,来了点兴趣,追问道。 这年头,市井间除了家长里短也没什么新鲜事儿可说,剩下也就关心朝廷里发生的大事儿了。 不过对于普通人来说,也只能了解到周边一亩三分地,毕竟邸报贴那里,大多数人也不识字。 不过对于魏勐这样的武将来说,多少还是识字的,也关心这些朝廷里的事儿。 其实堡里和千户所联系,除了通报信息,最主要的还是抄邸报,了解国家大事儿。 百户,六品官,在部队里也算个中层了。 “还能有什么事儿,自然就是上上个月鞑子进犯京城了呗。” 魏文才没想到,可是魏广德却一下反应过来了。 这么大的敌情,鞑子都杀到天子脚下,嘉靖皇帝还能不动怒? 当时忙着调兵遣将勤王,自然不会和那些官老爷一般见识。 现在鞑子退了,自然就要秋后算账。 魏广德在不知不觉间,也习惯了这个时代人对蒙古鞑子的称呼,要是在后世,魏广德应该会用蒙古人或者草原骑兵来称呼这些鞑子吧。 魏勐看了眼大儿子,再看看小儿子,显然对于老大问出这么一个弱智问题感到不满。 想自己,看到这份邸报,就猜到了砍人的原因。 还需要历练啊,魏老爹心里这么想到。 “被砍头的兵部尚书叫啥名字?” 魏广德好奇问道,也想多了解下现在政坛上的人,好多想起一些记忆。 毕竟后世,他只是零零散散看过一些报道,还没有形成系统的明朝朝廷变动的概念,多听点人名,兴许又能想到以前看过的东西,想起一些被遗忘的这个时代信息。 毕竟很多东西看了,但是并不清楚是不是这个时代的事儿。 “兵部尚书丁什么的,记不清了,脑袋都掉了,还管他叫什么。” 魏老爹摇头轻笑道,明朝文武不和,文官倾轧武将,自然也是看不惯这些文臣的。 说实话,看到这个消息魏老爹心里是庆幸的。 “说是蒙古安达犯边,大同总兵仇鸾在大同打败安达后,又带兵勤王,把鞑子打回去了。” 魏老爹顺便也把低保上的消息说了下,“这仇鸾也算发达了,在危急时刻在皇上那里漏了脸,估摸着后面就该升官发财了,啧啧。” 魏老爹这会儿满脸羡慕的说道,好像他看到了仇鸾在金殿上被皇帝封赏一样。 24谋划 魏老爹这边还在羡慕仇鸾战场之上立了大功劳,后面升官发财,但是话听到魏广德耳朵里,就不是那么会事儿了? “爹,上次你不是说,在镇江听到的消息,朝廷的军队都是避战吗?怎么这个叫仇鸾的,还敢带着大同军和鞑子交战?” 魏广德想到就问,记得老爹刚回来的时候,是这么说过的。 “这我哪知道,邸报上这么写的,当初也是这么听人说的。” 魏老爹这会儿也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会事儿,有点矛盾,不过他也懒得去多想。 而魏广德这里,又在脑海里搜寻了下记忆,确定没有看到过叫丁什么的兵部尚书被砍头的消息,也没有这个叫仇鸾的武将的信息,自然也就找不到后世看过的这个时代的历史,白问了。 当然,如果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场穿越的奇遇,多看看明朝时期的文章报道,就该知道,在嘉靖二十九年,蒙古土默特部首领俺答汗因对明朝“贡市”不遂而发动的战争。 这次战争中,那位这会儿还被魏广德父子视为英雄豪杰的大同总兵仇鸾不可思议的通过贿赂俺答汗,达到了保全大同的目的,而俺答汗在收了钱财后转而攻入古北口长城进兵北京城。 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由无耻之人导演出来的闹剧,也让一向自恃英明神武的嘉靖皇帝从国家富强的幻境中清醒过来。 紧接着就是被俺答汗按在地上反复摩擦,因为在京郊肆虐后全身而退,嘉靖皇帝的脸都没有了。 而在危机解除了,作为严嵩党羽的兵部尚书丁汝夔做为弃子,最终被暴怒的嘉靖皇帝斩首弃市。 不过到了这里,魏广德忽然想起来,这次逼迫家里卖地的,也不知道是文官老爷还是被封在江西的藩王。 如果是藩王要强买田地,那也就只能认了,但如果是官宦之家的话,似乎还有那么一种可能性。 这会儿,魏广德想到的是堂堂兵部尚书都说杀就杀,要是这次的买家也是文官的话,说不好将来也有倒霉的时候。 当然,作为小小的六品百户,肯定是惹不起文官的,那怕是七品知县,他们也斗不过。 当时自己的后世,网上也说当官,特别是当大官,其实也是一个高危职业,除非真能洁身自好。 至于现在这个明朝嘛,印象里都说朱元璋比较抠门,给官员的俸禄很低,所以官场贪污成风。 魏广德虽然还没有考过功名,更没有入仕,还不知道朝廷的俸禄是多少,但是似乎也可以幻想下,将来这位买家犯了事儿,也被砍头示众,家产抄没,那么这块“隐田”好像就有了操作价值。 “爹,那块地,卖肯定是卖定了,对方也不想被更多人知道,我们谈好价钱签契约的时候,是不是就可以尽量在契约里模糊那块地的位置,还有中人最好咱家都别签字。” 魏广德试探着说道,毕竟这些也就是他自己想想,到底有没有可操作性,也说不清楚。 “模糊位置?” 魏老爹听到儿子忽然又从京城战场扯到卖地的事儿上了,心里一琢磨,有点明白儿子话里的意思了。 这次涉及交易的是“隐田”,自然土地交易契约是不会在衙门里备案的,不过就是双方进行交接,由中人作保。 因为田地的隐蔽性,自然中人不可能随便在外面找,而是会找知道此中厉害的人签字画押,作为一个鉴证人存在。 古代的土地交易,一般都是文字形式写一份契约,可没有现在的标准格式,还有土地证后面的图,详细标明四至,一切都是文字,自然就有了一点可操作性。 虽然中人很大概率会是对方找人来做,但是保不住会让自己在契约上以中人的形式签字,其实就是套住他们。 因为是隐田,自然不会在契约中说明买家和卖家是谁,但是让魏老爹在中人上签字,那可就还真是麻烦事儿。 对买家来说,要的就是魏老爹以后别没事儿找事儿,拿了钱就闭嘴。 “你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到时候看他们什么意思,我肯定是不会在上面签字画押的,因为身份不合适。” 魏老爹看着魏广德,意味深长的说了句。 魏广德看老爹的表情,心知他应该知道自己什么意思了,旁边的大哥魏文才都眼前一亮,说明他也猜到点什么,自然也懒得再说破,而是想了想才接着说出后面的话。 “我觉得吧,他们买了地,肯定也是要耕种的,不可能荒着。 到时候爹还可以试着和他们谈谈,由大哥帮他们做庄头,看着下面农户耕作土地,他们可以随时来监看,至于东家该收的地租,当然都是他们的。” “让我去做庄头?” 魏文才立马大声说道,语气中明显带着不甘。 “如果可能,最好我们能把这块地的管理拿下。” 魏广德没有理会大哥,而是看着老爹说道。 “估计很难,只能提一提。” 魏老爹捋着胡子说了句,到现在他更加确定魏广德打的主意了。 要是买家官运亨通,那当然什么事儿也不会发生,要是发生点什么不测,那就说不好了。 “不能光是提,还得讲出东西来。” 魏广德却不这么看,而是觉得该争就要争。 虽然地卖了,原则上确实应该买家决定怎么做,但是毕竟这块地特殊不是吗? 魏广德接着说道:“爹啊,谈的时候你要说明白,要靠咱们百户所的地可是养不活这么多人,但是我们的人可以佃他们的地干活。 他们要种什么都成,只要能给下面小民一口吃的就好了,一切都是按常例来。 至于是按份子分还是定额,都好说。 至于咱们家,帮他们看着这块地,庄头的好处也是要的。 总不会,他们买了地,就不找人盯着。” “可以说说,尽量争取一下,至少还能有点收入,不然地卖了,以后就和咱们家完全没有关系了。” 魏吴氏这会儿听明白自己儿子的意思了,自家做着百户官至于,顺便也当起那块地的庄头。 只要能办成,每年怎么着也能从那块地上弄点好处。 而对于买家来说,这块地花了银子买下来,收租的时候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他们不会少一分,自然也没必要纠结什么。 25核查卫所 之后的日子,魏广德依旧每天按部就班的上学,跟着孙夫子做学问。 在那次家庭会议之后,没几天,林道士就再次来到了崩山百户所,和魏百户就田地交易进行协商。 在这几天里,魏老爹也琢磨了魏广德提出的建议,在和老道的谈判中也一股脑提了出来。 对于魏老爹的条件,有的林老道到是一口就答应下来,而有的条件则是直言自己做不了主,需要回去问问主家的意思。 当然,这一切魏广德都是不清楚的,魏老爹可没想过让他一个十来岁的娃娃参与到这其中。 不过,这对于魏广德来说,其实也没什么,也正好遂了他的意。 唯一他魏广德不爽的就是,学的东西越多,孙夫子的要求也开始渐渐多起来。 现在,每天放学后,魏广德应付的作业大大占用了他玩耍的时间,就算是到了休沐日,他也很难骑着马出去玩了,也就是隔三差五能够拿着鸟铳去山上打几枪。 后世就说,神枪手都是用子弹喂出来的。 现在魏广德对此深以为然。 是的,这两月,随着积累,他的枪法也越来越好了,时不时还能瞎猫碰上死耗子,打中一只小鸟。 那块田地已经卖掉了,卖了一千来两银子,庄头的位置也要到了。 在魏广德是在魏老爹收了银子办好交接后才知道的,显然对方觉得让个军头帮忙看着也不错,至少不会有宵小之辈闹事儿。 “爹,对方什么来头?” 在知道成交后,魏广德就悄声问起老爹来。 “德化的,具体是哪家只能以后慢慢探听。” 魏老爹看了眼魏广德,嘴角挂起戏谑的笑容,“以后有的是时间和他们打交道,自然就能查到他们是谁。” 魏广德想想也能接受,对方能找到这里来,肯定也是周边的人。 九江府城就是德化,也就是说买家是府城的人。 “别是指挥使或者同知......” 魏广德说道这里,随即又摇摇头,那帮人,估计根本不会掏钱,直接把老爹调走,换个他们的人走马上任就行了。 掏钱,那和要他们的命有什么区别。 从来人洽谈到最后完成交易,耗时一个多月的时间,不过总归是完成了,各取所需吧。 现在的魏老爹,既是百户所的百户,也是那块地的庄头,虽然名义上是魏文才,不过魏文才大多还是要请示魏老爹才能下决定。 之所以要了这个差事儿,其实魏广德也是有那么一点私心的。 大哥将来肯定是袭武职,自己到底能不能考取功名,说实话,魏广德心里也没底,给自己留条后路也好啊。 百户,自己肯定当不成。 那将来要是科举失利,那就自己去当庄头,吃饭总能解决吧,更别说守着大哥,日子应该好过了。 现在,唯一还笼罩在崩山堡魏家头上的阴云就只剩下九江卫那边了,关于重新分配屯田的事儿。 老大要重新瓜分利益,下面的人自然都懂,但是最后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自然各人都要打各人的小九九,谁都不愿吃亏。 其实卫所制从立国之初发展到现在,早就糜烂了。 据《明史?兵志二》载:“天下既定,度地害要,系一郡者设所,连郡者设卫。大率五千六百人为卫,千一百二十人为千户所,百十有二人为百户所。所设总旗二,小旗十,大小联比以成军。” 按照这个编制,天下的卫所,正常员额就要五千六百人,分五个千户所,千户所下辖十个百户所,没个百户所112人。 整个九江卫就有五十个百户所,合计应有兵员五千六百人。 这些,在魏广德来到这里以后,也从大哥那里打听到的信息,之前他哪里会知道这些东西。 没事儿的时候,魏广德也用后世来进行了比较,一个加强旅的规模,差不多半个师级单位。 看着是很强大,可是上次征召以后,他也听自家老爹说了,卫所拉得出去的也就两千多人了,实际上已经由加强旅变成了完整旅级建制。 而这些天随着和千户所大舅吴占魁联络的增加,魏广德也知道了,小小的九江卫,已经有了多个山头存在。 当然,山头肯定不是千户官能参合的,他只是站在自己岳父九江卫同知张庆一边的。 九江卫设指挥使一人,指挥同知2人,指挥佥事4人,只不过现在指挥佥事只有3个,还有个缺额没有补上。 而魏广德舅舅的老丈人张庆是指挥同知,掌管卫所军器、训练等事务,算一个独立的小山头,因为他也是世袭指挥同知,随着年深日久,自然就拉帮结派了。 至于舅舅嘴里说的指挥同知,是个流官,自然在卫所里没有什么派系,上任的时间也不过才三年多,还来不及培植党羽。 用大哥魏文才的亲事儿,不过也就是一个试探,看能不能拉拢李启光。 这样的流官,也说不准能在九江卫呆上多长时间。 也许是一辈子,也可能随时都会调走。 不过作为指挥佥事,仅次于指挥使、指挥同知的存在,权柄还是很重的。 一个小小的六品武官的子弟,想要迎娶从四品武官的女儿,难度不是一般的大,所以一开始老爹老妈他们都不抱什么希望,除非魏广德马上能够考取功名,成为举人,那么可能性还大那么一点。 大舅吴占魁那里传回来的消息,也应和了他们的判断,对方对于试探显得很冷淡,虽然没有直接拒绝,但是看人说话也能知道。 屯田的事儿上面也是迟迟没有动静,却是让魏老爹他们反而提心吊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时间来到了十二月,一开始传言的重新分配屯田的消息没有下来,老魏家却接到了舅舅吴占魁传来的最新情报,卫所那边不会重新调整屯田了。 得到这个信息,让魏老爹先是惊喜,后是惊讶,忙不迭的去了千户所找大舅哥了解情况。 问清楚状况后才知道,原来在上月从京城传来消息,嘉靖皇帝要核查南京各卫。 26明朝也有寒假 对于嘉靖皇帝来说,八月让俺答汗部打到京城来,是一件很丢脸的事儿。 而在鞑子撤兵后,自然就要对此战进行清理,有功要赏,有过要罚,勤王卫所糜烂的事儿也发了。 嘉靖二十九年1550十一月三十日,命查南京四十二卫屯田隐占侵削诸弊,其本丁逃绝他户佃种者,俱署名补伍,不则将原田入官,改募屯军给之。 原来自八月下旬勤王诏书抵达陪都应天府后,南京镇守太监,南京守备及南京兵部立即就把调兵令快速发往各卫所,督促其尽快集结人马北上勤王。 但是实际的结果就是卫所糜烂以不堪用,整个过程都是拖拖拉拉的,甚至在九江卫过了南京前往镇江后,大部还未集结起来,卫所的实际状况可见一斑。 虽然时任南京主官尽量压制了下面的传言,但是这些消息在数月后还是传到了督察院中。 都察院,由前代的御史台发展而来,主掌监察、弹劾及建议。 与刑部、大理寺并称三法司,遇有重大案件,由三法司会审,也就是三司会审。 都察院主官为左、右都御史,下设副都御史、佥都御史,协助管理都察院经。 又依照十三个布政使司相当于行省分成十三道,分设监察御史,巡按州县,专事官吏的考察、举劾。 明朝的都察院拥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断”的权利,几乎就是最高监察机关。 朱元璋设计的政治架构非常有意思,大官小权,小官大权是明朝官场的一个特点,而这一特点在都察院就显得更加明显。 风闻奏事,疯狗,就是都察院的别称了。 明朝中后期的党争中,都察院十三道御史和六科给事中往往就是发动争斗的急先锋,他们也就是所谓的科道言官。 都察院御史只是七品官,但是却可以对朝中大小官员发起弹劾,而按照官场的规矩,一旦遭到弹劾,被弹官员一般就要回家待勘,以表达自己的清白,不会以势压人,让事实说话还一个清白。 这么一个可以凌驾于各部堂、衙门的官职,朱元璋却没有设置一个可以监察他们的部门,实际上有明一代,很少有御史被风闻奏事,要么是皇帝不喜,要么就是被抓到确实的贪赃枉法证据才会被处置。 也许朱元璋设计这个部门的时候给出很低的品级,也就在于此,相互牵制、制衡。 而这次,南京周边卫所的表现实在是不像话了,让都察院找到了机会,连续对南京主官和各部发起弹劾,目标不仅针对镇守太监,还包括南京守备和南京兵部官员。 而嘉靖皇帝在鞑子兵临城下之时,也发现了大明京城的军事战力严重下降的问题,直接罢了正德朝建立的十二团营,重归京师三大营的模式。 而在北京防务工作处理以后,就把目光转向了南京。 此次嘉靖皇帝是要把南京就周边主要卫所缺额问题查一查,还要收回这部分屯田,只是在旨意中明确屯田不入官,而是重新募兵分派,这是想要恢复卫所战力。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最重要的还是要执行得下去。 其实政策在制定之初都是好的,只是在由上而下的执行过程中变了味。 所谓的苛政,其实大多都是糊乱执行造成的,责任应该在中下层官员身上。 而这道命令一下,让九江卫还想要重新瓜分屯田的官员都老实下来,旨意中的意思很清楚,收回屯田不入官,也就是不能收上去,而是重新下放到所,让他们招募士兵补足缺额。 要是按照旨意做,那就是收回田地以后还要按照老制度又把田地还给下面的千户所和百户所养兵,那怎么行? 要知道,现在卫所的土地大多是被上层武官分掉了,所里面最多就是一些口粮,遇到贪婪点的百户千户,连口粮都不发下去,这也就是逃兵的来历。 综合考量下,还是不变了吧。 这就是现在卫所指挥机构的选择,之前的议题自然就无疾而终。 好吧,也许是魏广德的主角光环在发生着作用,嘉靖皇帝不小心帮助魏广德家里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随这条消息来的还有,“大英雄”仇鸾进京提督京师三大营。 当然,这条消息和魏家没关系,到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已经在为年关将至做着准备,转过年就是嘉靖三十年了。 虽说江西位于大明朝的南方,可是到了这个季节,天气也是愈发寒冷起来,只不过还没有达到北方滴水成冰的地步。 而魏广德依旧是每天早起,洗漱吃饭后就要出门,迎着寒风赶去孙夫子那里进学。 因为这个时代,人们的思想相对狭窄,认识事物也比较单一,对于很多东西的观点趋同,所以之前魏广德融合两篇范文后用自己的语言所作的文章,不仅没有因为抄袭被孙夫子责骂,反而受到了表扬。 好吧,孙夫子认为魏广德通过学习那两篇范文学到了作者所要表达出来的思想。 或许,后世所说的,“读书人的事儿能算偷吗?”就来源于此。 魏广德博采众家之长,尝到了甜头,自然就要变本加厉,多多的抄袭,不对,应该是学习别的范文。 靠着超强的记忆力,一切似乎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当然,魏广德所作文章自然也算不得好,其中还是偶尔错漏,需要孙夫子指点,而孙夫子当然很享受这样的过程,他是乐在其中。 三个月下来,魏广德的毛笔字经过练习也越来越好看,“至少可以见人了”,这是孙夫子的原话。 临近年关,孙夫子的私塾自然也是要停课的,虽然这个时代没有寒假一说,但是总归要过年。 今天,就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了,放学后,私塾就要暂时关门放假了。 到这个时候,学堂里的孩童们自然又多兴奋起来。 开玩笑,现在什么天气,每天早起还是很辛苦的,远不如赖在被窝里幸福。 而能够来私塾读书的,自然也不会是吃饭都成问题家庭的孩童,自然有赖床的资格。 和往常一样,完成了每天的功课后,放学时,孩童们都恭恭敬敬站好,向孙夫子说出新年的祝贺。 27过年 嘉靖二十九年最后一堂课,完成了每天的功课后,放学时,孩童们都恭恭敬敬站好,向孙夫子说出新年的祝贺。 私塾要过了十五才开学,而孙夫子给他们这些学生布置了十篇作文,平均每两天完成一篇,说实话,对魏广德来说,貌似也不是太难。 魏广德迎来了自己在明朝的第一个假期,也是第一个新年。 对于贫苦百姓来说,过年犹如刀山火海,在过年前欠租、负债的人必须在这时清偿债务,所以有年关一说。 当然,这样的日子和魏广德是没有关系的。 年前几天,大哥魏文才就在县里、镇上来回跑了两三趟准备年货。 都是早上套上大车出门,往往天擦黑才能回家。 这倒不是说他们家今年银子丰收要大肆操办,不仅是自己家里要准备年货,整个百户所军户那里也有不少物品需要购置,百户所就统一用大车出去采购,量大还能便宜一点。 今年崩山百户所的军户可是得了比平时更多的银子,自然要过个肥年。 二十八日这天,百户所杀了几头年猪,算是真正进入到过年的气氛里了。 几头猪被收拾出来,好的当然是军官们先分,军户多多少少还是能分点的,要不军堡里那些小孩会这么兴奋。 魏广德也跟着过去看了,一大帮孩子围在那里,看着被洗刷干净的肥溜溜白猪被按在长凳上,就有小孩忍不住开始流口水。 百户所里小孩不少,只是大多都没法像魏广德他们那样,还能去私塾读书。 百户所鱼肉到是时不时就能见到,但是其他肉类可就不常见了,也就是那些军官和那些猎户家的才有这样的口福。 除夕开始,军堡里时不时就能听到小孩燃放鞭炮的爆响,为节日氛围平添一丝欢快。 不过,魏广德所在的可是崩山百户所,这里也没什么庆祝活动,远比城里可是差远了。 除夕随着父母、大哥祭祖,对着祖先牌位磕头,这还是魏广德两辈子第一次行跪拜礼,在魏广德的后世,虽然也有行跪礼的,不过大多都已经只是鞠躬,小时候也有跪的时候,但是还真没有拜下去过。 之后,魏老爹又简单把家族传到这一辈的过程又和两兄弟好好说叨了一次,往年也有,不过那会儿魏广德也没怎么听进去,现在的魏广德也只是有个模糊的概念,就是知道魏家祖上应该是凤阳那边的。 这次他可是仔细听了听魏老爹说的,还真是凤阳府人。 至于近半年时间也没有听到过有什么亲戚,在这个时候也有了大概了解。 祖上过来九江的时间也不短了,肯定是有开枝散叶的。 但是古代交通和通讯不方便,而且作为军户,也是很难改变户籍的,也没办法选择太多,散出去的那几支大多去了边镇充实卫所。 随着分开的时间俞久,联系也就少了,到了魏勐这一辈,就是一根独苗,毕竟遇到了那场兵灾。 魏广德明白了魏家的实际情况,只是心里暗自把父亲嘴里所说分出去几支的大概去向记在心里。 大年初一,魏广德早上起来就跟着大哥去给父母磕头拜年,规规矩矩完成仪式后,魏广德得了压岁钱。 往年,在魏广德融汇的记忆里,一般父母会各给他一串钱,各是五十个,因此每到过年,魏广德就能得到一百个铜钱。 当然,这个铜钱可不会像后世的父母那样,小孩收到压岁钱还要想方设法收走,美其名曰“存着”。 不过今年貌似有点不同,也许是因为今年家里收到的银子比较多,魏广德从爹妈那里收到了两个银锞子,各约一两的样子。 明朝嘉靖年间的物价,是真心的不算太高。 平日里魏广德带上几个铜钱,就可以在镇上吃零嘴了。 这次,一次就搞到二两银子,按照现在的汇率,可以换两千个好钱,如果是那些品质不佳的私钱,三千个也有可能换到。 现在,穿过来这么久了,魏广德也大概知道明朝时候,货币还是有点混乱的。 就说铸钱,官府有铸造,含铜高品质佳,就是好钱,用这个钱就是1千个铜钱换一两银子。 而民间也有私人铸钱,到是和后市假钞一样,含铜少点,那就要1千多个才能兑换了。 印制假钞这个行业,在魏广德看来,认真考证的话,也是一个源远流长的行业。 按照魏广德知道的,在明朝初年,金银是被严禁流通的,时过境迁,这样的法令早已不知道被丢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谢谢爹娘,还是爹娘对我最好了。” 魏广德高高兴兴接过银锞子,嘴里甜甜的喊道。 “好好读书。” 魏老爹这会儿捋着胡子看着魏广德,语重心长的说道,而魏母则是慈祥的摸着他的头。 大哥魏文才也得到了压岁钱,和魏广德也是一样的,也是非常高兴。 二两银子,这可是一笔巨款了,城里的帮工差不多要忙活两、三月才能赚到。 这也是明朝军户逃亡的一个重要原因了,军户可是没法跑出去打工糊口的,就算打工也只能给上司打,一般还都是免费的。 魏勐魏百户也贪墨银子,可是至少他只收银子,下面军户的口粮还是能勉强供应上。 明朝这会儿,消费也单调,其实解决吃饭问题后,用钱的地方就不多了,大概一两银子就能打发那些军户。 不管是魏广德还是魏文才,平时的吃穿用度都是家里的,自然这钱就是自己在外面花销用了,是真不算少。 没一会儿,军堡里的张大勇等总旗、小旗也先后来到大宅给魏百户拜年,又留下吃了顿酒席。 在这百户所里,也没那么多讲究了。 初三一大早,大哥魏文才就张罗着套车,一家人要去千户所吴家,这是老早就说好了的。 出堡门的时候,魏老爹对送行的总旗李大勇笑道:“这半月堡里可就全交给你了,我这次出门时间稍微长了点,你得多上心。” 魏广德和魏文才静静的站在老爹魏勐身后,魏母这会儿已经坐在车上了,这是回娘家,也是要给自己大儿子说亲事,不时撩开窗帘看一看车下的情形。 “大人放心,堡里有我。” 李大勇抱拳对魏老爹说道,木讷汉子,只做不说,所以话也不多。 魏老爹笑着点点头,转头对着魏文才说道:“那我们走吧。” 说着就和魏广德钻进了马车,而魏文才则是翻身上了旁边一匹马,带着几个家丁向远处行去。 28皇帝想要找回面子 魏广德来到大明朝快半年了,整天都是在百户所和马当镇上来回晃荡,还没去过更远的地儿。 这次全家去千户所舅舅家,算是魏广德来到这里后第一次远行。 明朝这个时候,马车也没什么减震设计,而这条道路较好的道路条件但是在魏广德看来,也是坑坑洼洼的,很糟糕。 坐在车里,魏广德很快就被晃得七晕八素,就想要钻出车去和大哥换换。 这次出行,百户所仅有的两匹马都被他们带走了,一匹套车,一匹被大哥骑着。 马车不大,可容不下四个人。 他们是辰时出门,估摸着是8点前后,到千户所的时候已经是巳时,差不多走了一个多时辰。 时辰也是魏广德到了这边以后才学会的,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两个小时是一个时辰,这个魏广德以前也知道,算起来子时就是头天23点到当天的1点,后面以此类推。 只不过魏广德到现在算时辰,也要在心里背背才能说出是什么时辰,不像大哥他们,看看天色就能说出来。 不过到这会儿,魏广德到是想起,后世过春节的时候,日子用的是农历,结果央视春晚的时间还是用的数字时间,也就是晚上12点。 按照古代的标准,12点已经过了子时,实际上跨农历新年应该是在晚上11点才对,那会儿就已经是子时了,也就是大年初一的开始。 这个时代也没有钟表,魏广德也就是看天色,感觉可能是10点多钟,应该没到11点。 他们一家很快就被迎进了舅舅家大门,千户所并不在县城里,而是在距离县城不远的地方。 舅舅一家都在,很快魏广德和魏文才就照例给舅舅舅母拜年,又拿到一份红包。 舅舅吴占魁要比魏勐大两岁,不过看起来更加文士一点,穿着一件簇新的武官常服。 说起来,舅舅是五品武官,魏老爹是六品,这会儿都是穿着青袍,只不过胸前的补子,魏老爹的是彪,舅舅的是熊罴。 舅舅吴占魁有一个儿子两闺女,都要比魏广德大。 和表哥表姐见礼后,两个表姐就回去了,魏广德就被表哥带到隔壁去了,屋里就剩下长辈在那里谈话。 表哥吴栋,将来也是要袭舅舅千户职的,不过在江西这个地方,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自古以来文化教育事业就很发达,而江西也一直都是科举大省,每科必有上榜者,自然也就影响到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每个人。 以前也听大哥说了,这个表哥不爱舞枪弄棒,更喜欢读书,也一直做着金榜题名的美梦。 不过他也就只能是想想了,毕竟舅舅家可是世袭,他有没有兄弟继承,不是余丁你还考什么科举。 明朝军户子弟是可以参加科举的,但是有一个前提不能碰,那就是独子。 因为是军户,那就必须家里有一个人出来当兵,如果说是兄弟,那么有一个必然就是余丁,也就是可以不参军的,自然就可以参加科举考试。 可是舅舅家就一个独苗,自然就必须在将来接替舅舅的武职,除非能够让兵部尚书给你开除籍的文书,也就是你家从军籍改成其他民籍,那么才可以参加科举考试。 这里说的科举考试是指朝廷正式的科举选材,童生试那些都不算,那不过是初级选拨而已。 当然,因为现在表哥还没有从军,参加初级考试还是没人管的,但是就算真的是文曲星下凡,杀进殿试,最后还是要乖乖的回来继承武职,除非上面开恩。 不过国朝二百年,貌似也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过。 从军籍改民籍的倒是有,但也是凤毛麟角。 “小表弟,你现在书读的怎么样了?” 到了旁边花厅,表哥吴栋就关心起魏广德的学习来了,毕竟现在的他可是自诩为读书人。 大哥魏文才经常跑这边,所以他和吴栋关系亲密不少,到是和魏广德接触少,一年也难得见上几次。 “今年刚开始学习四书,前两年都还是启蒙。” 魏广德连忙说道。 吴栋给魏广德的第一印象,还真像个读书人,斯斯文文的,也是文人打扮,一身宽大蓝色道袍,头戴四方平定巾。 这里也只能说像,毕竟他不可能成为文人的,命中注定只能是武官。 “那今年的县试你是参加不了了。” 吴栋听到魏广德这么说,随即就笑道。 “学里到是有几位师兄要互保,参加今年县试,我可能还需要在等上两年才有机会。” 魏广德也听大哥说过,吴栋前两年参加了县试府试,运气很好一次都过了,成了童生,不过之后的院试就没过,那时候他十六岁。 “表哥今年参加院试吗?” 魏广德这会儿也开口询问起来,魏文才是早就不读书了,所以也从不询问吴栋的打算。 在魏广德看来,吴栋也就是这几年可以去碰碰运气,多碰几次头,估计也就不想科举的事儿了。 毕竟,他不会不知道国朝对他们这样的军户子弟是个什么态度。 在他们这边闲聊的时候,在隔壁正屋里,吴占魁也正在和魏勐说着话。 “今年你那边的儿郎们可要好好操练操练,岳丈那边会想法给你更大的帮助,你手里的那百多号人可的做好了。” 吴占魁小声对魏勐说道。 “啥?还练?大舅哥,这次都差点把地给弄丢了,我还练?” 魏勐听到吴占魁要他稳住手下的人马,心里就一百个不乐意。 开玩笑,就因为这次召集的人手太多,差点就被上面分去田地,谁练谁傻逼。 “现在不同了,南京传来的消息,皇上要北伐。” 吴占魁依旧小声说道,眼睛瞟了眼那边正在说话的媳妇儿和妹妹。 “不会又要我们北上吧?打得赢吗?还要出长城?” 魏勐被吴占魁的话吓住了,是真吓住了。 自己手上那点人马是什么个情况,他能不清楚吗? 说实话,也就是架子货,列阵看着还行,真打,还不如展示挥锄头种地。 “咱们南边说不好,反正消息传过来就是说,皇上那儿觉得丢了面子,要找回来,正在筹划这个事儿。” 吴占魁短期桌上的茶轻啜了一口,才继续说道:“你那个百户,能打的有多少?” 29第一次文人聚会 “你那个百户,能打的有多少?” 吴占魁小声询问魏勐,显然他更关心这个。 魏勐闻言沉默片刻,心里盘算后才说道:“要是按照战兵的要求,我那边有十来个人,另外身体强壮,反应灵活的,勉强有一战之力的,大概还能有二三十个人。 剩下的那几十个人,装装样子还行,真打,不行,都已经只会种地了。” “三四十个啊,也算好的了。” 吴占魁听了魏勐的话,微微点头,好像对这个结果很满意的样子。 而这幅表情和动作落到魏勐眼中,那就只能继续拉低现在卫所军的下限了。 “我说大舅哥,北边打仗,还要使唤我们吗?北边边军不少了。” 魏勐知道九江卫貌似就是空架子了,但是他还是不怎么担心,只要自己手底下有人就行。 但是,就算有那么些人,要是真被派去了北边,那还不是羊入虎口,他可不想去北边打仗,那是要命的差事。 “湖广、江西调拨军粮,可能要我们派人护送,直接到前线。” 吴占魁回答道,不过也看出魏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面上显出浓浓的担忧神情,又安慰道:“只是有这个可能,八字还没一撇儿。 再说了,就算边军能打,那也是依托城池作战,我听到的消息,边军现在野战能力也不行,出了城也和送菜差不多。 我估摸着,做这些准备,也就是给皇上看的,打起来的概率很小。” “那就好,那就好,能不打就不打。” 魏勐听到后面几句,心里的担忧也就去了大半。 按照正常人的思维,军队战力不行,那就防守。 想来京城那帮大佬,也不愿意军队派出去吃了败仗,到时候追究起来,他们怕也落不到好。 到现在,大明的官军都已经不想打仗了,好好的呆在地方上捞银子,早已失去了开疆拓土,马上封爵的锐气。 也就是北方边镇的军户,为了保护自己和家人,当然也是为了赏金,还愿意和鞑子交战,内地卫所战力早已衰败不堪。 也正是自家人知自家事,知道手底下人打仗不行,当官的也就更不敢往那个方向上去想。 “明天我把刘千户请过来吃顿酒,你们也都是认识的,顺便探探口风。” 听到吴占魁说起大儿子的亲事儿,魏勐马上就来了精神,这次出来这就是主要要办的大事儿。 “以前我也试探过几次,老刘说你家小子还不错,我觉得有戏。” “那就好,全劳大舅哥帮忙了。” 魏勐听到这话,心里自然乐开了花。 这年头,说实话,普通军户真不好找人家。 军户的女儿,有机会就往外嫁,那怕穷点,也不愿意继续留在军中。 所以,基层军卒大多是相互之间联姻。 当然,这是说的比较委婉的话,实际就是换媳妇儿。 军官的还好一点,百户,怎么也是朝廷认命的正式武职。 除非家里的闺女真的非常优秀,生的标致,还有可能和民籍的其他人联姻,但目标一般也是士绅,绝不可能是平头老百姓。 “亲事儿定下来,我们过几天去趟府城,我岳丈那边还有话说。” 吴占魁接着又说道。 “张大人那里有什么吩咐,舅哥直接传话就好了。” 魏勐听到说还要去九江府,微微皱眉,心里有点纳闷。 “也是要准备万全的法子,岳丈关系在京城都督府,那边传的消息,北伐的事儿不管最后成不成,咱们都得当成真的来准备。 万一上面抽调了我岳丈过去,我肯定只能跟着去的,手里不准备好人手,心里还是不踏实。 这两天你就好好合计下,看需要什么装备,到时候直接从卫所库房里先给你调拨一批。” 魏勐刚刚稍安的心又被提起来了,虽然说的只是做一个准备,可是听在耳朵里还是有点吓人。 不过这个时候,他肯定不能摇头的。 真要点兵点下来,自己肯定跑不脱,只能下来想想要点什么装备。 大明朝,每年在军费上的开支是不少的,只是大多没有落到实处。 每年军器局生产的武器装备根本不能保证部队的需要,只能是大量生产劣质装备凑数。 对于这些事儿,官场上下都是心知肚明的,只是没人去揭开这个盖子。 但是,每个卫所多多少少还是预备了一些堪用的,只是不下拨,都是留在关键时候装备亲信部队的。 战场上,只有自己的人马战力有保证,才是保命的本钱。 而在隔壁房里,魏广德和吴栋、魏文才也在聊着文章学问。 魏文才虽然不读书了,可是当年也是看过书的,这年头读过书的人,谁还没有个“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想法。 其实这里面真正感兴趣的是吴栋和魏广德,魏文才插科打诨只是不想自己干坐在那里。 “对了,后天,我约了曾元述,还有马祥他们喝酒,都是我的同年,还有几个是同窗,到时候你们也一起去吧,小表弟是要走科举的,说不好什么时候就和我那几个同窗也成同年了。” 吴栋喝着茶,忽然想起后面几天的安排,于是就开口说道。 “文人聚会啊,好好好。” 魏广德心里那个高兴啊,以前知道古代读书人经常聚会,穿过来半年,自己还一直呆在穷乡僻壤,都没有参与过。 “算不上,就是本地的几个朋友,一起喝喝酒,听听曲儿。” 吴栋笑着说道,他看出来了,自己这个小表弟貌似对这些社交很感兴趣的,于是又接着说道:“要不以后你干脆搬过来住,县城里也有先生的,不耽误你用功读书,将来县试府试也方便。 最关键的是,每年县试前后,周边的文人士子汇集,自然会有各种聚会活动。” “这样啊。” 魏广德低头想想,随即还是摇头说道:“算了,离家太久我也不习惯,反正家离县城也不远,以后县试的时候过来也是一样的。 表哥,说说这次聚会的详情吧,免得到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丢了表哥的面子。” “这次聚会其实是曾元述做东,他有个远宗亲戚回来祭祖,湖广承天人,今年刚考取了秀才,叫曾省吾......” 30考试法宝(除夕到了,愿你合家团圆,幸福安康) “这次聚会其实是曾元述做东,他有个远宗亲戚回来祭祖,湖广承天人,今年刚考取了秀才,叫曾省吾,年龄和我们相仿,好像大两岁,不到二十,也算出了个人才了。” 吴栋开始介绍起来,其实这次聚会,一方面是曾家介绍自己子弟和其他的读书人认识认识,另一方面也是显摆一下,虽然曾家小的一辈中还没人考取秀才功名,可是人家的亲戚里可是有能人了。 二十不到就考取秀才功名,这在古代是很厉害的了,要是运气好,未来几年再考个举人进士还是比较靠谱的。 明清两代是科举制度完善的时期,从最初级的县试开始,到最后的殿试,其实少有二十岁以下中进士的。 有,但非常少。 大部分进士都是三、四十岁的时候上榜的,二十岁的时候好多还在撸起袖子考秀才。 “对了表哥,你那里有没有最近几年优秀考生的范文卷子?” 这次出门,魏广德很清楚,父母和大哥的主要工作就是把打个的亲事敲定,而到了他自己这里,自然就是找更多的优秀八股文。 虽然只写了两个月的八股文,但是魏广德还是认识到了,多看多记多写是真的很重要。 多看别人的优秀文章,记住其中的观点和遣词造句,在自己写作八股文的时候运用进去,这就是现在魏广德要做的。 八股文,说起来难,其实也不难。 对于有卓越的记忆力的人来说,你看到考官给出的题目,知道题目的意思和出处,那么后面的就好办了。 按照八股文的架构,还有已经出现过的破题,自己对题目的看法就是干。 之所以魏广德还要多写,其实主要还是对现在的文化极度的不适应。 虽然已经融合了小魏广德的灵魂,但是后世的魏广德才是占据支配地位的。 而在后世,魏广德从小学到中学的作文,全部都是白话文,谁特么的会写那些文绉绉的语句。 既然不会写,那就只能多写,通过多写丰富自己头脑中的那些语言,形成一种记忆。 其实八股文中,大多数都是假大空的废话,因为大家基本上都是类似的观点,唯一的区别就是怎么用词,让人看起来感觉到新颖。 明朝考官大多标榜求实尚正,只许考生做浑厚老成的死板文章,不得用诗赋式的华丽词藻,不得引用经典以外的其它任何书籍。 最后那条到是真的,魏广德看了不少八股文都很少引用其他的书籍内容。 当然,也许是他现在看的大多是县试府试卷子有关,毕竟层次就在那里摆着。 但是华丽辞藻这个,在孙夫子口中,那就得看考官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不是所有八股文都要做成死水一潭才好。 要是考官喜欢诗赋式的文字,那就要用词华丽。 孙夫子教魏广德的,更多的还是应试教育那一套,想方设法考中。 当然,对于这些,也算是投机取巧的的东西,魏广德是不反感的。 好吧,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魏广德需要找更多的优秀八股文来背,至少要搞清楚大部分题目,怎么破题,还有就是了解这个时代读书人的观点。 毕竟,现在的魏广德,其实对于很多问题的思考,和这个时代的人是格格不入的,他不想表现出来,还是和光同尘吧。 至于解决方式,那就是抄,抄别人的观点,换个说法写出来,不突兀,先拿到功名再说。 这个时候的魏广德,一心想的其实只有功名利禄,好容易到了古代,娇妻美妾,纸醉金迷才是他这个时候想要得到的。 但是魏广德现在的家世就那样,要想得到这些还得靠自己去拼。 后世想要过上好的生活,还要从小学一直拼到高中,只有进入一所好大学才有机会享受几十年。 而今到了明朝,要想过好日子,魏广德也打算辛苦十二年,争取拿下功名。 现在魏广德的目标,最低要求是秀才,到时候自己窝在马当这里,还是可以作威作福一辈子的。 第二目标当然就是举人了,当然还有终极目标,那就是会试过关参加殿试,弄个进士出来,当官。 要是只考到举人,魏广德不打算出仕,毕竟官太小了。 前两月,魏广德有记起明朝有这么个牛人了,那就是海瑞,不过海大人的生活,肯定不是他想要的。 但是魏广德确实记得,海瑞貌似就不是进士,只是个举人为官。 举人出来做官,自然障碍也很大,好在海大人坚持自己的特点,而且一直坚持到晚年,从不入流小官杀到三品还是几品,不过似乎官途并不顺。 魏广德即不想做贪官,也不想做清官,自然就呆在老家最好。 如果在这十二年的奋斗中能够拿下举人功名,魏广德也打算去冲一冲会试。 当然,这些对现在的魏广德来说,有点遥远,但是他还是要做准备。 准备的第一步,当然就是收集优秀文章死记硬背再说。 至于说这样的文章没有思想,没有内涵,其实对于魏广德来说真不重要,他可不奢望自己能够三元、六元的疯狂冲上去。 记得后世看到过的哪本里面不是就有说,明朝哪个皇帝的时代,要是你中了一甲,拿到状元榜眼探花,反而是惹祸的,被当时的当朝首辅给整的生活不能自理。 真假,魏广德没法判断,但是自己不想做出头鸟,享受生活才是他要做的。 吴栋这里自然有一些这样的文章,而且还不少,除去一些重复的,还有很多是魏广德没有的。 光是看看,多看几遍,是能够记下,不过这可不是魏广德要的稳,还是自己手里有一份最好,没事儿就看看。 可惜,吴栋这里收集的文章,大多都是手抄本,毕竟这些文章档次有点低,可没有书肆去刊印发售。 看着桌上被魏广德翻出来的文章,吴栋笑道:“回头我找人给你抄一份就是了,几两银子,读书人有的是人抢着帮你抄这些。 不过,自己抄其实才是最好的,不仅加深记忆,还能练字。 对了,后天聚会的时候,你也可以问问其他人,别的不敢说,曾家收集的这类文章肯定多......” 31靖水楼(难忘今宵笑开怀,幸福好运滚滚来) 初五,快中午的时候,魏广德跟着吴栋,还有大哥魏文才坐着马车往江边走。 泽彭县位于长江边,站在县城城墙上就能远远看到江面和江上往来如梭的商船。 不过他们这次并不是往县城方向去,泽彭县最繁华的区域,除了高高城墙里的县城外,还有就是江边码头附近的许多建筑。 其实泽彭县的码头说不上繁华,远远比不了九江和湖口,可是在这个时代,只要靠近大江大河的城镇,繁华程度还是远超其他地方。 这次曾元述做东的地点选择的是江边的靖水楼,也算是泽彭县知名的大酒楼了。 说道知名,自然是因为魏广德这么认为的,因为他哥魏文才和他说起县城情况的时候,顺嘴就提到过这家酒楼。 坐落于长江岸边,登楼远望长江之水天上来,魏广德上了这酒楼后,就深深的体会到了。 以往是站在岸边看,可能水平高度不够,感觉没现在这么震撼。 “怪不得古代的诗人站在江边酒楼上就诗兴大发,一首接一首的佳作问世。” 魏广德这会儿心里是这么想的,其实他不知道的是,长边边上的酒楼多了去了,真正成名的其实也就那几家,而文人骚客们留下的诗作文章那么多,真正流传下来的又有多少? 还是运气啊!!! 曾元述作为这次宴会的东家,自然早早就到了这里,靠近江边的饭桌早就订好,吴栋他们一行还算是来的比较晚的,至少一桌人大多都先到了。 “失礼失礼。” 吴栋上楼就看见正往楼梯口望的曾元述,急忙抱拳说道,带着魏文才、魏广德两兄弟快不过去。 这会儿看到客人到了,酒桌上的几位也都纷纷起身向他们施礼。 随着吴栋的介绍,魏广德知道了桌上几个士子打扮的人的身份,和来之前吴栋说的差不多,上首两人,分别就是曾元述和曾省吾了,旁边的就是马祥等人。 曾省吾已经是在座一桌人中身份最高的,当然这不是指的年龄,而是功名,他已经是秀才了,虽然不是江西的,但是在大明朝,湖广和江西,那都是科举大省,两地读书氛围相仿,所以竞争也是十分激烈的,含金量自然不低。 所以一桌人,只有他穿的是襕衫也和其他士子穿的不同,是圆领大袖衫,明显有别于其他人。 “这是吾表弟,魏文才、魏广德。” 吴栋指着魏家两兄弟给他们介绍道,“这次表弟他们来家,所以我就一起带过来了,认识认识我们彭泽县的名士,顺便也让他们跟着长长见识。” 吴栋先是客气一番后,又介绍了下两人的情况。 魏文才也是读过书的,只要不是让他写,一切都还能马马虎虎应付过去,装个读书人问题还是不大的,虽然他只读了四书,不过有天赋记忆在,说起子曰诗云那也是一套一套的,倒也能说得过去。 魏广德年岁小点,而且十一岁只是读了四书,在镇上也算出类拔萃了,可是在彭泽县里来说,那就只能算一般。 像这次的东道曾家,他们家的孩童进学都比较早,五六岁,六七岁就开始蒙学了,一般十岁左右就把四书学的差不多了,这也是书香门第的子弟和其他家庭孩子的区别。 人到齐,很快酒菜就端上桌,众人开始攀谈起来,而重点自然是已经身为秀才的曾省吾。 在座众人中,年龄最大的是马祥,其次才是曾省吾,曾元述还有吴栋他们,魏文才和魏广德算是最小的,所以这群人大多也没有把魏广德两兄弟看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就算是吴栋,其实也没法和他们相比,因为他们才是正经的读书人,吴栋算什么,只能袭武职的家伙。 只是吧,吴栋运气是真的好,在众多同窗士子当中,竟然一次性就通过县试府试,拿到童生的名头。 要知道,在座人众里,只有曾元述和马祥是童生,其他的什么都不是。 当然,有这个想法的人里面,可没有曾元述和马祥,毕竟他们考过来了,知道考试的艰辛。 虽然吴栋注定不可能和他们一样,但是也愿意结交。 学识就在那里,不增不减。 其实那些看吴栋不顺眼的,也就是羡慕嫉妒他考过了县试府试,但是也只能心里想想。 对读书人来说,这样的心思是不能宣之于口的,那会坏了自己的名声。 再怎么说,吴栋是正儿八经的童生,还是他们的同窗。 众人喝着酒吃着菜说说笑笑,宴会气氛很热烈,魏广德也有机会喝上这时代的酒了,不是白酒,黄酒,本地的封缸酒。 听着他们一会儿说起四书,一会儿又扯到五经上去,时不时还有人高声唱出诗词,魏文才这会儿似乎也很亢奋,把自己学过的那些,早就丢到爪哇国的东西重新拣起来。 魏广德喝着酒吃着菜,听着他们一番长篇大论,心里却想的还是晚点,找机会问问表哥嘴里说的曾元述那里,搭个话,问问那些八股范文。 正想着呢,楼梯处蹬蹬蹬响起上楼的声音,几个男女上了楼来。 魏广德没有受酒桌上激烈谈论的影响,自然就听到响动,转头就望了过去。 前面一个一身大红罗衣,浓妆艳抹的女人,看上去上了岁数,年轻的时候怕也是一个红粉俏佳人,一路走来似乎还带着一丝妖媚。 这就很要命了,毕竟估计有四十多了,虽然后世也说熟女熟女,可是这就太熟透了。 魏广德心里想着,果断转移视线看向她身后。 而在她身后的却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一身粉梅色雪狐棉衣,芙蓉祥云百花褶裙,身披淡兰色的梅花衫,头上云髻斜插宝簪,缀着紫玉显得很幽雅,流苏挽在三千青丝上,仅仅是略施粉黛,但却是红唇秀靥、人比花娇。 美女啊! 魏广德心里哀叹一声,叹是因为在后世电视网络中看惯了各式美女后,见到这个姑娘也会让你眼前一亮,哀的却是现在自己十一岁的年纪。 好吧,毛都没长齐。 两女身后还有不少男男女女,似乎是随从,又好像是...... 两女身后的确实是随侍丫鬟,后面的却是拿着一件一件的乐器,就是乐器。 古代的乐团吗? 魏广德在心里想着,不过很快就有人给出了答案。 “哎哟,刘鸨母,你可算带着人来了。” 曾元述也看到进来的人后,大笑着向那个穿红罗衣的女人喊道。 32大过年的闹事儿 大年初一头一天,家家户户过新年。我祝你开门见喜,迎面来财,出门遇贵人,在家听喜报,最后还有……红包拿来! ....... “今儿,可要湘云姑娘辛苦,让我堂哥看看我们江西美人的风采。” 曾元述在介绍下在座读书人后,就吩咐酒楼布置起来。 靖水楼上下只有三层,本就不算大,虽然装修精美,雕梁画栋,也就显示酒楼的豪华气派。 魏广德现在所在的三楼,自然就是酒楼最好的地方,不过也没有设置包厢雅间什么的。 今天是曾元述包下了这第三层,除了他请来的客人,自然也不会有其他人上来。 这三层的面积,魏广德目测大概几十平米,也不算小,只是明显屏风后面还堆叠这桌椅板凳。 显然,因为是包席,所以酒家就把多余的桌椅搬到角落,用屏风隔断。 那鸨母让后面的乐手去屏风后面就坐,自己则是带着湘云姑娘先是给桌上客人们敬酒,到这个时候,魏广德也知道了这一行人是什么来历。 那个鸨母姓刘,是芳华楼的老鸨,客人们都叫她刘鸨母,而带来的姑娘就是湘云,是芳华楼的头牌了,她们也是曾公子请来献唱助兴的。 刘鸨母带着湘云挨个敬了一杯酒,也算是欢场老手的她自然知道通过敬酒的方式,短短几句话,她也就能对在座的客人有个大致了解。 轮到魏广德的时候,毕竟现在还是娃娃脸,一看就知道还是个孩子,看了眼桌上的酒杯后,刘鸨母还是让湘云上前给他斟上一杯酒,魏广德在这个时候也才有机会近看了下这个湘云姑娘。 美女,确实是个美女,不过现在看起来也没有先前那么惊艳了。 魏广德第二次看湘云姑娘的时候,心里就没有了之前那种感觉,内心还真有点奇怪。 不过随着湘云端杯敬酒的时候,魏广德忽然有所悟了。 自己穿到明朝来,见得多的也就是老娘,还有镇上一些妇人,而她们都是平常打扮,可没有像这对女人这样,一身盛装,头上也是带满珠钗玉环。 好吧,就是以前魏母没有打扮,头饰也很简单,所以魏广德还没有看到过古装女子的那种美。 就算是过年到县里,因为是回娘家,魏母也是没有刻意打扮的。 表姐母女虽然有打扮,但也很简单,头上也没带多少珠钗。 魏广德算是在这个湘云姑娘这里,第一次感受到了汉服美女之美。 想想也是,要是她们不注重仪表,生意也就不要做了。 在乐手们都准备妥当后,湘云姑娘就开始唱曲,为酒宴助兴。 魏广德到了明朝,还是第一次听到这里的流行音乐。 在魏广德那个时代,说实话,很少听到明清时代的音乐了。 虽然很多标榜的华夏风,或者古典音乐,都是宣称古风歌曲的。 但是,在这会儿魏广德看来,似乎相差甚远。 当然,不是说大明朝的音乐更好,而是实在是让他有点,感觉还没以前听的那些古筝演奏强。 屏风后面乐手们吹拉弹唱,忙的不亦乐乎,但还是让魏广德很是不适应。 不过看到一桌子人在音乐响起,湘云姑娘开始唱曲后,都逐渐停止了交谈,听起宛转悠扬的歌声,看上去很陶醉似的。 到这个时候,魏广德不得不承认,几百年的进步,乐器不断推陈出新,音质音色其实更加完美动听。 听不来啊。 魏广德在心里感叹一声,然后学着其他人的样子陶醉其中。 不过仔细听曲,魏广德又有了惊人的发现,明朝竟然极为推崇宋词。 连听湘云姑娘唱了两首曲子,都是柳永的词儿,情歌啊。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旋律不怎么样,不过这湘云姑娘的嗓音还是不错的。 来自后世的魏广德心里评价道,实在是有点听不习惯这些流行歌曲。 在湘云姑娘唱完一曲后,魏广德也是跟着众人拍手叫好。 就当是玩闹好了。 魏广德现在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反正不能表现出自己不喜欢的样子来,免得被那边几个书生看作不懂音律的土包子。 实际上他确实是不懂音律的土包子。 对于音乐,他只能简单的判断,好听还是不好听。 湘云姑娘也是唱两首曲子就下来歇息一会儿,吃几口菜,陪着喝几盅酒,顺便邀请在座的书生士子多去芳华楼捧场云云。 好吧,就是拉客人,可见欢场的竞争也是很激烈的。 就在歇息了片刻,湘云姑娘再次开始唱曲没多久,就听见楼梯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似乎有人要上来,只是被堵在下面上不来。 魏广德知道这些和自己没关系,也就是因为他的心思没放在听曲上,才注意到这些。 不过没多一会儿,他就不能不注意了,因为果然有人要强行上楼,店家似乎只是堵在那里也不敢拒绝,一个劲的解释求饶,但是对方也是硬茬,不断的推挤这楼道上的店家,一步步的走上来。 “姓刘的,大爷去你芳华楼听湘云唱曲,你竟敢把人带到外面来回野汉子了。” “给你脸了还,都不打招呼。。。。。” 楼道那里应该不少人,魏广德断断续续听到有人在那里叫骂。 姓刘的,芳华楼,显然这些人是冲着那个刘老鸨来的。 楼道的喧闹自然也传了过来,这边酒桌上的人都听到了,好奇的望了过去,但是听清楚说话的人后,一桌子人脸色就不好看起来。 当然,变色的也就是曾元述,吴栋等人,曾省吾,还有魏家两兄弟都还搞不清楚状况,只以为是找那个刘老鸨的。 湘云那边的唱曲也停了下来,脸色很不好看的望向楼道那里,这个时候那刘老鸨已经快步走了过去。 魏广德注意到众人的脸色变化,心里就猜到其中肯定有事儿,自然也就不再像之前那样轻松的看稀奇,而是注意着桌上几位的一举一动。 之前他可是听表哥吴栋说过,曾家在彭泽县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户,楼下闹事儿的怕不会不知道楼上客人的身份,店家可不是傻子,肯定一早就说了。 但是事儿闹到现在,对方依旧很蛮横的要上楼,哪怕刘老鸨已经过去,在小声向对方说着什么,但明显人家并不打算放手,那目的也就很明显了,根本就不是冲着湘云和刘老鸨来的,而是对着曾元述。 怕是不能善了了。 魏广德在心里想到,大过年的就来闹事儿,一会打闹起来,看着一桌子的菜肴,怕真要碎碎平安了。 33剑拔弩张 正月初二祝福到:过大年,放鞭炮;团圆饭,好味道;人团圆,喜气闹;家安乐,福气报;平安符,家里罩;幸运签,都抽到;新一年,万事好! ....... “曾公子,小店实在也没法子,张公子这硬要上楼,小的实在没法子。” 这会儿,店家掌柜已经快步到了酒桌前,小心翼翼的把情况说给曾元述知道,毕竟今天人家可是包下三楼,可是自己却没办法稳住那位张大少。 曾元述一早就听出了楼下嚣张的声音,彭泽县敢这么不给他面子的人不多,楼下就来了一位。 看了眼已经一脸残色的湘云姑娘,曾元述知道,其实她们不过就是遭了鱼池之殃,只是他也没想到,这个张好楚大过年的也不消停,平时里斗斗嘴,打打架也就是了,可现在年都没过完,就又来找场子。 “让他们上来吧。” 曾元述也不想难为靖水楼的人,这不是他的风格。 而那边魏广德在吴栋悄声解释下也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了,也是泽彭县有名的家族。 泽彭县三大家,曾陈张,这个张好楚就是现在张家年轻一辈里的大哥了,平时做事只是嚣张,但也不做欺压乡邻的事儿,和曾元述碰头,虽然谈不上关系好,可是也至少要点点头,面子上还是过得去。 不过两人关系恶劣也就是这两年的事儿,大家都是读书人,自然比的就是功名。 上次参加科举,曾元述和张好楚都去了,县试通过,还是皆大欢喜的,可是到了府试就变了。 府试张榜过后,曾元述、吴栋和马祥都顺利过关,拿下了童生,而一开始信誓旦旦手到擒来的张好楚落榜了。 本来落榜也是常态,每次考试都是九成以上的考生失利,其实大家都清楚。 可坏事儿就在于张榜前一天,十几个泽彭学子讨论考题的时候,张好楚还奚落了曾元述和吴栋写的文章,认为他们今科无望。 第二天张榜后,张好楚张大少落了大脸,一声没坑就离开了九江府城。 正常节奏,这事儿就到这里结束,但是在曾元述、吴栋等人高高兴兴回到泽彭县的时候才知道,就在前两天,泽彭县里就流传起他们贿赂知府教谕,拿到童生资格的谣言了。 这类谣言流传很快,在他们回到泽彭县的时候就已经传得满天飞了。 其实明朝的童生资格,说实话是真不值钱,没有任何的优待,仅仅就是可以参加院试的资格而已。 一般来说,各地父母官,也就是知县和知府,在县试府试的时候都会睁一眼闭一眼让本地大族子弟顺利通过,并不会刻意施加门槛。 张好楚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早早的就认为自己的童生试会很顺利的通过,只是没成想发生了意外,这届九江知府他不按常理出牌。 曾元述找人查谣言的源头,很快也发现谣传最早就是张家那边下人传出来的,具体是不是张好楚的授意也不好说。 很多东西,大家都是心知肚明,大家族子弟一般是不会造这个谣言的,毕竟还牵扯到知府头上,虽然这里是泽彭,知府未必会知道这里的事儿。 吴栋他们当然也找曾元述说过这事儿,可是没法说太多,都不知道这是张好楚说的还是他的狐朋狗友为了讨好他这么说的,下人听到就以为是少爷落榜的真相。 曾元述也曾私下找过张好楚,张好楚对此却是不加理会,还笑称“身正不怕影子斜”,把曾元述气个半死。 而之后的谣言就更多了,又说院试也买通关节的,今科秀才必中,还有说要是不中,那就是因为消息泄露,怕逃不过悠悠众口。 总之,直接把曾元述他们的院试之路完全封闭了,不管中与不中,都特么逃不过作弊一途。 双方的矛盾在曾元述等人院试落榜后终于爆发了,在泽彭县某酒楼上两伙人不期而遇,先是言语里夹枪带棒,含沙射影,最后气不过的几人终于大打出手。 还好,几个读书人平时作威作福惯了,战斗力确实不怎么样,虽然都是鼻青脸肿但是都没大碍,皮外伤而已。 之后,两人出门的随从就直线增加,此后见面几乎都要大打一场。 对于两家的长辈,却没有在此问题上出面,似乎也是想要磨一磨小辈的能力。 这是魏广德猜想的,反正知道年前还干了一场。 魏广德看了眼自己表哥,这位可是未来的千户大人,居然也是没有丝毫战斗力的,实在是,不好说。 “他们这样打架,知县不管?” 魏广德吃惊之下,小声问道。 “管个屁,名不举官不纠。 打坏东西人家赔,谁去告官,只要不出人命就万事大吉。” 吴栋对魏广德小声说道:“咱们这位知县老爷是真正的践行君子之道的人物,治下宣扬的是无为而治,有告官的,直接先让回去找乡老里正调解。 实在要告官的,有理没理就先打一顿板子再说。 在他的眼里,闹事儿的就是刁民,不服王化,心中没有礼仪谦让。” 听到表哥这么说,魏广德感到一阵无语。 “那现在县里有纠纷,都怎么办?直接私下解决?” “那当然,最后看谁拳头大,背景硬。 我听说我们县一年的官司不超过十个,报上去就说是县尊治理有方,地方上百姓也是温文尔雅、安居乐业,反正咱们泽彭县就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说到这里,吴栋自己都笑了。 现在曾家和张家每个月几乎就要干一架,有时候他遇到了也要叫自己的随从上去助拳,他的随从都是吴千户养的家将,很能打那种。 “这大过年的也不消停,今天会打起来吗?” 魏广德小声问道。 说出这话的时候,大哥魏文才已经在一边两眼放光了。 “正常的话,应该要打一架。” 吴栋的回答让魏广德感觉很无语,似乎他也是有点跃跃欲试的样子。 说话的时候,人都已经上来了,不止有张好楚和他身边的一群好友和手下随从,曾元述、吴栋带出来的人也都上来了,整个三楼都被人站满。 而靖水楼的掌柜却是在一边擦汗,等着接下来的战争。 曾元述没等张好楚说话,右手一拍桌面站起身道:“张好楚,上次没把你教训够,大过年的还敢来讨打。” 说完这话,又扭头对刘鸨母和湘云说道:“这里没你们的事儿了,下去吧。” 面对着剑拔弩张的两伙人,芳华楼的人早已是战战兢兢,这会儿听到曾元述的话,忙不迭的对场内两伙人作个揖,逃下楼去。 34慢 大年初三拜个年,快快乐乐开心年! ........... 靖水楼三层上已经清场,只剩下两拨人马向相对立着,场面一时间也是剑拔弩张,紧张到极点。 “姓曾的,上次被你的人埋伏,今天就是要来找回场子的。” 也是士子打扮的张好楚这会儿站在家仆身后,也是大喇喇的冲着曾元述喊话道。 话说到这份上,人都已经堵楼上了,接下来似乎就该是一场火并了,实在是机会难得。 今天天气不错,张好楚只是出城透透气,谁知道会在江边发现曾元述的马车,在打探消息后发现对方这次带的人不多,正是个难得的机会。 今天出门,吴栋和魏广德他们都没带多少人,除了兼做马夫的随从,就只有两个家将跟随,这会儿这两人也都上来了,毕竟这样的场面也不是第一次遇到。 只是两人并没有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而是站在吴栋他们身前。 “大胆,住手,谁给你们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聚众斗殴,难道真不怕王法吗?” 魏广德这会儿正躲在大哥魏文才身后,魏广德看了眼这一桌人,感觉还是自己大哥战斗力更强一点。 至于身前的那些家丁下人,魏广德不熟悉,自然信不过。 不过也就在这个当头上,身后忽然传出一阵雄浑有力的话语,让本就紧张的对峙差点就失控了。 这声音魏广德还算熟悉,知道是那个秀才曾省吾发出的,毕竟现在在座不少学子不时请教于他,魏广德也凑趣问过两个问题,对着声音也熟悉一些。 本来真要挥拳让手下动手的张好楚张公子听到对面有人这么说话,心里好笑,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装什么大尾巴狼。 上楼前他可是让人打探过了,没大人在,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小青年,怕个毛线。 至于王法,早特么的在泽彭县就没王法了。 两家下人之间打斗,多大点事儿,只要不闹出人命。 老大这么想,他的那些手下自然也是这么想的,已经是撸起袖子就等着自家公子一声令下,他们就涌过去干架。 “谁这么搞笑,这会儿说这些屁话,有种站出来,今天第一个就打你。” 张好楚是有本事嚣张的,因为今天他带来的人更多一些。 打架嘛,还不就是仗着人多,除非遇到不要命的。 对于两家的下人,他们也是极有分寸的,打人可以打伤,但绝不会打死,甚至重伤都不行,这也算是两伙打手之间的默契了。 打完了,回去公子给治伤,还有赏钱可拿,何乐而不为。 每次打架,气势要吼出来,拳脚上去也要重,但是都不会对着致命的地方招呼,久而久之两家的这些护院家丁下人们还挺期待的,每月切磋一场,时间把控也很好。 “坐下。” 依旧是那个声音,曾省吾这会儿也从其他人那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自然对于自家和张家的处事方式极度不满,这才出言喝止。 曾元述自然不甘就此退后,还想要争点什么,但是却被曾省吾打断,小声耳语几句后就只是皱着眉头不再说话。 强行让曾元述退后闭嘴后,曾省吾这会儿也站出来,拨开了身前站立的几个下人。 “张公子,你是张家的人,自然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当知道王法无情。 之前你与我这族弟之间的龌龊,我不知道,也没看见。 但是,今天,我也在这里,你们双方这样聚众斗殴,按大明律,轻则苔二十,重则苔四十。 就算你们站在一边不动手,按律相争为斗而斗殴者,参与者皆坐。 真要打起来,这里诸位一个也跑不掉,我就是证人。” 就在对面众人哄笑中开始缓步前移,捞衣挽袖摩拳擦掌准备动手的时候,耳边忽然听到张好楚大喊一声。 “慢。” 一开始张好楚也没理会对面说话人,估计是读书读傻了的,这几个月彭泽县城,里里外外都打了好几架了,也没见傻子出来讲大明律。 今天有点稀奇了,有人站出来给他们讲大明律了。 不过看清楚对面站出来一个面生的人,张好楚其实一开始也没当会事儿,估计是谁家的亲戚,没看到那边还有两个面生的人,其中一个还是小孩,估计都顶不住自己手下一拳就躺下了。 以前在外面怼上,见势不妙还可以跑,这次被堵在酒楼里,看你怎么跑,张好楚自然是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这个机会的。 等人走出来,张好楚看清对方的穿着后,再想想刚才对方说的话,心里还就有一颤。 今天怕是不好打这一架了。 对方明显也是个读书之人,只是他的衣服怎么能是那样? 别看大家穿的都是道袍,可不管是他自己,还是曾元述都是交领,可不是圆领,就这么一个小小的细节,就代表着站出来这位老兄,貌似,可能,应该是个秀才。 秀才不可怕,自家老爹也是秀才,可也正因此他知道,有点麻烦了。 想想他之前所说的话,张好楚知道今天怕是打不起来了。 其实他敢和曾元述打架的原因,还是在于他和曾元述他们的身份都是一样的。 别看曾元述混到了童生的名头,可是童生并没有任何特权,见了县官一样要下跪,和他没考取童生资格的人是一样的,大家其实都是拜孔孟,读圣贤书的。 可现在对方冒出一个秀才,那就有点麻烦了。 看对方的意思,特别是曾元述那边的反应来看,似乎这人还不是受到曾元述影响的。 张好楚好强斗狠无法无天是不错,可也不是蠢人。 读书的,其实也都没有笨蛋,蠢的早就吃不上饭了。 没看到曾元述那个霸道的家伙这会儿也偃旗息鼓了,这说明眼前这位怕是在他们曾家也是有话语权的,还这么年轻。 叫住手下人,不忙动手,还是先要搞清楚这人是谁? 手下人打探回来说都是一帮读书人,这人还面生,不像本地人,还是要先搞清楚对方来历再说。 反正人都堵在这里,到时候自己要搓要捏还不是看心情。 35请教 “敢问尊驾贵姓。” 张好楚好强斗狠无法无天是不错,可也不是蠢人。 读书的,其实也都没有笨蛋,蠢的早就吃不上饭了。 没看到曾元述那个霸道的家伙这会儿也偃旗息鼓了,这说明眼前这位怕是在他们曾家也是有话语权的,还这么年轻,自然马上就是衣服士子语气开口询问道,手上还不忘行礼。 “在下湖广曾省吾,和元述是族亲。 族兄和你之间的争斗我已知晓,依我之见,双方不如罢手,也免得下人们受到皮肉之苦......” 魏广德这会儿看着站在前面的曾省吾开始和张好楚交涉,很是瞠目结舌,这也行? “他是秀才。” 或许是看出来魏广德的惊异,回过神来的吴栋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 吴栋的话让魏广德也反应过来,那个张好楚担心的怕还真是这个秀才的身份。 秀才在明朝是有特权的,普通的平头老百姓谁敢打秀才? 别说打了,骂都是不行的。 就他往那里一站,张好楚那边还真的就不敢对手了,因为后果貌似严重。 后世那些文学作品,大多把秀才刻画成一个形象,那就是穷秀才,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受到这些作品的影响,给后世人的感觉就是秀才好像又穷又弱。 穷,是真的穷,但那是针对有钱人而言,绝不是中下层普通百姓。 弱,也是真的弱,手无缚鸡之力,但是人家有政治特权,只是大多数秀才因为勤奋读书所以有些四体不勤。 实际上,不管是明朝还是清朝,秀才在地方上还是很有话语权的,是没人敢欺负的。 地方越小,这样的话语权越大。 开玩笑,要是这个口子开了,那其他的秀才又该作何感想? 自然是读书人会群起而攻之,杀一儆百。 就算秀才真的被人欺负,那也只能是同等功名或者更高功名的人才能办得到。 曾省吾的秀才身份够用吗? 还真够用,毕竟这会儿楼上的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小辈,他这个秀才功名就够用了。 虽然张好楚家也是家大业大,可是曾家也不是白给的。 张好楚老爹也是秀才,可曾家也有,而且曾元述的爷爷还是举人,只是已经老得走不动道了。 按照以前的惯例,这么打起来,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儿。 可要是这位外省来的秀才,不管不顾跑去见官..... 张好楚感觉到一丝不妙,有些事儿,能做但不能说,更不能曝光见官,哪怕是潜规则,只要不告到县衙,一切都有余地。 普通人好说,可是对于有功名的秀才来说,还就有点难办了。 魏广德以前知道读书人很牛逼,文官更是牛逼上天,这次算是真正见识到了。 就一个秀才,往那里一站,本来都该打起来的一场架,貌似消弭于无形了。 。。。。。。 “曾兄,不知你那里可有科考范文卷子,我想多学习学习。” 重新开宴后,众人的谈兴也是大减,魏广德也乘此机会向曾元述提出自己此来的目的。 “你要看那些卷子啊,有,还不少,以往数届的科考卷子,从院试到乡试,甚至会试卷子,只要九江府有,我们家都有收集。” 曾元述听到魏广德想要看科举卷子,也知道,这个时代的士子看以往科考卷子已经是约定俗成的事儿,大家都在揣摩其中的一些技巧。 “其实,广德现在就开始看时文有点偏早,更多的还是应该看四书注解和其他一些经意,理解吃透了,临考前一年再多练多写。” 这个时候,曾省吾忽然插嘴进来说道。 对于这个十来岁的娃娃,曾省吾并没有太多感觉,酒桌上他话也不多。 不过听到他现在就要大量的时文,以自己的考试经验,曾省吾觉得自己应该给他提个醒,四书五经才是基础,写文技巧只是锦上添花。 完全读懂,理解透圣贤之言,才是立身之根本。 “受教。” 魏广德马上拱手说道。 魏广德对自己的读书是有计划的,他打算在今年就完成五经的,同时顺便攻读四书,看书看累了就写篇八股文出来,既练好字儿又熟悉写作技巧,完美。 虽然不知道孙夫子什么时候让他参加县试,但是只要自己能做出一篇篇较好的作文,想来先生就会很快安排他参加考试试水。 之后,魏广德和曾元述约定了上门拜访的时间,当然主要就是想要找点时文接回去,反正表哥吴栋已经帮他找了两个穷书生,帮忙抄书。 是的,这些时文大多都是手抄本收藏,也有书肆刻印的时文合集,不过能有这个待遇的只能是乡试、会试的卷子。 对于现在魏广德收集的时文,说老实话,他自己也清楚,乡试会试卷子层次太高,还是院试的卷子其实最实惠。 不过有自己的计划,不代表魏广德就不虚心求教。 既然曾省吾愿意出言指点他的学问,魏广德自然趁机继续提问学习。 通过一些言谈,魏广德也隐隐察觉出,似乎这位年轻的曾省吾秀才,他的学问好像在自己老师孙夫子之上。 对此,魏广德自然就更加热络和他交流。 在座其他人和曾省吾交谈,还可以说是在切磋学问,到他这里就变成求教了。 其实四书五经的问题,在之前先贤的注解中大多已经得到所谓完美的解决,只是一些先贤的理解可能存在偏差,那就看你信谁。 而魏广德提出的问题却逐渐有了一点变化,一开始他的提问还算规矩,但是后面在发现曾省吾似乎非常善于思考,有自己的思想后,魏广德的提问就开始偏向他原来后世对一些事务的看法,这些和现在的看法差别也逐渐加大。 魏广德在这里提出这些问题,主要还是因为曾省吾的年轻,年轻就意味着接受新思想比较快,不像老学究那样不容易说通。 他当然不指望推广后世的观点,只是一个试探,这是他对未来乡试会试中答策论是需要考虑的。 他不得不在这事上面上点心,有些东西到底能不能写,他现在心里没底,正好趁这个机会提出来,看看其他人的看法,何况还是位秀才。 36明朝叫夜禁 从靖水楼回到吴家,天色也已经逐渐暗了下来。 这一顿酒席持续到申时末方才结束,魏广德都不知道怎么时间过得这么快,只是在闹剧后,趁着众人雅兴渐淡他才开始和曾省吾讨教学问。 随着酒宴继续,气氛也逐渐恢复过来。 只是毕竟太还小,一开始他哥魏文才和吴栋还没有管他喝酒,可是后面他们两个都喝的有点微醺,这才反应过来,这是酒不是水。 所以在后面,魏广德就没有再喝酒,离开靖水楼的时候一桌子人也就他还算清醒,能够自己走下楼,其他人都需要下人搀扶。 回到家,洗了把脸,喝了碗醒酒汤,魏广德就在自己屋里深思起来,回忆下今天的收获。 晚饭也没吃多少,大哥魏文才和表哥他们直接就没过来,他们已经醉了,正在呼呼大睡。 第二天,大哥就跟着父母登门拜访刘千户,时候魏广德才知道,其实就是定下刘家踏门的时间。 按照江西这里的风俗,长辈同意婚事后,还要先上门考察夫家的情况,满意了才下定,这才算是定下亲事,之后还有问名,就是双方生辰八字去和,之后还有送聘礼,也就是纳征,还有请期等等。 刘成刘副千户对大哥的观感不错,对大哥魏文才来说,后面就是一步步完成习俗,就可以入洞房了。 魏广德在第二天是央求表哥吴栋提着礼物拜访曾家,当然主要就是为了时文。 在曾元述的书房里,魏广德看到不少书籍和时文,算是第一次见到了书香门第的传承底蕴,别说近几科的优秀时文,之前几十年的时文也被保存的很好。 在书房里,魏广德还见到了曾省吾,他在彭泽这段时间,除了祭祖和一些应酬外,大多数时间也躲在这里土清净,也就是在这里看看书,写一些文章和曾元述等族中兄弟们探讨。 在和屋里众人见礼后,魏广德挑了不少时文,因为都是手抄本,所以也只能接回家几日,找人进行抄录,他个人可是没法做完的。 好在有表哥吴栋在,他知道县城附近那些穷书生,这两天已经雇人帮忙抄书了,看着魏广德又翻找出来的那些东西,他也知道回去还要多找点人手才行。 简单分类,其中曾省吾带的湖广那边的时文,可是要优先抄写,毕竟过了十五人家就要回乡继续温习功课,准备湖广乡试了。 在曾家呆到晚上吃过晚饭,魏广德才带着满满的战利品回家。 吴栋第二天又帮魏广德找了不少人帮着抄书,他们做事儿到是麻利,毕竟有钱可拿,而且他们还都是抄两份,自己还要留下一份供自己参详。 初八晚饭的时候,魏广德听到老爹说明天就动身去府城,这才想起之前父亲确实说过,等几天还要去趟九江府。 好吧,那里是魏广德来到这里后进的第一座大城市了,魏广德还是很期待的。 算了下时间,也不知道这次在九江府又会待上多长时间,魏广德只好和表哥商量一下,安排家人在文章抄好后送回曾家。 “都上船吧。” 舅舅吴占魁对站在码头上的家人吩咐道。 泽彭县距离九江有百多里路,要是继续骑马坐车过去的话,时间也要花去大半天时间。 关键还是距离太远,彭泽县可不是紧邻这九江府,中间还隔着湖口县,路上要是马车出点状况,那就有可能要在野外过夜。 好在沿长江逆流而上就可以到达九江府,这么算起来虽然时间好像要多花一点的,但是不用承受车马的颠簸之苦。 座船是张同知安排的卫所下属的船只,昨天才到的彭泽码头,就是为了接送吴占魁一行人。 上船后,母亲就和嫂子,还有连个侄女进了船舱休息,魏广德他们先是在外面站了会儿,不过天气确实很冷,很快他们也都进了船舱避寒。 船舶靠岸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下来了,好在之前早有联系,码头上还有张同知安排的下人正在等着他们的姑爷,下船上了马车就直接往城里去。 马车到达九江府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马车上也挂起了灯笼。 九江府的城防是由九江卫驻府城的中军千户所负责,挂着卫指挥同知灯笼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尽管此时九江府北城门早就该关闭了,但是当马车达到城门的时候,城门依旧是敞开着。 “咦,大哥,九江府怎么没有宵禁?城门也没有关闭?” 马车进入府城,魏广德很快就被街上人来人往的热闹场景吸引,不过脑海里也冒出以前看电视剧电影的情节,晚上的时候,城市里不是应该只有打更人出没,边走边敲锣鼓,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吗? “这个,我也没来过府城,不知道,彭泽那边晚上是要宵禁的,也许九江府不用。” 话虽这么说,但是魏文才自己也觉得好像那里不对。 “这不过节吗?二十过后才恢复宵禁。” 这会儿一边的表哥吴栋笑道,“永乐年间就定下的规矩,自正月十一日为始,其赐元宵节假十日,百官朝参不奏事,听军民张灯饮酒为乐,弛夜禁,著为令。” 说着表哥就背了一段法度,显然就是永乐大帝的时候颁下的旨意。 “十一起,这不还没到?” 魏广德也是细听了吴栋的话,还是有点诧异道。 “天下承平已久,很多规矩就执行的不是那么严格了,特别是现在。” 说道这里,吴栋看了眼马车上挂着的灯笼说道:“咱们这儿,天高皇帝远,说句不好听,挂着知府家的灯笼和卫所的灯笼,巡夜的官兵也不会怎么样。 夜禁那是对普通老百姓而言,对于有钱有势的人家,谁会在意那些。 要是真禁了,妓院赌场还要不要开了,还有那些戏班子,得影响多少人生计。” 魏广德一听,感觉真有道理。 就算在崩山堡,其实也没有宵禁,只是晚上要关堡门,还有安排几个人巡夜,晚上堡内行动其实还是很自由的。 “夜禁?” 魏广德也注意到了,以前电视里说的是晚上宵禁,但是刚才表哥说的一直就是夜禁,意思应该差不多,但是明朝,应该就是叫夜禁。 37初入张府 马车队进了城,七绕八拐很快就进了一处大宅子。 众人下车后,魏广德跟着爹娘和大哥,随着舅舅进了一个院门。 在院门口,两个衣着光鲜的中年人正在那里候着,听到舅舅和他们的寒暄,魏广德知道这两个就是九江卫指挥同知张庆的儿子张世贵和张富贵。 他们是吴栋的舅舅,在吴栋见过礼后,魏文才和魏广德也紧跟着上前喊了声“叔伯”。 “好好,吴霜的儿子,嘿,一表人才。” 张世贵看着上前见礼的两兄弟,很亲切的拍拍他们的肩膀,表现的很热情。 随即又对魏勐笑道:“魏老弟好福气,两个儿子一龙一虎,你就等着享福吧。” “对了,魏老弟,你老大的亲事定了没有?” 这个时候一旁的张富贵也上前说道:“之前还只是听占魁提到过他两个侄子都不错,今天才得见,就小伙子的相貌,在九江府也是一等一的,要是没有定亲,回头我帮着看看。” “富贵,文才已经定下亲事了,就是刘千户的闺女。” 吴占魁这个时候开口说道。 “刘成?也不错,虽然没见过他闺女,不过刘成的长相,闺女应该也标致,倒是般配。” 张富贵貌似一脸惋惜的说道,好像没有做成这个媒人很是可惜的样子。 “好了,大家都进去吧,爹还在里面等你们。” 随即又对旁边的小妹吴张氏说道:‘先去给爹磕个头,娘在后面也想你的紧。’ 随着众人进了屋,吴张氏带着女儿和儿子就给张庆张同知磕头,魏广德站在后面,看着前面一大伙人排队行礼,抽空大量了一下屋子。 别看魏家是百户官身,舅舅吴占魁也是实职千户官,可毕竟就那样,家里比起这张家来说,真的就是寒酸了。 天黑,外面魏广德并没有看仔细,可是这屋里就不一样了,周围点着不少烛火把房间照的灯火通明。 房子明显在年前进行过修缮,四壁都重新粉刷过,显得墙面干净,而门窗似乎都重新上过漆,让整间房看起来就和新的一样,也只有从雕梁画栋的房梁上的一丝斑驳能看出这房子还是老屋。 进屋魏广德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那是大堂两侧两个铜炉里散发出来的香味,闻了让人感觉很舒服。 张同知坐的那正堂是放着两把太师椅,中间是一张大的八仙桌,下首则是摆放整齐的椅子和茶几,也不知道是紫檀还是黄花梨做的,想来应该都是上好的木材。 靠墙的位置也是每隔一段距离放着一张小几,上面摆放着盆栽。 屋里并没有放着各种彰显富贵的物事,很是简单和干净,到是体现出此间主人的为人之道。 最后才轮到魏家两兄弟,跟着父亲向张同知行礼。 魏广德并不想磕来磕去的,但是这个时代却又都是这样。 没法子,魏广德还是跟着大哥他们给张同知磕个头拜年,说起来这张同知是他舅舅的岳丈,自然也是长辈。 行礼完毕,魏广德也退到后面,这个时候他也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张同知。 六十多岁一个老头,干巴巴的,脸上皱纹也很深,和卫所里那些老头也差不多,就是看上去皮肤要白一些,毕竟不常日晒雨淋,可能保养的比较好吧。 前头在说话,魏广德坐在靠门的位置有点无所事事。 配角始终是配角,魏广德在下面坐了一会儿,就看见表哥从后面过来,给他外公行礼后说道:“外公,外婆让我带魏家兄弟进去见见。” “那你带他们去吧。” 这会儿张同知正和吴占魁和魏勐说话,也不在意的挥挥手。 于是魏广德又跟着表哥吴栋去了趟后院,给张老太太行礼,一道跟去的还有张家一个小子,大概是看外面爷爷和姨夫他们聊得正欢,自己也没个什么事儿,就只能在下面和魏家两兄弟说说话,可是毕竟不熟,第一次见到,所以干脆也跟进屋里去得了。 之前在外屋的时候魏广德就看见张家貌似只有一个孙辈小子,看上去比大哥魏文才小点,约摸十五六的样子,叫张宏福。 之前在外面也只是随便闲谈几句,这会儿到了后院魏广德才注意到,貌似张家两兄弟下面,似乎人丁不旺的样子。 老娘和舅母这会儿都坐在老太太下面,自己两个表姐到是腻在老太太一边,旁边还有两个女孩,魏广德盲猜他么你应该是张家的女子。 在张老太太这里,魏广德也只看见张宏福这一个孙子,剩下两个都是孙女,貌似这两兄弟的战斗力也只抵得上舅舅一个人,舅舅家可也是一儿两女。 印象里,好像这两位都已经订了亲,都是九江府的士绅家族。 行礼后,魏广德陪在下首看上面人说笑,只是这会儿主要的对象变成了大哥魏文才,说的就是他刚订下的亲事。 好吧,后院的女人大概也就喜欢说这些东家长西家短。 魏广德毛都没长齐,自然也没人说他什么,他也只是凑趣,有时候开口说上几句。 等了一会儿,下人来报说酒席已经准备好了。 ...... 总算是吃到一顿好饭菜了,今天早上在舅舅家也没吃多好,早饭,可没有大鱼大肉吃,午饭直接就是在船上吃的,也不怎么样。 反正这会儿都当他是小透明,魏广德也乐在其中,就在下面大口大口的吃菜没酒。 不过他也是支着耳朵在听他们的谈话,在其中他也大概了解到张家的一些情况,和他盲猜的差不多。 张家老大张世贵有一儿一女,也是准备袭职的,所以跟着老爹张庆在官场上混,儿子就是张宏福了。 兄弟张富贵只有一女,明显精力不行,不过他却没有读书科举,而是跑去经商,也管理着张家的一大摊子事儿。 虽然不在官场,但是貌似这张富贵对九江还更加熟悉,毕竟经商,三教九流都要打交道,接触面反而还更宽。 酒席过后,魏广德他们被带去厢房休息,而魏老爹却是被叫到跟张同知和舅舅吴占魁去了书房,通行的还有张世贵。 38佛郎机 在魏广德收拾随行行李的时候,不远处的张家书房里,几位话事人的对话也在进行着。 “需要哪些军器,在这里你们大可以提出来,只要卫所库房里有的,我都可以想办法给你搞出来。” 坐在书案后面的指挥同知张庆看了眼屋里几个人,都是亲信之人了,这才对吴占魁和魏勐说道。 有点直接,吴占魁和魏勐不由得对视一眼。 需要什么装备,之前两天有空闲的时候两个人就私下里谈过,不过说实话,在这个时代,对付草原游牧骑兵还真没什么好武器。 步兵对上骑兵,短板太多了,更何况还是缺乏战术训练的卫所兵,那就更加不堪。 “岳父,上次我们在镇江,看都京营卫所装备的那种子母炮不知道能不能找来?如果能大量装备这种火炮,就可以连绵不绝对敌进行轰击,打退鞑子骑兵易如反掌。” 这个场合,魏勐说出来肯定是不合适的,还是只能是舅子出面比较好,所以两人对视的时候,魏勐就给吴占魁打眼色,让他来说。 这也是他们商量好几天才最后得出的一个可以有效对付鞑子骑兵的办法,那就是在镇江看到的京营人马操弄的那种火炮,每门炮都有几个药筒,可以提前装备弹药。 当时他们只是远远的看着京营的炮手维护火炮,从炮管后面提出一个药筒,之后两人走近了才看明白是个什么东西。 炮管后半截是敞开的,就好像大炮的肚子露在外面,和以前他们看到过的火炮完全不同。 使用的时候,直接把药筒放进炮管后面的炮腹中,固定好位置就可以点燃引线开炮射击。 这种炮非常特殊的地方就是在它是从后面装上弹药,而不像现有的火器那样,前装。 “你们要,要佛郎机炮?” 听到吴占魁说子母炮,张庆就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了。 说实话,之前他也听说过那种东西,可以非常快速的发射多轮炮击,确实是一件军国重器。 知道归知道,可是听到自家女婿和他妹夫提出要这种犀利的火器,张庆还是皱起眉来,显然很是为难。 “岳父,这种火炮很难搞吗?” 吴占魁看到了自家岳父的反应,犹豫着问道。 不过这次张同知还没开口,旁边侍立的张世贵就开口说道:“你们说的那种炮叫佛郎机炮,是正德朝那会广东从佛郎机人手里搞来的,确实非常犀利。” 听到这炮是从佛郎机人那里得来的,不管是吴占魁还是魏勐心里都是一沉。 从夷人手里买的话,那价格不会便宜,何况还是这等威力的武器。 既然价格不便宜,显然这炮明军也不可能装备太多,他们九江卫肯定是轮不到的。 有多的炮,随便想想也该知道,肯定是优先供应京营和边镇才对,不过张世贵接下来的话又让两人生起了一丝希望。 “现在北京军器局和南京军器局早已开始仿制这种火器,你们看到南京京营使用的,应该就是南京军器局制造的佛郎机炮。” “世贵兄,那我们可能拿到这种火炮?” 魏勐兴奋的急忙说道。 “哎。” 结果换来的确实张世贵的一声叹息。 “那种火炮现在产量不大,优先供应边镇和北京那边,南边也就是南京京营和一些沿海卫所,有少量的装备试用。 这种火炮之前,我在南京国公府拜访的时候也问过,根本就拿不到。” 希望彻底断了,张世贵的话很清楚,佛郎机炮是不用想了。 “而且,在国公府我也听人说了,这佛郎机炮发射速度是很快,每门佛郎机炮配五到六个子炮,可以预先装上火药和炮弹,使用时轮番发射,后面的军卒就对发射的子药进行重新装弹。 优点很突出,缺点也很明显,主要就是这炮打不远,只有不到二百步射程,几乎和硬弓相仿。 虽然军器局那边也想办法改动过,但是效果寥寥。 这样的缺点,就算鞑子骑兵进入射程,可能也没办法把子炮打完,人就已经冲到跟前来了。” 不过随后张世贵又说道:“如果是有城市为依托进行防守的话,到是没有问题,可以连绵不绝射击鞑子。” 听到了佛郎机炮的缺点后,其实魏勐是不以为然的,只要能快速装填,快速发射,只要火炮足够多,几轮连续不断的炮火就能击溃对面冲阵的鞑子骑兵。 可别以为只有明军怯战胆小,其实在生存和死亡面前,是个人就很容易做出选择。 对于魏勐、吴占魁这样带兵的人来说,他们很清楚,只要身边战友不断倒下,再坚强的人也会承受不住死亡的恐惧。 不过,貌似不可能了。 这炮如此精贵,就算嘉靖皇帝真要北伐报仇,那也只会装备给主战的边军,不可能给他们这些运输淄兵使用。 而且,按照他们的设想,面对鞑子骑兵的冲击,火炮少了除了听个响之外,其实意义也不大。 是的,吴占魁和魏勐商量几天的结果,就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有足够多的火炮,就能轰垮鞑子的冲阵。 虽然很符合后世的炮兵集中使用,进行重点打击,可是有毛用,各方面的条件都不具备。 开玩笑,给运输部队配备大量的主战武器,嘉靖皇帝脑袋被门夹了才可能干出这个事儿。 “少量的话,豁出去这张老脸,应该也能从南京给弄出来,可是听你话里的意思,需要不少佛郎机炮,这就没可能了。” 张庆睁开略显浑浊的眼睛看了眼吴占魁和魏勐,还是开口直接断了他们的念想。 “世叔,徐公爷那边有没有确切消息传回来,我们九江卫铁定要去北边吗?” 听到得不到佛郎机炮,魏勐还是把最关心的问题提了出来。 “五军都督府那边定下的章程,我们要护送湖广和江西的粮草直达军前,现在唯一指望的就是,朝廷凑不出军费和兵马来,才有可能让陛下取消这次北征计划。” 说道这个时候,张庆的情绪自然也好不起来,去北边打仗,风险太大了,要不他也不会急吼吼的招来手下亲信商量这个事儿。 “公爷和定国公府那边也通过气,但是没辙,御笔钦点。” 张庆最后的话彻底封死了吴占魁和魏勐的退路,现在只能想办法提高手下军兵的战力了,别无他法。 39鸟铳如何 “五军都督府那边定下的章程,我们要护送湖广和江西的粮草直达军前,现在唯一指望的就是,朝廷凑不出军费和兵马来,才有可能让陛下取消这次北征计划。 公爷和定国公府那边也通过气,但是没辙,御笔钦点。” 张庆最后的话彻底封死了吴占魁和魏勐的退路,如果说一开始他们心里还抱有一丝侥幸的话,那就是他们的老大,在关键时候能够把他们从泥潭里拉出来。 不管是张家,还是吴家以及魏家,都是当年跟着太祖朱元璋造反的凤阳人,只不过他们的祖辈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所以得到的蒙阴差了点。 开国那时候,武将的地位可远不是现在能比的。 可是现在老大也没法给他们遮风挡雨了,现在只能自己想办法提高手下军兵的战力了,真要上去了,战场上保命的机会也大一些,其他就别无他法。 吴占魁和魏勐又是互相对视一眼,不过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深深的无奈。 步卒对付骑兵的方法,本来就不多,而且对步卒的要求极高,需要很高超的战术素养才行,而这可不是匆匆训练几个月就能做到的。 面对骑兵集团的冲阵,步卒最起码要保持住队形不乱。 看似简单的要求,其实却是非常难以办到的。 开国那会儿,到是可以用军阵硬撼鞑子,那会儿不管是士气还是战术素养,当年的兵都远超现在,没法比。 所以他们才想出加大火力,集中火器快速发射的方法,以期在接战前就打溃敌人,至少也要打散。 骑兵要集团冲击才有威胁,要是零零散散的骑兵冲阵,到是好应付。 现在张同知还要问他们想到的其他办法,一时半会儿上哪去想? 当初这个法子,其实也是受到魏广德的提示,魏老爹回家后在问及出征这些天见闻的时候,就提过在镇江看到的那种子母炮。 当时魏广德就是觉得这种子母炮貌似和后世的火炮差不多,都算是后装,射速快是必须的,要是有大量的炮手轰击,是有可能打垮骑兵集团的。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张庆这会儿虚眯着眼睛,目光不断在吴占魁和魏勐之间来回游移,脸上也逐渐浮现出失望的神情,最后叹了口气。 “对了,父亲,这次南京军器局发送过来一批鸟铳,听说魏兄弟那里也领了一些,那东西好不好用?那可是最新式的火器。” 站在张庆身旁的张世贵忽然插话进来,刚才的对话他都听到了,这会儿也不过是插科打诨,希望先把佛郎机炮的事儿揭过去,那玩意确实搞不到。 但是卫里这次也从南京带回来一批鸟铳,他对火器不感兴趣,自然也没试过,不过在看到魏勐的时候,他就想起好像听人说魏勐那里就有一些鸟铳。 镇江之行,那是被逼着去的,各家都没带自己的小子上,只是老的单独去的,自然,张世贵也没有随军出发,一切都是听回来的人说的。 至于张庆,自然也不会告诉他这些小事儿。 其实就连魏勐手里还能有百多号人,张世贵事后都不知道,而是卫所高层突然讨论分配屯田的时候才知道的。 “鸟铳?卫所里还有那玩意儿?” 魏勐当然知道鸟铳,刚拿到那会儿就试过,回来后自家老二就常拿着出去打鸟,后山上经常传来“啪啪”打枪的声音。 “这东西好用吗?” 张世贵看魏勐的反应,好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张庆和吴占魁也都投来关切的眼神。 “用到是好用,这次拨给我的那批火铳,质量还不错。” 魏勐只能这么说了,心里也在寻思着这玩意儿在面对骑兵冲锋时到底会是什么表现。 听到魏勐说质量好,不管是张庆还是吴占魁,都是心里一喜。 火器的威力他们还是知道的,只要训练有素,战力非常强悍,而且火器的训练可比弓手容易的多。 魏勐为了让手下的弓手能保持战力,都允许他们带武器进山打猎,而不是安排他们去耕田。 至于火铳手,百户所也有,不过都被打发去耕田了,因为他们都不愿意使用,毕竟火器炸膛可不是闹着玩的。 自家儿子却经常拿着拿杆鸟铳,都不知道放了多少枪了。 而他之所以还放心让魏广德使用,也是因为每次魏广德打完枪回来后,都要找唐三检查枪管的情况,这也是他放心的原因,自家小子知道危险。 “卫所仓库里还有百多杆鸟铳,都是一起制造的,质量应该差不多。” 张世贵这个时候继续说道,“这批火器是新武器,也是让我们试用,方便以后大量生产。” “这鸟铳是新发明出来的?确实好用,比以前的火铳打得更准。” 魏勐听到说是新武器,心说怪不得之前没见过,不过想到在镇江看到的佛郎机炮,之前他也没听说过,心里也是淡然。 “这鸟铳是前年还是上前年才拿到的,也是从夷人那里夺下的,军器局这两年研究后仿制的。” 张世贵介绍道。 “夺下的?我们和夷人有交战?” 魏勐和吴占魁听到张世贵的介绍,心里也是一惊。 鸟铳和佛郎机炮都可老厉害了,还都是夷人的,那夷人的战力得多强? 明军和他们交手,能打赢吗? 这会儿,两个人已经想到,北边不太平,现在又冒出夷人这么一个善用火器的新威胁,心里不由得咚咚咚直跳。 “嘉靖二十八年吧,上前年,大概是那个时候,福建卫所出兵走马溪,围剿那里盘踞的倭寇,其中就有夷人也混在其中,战后好像就缴获了一些这种鸟铳,因为战场上打伤我们不少人,所以被送到南京军器局研究仿制。” 这个时候,张庆睁开双眼,似是回忆着,缓缓把他知道的鸟铳的来历说了出来。 关于鸟铳的来历,说法很多,有广东传入,也有福建剿倭获得,不过现在在座的人知道鸟铳来历的也就他了,毕竟在镇江和兵部、军器局有过接触,知道的多一点也不奇怪。 “倭寇里也有夷人?” 吴占魁有点惊讶,“不是说都是倭人和汉人海盗吗?” 40鸟铳VS骑兵 “倭寇里也有夷人?” 吴占魁有点惊讶,“不是说都是倭人和汉人海盗吗?” 此时对于民间来说,来自大海的强盗海寇都是倭寇,并分不清其中之人的真实成分,但是对于军中之人来说,各方面的消息来得更加准确,所以不管是张庆,还是吴占魁,或者魏勐,其实都知道所谓倭寇主要是什么人。 其实明朝的海盗,最初就是由张士诚残部为主力,倭寇也有一些,所以所谓的倭寇实际上大多数都是汉人,少数是倭寇。 但是在今天,吴占魁听到倭寇中还出现了夷人,这就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了。 “夷人好财货,参与倭寇,与其分赃也不是什么稀奇事,都是海外蛮夷,也没受过儒家教育。” 张庆却是不以为然的说道,不过他的这个想法却也贴合实际。 “对了,贤侄,这鸟铳要是拨付一批给你,你的百户战力能有多大提升?” 张庆接下来这话就是对魏勐说的了,因为整个九江卫也只有崩山百户所才拿走了十杆鸟铳,这还是拨付这批火器前,由兵部的人决定下来的。 “世叔,这鸟铳之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家里只有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没事儿捣弄下,听他们说这鸟铳确实不错,我想,应该能成。” 魏勐稍微思考后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这样啊。” 书案后的张庆微皱那发白的眉毛,“那你们尽快合计下,要是可行,我年后就把库房里的那批鸟铳拨付出来。” “岳父,那批鸟铳有多少?” 吴占魁这时候开口问道。 “因为只是试装,所以只有二百杆,其中有十杆已经拨付给你们了,所以军器局移交的鸟铳只有一百九十杆。” 张庆说道这里微一沉吟,“回来后,直接就送进了库房,也就没有拨付出去。 如果确实好用的话,那等两天我就让世贵去先把鸟铳提走,免得其他人惦记上。 另外你们两个可以掌控的百户年后也要勤加操练,任何事都要做到准备充足,不要抱有侥幸。 就算最终北征被取消,该有的准备也要准备好。 这次卫里要重组十个百户进行训练,一应粮饷也会按七成拨付,所以后勤钱粮你们就不要操心了。” “七成粮饷,没有问题吧。” 在张世贵送吴占魁和魏勐离开书房,前往他们居住院子的路上不经意的问道。 听到这话,吴占魁和魏勐心里就是一突,之前听到要给七成粮饷的好心情瞬间消失大半。 三个人停下脚步,吴占魁看向了魏勐,就带兵来说,他一个千户却是隔了一层,所以在这个时候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对于那些兵卒,有个三、四成饷银,家里的生活也能过得去了。” 魏勐稍一犹豫后还是说道,其实他发下去的粮饷,折色也就是标准兵卒收入的三成不到,可是堡里的军户也能过得下去。 “这样啊。” 张世贵得到了答案,继续抬步就走,带着吴占魁和魏勐往小院那边去,不过穿过一条廊道后脚步略缓,等吴占魁和魏勐靠的近一些才开口说道:“那就发四成吧,剩下的我们三个分了。” 说道这里,张世贵又对吴占魁说道:“这事儿你负责,卫里我会打好招呼,练兵的事儿就让老魏去做好了。” “大舅哥,十个百户所是怎么会事儿?” 吴占魁一边点头,一边出声询问道。 “那几位知道今年可能还要去北边都吓得半死,所以他们商量以后,就说要五个千户所各练两个百户,作为此次出征的主力战兵。 老魏那边的百户所刚好是现成的,你手里不是还有个亲信的百户所,刚好就两个,就是你们右军千户所的主力战兵了。” 张世贵一边缓步向前走,一边说道,“还有就是鸟铳那个事儿,回去你们也商量下,不说文才他们很熟悉鸟铳,多听听他们的意思,明天我们在合计一下,今天实在太晚了。” 张世贵把他们送回居住的小院,就自己回自己院子去了。 这个小院名义上是一个院子,其实里面还分东院和西院,是两个小跨院的布局,吴家和魏家都有自己的小院子,也是张家为亲友准备的,家什物件一应俱全,也都不错。 不过吴占魁和魏勐可都没有回屋休息,虽然今天一大早就从泽鹏赶到九江,也是舟车劳顿,但还是找了间空屋子,然后叫下人把魏文才和魏广德两兄弟叫了过来,吴栋也被喊来一起听听,毕竟早晚都会接触到这类军事上的事儿。 还好几个人都没睡,很快就到了那间空屋。 “子母炮的事儿不要想了,那炮精贵,只有京营和边镇才有列装,我们九江卫搞不到那炮。” 看到人到齐后,吴占魁就直接把之前讨论过的子母炮那事儿说了下。 听到说只装备京营和边镇,魏广德等几人心里也就了然了,之前听到父亲说起这种火炮的时候,几个小家伙都觉得这炮厉害,可以换子药连续发射,可比现在的火器强太多了。 “那个炮啊,其实是叫佛郎机炮,是夷人发明的,咱们大明南北军器局制造的数量还有限。” 吴占魁继续说道。 “那舅舅叫我们来,是有其他什么差事吗?” 魏广德心里纳闷,既然搞不到就搞不到呗,还叫他们来做什么? 之前在泽鹏的时候就说了一晚上,最后还是他想起之前老爹提过的,在镇江看到的子母炮,说那炮发射极快,才提的这么个建议。 现在被否了,他也就没其他法子了。 “广德,你说,那个鸟铳能不能克制鞑子骑兵?” 这个时候,魏老爹开口问道。 “鸟铳?没可能。” 魏广德听到老爹问自己话,想都没想就摇头说道。 开玩笑,虽然没当过兵,可是后世信息大爆炸,很多东西在电视或者网络上都看到过,知道的消息也不少。 要终结骑兵的,那得是机枪的出现,连续的火力打击下才有可能压制骑兵冲锋。 41战功啊 “鸟铳?没可能。” 魏广德听到老爹问自己话,想都没想就摇头说道。 开玩笑,虽然没当过兵,可是后世信息大爆炸,很多东西在电视或者网络上都看到过,知道的消息也不少。 要终结骑兵的,那得是机枪的出现,连续的火力打击下才有可能压制骑兵冲锋。 想用火铳打垮骑兵冲锋,那对方骑兵得是多傻的人,净往枪口上撞才能办到,不管你是三段击还是五段击都不行。 这点魏广德还是知道的,后世电影电视上也看过,西方的“排队枪毙”战术,交战双方相距百米甚至几十米互相射击,一时间战场上就是硝烟弥漫。 不过魏广德印象最深的还是方阵中的鼓乐手,士兵在鼓点的节奏下齐步进攻,很是整齐。 “爹啊,你光说遇到鞑子该怎么办,到底你们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不是都没安排你们去北方了,鞑子都退出长城了。” 魏广德心里纳闷,前两天老爹和舅舅商量步兵怎么破骑兵冲锋的时候,他也就随口一说,可没想到今晚又提起这事儿了。 前因后果,之前那次魏勐和吴占魁可都没有说,也是怕小家伙们担心。 虽然在大明帝国知道皇帝要兴师北征报复鞑子,但是毕竟还只是在京城高层圈子里传开,市井之中并未传播,更何况江西了。 南京知道这事儿,也是因为要为北征军队调度粮草辎重,还有就是两京错综复杂的关系才知道这件事,传播也相对狭窄,并未传开。 “不会今年鞑子还要来吧?” 吴栋仿佛被人醍醐灌顶,瞬间开窍,大声对着自己父亲问道。 听到他这么说,魏广德和魏文才也都流露出担心的表情,看向魏勐。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吴占魁被儿子看了一会儿,觉得很不习惯。 “大舅,那是什么事儿?” 魏文才这时候也急忙追问道。 自己父亲的性格他知道,他不想说,怎么问也没用,只能试试大舅那里打探消息了。 “好吧,我告诉你们,但是你们不能在外面去说,更不能告诉你们的母亲,知道吗?” 吴占魁看着自己儿子和侄子,只是稍微考虑一番才说道。 看到三个少年都点头答应后,他才看了眼自己妹夫,开口缓缓说出了今年皇帝要北征报复鞑子的消息。 “皇上要大军北征草原?” 吴占魁话都没说完,不管是吴栋还是魏文才,或是魏广德都被这个消息雷的不轻。 人家都能打到京城,你皇帝还要发大军北征找回面子。 好吧,那也该来点实际的。 战场可是在草原上。 靠步卒去进草原,能追的上人家的马吗? 屋里几个人都知道土木堡,别看这里远离北方草原,可当年几万京营老兵埋骨他乡,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那些可都是有战阵经验的老兵,结果全栽里面了。 现在皇帝要派去的兵,战力肯定也不可能超过那些兵吧。 不管别人怎么惊讶,魏广德这会儿确实搜肠刮肚回忆当年看过的文章,可怎么也想不起明朝在中后期有什么大军北征的情节。 好像土木堡之后,明帝国的军队就基本上丧失了进入草原的能力,特别是河套地区被放弃后,明军就更是缺乏战马。 别问魏广德怎么知道河套被放弃了,只是他印象里有这么一段,具体是哪个皇帝做的,什么原因做的,不知道。 想不起明军北征,那现在怎么办? 魏广德回忆半天也没有想起这段后,在脑海里也大致梳理了一下当下的情况,其实无非也就两种可能。 一是最终没有进行,一切都只是在计划中,然后就胎死腹中,所以在后世的魏广德就没有看到过这件本就没有发生过的历史。 魏广德从内心里也是觉得,这种可能性其实也是最大的。 剩下一个可能就是北征进行了,但是大军也许没什么战果,所以后世也就报道较少,大不可能又是一场大败,否则那些讲历史的文章里不可能不提到这个事儿。 两种可能皆有,貌似其实参与这次北征,危险性不是很大。 不过相对来说,后一种的危险性还是有的,双方没有大兵团交战,可不代表不会发生小的接触战,依旧会有战损。 好吧,此时魏广德以自己这个判断进行后面的分析,既然不会爆发大的正面作战,那么面对小股骑兵的偷袭骚扰,没有子母炮,装备大量鸟铳,只要训练有素的话,貌似危险也就不大了,说不好还能混点战功出来。 想到那晚父母还在商议要不要出钱把自己的官位往上升一级,对于武将来说,战功自然是升职的最佳途径。 想到这里,魏广德抬头看看魏老爹,又看看大舅,终于还是开口说道:“父亲,大舅,如果是这样的话,既然拿不到子母炮加强战力,要是能得到大量的鸟铳,也能够提高很大的战力,但是前提就是士卒的训练得跟得上,这可是要消耗大量的钱粮和药石,卫所能够提供吗?” “你觉得鸟铳比刀枪好?” 吴占魁听到侄子的话,稍微犹豫后开口问道。 “那当然,现在那些军户,他们的身体是个什么样子,大舅不会不知道。 刀枪那些兵器,都是需要很好的身体条件,还有更好的军事训练才可以发挥作用的。 按你先前说的,今年就要出兵的话,肯定来不及训练了,连恢复他们身体的时间怕都很紧,在这样的情况下,训练士卒使用鸟铳进行远程交战,似乎更加稳妥。 火器训练,只要鸟铳质量和我们堡里那批差不多,又有充足的火药和铅子,训练几个月应该就有一战之力了。” 魏广德当然不会告诉父亲和舅舅,这场仗可能打不起来,或者不会大打。 不过在他想来,有大批火铳,士卒训练有素的情况下,打退小鼓鞑子骑兵还是没问题的。 “我们右军千户所,要抽调两个百户所的兵力进行训练,卫所仓库里还有一百多杆鸟铳,和你手里的都是一批货,质量应该不差。” 吴占魁微点着头说道。 “那就没问题了,训练百多个鸟铳手出来......” 听到吴占魁的话,魏广德双手一拍,略微兴奋的说道。 42铳手 “那就没问题了,训练百多个鸟铳手出来,只要严苛训练,把装弹这个步骤尽量做到花费时间最短,相对密集的火力打击,对付小鼓鞑子骑兵还是可以的,只要运气不是太背,被鞑子大队包围。” 听到吴占魁的话,魏广德双手一拍,略微兴奋的说道。 魏广德因为想到今年的北征,父亲就算去了,很大概率也不会和鞑子大队遭遇,爆发激战,所以说话也就比较随意了。 要知道,别说在这个时代,就算是回到他所处的后世,很多长辈还是对说出的话有很多忌讳,特别是像这种有生命危险的话题,那更是禁忌。 说封建也好,迷信也罢,说话要讨好彩头还是很重要的。 “既然这么说了,我对火铳,鸟铳了解也不多,你看是否需要把其他百户所的铳手都调集过来,毕竟他们有一些经验,比让那些大头兵从头开始学习还是要强很多。 嗯,我手下,想来怎么也能凑出大概百人左右的熟练铳手,另外弓手是否也要集中起来严格训练下。” 既然这么说了,吴占魁就要想着怎么尽快把人训练出来,这可关系到他们自己的性命。 从其他百户所抽调铳手就成了他最理想的操作方式,可以快速汇聚一只熟练的铳手部队。 不是他不知道这个时代弓手和铳手之间的差异,其实相对来说,弓手的价值比铳手强,因为弓手可以一口气向敌人射出十几、二十只羽箭,而同时期熟练铳手也许只能放出几枪。 不过弓手的训练就要比铳手麻烦许多,可不是铳手那样可以快速成军的。 弓手不是说只要把箭放出去就完事儿了,没有准头,不能按照要求把箭射到需要的区域,那只能是浪费。 弓手最需要的就是臂力,而现在那些兵卒现在的身体,挥锄头没问题,可是拉弓射箭就有些差强人意了。 而且弓箭的保养也比火铳麻烦许多,吴占魁可不认为自己能够搜集到足够的弓箭。 鸟铳,现在看来,至少数量上是足够使用了,只要能够抢先把这批铳从卫所仓库里提出来,在花点时间让那些铳手恢复实力。 吴占魁就是这么想的,不过却没想到被自己侄子摇头反对了。 “大舅,最好还是从卫所老兵里挑些人老实的进行训练。 其他百户所的铳手什么水平我不知道,但是就我们崩山百户所那些铳手,大多数都已经把自己吃饭的家伙什都丢的一干二净了。 我们堡里,也就是因为负责保养火器,唐三还算熟悉点那些东西,其他的铳手,说句不好听的,他们可能都没见过火铳长什么样。” 魏广德想起之前学铳的时候,和唐三闲聊知道的。 卫所里的武器,本来是应该发给卫所士卒的,但是都被收进了卫所仓库里。 魏广德猜测是怕士兵把武器偷偷卖了换钱,老爹才这么干的。 也就只有那些弓手还保留了自己的武器,一是进山打猎时需要,二就是魏老爹还是希望手下的弓手能够保持一定战力。 而武器一锁后,再想搬出来,好吧,半年前才搬出来了次,但是好像听唐三说,那些铳手还要他手把手教几遍,才算勉强记住要怎么用。 这就是大舅口中的铳手,熟练铳手...... 魏广德肯定是一百二十个不认可的。 不过后世看文章,他还是依稀记得,应该就是这个时代,大明出了一个武将,其实是两个,最出名那个就是叫戚继光的,还有个叫俞大什么的,后面那个字魏广德不认识。 后面那位,魏广德也不太熟悉,似乎后世很少有人对他进行评价,大多都集中在戚继光身上。 而这个戚继光能成名,自然就是靠手下的义乌矿兵组成的戚家军了。 记得当时看的文章说的就是戚继光从义乌那里的矿上招的人马,但是依稀又记得说是戚继光因为看到农民械斗而招的人,反正感觉有点冲突,不过从那边招的浙江兵好像真的很能打,才成就出一只戚家军来。 这只戚家军最后的一只不对,好像还和满洲鞑子打过,虽然最后战败,但是好像也是被人用优势兵力围攻下才战败的。 戚家军好像就是这个时代里,火器装备比例很高的一只部队,甚至超过同时期的西方人。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只要部队训练有素,其实用这个时代的火器,还是有机会战胜实力差距不大的鞑子。 而真实的戚家军,不仅是从招兵的源头就要严格挑选,在后面的训练中更是刻苦,同时戚继光也不是光靠鸟铳打的天下,实际上戚家军是鸟铳,火炮和车阵的组合,才可以在北方草原上打出赫赫威名。 不过成也萧何败萧何,因为部队战斗力太强,直接导致那时的蒙古鞑子怂了。 自戚家军剿倭调任北方后,几次冲突下来,人家都开始躲着戚继光,这也让他完全失去了大战立大功的机会,因为没有足够的战功,他到死都没能获得爵位。 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也许就是这个道理了。 而同时期的李成梁则是养寇自重,隔一段时间薅一次羊毛,反而累积起了战功,最后在万历年间被封侯。 这些,魏广德自然是不知道的,在他印象里,大英雄的戚继光其实最后是落得一个惨淡收场。 他也完全不知道戚家军到底是怎么打的胜仗,车阵,鸳鸯阵这些他都没什么印象。 也许在将来,他会发现。 当然,也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 不过这会儿,魏广德就把印象里看到戚继光选兵这段说起来。 “可以在整个千户所里挑兵,不仅是身体好,能跑能跳,更要人老实听话,做事认真,一丝不苟。” 魏广德仔细搜刮这脑海里那点可怜的存货,“当兵的不老实,见到风头不对,说不好比老爹,大舅你们跑的还快。 就是说,就算战力再强,那些兵油子是绝对不能要的。 然后就是训练,回头我把我玩鸟铳的心得好好总结下,到时候教教那帮铳手,肯定让他们战力提高数倍不止.......” 魏广德没当过兵,并不懂怎么练兵,但是最为后世人,他却是很清楚步枪的发展历史的,而中间几个提高火铳战力的法子他也是知道的,甚至在玩枪打鸟的时候他也试过,自然就感觉自己是这屋子里对于让鸟铳发挥出最大威力最有发言权的人。 43定装纸壳弹 “当兵的不老实,见到风头不对,说不好比老爹,大舅你们跑的还快。 也就是说,就算他们的战力再强,那些兵油子是绝对不能要的。 然后就是训练,回头我把我玩鸟铳的心得好好总结下,到时候教教那帮铳手,肯定让他们战力提高数倍不止。 嘿嘿,我玩鸟铳的时候,可是想到了绝佳的办法,让鸟铳射速更快,还更安全......” 魏广德滔滔不绝的讲着自己对训练火铳手的想法,把屋里众人都是听得一愣一愣。 好吧,就算是打个魏文才,也就是开始时候感了一下兴趣,后面天冷了,他也懒得上山打鸟了。 这个时候,自然就没有魏广德的发言权大。 魏广德可是已经打空了两个药壶的火药,算是个老枪手了。 最关键的还是,在玩枪的过程中,魏广德想起了前世看过的关于火器发展史中几个重要的创新。 研发原来那个世界的枪械,魏广德可没那个本事儿。 但是依托现有的东西,在局部细节上进行修改就好了。 燧发枪,他知道,比手里现在的火绳枪强很多,但是然并卵,他知道那玩意最关键的并不是设计,不是构想,而是材料,需要高强度钢制作的弹簧产生足够的撞击力让燧石打火。 虽然发火率似乎比火绳枪差点,但是胜在可以在风雨较小的天气使用,范围更大。 而以现有的技术,魏广德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定装火药的纸壳弹,就是用纸将定量火药包裹成圆柱体,铅子被包裹在弹头。 使用的时候,要破子弹底,将一部分火药倒进火门作为发火药,剩下的火药连同上面的铅子一起塞进枪管,用通条敦实就可以发射了。 这也是魏广德这段时间玩枪想到的办法,以他的估算,大概可以减少一半的装弹时间,堪称高效。 现在魏广德打算把这个方法交出来,让父亲和大舅用这种方式提高铳手的射速,这样在相同时间里,铳手发射的弹丸至少会比之前多一倍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为长辈操心,魏广德也是没有办法。 就现在十来岁的娃娃来说,还是世上只有爸爸好,特别是在大明朝这个男尊女卑的社会。 父亲活着,就意味他还是少爷,还可以享受家里的优渥生活。 虽然他从没有担心大哥会对他不好,可是毕竟一旦父亲不在了,那家就是哥哥的,大哥当了家,他的日子肯定也会比现在差一些。 之前,魏老爹都已经个魏广德说过了,除非他考出功名,否则家产没多少是他的,因为守不住。 尽管在《大明律》中对于分家是有非常严苛刑罚的,这和后世通行的做法相差甚远。 现在魏广德读书,也看过《大明律》等明朝的律法,只是并没有全身心投入,毕竟现阶段八股文才是他主要攻克的目标。 但是《大明律》中一些条款,和现在魏广德所处的社会也是差距巨大,也就是并没有被严格实施,最典型的就是分家。 《大明律》户律中可是明明白白写着,“凡祖父母父母在、而子孙别立户籍、分异财产者、杖一百”,“若居父母丧、而兄弟别立户籍、分异财产者、杖八十”。 法律条文很清楚,明明白白写上去,这说明大明开国之初朝廷并不支持分家。 明朝因为户籍制度,军户,家里就必须有人出来当兵,而农户,则必须有人服徭役,禁止分户,可以保证有足够的兵员和民夫为国家效力。 毕竟军户家里如果没有男丁,自然就没法服兵役,而农家的徭役也不是说随随便便就安排下去的,也是要农户家里满足要求,才能被分派徭役。 那分家不分户总可以吧,该服徭役服徭役,该当兵就当兵? 其实也是不可以的,因为家里还有长辈,你小辈的就藏私财,那也是于德有亏。 所以对于现在的魏广德来说,只要父母,特别是父亲还在的话,他的小日子才会好过。 毕竟就算他和大哥签文书分家产,以他现在的小身子骨,也是没法挣钱的,最后只能是坐吃等死。 加强战兵的战力,怎么着也多一层安全保障不是,只要父亲还在,他就可以继续过现在的日子,舒舒服服的等着自己长大。 “你说的那个定装弹,到底好不好用?杂没见你用过?” 魏广德说完话,没等魏勐和吴占魁反应过来,一旁的魏文才就摩挲着光溜溜的下巴问道。 “我打过,当然好用了,感觉装弹比之前唐三教的快一倍的样子。” 魏广德说道,“家里我那个包,里面还有十来颗我自己裹的子弹,特别好用。” “我觉得应该行,回头把鸟铳提出来后,我们找人试试。” 吴占魁看了眼自己这个小侄子,转头就对魏勐说道。 “那这事儿暂时就不和张世叔那儿去说,我们试过合用后再说也不迟。” 魏勐也是觉得魏广德说的这法子似乎可行,魏勐也是打过火铳,对于火器繁琐的装弹程序自然知道很多,魏广德这个说法,貌似确实简化很多,至少火药定量后,炸膛的概率也小一些。 魏勐心里也是存着小心思的,要是自家儿子提的建议真的好用,那鸟铳就可能会成为一件好东西,一旦消息泄漏出去,那批鸟铳怕就要被人抢破头了。 现在那批鸟铳搁仓库里没人管,那是因为大家都还用火铳的看法对待这批武器,可是要是知道定装弹这个提高射速的法子,那可就不同了,会为了这批鸟铳争抢打破头的。 “你们几个,今晚说的,都不准泄露出去,知道吗?” 吴占魁一边点头,算是认同了魏勐的说法,同时也想到暂时保密的事儿,随即开口吩咐自己儿子和两个侄子。 他这个时候也怕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儿,到处去乱说一气,把法子给公开了。 魏勐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 虽说不可能隐藏一世,至少等那批鸟铳到手后,进行训练的时候也会泄露出去的,但只要能瞒过一时也是好的。 到了那个时候,泄露了也没关系,鸟铳到手还怕个毛的泄露消息。 44浔阳楼 第二天父亲和大舅怎么去说的,魏广德也是不知道,因为他跟着张世贵,还有吴栋,魏文才跑到德化县城转悠去了。 好容易来趟府城,怎么能不好好逛逛。 德化县城就是九江府城所在地,这里有知府等相关衙门,自然德化的县官日子也就不好过,在这里想做父母官,那就是痴心妄想。 不过这些对于现在的魏广德来说,太遥远了。 走在府城的大街上,一路上都是人来车往,好不热闹。 九江因其优越的地理位置,“襟江带湖,据三江之口,当四达之衢,七省通连”,又紧邻鄱湖,赣抚平原等盛产粮食之地,在大明开国之初就被朝廷所重视。 为了加强管理,洪武年间就在九江设置卫所屯田,同时也是加强对漕粮的监管。 到了现如今,大明帝国的政治和军事力量大多转向北方,北地贫窭,对南方粮食的依赖度逐渐加强。 九江作为湖广、江西漕粮进京的起点,每年漕军在此转运百万石粮食北上,连带浙江、南直隶粮食一起向北运输供应京畿和边军。 由此,九江也逐渐发展成为南方重要的粮食市场,特别是民间粮食采购,云集了南来北往大量的商家在此入驻,打造出了繁华的九江府。 九江有长江之利,东接应天,西连武昌,鄱阳湖水系连通南昌,由水运勾接出一个巨大的水运网络,将江西的各种工商业品大量销往各省,可见每年在此过路的银钱和商品之繁盛。 九江钞关也成为明清两代在长江上设立的唯一,并一直维持的收税口岸,为帝国收集到无数的税银,由此也可见九江的富饶程度。 魏广德虽然来自后世,可依然对现在的九江府城的繁华感到惊叹。 那些能够晃花这个时代大部分人的商品,虽然对魏广德来说没有什么杀伤力,可是也有魏广德后世所看不到的东西。 沿街鳞次栉比的商铺也就让大哥感到惊叹,但是在看到完整的九江府城墙的时候,古老的厚重感还是让他这个现代灵魂有点恍惚。 后世遗留下来的大城城墙可是不多见,大多都是一段一段的,根本就没有自己眼中此时看到的完整的,围着整个巨大城市的城墙。 从张世贵那里听说,这九江千多年前就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开始建城,大概几百年前土城墙也改为包砖墙,也就是现在他所看到的。 围绕九江府城,一共开了七座城门,分别被称为东边的迎春门和东作门,南边的景星门和小南门,西门,还有北边望京门和岳师门。 一些主门还修建有瓮城,这会儿他们就走在望京门大街上,一条笔直的大路沿江岸通向城门入口,大路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城里转了一圈,这会儿他们顺着大路往城外走,穿过瓮城和城门,沿着大道缓缓走向江边码头。 他们自然不是要登船回家的,而是张世贵带魏广德他们去看看九江钞关。 到现在,魏广德还对九江钞关念念不忘。 魏广德想要过好日子,所以想要考取功名,想要做官。 可是一下子穿越到几百年前的古代,自己所学的那些知识在这个时代肯定是顶尖的,哪怕自己在同龄人中只是战五渣,可是依旧绝对领先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 然并卵,没个毛用。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他那些知识只能算杂学,不入正流。 虽然为自己准备了一个万一考不中,就去当庄头的差事作为退路,可是早已熟知历史发展的人来说,自然还是希望能够进入大城市里工作生活,而不是一直呆在崩山堡那个地方。 所以魏广德想来九江钞关看看,将来就算考不了功名,不知道凭着识字和算术,再有张家帮衬一下,能不能在九江钞关混个差事干干,貌似也比在崩山堡那个穷地方呆着强不是。 来到江边,往西走了两里地就看见一个大码头,码头边还有几间大屋,按张世贵的话来说,那里就是九江钞关了。 来往商船都要再次停靠接受盘检缴税,拿到凭证,就算能够逃过九江钞关和九江卫的巡防船你,也还有是武昌和应天等地水路巡检的检查,有凭据就可以通行,无则要被扣押罚款。 “条件不错啊。” 魏广德看到那边到这个时候,还有几条商船停靠在码头上,正有钞关的书隶在检查船上货物,现在可还没过元宵,居然还有商船往来大江之上。 作为一个考不到功名的读书人,每天在这里等着船靠岸,商船检查一番,然后收点小费结束一天的工作,魏广德感觉这样的日子还是过得。 “你想将来玩意考试不第在这里谋个差事,此事说难也不难。” 张世贵看着魏广德看向自己,继续小声说道:“九江府对这个钞关的管辖权不大,但是下面毕竟还是要有人做事儿的,所以只要结交好里面的人,进去找个差事是真不难,就是这个结交很费银子,而且也很讲究方式方法。” 魏广德明白了,进钞关还得会送银子,送好银子,才能办事儿。 “这个结交需要多少银子?” 魏广德小声询问道。 “这个我不知道,也许几百两还是要的,听说这里的差事,油水很足。” 张世贵说道,随后想想又才小声说道:“如果你只是想要准备万一的退路,到时候再说,我也帮你打听打听。 虽然家里在钞关里面说不上话,但是找人说项还是没问题的。 不过现在你还太小,还是把心思用到功名上好点。” 现在是正月,江上风也大,几个人自然不会在江边停留太久,要不是魏广德说想看看钞关,几个人根本就不会出城。 来时匆忙,回城却是洒脱,魏广德也才注意到路上居然还有一座雄伟的楼阁建筑倚江而立。 此楼占地巨大,外三层内四层,九脊层顶,龙檐飞翔,瓦朱栏,四面回廊,显得古朴凝重。 走的近了,魏广德注意到顶檐下悬挂的巨幅匾额——“浔阳楼”三个大字,看着大门内的场景,这分明就是一家酒楼。 此时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已是中午,魏广德感觉到肚中有点饥饿。 “哥,我饿了。” 魏广德轻声对自己大哥说道,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在寻思着貌似在哪里看到过浔阳楼这个词,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45好想...... 虽然魏广德说话的声音很小,可是其他几人也都听到了。 也许不说不饿,之前他们似乎还没有感觉到该是吃饭的时辰了,也许是知道,但是想要回城后再找吃的,反正之前没人说饿,可是在魏广德说出来后,几人都是站定,相互看了一眼。 “哈哈,说起来我也是饿了,到是没注意时辰都到饭点了,今儿我做东,大家就在这浔阳楼吃饭。” 张世贵率先说道,就要带其他几人往酒楼里去。 “魏小二一说饿,我也感觉饿了。” 吴栋这会儿也摸摸肚子笑道。 “广德是看了水浒传才想起这浔阳楼的吧,呵呵,不过在这楼里喝酒看江上风景到是不错。” 张世贵也是笑道。 魏广德一开始只觉得浔阳楼这名字自己似乎是在哪儿看到过,说实话有点想不起来了。 但是经过张世贵这一通说笑,他才一下子想起来,水浒里面貌似就有这浔阳楼一段,宋江题反诗好像就是在这里,最后也搞得他被缉拿最后只能落草为寇。 水浒传的作者施耐庵是元末明初人,他所写的水浒传此时已经在大明流传开了,其中不少情节也常被文人津津乐道。 只不过到这个时候,魏广德心里还有一个疑问,印象里水浒传名气很大,更是在建国后被上升到所谓“四大名著”之中,但是自己好像在哪看到过,明朝和清朝的时候,好像都是把这本书列入到禁书行列中,怎么听张世贵张大公子的意思,好像他还看过水浒传。 “张世兄也看过水浒传?” 魏广德急忙问道,感觉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随口就说了出来。 “自然看过,不过你可能是对里面替天行道的梁山好汉感兴趣,而我则是对其他的东西感到有趣。” 张世贵也随口就说道,话里的意思很明确,那本书里有他喜欢的桥段。 听到张世贵这么说,吴栋和魏文才都是一脸的狐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哪段,不过魏广德联想能力自然强,这怕也是作为后世人的优势了,立马就想到了重点。 看水浒,但是对其中的好汉不感兴趣,那自然就是对其他的人感兴趣了。 其他人还有谁? 自然就只有高衙内和西门庆了,还有...... 想到这里,魏广德嘴角一咧差点就笑出声来,不过很快反应过来,作为十一岁的小屁孩,这个时候不应该这么龌龊的笑容来,立马收住笑容,作出也是好奇的神态。 不过他表情的瞬间变化还是被张世贵注意到了,用手指点点魏广德笑道:‘小家伙不学好,看水浒净看些乌七八糟的事儿。’ 魏广德憋住笑,学着士子的模样冲张世贵拱拱手,“彼此彼此。” 都是同辈人,虽然比他大几岁,可是这个时候大家都是说笑,也不必计较什么。 不过魏广德心里想的是,要是那本名著出世,估摸着眼前这位张公子就不会看水浒了,毕竟兰陵笑笑生的著作,就是在他那个时代,还是有不少人私下里津津乐道的。 公开发售的版本其实也是有的,只不过是删减版本,不过大家爱说的还是完整版。 别说魏广德怎么知道那本书,因为那书还是很有名的,至于怎么知道这本书还没有问世,那是因为上网查过。 而且,那本书说是水浒传的番外其实也是说得过去的,那就是番外。 几个人走到浔阳楼下,正要抬轿进门,却被门前的两个店家拦住了去路。 “几位公子,今天对不住,小店今天不营业。” 为首那个年轻的店家拱手作揖道。 “不营业,还开着门做什么?” 张世贵眉头微皱,满脸不悦的神情。 此时浔阳楼可是大门敞开,要说不营业,那是骗人的话。 “几位公子,对不住,今天小店是被客人包下了,实在不能招呼几位贵客,怠慢怠慢。” 那衣着整齐的小二没口子的冲他们点头哈腰,拱手作揖,不过也把店里的情况说清楚了,今天酒楼是被人包下了,在这样的情况下,还真就进不去。 魏广德抬头看了眼楼上窗边站着的几人,此时他们似乎正在那里远眺看风景,都是一身襕衫的儒士打扮,似乎都是读书人,而且都是有功名的读书人。 魏广德心里一动,不由得好奇道:“店家,今天店里谁包场,都请的什么人,我看好像都是读书人。” “回小公子的话,今天是九江府朱世隆朱公子包场,宴请他的同年同窗,说是今天宴请后就要闭门谢客,专心读书,准备来年的秋闱。” 那店小二立马转头对着魏广德也是恭敬的说道,丝毫没有因为魏广德年小就看轻的意思。 没说的,魏广德知道了,今天能上这楼的,怕最次也是有秀才功名在身的,或者是那个叫朱世隆的同学。 想要上浔阳楼也题几句诗肯定是没戏了,魏广德虽然有点惋惜,但也没办法。 “那我们回城里去吃,从这里回城也就半里路,不远。” 张世贵听了店家的话,自然也是无法。 回去路上,吴栋就好奇打听这个叫朱世隆的家世,别说,张世贵还真知道。 “那个朱世隆也算九江的才子吧,我到是听说过,上次乡试落榜,估计打算奋起了,再战明年的乡试。” 说到这里,张世贵摇摇头,“那些读书人看不起我们这些世代受朝廷荫蔽的人,我们也不必看得起他们,为了功名搞得自己要死要活的。 他们这样的人家,科举就是独木桥,能够考过去的屈指可数,这里是九江,可不是吉安。” 说出这话,让吴栋和魏文才都是点头不已。 吴栋虽然醉心功名,可是他也知道,将来他就是当兵的命,只是起点高点,不用从大头兵开始,直接就能做千户。 而这位张世贵显然也是知道的,他就是未来九江卫的指挥佥事之一,魏国公一系的人,袭职并不是难事儿。 好吧,几个人当中,似乎唯一还没有职业的,需要自己打拼的也就只有魏广德一个人了。 独木桥,那就是魏广德接下来要去冲一下的地方,冲不过去就只能走自己谋划的两条路了。 一路上,看着不时有身着圆领襕衫的士子路过,魏广德不由得一脸羡慕。 好想直接穿越到举人,进士身上啊。 魏广德心里在大声呐喊。 46迟到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时光荏苒,转眼即逝。 说了一堆废话,时间也就过去了一年,此时已是嘉靖三十一年初春。 在这匆匆一年一晃而过,魏广德家里居然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 年初担心的皇帝北征计划,不知怎么会事儿,一直就没有下文。 但是京城传来的消息就更加让人惊讶了,嘉靖皇帝拒绝二十年的对蒙古人的互市居然开了。 但是消息并没有上塘报,而且随同消息还带来了互市只是缓兵之计,朝廷北征计划并未取消的信息,随时可能发动。 随着时间的流失,魏老爹的担忧也是一日胜过一日。 九江府那边传来的消息,官府征集的不少粮秣都已经被送到九江府,长江流域不少卫所配发的船只也云集在九江,似乎随时都要整装出发一般,只等那一份圣旨的到来。 此时整个大明帝国的水上交通,除了漕军依旧按照计划不断往北边输送漕粮外,大江大河上已经没有了官船的存在。 从上面传来的消息,今年漕军虽然依旧承担着沉重的漕粮运输任务,可是今年的计划运输量却远超往年,也不知道是提前在北边存粮还是什么。 当时间终于捱过九月后,北征草原的最佳时间已经消失,魏老爹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连带着整个魏家也放松下来,不再为北方可能的战事担忧。 大半年的时间里,没有看到塘报上关于北方战事的消息,也没有调兵调粮的旨意下来,但是却没人敢掉以轻心。 卫所中高层将领或多或少都是有消息来源的,对于今年反常的动作都心知肚明,现在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了。 “真没想到,最后朝廷商议的北征,报复行动,最后变成了一场修筑边墙的行动。” 九月底的时候,魏老爹从千户所回来,也带回来确切的消息,北征报复计划取消。 “嗨,皇帝老爷子也真是,害我们担心了大半年时间。” 听到不用去北征,大哥魏文才无疑是最高兴的一个。 开玩笑,就算他注定要袭职,可也不希望是这么一个方式上位的,而且卫所里整条线上的人,大多都要被带走,被抽调一空的卫所,他担着这个职务怕也是摇摇晃晃的并不安稳,可不会像现在这么舒坦。 “那训练的两个百户所的战兵,是就地解散还是什么?” 不用担心北征,那么就要考虑手下训练了大半年的儿郎们的处置了。 今年练兵,带队的就是魏勐,负责操练的是魏文才和吴栋,二百多人的队伍,配发了一百二十杆鸟铳,还预留了三十杆备用,替换坏掉的枪械。 半年时间,也打坏了十来杆了,魏广德最初那杆鸟铳都被检查出来有点问题,不能再打了,所以他也换了一杆枪。 剩下还有几十杆鸟铳被张庆和吴占魁私下分掉,武装自己的亲兵,一杆鸟铳也没有落在卫所里。 现在九江卫右军千户所的两个战兵百户,可能已经是这个世界上火器装备率最高的一支部队了,达到五成火器的程度。 至于魏广德提出的定装弹,测试效果很不错,提高了发射速率,已经在这只火器部队里普及,现在就是这支队伍去留的问题。 “张大人的意思还是先保留,训练不易,就算真要解散,也要把人马分配到我们这一系的将官身边充作家丁亲兵。” 魏老爹端着手中的酒杯没有喝,而是开口说道。 “二百多人,可不好养,特费钱。” 魏文才听到说要保留这支部队,就皱眉说道。 “再压榨一下就是了,多克扣其他百户的军费,挪到咱们这里来养兵,朝廷的兵,可不能咱们出钱来养。” 魏广德也是放下筷子说道,在外面他还可以喝点小酒,可是在家里,他就只能看着老爹和大哥大腕喝酒的份。 “上面也是这意思,兵来自千户所下面的百户,以后拨付军饷,就按照七成人马给,剩下的直接转运到咱们这里来,算是我们帮他们练兵。” 魏老爹喝下酒说道,“其他几个千户所也会这么干,上面大佬达成共识,还是要手里留一只战兵,要是再像去年那样来上一场,大家可都不想”。 “那些百户怕不会愿意。” 一个百户所少二三十个兵的名额,百户就要少一份进项,魏文才想到,另外那几个百户怕是要跳脚了。 “那就看他们的本事儿了,只要他们能把事儿闹到南京都督府去,我算他们能耐,就怕他们自己都不敢,捅开了,第一个挨收拾的就是他们。” 魏老爹呵呵笑道。 这些克扣军饷的事儿,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他们拿什么理由闹事儿。 在九江卫,谁理他们。 几个管事儿的,从指挥到佥事,要保留一支战兵部队备用,大家还要在这里面分润银子,只要他们的那一份不短了去,千户所的事儿还有谁去管。 崩山百户所比往年多了百多号士卒,平日里就在堡外训练,魏广德的日子也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每日早起去学堂用功读书。 只是他们一起的孩子已经从最初的六人变成了四人,有两个家里觉得学会了识字认字就行了,没必要再学,都不是考功名的料,继续读书不过就是浪费。 过了十五,在正月二十,孙夫子的私塾又开课了。 今年私塾里有十个孩子要参加县试,这也是孙夫子觉得有机会的学生。 为什么要凑十个,还不是因为明朝考试需要五生互保的缘故。 前两年没能考过的和今年差不多水平到了的,也就是这些人了。 因为县试是在二月进行,所以孙夫子这段时间也主要抓紧这些孩子的功课,每日一篇八股那是雷打不动的,至于其他的,好吧,只要八股做好了,县试府试就能顺利过关。 “今日秦泾川怎地没来?” 高坐堂案后的孙夫子看了眼下方的殷殷学子,发现一个位置居然空着,于是开口询问道。 由不得他不上心,这位缺席的学子可是要参加今年县试的,而县试还余半个多月,正是该发奋用功的时候。 面前的十来份文章卷子,孙夫子已经把其他九人和魏广德等几个未来种子写的文章都看过了,但是秦泾川还是没来,看看时辰,早已过了上学的时间,这是迟到了。 这时,那空座旁边一个学子起身,微微弯腰向孙夫子作揖道:“泾川的爷爷昨儿个去世了,今早我去叫他一起来进学的时候才知道的。” “什么?秦老爷子去了?” 马当镇就这么大,镇上人口也不多,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所以也都相互认识,孙夫子不免有些失态。 47补上 “什么?秦老爷子去了?” 马当镇就这么大,镇上人口也不多,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所以也都相互认识。 而让孙夫子这样失态的原因不仅是因为一个熟人的故去,而是因为家里有了这事儿,今明两年的县试,秦泾川怕是就去不成了。 和以前的王朝一样,大明朝“以孝治天下”定为国策,“孝”也是我国古代基本的道德规范。 东汉经济学家、文学家许慎编著的《说文解字》中这样形容,“孝,善事父母者。从老省,从子,子承老也”。 通俗说就是,孝,就是好好善待父母的人,从老的一辈做起,到你这辈再做起,子继承老一辈的孝心代代相传。 《说文解字》是我国最早、影响最大的字典,是中国第一部系统地分析汉字字形和考究字源的字书,也是流传最广的中文必借工具书,影响也是极大。 现在这个都已经报名参加县试的学子,家里出了丧事,作为直系晚辈,秦泾川是肯定要守孝的,这样的话,未来两年算是耽误了。 不过问题也不大,因为他还年轻,今年也不过十六岁。 不过现在摆在孙夫子面前为难的就是今年学堂里只有九个学子参考了,少了一位。 因为是事出有因,其实九个就九个,去参加县试也不是多大的事儿,毕竟秦泾川是报了明,因故不能参考,五生联保并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孙夫子想到这里,也只是微微叹息了一下,并不多感怀,低头就看到面前的十三份卷子最上面一份,思想清晰,文笔也还通顺,看字迹就知道是魏广德写的。 魏广德的字,在这十三个孙夫子看好的学生当中,只能算中下,所以他能一眼认出。 至于这个中下,也就是孙夫子这种,因为功名无望,所以沉下心来教授学生,没事儿就抓起笔来练几篇字,因为心无所往而能够沉心静气,这些年字儿到是有了不小的长进,所以才有这么一个评价。 如果按照孙夫子年轻时候的水平来说,虽然差了些,但也差的不远,算中等吧,入得了眼。 孙夫子想到这里,不由心里一动,回忆了下前几天魏广德写的八股文章,说实话,还是稍显稚嫩了点,但是似乎也可以去县试逛一圈了。 反正年轻,就当历练好了,熟悉下县试的过程。 “广德。” 想到这里,孙夫子抬头看了眼正在念书的魏广德,喊出了他的名字。 魏广德正在读《孟子》,猛然听到先生叫自己的名字,于是马上放下手里的书,恭敬的站立起身。 “你过来一下。” 孙夫子看着魏广德,捋着胡须说道。 听到夫子的吩咐,魏广德马上转出书桌,走到堂前。 按照以往的习惯,孙夫子在看了他们交上的作业后,往往会一个一个的叫上来说教一下,好让他们知道文章那里做得好,那里做的差了,以后就要注意措辞。 在他看来,今天怕也不例外,只是自己今天交的早,怕就是反而落在最后一个给先生看了,所以才第一个把自己叫上去交代。 走到堂桌一侧站好,整个动作都显得甚是恭敬,让孙夫子看在眼里很是满意。 “这些天因为要照顾你那些待考的同窗,所以对你考校的少了一些,那些书你背的怎么样了?” 出乎意料,孙夫子并没有直接对他的文章进行点评,而是问起之前安排魏广德读和背的那些书。 因为魏广德记忆力超强的缘故,所以在四书五经之外,孙夫子也让他适当看些杂书,当然这个杂书里面肯定不会有通俗,只是先贤编著的其他书籍注解之类的。 一切,其实都是为将来他们参加科举考试做的准备。 “学生都认真在看在记,先生可以随便考校。” 对于背书,魏广德还是有信心的,当然他不敢说倒背如流的话,那个有点作死,但是正常的考校还是没有问题的。 对于魏广德背书,孙夫子还是很满意的,他清楚自己这个学生的记忆能力。 其实说这一段话,不过就是提醒他,不能因为这几天没有考校就放松了自己。 “刚才你也听到了,泾川家里出了事儿.......” 孙夫子坐在那里继续说话,不过听到魏广德耳朵里就觉得怪异了,秦学长家里有丧事,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能不能直接上干货,把我的作业点评了,我这卑躬屈膝的动作还是很难受的。 心里这么想,但是脸上还是一副庄重的神情,似乎对于同窗家里发生这样的事儿感到惋惜。 他当然知道秦泾川家里出了这档子事儿,今年的县试算是泡汤了,不过在自己前面的可还有几位学长。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耳朵里忽然就听到让他悚然而惊的话语。 “这科我属意让你也去试试,虽然你年纪尚幼,功底还欠扎实......” 魏广德把孙夫子的话全部都听到了耳朵里,我还小,我学问不够,你还让我去参加县试? 现在什么时候了,县试还能报名吗? 稍微在内心里发了一点恼骚,魏广德还是马上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时间,现在还赶得上报名吗? “你现在就回家去吧,把为师的意思也父母说下,要是他们同意,你们就尽快去县学报名参加这次的县试,连保就用秦泾川的位置......” 孙夫子后面的话,魏广德已经有点心不在焉了,不过重点还是记住了,后天才是报名截止日期,也就是后天之前赶到县里,还是有机会报名的。 等魏广德走出私塾大门的时候,他也回过味儿来了,孙夫子这不是说有多看好自己的文章功底,只是正好学堂里面有了一个名额,刚好要凑两队学子去参加县试,现在空着一个也不好。 到不是说少了一个人,另外四名学子就不能参加考试了,真要是秦泾川去参加考试,那四个学生才是倒了霉,要不怎么需要连保,报名表上可是要署名连保人名字的。 其实这样,秦泾川不能去考试,另外四个学生也是可以考试的,只是有个因故缺考。 还有就是,孙夫子的意思,也就是让自己去适应一下县试的氛围。 好吧,县试,我来了,就让我感受下古代科举第一步是个什么样的感觉。 想到这里,魏广德心里产生了意思莫名的情绪,背着书包大步往崩山堡走去。 48去报名 已经过了年,魏广德今年该是十三岁了。 这个年纪参加县试,不能说早,其实十来岁就参加县试府试的学子还是很多的,更有甚者,大明明相张居正12岁就已经是秀才了。 由此,其实也可以推测出来,张居正要么11岁,要么12岁就参加了县一级的考试,并且顺利通关。 实际上很多士绅家族的子弟,都是十来岁就参加科举考试。 当然,这些,魏广德是不知道的,他一路上还在为自己小小年纪就能参加县试感到沾沾自喜。 算算时间,过去十三岁的时候他才读初一。 继续推下去,府试就是初二,院试就是中考,再然后乡试会试那就是高一高二的考试,怪不得后世把高考第一叫状元,似乎正和了自己。 想的兴起,魏广德一路上心里都是美滋滋的,步履轻快,连蹦带跳很快就回到了崩山堡。 老远就看见堡外平地上,两队士卒正在操练,自家大哥和表哥吴栋都在那儿。 这半年多,吴栋就直接住在他家了,也是为了方便。 读书科举,对于吴栋来说已经是奢望了。 前年和去年的事儿,对吴栋的影响还是很大的,朝廷局势变化太快,让他有点应接不暇,经过这一遭他也算是明白了,自己不可能靠着父亲吴占魁一辈子。 该醒了。 所以,他这一年来,大多数时间就在这里,和魏文才一起练兵,或许将来这里面中有不少人会成为他的亲兵家丁。 既然是世袭武职,手里还是得有人才行。 两个人这会儿正凑在一起闲聊,身边一群家丁环绕着,远远看见魏广德小跑着过来,不觉抬头看天,这天色不对呀。 “小二,杂就回来了,这才去进学没多久啊。” 看到魏广德跑近了,大哥魏文才当先就问起来。 “有事儿,先生,让我,去报名,参加今年的,县试,历练下。” 魏广德跑近了大哥,才逐渐停下脚步,喘着气说道。 “真的?” 这次是吴栋叫出来的,他当初参加考试也是十五岁的时候,没想到自己这个小表弟,十三岁就去参加县试了,而且,貌似还有俩月表弟才满13岁。 “先生说了,还有两天就不能报名了,我得马上去和爹爹说下,今天或者明天就去县里。” 魏广德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说话也顺了许多。 “前几天也没听你说啊,都报名一个月了吧,怎么突然就让你去参加县试?” 吴栋还是有点摸不清楚状况,很是奇怪。 谁家参加考试不是老早就准备好了,也没谁是这样,都要截止报名了,才让他去报名参加考试。 “你连保的同窗有吗?” “有,本来有个同学是这次参加科举的,不过家里办丧事,自然就不能去了。” “原来是这样啊,你是去熟悉考场的。” 听到魏广德说出了原因,吴栋也就明白了,小表弟是捡了个漏,估计他的先生对他也不是很有信心,不过既然有个缺,就让他去试试,就算不中,也可以积累下考试经验。 “那你赶紧回家和爹娘说下,好安排你尽快去县衙把名报了。” 魏文才听了他们的对话,知道怎么回事儿,就开口说道。 魏广德辞别两人,继续往崩山堡跑,没一会儿就进了堡门,然后顺着大道就冲进了自家大门。 魏老爹这会儿正坐在正堂喝茶,这一年来也什么事儿,他也只是挂着个练兵总管的名头,不过大多是魏文才和吴栋在商量着搞,偶尔魏广德还参合一下。 不过那二百来人,在大儿子和侄儿的训练下,看上去还不错,毕竟都是按照操典进行的训练。 站队、排阵,还有就是熟悉操作手中的武器。 魏老爹也就时不时去看看鸟铳手的训练,其他的刀枪都是看家本事儿,要是那些大头兵练了一年还不能好好使用,那就该挨板子了。 鸟铳手特殊点,需要长期练习装弹和射击,还有快速走位。 大明朝建国之初,就摸索出了火器三段击,也就是火器手站三排,轮流对敌射击,这需要火器手发射完手中的火器后,要快速退到阵后装填弹药,准备新一次发射。 而且,根据需要,三段击也要随时变成射击频率更高的四段击甚至五段击,这些都需要士卒熟练掌握走位,用最短时间完成战阵的变化。 不过大部分时间,魏老爹也就是坐在大堂里喝茶,其他的事儿,他都已经习惯丢给大儿去处理,包括百户所的差事,后山那块地也是。 今天和往常一样,魏老爹坐在大堂喝茶,正就这个时候,就听到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魏老爹好奇抬头看向大门,就看见本该实在镇上读书的小儿子一路小跑就冲了进来。 “爹,爹,我回来了。” 进门,魏广德就看见魏老爹在那喝茶,手里还端着茶杯,只是正看着自己,立马喊道。 走到魏老爹近前,魏广德还没说话,魏老爹就诧异的问道:“你怎么回来了?惹先生生气,把你撵出来了?” 虽然这么说,魏老爹心里还是很奇怪的。 大儿最后那一年,就因为不好好读书,经常被先生叫回家,喊家长。 不过那是大儿,那小子当时就没安心要好好读书了,所以他最后也就认了。 当初魏老爹可是想着双保险,两个儿子,只要有一个读书能读出来,那家里可就翻身了。 毕竟,他只需要有一个儿子进入行伍,虽然规定嫡长袭职,可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走动走动还是能处理好。 除非他突然就没了,二儿子还没满十六岁成丁,才只能是大儿子去袭职。 但是,大儿子自己不愿读书,自己放弃了,那小儿子就必须好好读书,要是读不出来....... “我渴了,爹。” 一路跑回来,魏广德这会儿也觉得口渴难耐,看到魏老爹手里的茶杯,不自觉就说了出来。 “给。” 魏老爹放下手里的茶杯递了过来,但是双眼还是盯着魏广德。 “先生让我回家说下,让我们尽快去县里礼房报名,参加今年的县试。” 魏广德接过茶杯,试了试水温,正合适,于是一口狠狠喝了一口,才对魏老爹说道。 49去县里 “先生让我回家说下,让我们尽快去县里礼房报名,参加今年的县试。” 魏广德接过茶杯,试了试水温,正合适,于是狠狠喝了一口,才对魏老爹说道。 “县试?” 魏老爹吃惊的重复一句。 大儿子魏文才也是读了几年书,眼看着再熬两年就可以去参加县试了,结果儿子不读书了。 魏老爹可是一直期待着儿子去参加科举,然后一路高中下去,名次是不是第一不要紧,只要上榜就成。 魏老爹的要求是真的不高。 老大要是能读出来,老二能不能读书也就不重要了,读不好就回来袭武职,反正不会饿着。 可是,在即将看到结果的时候,老大回家了。 对于老二,魏老爹觉得还有等上两年才会去参加县试,他现在的心态是既期待又担心,期待是儿子能够金榜题名,担心就是怕重蹈老大的覆辙。 所以,乍一下听到老二说道去县试,心里没来由突了突。 “孙先生说的,让你去报名县试?” 魏老爹觉得还不保险,怕不是自己耳背听错了,还是再次认真的问了一句。 “是啊,先生说了,后天县衙礼房那里就不能报名了,要想参加这届的县试,这两天就一定要过去把名报了,先生那边也会和他的好友说好,认保文书换上我的名字。” 魏广德也是一口气说完,至于代替秦泾川的位置,另外四个同窗,他都是认识的,毕竟这一年多他们十来人都是一起受先生的教导,到时候在礼房那边直接填写好名字就成了。 想来其他几位互保同窗的信息,先生也会拜托他在县学里的好友一并处理了。 对于先生说的好友,魏广德只知道叫高翔,是县学的禀膳生,也只有禀膳生才可以为童子作保。 孙夫子在县学只是增广生,还不能直接为童子作保,必须是禀膳生才可以。 以前,孙夫子还比较看重这个身份,可是到了现在,科举都已经看开了,自然也就不再在乎这个名头了。 “只有两天了啊。” 魏老爹只注意到时间这个重点,要是这两天不能去县衙把名报了,儿子就不能参加这次的县试,这才是最重要的。 “孙先生还有说什么吗?” 魏老爹继续问道。 “没有,只是让我去县衙礼房把名报了,互保的同窗我都知道,直接填名就好,保人我也知道,是县学禀膳生高翔高先生。” 魏广德回道。 “那好,你现在就去后院,和你娘说一声,我去叫人套车,今天我们就去县里,把这事儿办好。” 说着,魏老爹也坐不住了,直接起身,一边催促魏广德去后院,自己已经快速出了大门叫人套车去了。 申时末的时候,也就是后世下午快五点的时候,一辆马车就晃晃悠悠到了彭泽县城,不过马车并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在城门前一个岔路口转向,向着码头方向驶去。 马车自然也不会去码头,而是在县城和码头之间的千户所衙门前停了下来,随后魏广德当先跳下车,之后才是魏老爹和魏吴氏下车。 马车上午就出了崩山堡,家里的事儿都丢给了魏文才和吴栋,魏老爹和魏吴氏都是跟着魏广德到了县里。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进城,自然是因为时间。 这个时候,跑到县衙,怕是礼房里未必能看到办事儿的书隶。 至于原因,其实也简单,因为县衙礼房,说实话,平时真没多少事儿可做,而筹备县试就是他们一年当中最主要的工作了。 不过以往,这个时候,早就没了来报名的学子,要参加本届县试的学生,早不早就已经来报过名了,怎么可能拖到最后时刻才来。 也是这个原因,魏老爹让马车先去千户所,休息一晚,明早再进县城报名。 对于自己妹妹和妹夫忽然来到,吴占魁先是惊讶,在知道来的目的后又是惊叹。 “不错不错,广德这是长进了,好好考,考前两天到舅舅家住,要是怕千户所不方便,舅舅在城里还有间小院,你就在里面居住,就在县衙旁边不远,等待考试就好。” 吴占魁知道魏广德这么小就跑来参加县试,很是高兴,拉着魏广德的小手笑道。 看到魏广德来县里报名准备参加县试,自然就让吴占魁想起自己儿子吴栋,三年前也是这样,意气风发跑去县衙报名参加县试,然后连续通过县试和府试,直到南昌院试失利。 说实话,在当时的吴占魁看来,真的好可惜,自己没有多的儿子,要不然他真的想要继续让吴栋参加科举。 可惜了,能怪谁? 生在军户家里,没有兄弟,就只能一辈子做军户,等着接他的班,袭职,继续做这个祖传的千户。 魏广德无疑是幸运的,他不需要袭武职,可以以余丁的身份参与科举考试,没有更多的顾忌。 在舅舅家休息了一晚,舅舅和舅母安排了一桌丰盛的晚宴招待妹夫一家。 至于吴栋为什么没跟着回来,其实很简单,因为崩山堡离县城太近了,吴栋骑马半天就到家,实际上他每个月都要回家四五趟。 现在崩山堡马厩里可是有五匹马,其中两匹是百户所的,还有三匹马是千户所的,就是吴栋的马,还有两匹是他的两个跟班的坐骑。 第二天一大早,吴占魁就陪着他们进城去县衙报名。 虽说这时代,武官被文官压制的很厉害,可是实际上对于中下层官员来说,特别是互不隶属的文武官员,相互之间处的还是不错的。 县官需要武官帮他们稳定地方,而武官在乎的其实是兵备道,管钱粮的文官,对于地方官,大家都不是一个系统的,在乎你干嘛。 只不过,武官也不愿意得罪文官,没事往上面告你一状也是麻烦。 所以私底下,吴占魁和知县的关系也就那样,当面都还算客气,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至于有些文官见到武将就一副尾巴翘得老高,嚣张的不行,那也只可能出现在上下级或者有关系的人之间,在彭泽县是不可能出现的。 50报名 一大早,吴占魁就带着妹夫和侄子进了彭泽县城,只是没有带着他们直接去县衙报名,而是先要去找高秀才,顺路还在街上买了点礼物。 请人办事儿,虽然还是要依照惯例送去银子,可是也不能空手空脚上门不是,这于理不合。 当然,魏老爹也没买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凑个手而已。 到了孙夫子给的地址,找到高秀才。 本来正常情况下,高秀才这样的禀膳生在这个时候应该是在县学里读书才对。 虽然已经是秀才了,不用县试府试院试进行考试,但是年底江西乡试可就要开考了,难道不该在县学里进学吗? 事实上还真就是这样,这段时间高秀才就还真没怎么去县学。 每年这个时候,就有不少准备参加县试的考生找上门,请求为他们作保。 对于那些熟悉的考生,一切自然好说,可是更多的却是不熟悉的,这就要看引荐人是谁了,不熟悉的,那是绝对不会作保的,给多少银子也不行。 只是高秀才也是没想到,这都快要开考了,居然还有人上门。 看过孙夫子的信件,高秀才知道事情原委,自然一切好说。 收下礼物和银子,只是嘱咐魏广德好好读书,准备半月后的县试。 这就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当然,他不是消灾,而是帮个忙而已。 把写好的结保文书交给他们,又随意聊了一会儿。 知道魏广德一行人还要去县衙署礼房报名,也就没多说什么,该办的事儿都办好了,他们自然告辞离去。 离开高秀才家,他们的下一站当然就是去县衙报名了。 彭泽县的县衙位于县城中心,和魏广德看过的电影电视差不多,但是也有一点区别,也许是古迹保护不完整,至少在魏广德看到县衙大门之前,远远的他就先看到了一座照壁。 照壁正对着县衙大门,中间还建有一座牌坊。 之前魏广德来县里,一般都是在集市上逛逛,买点好吃的好玩的,可没有专门跑到县城衙门这样的政府机关门前来看看,这还是魏广德第一次看到彭泽县衙的样子。 上一世,魏广德也没有去过什么保存完整的这类古迹去游览过,第一眼看到彭泽县衙的时候,还是让他有了些许感慨。 第一眼看到县衙大门,魏广德想到的就是“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然后第二句就是“衙门八字朝南开”。 还真是,彭泽县衙坐北朝南而建,县衙大门两遍的墙不是和大门水平修建的,而是有一定角度向外斜着修的,两边的墙就像个“八”字。 似乎这是规制,魏广德记得好像看到过书里的记载,大明朝所有的县衙,其实都差不多,都是按照朝廷制度建造的,如果有差异也只会是因地制宜的小幅度修改。 从侧门进去,当班的看到是吴占魁吴千户还是很客气,“吴千户,需要我进去给你通报一声吗?” “不用了,今天是为我侄子报名来的。” 听门子和吴占魁的对话,似乎吴占魁时不时还会到这里来,和门子还有点熟悉。 通过甬道,被舅舅领到左边的一排屋前,看着门前挂的牌子,魏广德知道这几间屋子是彭泽县衙的礼工吏房,其他三房要么在这排房子的后面,要么就在甬道的另一边,因为中国的建筑,很讲究对称。 其实从照壁到牌坊,再到县衙大门和后面的甬道,直到大堂二堂三堂,都是在一条中轴线上。 跟着舅舅和魏老爹,魏广德第一次踏进了礼房。 县衙的内部编制其实和朝廷有点相似,朝廷建有六部,而在县衙这一级别也有对应的机构,也就是六房。 主管科举的一直都是礼房,魏广德报名自然要在这里。 舅舅和礼房里的几人都认识,和礼房的话事人聊了聊,知道吴占魁是带侄儿来报名参加这次县试的,礼房的书隶还是有点惊讶。 无他,时间关系而已。 确实,还有半个多月就要开考,这个时候才来报名。 魏广德上前见礼后,才把自己这时候来报名的原因说了下。 知道是有考生因为守孝不能参考,屋里几个吏员也就理解了。 家里有长辈过世,确实是不能来参加考试的,否则不仅害自己,更要害互保的几个同窗, 在书吏递过来的纸张上,魏广德认真的填写姓名、籍贯、年龄、三代履历,已经同考五人中其他四人的名字也写上,最后在担保人栏写上高翔的名字。 对于禀膳生为考生作保这样的事儿,也是公开的秘密,都是需要给钱的,除非是自家子侄或是学生。 当然,遇到吝啬的,可能就算是子侄和学生,怕也少不了一份孝敬。 前面的很快就填好了,可是在描述自己体貌特征这一块魏广德就有点不知道怎么写了,之前先生也没交代过该怎么写。 “面形甲,面色白,身矮,无鬚。” 就在魏广德迟疑的时候,就听见对面那个书吏小声说了几句话,惊异之下魏广德抬头看了过去,结果那人又仔细端详了魏广德脸庞才点点头,“就这么写吧,你脸色也没有痣和印记。” 这会儿魏广德才知道,那个面形甲怕是说的自己的脸型,面色白和无鬚倒是好理解,这个身矮是个什么意思? 在同龄人中,魏广德自觉得自己算是高的了,虽然只有十三岁,没有后世的测量工具,魏广德自觉得身高不会低于一米五,可能接近一米六。 后世那可是营养过剩的年代,小孩的身高普遍超过了父辈,就他现在的身高放后世都不显矮。 当然,这个身高也许有魏广德的个人感觉成分在里面,也许有一定的误差。 对于这一点,魏广德也不是很确定,但是他比他哥魏文才和表哥吴栋矮不了多少,老娘也说自己怕是要长成大高个,比老爹魏勐还高。 好吧,也许人家是按照成年人的身高来算的,要是这么考虑的话,魏广德确实还是稍微矮了一点,就一点。 填完报名表,魏广德就把高秀才的结保文书和互保文书拿了出来,连同报名表一起递交给那个书吏。 结保文书来自高翔高秀才,互保文书则是从孙夫子那里拿到的,还包括另外四名考生的,因为他们之前的互保文书也需要修改,所以魏广德这次是一并带来。 那个书吏拿到手续检查无误后,才盖章用印,把魏广德的报名资料处理好,给了考试证明。 不过魏广德也没急着离开,看着书吏把其他的互保文书都换进报名资料后,他这次的事儿才算彻底做好。 在魏广德没注意的是,在他填写报名表那会儿,吴占魁递了个小包给礼房的书隶,而魏广德的考试证明自然也有了些微调整。 51县试 从彭泽县城回来,魏广德开始了繁忙的学习生活。 为了应对考试,即便孙夫子对魏广德没有多看好,也就是想让他去学习下,长长见识,可是该练的还是要练。 之前魏广德虽然和那些应试前辈一样的学习,可是很多东西也是没有接触到的,就好像此刻他手里拿着的一份八股文章。 也不知道通过了什么渠道,反正魏广德知道肯定不容易,那是现今彭泽县尊唐庸唐继贤在乡试和会试做的卷子。 唐庸是广东人,人长得不高,可以说刚来的时候还是又黑又瘦,真不像个进士。 不过被直接外派到下面的县一级,其实也可以知道,他的殿试成绩应该也不怎么样。 毕竟排名考前的,一般都会留京任官,最顶级的肯定是进翰林院,次一些的也会在六部观政,然后进入中央部委工作。 虽然说伴君如伴虎,可是留在领导身边,升官的可能也更大不是。 所以,对于这些进士们,谁不想留在京城? 但是这位唐县尊显然就不行,被分派到江西这里。 不过魏广德也不会轻看他,没关系的是去老少边穷,江西可是好地方,说明人家在朝廷里应该还是有人的,不然不会到这里来任县令。 对于这样名声不显,排名不高的进士,找到他的考试卷子自然是不容易的。 由此,魏广德也算见识到了老师孙夫子的性格了,似乎就是个做应试教育的高手,也许这就是他总结的通过县试到院试这一阶段的方法。 收集考官的文章,了解他的喜好,根据喜好调整自己的文笔。 可能很多人会觉得,县试作为古代科举考试的最低级考试,应该不难,很好通过才对,其实这种理解是错误的。 县试,严格来说其实都不算朝廷认可的科举。 在朝廷看来,乡试其实才是有朝廷派人住持进行的考试,院试及一下的考试只是地方官员负责进行考试,所以并不会有多重视。 但是,实际上在科举的六次考试中,县试和府试还有院试刷下去的学子也是挺多的。 就拿刚刚孙夫子向魏广德等几个第一次参加县试的学生介绍彭泽县的县试情况就提到,县试三年两届,只有大比之年才不就行县试,也就是会试年没有县试。 而每次彭泽县的县试,全县参加考试的学生近千人,其中不仅有像魏广德这样的殷殷学子,还有皓首白发的老考生。 而每次县试通过多少人呢? 五十个。 县试只有五十个名额给他们通过。 而之后的府试也类似,千人竞争那几十个名额。 到了院试就更激烈了,虽然经过层层选拔,剩下的都是童生,人数好似应该不多了,可是名额争夺就更加激烈。 明朝按县为单位,以县的财政收入划分为大县小县,不同等级的县,可以有的秀才数量也是不定的,但基本上就是大县的秀才名额多于小县。 在有名额的限制下,县里面的秀才有多少,决定了院试通过的人数。 好吧,单说彭泽县,按照以往的院试数量来看,每次也就是十人上下,最少的是九人,多的时候能有十二三个。 对于落选者,哪怕你才高八斗,能够碾压其他府县的学子,对不起,你也没有机会拿到秀才功名。 你只能在本县几个名额里去争夺,击败本地童生,夺下功名。 今年,按照孙夫子听到的消息,参加考试的学生大概有八百多人不到九百人,五十个名额,这个压力也是不小,基本上超过乡试的淘汰率了。 府试,暂时魏广德还没有去想那么多,一步一步的考过去再说。 这几天,孙夫子布置的作业也是陡然增加,每天两篇八股文和一篇经文,试帖诗之类的倒是没怎么要求。 实际上现在的魏广德,要凑合一篇试帖诗出来也是可以的,毕竟都可以攒出八股文,很多东西也是相通的。 何况,对于县试来说,更重视的还是八股文,也就是四书文和五经文,其他的过得去就行了。 只有到了乡试会试那个时候,策论才有一点作用,而到了殿试就纯粹比策论了。 不过因为会试名次对殿试的影响很大,光想着靠殿试,拿出一篇出类拔萃的策论就杀进一甲二甲,希望还是很渺茫的。 魏广德这些天就琢磨唐县尊的文章,然后尝试着把自己以前写的东西修改下文风,尽量靠拢唐县尊,希望因此能够获得青睐。 至于字儿,对于现在来说,临时抱佛脚也已经来不及了。 好在孙夫子觉得魏广德的字儿进步还是很大的,足以见人,所以第一场就被刷下来的概率不大。 临近考试前五天,魏广德和就母亲一起去了彭泽县,直接搬进了吴家在县城里的宅子。 魏吴氏就带了一个老妈子跟着,吴家安排了两个下人过来伺候。 毕竟是吴家嫁出去的小姐,舅舅吴占魁找的还是魏吴氏认识的人,虽然年岁都比较大了,可是做事也更妥帖,不容易出错漏。 过去老妈小时候就伺候她的丫鬟也被叫来,本该陪着出嫁的丫鬟,因为老妈心好,知道她在吴家有了心上人,所以还是留下来了,而这次就被派过来伺候魏母。 秉承着上一世大考大耍,小考小耍的习惯,最后两天魏广德也罢书籍都先丢在一边,那些范文也不看了,对自己的文章进行修改的工作也不做了。 天知道唐县尊会出什么题。 运气好,也许就考自己熟悉的,写出很好的文章的考题,那就爽了。 每天吃了睡,睡了吃,魏吴氏一开始看到儿子这样还很是担心,不过魏广德一通忽悠,说什么自己已经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继续看下去也是无用。 这个时候才去看书,还不如考前沐浴更衣,求神拜佛更有用。 魏广德的表现,自然也被舅舅吴占魁和舅母看在眼里。 当初吴栋考试前似乎也没心思看书,倒是经常跑出家门找人喝酒聊天。 事后他们才从儿子口中知道,那是因为紧张,根本看不进书。 从大哥口里知道了魏广德的异常可能是因为考前紧张,魏吴氏也不敢再要求魏广德看书了,任他自己做主,想看就看,不看也随他。 时间,悄然到了二月十七日,县试第一场考试即将开考。 52唱名 窗外漆黑一片,但是屋子里已经点上了蜡烛。 魏广德已经被母亲叫醒,现在还只是卯时,大约可能是后世时间早上五、六点的样子。 这个时候距离天亮还早,可是魏广德就要起床洗漱,吃早餐,准备出门去县衙参加这一科的考试了。 在他吃饭的时候,魏母和舅舅,舅母就坐在一边静静的看着他吃,也没说什么鼓励的话,该说的老早就说过,这个时候再说,他们也怕给小魏广德增加压力。 当魏广德提着母亲准备好的考篮出门的时候,天色依旧还是一片黑暗,没有一丝亮光,但是决定魏广德在大明朝命运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舅舅家里县衙不远,但是舅舅吴占魁还是准备了马车给他代步。 随着越来越接近县衙,路边汇聚的今科学子也不断增多,距离衙门还有一段路,马车已经行进不下去了。 其实这个时候,路边也停着几辆马车,都是县里乡绅送自家子弟参考的车架,也是因为行不进去只能停在路两边。 吴占魁先下车,然后魏广德提着考篮才跟着下车,随着舅舅往前挤。 两个家丁在前面开路,很快就挤开挡在前面的考生,就算有人不爽的回头看向他们,魏广德也没怎么在乎,没看到前面也有两伙人和他们差不多,都是身强力壮的家丁在前面开路,挤开挡道的考生吗? 很快到了县衙大门前,此时这里也是几伙人站在那里,除了考生外,外面还围着几个家丁打扮的人。 魏广德找了个空地等着,家丁在外面挡开其他人,不让他们靠近魏广德这里,舅舅吴占魁也咱在他旁边,不过似乎看到熟人,不住向那几伙人拱手,对方也有人回礼。 别看舅舅是官身,可毕竟只是武官,在这个文贵武贱的年代,很多时候舅舅在外面也不得不稍微弯下腰。 这也是为什么为了侄子参加考试,舅舅家忙的和自己家一样,舅舅是真心希望魏广德能够考到功名的。 不说进士,哪怕是个举人,吴占魁就可以在彭泽县挺起胸膛,不惧县里的任何势力了。 随着大门打开,一队衙役跟着就站了出来挡住考生们的去路,在进入考场前还要先进行搜捡,之后才能进入考场,按照报名时发的考号找到自己的位置进行考试。 彭泽县算是上县吧,虽然不能和一些大县相比,但是也超过这大明朝大部分县城了,所以考试用的桌椅都能早早备下,还不需要考生自带。 开始搜捡后,舅舅吴占魁只是把魏广德送到门口就缓缓后退,不过这也足够让搜捡的衙役看到了。 对魏广德进行的搜捡进行的很快,至少在魏广德看来比较粗糙,只是简单翻看了下他的考篮就让他进去了,同时进去的还有几个,都是之前和魏广德一样站在大门附近的几伙人中的。 至于门前的这些搜捡衙役会不会对剩下的考生也这么搜捡,那就不是魏广德需要关注的了,和他有什么关系,反正他没有夹带,就算认真搜查他也是不怕的。 进门后,魏广德就被门后的一个小吏叫住,看了他手里的准考证,然后带他到旁边的一处空地,有小声给他说了一会儿他考试的位置才离开。 魏广德这个时候也注意到前面甬道两侧摆满了考桌,每几张考桌旁边还挂着一盏糊纸灯笼,上面自然是考号,方便考生更快找到自己的位置。 不过魏广德已经知道自己的座位在哪儿了,就在大堂屋檐下。 县试,虽然是地方上一个经常进行的考试,可是并没有专门修建考场考棚,往往只是在县衙或者周围找个大点的空地进行考试。 而在彭泽县的历年考试,都是选在县衙大堂前的空地上进行,因为这里足够大。 要是天气好倒还没什么,要是遇到刮风下雨,在空地上的考生可就惨了。 二月的县试,骄阳似火可能也就帝国最南边才会有,对于帝国大部分疆域来说,是不存在的,其实只是怕遇到下雨天。 屋檐下,也不错,虽然今天明显天公作美,不会下雨。 天已经微亮。 魏广德站了好一会儿,在他身后已经乌泱泱站满了人,都快挤到大门去了,也就是这个时候,唱名也开始了。 不过在唱名前,久闻大名的唐县尊穿着官袍出现了,让等候的学子有了一些骚动。 唐县尊也只是对站在外面的考生们勉励了几句,就转身回到大堂上。 说的话不多,可是魏广德也听清楚了,毕竟站在前面,这次县试考五场。 其实明朝县试,选择性很强,都是知县自己选择,四场考试也可,五场考完也成。 魏广德也没有在考试场次上有太多想法,随便他怎么考。 随着唐县尊离开,官吏开始点名,凡是被叫到名字的考生都要站出来,一般都是喊五个人的名字,让他们一起进入大堂。 魏广德估计这就是按着互保关系来喊的,毕竟五人互保,叫到一起都见个面,要是有枪手就能发现,一旦发现不报,将来被查到后可就要倒霉,跟着连坐了。 没叫几队人进去,魏广德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虽然魏广德可能是本次考试最后报名的,可是舅舅的关系在那里,魏广德可不知道舅舅也是使了钱的,吴占魁自然也不会去说。 很多东西,人情是人情,该表示的也要表示。 “马当镇魏广德、林天悌、柳石贞......” 听到名字,魏广德往前走了几步就进到场内,随后身后很快又站出来四个人,都是同窗多年的,魏广德看到他们出来后就微微弯腰拱手见礼,随后几人都是相同的动作。 “你们五人互保,现在可有话说?” 那唱名的官吏对着他们几人问道,其实这也是之前重复过几遍的了,就是确认互保之人的身份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以后发现了自然就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 对于官吏的问话,五人都是弯腰拱手,口中说道:“没有。” “你们进去吧。” 那官员看了他们一眼,身体微侧说道,让他们走进了大堂。 53我的历史使命 进入大堂,此时天色只是微亮,自然大堂里本来应该比较昏暗的,可是两侧的灯笼蜡烛去却是把整个屋子照的亮如白昼。 魏广德等人走进来后就看见除了唐县尊坐在堂上外,旁边还站着几个穿着襕衫的学子,其中一人他还认识,正是那高翔高秀才。 “马当镇魏广德、林天悌、柳石贞......具由禀生高翔作保。” 在魏广德等五人向堂上唐县尊躬身一揖后,旁边一名官吏才拿着一份卷宗高声唱保。 “禀生高翔做保。” 就在官吏唱完后,人群中的高翔高秀才就站了出来,向唐知县那里微微作揖,口中也是高声唱道。 随着唱保的流程走完,也就是魏广德等五人互保和禀生结保的官方仪式完成,他们随后走出大堂各自找自己的考座。 魏广德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大概位置,所以很快就找到自己位置,在考桌前坐下,从考篮中取出自己的笔墨纸砚准备接下里的考试。 纸其实就是报名时候发的考卷,也就是后世的答题卡,十几页的红格子宣纸,每页十四行,每行十八字,附带草稿纸数张,字要是台阁体,写在红色网格内。 好几百人的县试,唱保这个环节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结束的,魏广德做好了准备,看着进进出出的考生,好一会儿才终于有最后一队考生从大堂中走出。 这个时候因为考桌旁都已经坐满了人,这几人倒是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魏广德的座位号是天字十二号,其实天字似乎就是位于大堂屋檐下的考座,应该是最好的了,不会受到刮风下雨的影响,可以安心考试。 县试第一场为正场,录取较宽,文字通顺者即可录取,取者准许府考,以下各场是否参加,由考生自己决定。 因为甚为关键,所以正场考题也比较正式,要出四书题两篇,五经题一篇,还有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 随着考生全部入座,大堂里很快就传出这次县试的考题,知县在出题后,由书吏抄写在大门板上,有衙役抬着在考场内回来走动,让所有考生都能看到这次的考题。 魏广德早已准备好笔砚,快速把题目抄到草稿纸上,边写心里边笑,还真是自己熟悉的东西,母亲烧香拜佛是起效果了。 因为,魏广德已经看到今天县试的第一道题,“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出自论语述而篇。 好吧,看到这里,魏广德就知道县试确实考的比较简单了,只要读过四书的,应该很容易找到题目的出处。 这话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啊,孔子对颜渊说:“如果用我,就去积极行动;如果不用我,就藏起来。只有我和你才能这样吧!” 而第二道题出自大学第六篇,“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 意思就说,获得知识的途径在于认识、研究万事万物。主要是指要想获得知识,就必须接触事物而彻底研究它的原理。 看到这道题目,魏广德心里就微微一动,这题貌似出的有问题。 魏广德想到的有问题,倒不是说这个题目有问题,而是这段话似乎更加偏向于王阳明的心学,唐县尊考出这道题,其中就颇有点耐人寻味了。 王阳明这个名字,也是魏广德在去年从孙夫子口中听到的,不过孙夫子却是对他大加斥责,认为他的学说是妖言惑众。 不过,这不影响魏广德想起这么个人来,“知行合一”和“格物”,好像很有名。 后来又从其他地方听说,当年宁王造反,貌似王阳明参与镇压叛乱,不过到现在,这人早已作古。 人虽不在,但是他开创的心学却是继续在士人圈子中广为流传,并逐渐于盛行的程朱理学分庭抗礼。 当然,因为心学粗创,在影响上远不及理学,也被理学一派所敌视。 魏广德不仅转头看了眼大堂方向,虽然看不到大堂上的情况,但是魏广德心里却是想的,不会这位“无为而治”的知县是个心学门人吧,要不怎么会出这么一道题目。 后面还有五经题一道,五道题自己任选,还有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 五经题,魏广德自然选择自己选修的《尚书》,自然也就选尚书题来答。 来参加县试,四书五经自然都已经全部看过,至于记忆和理解,就看个人。 魏广德当初选择五经,因为和四书不同,四书是要全部掌握,而五经只要学好一门即可,不过魏广德可不知道怎么选择,索性全部囫囵吞枣都看了一遍。 儒家五经,在魏广德的理解来看,分别探讨的是人的情感性问题的《诗经》、社会性问题《礼记》、政治性问题《尚书》、历史记忆问题《春秋》、形而上问题《周易》。 诗经和周易,还有春秋都被魏广德第一时间剔除出去,实在没法学了。 剩下社会性问题的礼记和政治性问题的尚书被他反复看了几遍,最后选择了尚书。 也许是先入为主的原因,魏广德总感觉不适应现在这个时代,虽然已经来了一年多,但是始终还是感到一点不习惯,他还是想着他的电脑、手机、网络...... 而选择制尚书,自然就是魏广德希望能够借助多了几百年的见识,特别是信息大爆炸后看到的各种各样的信息,能够比这个时代的人想的更多,看得更远。 想来,以此为依仗,作出的决定应该会超越这个时代大部分人吧。 别的不说,在魏广德心里早就打定主意,如果自己来到这个时代是上天注定的事儿,那么自己肯定就是带有使命而来的。 那自己的使命是什么,魏广德想了很久,当然不是让他来享受古代的荣华富贵,妻妾成群的。 想想后世看吐了的辫子戏,魏广德觉得应该是让他来终结那段历史的,毕竟自己穿的这个年代真的有点不尴不尬。 那个奴儿哈赤到底出没出生,不知道,貌似嘉靖朝里最后的崇祯皇帝应该很远。 中间隔着几代皇帝,魏广德是真不知道,不过没关系,反正想办法把建州那边的猪尾巴都处理了,应该就不会有后世的悲剧发生,汉家江山也就不会亡于异族之手。 54答题 想象着自己降临这一时空来的意义,魏广德才有了一点主角意识,他感觉自己是天命之子。 可惜不是穿越在明末,要是在崇祯朝就好了,说不得就和满洲鞑子干一架,打赢了就赢得整个江山,岂不是美滋滋。 不过,这些想法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现在,摆在魏广德面前的就是解决唐县尊出的考题。 说实话,魏广德对于考科举,虽然有那么一点没底,主要是因为他没考过。 第一次,心里难免有一点点忐忑。 但是因为还有了一点主角意识,魏广德觉得自己的命运不会那么悲催,应该不会出现后排隔着自己老远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头那么悲剧,都年纪一大把了,还在和孙子辈的小孩互道同窗之谊。 好吧,回到考场上,魏广德看着唐县尊出的第一道题,心里也是暗乐,做过的,自己还在孙夫子的指导下改动过,然后夫子说可以了,那么就把自己写的直接抄上去就好了。 实际上,很多人可能都会以为古代科举,面对考官出的题,考生们都是临时想出来的答案,其实不然。 最初,魏广德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在孙夫子一番教导下他才知道,其实都是考生自己以前做过的,在考场上回忆一下,怕有疏漏才会用到草稿纸,先临摹出来,检查无误誊抄到考卷上。 他们需要草稿,那是因为怕记忆不清晰,写错漏,可魏广德不会啊。 不过魏广德也不会大喇喇直接从写在答卷上,还是运笔快速在草稿上写了一篇。 耽误时间吗?其实不耽误时间,因为八股文其实没多少字,长的能写到七八百字就算多了。 也就是毛笔写起来费时间,要是以前的钢笔,魏广德可以写的更快速。 “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 魏广德从右到左自上而下开始写起来,这就是破题,是几篇卷子里选的最好的破题法,在这个时候自然要毫不犹豫的用上。 破题之后就是承题,魏广德依旧不慌不忙写着。 “盖圣人之行藏正不易规自颜子几之而始可与之言矣” 承题完毕就是起讲,魏广德在那里刷刷点点不断的写着,古人真的可以做到文不加点,因为这个时代就没有标点符号。 “故特谓之曰毕生阅历只一二途以听人分取焉而求可以不穷于其际者往往而鲜也......” 写下“有是夫惟我与尔也夫而斯时之回亦怡然得默然解也”几个字后,四百多字的文章写完,魏广德算是完成了今天第一道四书题。 接下来就是第二道题,出自大学第六篇, “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 这道题,魏广德自然也做过去。 其实这个时代因为心学和理学的争斗,类似带有明显分歧的题目时不时都有出现,而一旦出现一篇不错的文章,往往就能够流传很广。 魏广德相信,院子里坐的这么多考生里面,和自己差不多的也大有人在,都是看到优秀答卷的,自然知道怎么答这道题。 不过没关系,魏广德记忆好,他当初做的文章可是一个字儿都不会忘记。 怎么说都是秀才修改润笔过的,自然就要比那些临时回忆,凑合的答卷完美很多。 这是魏广德这会儿心里的想法,不慌,只要不出大问题,这次考试算过了。 至于有人担心这样会不会和其他考生的答案撞车,特别是破题那个环节,其实大可不必。 四书题,顾名思义,都是摘自四书里面的句子。 就那么多,近千年的科举制度下,几乎所有的句子都已经被人用过了,就算没有被用在考场上,也会被用在先生的课堂上。 而符合这个时代主流价值观的答案就那么一些,不管你脑洞多大,也只能这么回答,否则就是离经叛道,落榜是一定的了。 大家意思差不多,所以破题就是大同小异,也就是文字上可能会有些微差别,这就是所谓的文风了,毕竟写作习惯很重要。 就算破题文字一致,其实到了承题,以及起讲,还有后面的那些步骤差别就会显现出来,完全一模一样的文字,那只能说两个人怕都是背的范文卷子,肯定就完蛋了。 魏广德当然不会抄别人的,要把自己何必还要写出来,交给孙夫子指点。 所以,撞车,不存在的。 天近中午的时候,魏广德就完成了今天的考题,也就是试帖诗是靠他自己编出来的,反复修改了几次,最后才定稿。 这速度快吗? 当然快了,草稿上写满今天的答案后,魏广德吃午饭时也左顾右盼一阵,发觉大多数人还在那里奋笔疾书,搞的和殿试差不多的氛围。 还有和他一样在吃东西的,不过似乎身前也没什么东西,估计题都没做完,也许注定这次考试没戏的那批人里就有他们。 不是魏广德自负,题都做过,都是孙夫子修饰过了,就算是府试,魏广德感觉过关的概率也很大。 这里是彭泽县县衙,还是县试考场,魏广德自然不能在这个时候没事儿到处闲逛,虽然看不到知县老爷,但是周围的书隶和衙役还是不少的,都是监考。 也就只有上厕所才能在考场内走动,身后还跟着人,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搞的魏广德很不习惯。 吃完饭就在那里简单活动下手脚,就开始誊抄卷子了。 字儿,始终还是魏广德的心病,没办法,练了一年也只是得了个“过得去”的评语,所以在誊抄的时候,魏广德也是非常小心的。 县试,可没有太多的讲究,县尊是直接看考生的卷子,没有誊抄卷子这个环节,只是糊名。 所以,所谓的正场考试,县官的第一感觉就很重要了。 为什么说县试很简单? 那是因为考官的关注点压根不在你答题上,而是在看你的字儿,和语句之间的通顺。 参加县试的,不可能不会写字儿,差别就是字儿的好坏。 至于八股功底,好吧,那是府试和院试时候考官的任务了。 小心翼翼抄好答卷,说实话,时间还早,申时,应该还不到下午三点,魏广德完成今天的考试,自然就考试考虑要不要交卷了。 55交卷 小心翼翼抄好答卷,说实话,时间还早,申时,应该还不到下午三点,魏广德完成今天的考试,自然就考虑要不要交卷了。 反复检查,不存在的,抄上去了,就不存在改动,除非把整张卷子重抄一遍,和后世和不同,卷子或者答题卡可以划了或者擦掉。 瞟了眼其他人,这会儿其实已经有几位交卷的了,不过看着他们出来后的样子,似乎都是垂头丧气的,魏广德估计都是想要争头彩,结果在唐县尊那里没落到好。 重新看了遍自己写的东西,字都没写错,看上去也保持了自己较好的水平。 说到现在使用的繁体字,有时候魏广德不小心就会写成后世的简体,没办法,十多年形成的习惯,所以魏广德检查卷子,首先要做的就是字儿有没有写错。 至于今天做的卷子,就这笔字儿交到孙夫子那里,应该也会满意的捋着胡子点点头。 魏广德不想继续等下去了。 他想交卷。 继续枯坐在考场上,对他来说也是一种煎熬。 再三确定自己没有写出简体字来,魏广德咬咬牙起身,双手捧着一叠考卷,向着进出盯着他的一个衙役点点头,随后就往大堂走去。 魏广德不知道唐县尊是否一直端坐在这里,不过这个时候他是在的,毕竟下午了,有些考生要交卷。 不过魏广德走进去的时候,看到的是唐县尊左手撑在案上似乎是打瞌睡,身前一份卷子也没有,旁边老远到是垒着一叠卷子。 听到脚步声,唐县尊立马有坐正身体,待魏广德把卷子放到他面前后,唐县尊也只是点点头。 “你可以离开了。” 非常敷衍的一句话,显然他也没有对魏广德这么一个早交卷子的考生有什么好感。 魏广德本来还想是不是待在下面,看看这位唐县尊看到自己的卷子会有什么表现。 记得以前在网上看过的,主角穿越过来后,完成了答卷,考官一看不是马上就纳头就拜,嘴里高呼“状元卷子”。 好吧,就算没这么夸张,你也在我的卷子上画个圆圈好不好,直接就点了我,我可是穿越来的,主角啊。 魏广德在心里呐喊。 不过到这个时候,他自然是没法继续待在堂上的,县尊已经让他可以走了。 有点小失望。 魏广德转身,一步一步慢慢走出大堂,不过支着耳朵偷听后面的声响,只要唐县尊稍微发出一句什么声响,魏广德就会立马转头回来。 可惜,直到他从考场外走到县衙门前也没有听到县尊那里有什么响动,更别说留他下来说上几句话了。 走出县衙大门,魏广德很想学着看过的里的那些情节,是不是在县衙大门口大喝一声“此科必中”或者其他什么豪言壮语,不过看看衙门外的情景,魏广德自觉的没有多说一句话,做出一个无意义的动作来。 妮玛的,县衙门外此时人都没一个,做给谁看,说给谁听? 自己要真喊出来了,估摸着会被门里的衙役当考疯了考生。 不过也真是奇怪,魏广德心里琢磨着。 舅舅可是说了要来接自己的,怎么这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后世都还有送考接考,怎么到了明朝就不准了吗? 就连先前出来的几个人,这会儿也是一个没见到。 以前考试完了,不都要在考场外对对答案什么的。 凄凄冷冷凄凄。 双手左右一伸,做了个扩胸运动,就准备背着手走人,收回手的魏广德就愣住了。 我擦,考篮忘到考场上了。 等魏广德提着考篮没几步就走到家门前的时候,就看见门前的马夫正在那里整理着车架。 马车还在这里,那舅舅应该就还在家里才对,怎么他不去接自己? 虽然考场离家很近,可是咱也是有车一族,为什么要靠双腿? 车夫也看到魏广德,等他走近后连忙鞠躬行礼,嘴里喊着“表少爷吉祥,表少爷一定中案首......” 其实就是打了个招呼而已,其他都是魏广德自己臆想出来的。 不过在从车夫身旁走过的时候,魏广德还是从他眼里看到了一点点那个意思。 魏广德知道,一路上他已经看到了不少人都这么看他了。 虽然县衙门口没什么人,但是毕竟是在县城中心,没几步就是闹市区,人来人往的。 也许如果不是因为今天县试,衙门外还会有人走动,游街商贩也会在那附近叫卖,县衙里的宫人收入和消费可不低,至少在彭泽县是这样。 “舅舅好,我回来了。” 走近家门就看见舅舅正站在正屋门外,门里还站着自己母亲和舅母,看样子是正打算出门的架势。 “娘,舅母,我考完回来了。” 魏广德立马笑嘻嘻的提着考篮往里走。 “这就考完了?也不多检查检查。” 魏吴氏看到儿子进门就是一愣,嘴里絮絮叨叨说道。 “考完了就好,今天考题应该很简单吧,广德这么早就回来了。” 舅舅吴占魁只是微微一愣,随后脸上就浮现出笑容,嘴里说道。 “是挺简单的,以前在私塾里也做过。” 魏广德走到他们身前说道。 “走走,进去说,广德考了一天也累了,这两天好好休息,等到县试放榜......” 舅舅伸手就从魏广德手里抢过考篮,拉着他往里走。 魏广德自然是不愿意让舅舅拿考篮的,不过舅舅动作太凌厉了,“唰”就从他手里抢走了考篮。 这让魏广德心里不由得感叹,官场之人的伸手是真的快。 高高兴兴的氛围直到晚上休息的时候才被打破。 这个时候舅舅和舅母已经回房睡觉了,到是魏母跟着魏广德来到了他的卧房门前,在魏广德进屋的时候才突然问道:“广德,这次考试是不是考的不好?” 好吧,之前魏广德就已经感觉到了,母亲和舅舅他们似乎都有点强颜欢笑的意思。 毕竟这么小一个人儿,参加县试,没看到每年都有皓首白发的考生提着考篮在儿子或者孙子的搀扶下进考场。 先前魏广德也是捡好的说,也是实事求是,这次的考题真不难。 可惜没人信。 而在这个时候,魏母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56要放榜了 “广德,这次考试是不是考的不好?” 母亲的声音从魏广德身后传来,让正欲推门的手略微一顿。 魏广德转身对着母亲,脸色浮现出灿烂的笑容,虽然因为光线阴暗,母亲应该看不真切,但是魏广德还是笑着说道:‘母亲,孩儿可没有说一句假话。 虽然我不敢说县试一定上榜,但是没有意外的话,应该有孩儿的名字。’ 手里还提着灯笼的母亲,在这个只有他们母子在场的情况下,再次从儿子口中得到这一答案,脸上也浮现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实在是因为没想到你会提前交卷,娘听说他们一般都是天擦黑才会交卷,你回来那会儿,你舅舅刚叫人准备马车,说再等一会儿就去县衙门口接你,结果刚出去吩咐了车夫,你就回来了。” 魏母说道这里,她解释了下下午到晚上家里略微有点诡异的气氛。 是的,气氛有点诡异。 不管是舅舅还是舅母,在魏广德进屋后就再也没有问起县试方面的事儿,只是说魏广德年纪尚小,进学的时间也晚。 好吧,魏广德也知道,他们其实就是在反复提示自己,考砸了没关系,自己还小,有大把时间继续学习,继续考试。 也许是担心考试失败会在魏广德心里留下阴影吧。 一夜无话。 第二天,魏广德起床洗漱后出去吃早餐,没一会儿,舅舅和舅母也出来了。 魏广德上前行礼,吃过早饭就出门溜达去了,逛逛这彭泽县城。 至于说继续温习功课准备后面的几场考试,还是算了。 其实明朝的县试,一般考四场还是五场,由县官说了算,但是真正重要的还是第一场考试,也就是正场。 至于后面的考试,更多的作用还在于对第一场考试录取童子的排名次。 在彭泽县,第一场考试完后,需要等两天时间才放榜,而之后的几场考试只需要一天时间,因为人数越来越少的缘故,对于考官来说自然轻松许多。 值得一提的是,参加后面的考试,必须第一场被录取才可以继续。 魏广德自然不打算去参加后面的几场,除非他第一场考试的名次非常靠前,也许他还会去赌一把。 不过他自己写的文章就那么多,其中优秀的也就那么十来篇,被孙夫子认为非常有水平。 虽然不知道后面的科举考试会遇到什么题,可是魏广德却不打算参加更多的考试,作出更多的文章。 每次考试后的卷子,那可就相当于把自己的文章大白于天下,以后要是遇到同样的考题,可就不能再用了,除非大改。 有那闲心做做文章,还不如求神拜佛,祈求每次考试考题都是自己精通的。 两天后,县试发榜日。 魏广德一大早就起床,打算去县衙门前看看榜单,自己的名字到底在没在上面。 这两天彭泽县城里也是云集后县里几乎全部的读书人,毕竟都要科举,都想进步,所以那两天魏广德也跑去跟着同窗到处结交本县读书人。 自己同窗前辈里,可有几位是参加了几次县试的,所以认识的本地学子也多,在大街上走不了半条街,就邀到不少人。 通过接触,魏广德才发现,以前自己想的太特么天真了。 之前,甚至可以说是前世的自己,一直以为县试落榜的肯定都是腐儒,读书读傻了的,所以才会连县试都过不去。 但是一番接触下来,魏广德发现这些人中不少貌似写文章的水平比自己高多了。 虽然谈吐得当不代表写文章就好,可是大家坐在一起,自然免不了说说这次考试自己做的文章。 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是文章好坏其实大家心里还是有杆秤的。 好吧,这两天的行程让魏广德有点点被打击到了,现在就看考试前一天自己拜天地神仙灵不灵验,孙夫子可说了,虽然学问第一,但有的时候,运气是真的很重要,一切都要看考官在那一瞬间的判断。 吃过早饭正要出门,就听见门外一阵马蹄声停在门外,随后魏老爹带着大哥和表哥就进了大门。 “广德,去看榜吗?” 进门看见魏广德穿戴整齐就站在门内,似乎要出门的样子,魏老爹开口就问道。 “爹,表哥,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魏广德诧异道。 “在家里待不住,算时间今天放榜,所以我们一大早就骑马过来了。” 魏文才在魏老爹身后笑道。 说的很轻松,可是听那马蹄声,他们应该是凌晨骑马上路的,要是坐马车可赶不到县城来,而且骑马也得三、四点就要出门才赶得及。 “你们都来了。” 屋里的舅舅吴占魁听到说话声也走了过来,看见三人风尘仆仆的,“进来洗把脸,吃点东西。” 从崩山堡赶到县城,至少要寅时出发,那么早,肯定是没吃早饭。 招呼下人准备热水毛巾给他们擦脸,二月的天气,早晨依旧寒冷,不过看着几个人都是笑容满脸,吴占魁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前两天,虽然私下里听到自己妹妹说广德自己觉得这次考试不错,但是吴占魁也不少很相信,毕竟那么早就出了考场。 在他看来,好吧,反正他就是觉得魏广德这次怕是考的不怎么样,或者说那些题目怕都没答上来,所以才会那么早离开考场。 魏广德自然在这个时候也不能离家去看榜单了,坐在下面看着父亲和两个哥哥狼吞虎咽吃着早饭,心思却飘得有点远。 他是真不确定能不能上榜了。 要说县试那天回家,其实魏广德自我感觉还是有六七分把握能够上榜的,但是这两天走下来,他感觉似乎只剩下三四分胜算了。 运气,自己可是求神拜佛过的,而且还是穿越来的人,再怎么说也该有点主角光环加持才对。 魏广德在心里这么想着,也是在催眠自己。 父亲和两个哥哥连夜赶来,要是最后看到榜单上没有自己的名字...... 魏广德不想去想太多了,感觉这要是没上榜,太对不起人了。 57发案 吃过饭,魏广德就和两个哥哥一起出门往县衙去看榜,父亲和舅舅则是留在家里等消息,毕竟守着近,只要榜单出来,很快消息就会传到这里来。 走到县衙外,此时这里已经是人山人海,不止是那几百个参加县试的考生都汇聚到了这里,不少人还带着家人好友,再加之还有游街商贩在四处叫卖货物,把个平日里都显得安静庄严的县衙门前变成了闹市一样的地方。 一路走啦,不少人都是吴栋和魏广德认识的,自然是不住的拱手。 有了身强力壮的魏文才,吴栋这一年在崩山堡里也练出了一副好身体,三个人一边和周围的人打着招呼一边往里面挤,很快就挤到了衙门外。 这会儿还没有开榜,所以大部分人都还只是站在那里,三三两两的闲聊,不过还是明显分成了两个圈子。 走近了,魏广德也注意到两伙人,还都是他认识的。 隔着老远,魏文才、吴栋还在挤开其他人的时候,右边一伙人当中一位就已经站出来,向他们这边遥遥行礼。 这人自然就是曾元述了,他和吴栋的关系可是亲密的很,不仅是同窗,还是同科。 虽然他也知道,吴栋已经不参加科举了,但是这就是命,他没有亲兄弟,就注定了他必须要进武职,将来接他父亲的班。 而左边那伙人自然就是张家的人了,吴栋带着他们直接就去了曾元述那边,也不会给张家什么脸色。 今天那个张好楚却是没来,只是张家的其他两个少爷过来了。 “曾兄,别来无恙。” 吴栋走近了,拱手向曾元述道。 “你去了崩山堡,这一年来喝酒都找不到人了。” 曾元述笑着和吴栋说道,又和魏文才、魏广德打了个招呼。 “你们怎么也来看榜?” 曾元述很是好奇,魏文才早就丢了书本,这个上次酒桌上就知道了,魏广德年岁还小,也是可考可不考的,当时听到他也不过是刚刚读四书,没个三五年的时间科举是没什么希望的。 “这一科,我表弟广德也是参加了的。” 吴栋笑道,说着手搭在魏广德的小肩膀上有点自豪的说道。 “广德也参加县试,不错啊,考的怎么样?” 曾元述听到魏广德参加了前两天的县试也很是惊讶。 说实话,当初酒桌上,曾元述知道魏家两兄弟的身份,特别是听到魏文才已经无心功名,很是看不起这两兄弟的。 虽然后面魏广德找他们借阅文章,曾元述还是大方的借出来,可那都是看吴栋的面子,怎么也是十来年的好友。 “一般,先生也只是叫我来碰碰运气,熟悉下县试。” 魏广德腼腆的笑着说道。 “我是昨儿下午才回的彭泽,这科你可是和我兄弟是同科了。” 说着曾元述拉出身后站着的一个男孩,看上去比魏广德还要小一点。 “广德今年是十三了吧,这是我兄弟曾元睿,今年十二岁,以后你们可以多亲近亲近。” 说着,曾元述就介绍自家兄弟曾元睿和他们认识。 “你在九江书院那边读书,今年的院试怎么样?” 见礼完毕,吴栋这才开口问起曾元述这一年的行程。 今年吴栋在离开彭泽县城去了崩山堡后,曾元述也走关系去了九江书院那边学习。 本来官学是轮不到童生读书的,不过家里有钱,虽然没有正式的生员资格,做个旁听生也是一样,何况曾元述还年轻,刚刚二十岁而已,在学院里也是小的。 家里有钱,曾元述也是大方,常常招待那些秀才。 毕竟这些人都是过了院试的,学识也是不凡,至于说为什么没有去江西其他地方,特别是南昌那边的书院学习,好吧,在没有考到秀才功名以前,曾元述也不好意思到处去跑,也许年轻几岁的话,他还可以去逛逛。 闲聊着时间又一晃而过,正在众人摆谈的时候,衙门的大门打开了,当先几个手拿水火棍的衙役驱散挤在门前的学子,清出一条道来,后面两个书吏才拿着一张大红榜单出了大门。 两个书吏的动作很麻利,在衙役的帮助下很快就张贴出了这次县试的榜单,也就是俗称的“发案”,红色榜单是两圈考生的座位号。 因为县试是要连续考试的,为了避免作弊,让人知道都是谁谁谁,所以在县试考完前是不会亮出考生的名字,只会记上他们的座位号,而考生就依旧座位号判断自己到底上没上榜。 榜单上两圈座位号,内圈有二十个座位号,外圈三十个,中间一个大大的“中”字。 张贴出榜单后,身后的人群止不住的往前挤,不过有曾家的几个家丁拼命抵住不让他们冲撞到自家少爷和他们的朋友。 “我中了,外圈右上。” 就在魏广德还在紧张的看着榜单上的座位号,寻找自己的位置的时候,旁边的曾元睿忽然兴奋的大喊大叫起来。 “恭喜恭喜。” 魏广德习惯性的拱手向他作揖,曾元睿的大哥曾元述闻言也是喜不自胜。 在众多恭贺声中,魏广德看完了内圈二十个座位号,没有自己的天字十二号的号牌。 要说失望,不至于。 魏广德老早就在心里打定主意,进不了内圈,头场过了也就没必要继续后面的几场考试了,反正都可以参加府试了,还不如好好学习准备两月后的二次考试。 这其实也是魏广德在自我安慰,虽然他连自己能不能上榜都不清楚,但是还是老早就这么想着。 看完内圈,接下来就是外圈那三十个位置了,怀着忐忑的心情看过去,从十二点方向顺时针方向一个一个的看。 “老二,怎么样,看到你的号牌了吗?” 一边的大哥在恭喜了曾元睿后,也把注意力放到自家兄弟那里。 先前还忘记问他座位号是多少,这会儿也不知道看什么,“你的号牌是多少?” “我在看。” 魏广德就这么回答道,双眼的视线已经从十二点移到了六点位置,半个外圈看完,也没有自己的号牌。 没有。 为什么没有。 魏广德心里在呐喊着,继续顺着放下看。 “中了,我中了......” 58马蹄声 “中了,我中了。” 就在魏文才、吴栋略微失望的时候,备受打击的魏广德猛然在十点位置看到“天字十二号”几个小字,压抑的紧张心情才猛地一下释放了出来,不顾一切的大喊大叫起来。 “在哪里?多少号?” 一边略微沮丧的吴栋听到魏广德的喊叫精神就是一震,连忙问道。 “十点位置,天字十二号。” 魏广德随口就说道。 “什么十点位置?那是哪里?” 魏文才没听懂,急忙追问。 “就是......” 魏广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停下还在喊的“中了,我中了”这样激动的话语。 “就是,左,左上一点点。” 魏广德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大明朝有没有西方的钟表,要去解释几点方向太难了,还不如学那个曾元睿给出个大致方向就好了。 “真的,天字十二号。” 有了左上的方位,魏文才和吴栋,还有曾元述等人都定睛看过去,果然写着天字十二号。 这个时候,可没人会为了面子乱说座位号,中没中可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完事儿,要是到后面发长案时被人发现没有他的名字,那才是真的丢人。 县试前几场结果出来,都是日圈,圆形的发案,一直要到最后一场县试结束,将自第一场起当取考生,全数拆开弥封,用姓名发案,称之「长案」。 取列第一名者,曰「县案首」,无重大事故,无须再一路考至院考,照例「进学」,获取秀才功名。 考取前十名者,为「县前十」,为一项荣誉,至府考时,需提坐堂号。 不过在这两天的结识本地学子的过程中,魏广德已经熄了争夺案首,甚至县前十名的想法,自己的水平就在那里,真的不如其他人。 只要能够通过正场考试,获得府试资格就好了,这就是魏广德给自己定下的调子。 现在,他做到了。 通过了这次县试,魏广德已经得到了去九江府参加府试的资格,这就够了。 虽然县试案首肯定能过府试,自家人知自家事,不去多想了。 还是府试继续赌运气好了。 “恭喜恭喜,广德,等上两月,你和我兄弟一块去九江府,到时候为兄为你摆上一桌,接风洗尘。” 曾元述听到魏广德也过了县试,之前本来有那么一点的轻视也就消失了。 自己和自己兄弟,那可是七岁不到就发蒙,十岁不到就已经开始看四书五经了,过县试是真的没有压力。 可是魏广德可不是,八岁才读书,十一岁的时候才刚开始看四书,五经都还没读,也就是说魏广德真正开始准备科举也就不到两年的时间。 虽然不愿意承认什么,不过曾元述还是重视起魏广德来。 还好,自家兄弟和魏广德年龄相仿,又是同科,正好可以多亲近。 “走,翠云楼喝一杯。” 自家表弟上了榜,过了县试,吴栋这会儿豪气的大手一挥。 离开县城有些日子了,回家也是匆匆忙忙的,到是好久没有去城里几家酒楼吃喝一顿,正好今天兄弟上榜,正该好好庆贺一下。 “顺路,先回家报告下喜讯。” 魏文才想到家里还有几位长辈在等消息,虽然不知道吴栋嘴里的翠云楼在哪里,可还是点了一句,先得把消息传回去。 “顺路,顺路。” 吴栋自然听明白了,点头说道,“就在家旁边不远,先我们进城的时候还从那里经过过的。” “好,大家都去庆贺一番,好久没喝到吴栋的酒了。” 曾元述也是笑嘻嘻的说道。 ....... 一顿饭吃到申时初才散场,也就是下午三点多钟。 魏广德他们一大伙人可是上午十点多就进了酒楼,中间又来了不少这次县试上榜的考生,兜兜转转魏广德又认识了一批人。 等他和大哥表哥回到家里的时候,父母和舅舅舅母都还在等着呢。 “今晚咱们家也要好好庆祝下。” 舅舅坐在上首位置对着几个人说道。 “都让人去准备了。” 一边的舅母这会儿也是笑吟吟的,魏广德这么小就能考过县试,自然值得好好庆贺一下。 对于他们这些武勋人家来说,家里找几个会舞刀弄枪的容易,可是真要说到考科举,他们这几家亲戚里还真就没几个人。 自己大哥张世贵就不说了,是要袭职的,二哥张富贵却是去读过书的,德化县试都没过,就别说参加九江府的府试了。 也就自己儿子争点气,过了府试,虽然不是秀才,可也算是童生。 这世道,家里有个功名在身的亲戚,他们这样的武官人家自然也会有一点点优待的,至少在面对文官的时候,面子还是要大那么一点。 可惜了自己的儿子。 吴张氏看着下面坐着的魏广德,不自觉就想到自家儿子吴栋了,要是自己争气点,再生个儿子,也许...... 这里不是南京,没有夜夜笙歌的秦淮河。 不过到了晚间点灯以后,吴家的宅子门里门外却是挂了不少灯笼,把整个院子照的亮如白昼。 正屋已经摆上酒宴,就是两家人,包括舅舅的两个闺女,也就是魏广德的表姐都坐上了饭桌,喝着酒吃着菜,说说笑笑的,也是很热闹。 “回头我给家里送个信,让我哥把西园收拾出来,到时候广德去了九江府就直接住进去,去年你们也住过的,不会不习惯。” 吴张氏这会儿对着小姑子说道。 “嗯,对,到时候让吴栋也过去,他参加过府试,有些东西可以让他给广德说说。” 吴占魁端着酒杯和魏勐碰了一下,随后一杯酒下肚,接着话就说下去。 “好。” 刚端着酒杯陪了一杯酒下肚的吴栋大声答应一声,“元述的三弟也要去府试,到时候可以一道去。” 就在众人推杯换盏的时候,隐约间马蹄声传来。 这可是在大明朝,晚上到了这个时候,县城的城门已经关闭了,除了值更的外,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更别说跑马了,可是这马蹄声却是似有若无,由小变大,逐渐清晰起来。 正喝着酒的吴占魁和魏勐都是一愣,放下手里的筷子,用心倾听。 59军令 急速奔驰的马蹄声,在夜里传的很远。 彭泽县可不是大城,自然不是什么不夜城,晚上都是很安静的。 正喝着酒的吴占魁和魏勐都是一愣,放下手里的筷子,用心倾听。 马蹄声一开始似有若无,然后由小变大,逐渐清晰起来,最后甚至听到骑手勒住马缰的声音。 骑手在大门外停住了马。 吴占魁和魏勐两人都是心里一突,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深夜奔马本来就少见,要是直接送县衙,那他们就可以继续吃喝,完全不用去管别的,可是明显这骑马之人是奔着他们来的,随即两人的脸上就是阴晴不定。 做为本次宴席的重要角色,魏广德一直都很低调,这会儿正在想着怎么开口,和家里长辈说说自己不打算继续后面几场考试了,直接准备两月后的府试,敏锐的他就注意到自己父亲和舅舅脸上的细微变化。 马蹄声,他也听到了,只是没去多想。 但是结合现在马蹄声似乎在家门外停下,以及父亲和舅舅脸上的变化,他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事儿。 果然,随着大门上铁环的拍打声,门外有人敲门。 没一会儿就有匆匆的脚步声从屋外传来,有下人进屋走到吴占魁身旁,小声耳语几句。 刚才还很热闹的酒席逐渐冷场下来,屋里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吴占魁那里。 待那人说完话,吴占魁站起身来,对着其他人笑笑,“你们继续吃喝,我有些事要先处理下。” 说完话就对魏勐打了个眼色,两人就匆匆离席走出了门。 屋里人都不是聋子,先前的马蹄声他们自然也是听到了的,只是没人上心,可是到了这个时候,自然就由不得他们了。 在吴占魁和魏勐离席后,众人自然就没了继续吃喝的心思,虽然舅母不停的暖场,叫着大家吃菜,又说了不少吉祥话说魏广德这次府试肯定也是金榜题名,可是大家心思都不在这里,自然也没了之前的热烈气氛。 好一会儿父亲和舅舅都没有回来,舅母看到这场景也知道没必要硬撑着了,叫人开始收拾,大家也都起身往外走。 正房外左厢房开着门,众人都走了进去,吴占魁和魏老爹此时都是愁眉苦脸的坐在里面,两人之间的案几上还放着一张纸,还有一个信筒。 “爹,出什么事儿了?” 吴栋这会儿站在前面开口问道。 “你自己看吧。” 说着,吴占魁就把案几上的纸张递给了吴栋,魏文才和魏广德也都站在吴栋身旁,擦亮眼睛盯着纸上的字儿。 母亲和舅母可不认识几个字,自然没有抢过来看,她们还等着吴栋看完告诉她们是怎么会事儿。 看完纸上面的内容,吴栋就被吓住了,那是一张军令,还盖着九江卫指挥的大印,做不得假。 “爹,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明天天亮开城门,你和文才就骑马回去集合队伍,把人都带过来。” 吴占魁回道。 “这次是去哪儿?送信的是不是外公派来的?” 吴栋又问道。 “说不清楚,只知道北边好像又打起来了,这次上面下来的军令也没说明白,只让召集人马准备出发。” 而这个时候的魏广德也是一脸懵逼,挖空心思费尽脑力也想不起来,嘉靖朝什么时候从南边调过部队去北边和鞑子打过仗。 真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啊。 “都写的什么?” 舅母这会儿感觉不对了,怕是要出大事儿,急忙开口对魏文才说道。 “这,这就是让集合队伍准备出征的军令。” 魏文才略微踌躇,还是把军令上写的说了出来。 “还是要去北边吗?” 舅母惊叫出声。 提心吊胆了一年,还以为这事儿已经过去了,特别是朝廷和鞑子开始互市以后,还以为北边就太平了,可是怎么就又开战了。 吴占魁摇摇头才回道:“上次听世贵说,正月鞑子再次进犯大同,陛下让大将军仇鸾领兵增援,怕是真打起来了,宫里担心再次出现两年前鞑子兵临京师的情况,所以要我们集合队伍准备出征。” 舅母听到说九江卫可能真要去北方,那可真是被吓得够呛,要是鞑子真打过来,那还不知道要打成什么样。 可是这等大事,自然不是她一个妇道人家可以说三道四的,也只能呆立一旁,不知所措。 “和上次一样,估计还是先去应天府,和南京京营人马汇合。” 吴占魁看着几个女儿惊慌的样子,开口说道,希望能稳住她们。 “这都已经互市了,怎么还要打来打去的。” 魏吴氏这会儿也开口说道。 虽说是妇道人家,可是官员的家眷,知道的自然比外面的普通人家多很多。 上次鞑子围了京城,不是说就因为互市的原因吗? 既然皇帝都同意互市了,而且去年也开始了互市,怎么还要打? 对于这点,魏吴氏是怎么也想不通。 魏广德没有去看军令,而是对舅舅问道:“舅舅,都开了互市,鞑子怎么还攻打大同?这不对呀。” 魏广德心里纳闷,互市他知道,鞑子从京城退兵据说就是私下里谈好了,重开马市和鞑子进行交易。 外面不清楚,他可是知道的,而且他还知道马市去年就开了,不然说不好现在九江卫的兵马全都去了北方边镇。 “去年和年初两次重开马市,鞑子两次利用互市对边境堡所进行抢掠。” 兴许怕别人没听明白,吴占魁继续说道:“之前听世贵说的,前脚进行交易,后脚马匹就被鞑子又抢回去了,顺带攻破几个边寨。” 军令上没太多有意义的东西,就是集合千户所人马随时准备出发去镇江。 不过这也足够了,根本就不是白纸黑字让他们去北方,估计是之前的消息把舅舅和老爹他们吓到了。 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舅舅和老爹自然是不想去北边,不说是客军,主要还是太危险。 还好,军令只是让去镇江那边集合,到时候就算鞑子再次兵临京城,他们也可以在路上拖着走,慢慢过去。 “爹,舅舅,军令只是让集合人马去镇江与南京京营汇合,可没让直接去北方。” 魏广德看完手里的东西后才开口说道。 60准备府试 “爹,舅舅,军令只是让集合人马去镇江与南京京营汇合,可没让直接去北边。” 魏广德看完纸上的内容后才开口说道。 “这些我都知道,可是到了镇江,可就由不得我们了。” 魏勐摇着头说道。 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是还有一句话就做计划赶不上变化,到了镇江会怎么样谁知道? 难道他们一帮武将还敢和文官老爷们斗,还不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鞑子犯边,这十来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听说就是因为互市这事儿,前年才闹的那么大。要是陛下早点下旨互市,怕也不会闹成这样。” 吴占魁悠悠开口说道,随后看到众人身后的两个女儿,想想觉得还是不要在她们面前说这些事儿了,于是挥手就让她们先回后院休息。 看到两个表姐离开后,魏广德才开口说道:“未必,去年和今年,鞑子利用互市的机会,屡屡纵兵犯边,我看他们也不是安心要做生意的。” “想那么多也是无用。” 吴占魁轻轻摇头,随后就看着吴栋问道:“那两个百户练得怎么样?可否一战?” 这才是这次出征的关键了,这一年来可没有荒废,一直都在训练这支部队战力,要是这个时候拉跨,那在老丈人面前可就不好说话,这可是保命的手段。 “训练一直没有落下,随时可以出征。” 吴栋的回答很是简练。 “这次还是我和魏子一起去,你们两兄弟都留在家里。” 没有询问魏勐的意见,吴占魁就做出了决定。 和前年那次一样,还是不带着家里小的去。 出征了,谁知道会遇到什么事儿。 虽然老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可也得给家里留条血脉,不可能带着儿子上战场,刀枪无眼,更何况老吴家就吴栋一根独苗。 在魏老爹点头的时候,吴占魁又开口问道:“那些兵的指挥你熟悉吗?” “熟悉,他们训练的时候,我也经常去看,也指挥过他们操练,几个作战军阵我都了解。” 听到舅哥询问,魏老爹回答道。 “两个小的不在,你打算派谁接手?” 吴占魁满意的点点头,不过还是继续询问两个百户没了直属上级,魏勐打算怎么安排。 “崩山百户所的人我亲自指挥,有张大勇协助,没有问题。中军百户让吴栋安排吧,那边的人他熟悉。” 听了魏勐的话,吴占魁点点头,转头对着儿子说道:“明早过去后,你就安排一下。” “知道了。” 吴栋答道。 “你和文才先去休息吧,明早还要赶路,我会安排下人到时候叫你们。” 想到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吴占魁把吴栋和魏文才都叫去休息,屋里就剩下他们和妻子,唯一剩下的小字辈就是魏广德。 “老爷。” 这会儿,舅母想要对舅舅说什么,不过却被他挥手打断。 吴占魁转头对下首的魏广德问道:“广德,先前看你看了军令就在那里发愣,是想到了什么吗?” 这会儿魏广德还在寻思这次出征是吉是凶,完全没有注意到屋里又出去两个人,不过听到舅舅喊自己的名字,魏广德还是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没有。” 魏广德急忙摇头,“我就是在寻思,前年才让鞑子打到京城,这次再怎么也不可能让鞑子再轻易破关,围逼京城的,去年不是就派仇鸾加强了北边长城沿线的防御。 南兵战力不比北方边军,朝廷里应该也是清楚的,断不会调南兵参与和鞑子的战争,至多就是留在京城和周边大城加强守卫力量。” “先前来人说几位大人还在商议机要,只是发了几份军令出来,怕明天张大人那里就会有详细的消息送来。” 魏勐听了小儿子的话也觉得有道理。 带着手下那些兵和鞑子野战,魏勐知道后果。 但如果只是参与守城的话,还别说,他还是有点把握的。 北边的鞑子野战靠着马力却是厉害,可要说到攻城,那帮罗圈腿还真玩不来。 别看他们能攻破一些边墙小堡,那是因为那些地方驻防人马少,城墙也不高。 京畿之地,周围那些大城,想来不会比九江府城墙矮吧。 离开屋子回到自己的卧房,魏广德躺床上还在纳闷。 记得自己前世看过的文章,好像还说明朝这会儿就是一个比烂的时代,蒙古人战力最烂,明军其实还比鞑子强点,建州的女真人又比明军强一些,最后才让满人占了中华。 杂自己穿过来,看到的,听到的和以前看过的东西都是截然相反,貌似明军还不如蒙古鞑子厉害。 想着想着,魏广德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一大亮。 魏广德洗漱出来去了前面,饭桌上也只有父母和舅舅舅母,大哥和表哥都已经离开彭泽县城回崩山堡调兵去了,要是动作快,算算时间应该会在晚上赶过来。 “爹,舅舅,明天的第二场孩儿不想去考了。” 魏广德早上起来就想明白了,这次的事儿,正好就拿来作为自己不想参加后面几场考试的理由。 什么初覆、再覆、连覆,大爷我都不想考了,反正自己又没想过争县试案首,而且就算去了,也肯定考不到。 还好,正场过了,自己有参加府试的资格就行了。 魏勐和吴占魁抬头看了看魏广德,还是魏勐开口道:‘不想考就不考,反正县试算是过了。’ “四月府试,虽然到时候你爹和我可能都不在九江,但是你还是要去好好考,你表哥留在家里,到时候陪你过去参加府试。” 吴占魁也接话道。 “孩儿明白。” 能得到这样的答案,魏广德很满足了,最多发案的时候,自己吊在榜尾,那也没多大关系。 “舅舅,你看千户所是不是让下面的百户把所有的碗口铳都带过去?” 听到魏广德这么说,吴占魁就是微微皱眉,“那玩意是船上用的,带来干嘛,百多斤,不好带。” “要不是怕上面来人捡点,我都想把那玩意卖了换钱。” 魏老爹在一边轻笑道。 “广德,我们的事儿你就别瞎操心了,还是多多准备府试吧。” 吴占魁可不希望魏广德因为他们的事儿分心费神,要是府试考不过就太冤了,这才提醒道。 正在这时,门外有下人进来禀报,有信使来了。 “广德,你继续吃饭,我们出去看看。” 吴占魁起身对着正在吃饭的魏广德说道,就带着魏勐走了出去。 61居然是倭寇 吴占魁提醒魏广德好好准备府试,门外有下人进来禀报,有信使来了。 “广德,你继续吃饭,我们出去看看。” 吴占魁起身对着正在吃饭的魏广德说道,就带着魏勐走出房间。 听到信使,魏广德猜测可能是府城那边张家送来了消息。 继续埋头吃饭,魏广德知道这些事儿自己小孩家家的也掺和不了,硬掺和进去怕是要挨骂,反正不考接下来的县试,爹已经答应了,自己还是安心温习功课好了。 等魏广德吃完早餐出来,就看见一个舅舅的亲兵正带着信使离开,魏广德冲那人点点头,鬼使神差的就走进了隔壁厢房。 房间里只有舅舅和魏老爹两个人,不过看到二人魏广德就感觉似乎不太好,两个人都是愁眉不展的,想来信使带来的消息肯定很不好。 “舅舅,爹,你们怎么了?” 魏广德还是关切的问了句,其实在他心里已经肯定是怎么会事儿了,怕是昨晚说的是真的,要去北边防御鞑子。 “你明天就回崩山堡吧,好好跟着孙夫子做学问,那才有出路。” 魏勐听到儿子这么问,脸上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道。 “消息确认了?北边?” 魏广德试探着问了句,虽然心里有数,可还是问出口。 “不是。” 没想到接下来魏老爹一口就否认了,看样子不似作伪。 不是去北边? 魏老爹的习性,魏广德已经摸熟了,老爹这么干脆的回答,那肯定不是假的,昨晚上担心肯定不对。 可是现在老爹和舅舅的表现,似乎接到的消息比去北边还要可怕,奇了怪了。 “说吧,没什么的,估计很快消息也会传开了。” 吴占魁苦笑着看向魏勐道。 “到底是什么事儿?” 魏广德的好奇心是真被勾起来了,不是去北边还能有什么事儿? 难道湖广有人造反了,或者广东那边闹大了? 再不济就是云贵、广西那边出了大事儿,那边土司好像也是不安稳,时不时就造反。 西南,好像还真是这么会事儿。 魏广德记得看到过的报道就有提到,明朝这会儿西南经常有少数民族的头领起兵造反。 那边又是山高林密的,围剿起来也是很麻烦,经常一闹事儿就要拖延数年甚至更久的时间进行平叛。 魏广德能想到的也就这些了,感觉自己似乎猜到了真相,不过魏广德可没有沾沾自喜,要是真去西南平叛,那活儿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了的。 其实魏广德心里还知道西南那边其实还有一个祸患,那就是缅甸。 记得在网上看过的文章介绍,明清两代都和缅甸那边打过,似乎都吃了不小的亏。 清朝那会儿,那个乾隆几次和缅甸交战都是大败亏输,也就是仗着家底子厚实才能逼降对方,不过为了面子,对内宣传都是说清军大获全胜,还号称是“十全老人”,反正就是编。 其实清朝玩这个把戏,从康熙那会儿就开始了,和罗刹国的交战,几次说打败对方,结果签下的条约却是不断的割让土地,由此也可以看出所谓的战胜到底是怎么会事儿了。 想的有点远,魏广德还是关心这次舅舅和父亲他们到底要被派往哪里? “暂时还不定,去镇江集结,可能北上,也可能东进。” 魏老爹的话把魏广德直接绕糊涂了。 北上好理解,可是东进又是什么意思? “浙江舟山那边出现大股倭寇,还有大量海船,前些日子已经有小股倭寇登陆宁波府,南京兵部担心倭寇逆江而上肆虐南直隶、浙江,所以让我们移防镇江,也有在北方战事发动后入援的打算。 不过九江府那边传来的消息,今春倭寇可能有大动作,甚至有传倭寇已汇聚上万人在沿海岛屿上。 消息虚虚实实,那边也得不到什么准信。” “倭寇?还上万倭寇?” 魏广德听到老爹说出的话,是真的被惊到了。 倭寇,魏广德穿过来后就经常听人提到,主要还是因为长江上繁忙的交通,来往商船能够把长江沿线的消息快速传播开来。 在魏广德印象里,以前听到的都是几十几百人的倭寇,猛一听到老爹口中上万倭寇是真的被吓到了。 这里是江西,离着大海老远,但不代表没有防备倭寇来袭。 历史上,倭寇当然没有到过江西,下游不说扼守长江入海口的太仓卫,还有后面的镇江卫,就是在安庆那边还有安庆水营,倭寇要到江西,那是没可能的。 不过,江西却有的是水匪,那就是鄱阳湖,为了剿灭鄱阳湖的水匪,还专门组建了南湖营。 好吧,因为卫所出身,所以魏广德知道的大明卫所情况也比外人多不少。 说实话,这也是因为魏广德是沿江旅游,所以对长江沿线城市的位置比较了解。 虽然时过境迁,后世市县的位置和现在的府县肯定不一样,但大致还是相差不大,所以虽然没有看到这个时代的地图,但是听人说起的时候,魏广德还是有个概念,知道大致位置。 这点,可比自己大哥,甚至老爹强太多了。 别看他们能熟练的说出各地的卫所名字,但是也就是知道个大概方向,具体点就说不上来了。 不过耳闻目染,魏广德也知道不少卫所的事儿,就说这个太仓卫,其实之前就是叫镇海卫,沿江而上还有镇江卫,只是几十年前改了名字,因为和福建都司下面一个卫所名字重合。 “浙江那边卫所多了,干嘛要我们九江卫过去?” 虽然魏广德知道,抗击倭寇是国事战,不应该这么说的,可是他还是不希望老爹过去。 嘉靖朝的倭寇之乱,他在看明朝的和分析文章里看的多了,之前还是小打小闹,到了嘉靖朝那就是一场大乱,好像费了不少精力才解决。 不过通过剿倭之战,戚继光还有那个俞大什么的,另外肯定还有一些武将,也凭借剿倭的战功获得了升迁。 相对来说,风险大于收益。 这是魏广德的看法,剿倭,还是让戚继光这些大神去办吧,自家老爹应该没那本事儿。 62加强火力 嘉靖年间的大明朝,真是一个多事之秋。 从嘉靖元年的广西荔浦民起事,青州矿工起义的国内战争,到蒙古小王子屡犯边墙,还有明军自己内部因为倾轧太狠导致的闹饷兵变,还有就是倭寇的侵扰,似乎整个帝国都处于风雨飘摇,四面楚歌的境地。 特别是嘉靖二十九年,蒙古鞑靼俺答汗袭扰京畿,更是把帝国军事力量的虚弱完全暴露出来。 时间往前推一百多年,永乐年间的时候,蒙古鞑子看到明军还不是有多远跑多远,哪里能生出半点袭击北京城的想法。 那些对外战争,不管是蒙古人还是倭寇,其实投入的人马都不算多,也就俺答汗那次带了万多人马。 蒙古鞑子每次袭扰少则数百,多则两三千,也就到头了,攻下几个边境城寨洗劫一番就能满载而归,而倭寇规模则更小,几十数百人在沿海登陆,抢劫一两个沿海村庄,在地方卫所和衙役赶到前就会扬帆出海,极少与官军交战。 都是奔着财货来的,能不打还是不打,不管是官军还是倭寇,大家的心思其实都差不多。 而就在刚才,魏广德居然从老爹口中听到上万倭寇云集沿海,这是要干什么? 第一次侵华战争? 这是魏广德的第一反应,不过他很快就想到了,这时代的倭寇其实就是个代称,是对海盗的一个称呼,其实倭寇当中的绝对主力也不是倭人,而是汉人,就和用“红巾赤眉”比喻来犯者是类似的意思。 “沿海卫所要是能战,还会把军情紧急报送南京?这可是泼天的军功。” 魏勐苦笑着和吴占魁对视一眼。 上万倭寇云集,若是打败他们,那肯定是大功一件,可是对当下的明军来说,谁敢去争这件功劳。 “倭寇的首领是谁,上面知道吗?” 魏广德也清楚,虽然没见过其他卫所什么情况,可是九江卫的情况他还是从老爹和舅舅口中知道不少,卫所糜烂早已不堪用。 “不清楚。” 魏老爹没有回答,这次是吴占魁说的。 “按理说,倭寇能够合兵一处,肯定是有人居中联络,反正消息也没有说谁在幕后主持。” 魏广德能想到的,别人自然也能想到。 倭寇一改以往小股流窜抢劫的方式,开始尝试合纵连横,自然所图甚大,南京兵部,五军都督府和沿海卫所都已经有所防范了,可是然并卵,卫所无战力,想再多也是无用。 既然卫所不好用,那就多集结点人马,用数量进行碾压,这就是南京兵部能想到的办法。 你集合大队人马,我也集合队伍,人数比你多,看你敢不敢来闹事儿。 朝廷要维持一支上万人的大军都是颇为费力,更别说你小小的倭寇集团了,比消耗就是了。 “这次来的消息,卫所只出十个百户,南京那边要的是精兵,不然他们不掏银子买账,所以其他的百户就不集结了,就调那两个百户所的人手过去。” 吴占魁继续说道:“兵部要人凑数,还要精兵,幸好咱们手里一直有练,我估摸着咱们过得了这个坎,其他卫所可就未必了。” “怎么说?” 魏广德好奇问道,好像有些东西他还不知道。 “这次南直隶的卫所都要动员,每个卫所都要凑十个百户所的精兵,前年那次估计把兵部的大人们恶心到了,十来岁的娃娃兵,还有杵着拐杖的老爷兵,呵呵....... 镇江卫、扬州卫、宣州卫,安庆卫还有咱们九江卫,除了浙江那边的卫所全部动员,江南及长江边上的都要出动,江北那边的卫所也要集合人马,随时准备支援。 好像说除了中都附近的几个卫所外,南直隶全部都要准备,那可是小两万,阵仗够大了。” 说着,吴占魁的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 位置不同,他知道的情况自然比魏勐多,魏广德自然就更比不上了。 那些卫所,比九江卫还不如。 前年九江卫还能出员额一半多的精壮,其他的卫所呢?一半都不到。 估计这次每个卫所出十个百户所,也是因此。 “舅舅,我看你们还是把碗口铳都带上,那玩意儿就是水战用的,陆战也就吓吓人,确实威力不太大。 要是你们真去北边,不带也就不带了,万一真遇到倭寇,用那玩意砸倭寇的海船还是很管用的。” 这一年在崩山堡练兵的时候,魏广德才知道了碗口铳是怎么个用法。 当初看到这玩意的时候,魏广德还以为是放散弹的,搀着大哥搬出来试了试才知道,这玩意其实真是战船上用的,实弹,轰击敌船水线位置。 打散弹,那玩意铳口就是个小喇叭,根本没准头,一出炮管就乱飞,射程也近。 也不知道是谁设计的这个破烂货,居然还是铜制。 海战上也就跳帮战斗的时候能用来轰击对方甲板,那个时候用散弹到是不要求准头,而且距离也近。 “运送起来麻烦,再说了,火药也不足,只能紧着鸟铳手那边。” 吴占魁还是摇头。 其实卫所有定时配发一点火药,可是那玩意下面卫所自然不会拿去练兵,都是偷偷卖出去换钱,变成逢年过节燃放的鞭炮了。 也就这一年卖的少点,因为那两个百户需要火药练习,这也导致今年过年,彭泽县那边鞭炮价格涨了三分。 “带上吧,广德说的有道路,北上的话咱就不带了,也许还能要到子母炮,可是这打倭寇,带上总比没有强,到时候往粮车上放,一辆粮车放两尊。” 虽然碗口铳威力不大,可是在崩山堡的时候,也是经常拉出来打的,为的也是配合战阵作战。 看不上威力,可不代表魏广德不知道,大炮是战争之神。 最起码,虽然射程近,可是魏广德还是觉得,在敌人靠近以后,用碗口铳轰出一堆散弹,也能扫倒一大片。 正是因为魏广德的影响,魏文才和吴栋其实也理解了他的意思,加强火力投射,争取在近战接敌前就把对手打垮的战术。 火力不足恐惧症。 这是魏广德在后世看到过的一个病症,至于怎么治,那就是多造大炮弥补火力。 魏广德不懂这个时代的火器,自然不知道在后面几年,有人就捣鼓出一种小型近战火器,也就是虎蹲炮,其用法其实就是魏广德的想法类似,近战前先扫荡一次战场,把冲的最凶的那伙敌人的精兵给干掉。 既然不懂,那就因地制宜,有什么用什么,有总比没有强。 63大阵仗啊 魏老爹和舅舅吴占魁在那边商量到底要不要带上那些死沉死沉的碗口铳,魏广德这会儿思绪又有点飘了。 魏广德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把热气球捣鼓出来,那玩意儿制作简单,用途嘛,自然就是提前侦知倭寇的动向,为到底是战还是跑提供情报支持。 简单是简单,而且类似的实物其实也是有的,那就是孔明灯。 后世过年过节就有不少孔明灯买,也不贵,写上几句祝福话就可以放飞。 不过,魏广德很快也意识到了,说出来大家都能明白,可是就他们那点能力,怕是也做不出来。 后世自己放飞的孔明灯,放到现在那就是所谓的顶级材料和工艺,大明朝能做出来吗? 更别说这玩意儿要带上个百八十斤的人上去,怕是直接在空中散架都有可能。 骨架,蒙皮,还有制作工艺,魏广德可解决不了,主要是承载问题没法解决,他可不懂那些东西。 ...... 当天色擦黑的时候,吴栋和魏文才带领两个百户的人马总算赶到了彭泽县城。 二百多人没有进城,直接住进了千户所的军营里。 两人身边跟着几个家丁,在城门关闭前进了城回到家里。 魏广德听到消息的时候,两人已经跟着吴占魁和魏勐去了书房,想来还是在商量这次的事儿,魏广德并没有跑去掺和。 现阶段,还是多看看之前写的文章,看有哪些需要修改的,让整篇文章看起来更好才是正途。 晚饭的时候,魏广德见到表哥和大哥,不过看他们脸色都显得不大好。 饭后,三个年轻人钻到一起闲聊才知道,回家见到父亲后,他们才知道这次可能要去的地方,不是昨晚上说的北方,和蒙古鞑子交战,而是可能被派到南直隶,甚至是去浙江沿海一带防备倭寇。 虽然听说过倭寇凶残,可是毕竟都是年轻人,特别是吴栋,最近一年来跟着操练兵马,看着手下的那些人从农夫逐渐蜕变成一名士兵,至少勉强算是合格的士兵,说没有小心思是不可能的。 要说去对战蒙古鞑子,好吧,步卒对抗骑兵,他确实有点胆怯。 可是说到去打倭寇,吴栋觉得自己训练的士卒,拉上去还是没有问题的。 倭寇凶残,老远我就给你排枪伺候,看你是不是钢筋铁骨,近了还有十来个弓手连续射击,就看你有没有命冲上来。 对于手下士卒,玩命近战,吴栋也和魏文才差不多的看法,怕是士卒到时候要崩。 可只是远程交战的话,还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在知道详情后,吴栋第一个跳出来要跟着过去见见世面,看看这倭寇是不是真有那些人传的那么厉害。 对于这点,显然就和舅舅吴占魁起了冲突,舅舅是肯定不会让自家儿子跟着去战场上的。 就算是后面魏文才提出要去,也是直接被否掉了。 “舅舅说,他们先过去看看情况,要是好打,就叫人送信,让我们过去分点功劳。” 魏文才坐在一边对魏广德讲起先前的事儿,也是唏嘘不已。 “我们一直都带着那帮人操练,姑父去指挥可未必能如臂使指。” 吴栋自然也是不服的,太实在是太想看看倭寇到底长得啥样了。 这年头的大明帝国内部,流传的倭寇形象也是非常夸张的,几乎就不是人。 在民间,因为宣传的缘故,都是把那帮海盗描述成都是倭国人,又是三头六臂什么的,一副妖怪模样。 当然,这些对于吴栋、魏文才他们来说当然是嗤之以鼻,只是平日里也不愿多做解释。 要是真说清楚了,那只能表明卫所军的无能,他们自己脸上也不好看。 虽然没有推波助澜,但也只是听之任之。 知道倭寇和他们其实长得都一样,只是听说倭人的发型很怪,反正一看就知道不是汉人。 那些伪装的倭寇大多也都有样学样,所以真倭假倭确实不好分辨。 至于为什么如此,其实仔细想想也就好理解了,这些可都是汉人,虽然做了海盗,可是根还在大明。 干海盗干到退休不也要落叶归根,虽然退休比较有难度,可是家人亲戚总还是有在大陆上的,要是不乔装打扮被人认出来,那可就要祸及家人了。 “这次可是真危险,说有上万倭寇。” 魏广德急忙提醒道,也不知道父亲、舅舅有没有和他们说清楚这事儿的严重性。 “几十百把人的战斗我还不想去看。” 吴栋轻笑出声。 “是啊,要不是听说是大阵仗,谁有兴趣去看那个。 以前我们也经常对练,百多人对战,也就那样。 这次倭寇既然敢集结上万人,那肯定是要大打出手了,说不好直接糜烂浙江、南直隶。 南京兵部怕也是担心苏松二府的钱粮,才慌不迭调派人马过去加强防备。 倭寇上万人,肯定不是走一路,也许同时对几个府采取行动,相互策应,让朝廷援军顾此失彼。 上万人的大乱战,那得多刺激。” 魏文才这会儿也是笑着接话,显然他们也是知道详情的,但是不仅没有被吓到,反而勾起了兴趣。 其实这未尝不是对手下两百号人马的一种信任。 对于这两个百户所的操练,魏文才和吴栋可是殚精竭虑,时不时还有魏广德出谋划策,特别是在排兵布阵上。 魏广德可没有从军的经验,不过架不住网络上信息量的巨大,他还是看过一些文章的,何况还有那些影视作品的加成。 对于魏文才和吴栋一开始还按照老一辈传下来的战法,让士兵分几排站好队形,前排是刀盾手,后面长枪兵,鸟铳手和弓箭手在最后。 开战之时,用枪盾兵稳住阵线,用鸟铳和弓箭射杀敌人,要是打不垮对方,就只能让步卒正面硬撼对手,直到对方崩溃。 至于他们,则是带着家丁队站在最后面,对于敢擅自脱逃的士卒执行战场军法,那就是砍头示众。 对于这种打法,一开始魏广德觉得新奇,然后就感觉到阵型有点单薄了,毕竟就那么点人,旗鼓相当的话还好说,要是对方有骑兵或者人数占优,直接一个冲锋就干翻了。 为了采用什么阵型,魏广德可是很费了一点脑力。 64嘉靖倭乱之开端 为了采用什么阵型,魏广德可是很费了一点脑力。 至于最后摆出来的阵法,也是魏广德苦苦回忆加上对现在百户所装备的理解,自己摸索出来的东西。 最后的结果就是大约组成一个混合军种的军阵,中间大阵以冷兵器为主,前排是十名刀盾兵,后面几排则是长枪兵,只是弓箭手隐藏在大阵的中央,鸟铳手则是分成30人的两个小阵布置在两侧。 交战时鸟铳手可直接从两翼以五段击方式交替射击,这也是魏广德记忆中所谓的交叉火力法,鸟铳手对着正面之敌组成交叉火力网,没看到后世机枪都是放在阵地两侧,斜着射向战场。 弱势对手势力不强,鸟铳手可以从两侧转移在刀盾手之前进行射击,至于采用三段击还是五段击那就看战场情况了,要是这样打不垮对手,那就待敌攻击到近前则从两侧转移到后方重新组成鸟铳方阵,如果对方有骑兵则直接遁入大阵中去保命。 因为是使用的鸟铳,不是后世的机枪,魏广德一开始也不是很有信心,拉着大哥和表哥还进行了一些推演,许多他们想不透的道理还直接让士卒进行了演练。 还好,明朝的卫所其实就是一个小社会,崩山堡里也有匠人都有。 为了推演的清楚准确,魏广德还找堡里的木匠做了两百多个兵人模拟战阵的布置。 最后的结果,当然还是有用的。 虽然鸟铳有一定的准头,但是也是很有限,打鸟除了枪法外还要靠运气。 不过使用交叉火力以后,斜面看怎么都比正面强上一些。 但是到了这个时候,魏广德也发现了当初自己提议的一个致命问题,那就是鸟铳手的比例有点高了。 一个百户所超过一半的战兵都是鸟铳手,导致整个军阵看起来非常单薄,不紧密,一旦近战就有崩溃的危险。 当然,其实对于一支战斗意志不坚决的部队,那怕全部都是适于近战搏杀的冷兵器,肯定也是打不赢仗的。 针对这个问题,魏广德给出的解决办法当然就是上刺刀。 这时代的鸟铳也没有上刺刀的设计,毕竟工艺就那样,材质也有问题,魏广德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铁匠打造了一批铳刺,也就是从鸟铳枪管插入的刺刀,只能当长矛用于突刺,但是并不牢靠。 当然,魏广德对于这批铳刺采用了国内著名的三棱刺,其实这也和卫所里的铁料有关系,偏脆,使用中稍不注意就断了,做成三棱刺后还要更坚固一点。 魏广德可不知道这会儿制造兵器使用生铁,这玩意儿硬是硬,就是太脆。 当然,他也不会炼钢,也分辨不好钢和生铁的差别,自然也不会去捣鼓出钢来,只是觉得这时代的材料垃圾。 到最后,魏广德找人做的那副兵棋被大哥魏文才抢去了,他和吴栋没事儿就研究起这个来,形象又立体。 后面,更是想出一些新东西来,就先把下面的小旗叫过来演练给他们看,然后再让他们进行操练,看最后的效果怎么样。 对于这些没什么文化的小旗来说了,有了兵棋的示范,他们倒是很快就能明白过来要怎么做,对于操练到是帮助很大。 “对了,其他百户所有马吗?这次出去,我觉得是不是把战马都带上,万一打不过也可以跑。” 魏广德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来,实在是老爹对于现在的魏广德来说太重要了,他不想他有丝毫闪失。 崩山百户所就那么两匹老马,骑着玩可以,战场上不行。 千户所这里,魏广德也只看到几匹马,显然在南军当中,战马是很稀缺的,主要是用来传递军情用。 “没有,千户所就十来匹马,还有就是你们那儿有两匹,其他百户所都没有。” 这个吴栋知道,要不是两家关系亲密,崩山堡是不可能有马的,有事儿就得靠两条腿去跑。 “你对我们练的兵这么没信心?” 大哥魏文才皱眉问道。 “有,不过安全起见,还是最好有马。” 魏广德回答很是干脆,那些兵他也是看着练出来的,自然知道情况。 不过魏广德不能说的是,好像记忆中,嘉靖朝的倭寇是闹得太大了,这说明和倭寇交战,没有戚继光和那个俞什么的将军出马,前期肯定是败多胜少。 魏广德在印象中好像还看到过这么一个桥段,说戚继光这人是北方人,被派到南边来剿倭寇,结果在第一次交战的时候,看到倭寇,戚继光喊着冲杀,自己上去了,而身后的士卒全往回跑了,自己差点就出师未捷身先死,挂了。 自己当初让他们选择这两队战兵,其实也是按照看到的戚继光的选兵法做的,选老实兵,笨点无所谓,但是要老实,服从命令。 “这点你放心,我爹和姑父肯定有马,何况他们身旁还有一队家丁亲兵护卫着。” 吴栋开口说道。 “我是担心我爹指挥不好队伍。” 魏广德还是说道。 “你那是关心则乱。” 魏文才想了想才说道:“咱们九江卫肯定是在一起的,就算真遇到倭寇,咱卫所可是千多人,倭寇看到还能不跑? 你以为那些倭寇真的是三头六臂,刀枪不入吗?那是糊弄外面老百姓的,按你的话来说就是,功夫再高,一铳撂倒。” 魏广德明白了,大哥和表哥应该只是因为不能跟着出去看看而懊恼,而根本就不担心怼上倭寇。 而在此之前,倭寇也确实不和明军正面交战。 但是这次,魏广德从知道有上万倭寇集结,再到后世知道的嘉靖朝倭寇之乱,就已经猜到,这次怕就是倭乱愈发壮大到尾大不掉,进而失控的开端了。 不过有些话没法说,就好像大哥嘴里的,倭寇不敢和官军正面交战这个说法,再此之前还是成立的。 土匪遇到官兵,天然的气势就要低一筹。 只希望这次爹爹和舅舅他们别遇到强大的倭寇,只要这次能熬过来,后面就知道厉害了。 魏广德已经想到了,这次怕真有卫所官兵会在和倭寇的正面交战中溃败下来,进而引发更大规模的倭乱。 65三十五名 之后的几场县试,魏广德都没有去参加,而是呆在彭泽县城读书。 因为说不准什么时候,千户所的兵就要出发,魏母说什么也不愿意回崩山堡,只能把大哥魏文才撵回去看家。 这些日子里,魏广德就自己翻看收集的那些范文和以前自己做的卷子,也在书上翻找过一些以前自己没有做过的题来做。 以前没做是因为找不到范文,魏广德一时不知道怎么做文章。 现在不一样了,参加考试,谁不清楚考官出什么题,就算做的不好,至少也要先做一篇出来,有空的时候回马当请孙夫子指点指点。 待在家里,肯定不会虚度光阴,魏广德还是很有学习计划的。 门外的彭泽县衙本次县试依旧如火如荼的举行着,当然不会因为魏广德的缺席而有什么影响。 实际上往年这样的事儿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了正场就意味着考生可以参加府试了,除了心气高的,想要争一争县试案首,好保证能过府试的考生外,缺席后面考试的也是多不胜举。 第二场考试开始,进场的考生就只有四十多人了,也有和魏广德差不多水平的,主动放弃了争夺县案首的机会。 不过魏广德不知道的是,他的缺席还引起过唐县尊的关注。 唐县尊注意到魏广德,自然不是因为他的文章做的多好。 说句实话,虽然魏广德写在卷子上那两篇文章被孙夫子判定就算是府试也能包过,院试也有机会,但是在唐县尊眼里其实一般的很。 没办法,孙夫子只是秀才,唐县尊却是进士,虽然只是三甲,那也是进士,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只不过,魏广德运气好,在他之前交上去的几篇卷子,确实太辣眼睛了。 如果那天魏广德稍微脸皮厚点,在堂上多呆上一会儿,熬到唐县尊正眼看他试卷的时间,说不好还真的就能看到唐县尊当堂录了。 是的,在魏广德走出县衙大堂后一会儿,唐县尊才瞅了眼魏广德的试卷,伸手就要扔到那一堆废纸堆里去,还好,那段破题救了他的命。 “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 有点味道,唐县尊看到魏广德卷子上的破题,感觉写的不错,继续往下看,然后就看见后面的承题,“盖圣人之行藏正不易规自颜子几之而始可与之言矣”。 不知不觉,唐县尊把魏广德做的第一篇文章看完,闭目思索一阵,又翻到第一页再看了一遍,后面的也没怎么看,直接就提起旁边的朱笔在卷子上画了个圆圈,这就代表魏广德被他录取了。 第二天下午,唐县尊把自己画了圈的考卷放在一起又再看的时候,才注意到魏广德后面的五经题和试帖诗实在不怎么样。 不过唐县尊也是豁达之人,既然自己当堂就画了圈,把人点了,这个时候也懒得反悔再去找一份看得上眼的卷子,不过在心里却把这个考生给记住了。 后面几场考试,他还要再注意下这个考生的答卷,要是题答得不好,那就吊榜尾得了。 是的,魏广德能够过了县试,就是因为唐县尊的随意任性和同行衬托,才侥幸过关。 当然,这也不是说魏广德的答卷就不好,只不过是可过可不过的水平上,能不能通关全靠运气。 或许,这就是主角光环的加持效果。 第二场考试,唐县尊在考生名册上没有看到那个“天字十二号”的考生,很是奇怪,叫来礼房书吏询问才知道,这个考生没有报名参加第二场考试,这也就意味着他选择放弃,直接准备参加府试了。 唐县尊自然也是无可无不可,反正已经点了。 不过书吏也会来事儿,看到县尊大人询问,还以为是吴占魁找了唐县尊,兴许想要弄个县试案首或是县前十。 作为礼房的人,自然对这些编号非常熟悉,特别是被县尊大人点了的考生。 “大人,是不是我去找吴千户问问?” 听到书吏这么说,唐县尊就知道这人误会了,不过他也从话里听出来,这人是吴占魁家的。 吴占魁他自然熟悉,论品级比他还高,不过就是个粗鄙武夫而已。 “不用了。” 挥挥手,让书吏退出去,唐县尊也把四十多个考试的名录丢在一边。 明天出些什么题来难为下这些考试呢?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明年自己在彭泽县就算干满一任了,是去是留唐县尊也没想好。 但不管最后怎么选择,他都要在今年找些同科好友帮忙在上面走动走动。 录取个官宦之家的人也好,总比那些穷的叮当响的强。 随着县试的结束,考生答卷的糊名被拆开,到了排定考试名次的时候了。 唐县尊自然不可能为了魏广德搞什么特殊,又没得他吴占魁的银子,而且还缺考,县试案首和前十肯定是没有他的份儿了。 只不过一开始的打算唐县尊也改了下,把魏广德的名次提到三十五名上,总算没有让他真的吊着车尾上榜。 这样就好看多了。 发案当天,魏广德自然也和表哥吴栋去看了,三十五位,这个名次不算低了,当然这是因为魏广德压根就没有参加后面的几场考试的前提下得到的。 “小二,你真的该去参加后面的考试,就算案首争不到,前十还是有希望的,能进前十,过府试的机会也大上不少。” 吴栋看到魏广德的名次后就替他后悔了,虽然魏广德私下里也说了实话,没信心争夺前十,不过在长案上,魏广德的名次来看,似乎魏广德的文章很和唐县尊的胃口。 “算了,都结束了,该好好准备后面的府试。” 很快,他们就在人群里看到了曾元睿,这次就他一个人来看的,曾元述已经回九江府去了。 曾元睿得了本次县试的第六名,名次很高,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府试似乎也能顺利通关。 “回去挑些礼物,明天你也要去唐县尊那里行拜师礼,到时候过来和广德一起去。” 曾元述不在,吴栋自然就要提醒下曾元睿,虽然他家长辈肯定也知道。 66准备府试 阳春三月,春光一泻千里,芳草萋萋,遍地芬芳,极尽绚烂。 魏广德也离开了彭泽县回到了崩山堡,开始过起重复一年多的学习生活。 魏广德过县试的消息,孙夫子那里早就知道,不过县试放榜后一连数日,魏广德也没有到私塾来。 差不多三月中旬的时候,魏广德才抱着一摞文章,屁颠屁颠跑来请孙夫子指导。 其中不少文章,让孙夫子都看到血压飙升。 县试结束后魏广德和曾元睿一起去拜见了唐县尊,其实这一次县试过关的学生在这两天都去了县衙拜见,他们过去自然也不显得唐突。 魏广德在彭泽县多呆了几天,直到舅舅和父亲带着人马在码头上了大船顺江而下,魏广德才和母亲一起收拾行囊回到崩山堡。 这次九江卫出发的船队明显比前年小了不少,规模也就大概一半的样子,魏广德看到后面几条船上还是装的粮草。 想想也是,镇江那个地方虽然粮食也多,不过大多都是过境北运的漕粮,自然不可能给卫所士卒食用。 好在前两年官府加收的粮食储备在长江和大运河沿岸,这个时候正好先调拨一批到军前。 倭寇云集舟山的消息已经由南京兵部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传回的消息也到了,现任南京兵部尚书的策略被认可,同意他集结南方卫所兵马准备围剿倭寇。 是的,兵部尚书给朝廷的奏报,不仅写了现在浙江沿海的紧张局势,也表达了自己计划趁此难得的倭寇汇集的机会出兵围剿的打算。 对于倭寇,在北京的皇帝和官员来说,都是疥癣之患,在他们看来,只要官兵一到,匪徒倭寇还不是就束手就擒。 在读书人心目中,虽然看不起武官和胥吏,但是盗匪在看到这些人的时候,心理压力还是很大的。 你抢劫杀害百姓,那只是触犯大明律刑法,要是敢和官军、衙役对杀,那就是造反。 在这时代的大部分读书人就是这么看的,至少对国内战事的理解就是这样。 作奸犯科,那些刁民自然会做,也不奇怪,一样米养百样人,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和他们这些读书人一样道德品质高尚。 但要是攻击官府的人,犯上作乱,在他们看来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不管是在北京城里的官老爷,还是外省各地的大人们来说,虽然都知道卫所糜烂,战兵缺失,可丝毫不以为围剿一些倭寇还能怎么样,难道还会打不赢? 张经的奏报里也说了,集合周边卫所精壮二万余全力围剿倭寇,谅倭寇插翅难逃。 这十来天魏广德自己琢磨的文章交到孙夫子那里以后,孙夫子看完就把魏广德叫到一边就是一顿痛批,写的什么玩意,有好几篇思想立意就有问题。 然后手把手的教魏广德该怎么改,那些说法是错误的。 都是一些比较冷门的题,其实孙夫子也只是靠自己的理解在教,效果也就那样了。 “按我说的,回去再好好改改。” 说了一大通后,孙夫子才端坐下来,手里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润润干燥的嗓子。 “这次的考题你怎么答的,给我说一下。” 这会儿闲下来,孙夫子才开始问魏广德的答卷。 魏广德考了县试第三十五名,他老早就知道了,但是对于考卷可就不清楚了。 魏广德老老实实把自己的答卷和孙夫子说了下,这些答卷也就后面的试帖诗孙夫子没什么印象,应该是魏广德临时拼凑的。 虽然不怎么样,可好歹过了县试。 “接下来你把之前的那些文章都整理下,准备接下来的府试。” 孙夫子提点道:“知道我让你们作文的道理了吧,这些文章回去你按我的说的好好整理下,重写交给我看。 你也别去打听你考过了的同窗写的什么,平时让你们写就是为了考试时候有东西可用。” “学生明白。” 魏广德连忙又是躬身作揖,开玩笑,自打一开始作文,孙夫子就告诉他平日里练习的文章不要轻易示人,当时魏广德其实就已经有了猜测,而且他还据此为自己的科举考试制定了计划。 抱着一大摞文稿,魏广德回到自己座位上,把文稿先码好放进书包里,这才又拿起桌上的春秋继续读起来。 午间休息的时候,三个和魏广德一样考过这次县试的考生聚在一起说说笑笑。 这次十个同窗参加县试,六人落榜,他们四个就在说后面去参加府试的事儿。 府试的日期已经定下了,四月十六日开考,两场,这也是以往九江府的成例。 县试以后,最新一届的录取名单就会报到府里去,他们需要在十日前到达九江府,依旧是在礼房完成报名,拿到准考证就好了。 “听说府试会有上千人参加,那几十个名额,想想就头痛。” “好好记,好好背,就希望府试的题也和县试一般就好了。” 是的,这次县试题目说不上刁钻,很是普通,都是比较常见的题目,也是孙夫子押题中的,只不过在相互的比较之后,十个考生也只有四个人顺利通关。 好吧,内卷,在大明朝其实就已经开始了。 “广德,你什么时候去九江府?” 这时候有人开口问道。 魏广德家里是军户,他去九江府参加考试,九江卫内部肯定会给他提供方便,别的不说,就说一路上的交通,随着魏广德去九江府参加考试,说不好还不废脚力。 “四月五日出发,在彭泽县码头,那天有千户所哨船去九江府卫所。” 魏广德自然也明白他们的想法,随口就说道。 这船也是舅舅离开前就安排好的,到时候表哥吴栋也会和他一起走,陪着他去九江府张家,直到府试结束。 九江卫对于卫所子弟科举,其实也是有优待,至少卫所有专门接待的客房,就在九江府附近,方便卫所子弟参考,食宿还都不要钱。 当然,这个不要钱只是名义上的,该给的小费也不会少,不过位置确实好,就在考场旁不远。 不过魏广德肯定不会去那里住,只会去张府,毕竟早就安排好了的。 67再赴九江 “能不能顺道带我们去九江?” 有同窗急忙开口说道。 “问题不大,你们带小厮吗?只多几个人的话应该是可以的。” 魏广德想到之前去九江府的时候乘坐的那条大船,载二三十人是绰绰有余的,只是不知道自己这帮同窗会不会夹带私货。 毕竟有两位同窗家里可是做生意的,要是把掌柜伙计啥的也带到九江去采购货物,那也麻烦的很。 “我就带个跟班,不会让你为难的。” “我也是。” “我就一个人,到时候你们带的小厮可要帮我照应着。” “没问题,一句话的事儿。” “这样也就是多五个人,没有啥问题,到时候我们一起启程。” 魏广德听到他们这么说,算算就是三个同窗加两家的小厮五个人,顺道过去也好,路上还有个说话的。 “广德,回来前县里有没有个说法?” 这时候,又有同窗开口问道,说话声音也压低了,感觉神神秘秘的。 “什么说法?” 魏广德好奇问道,那些天因为出征的事儿,魏广德要么陪着父亲,要么就在书房里写作,还真没怎么出去过。 也就是去拜见县尊那天跟着表哥,还有曾元睿等几个人去喝了小酒,都是县城里几户家庭殷实的人家,其他时候,外界发生的事儿,他还真没怎么在意。 “就是张好楚那厮的事儿,这次他考了县试案首,离开县城那会儿,我可听说有人议论,他是贿赂县尊拿下的案首。” “什么?” 魏广德听到是张好楚,也就想起那家伙了。 “他拿下个案首有什么的,就算真有什么猫腻,也正常,在彭泽县,他们张家还是很有点实力的。 张好楚这人我见过,也听人说过,文才一般,不然也不会连续两次都考不过府试,还要陪着咱们继续考县试。 这次就算真是县尊高抬贵手,其实也合理,毕竟县里捐资助学啥的,还要张家这些大户支持。” 魏广德想想就笑道:“其实未必就是给多少银子,只要张家私下表示给县里多捐款,修桥补路啥的,给个案首,保他过府试,也是可以的,毕竟都是乡里乡亲的占便宜。 不过啊,我还是觉得不会,唐县尊在彭泽风评一向不错,不是个贪官,没刮过地皮。” 魏广德说这话,首先就点出唐县尊不是贪官,贪官为了钱财,还真可能卖县案首,可他不是啊。 魏广德可不会去说县尊可能在县试中舞弊,那玩意说起来的话,这次过了县试的考生怕都脸上无光,张好楚可能这么做了,其他人呢? 魏广德可不会承认的,虽然考过之后他确实带去了不轻的拜礼,不过那也是常例,大家都要走这一步的。 县试、府试,主考的知县和知府一般还会比较矜持,一般都不会收礼,也不会接见他们,不过今年魏广德送东西过去,可是送进去了的,往年好像就没有过,这也是表哥吴栋说的。 想到这里,魏广德也觉得,说不好张家真给了什么好处,才让唐县尊抬了手。 嘴上说不会,可魏广德结合表哥的话,心里其实也信了三分,至少张家应该是给了什么让唐县尊都不能拒绝的好处,才会点了张好楚县试案首,保他过府试。 时间来到四月,镇江那边捎来消息,九江卫千多号人顺利抵达镇江,不过一直在那里休整训练,并没有着急忙慌的赶往松江府,自然也没有兵被调往浙江。 而同时传回来的消息,宣州卫的人马没有赶来镇江,而是和苏州卫的兵马一起移防到了太仓,和太仓卫一起组成了一支三四千人的兵马。 太仓离松江府很近,就在隔壁,要入卫支援自然很是快捷。 魏广德从大哥那里听到这个消息,自然也想明白了。 现在南京兵部这位叫张经的尚书应该是知兵的,人马调集起来先进行操练,显然是知道卫所都是什么货色,直接拉上去怕是要出大事儿,还不如先操练操练以备战时之需。 据说只有浙江那边的卫所兵全部前压,住进了沿海的府县。 看来南京兵部首先想到的还是要保证苏松二府的安全,毕竟是钱粮重点。 “苏松财赋半天下”也不是吹出来的,毕竟涉及到不同的历史时期,特别是在改朝换代,战乱刚平息那会儿,全国的社会生产都遭遇到破坏,这个时候苏州和松江的钱粮就是帝国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了,就算到了大明朝中期,苏松二府财赋甲天下也是说得通了。 苏州府和松江府在江南各府中也是有名的富府,朝廷的重视程度自然不同其他。 光是松江府,一年就要向北京內府上缴白银近十万两,还有数万石的白粮,向户部、工部、光禄寺等衙门解送几十万石粮食和大量的白银。 最要命的还是据报,倭寇云集在舟山附近海岛上,那里距离松江府不过旦夕,所以这次倭寇云集的目标到底是浙江还是南直隶,还真的是很难说清楚。 不过这些和魏广德没有太大关系,四月四日这天,他就在大哥魏文才的护送下去了彭泽县城,住进了舅舅家里。 舅舅不在,自然当家的就是表哥吴栋。 同行的三个同窗则是住在码头附近的客栈,上船前魏广德叫人通知一下就好。 对于随船带几个人过去,吴栋自然没什么意见。 “曾元睿这次也和我们一起走,元述会在九江码头接他。” 吴栋听了魏广德说起还有三个同窗一起去九江府参加府试后就说道。 大哥只在千户所住了一晚,第二天大早在送他们上船后就骑马直接回了崩山堡。 船上多了几个应试考生,自然很是热闹,表哥吴栋也是过来人,自然就被几个同窗问起府试需要注意的事项,一路之上到是也不寂寞,很是热闹。 临近傍晚的时候,官船抵达九江府码头,岸边一伙人早已翘首以待,为首之人自然就是张宏福和曾元述。 曾元述和吴栋是好友,元述到了九江府,吴栋自然要联系表哥张宏福照看一二。 张宏福虽然还没有进入官场,可是九江府的二代圈子里也算一号人物,最起码可以保证曾元述张在九江府不会被人欺负。 68形势 伴着夕阳的余晖,大船靠上了九江府码头。 吴栋带着魏广德等一行人下船和张宏福、曾元述见礼,寒暄后众人就在一起上路进了九江府。 因为天色已晚,自是要先各自找地方歇脚。 魏广德和曾元睿是有地方去的,剩下的三个同窗其实也早就找好了落脚地,自是那位在九江府有生意的人家,两位同窗也都暂住在那里。 约好一起报名的时间,大家也就在路上分开,前往自己的去处。 魏广德再次来到张家,拜见了家里的长辈后,魏广德和吴栋才又住进了那个小院里。 吴栋可不是把人送来就完事儿,他还要在这里呆到魏广德完成府试,也就是陪考。 晚上,张家大爷张世贵摆下一桌酒席给魏广德接风,说的是要预祝小辈府试高中。 “大舅,怎么没看见二舅。” 魏广德上次来张府,对张世贵张富贵两兄弟都是跟着表哥吴栋喊的,所以这次他也是这么称呼。 “富贵去武昌那边做生意去了,他可不会跟着老爷子去镇江,呵呵......” 张世贵以为魏广德没看到张富贵,以为他是跟着老爷子去了镇江。 “二舅那里生意可是真好啊。” 吴栋在一边也笑道,“上次我过来也就在码头上遇到二舅,说是要出去做生意,这次来也是。” “好什么啊,都是赚点辛苦钱。” 张世贵看着三个小的,自己儿子和吴栋肯定是要当兵的,没说的,就那命,也就魏家好点,多生了个儿子,还有一会冲一冲。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说的,这九江卫,各家也都做这门生意,要不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光靠那点饷银那里够用。” 张世贵依旧笑眯眯的,一副老好人模样。 “二舅这次送的什么货物?” 吴栋好奇道,上次说是运苏州丝绸,这次也不知道运什么。 “隔壁景德镇瓷器,陕西商人要的货,在武昌那边交接,其实赚的也就是运费和钞关的钱。” 这时候,张宏福答话道,显然无所事事的他对二叔那点生意还是很了解的。 也是,二叔可没有儿子,他的家当除了将来一部分作为嫁妆外,剩下的也会进入公中,最后还不就是他张宏福的吗? 至少在二叔没儿子以前,貌似就是这样。 听到后面那段话,魏广德大概猜出来了,肯定就是利用他们的身份,商船直接过了九江钞关,那笔缴税的银子就揣兜里了。 外地的卫所军官,肯定没这样的条件,可是作为九江卫的官,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想到这里,魏广德不由得一下又想到了南京的魏国公府,那边一直维持着和九江卫的联系,怕也有这个因素在其中。 魏广德可从老爹那里听到过,卫里一系人马的官职,都是南京魏国公府在打点,实职,可不是挂个虚职领俸禄的。 人家图啥? 这年头,又没有领兵造反的可能,现在那些勋贵早就没有老辈儿疆场建功立业的想法,都是一门心思的搂钱玩女人,都已经和大明朝与国同休了,还争什么争。 “怪不得,我看那边码头上卫所的船也少了些。” 吴栋这会儿笑着插话进来。 “那些船闲着也是闲着,开出去拉点货,也让那些水手赚点银子花花。” 张宏福无所谓的说道。 魏广德这才完全明白那个赚运费和钞关原话的真实意思,运输的船都是卫里的,不需要花钱,就是给水手点辛苦钱就完了。 这生意就是无本买卖啊。 说是无商不奸,这陕西商人也是厉害,订好货物请张富贵去帮着运到武昌,一路上安全有保证,还省钱,虽然说省的钱一部分可能都要给张家赚走,可是也没了不少麻烦。 还真是辛苦钱,跑一趟,几百两银子就到手。 “唉,也是你二舅没本事,当初要是读书考到功名,运作他进盐政,那赚的钱才是海了去了。” 说到这里,张世贵不免叹气,“广德,我和你说啊,你们读书考科举,其实无非就是求权和求财两条道,求权咱就不说了,那需要你有本事,还要有运气,能得到贵人赏识。 可要说到求财,地方官算个屁。 什么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还不如进盐政赚的多,还都是常例,别人都不好说什么。” 魏广德不住的点头,这个时候可不好说什么,听着点头就好。 “好了,喝酒,今天接着这杯酒先预祝广德府试院试一路通关,考举人拿进士,哈哈.......” 说着,张世贵就端起酒杯,张宏福和吴栋也都端起酒杯和魏广德手里的酒杯轻碰一下...... “也不知道镇江那边什么情况。” 众人又喝了几杯酒下肚,魏广德又想起魏老爹来了。 他们那边得到的消息,其实就是从表哥吴栋那里听到的,而表哥的消息来源肯定是卫所那边,也就是这里了。 “应该没事儿,昨天传回来的消息,好像也说倭寇那边还没有动静。” 这个也就张世贵最清楚,卫里面他最熟悉,这段时间也在那边办事儿。 不过说到这里,张世贵好像忽然想到什么,叫来下人从书房里拿来一卷轴,待展开来后魏广德看看到原来是一副江南地图。 怎么说,魏广德看在眼里,很有点后世地形图的味道。 山河湖泊直接画在图上,到是很形象,至于准不准确,肯定是不能保证的,只能说可能大致方位不差。 这份地图只涉及浙江和江西、南直隶部分地区,好似是专门为这次战争准备的一样。 “宏福、吴栋,你们来看看,猜猜南京那边是怎么想的。” 这个时候,张世贵忽然想起锻炼一下两个小辈了,都是要袭职的,早点接触一些这类事儿,谁知道将来会不会遇到。 随即,在魏广德的注视下,张世贵又把现在明军的部署情况和他们又说了下。 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当初表哥那里听来的,只不过这次有了地图,不管是吴栋还是魏广德,亦或者张宏福来说,都直观了不少。 大军驻扎在镇江和太仓,临海的却是松江府。 松江府和浙江连接处是金山卫的守御之地,然后浙江沿海从嘉兴起,依次是杭州、绍兴、宁波直到温州,州府都已进驻卫所军加强防守。 吴栋不是笨人,很快就注意到了松江府。 松江府南边有金山卫,可是松江府大部分区域却是直接应对大海,显然就这么点人马防御上是有漏洞的。 “松江这里,为什么是集兵在太仓?而不是进驻上海县?” 69府试 大军驻扎在镇江和太仓,临海的却是松江府。 松江府和浙江连接处是金山卫的守御之地,然后浙江沿海从嘉兴起,依次是杭州、绍兴、宁波直到温州,州府都已进驻卫所军加强防守。 吴栋不是笨人,很快就注意到了松江府。 松江府南边有金山卫,可是松江府大部分区域却是直接应对大海,显然就这么点人马防御上是有漏洞的。 “松江这里,为什么是集兵在太仓?而不是进驻上海县?” 吴栋马上就注意到了南京兵部的布置是有问题的,之前只是听到地名,但是千户所可没有地图,能够让他看到东南沿海各地的位置,所以当初听到这些布防他是一点概念都没有。 但是现在不同了,根据地图,很容易就会发现在松江府附近有一个军事空白区。 为什么会这样? 张宏福也注意到了,只是有点不以为然。 在他的眼里,沿海已经被卫所保护得密不透风,倭寇怎么敢来? 就算是吴栋点出的松江府,其实在他看来也是有军队的,没看到金山卫就在松江府的南边吗? “南京那边,不会是想......” 魏广德心里有点猜测,禁不住说了半句话就停下来。 这是张世贵在考校吴栋和张宏福,他多什么嘴? 不过还是晚了,魏广德的半句话却是提醒了吴栋,他不假思索的说道:“引蛇出洞?” 张世贵看了眼自己儿子,还真是不争气,一天到晚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自己和二弟的精明劲半点没学到。 “那边讨论的结果也是这个,也得到了徐公爷的默认。” 张世贵看了眼魏广德和吴栋,点头笑道,“张大人觉得倭寇在海上不好围剿,只能想办法勾引他们上岸。 松江府啊,那地方富裕,正是倭寇劫掠的好目标,只要倭寇登岸,金山卫和太仓卫兵马马上出动拖出他们,镇江大军沿江而下两日即可抵达战场,到时候倭寇插翅难逃。” 魏广德听到这话,用手指轻轻点在镇江位置,随后手指沿着长江蜿蜒水道一直比划到出海口,这里有个小点,标记为上海县。 “这一路有多远?” 虽然比划了下,但是魏广德也搞不清楚这水路到底有多远的距离。 “五百里左右吧。” 张世贵随口说道。 魏广德点点头,估算下就算两天不能到三天也应该差不多了,战略意图很清晰,就看人家上不上钩,还有就是金山卫和太仓那边的人马能不能把倭寇拖延住。 “这个张大人是谁啊,好样子知兵。” 吴栋好奇道。 他还没进官场,现在熟悉的也就九江卫这边的人,对于南京就不熟悉了。 “张经,右都御史,原来是兵部左侍郎,最近到了南京,有消息说可能出任兵部尚书,不过从徐公爷口里传出来的消息,大概会是户部尚书,兵部那位还想再贪几年。 不过也说不好,毕竟这次倭寇来势汹汹,要是这次不能把倭寇打掉,估计兵部尚书也干不下去了,北京那位可不会让江南被倭寇给搅乱。” 张世贵介绍道。 “上面调来剿灭倭寇的?” 吴栋诧异问道。 “应该是发配下来的,北京城那边争不过人家,就只能来南京了,毕竟官都到了那个位置,可没人挪窝。” 张世贵笑着说,“还有他有战功,领过兵,这不碰巧就遇到这么大的事儿,据说都是他在主持。” 看着浙江沿海密密麻麻代表卫所军的小红点,魏广德也觉得浙江那边应该是万无一失了,倭寇上万人,估计也只能抢松江,毕竟那里富裕,除非真不要命了,和官军对战。 不过这貌似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到时候自家老爹可就要真的被送上战场了。 “赢面大吗?” 魏广德小声问了一句。 张世贵看了眼魏广德,呵呵笑道:“放心了,镇江那边一万多人马这一个月一直在操练,粮草供应也足,真对上了应该能应付。 其实啊,那边的人马,这个时候宁愿去打倭寇,也不愿意去北边碰鞑子,人家可是骑兵,那才叫没法打。” 收起地图,几人又继续喝酒,气氛也随之轻松起来,毕竟家里人可都是在大军中,周围大队人马环绕,安全自然无虞。 夜宴过后,第二天一早,魏广德就按照约定的时间地点去和他们碰头,在吴栋的带领下在九江知府衙门完成报名登记,领了各自的号牌就等着几日后的府试。 和县试报名差不多,只是多加了一个廪生作保,保结文书魏广德也带来了,交上去很自然就拿到了自己的准考证。 在待考的这几日里,九江府又收到两次镇江那边传来的消息,貌似一切都是风平浪静,并没有发现倭寇有什么行动。 魏广德自然也不会再去多想什么,现在而今眼目下最要紧的还是应付府试,只要知道老爹平安就好了。 魏广德估计,家里其实最紧张,不仅是紧张他的府试,更是担心镇江那边的安危。 现在表哥吴栋来了九江,实际上自家大哥魏文才那里就等于没了消息来源。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这就到了府试的日子。 这几天里,也就是一开头两天魏广德还和同窗,还有彭泽县来的考生聚一聚,当然主要还是因为曾元述和曾元睿的人脉关系,作为县城的地头蛇,自然对于本地考生非常熟悉。 当然,邀请的考生中,张家和张家关系好的考生肯定都不会邀请,毕竟两家关系不睦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儿,请到一起来斗诗还是斗殴。 到了考试这天,魏广德还是早早起床,张宏福难得的也起了个大早,说是要和吴栋一起送考。 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和上次参加县试如出一辙,一开始还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往考场去,自然就用不到这些人,到了考场外,周围已经有不少府城衙役和军卒在附近街口站岗维持秩序,这个时候他们的作用也就体现出来了。 对于这些读书人,这帮家丁是真的,很轻松的就把人挤到一边,然后护着魏广德大喇喇的走到了考场外。 毕竟是府试,九江府的财政收入也是不错,建有专门的考场给考生进行考试用。 之前也听吴栋和张宏福说了,这九江府试院可是按照贡院的标准建的,虽然小点,毕竟没那么多考生来考试,不过也不得不防备那天本省提学官跑这里来搞一场院试。 70用棒子打人 九江府试院是按照贡院的标准建的,周围是高大的围墙,据说里面是按照考棚建的,一间一间不大的考棚就是考生们答卷的地方。 试院虽然简陋了一点,地方也小点,毕竟九江府没那么多考生来考试,但是修这么一个考场也是防备本省提学官跑这里来搞一场院试。 院试可没有规定考试地点,和乡试、会试不一样,也不会像县试那么随意。 虽然江西省的院试,大多情况下都是在省城南昌贡院进行,但是提学官也可以在下面某府进行考试。 实际上院试大多都按府分开来考的,毕竟多年累积下来的童生人数还是比较多,而且都在省里面,交通各方面都好说,所以每次院试报名考生那是真的太多了。 院试分成几次考,其实对于考生来说也没什么,毕竟那秀才功名是按地域分配,可不是看你作文的水平,你只要超过本地考生就可以通过院试拿到“生员”资格。 当然,魏广德他们这一路进来,也捎带带进来几个彭泽县考生,都是酒桌上认识的,自然要给个方便,只不过没看到曾元睿,也不知道他被挤到那个犄角旮旯去了。 卯时一刻,试院大门打开,考生们就在大门前衙役的指挥下按照准考证,也就是考引分成几列,接受搜捡后才能进入大门。 这次魏广德可没提考篮了,毕竟是府试,考场上需要的东西都由官府提供,只不过进了大门的魏广德还是尴尬了,大门后面挂着的帷幔,那就是要搜身的地方。 大门口就是初检,到了这里,衣服裤子鞋帽都要脱下来进行检查,这是防止有人在衣服里夹带东西进去。 还好的是穿着里衣接受检查,四月天气也不算寒冷,只是脱掉外衣还能接受,也没有搜捡军卒恶趣味逗逗魏广德的小鸟。 从帷幔后面出来的魏广德,这才算是完成了搜捡工作,有小吏看了他的准考证,给他指引了考场的位置。 还好,这些程序之前吴栋就有给他提过,到是没有影响到魏广德的考试心情。 听说院试、乡试的搜捡也是这样,县试根本就没这么多事儿。 坐在自己的考棚里,考棚很是狭小,就只有一张桌子和椅子,三面都是墙,正面也没有门,就这么大敞着。 很快有人送来考场用的东西,笔墨纸砚和答卷,至于考题还有等一会儿,应该是考生都进场后才会有人抬出来。 魏广德坐在那里也不着急,先把水倒入砚台开始轻轻的磨,准备工作要做好。 府试规矩其实和县试也差不多,连考三场,也是考四书五经八股文,试帖诗一类的,正场考过就算通过府试,后面两场考不考也就无所谓了。 魏广德打的小算盘自然也是直接冲过正场,后面的就不考了,把运气存起来,在院试的时候继续用。 是的,魏广德已经意识到自己有点主角光环,气运之子的感觉,只不过还不是很肯定,毕竟后面还有好几场考试,也不知道自己的光环能保佑自己几次。 县试过后,这次魏广德来参加府试,在表哥那里也听说了唐县尊曾经问起过自己的事儿,礼房小吏卖了个好,自然不会就这么过了,只不过是在县试之后才在偶遇吴栋的时候提了这么一嘴。 不管有没有这回事儿,既然人家都开了口,吴栋也随即送上一点好处。 本次府试的考题在之后也很快就公布了,和县试大差不差依旧是四书题两道,五经题一道,还有一首试帖诗,增加的就是默写指定的四书五经中的一部分,还要解释其义。 对于默写和解释,这可是魏广德的强项,咱考试靠的就是记忆力超群,要不然魏广德早就在家学习怎么做好一个庄头,庄头的道德和修养。 只不过看到考题的时候,魏广德心里却是一惊。 三篇八股文啊,一天完成其实也不算什么,毕竟有底子在,可是这次府试的考题其中一道是特么的截搭题,还是魏广德没做过的截搭题。 看了看其他几道题目,都没问题,稍微烧脑一点的就是试帖诗了。 至于那道截搭题,魏广德打算先放一放。 做是必须要做的,题都答不完还考什么府试,不过这题确实有点难就是了。 “以杖叩其胫阙党童子。” 这是《论语》中的两段话,第一句“以杖叩其胫”的原话是“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 意思就是原壤叉开两条腿坐着等孔子。孔子说:“你小时候不谦恭不敬兄长,长大了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老了还不死掉,真是个害人的家伙。”说完,用手杖敲击他的小腿。 后面那句“阙党童子”的原话却是“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只说考题的意思,就是阚党的一个童子。 截搭题其实也是有很多分类的,根据题目长短分为长搭和短搭,还有根据题目是否存在关联有分有情搭和无情搭,当然还有其他的分类,不过就魏广德目前看到的这道题,就是一道无情搭。 用杖打小腿,阚党的一个童子...... 好吧,魏广德先丢开这道有点麻烦的题,先把自己熟悉的两篇八股文抄上去,这次是真的直接抄上答卷,没时间写草稿了。 抄完两篇八股文,魏广德又把默写的四书五经也写好,最后生搬硬套,硬是在发放午饭的时候完成了试帖诗,一上午魏广德都没来得及上一趟茅房。 还好,还有一下午的时间就是为了应付那道无情截搭题。 吃过午饭,魏广德先把上午做的题都先检查一遍,到现在他也没有想到破题的方法,还是先把已经做好的认真检查,保证不出错漏。 到目前为止,魏广德依旧觉得八股文是真的难写,太烧脑了,可不是打开“玩儿的”就是干那么简单。 用棒子打人腿,用棒子打人....... 71又交卷了 用棒子打人腿,用棒子打人....... 魏广德在检查完全部答卷没有发现问题,自然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这道截搭题上。 对于无情截搭,孙夫子教魏广德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把两句不相关的话给连接起来,怎么连,这就是考考生的地方了。 有情搭是比较好做的,最难的其实就是这种无情搭。 魏广德在嘴里默默的念着,念着念着还是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 有点泄气。 这个时候的魏广德是真的有点泄气了。 估摸着这次的府试,要是能把这道题目做出来,过正场的机会怕是就有了。 魏广德很清楚,这道无情截搭题怕是要难住这次参加府试的大部分考生,只要能把题做出来,那怕次一点,通过府试的几率就大了无数倍。 他可不敢指望还能像彭泽县试那会儿,唐县尊听说是吴占魁的亲戚就放一马,九江知府衙门里可没什么人。 毕竟九江府大,可不是一个县城能比的。 而且,这是科举考试,尽管严格来说都不算正式科举,魏广德考过的县试和现在正在参加的府试,以及后面的院试,本质上来说,其实只不过是在争夺进入官学的资格而已。 官学是什么,地方上就是县学、府学,再往上就是国子监。 是的,别看这么多书生学子,其实连官学的门都没有摸到。 不入官学,那意味着你和这个时代的统治阶级是没有丝毫关联的,自然也不会有任何的政治优待。 为什么秀才有优待,又是免赋税,又是见官免跪,那不就是因为人家是生员吗? 生员,也就是俗称的秀才,都是进入官学的人,所以才会有优待,后世话说勉强算是储备人才了。 仅仅是储备的,没有当官的资格,那是举人的特权,出仕。 “真特么的难考。” 魏广德在心里骂道。 时间很快就过了一个时辰。 “完了完了,这次府试挂科了,过了的县试也算白忙活了。” 魏广德在心里想到,府试不过童生都不是,下次还要重考县试,算是白忙活一场。 到这个时候,魏广德认命了,解决不了打人腿和童子之间的关联。 魏广德放弃了,就算知道这个院子里,估计很多人都会和他一样交个白卷,可是解不出来就是解不出来。 “棒子啊棒子,大棒子......” 自己总不能把南棒北棒弄进去吧,写出来人家也不懂是什么意思,还有小童在后面。 小童是谁?倭国矮子? 好吧,最近想倭寇的事儿想的比较多,魏广德这会儿思维开始发散了。 “棒子,金箍棒啊,棒子......金箍棒......” 魏广德又从棒子想到西游去了,孙悟空的金箍棒。 “金箍棒打妖怪,也没说打小孩啊......” 妖怪? 小孩? 小孩是妖怪变的? 魏广德不知道在嘉靖三十一年,西游记出没出来,反正自己在书肆里是没有见过的,水浒到是有卖了,三国演义也有卖,但没看到西游记。 可就算自己这么写了,怕是也过不了关啊。 时间大概接近申时末了,眼看没多少时间天就要黑了,魏广德还是打算不留白卷,就按照先前瞎想的胡编一个算了。 好吧,他可不想做“白卷英雄”,听说当年还有个交白卷的进了大学,真是有意思。 当然,魏广德写这个,可不会把西游记里的妖怪给弄进去。 魏广德在草稿上快速写下“一杖而原壤痛,再杖而原壤倒,三杖而原壤死矣,三魂渺渺,七魄悠悠,一阵清风,化为阙党童子……” 这就是拉郎配式的办法,硬把两截接在一起,自然是笑话了。 不过这么写,也就是为了开拓一下思路而已,魏广德可不会真就这么写上答卷。 “以杖叩其胫”出自《论语宪问篇第十二》“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 “阙党童子”出自《论语宪问篇第四十四》“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子曰:‘吾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 第一句是孔子批评了一生无所作为而又不尊重人的人。 用恢谐的口吻,他与原壤关系不错,原壤和孔子自幼就熟识,为人放浪形骸,不守礼法。 孔子前去拜访他,原壤依礼应当出门迎接的,可他不但不出迎,反而两腿平伸,坐着迎客。 孔子注重礼仪,故见到原壤如此行为,就不客气地数落他的不长进。 第二句表明孔子特别注重教育年轻人要注重礼制,长幼有序是儒家的道德规范之一。 孔子从阙党童子的言行举止上判断出他不是一个追求上进的人,而是一个急于求成的人。 因为真正追求上进的人,会注重自己的德行修养,表现在外就是待人谦逊,处事恭敬,行为举止都在规矩法度之中。 那就先写阙党童子的不是,再打他一顿出出气,只要抓住内核,那就是孔子特别注重教育年轻人要注重礼制,为孔子高唱赞歌就好了。 魏广德把之前胡乱写的丢在一旁,刷刷点点开始写起来。 “学不可以已......” 因为之前没有写过,先要把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写好,然后就是往里面灌水,这水还能不大灌,超过字数限制就麻烦了。 填充好后,看看天色还有时间,继续修词凿句,力求看上去文章显得高端大气上档次,能入考官的眼。 八股文本身并不要求辞藻华丽,不过这个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虽然对于魏广德想到这个答题法还是有点牵强附会,但是自我感觉总算有逻辑一点,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这些都还感觉可以,虽然不是自己的最好水平,但是也是很好的了。 就是开头破题稍微差了点,还是有点点欠缺,承题都还算马马虎虎过得去。 没办法,这会儿又没有手机,可以远程问问孙夫子的意见。 检查完草稿,魏广德就把文章誊抄在答卷上,今天的府试就算完成了。 看看还有时间,魏广德又检查了一遍,没有错漏。 这会儿已经有人在拉响铃铛交卷了,魏广德自然也不想在这个小考棚里多呆上片刻。 拉响铃铛,在小吏过来收卷,现场糊名后魏广德今天的府试算是全部结束。 72出试院 完成了府试第一场考试,魏广德就离开了考棚,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一路行来,不少考生也是陆陆续续从各个考棚区走来,不过还没有离开试院,自然不能交头接耳,那怕是遇到相熟之人,大家也只能是互相拱手作揖,周围还站着不少衙役和军卒呢。 直到走出试院大门,这个时候的魏广德才长松一口气,先前在九江府试院里感受到的就是压抑,走出大门后才感觉浑身一阵轻松。 “广德,考的怎么样?” 就在魏广德大口呼吸着香甜空气的时候,耳边传来表哥的声音。 寻声望去,果然看见表哥吴栋和曾元述、张宏福在大门外的院墙边靠着,在等他考试结束。 “两位表哥,曾兄,这次考题有点难,心里有点没底。” 魏广德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就是那道论语的截搭题?刚我们也听其他考生在谈论这个事儿,都是没做好,胡乱写出来的。” 曾元述在一旁笑道,“刚我们也在讨论这道题,不好做,确实难,这科考题难度比我们那届大多了。” “我们先说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好的方法,你怎么做的?” 吴栋又开口问道。 讨论考试,三个人中也就张宏福没啥发言权。 虽然当初也几岁就送进了私塾,不过就认了点字儿,念了些简单的书,如《三字经》、《弟子规》一类的,四书五经就看了封皮,翻都懒得去翻一下。 所以到了这个时候,吴栋和曾元述与魏广德讨论的话题,张宏福是半点接不上话。 魏广德一时兴起,就把自己胡乱写在草稿上的那句“三打原壤”的段子念了出来,其实就是魏广德从三打白骨精里找到的灵感,只是灵感来源他可没法说出来。 “一杖而原壤痛,再杖而原壤倒,三杖而原壤死矣,三魂渺渺,七魄悠悠,一阵清风,化为阙党童子...... 哈哈...... 你真这么答的? 真有你的,这都能想的出来,哈哈,笑死我了。” 曾元述在一边听了魏广德的“三打原壤”直接笑喷,吴栋和张宏福也是一旁嬉笑不止,感觉很有意思。 “好了,考完了,准备明年回去接着县试吧。” 魏广德可没说自己只是说笑,答卷上没这么答,但是表哥吴栋当真了。 这么早就出来,别看日头已经西斜,可实际上大部分考生都还没走,都还在试院里猫着呢,没看到曾元睿都还没出来吗? 好吧,就算是他和曾元述在里面,估计这会儿也是抓耳挠腮的。 先他们说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好的破题办法。 吴栋已经丢了书本一年了,可曾元述没有啊,他都一时找不到好的突破口,可见这次九江知府良心的真的坏了,憋了个大招,害惨了这次的学子考生。 至于一边跟着乐呵的张宏福,自然不知道这道题的出处,可是一杖再杖然后三杖都是打的原壤,他也听出来了,这个原壤应该是个人名,被魏广德痛打了一顿。 他只是觉得有意思,到没什么想法,不过听吴栋话里的意思,这次府试,魏广德怕是栽了。 “也不知道曾元睿怎么答的,出来这么多人了。” 这会儿试院外站了许多人,有考试完后再等同伴的考生,也有接考的,不过大家交谈的时候都刻意压低声音,唯恐引来周围的官差。 也就是这边有张宏福在场,几个人说话的声音稍微大点,不过就在他们身旁的几个军卒却是视而不见。 “现在出来的才一小半,大部分都还在里面,估计元睿是想到了破题之法吧。” 吴栋这会儿肯定不会说曾元睿在里面可能抓耳挠腮答不出来,话还是要捡好听的说。 魏广德虽然知道这次府试怕是有点悬,自己这样考有点对不住穿越人士,不过心里还是抱着一点侥幸心理,自己答题的法子硬说还是可行的,就看考官怎么看了。 时也。 命也。 运也。 多说无益。 魏广德这会儿心情反正是很好,心情好,嘴上不自觉就哼起小时候会的儿歌,当然这是后世那会儿的儿歌,好多年都没想起来过了。 “唐僧骑马咚啦个咚,后面跟着个孙悟空。孙悟空,跑的快。后面跟着个猪八戒......” 因为是哼的,周围人也听不真切,还以为他在哼什么小调,也都没在意。 魏广德依稀记得当初那会儿还是幼儿园,都忘记是那个年轻漂亮的老师教的还是那个蛮富态的老老师教着他们唱的。 也不知道这道题要是放在后世,能不能用手机在网络上查到正确的破题方法。 不知等了多久,随着试院大门完全被打开,这次是真的到了结束考试的时间了,紧接着就看见一大群人呼啦啦的从试院里出来,有兴高采烈,有低头沉思的,也有情绪低落的,什么样的表情都有。 这个时候的吴栋、曾元述等人都结束了交谈,双眼只盯着院试大门方向。 很快,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眼前,曾元睿是最后一批人里出来的,也是因为时辰到了,试院要关闭,强制结束他们的考试。 此时天已经擦黑,试院大门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挂上四盏大灯笼,看着从门里走出来的考生们个个都是满脸通红,可是和他们此时脸上的表情混合起来后,看在人眼里却是怎么都不协调。 “三弟,元睿,这里。” 曾元述看到自家兄弟出来,急忙大声喊道。 考试结束了,这会儿也不在乎什么扰乱考场了,也没考生还在答题,此时的试院门口就像菜市场一样嘈杂,也就是曾元述嗓门不错。 很快曾元睿就挤到他们这里,曾元述和吴栋又是问起他考试的情况。 很快,魏广德也就听到了曾元睿的解答思路。 曾元睿的解答意思,就是原壤和阙党童子都缺乏管教,这时代礼仪很重要所以都该挨孙夫子的大。 思路略有不同,但是重点都抓住了,还是高谈阔论礼仪教化,使劲吹捧打人者孔夫子,打得好,打得妙。 “走,吃饭,等的久了,饿了。” 张宏福看人都到齐了,自己也饿了,于是开口说道,拉着众人找附近饭馆去了。 73浙江糜烂 吃了顿庆祝考试完成的酒席,魏广德跟着张宏福、吴栋回到了张家。 曾元述和曾元睿两兄弟自有他们的住所,自然不会跟着过来。 进了张府大门,张宏福随口问道:“我爹呢?” 他的意思,就是问问自家老爹在哪儿,是在后院还是在书房。 不管这次府试,魏广德考的好与不好,都要先过去说说。 这次考完在外面摆了桌酒席,也是之前就和父亲说了的,曾家也是彭泽县的大户人家,张世贵自然不会阻止自家子弟和他们来往。 “少爷,老爷刚出去了,卫里来人,说有紧急军报到了卫里。” 一旁的管家急忙躬身答话道。 “什么军报?” 张宏福听到军报,还是紧急的,自然就想到了自家爷爷,那位可还在为他们这些儿孙们挣前程,都随军出发一个月了,也就是通过九江和镇江之间的军报互相通个消息,传递下境况。 而身后的吴栋和魏广德自然也是和他一样的想法,只不过都是惦记着自家老爹。 “应该是镇江那边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只说很紧急。” 那管家低眉顺眼的答道,说话很小心。 “我们能过去看看吗?” 想到卫所离张家也不远,就隔了一条街。 “进不去,这大晚上的,白天还能进去,毕竟那里也是官署重地。” 张宏福却是摇摇头,小声的说道,“我爹能随意进出卫指挥衙门,那是因为他身上挂着应袭舍人的衔,可以帮我爷爷处理一些公务,我还没有职务,根本就进不了。” “那我呢?我也有腰牌。” 吴栋听到这里,他可是想尽快了解镇江那边的消息,自然就说道。 “你那腰牌,只在千户所管用,在这里没什么用。” 张宏福摇摇头说道,“等吧,我们去花厅坐会儿,叫人端点茶水糕点过来,我爹回来就通知我一声。” 张宏福对管家吩咐道,就带着吴栋和魏广德径直去了花厅休息。 都喝了点酒,不醉,这会儿酒精刺激下还有点亢奋。 坐在花厅里,下人端来醒酒汤他们也没有喝,只是把清茶换成了浓茶,虽然已是深夜,喝浓茶不好。 随口聊着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这会儿三个人都有点晕呼呼的,之前被酒精刺激起来的精神有点萎顿了。 “梆梆梆梆......” 院外隐约传来打更人敲梆子的声音。 “几更天了?” 张宏福随口问道。 “小少爷,已经是四更天了。” 门外侍立服侍的下人回道。 三更天是子时,也就是晚上11点到第二天凌晨1点,四更天也就是丑事,凌晨1点到3点了。 “老爷还没有回来吗?” 在家里,大老爷就是特指的张世贵,二老爷则是张富贵。 不过这会儿,二老爷不在家,直接问老爷,下面的下人都知道说的是谁了。 “没有。” 又是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开始坐在那里打起瞌睡来了,才隐约又听到外面有一阵开门时候特有的吱吱呀呀的声音。 吴栋反应最快,直接就坐直身子,耳朵朝着房门那边倾听。 张宏福和魏广德也很快坐正身体,外面的说话声音和脚步声清晰了,却是是张世贵回来了。 三个人此时都已经起身,站在花厅门口,正准备走出去,门帘就被门外下人挑开了,很快张世贵的身影就走了进来。 “爹,你回来了。” 一扫之前的委顿,此时的张宏福看起来精神抖擞的。 “舅舅。” “张叔。” 吴栋和魏广德都是向张世贵作揖行礼,不过张世贵这会儿随手挥挥,让他们不要多礼。 张世贵坐到了先前张宏福坐的位置,而他们三人只是垂手立于下方。 轻轻叹了口气,张世贵就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稿件递给了张宏福,嘴里说道:“这是我誊抄的一份军报,你们也看看吧。” 随着军报入手,张宏福没有耽搁直接就展开来看,而吴栋和魏广德虽然心有忐忑,可是也站在他身旁,伸着脑袋尽量凑过去,好看清楚纸上的文字。 很快,三个人都是大吃一惊。 倭寇还真敢动手,而且是大动干戈。 按照军报上的信息,倭寇实际上在前即天就已经动手了,只是他们并没有按照南京给他们设定的战场入套,而是大胆的洗劫了浙江沿海。 根据从浙江沿海州府传来的求救请援的文书看,这次倭寇来势汹汹,几乎是同时在浙江沿海多府登陆,首先报来警讯的是台州府,而之后温州府那边也传来倭寇登岸的信息。 虽然还不知道此刻浙江那边的局势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但是不管是张宏福还是吴栋,或者是魏广德,都已经想到了,此时此刻那边怕是已经栾城一锅粥了。 “浙江那边的卫所能顶住吗?” 吴栋最先反应过来,开口就问道。 “不知道,只是传来发现倭寇的信息,后面的文书此时可能也才刚刚到了南京。” 张世贵轻叹道。 本来按理说,战场没有出现在松江府,那就意味着张老爷子,还有吴占魁、魏勐等人直接参与到战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了,但是显然这个时候,所有人看到的东西却不是这个。 应该说,不管是浙江,还是南直隶的官场,此刻都是一阵动荡。 倭寇已经可以集结上万人马进行抢掠了,消息传到北京,传到嘉靖皇帝耳朵里,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警讯早就传达了,也同意江南调兵镇压,可是结果却是倭寇直接上岸洗劫大军驻防的区域,这说明什么还用多说吗? “镇江那边大军出动了?” 魏广德小声询问道。 “已经出动了,这次要是不能把上岸的倭寇剿灭干净,那位的雷霆怒火怕是压不住了。” 张世贵叹气道。 谁能想到,浙江沿海都已经集结了大军,结果居然没有吓住倭寇。 想到要是那边的卫所没能顶住,让倭寇涂炭浙江,怕不是江南官场一场大地震就能了结的,就是有人头落地也是可能的。 不过就算北京那位降下雷霆,其实和江西,和九江卫也是扯不上多少关系,魏广德担心的还是镇江那边的安危。 74抗命 “张叔,我爹他们的行动,你那里知道吗?” 魏广德想的还是镇江大军的救援计划,最大可能还是会从水路过去,直接到松江府。 可是到了松江府,然后呢? 继续坐船南下,那可就要经过舟山群岛,那里就是这次倭寇聚集的老巢。 别看这次集结的大军上万,可是大多都是内陆卫所,根本不习水战,更别说海战了。 从松江府坐船南下救援浙江,无异于羊入虎口。 最好的做法就是在松江府登陆,沿陆路救援浙江更为稳妥,只不过肯定是救援不及了。 按照倭寇以往惯例,都是抢一把就跑,根本不会恋战。 不过这次似乎稍有不同,那就是台州府和温州府发出的求救文书。 魏广德看到那段的时候,心里就猜测,倭寇可能已经不再劫掠乡野,有可能围攻府县了,毕竟这次可有上万倭寇。 这已经不是土匪强盗的作风了,已经离扯旗造反不远。 不过,相对于将来北方的雷霆,魏广德还是关心自家老爹的安危,可千万千万别是坐船救援浙江。 一群陆军和海盗在大海上交战,不敢想下去。 “上面的命令是让他们一部分直接在宁波登陆,主力继续南下救援台州、温州。” 这会儿张世贵端起桌上的茶杯,也不管是谁先前喝过的,直接狠灌了一口,才接着说道:“不过带回来的口信,他们会沿着海岸线过嘉兴,穿过杭州湾直接在绍兴府上岸。 唉....... 就是不知道局势发展成这样,九江卫什么时候才能被调回来。” 说的也是,其实今晚一帮子人聚会,除了留守的以为指挥佥事外,全部都是应袭舍人,也就是现任九江卫主要武官的子弟。 大明有许多的世袭武职,从世袭百户到千户,还有佥事,指挥,可是大多根本就弄不到实缺,只能隔三差五领到少量的饷银。 而已经在任上的武将,自然希望自家子弟能够承接自己的职位。 九江卫是大明数百个卫所里的一个,但是九江府位置特殊,也成为最严密的一个卫所。 所谓的严密,当然不是指卫所的防守,而是对于这里官职的把控。 对于这个,魏广德自然是很清楚。 开玩笑,当年正德皇帝要整顿卫所,想要收回屯田,限制勋贵和文官奴役军户,按照上面人的指示,九江卫就上演了一场兵变闹剧。 好吧,事儿不大,也没进正史,不过之后正德皇帝的军改就慢下来了,也放开了私兵的口子。 总之,现在大明朝的世袭武官们,为了他们手里的屯田和军户,什么事儿都敢做的。 后世大多人印象里,大明朝的军户都很苦逼,其实这也要辩证的来看待。 对于有世袭武职的军户来说,小日子过得还是很滋润的,苦的其实还是下面的大头兵们。 而民户又能好多少呢? 没有功名和资财的民户,还不是一样被人奴役。 看看,有明一朝,国祚276年,出了24613位进士,军籍进士就有6506人,约占总人数的26.46%,仅次于民籍。 有明一朝以军籍考中进士,最后在文官集团登顶入内阁甚至坐上首辅宝座的也是大有人在,李东阳、万安、刘吉、夏言、张居正、沈鲤、赵志皋、王家屏、叶向高、方从哲等一大批阁臣皆是军籍子弟。 说这些,也是因为后世对明朝军户的一些误解。 别管什么民籍、军籍,都有既得利益者。 不少军籍进士以首辅之尊也不愿意放弃他们的军籍,就可以想象其中的价值了。 而魏广德在这个时候也注意到口信上说的,自然也就是说他们不会按照命令行事,而是过了杭州湾就登陆,慢是慢点,但是胜在安全。 虽然在上岸前,依旧充满危险,可是没办法。 至于倭寇肆虐的台州府和温州府,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希望那边的卫所能够顶住更多的时间,等待援军抵达。 这次的战略计划到这个时候已经是完全破产了,根据浙江那边的危害大小,肯定是有人要负责的,撤职查办还是轻的。 想到老爹他们这会儿怕是已经坐上大船沿江而下,算算时间怕是已经出来长江,正在沿着海岸线向浙江前进,魏广德心里就是一紧,要是倭寇也学会了围点打援的战术,这上万卫所军怕是就凶多吉少了。 魏广德在心里暗骂自己多虑,尽想些不吉利的事儿,可是又不自觉的要往那个方向去想。 其实这会儿屋里所有人都和魏广德差不多的想法,张宏福就在一边嘀咕道:“早知道这样,就该调安庆营和南湖营过去,他们都是习水战的。” “南湖营就算了,他们剿鄱阳湖的水寇都吃力,还指望他们去大海上剿倭寇。” 吴栋却是接话说,不是看不起他们,是完全看不起他们。 鄱阳湖水寇,之前据说是宁王豢养的。 现在宁王早就没了,可是水寇却是依旧存在,始终都没能完全灭除。 “好了,别想那么多,吉人自有天相。” 张世贵要担心的,早在指挥衙门的时候就已经担心过了,这会儿反而是最平静的一位。 他自然也希望这次出征不会有事儿,不过他们这些卫所里的应袭舍人们其实已经做好了接班的工作,事实上他现在每天都要去卫所里处理他爹离开后的公务,做起了九江卫的指挥同知的工作。 九江卫这些年来一直就只有三个指挥佥事,还缺一位的,为什么? 朝廷里没有人吗? 当然不是,世袭武职还没有实缺的多了,还不是有几伙人在朝廷里较劲,想要占下这个位置。 而他们这些已经占下位置的,自然更不会愿意让实职旁落。 这屋里人就没一个去为此时正处于水深火热中的浙江老百姓去想想,都只关注自家的事儿,也包括魏广德。 实在是职微言轻,就算说了也没人理会,至少在考到功名前就是这样的地位。 亲戚是亲戚,可你没有职位可袭就是个白丁,这屋里所有人,将来最次也是五品官身。 希望没事儿吧。 75府试放榜 “广德,今天的府试怎么样?” 张世贵不想屋里气氛继续沉闷下去,开口问起魏广德今天参加的府试。 “回世叔的话,今天考试还行,题稍微有点难,但是上榜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魏广德躬身见礼,嘴里还是说道。 嘴上虽然这么说,其实不管是魏广德还是吴栋、张宏福,心里都清楚,魏广德这次府试有点悬,说上榜几率很大,不过也就是那么一说,安安心而已。 “那就好,三日后发榜,到时候叔给你摆一桌酒席,好好庆祝一下。” 张世贵也不想细问,从一边张宏福和吴栋的表情他已洞悉一切。 随后两天的时间里,魏广德就和张宏福、吴栋一起,约上曾元述两兄弟在九江府城四处闲逛。 已经考完了正场,能不能过已经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了,只能看天意。 魏广德是这么看,其他人的想法也是大同小异。 现在的九江也算是群英荟萃了,各县书生学子汇聚,经过人来人往来回介绍,魏广德也认识了彭泽县以外的不少人。 大家伙在酒楼里讨论这科的府试考题,自然也是笑料百出,当然都是出自拿到无情截搭题,而在这当中,九江府本地人沈良栋、劳堪,湖口那边的张科、段孟贤等人也被众多学子推崇,都认为他们有过院试的能力。 不仅是答题巧妙,这几位家世也是不凡,都不是寒门。 在这个时候,魏广德也第一次见到了前年闻过其名未见其人的朱世隆朱公子。 府试期间,四方学子汇聚,这位朱世隆朱公子也出了书房来凑个热闹。 都已经是秀才了,来参加童生试考生的聚会,魏广德心里猜测着他来的目的,无外乎就那些。 好吧,顺便也为考生们做个裁判,看谁的答卷好,上榜几率高,那叫一个众心捧月。 因为是乡试之年,众人自然也都把本地的秀才和学识不凡的学子都说了出来,意在比拼。 虽说都是九江府的,院试因为是按地方分配秀才功名,其实比较的意义真心不大,只有到了乡试和会试才能看出到底哪些县才是人才辈出、才是人杰地灵。 彭泽县,在九江府的地域里,好吧,貌似是最次的。 在九江府这个地方,中举和中进士的,主要集中在德化,也就是九江府城,瑞昌和湖口也还可以,德安和彭泽就是垫底的存在了。 一到这个时候,不管是曾元述还是吴栋,魏广德,都是只能缄口不言。 嘉靖二十八年江西乡试,彭泽县就出了欧阳一敬和毕天能两个举人,不过在二十九的会试就全军覆没,进士一个没有。 欧阳一敬,魏广德在彭泽的时候也见过一面,而那个叫毕天能的举人却是没见到过,据说已经去南昌游学了。 明年的会试,至少从魏广德知道的信息来看,彭泽貌似也没什么人去参加,欧阳一敬现在守孝中,铁定不能参加的。 在觥筹交错中,魏广德迎来了他人生第二次重大的日子,府试放榜的时间到了。 说重大的日子其实有点言过其实,不过对现阶段的魏广德来说,确实挺重要就是了。 放榜这日,魏广德自然不会再早早起床,结果早已注定,就看最后开大开小。 而在这两天镇江已经没有消息传来了,军队已经开拔,以后出征卫所军和九江这边的联系会愈发变得困难起来。 大军出征在外,限制条件太多。 吃过早饭,张宏福和吴栋还是拉着魏广德去了试院那边,红榜在那里张贴,临出门时,张宏福还是吩咐管家准备一些铜钱,如果有报子送来喜报,该打赏还是要打赏的。 张世贵一早就去了卫所衙门,现在他已经接过张庆的差事,要处理一些公文事务,其实顺便也是等着前方的战报送来。 “少爷,老爷离府前已经吩咐过小的了,都已经准备好了。” 管家低头笑着说道,随后就对张宏福身后的魏广德拱手作揖道:“先恭祝表少爷高中。” 不管最后中没中,先恭喜再说,几句话的事儿,听着喜庆。 魏广德也不会托大,急忙回礼。 他们三人出了府门,身后照例跟着两个家丁,五个人溜溜达达就往试院方向去,不过临近试院街的时候就走不动道了,依旧是各方考生和游街商贩汇聚于此,显得很是嘈杂喧闹。 朋友之间互相见礼的,商贩叫卖的喊声,此起彼伏。 两个跟班自觉的站到了前面,开始推搡人群,给后面魏广德三人清出一条道来。 不过在魏广德看来,比起在彭泽县舅舅家那些家丁,张家出来的人动作显得温和了许多。 府城始终还是府城,可不是小县城可比的。 在路口,魏广德几人就看见了朱世隆朱公子,好吧,这位现在也是前呼后拥,不同的是他身边大多都是读书人,毕竟是秀才,据说还是德化县禀生,气度很是不凡。 作揖见礼后,魏广德他们可没有和他一起,而是直接往试院大门那边去了。 几人没走多远,就和也来看榜的曾元述兄弟俩汇合了。 进入试院街就能看到路口执勤的军卒,而到了试院大门口站岗的就更多了。 读书人们嘴上说着看不起这些丘八,可是真到了这个时候,也没人敢招惹这些人。 不少考生被人群挤到靠近试院大门,都不需要这些军卒动手,仅仅是冲着他们瞪瞪眼,一个个书生学子就忙不迭的往后退。 大门门廊下到是宽敞,可没人。 不过这对于张宏福来说却没什么,带着吴栋和魏广德就站了上去。 冲门口带队的军官点点头,那军官也是忙不迭的谄笑献媚。 门廊下就他们几个人,到是一下子就把他们给显现出来了。 不过貌似是来得早的原因,没一会儿门廊下还是又站进来一些人,张宏福和其中两拨貌似有点熟悉,互相都在打着招呼。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随着试院大门的打开,书吏们捧着记录着第一场考试通过考生的红榜出来了。 76天选之人 随着试院大门的打开,书吏们捧着记录着第一场考试通过考生的红榜出来了。 魏广德等站在门廊下的人自觉的让出道路,没有阻止他们前进的道路。 在试院的院墙外,很快清理出一小块空地,书吏身后的小吏搬来板凳,随后小吏一左一右利索的站上去,两个人提着红榜的两侧,很快就张贴到了墙上。 依旧是“日案”,几十个不同的座位号围成两个圆圈。 这次吴栋可不会再犯在彭泽县那会儿的错误,忘记看魏广德的考引,他可是清楚的记得,魏广德的座位号是地字二十三号。 而这次魏广德自然也不会再犯彭泽县城那次那样的问题,看到张贴出来的榜单,魏广德直接从外圈十二点位置看起,只不过还是习惯使然,依旧选择顺时针方向一个一个的座位号看下去。 其实,在这个时候,所有围在榜单周围的学子考生一个个都瞪大眼睛盯着那张红色榜单,寻找着自己的座位号,包括那些回答那道无情截答题很差的考生,也都抱着一丝侥幸,盯向那张榜单。 而随着红榜的张贴,后排的考生不可自主的往前涌来,都想要离那张红榜近一些,再近一些,好让自己能看得更加清楚。 而那些张贴榜单的书吏此时快速的沿着墙角一路小跑,已经跑进了试院大门,随着“咣”一声响,院试大门再次关上了。 魏广德他们可没有随着那些书吏行动,直接站在榜单下,而是依旧站在试院大门的门廊下,斜着看下去,而离榜单最近的学子,似乎占到一个好位置,可是他们这会儿确实很难专心看着榜单,寻找属于他们的座位号,因为来自后方的推力,不断把他们向院墙推去,直到抵到院墙上。 看着榜单下的热闹场面,张宏福等几个九江府本地官绅家族子弟都是嘻嘻哈哈的笑看,而在他们身旁的军卒也都没有动,都是读书人的事儿,他们这个时候才不想管。 “中了。” “中了,我居然中了。” 说话的是吴栋和魏广德。 吴栋自然没有像张宏福那样,看着榜单下的拥挤现场,他更加关心自家表弟的成绩,到底有没有在这张榜单上。 当在榜单的右下角看到“地字二十三号”的时候,吴栋第一时间都还没有发声,而是重新定睛看了下,确认后才兴奋的吼了出来,亦如数年前自己也是在这里,看到自己座位号时的场景。 “中了?在哪儿?” 正在看热闹的张宏福听到吴栋和魏广德都在喊中了,知道八成是真的上榜了,不会是在忽悠自己,这么庄重的场合,立马收起看戏的心情,也看向榜单。 “右下角,地字二十三号,哈哈.......” 吴栋不假思索的回应道。 “张兄弟,你哪位兄弟上榜了?也不介绍下。” 这会儿旁边几个年轻的少爷公子开口问道。 “我表弟魏广德,今年才十三岁,厉害吧。” 有了吴栋给出的大致方位,张宏福自然很快就看到魏广德的座位号,旁边几个熟人的问话,他自然没有丝毫犹豫,很是自豪的语气说道。 其实并不是张宏福不关心魏广德上没上榜单,而是魏广德觉得自己似乎上榜的机会渺茫,所以一直都没有清楚的说自己的考卷是怎么答的,在张宏福看来这就是魏广德心虚的表现,这次府试八成是考砸了,所以才看榜单下挤人的热闹,而不是去看榜单。 “恭喜恭喜,广德真是厉害,连过县试府试,七月院试咱们一起去南昌。” 这会儿之前一直紧盯着榜单的曾元述略带着失望的表情对着魏广德恭喜道,虽然带着笑容,可是让人一看就知道,此时他的心情应该不怎么好。 而曾元睿还在不死心的盯着那张榜单。 之前吴栋和魏广德的话,他都听到了。 虽然比魏广德小一岁,可是进学却比魏广德早,他丝毫不觉得自己不如魏广德,所以在听到魏广德上榜后,在外圈没有看到自己的座位号,此时依旧不甘心的开始在内圈里面搜寻起来。 作为这次看榜的主角,魏广德在看到自己座位号的时候又是什么心情呢? 好吧,魏广德现在有点傻了。 在看到自己座位号那一瞬间,他是幸福的,恨不得大喊大叫发泄一通。 然后,然后他就想到了他来到这里的事情了。 主角光环。 自己穿越而来。 貌似真的是上天注定的一样。 都以为自己这次府试危险了,可是没想到依然能够逢凶化吉顺利通过。 是的,魏广德这会儿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 好吧,现在他承认自己或许就是天选之子,并不是意外来到这里的,而是带着某种使命来的。 虽然到现在他也不知道他到底能做什么。 因为并没有系统什么的附身,告诉他该怎么做,不过这丝毫不影响他愉悦的心情。 院试,下一关就是院试了,只要过了院试,他就是有功名的人了,是这个时代的统治阶级的最底层。 不过没有关系,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科举考试当然要一关一关的考过去。 但是,最重要的,魏广德感觉到自己现在真的是气运加身,也许真的和看过的那些穿越文一样,自己会成功的一路杀到京城。 之前魏广德一直没有自信,觉得自己的来到,也许就是个以意外。 后世之人,就算现在魏广德学了一年多的四书五经,他依旧觉得似乎自己并不比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厉害,而是差了许多。 有点点自卑。 不过就在这一瞬间,魏广德想通了,他是气运之子,天选之人,这大明朝的科举考试怕是难不住他了。 忽然感觉一双大手在他眼前晃来晃去,魏广德不假思索一把打开,然后才看见是表哥吴栋,而张宏福也是站在一边一脸关切的望着他。 “怎么了?” 魏广德奇怪的问道。 “回神了,回神了就好。” 吴栋一脸后怕似的拍着自己的胸脯,对于刚才魏广德一巴掌打开他的手丝毫不以为意。 “刚才看你傻傻站那儿,还以为你高兴傻了。” 好吧,先前魏广德看到自己座位号后,除了大喊出的那声,就再没有了声响,奇怪的举止自然吓坏了陪他过来的吴栋和张宏福。 而对于魏广德来说,刚才他不过想了点事儿,就被他们误会了。 “没事儿,我只是想到自己成了童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庆祝。” 魏广德胡扯道。 77科举之捷径——刷声望 成童生了,魏广德来到大明朝近两年,终于点亮了第一个成就。 从现在开始,魏广德就成为大明朝一个小童生。 不过在成为童生之时,他之前两场考试只考一场的玩法也就要宣告作废了。 县试府试之后就是院试,院试的考试场数更少,就两场,分为正场和复试。 不过和之前两次考试不同的是,正场考试通过可不代表你就成为生员,而是还要通过复试,再挤下去一批人,你才能够拿到秀才功名,成为享受特权的一批人中的一个。 不过这个时候,魏广德可没工夫去考虑院试,他已经被拉着上了九江府的知名大酒楼庆贺去了。 这次做东的居然是朱世隆朱公子,真的是个喜欢结交朋友的人,直接就在试院大门召唤起本次府试正场通过的士子一起喝酒庆祝。 “恭喜恭喜,没想到魏贤弟小小年纪就能金榜题名,他日肯定宏图万里。 来来来,今天哥哥做东,大家好好庆祝下,也是预祝你们在下次院试能连奏凯歌。 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参加乡试,为咱九江府也争一口气。” 朱世隆听到魏广德上榜,自然要凑过来道贺。 他一个秀才,这么喜欢呼朋唤友,自然也是为了广结善缘,魏广德可不相信他想的和他做的一样,仅仅就是为了庆祝榜上考生通过府试。 不过对于朱世隆释放的善意,他自然不能不接着。 至于曾元睿,是铁定落榜了,不过有曾元述在场,自然一通被邀请参加宴会。 “这朱家可是真有钱,前两天这朱公子就呼朋唤友,召集了府城周边不少秀才、童生过来和这次府试的一些优秀考生一起吃喝热闹,这发榜了都还不安分。” 曾元述在一边轻笑道。 魏广德看了眼走在人群前面的朱世隆,小声问道:“曾兄看他朱大公子打的什么主意?结交秀才好说,可是童生怎么也......” “为乡试做准备罢了。” 没等魏广德说完话,曾元述就小声说道:“今年院试,咱们九江府也要出几十个秀才,有枣没枣先打一竿子,结了善缘。 到了南昌参加乡试,他朱公子再大方点,然后在南昌秀一把高朋满座的戏码,就能很快通过秀才之口传出他朱大公子的大名。 乡试,虽然是以文取士,可考官也不得不考虑一些考生的清名,文章两可之间,自然就取他了。” 曾元述看看魏广德,这次压低声音用只能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其实啊,每次乡试解元,每一个是无名之辈,大多是士林中颇有声望的士子摘得,否则必然有人不服。 他朱世隆估计也就是想刷名望,好利于他这次乡试上榜罢了。 在江西,咱们九江的文化底蕴还是显得差了许多,很难在南昌闯出名堂来。 估计朱公子就是想把九江府的士子一网打尽,用士子数量凑,大把撒钱堆起一个满腹经纶,才华横溢,善与人交,礼贤下士,乐善好施的翩翩君子形象。 咱们江西这块,自古就是钟灵毓秀,人才辈出,可能上次乡试在南昌被各地来参加乡试的才子佳人刺激到了,呵呵......” 魏广德有点张目结舌,不过也被曾元述的猜测惊到了,感觉好像就是这么会事儿。 想想,堂堂一个秀才,这么屈尊降贵招待后辈童生,在酒席上如果能够口若悬河秀一个学识,在九江府士子心目中的形象就立起来了。 魏广德不知道明朝有那些解元,可他知道唐伯虎啊,这位就是江南不知道那个省的解元。 好吧,其实唐伯虎出名绝对不是因为他中了解元,而是因为在他中解元前就已经很有名望了,而且据说因为和朋友逛妓院过于放浪形骸,被当时院试考官不喜,故意刷他下去。 不过最后怎么样? 唐伯虎依旧以补遗的身份得以参加了那届乡试,然后就是高中解元。 好吧,没点名声在外,谁特么会让你补遗上去,还不是因为唐伯虎院试落榜,士林之中反应很强烈吗? 至于说魏广德怎么知道唐伯虎这个人,还是拜港星周星星所赐,唐伯虎点秋香太有名了,搞的魏广德之后专门查了下唐伯虎这个人。 别说后世,其实这个时代,唐伯虎的画作也是非常有名的,价钱也是不菲。 不过这人命也是不好,卷入科场舞弊,据说被冤枉,不过魏广德也不是很确定就是了。 当然,他也觉得以唐伯虎的才华,真没必要做那些事儿,也许真是被无辜卷入的。 至于之后的事儿,那就是继续放浪形骸,流连于花街柳巷,白嫖,没钱了就画画,看上去过的潇洒滋润,心里苦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魏广德这么个小小人儿都知道科举的重要,唐伯虎会不懂? 想到刷名望,魏广德记起明朝有个很有名的组织——东林党,一个以江南士林组成的官僚集团,反正说到东林党,那就是祸国殃民,不过利用这个组织刷名望到是真的好使。 那是明末的东西,估计要出现离现在还远,要不要弄出来,刷刷自己的声望? 一路上,魏广德又开始东想西想,考虑要不要搞出东林党来。 不出曾元述的猜测,宴席之上的朱世隆朱公子显得很是文采斐然,不仅是挨桌敬酒,和书生学子们聊起经义来也是滔滔不绝,至少在魏广德看到的,听到的话语里,无不是赞誉朱公子的文采卓然。 “表哥,你长居九江府,平时和这个朱世隆接触多吗?” 魏广德注意到张宏福似乎和朱世隆认识,但是言谈确实很少,显得很生疏。 “听闻过,见过两次而已,不熟。” 张宏福笑笑,“他们是读书的,我们的袭职的,玩不到一块去。” 随后又笑着对魏广德和吴栋说道:“晚上家里摆宴席,庆祝广德过府试,我已经叫下人给我爹传去消息了。” “后面的几场考试,广德要不要继续下场,博一个案首回来?” 吴栋在一边笑问道。 “没心思考了。” 魏广德故意装作很失落的说,“也不知道爹他们上岸没有?” “放心好了,没消息就是好消息,真有消息才是需要担心。” 张宏福在一边嬉笑着说道。 78回家 府试第一场发榜以后,魏广德又在九江府逗留了几天,毕竟还要等候最后的发案。 虽然过了第一场肯定就是府试过关,但是没看到自己的名字在红榜上,魏广德心里还是有点担心。 如他所愿,因为第一场已经过关,对于魏广德不想参加后面的考试,不管是吴栋还是张世贵都不是很上心。 十三岁的魏广德想要争夺案首,别说他们不相信,实在是太不靠谱。 至于后面几天怎么过的,九江府可玩可看的地方不多,但是魏广德不参加考试,时间重组,张宏福直接就带他们去庐山转了转。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李白的《望庐山瀑布》很有名,魏广德在后世就看过,自然不会反对,欣然同往。 算着日子,府试发榜的前一天,他们才一路快马回到九江府。 十三岁的魏广德身体已经长成了,而且九江卫里的马匹自然也不是崩山堡那两匹老马可比,打马离城那会儿,魏广德还颇有点不适应马速。 快了,有点坐不稳。 不过半个时辰后,他就勉强能够跟在张宏福、吴栋身后了。 这也是魏广德从小骑马的缘故,虽然崩山堡的马不好,跑不快,但是身体对马奔跑起来的反应早就熟悉了,其实也就是对快马奔跑起来节奏把控需要一个熟悉的过程。 而吴栋本来马术就不错,只是魏广德没想到,张宏福居然也不遑多让。 以前感觉张宏福就是个公子哥,应该早就荒废了军户吃饭的本事儿,只是没想到张宏福拳脚刀枪确实不精通,可是马上骑术还是不错的,身手居然很是矫健。 “按我爷爷的要求,就算是花架子,可是骑马这本事不能丢,不然出去容易漏馅儿。” 对于魏广德说起张宏福的骑术,他还是蛮自豪的,“指挥同知是从三品,袭官职需要去京城兵部,到那里不仅要打点,架子也要拿的出来才行,要是马都不会骑,怎么过关?” 听了张宏福的话,魏广德就知道了,为了顺利袭职,这些世袭军官家族还是知道有些东西不能丢。 “吃不了苦也就是功夫不好,作为指挥同知,什么时候还要上战场和敌人搏杀? 真要到那个份上,骑马跑路吧,呵呵......” 说着张宏福自己就先笑起来,而身后的吴栋和魏广德也只能跟着干笑几声。 本来魏广德还以为张家因为是武职,所以选择韬光养晦,深藏功与名那种感觉,也许私下里对自家子弟管教还是很严格的,没想到教的却是这个。 等到府试榜单出来,魏广德如愿以偿的上榜,虽然吊车尾,这次是真的吊车尾了,后面几场都没考,还能指望什么? 像彭泽县那样,还给个中间的名次,想都不要想。 到了这个时候,九江卫这次派出去的部队也没有再送回一份消息,平日里来往传递的消息也都没有见到剿灭倭寇的信息,不过从军报里还是能够看得出来,这次倭寇把浙江沿海骚扰的不轻。 “倭寇犯台州,破黄岩,大掠象山、定海诸邑。” 这是往来军报里唯一提到的战况,台州府下辖的黄岩县被攻破,县城及周边村镇被洗劫一空,宁波府的象山、定海两县也被抢了。 至于温州府那边的消息,军报上还没有提到,但是就目前传过来的消息,三个县城被洗劫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其实都只是损失,并没有传出卫所军和倭寇交战的消息。 也许有,也许根本就没有交战,反正浙江沿海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院试的消息现在还没有公布,不过提学官这段时间一直都呆在南昌提学衙门,看样子院试地点也会和往常一样,就是南昌府贡院举行没跑了。 府试发榜后,魏广德就算正式成为了大明朝一名新鲜出炉的童生。 又在九江府盘桓了几日,依旧没有等来前线的消息,只好坐船返回了彭泽。 而曾元睿却是留在了九江府,和兄长曾元述一起,可能还要跟着他一起去南昌府见识见识院试。 这次府试没过,对曾元睿的打击还是有点大的,主要还是因为有魏广德的上榜影响。 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如果两个小家伙都落榜了,也许他也就不计较什么了,可是魏广德却上榜了。 其实在第一场发榜后的酒席上,魏广德也被逼着把自己做的文章都说了一遍,也许是因为上了榜的缘故,反正听了的都说写的好。 不过在曾元睿看来,也就那样了。 辞别了张世贵,和送行的张宏福道别后,魏广德和表哥吴栋就上了九江卫的快船,顺江而下回彭泽。 在彭泽耽搁了一天,主要还是时间已经是下午,舅妈留着魏广德吃了一顿宴席给他庆祝,还把留守千户所的刘成刘千户一家请来一起。 好吧,因为刘成的闺女已经和魏文才定下亲事,所以说起来也是自家人,虽然还没有过门。 魏广德过了府试成为童生的消息,刘千户其实前两天就有所耳闻,九江府早就把公文发到了彭泽县衙。 知道是自家女婿的兄弟,刘成还是挺满意的,亲家家里能够出一个读书人,这是大好事儿。 魏广德也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大嫂刘云慧,也算标致,和两个表姐坐一边儿。 而魏广德身边坐着的就是表哥吴栋,还有就是大哥的舅子刘瑞光。 好吧,魏广德算是把刘家的人都认识了一遍。 之前对于刘家的了解,魏广德还只是从大哥口中知道一些,不过人就没见过几个,只有刘成因为是副千户,到是有时会碰到。 这样又耽误了一天,魏广德在回到彭泽县的第二日,才从千户所借了一匹马,直接打马回到崩山堡。 崩山堡,和魏广德离开时依旧一个样,就是不见了堡外日常操练的军卒。 因为百户主力调往浙江,现在崩山堡外的田地里,只有稀稀落落一些军户在耕作。 魏广德就只是在马鞍上挂着自己的行李,就这么匹马单枪回到了老家。 79前线消息 回到了崩山堡,虽然已经是童生了,可是魏广德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因为还不是生员,自然不能入县学,他依旧还是在孙夫子私塾里读书。 不过这个时候的魏广德,在私塾里也算是风云人物了。 无他,一起参加府试的三个师兄都落榜了,而他做为参加本次府试最小的考生,却幸运的通过了府试。 其实不止是身旁多年的同窗这么认为,魏广德自己也是这么看待这次考试成绩的。 幸运归幸运,魏广德还是觉得这怕不光是运气好的原因造成的,也许,一切,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是的,在九江府知道自己考过府试后,多少个夜晚,魏广德辗转反侧无法安然入睡。 睡不着,完全睡不着。 自己有主角光环,是天选之子,这就是这么多个夜晚思考后的结果。 他很明白,自己的到来,注定了会无比顺利。 自从想到这一层后,魏广德又不想努力了。 他相信自己在接下来的院试和乡试,甚至是会试、殿试都会一帆风顺,要不怎么体现出主角光环来,还随身附带对周边人的降智影响。 不过他这么想,不代表孙夫子也这么想。 “广德,你能够考到这一步,不仅是你自己的天赋,还有努力。 距离功名只差一步之遥,你更应该刻苦努力,争取在院试中更进一步。” 孙夫子在魏广德回来后的几天时间里,敏锐的发现了魏广德这几天似乎并没有安下心来学习,这可要不得的。 前两年自己看好的两个学生,都已经考过了院试成为了秀才,一个现在在府学学习,一个在县学学习,都是准备参加来年的乡试。 而现在私塾里的学子中,只有魏广德还有机会更进一步,孙夫子自然不会放松对他的管理,只差一步,今年又有学生可以考中秀才,对他的私塾来说自然有很大的影响。 前两年教出两个秀才,直接让他的私塾当年增加了一大批学生。 别以为古代是老师选择学生,其实学生也一样选择老师。 优秀的私塾老师,都是各方竞相膜拜的典范。 孙夫子虽然不会因此就搬离马当镇,跑到县里或者府城去,但是还是希望自己能够招收到更远地方,慕名而来的学生。 想想江西那几家出名书院,不仅吸引来全省的优秀学子,甚至还有外省学子慕名而来交流。 好吧,他就是开私塾的,不是书院,不过孙夫子也是有理想的。 魏广德刚刚放松两天,就被孙夫子抓了个现行。 在这个年代,可没有后世学生敢和老师挑战的,道德问题,很严重。 低眉顺目接受完孙夫子的教导后,魏广德才晃晃悠悠走出私塾回家。 是的,他被夫子留下来单独教育了。 时间一晃就是半个多月,父亲的消息终于还是传回啦了,九江卫的队伍随大军顺利在绍兴府登陆,上岸就被绍兴府卫所兵发现并取得了联系。 而在知道宁波府多个沿海县城遭到倭寇攻击,导致大量人口和财产损失后,大军没有按照最初秘密商议的进行,而是直接挥师进入宁波府剿倭。 登陆这一点上已经违抗了军令,正好宁波闹倭寇,立即开拔过去剿灭,至少可以以剿倭为借口解释没有按照命令直接下台州救援。 在增援大军靠近定远县的时候,肆虐的倭寇就果断撒丫子跑路了,吴占魁和魏老爹的部队是最早追击倭寇到海边的,甚至是眼睁睁看着倭寇登船逃离。 虽然战果一般,但是缴获确实很丰富,怕这也是他们愿意追击倭寇的主要原因了。 消息和书信都是由吴占魁的亲兵家丁带回来的,可信度自然很高,因为他当时就跟着吴占魁身边。 吴栋在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派人快马传到了崩山堡,于是魏文才和魏广德连夜套车送老娘到了彭泽县了解情况。 “信上说的,你们怎么看?” 吴栋对着魏文才和魏广德两兄弟说道,刚才他们已经看过密信,知道前因后果。 “还能怎么样,按照信上说的办呗。 我明天回崩山堡,把剩余军卒挑二十人,表哥你这边也把人手挑好,九江府那边人来了就马上启程。 舅舅他们的意思是对的,只有把东西运回来才能安心,留在大营里,始终有隐患。” “也好,这趟你就要多费心了,我二舅做生意,耍嘴皮子还行,行军打仗是真的不在行。” 吴栋点点头,又对魏广德说道:“广德,七月院试,你那里准备的怎么样?” 对于这个问题,魏广德自然不会说自己最近有点偷懒,而是笑道:“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 好吧,他吹牛了。 不过在这个时候,魏文才自然也不会开口揭穿自家弟弟说了假话,在魏文才看来,魏广德看书学习还是很用功的。 “那就好,你考过府试的消息要是传到前面,我爹和姑父肯定很欢喜。” 吴栋自然不疑有他,开玩笑,魏广德都已经是童生了。 童生有多难考,他是过来人,很清楚,偷奸耍滑是不可能这么顺利通关的。 “那边能弄来船吗?” 魏文才想的却是信里说的事儿,要他们带至少十二条船过去运送物资。 九江卫现在卫所码头上统共也就二十来条船,一下子拉走这么多,不会泄露什么出去吧。 “大舅会有办法的。” 吴栋脸色也是严肃的回答。 说实话,他也不是很确定能把船弄来。 “要是凑不够,我想他们会租借商船来的,九江府可不缺商船。” 对于老爹他们这次在宁波府弄到不少战利品,需要他们这边调船过去运送,魏广德是丝毫不以为意的。 舅舅他们能从倭寇手里抢到财货,其他的卫所也应该多多少少都有些斩获。 现在九江卫当初派过去的船都在那边码头上也不敢动,已经被兵部的人看着,走陆路的话又路途遥远,还是只能冒险走水路运回来。 “宁波府那边可真肥啊,怪不得倭寇会集结这么多人上岸抢掠,搬了那么多天都还没搬完。” 吴栋想到信里提到的财货,不由得感叹道。 80前线战况 “宁波府那边可真肥啊,怪不得倭寇会集结这么多人上岸抢掠,搬了那么多天都还没搬完。” 吴栋想到信里提到的财货,不由得感叹道。 “那个回来报信的亲兵呢?我还想问问前方的战况怎么样。” 魏文才想起,到了舅舅家就看信去了,还没有问问信使前边是什么情况,自家老爹可还好。 吴栋笑着说道,“回来就累倒了,水路没法走,他是骑马从浙江一路跑回来的,回来人都要晕了,我只好让他休息,这到现在还没醒。” “估计在前边也没休息好,又连续奔波。” 魏广德想想才接话道。 “那是肯定的,要打仗,谁还能安心睡觉,也就只有回到这里才能安下心来。” 吴栋点点头,不过随即又说道:“这些亲兵家丁,以前看着还好,这一下子还是暴露出很多缺陷来,我们这儿的兵始终还是没见过血,我听说边镇那边的老兵,就算敌人在攻城,只要没到自己上城墙,直接就能在城楼里睡觉,还雷打不动。” “见血,上哪儿见血去。” 魏文才也醒悟过来,他没考虑到之前,这些亲兵可能就因为有可能上战场,所以会产生紧张和焦虑的情绪,影响自身的休息。 光想着从浙江骑马回来也就几天,怎么可能累的那么厉害。 第二天起来,魏广德还找人问了下,那送信的亲兵这会儿还没有醒,这是差不多睡了一天时间了。 快中午的时候,才有下人又跑进来报告,那亲兵睡醒了。 等魏广德来到了一处厢房的时候,就看见大哥魏文才和表哥都已经在这里等着了,坐下没一会儿,那个亲兵才快速进屋。 魏广德还没看清楚他的长相,只感觉这人身材很壮实,他就已经一头拜了下去。 “拜见少爷,表少爷。” “你起来回话。” 吴栋开口说道,“昨天回来你说我爹和姑父他们都好,前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还有,你怎么累成这样?” “会少爷的话,一路上大家伙都没休息好,特别是在和倭寇交战之前,全营将士都是怕极了。” 那亲兵老实的回答道。 “说清楚点,还没打怎么就怕了。” 吴栋追问道。 “还不是被扬州、高邮那边的杀才吓的,他们说那些倭寇都是武功高强,还刀枪不入,弓箭射过去,人家能够徒手接住再给你丢回来,那准头和瞄准了射箭差不多。 然后,然后就是在军令下来后,滁州、建阳那些卫所兵都不愿意上船,差点弹压不住......” 到这个时候,在亲兵的口述下,吴栋和魏家两兄弟才知道那时候的情况,可是有点凶险。 在南京发来军令让大军急速赶往浙江剿倭后,许多后方的卫所兵根本不愿意上船。 很简单,在镇江整训那会儿,那些靠海的卫所兵许多听说过倭寇的传说,然后就在那会儿传开了。 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亲身经历,但听到的太多了,自不觉就先入为主当真了。 这样的消息在大营了悄然传播,但是坐营官将都没有发现,自那个时候开始,全军其实气势就已经开始下降,终于在接到军令出发剿倭后爆发了。 还好南京京营经过一年的整改,军队的执行力有一点提升,把出现不稳苗头的几个卫所给镇压住了,可就是这样,九江卫也被南京京营给围了半天才解禁。 之后本来一天时间就该出发,直接就在镇江多呆了一天才上船出航。 大军起航到了出海口,在吴淞江守御千户所附近海面遇到太仓卫驻军,两军合二为一继续南下。 “其实那个时候,我们在船上已经两天没合眼了,上船后士气就没了......” 看着这个身材壮硕的亲兵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来,魏广德就知道不妙。 按理来说,太仓卫应该至少领先镇江大军一天的行程,更别说镇江那边还耽误了一天时间才出发,这就代表着太仓那边的卫所军在吴淞江附近盘桓了两天时间。 然后就听到那亲兵继续往下说,自然就是到了嘉兴府海面后,按照上面的命令,九江卫、安庆卫、庐州卫等几个卫所要乘船继续南下台州,南京京营会同其他卫所则是奉命要在宁波府登陆。 话说到这里,亲兵明显迟疑起来,一时愣在那里没有继续说话。 “怎么回事儿?接着说。” 吴栋看亲兵又犹豫了,急忙追问。 亲兵脸色微红,接着说道:“我们分兵后不久就在大海上迷航了,然后飘到了绍兴府余姚县附近。” 听到亲兵说他们本来该去台州府那边,结果船队却迷航飘到了绍兴府,魏广德可是看过浙江地图的,自然知道绍兴府的位置,还真就和上个月传回来的口信差不多,过了杭州湾就上岸。 魏广德能想到,吴栋自然也知道,一时间脸上表情也是精彩无比。 绕过宁波去台州,必然是要经过倭寇老巢舟山,能去吗? 开玩笑。 屋里搞不清楚状态的也就只有大哥魏文才了,九江府那次他可没去,对于宁波府和绍兴府,他也就只知道那是浙江那边的。 “咳咳,海上迷航也是常有的事儿,你接着说。” 吴栋没好气的催促道。 “我们在绍兴上岸后和当地临山卫的探马接触上了.......” 随着亲兵继续讲述,魏广德才知道老爹他们的九江卫还是没能躲过战场。 倭寇在抢掠宁波府定海县后,一部分倭寇又到了慈溪县来抢掠。 其实宁波府和绍兴府周边卫所是很多的,有宁波卫,定海卫,临山卫、观海卫和绍兴卫足足五个卫所,更别说还有好几个守御千户所存在,但是定海县一战,定海卫直接打崩了,慈溪的观海卫也没能顶住。 而南京京营却是没有消息,也不知道是已经在宁波府哪里上岸登陆。 “你们在哪儿和倭寇打的?” 从信上魏广德已经知道了,九江卫是和倭寇交手,而且还是在宁波府地界上,可是亲兵嘚嘚瑟瑟半天也没讲到他关心的点子上。 “我们上岸的地方是余姚,和慈溪很近,上岸没半天就遇到败退下来的观海卫军卒,据说定海卫已经败退去了宁波府,然后我们就和倭寇怼上了......” 81军议 “我们上岸的地方是余姚,和慈溪很近,上岸没半天就遇到败退下来的观海卫军卒,据说定海卫已经退到了宁波府,然后我们就和尾随而来的倭寇怼上了。” 随着亲兵继续讲述那段战场经历,九江卫出动以后第一场大战的过程才进入三个听众的耳朵里。 因为是败兵,根本没人注意身后的情况,即便是碰到了这只远道增援而来的大军也是一样,观海卫军卒继续往后放败退,直接带动了另外几个卫所军心崩溃。 之前还在镇江的时候,只是听到有人传倭寇很是了得,这下是看到真的了,没看到观海卫的败兵没命的往后方跑。 到这个时候,九江卫那些训练了一年多的兵其实也是军心浮动起来,都想要跟着往回走。 不够有卫所指挥,还有指挥同知,指挥佥事押着,到是没人敢直接跟随那些溃兵跑回去,没看到千户、指挥等军官手下的亲兵家丁这会儿正站在大军外围磨刀霍霍。 几个卫所指挥这会儿也钻到了一起,研究后面怎么办。 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迷航到了这里已经违抗军令了,要是继续迷路...... 不敢想。 大军直接在通往余姚的大道上临时扎营,一边向上面派出信使请示后续任务,也派出探马探查慈溪附近的敌情。 营刚扎下,饭都没做好,就得到探马回报,二十多里外发现了倭寇,正在抢劫一个村镇。 几个卫所的高级武将又汇合到了一起,商量要不要派出军队进行清剿这股倭寇。 “你们就出兵围剿这股倭寇了?” 吴栋听到这里,忽然插话进来问道。 “没有,当时老爷在帐外候着,里面的老爷商议后,只是加派了探马探查敌情。” 那亲兵急忙说道,“不过第二天我们就和这股倭寇怼上了。” 随着亲兵继续讲述,魏广德他们才知道了之后发生的事儿。 虽然派出探马监视那股倭寇,但是当天的军议上,大部分的卫指挥都想要带兵退到余姚去,毕竟那里有县城城墙可以依靠,抵挡住倭寇的进攻。 当晚九江卫所有的百户以上军官全部都被叫到指挥大帐商议,到这个时候,吴占魁和魏勐才知道下午军帐那边到底因为什么事情发生争执以及最后的结果。 所有九江卫百户以上军官都要做出选择,到底是退守余姚还是主动出击剿灭这股倭寇。 很快大帐内的军官就分成了两派,绝大多数的军官自然不愿意跑到浙江来打仗,不是不想要军功,而是这军功有点烫手。 他们很清楚手下成色,是真没信心剿灭倭寇,没看到观海卫的人马都溃败下来了,这可是一个满员卫所,而现在的九江卫就千多号人马。 少数几个想要建功立业的低级军官也很快就被身旁同僚批的一无是处,无话可说了。 不是他们的意见不好,那可是报效朝廷,可惜也就只是占据道德制高点,对于同僚提出的实际战力,他们也是哑口无言的。 而指挥使、指挥同知等高级将官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发言,也就是下面的百户和千户在那里议论纷纷。 手下人不想打仗,做为上级的指挥使和指挥同知、指挥佥事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脸上纷纷呈现出的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吴占魁和魏勐自然属于骑墙派,进退都没有问题,索性都没有出声。 随着主战派的哑火,军帐里主张退守的一伙人占了上风,不过在对方不再出声言语后,场面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在等待指挥使大人的决定。 刚才场面很清楚了,大部分人其实都不想打,到现在这个时候,就该他这个卫指挥做出最终决定了。 “你们怎么说?” 作为军帐里官职最高的将官,他还是没有第一时间表达出自己的想法,而是询问随军而来的其他卫主官的意见。 适才卫所里的百户、千户和卫镇抚都已经表达意见了,也就是几个卫指挥还保持着缄默,到这个时候似乎也该发表意见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适才还非常活跃反对主战派的那些军官忽然感受到了什么,纷纷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大帐上方坐着的几位卫所大佬。 就在刚才,他们的意思意见表达的很清楚的,按照以往的套路,在他们的意见基本统一后,指挥大人都会直接做出选择,毕竟在他们看来,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决定。 可是,今天卫指挥使大人似乎有点不对劲。 “煌煌大明,天朝上国,什么时候轮到倭寇肆掠。” 说到这里,说话之人起身向卫指挥使拱手一揖道:“大人,卑职认为应该尽快进入宁波府剿灭倭寇。” 说话的是一个指挥佥事,他话音刚落,又一个指挥佥事起身行礼道:“大人,兵部行文命我等直接救援台州,我们已经因为迷航到了绍兴,耽误了大事儿,已是大罪。 既然前方发现倭寇,正该全力围剿之,也好将功赎罪。” 这次说话的是指挥佥事李启光,话音很是铿锵有力,倒是和以往略有不同。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这个时候,所有营帐里的军官都已经察觉到了,似乎在他们进来之前,卫指挥们似乎早已统一了意见,而且和他们的想法截然相反。 这个时候,指挥同知张庆也起身对着卫指挥使一揖道:“大人,军令命我们剿倭,这次二十里外发现敌踪,无论如何都要打这一仗才行。” 意图太明显了,这个时候要是营帐里将官还看不出来,那就是真的愚蠢。 虽然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卫指挥们做出交战的决定,似乎和之前听到的消息有所不符,可是这个时候已经没人再敢站出来反对了,全部都是躬着身子,不敢抬头。 先前还主战的两个百户这会儿也和鸵鸟似的,丝毫不敢因为自己的意见得到卫所大佬支持就得意忘形。 “忘了和你们说,观海卫那帮贼斯退走时留下消息,倭寇尾主力随定海卫去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了宁波府城下。” 随着卫指挥使大人说出这话,屋里所有人都清楚了,为什么之前那位指挥佥事会说出那话,卫所里一向的老好人张庆也会站出来全力主战,实在是九江卫已经被逼到绝境上了。 82遭遇 是的,不止是九江卫,而是这次奉调而来的所有卫所,都已经被架在火上了。 在卫指挥使大人口中说出倭寇可能已经攻打到宁波府城去的消息后,所有将官都清楚,必须拼命一次了,不然事后肯定要被追究责任。 丢城失地在大明朝可是重罪,出发前就知道黄岩县已经被倭寇攻破,台州府那边就像死了亲爹一样求救,这边定海县又被倭寇攻破,现在更是传出倭寇意图进攻宁波府。 不知为什么,不少人忽然有点羡慕之前遇到的观海卫的人,他们能活着从战场上逃出来,虽然出战不利的帽子肯定丢不掉,但是至少命保住了,即便将来朝廷追究,无非就是往死人身上扣帽子。 虽然活着的卫指挥一级高官肯定要受到波及,但是主要责任是能逃脱的,都是死人顶主要的罪责。 但是现在九江卫和其他几个卫所就不同了,没有交战就跑了,那是畏敌,如果之前没有发现倭寇,大家还可以跑余姚去,可是现在绝对不成。 宁波府没丢还好,宁波府要是丢了,卫指挥一级不知道多少人要人头落地。 “大人,下午军帐那边最后到底是怎么个章程?我等皆愿奉命行事,绝不敢违令。” 吴占魁这会儿忽然说道。 “我等皆愿奉命行事,绝不违令。” 随着吴占魁话音落下,身边几个千户和身后的十来个百户都纷纷齐声作揖道。 “明日,安庆卫、庐州卫为前军,滁州卫为右军,我九江卫为左军,出战迎击倭寇,消灭当前之倭寇以后,大军杀入宁波府,解救慈溪县城。” “遵命。” 下方军将又是整齐划一的喊道。 随着九江卫军议结束,全营将官经历了一个难眠之夜。 第二日,全军吃过早饭后就再次拔营,安庆卫为前军,其后依次庐州卫、滁州卫,最后才是九江卫。 对于这样的安排,所有营中将官大多都知道了队列的顺序是怎么来的,也就不奇怪了。 说来也好笑,这次随队出征的文官是南京兵部一个从五品员外郎,之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了绍兴,眼看着遇到了倭寇,而这些卫指挥却是一个个畏敌如虎,想要后撤去余姚城,自然是不干的。 直接去台州自然危险,所以才会来到绍兴。 可是这发现了倭寇,要是几千人马一战不打就跑到绍兴,这位员外郎可以想象,回去以后会是什么结果。 用出了文官的威压,加之得知倭寇有意攻打宁波府,勉强让一心避战的诸多指挥使捏着鼻子认了,和发现的这股倭寇打一仗看看。 打赢了最好,打不赢退回去也就有了借口。 至于队列,则是四个指挥使抓阄的结果。 谁都不想做前军,但是几个卫所战力就那么强,也就只能一拥而上,希望通过人多势众的方式消灭眼前这股倭寇。 不能不说九江卫指挥使是真的鸿运当头,居然抓到了最好的签。 军议结束后,消息传到千户、百户耳朵里,之前的那点不满也就烟消云散了。 很快,之前还人欢马嘶、声势浩大的军营就只剩下一片狼藉,只有中心那处还剩下十来个帐篷没有被拆掉,那是兵部员外郎的帐篷,他们要留守此地。 这条大道直通余姚县,很是重要,兵部大人留守与此就是要防备倭寇绕过剿倭大军偷袭余姚县城。 几千人马拖拖拉拉,士气低迷,不过在将官的皮鞭下还是只能缓缓东进。 这会儿军营里有点关系的将官,必然是乘坐在马匹之上,都是不虑胜先虑败的当世名将。 按照之前打探到的消息,这股倭寇只有几百人,应该不满千,四个卫所数千人一拥而上,胜算还是有的。 只是计划没有变化快,大军行进十几里进入到宁波府后,形势却是急转直下。 吴占魁右军千户所的队伍列于九江卫行军序列的第二位,行军一个多时辰后,前方忽然就一阵混乱,隐约又卫所兵丢盔弃甲想要往回跑,结果被所属将官直接在路旁就砍了脑袋。 很快,前面就有九江卫的探马回来传递了消息,已经靠近被倭寇洗劫过的村镇,之前是前军遭遇到小股倭寇引发的混乱。 此时按照上面的军令,部队要开始展开,以战斗队型继续向前,目标就是那个村镇。 九江卫被分派的任务是护卫大军左翼,自然由前军千户所开始左转,加快脚步追上前军。 而在他们更前方的滁州卫也已经右转,充作大军的右翼。 不过几个卫所平日不习操练的毛病在此时也暴露出来,大军队形转换不仅缓慢而且混乱,也就是好在倭寇似乎也没有预料到明军还会开过来,所以在一开始并没有大股倭寇出现,要是在这个时候对明军进行一次冲杀,这仗也就不用继续打下去了。 就在明军止步开始调整战斗队型的时候,镇外十里地出现大队明军的消息也传进了村镇里。 “观海卫的丘八还敢打回来?”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硕,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日洒雨淋的汉子摸摸自己光溜溜的头顶,随后手掌顺着后脑勺的头发摸到颈部,又挠了挠。 这个汉子显然并不是个秃子,他只是把头顶及前方的头发都剃掉了,也就是此时倭国武士流行的“月代头”,使外人看到他们的第一眼就误认为他们是倭人。 不过因为身材高大,满口汉话,说实话,也就骗骗外人。 见过倭国人的都知道,这个时候的倭人,普遍身材矮小,那里会有倭国壮汉跑来做倭寇,留在倭国随便拜到哪家大名手下,弄不好就成为战国猛将之一了。 “说旗帜不像观海卫的,观海卫那几个字儿我们都见过,回来的人说不是。” 下方一个同样剃成月代头的倭寇说道。 “我就说那群家伙都被打破了胆,怎么还敢来送命,难道是临山卫的人来了?” 倭寇首领狐疑的说道。 在此以前的海盗,虽然都知道明军士气低迷、纪律涣散,平日里都不怎么训练,可人的名树的影,对于驱逐鞑奴的大明帝国军队还是心存畏惧的。 这次倭寇也是被逼上绝境了,才会放手一搏,用集团作案的方式冲上岸来进行一番抢劫。 自嘉靖二十六年起,大明朝廷加大了剿倭力度后,倭寇的日子其实也不好过的很,这次也就是死中求活而已。 83迎战 倭寇,其实自元朝还在的时候就已经存在。 最初的倭寇,还是由倭国一些沿海大名派出的人马,对当时的元朝进行报复,至于报复什么,那当然就是元朝两度东征日本。 而到了元末明初的时候,大量张士诚残部逃到海外成为海盗,就算在倭国已经知道中国这边改朝换代,已经不再派兵报复后,这些残部和他们收拢的一些破产武士依旧干着打家劫舍的勾当。 在明朝,这些海盗也就不统称为倭寇,不过这个时候的倭寇其实更加准确的还是海盗,因为大部分都是汉人在其中,倭人只是其中的小首领或者雇佣兵。 之后百年时间,海盗更多的还是海贸为主,当然其中一部分货源还是走私,虽然在大海上也干抢劫商船的勾当,但是上岸抢劫规模一直都很小,也形不成气候。 当时间来到嘉靖二年闹出宁波争贡事件,两个倭国大名为了勘合贸易跑到大明来朝贡,因为勘合真伪之辩而引发冲突,在浙江宁波爆发了武力杀戮事件。 嘉靖皇帝一想门关了好了,市舶司撤销,勘合贸易不玩了。 因为官方贸易被取消,南方的商人也需要扩大商路,走私贸易蓬勃发展,很快就形成了气候。 虽然二十多年时间里,海疆平静没有事情发生,但实际上民间大量走私商品,大大加强了走私商人和海盗之间紧密的联系。 巨大的商业利益,无数人被牵扯其中,尤其是沿海官绅家族,大量卷入参与走私生意。 但是一切在嘉靖二十六年戛然而止。 这一年在绍兴府余姚县,县里面有一所大宅子,一夜之间被一伙盗贼给一把火烧得精光,是一桩灭门惨案。 宅子的主人是前朝阁老谢迁的后人,也就是弘治朝那位能言善辩的谢于乔。 其实这桩灭门惨案的背后,就是走私集团的内斗,据说是谢家不讲道义,私吞财货引起的报复行为。 可案子发生了,自然要给朝廷一个交代,这可是阁老家族啊,虽然早就死了十多年,官场上的人脉还在。 倭寇,就被拿出来做了替罪羊。 之后的大明朝再次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剿倭运动,倭寇在大明及周边岛屿上的走私场地被扫荡一空,海商海盗没了栖身之地,大多跑到了倭国。 跑到倭国的倭寇逐渐汇聚到势力最强的五峰船主汪直手下,坐吃山空自然不行,恰好有西夷商人也因为无法和大明贸易而来到倭国,一方要寻找活路,一方要大明商品,自然一拍即合。 而这次,对于这些海盗,也是倭寇来说,就是拼死一搏的机会了。 倭寇出力,直接上岸抢劫财货,转卖西夷商人,一条完美的贸易链条就此成型。 也是因为有了这么一个商业模式,导致自此以后整个大明沿海不断遭遇倭寇骚扰。 “我就说那群家伙都被打破了胆,怎么还敢来送命,难道是临山卫的人来了?” 听道手下禀报说看旗帜不是观海卫的人,倭寇首领马上就想到了绍兴府那边的临山卫,此地最近的大明驻军也就是他们了。 可是依旧有点疑惑,按照大明的制度,临山卫的地盘在绍兴府,他们怎么敢跑到宁波府这边的地盘上来。 “兴许是得到上面的命令,只有得到命令,这些明军才会跨府而来。” 旁边一个手下插嘴说道。 “如果这样的话,他们身后怕还有源源不断的官军杀到。” 倭寇首领也想到了,不过他更担心的还是朝廷派出的援兵。 大明朝纸面上的军额可是超过二百万人,说出来还是很唬人的。 “把消息传给大哥,让他们尽快搬运财货上船。” 想到这里,倭寇头子立马对身旁一个小兵吩咐一声,随后又对刚才插话那人说道:‘你下去把人都叫起来,准备一下,试试这伙官军的斤两。’ 看着那人正要转身的时候,倭寇头子又叫住他,吩咐道:‘叫那伙倭人打头阵,他们最能拼,告诉他们,打完了发银子。’ “是,当家的。” 很快,原本散步在村镇各处的倭寇被敲锣声惊动,纷纷拿着武器跑到了村镇前的一个小广场上集合,远处不时有人来回跑动,通报着远处明军的东西。 “特么的好几千人,临山卫的都来了。” 听到手下通报明军已经摆开阵势,人马有好几千人,也是把这个倭寇头子给吓了一跳。 这可不是之前,之前虽然面对数千观海卫和定海卫的人马,可那都是些什么兵,而且当时他们也有小三千的人马,根本不怵明军,顶天了打不赢逃回船上去。 可现在不同了,一路上抢了不少东西,好多还没整理搬运,就遇到明军大队。 关键人数是真的多,有点不好打。 “知道是什么人马吗?是不是临山卫的人?” “我们不识几个字,就知道前面有个旗子上有个山字,其他的不认识。 哦,对了,有个旗子上还有个九字,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马。” 此时明军的军阵正在成型,几个卫所的旗帜也都亮了出来,只不过这会儿大明朝识字率并不高,大多数人也就认识几个十几个常见字而已。 如果倭寇真的训练有素,能够短时间内集合队伍,趁着这个机会冲杀,本来就士气低迷的明军队伍肯定是要散的,只不过他们遇到的是倭寇,有勇但也是没什么纪律的队伍,才没有一开战就遭遇惨败。 明军人马更多,展开队形的时间就稍微长了点,而倭寇那边反而先完成了集合。 一群人聚集在小广场上,人数也是好几百人。 队伍集合好,倭寇头子就带着他们出了镇子,直接奔向明军过来的方向。 倭寇根本就没什么战斗队型一说,一般都是一窝蜂的冲锋和溃退。 不过这次倭寇的人马明显还是分成了两股,前面五六百人,后面则是倭寇头子带着的近百号人。 而当先的就是几十个身材矮小壮硕,浑身披甲的武士,不过只有少数人腰上挂着武士刀,大多数人手里拿的却是比明军制式长枪还长上一截的长枪,还有的人手里拿着长度惊人的竹弓等武器,他们身后跟着的倭寇身材明显高一些,手里拿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的。 84交战 距离村镇不远处的一处荒野上,刚刚摆好阵型开始缓步前进的明军军阵就和倭寇的队伍遭遇。 对于这样的对阵,明军一方已有准备,到是没有闹出明军士卒扭头就跑的闹剧,毕竟身后都是军将的亲兵压阵,这个时候谁跟回头肯定是直接砍头。 而面对乌泱泱压迫过来的明军,倭寇队伍也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些许骚动,不过前面的矮子倭寇一连串倭话出口后,很快就稳定下来。 确认明军真的很多,那个倭寇头领回头吩咐一声,就有人转身快步往镇上跑。 号角声中,正在缓步前进的明军军阵缓缓停下,双方开始对峙起来。 “和探马的消息差不多,就几百人而已,应该能够拿下。” 魏勐这会儿策马站在吴占魁身旁,小声和舅哥说道。 “只要能顶住倭寇的冲击,我们就赢了。” 吴占魁这会儿看到面前倭寇全貌后,点点头,脸色浮现出一片轻松的笑容。 昨天就听说了,观海卫和定海卫可是遭遇好几千倭寇的围攻才惨败而退,还丢了定海县城。 面前就几百人,面对近五千明军,不止是吴占魁、魏勐这么想,大部分将官其实都已经开始乐观起来。 “他们居然还有披甲倭寇,定海那边败的不冤。” 倭寇队列前方几十个矮子倭寇太显然,而且他们的装备也是非常明显,都身披黑色甲胄,看的吴占魁很是眼热。 开玩笑,自己右军千户所也就能凑出这么多甲胄了,其他的都是只能拿到棉甲战袄,防御力虽然还算马马虎虎,可是穿在身上还是感觉没有铁甲强。 随着远处螺号响起,人数绝对劣势的倭寇居然抢在人多势众的明军之前动手了。 几十个身材矮小的倭寇打头,带着几百个倭寇不管不顾的对着明军的中军冲来,只是速度并不快,距离大约二百步的时候,就有倭寇拉开了手上的长弓开始向明军抛售弓箭。 对此,明军显得有点准备不足,谁都没想到倭寇居然会主动出击。 零零散散几只弓箭射入阵中虽然有人受伤哀嚎,但是杀伤力却是有限,不过对明军本就不高的士气打击是肯定的。 随着军阵之后的鼓声有节奏的响起,明军这边军阵也开始缓缓启动,后排上百名弓手开始张弓搭箭,随着队前一个小旗的号令,嗖嗖嗖弓箭破空而出射向倭寇。 “距离这么远,射毛啊。” 看到倭寇离大军还远,安庆卫那边的弓手就已经开始放箭,魏勐不由得骂道。 确实,明军军阵中射出的箭才是真的箭雨,上百只黑色箭矢越过前排明军的头顶飞向远处冲来的倭寇,不够大部分箭矢都没能射入倭寇队伍里,而是在距离倭寇十几步的距离就掉到地上。 “安庆卫有点乱了。” 吴占魁侧头对魏勐说道,不过不经意的扭头,他看到的却是自己手下的两个百户的士卒这会儿不少人似乎都在瑟瑟发抖。 随着倭寇的冲杀,两军距离越来越近,已经接近百步距离,倭寇的喊杀声也逐渐清晰的传进耳朵里,都是他们听不懂的倭话。 “千户大人,后面旗语让咱们向中军靠拢。” 就在这个时候,吴占魁身后的亲兵小声对他说道。 吴占魁和魏勐听到后都回头看了眼中央方向,那边令旗不断挥舞,正在下达着命令。 虽然官职是千户,不过这个时候的吴占魁其实就是个百户,手下只来了二百号人。 有了军令,作为最外围的一只部队,按照中、前军千户所的队列,明军两翼开始缓缓向前收拢,想要形成一个口袋阵,将冲锋过来的倭寇给包围住。 至于还在远处的百来个未动的倭寇,自然没人在意。 这么点人马,对战事影响不会很大。 需要的时候,只要左右两军各出一个、两个百户过去照应,就能打垮这股倭寇。 一切都在向着明军有利的方向发展,如果中军能够扛住倭寇冲击的话,一个完美的口袋阵就能完成对这股倭寇主力的包围,进而歼灭。 随着倭寇距离明军冲进百步的距离,中军的安庆卫和庐州卫的弓手开始拼命放箭,射向冲来的倭寇,不时出现一连串的火铳声响,明军队列中不时散发出阵阵白烟,而当前的倭寇也加快了脚步,不少人已经拿出长牌挡在身前,阻挡明军的箭雨。 这个时候,先前跑在最前面的那伙矮子已经逐渐缩进阵里,前排出现了倭寇都是手里拿着长牌的人,不过依然能够看见那些长的夸张的长枪和不时射向明军的箭矢。 进入射程后,明军的弓手开始有了战绩,倭寇群中不时有人中箭倒下,但是没人去管他们,而是依旧狂热的喊着明军听不懂的倭话冲过来,一路上丢下几十具倭寇的尸体。 近了,更近了。 之前持续射箭的弓手这会儿普遍都已经放出了十几二十几支弓箭,此时已经手臂酸软没了力道,纷纷向后退却,和他们相同举动的还有火器手,打完手里火器后,已经没有时间再次装填,都纷纷后退。 严密的军阵随着他们的退后出现了些许骚动,但是很快就恢复如初。 此时两翼明军也已经接近中军,卫所之间的空隙正在被缩小,两翼包围战术基本算是成了,只要两翼明军继续收拢口袋阵型。 当倭寇冲杀到距离明军十几步远后,那些隐藏在盾牌之后的矮子倭寇终于再次出现在倭寇队伍前排,这会儿已经没有了远程武器的攻击,他们可以放心的冲到阵前进行冲杀了。 “加快脚步,围住他们。” 这会儿最边缘位置的吴占魁所部需要移动的距离是所有队伍里最远的了,也就只有滁州卫最边缘的卫所和他们差不多。 眼看着就要包围这股倭寇,立功就在眼前,吴占魁不由得催促起士兵加快脚步前进。 而此时明军中军也和倭寇首次正面交锋,只是结果有点出乎他们的意料。 之前这些来自南直隶的卫所还有九江卫,只知道倭寇冲锋很凶,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可没人告诉他们倭寇使用什么兵器。 这会儿,安庆卫和庐州卫首先遇到的倭寇就是使用那些长的离谱的长枪进行的突刺,明军枪手手上的长矛可没人家长,自然非常吃亏,即便有盾手顶上,可也让阵型一阵混乱...... 85单独迎敌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号称五千年历史的中华文明始终都是在战火洗礼中发展壮大,也很早的就形成了自己的战争思想。 但是在此时,因为远途而来和不知底细,明军就在和倭寇的初次交锋中落到了下风。 安庆卫和庐州卫首先遇到的倭寇就是使用那些长的离谱的长枪进行的突刺,明军枪手手上的长矛可没人家长,自然非常吃亏,即便有盾手顶上,可也让阵型一阵混乱。 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些手持倭刀的倭寇也快速跟进攻击盾手,盾手身后的长枪兵还来不及支援就开始受到倭寇阵中弓手的偷袭。 这年头,真倭使用的大体就是这样的武器,倭刀利于劈砍,长枪是远距离突刺,还有竹木和弓用于近距离平射。 不管是大明军阵还是前朝,对弓箭的使用大多是集中弓手形成面打击,近距离开弓射箭只会是将官和他们的亲兵。 而且多为抛射,追求远距离而不讲究所谓的瞄准,目的不外乎是想要在接战前打乱对手的阵型,甚至遇到意志不够坚定的对手,就能直接射垮对方的冲击。 所谓万箭齐发,箭如雨下这些词语可不是夸张的,在火器大量使用之前,强弓硬弩一直都是衡量一个国家武力的重要因素。 弓手射出箭觳里的十几二十支箭就算完成工作,近战可不是他们的任务。 而倭寇的弓手,手里虽然拿着唬人的长弓,但是其实抛射性能并不强,因为材质原因,他们手上的和弓更多的还是几十米距离上的平射。 倭寇冲锋的时候,少有的几次抛射不过是为了吸引明军弓手提前开弓以及制造军阵的混乱,此时才是这些倭寇弓手作战的时机,他们不断瞄准明军队列中武力较强的士卒就是抽冷子一箭过去,和倭寇正面接触的明军阵型很快就出现了崩溃的局面。 队伍里那些勇武士卒被倭寇弓手射中,不是当场丧命就是重伤无力再战,对本就不高的士气打击更大,即便有将官在身后的鼓噪,也没有丝毫作用,中军的安庆卫和庐州卫的阵线开始不断后退。 中军阵型后退,直接让立于阵后的几位卫指挥的位置不可避免的开始后退,拉开了与两翼的距离,此时本该完成合围的两翼只能开始后退,尽量缩小与中军的间隙。 “卫所大旗怎么在后退。” 吴占魁和魏勐带着手下眼看就要和对面几百米外的滁州卫会和,完成对倭寇的合围,虽然远处还有一伙倭寇,但是这个时候他们也已经不怎么放在心上,可是包围圈却开始向后方移动了,这怎么整? “中军没顶住?” 魏勐担心的说道。 “只能加速,追上去了。” 吴占魁迟疑片刻说道。 “可是那几门碗口铳跟不上啊。” 以为魏广德的提议,最后魏勐还是劝说吴占魁把千户所上下的碗口铳挑选了一下,调出七门看起来品相还不错的带上,只是运气似乎比较好,没有在海上和倭寇怼上,自然就一直没有发挥的余地。 这会儿,这几门碗口铳不仅没用,反而有点拖累他们千户所部队的行动速度了。 “不好。” 吴占魁回头看了眼后面的几个士卒抬着的笨重的碗口铳,眼光不经意看向远处的那伙倭寇,此时更远处又出现了一小队倭寇正在快速跑来,眼看着就要和那伙人汇合了。 之前那股倭寇只有百来号人,现在又有一小队倭寇加入其中,人数也就达到小二百人,要是这伙人也是不要命的打法,怕是一个冲击,自己手下这两个百户就有点危险了。 之前感觉只要包围了前面这伙比较凶的倭寇,后面那些也就不足为虑,只要他们能够和右翼滁州卫的人马汇合。 但是现在,妮玛,整个阵型都变了味,中军不断后退,怕是随时都会陷入崩溃。 而要是这个时候,合围没有形成,没有和右翼滁州卫军队汇合,不管剩余的倭寇冲击左军还是右军,怕很容易就会把包围冲垮。 “向卫指挥使大人报警,另外向后军千户所报信,让他们脱离大队和我们汇合,后面的倭寇怕是要冲阵了。” 吴占魁眼见到局势危机,立即命令身旁的亲兵去找距离他们最近的后军千户所千户。 他可没有权利指挥别的千户所,这会儿只能把自己的担心说出来,至于后军千户怎么选择,他也没办法。 “碗口铳就地架设,装散弹,全军脱离大队,整队迎敌。” 吴占魁一边叫人向卫指挥那边报信,自己这边也重新整队,准备迎击后面那股倭寇可能的冲击。 而就在他们整队刚完成,两股倭寇就完成了汇合,开始向他们这边发起冲击。 吴占魁向后看了眼,后军千户所的人马还在向后退去,与他们的距离是越拉越远,而且退却的速度似乎正在加快。 “特么的。” 吴占魁心里怒骂,不过已经没有办法了,队伍已经和大队脱离,这个时候在想要退回去,那就是完全的溃败了。 魏勐这会儿已经跑到前面,安排好碗口铳和鸟铳手,这次双方实力接近,自己这边二百多人,对方只有一百多不到二百人,一战之力还是有的。 只要击垮这只倭寇部队,那只陷入包围的倭寇大队就算再能打,除非他能直接打穿中军,杀出重围,否则就只能是被围歼的命运,就算用人命堆也拿下这场仗的胜利,这会儿的大明军队还奉陪的起。 对于此时的大明军将来说,士卒算什么,手下还有大量的军户,人打没了,发点抚恤银子下去就好,反正都是朝廷拨下来的,再冲下面军户里招人就是了。 那些军户,难道还敢不奉命来报道。 人命,在这些军将眼里,是真的不值钱,至少远没有军功值钱。 前面的魏勐已经排好阵型,毕竟是一直在一起操练的,两个百户之间的协同到是完全没有隔阂,很容易的就组成了一个军阵。 整好队形,眼看着倭寇已经压上来了,魏勐自然不会去玩什么身先士卒的活儿,而是退到后面和吴占魁站在一起,至于指挥那就是亲兵和前面的几个总旗接手了。 总旗负责控制下面的士卒,亲兵则直接把他们的命令传达下去。 “一百步开始连续轰击。” 吴占魁已经了解了这支部队的战法,看到魏勐把鸟铳手排成五排,于是快速下令道。 86对阵 “一百步开始连续轰击。” 吴占魁已经了解了这支部队的战法,看到魏勐把鸟铳手排成五排分置在长枪方阵的两侧,于是快速下令道。 和这支部队一起已经一个多月了,在镇江操练的时候,起先他就惊讶于这种把鸟铳手放置在长枪方阵两侧的排兵布阵之法,在详细了解鸟铳手是斜线射击后,还苦思良久才有点明白是怎么会事儿。 不过现在是在战场上,他也没时间再去思考这样布阵到底会有多大的效果,一切很快就要见到分晓。 倭寇的前进速度并不是很快,但是在行进到一百步附近后,他们奔跑的姿势就怪异起来,不时的左摇右晃,有点像抽风。 这伙倭寇的盾牌并不多,但是冲锋阵型很松散,对于手下这支以鸟铳为主要武器的部队来说,肯定是很不利的。 实际上,吴占魁已经知道,一般的盾牌对鸟铳来说没多少防御优势,不过对方还知道摇晃身体的方式躲避铳手瞄准,这点倒是让他有点出乎意料。 而在倭寇进入到百步距离后,前排指挥铳手的小旗已经挥舞起手中的军刀,狠狠往前一劈,随后二十多只鸟铳次第打响。 “砰砰砰......” 在第一排铳手打响手中的鸟铳后,慌不迭的转身穿过人群站到了铳手队列的后方开始重新装单,第二排铳手上前一步补位,站在了刚才他们站过的位置。 小旗官继续挥舞的军刀,所有第二排铳手端起枪开始想中央方向瞄准,随着小旗军刀的劈下,又是“砰砰砰.....”一连串的鸟铳击发声响起。 明军军阵的两翼在鸟铳声中腾起阵阵白烟,为对面正在冲过来的倭寇也在第一次枪响后就出现了伤亡,不断有人在奔跑中跌倒。 在这些人中只有少数几个人还能跌跌撞撞的起身,但是也有几个人完全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当第五排铳手打出手中的弹丸后,第一排铳手的装弹工作也已经完成,已经重新站到了队伍的第一排,再次在小旗官军刀的指挥下开始第二轮射击。 整个鸟铳手阵型中,唯一一动不动的也就只有指挥开火的小旗,一直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只是不停挥舞、劈出手中的军刀。 “还是比训练的时候慢了点。” 魏勐看到铳手不断的开火,在心里也有了计较。 刚才退下来的铳手装弹的时候,不少人手还在发抖,显然第一次上到战场上,对他们来说,平时训练已经非常熟悉的动作也受到了影响。 “比长枪手好,前面那些人也在发抖,不知道一会儿接战的时候能不能顶住。” 吴占魁骑在马上可以清楚的看到前方士卒的表现,自然对自己阵前士卒的变化了然于胸。 “这帮倭寇也是够狠的,都倒下二三十具尸体了,居然还在冲。” 经过铳手连续的轰击,小二百的倭寇已经被打死了三十来人,全部都躺倒在冲锋的路上。 可是身边同伴的死亡好像并没有影响到这些亡命之徒,也许是在大海上的时候就已经看惯了吧,居然完全没有长辈口里说到的,十死二三,军阵就容易崩溃。 还有上百个倭寇在不要命似的往前冲,随着距离的迫近,右军千户所的士卒们也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鸟铳手这会儿还算好,第二轮的射击正在持续进行,而第一排的盾手和后面两排的长枪手却有了一点点的骚动。 “小六,带人上去弹压,不准任何人回头,也不想后退,违令者斩杀。” 吴占魁发现前方军阵的变化,马上向自己的亲兵头领下达了命令,在声音落下后,身后就窜出几个全身披挂的亲兵进入到军阵中,对于那些不断左顾右派,意志似有动摇的士兵过去就是一刀背,嘴里还在不住喝骂。 那些在微微回退的士卒被人用刀背狠狠的砍了几下,剧烈的疼痛似乎暂时让他们忘记了害怕,又端着武器像模像样的站在那里,不过也不敢再有丝毫其他动作。 倭寇已经靠近军阵六十步了,不仅是前方的士卒,就连吴占魁和魏勐都已经可以清楚的看到冲来倭寇凶狠的面容。 最前方的倭寇,都是这伙倭寇里最凶的一批,也就是这股倭寇的精英了。 吴占魁和魏勐自然不知道,之前向他们大军冲来的那伙倭寇,其实是在几十个真倭带领下的一群散兵游勇,只要能把那些真倭打掉,那股倭寇就会溃败。 而这一队倭寇,则是这里倭寇首领身边的一群得力手下,也都是一群亡命之徒,杀敌手段自然也是凶残异常。 而最凶残的这群人在冲锋之初只是跑在倭寇人群之中,只是到了此时,他们才逐渐冲到了前面来。 马上就要和官军遭遇了,经历过无数砍杀对阵的他们来说,都清楚的知道,一开始的攻势只要够狠,就能打垮对方的士气,只要打垮对方的士气,很容易就能取得这里战场的胜利。 这伙官兵有点厉害,和之前他们遇到的几次战场都不一样,居然可以在人数接近的情况下,在他们冲到近前的时候还不溃败下去。 那就对不起了,你们的人头兄弟们要了。 想到马上就要到来的砍杀,不少嗜血的强盗脸上浮现出残忍的笑容。 此时第二轮射击已经结束,第三轮射击刚刚开始,但是显然已经没时间打完了。 距离军阵还有二十步左右的时候,指挥鸟铳手方阵的小旗收起军刀,转身,身旁的鸟铳手在口令声中齐齐转身,然后快速小跑回到军阵后方。 魏勐心里估算了,倭寇还有百人左右,两轮半的鸟铳射击只打死打伤对方几十个人。 近了,更近了,就在倭寇靠近大阵十余步的时候,魏勐知道该动手了。 “开炮。” 就在这个时候,魏勐猛然大声喊道,在他身旁的一个士卒快速挥舞手中的红旗,枪盾手前方一直承受巨大压力的几名炮手在看到发炮信号后,忙不迭的点燃了引信,随后快速跑回本阵中。 就在他们刚刚进入本方军阵后才走几步路,就听到身后一连串的炮响。 “轰轰轰......” 大阵前方一字排开的七门碗口铳被打响,无数的碎石被药室里爆炸的火药推出铳管,向着前方四散飞去。 87万胜,万胜 “轰轰轰......” 大阵前方一字排开的七门碗口铳被打响,无数的碎石被药室里爆炸的火药推出铳管,向着前方四散飞去。 碗口铳本身设计就是用做水战为主,虽然也可以打散弹,但是效果其实并不好。 不过在这里的战场上,双方相距只有十多米的距离,就算没有准头,可是命中率也是不低,何况散弹本来也就没个准头,都是一窝蜂劈头盖脸砸过去了事。 冲在最前方的倭寇精锐之所以这会儿冲在前方,就是因为看到鸟铳手已经退后,没有了射击角度,他们觉得安全了。 可是冲到近前看到大阵前方几个孤独蹲在那里的士卒后,他们这才发现前面居然还摆着几门小炮,炮口正对着他们。 倭寇混迹于大海之上,自然见识过不少火器,不管是大明朝的,还是西洋夷人的,当然都是知道厉害。 本能的,这批倭寇就开始闪躲,尽量让自己避开那几门炮的炮口,虽然他们其实很清楚,在这个距离发炮,很可能对方要打的是散弹,可是已经没办法了。 对方的炮手已经开始往后跑,对方肯定已经点燃引线了。 就在炮声响起的一瞬间,倭寇人群中跑在前面的不少人都倒下了,只是到底有多少是被散弹击中倒下的还是主动趴在地上躲避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此时的倭寇距离明军军阵已经很近了,隆隆的炮声直接让交战双方的耳朵里都轰鸣着,一时间有点耳目失聪,不仅是耳朵的听力受到了一点影响,视线感觉也变得有了一点模糊。 不过明军这边明显平时有过听炮的经历,只是在很短的时间里卡顿一下后就恢复正常,而在倭寇这边冲在前面的一大批凶横匪徒却是又不少都没能再站起来。 “段大,给我射前面的几个,射死他们。” 明军军阵后面又是一声大喝,那是魏勐在向阵中隐藏的弓手下达命令。 很明显,只要射死前面这些凶狠的倭寇,就等于打掉倭寇的胆,对于后面跟着上来的倭寇来说,没了胆气,又没有其他优势,那么仗就好打了。 七门碗口铳打响后对面倭寇就倒下了二十多个人,但是七八个似乎不是被散弹击中,而是主动趴下躲避炮弹,此时已经又站了起来。 不过就在他们刚起身,抬头就看见眼前亮光一闪,随后要么感觉到喉头一甜或是身体某处剧烈的疼痛,然后就再次栽倒在地,此时这些倭寇都能感觉到,生命力正在流失。 最前面的倭寇精锐大多倒下了,仅剩的两三个人此时也孤立在前,后面的人还没有冲上来,一时之间他们也不知道是该继续不管不顾冲上去还是稍微等等后面的同伙。 不过明军这边的弓手可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随后又是十数声微不可闻的弓弦之声,十数只箭矢从明军军阵中飞出,射向剩下的那几个还站立的倭寇。 反应快的倭寇知道,是遭到明军弓手袭击了,急忙左右闪避挥舞手中武器格挡,同时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冲,只有冲进明军军阵才有可能避免这样被当做靶子无休止攻击。 明军的军阵不算宽,但是明军弓手似乎隐藏在军阵的每一个角落,左中右三个方向不断有箭矢射来,几个逃过前面两次打击的倭寇终于还是躲避不及,在明军军阵前几步纷纷倒下。 此时倭寇大队距离明军军阵还有十步左右,看到前方团伙里的精锐全部都躺下了,对他们的冲击瞬间放大。 他们当然知道先前这些人经历了什么,炮声那么巨大,怎么可能听不见? 剩下的几个人身上还插着箭矢,甚至有没死透的倭寇还在地上挣扎哀嚎,让身上的箭矢不断摇晃。 “万胜,万胜。” 军阵中不知哪个亲兵很是精明,在看到倭寇大队瞬间的失神后,果断的举起手中的武器,大声疾呼起来。 随着胜利呐喊,亲兵身边的明军士卒也很快受到感染,随着这个亲兵一起呐喊,很快就传染了整个军阵,除了前两排的士卒举着盾牌,端着长枪戒备倭寇的冲击,整个军阵发出了整齐的呐喊声。 “万胜,万胜.......” 明军猛然间升腾起惊人的气势,让已经冲到近前的倭寇开始有些踌躇,纷纷放缓脚步,有点不知所措起来。 明军此时的军阵非常严密,士兵和士兵之间紧紧靠在一起,没有丝毫缝隙。 这样的阵势,让这些倭寇一时之间找不到漏洞,不知道该攻击哪个目标。 吴占魁在士兵齐声高喊的时候就发觉士卒气势上的变化,而倭寇冲到近前后的迟钝表现让他迅速明白过来。 在他身边的亲兵手上只有牛角号和一面小鼓,不过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许多了。 按说两军对阵,自然是鼓声越大对士气的激励效果也是越好,可是手上没有大鼓,那就只能就将了。 吴占魁知道千户所其实库房里就有两面战鼓,不过这次出来却都没带上,因为那个东西一般只有卫指挥那里才会携带,对他这样的千户来说,根本没有必要带出来。 可是这会儿,他才发现,似乎自己做错了。 “击鼓,前进。” 吴占魁没有去后悔没带战鼓出来,中气十足的大声下达着命令。 这支军队练习了一年多的时间,行军队列练习的很是纯熟,不管是布阵还是进攻或者后退,都能保证军阵的严丝合缝。 也是因为在镇江操演的时候看到过军阵效果,吴占魁感觉到只要现在手下这批士卒能够把当时操演时的水平发挥出来,直接向着当前这股倭寇前进,也许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倭寇已经虚了。 吴占魁不会给倭寇寻找本方漏洞的机会,那就大阵就勇往直前往前走,用军阵的气势压迫他们,压垮他们。 随着“前进”的命令通过亲兵之间的传递,很快就传到了前排小旗军官耳朵里,一连串口令发出,伴随着阵后小鼓拼命的被敲响,伴随鼓点,明军军阵开始一步步整齐的前进。 刀盾手摆出密集的阵型,盾牌挨着盾牌,在盾牌间一根长长的长矛直直的指向前面的倭寇。 整个军阵义无反顾的开始前进...... 88胜利 军阵随着鼓点整齐的前进,靠近躺着倭寇的地方,盾牌手就轻轻左右分开一条缝隙,一杆长矛就会从阵中刺出,狠狠的扎在倒地倭寇的身上,不管他是死还是活,都是狠狠一枪下去。 被军阵气势所慑,短时间内有找不到攻击的位置,倭寇很快就被明军逼得步步后退。 如果是训练有素的两军交战,此时本该是盾牌撞盾牌,后面的长矛手互相在盾牌间进行刺杀,可是在面对没有接受过战阵训练的倭寇来说,他们该怎么办? 不断有箭矢从明军军阵中飞出,击中或者击伤阵前的倭寇,连续后退十来步后,不知是谁带了头,扭头开始向后跑,很快的,倭寇队列中的人纷纷效仿。 这里的倭寇大多是打惯了仗的老鸟,知道继续待在这队明军前面,他们根本没办法下手,留在前面只能被阵中的明军弓手射杀,还不如逃回去。 就在倭寇队列中有人开始跟着往回跑的时候,倭寇队列后面的倭寇首领发声了,只不过他不是吆喝,让兄弟们冲上去,砍死这帮明军杂碎,而是让他们撤回镇里去。 有了老大的指令,之前还在犹豫的倭寇也是如蒙大赦,纷纷转身而逃。 前排的明军士卒看到倭寇被打跑了,瞬间就有几个性急的士卒想要冲出军阵进行追击,这就是战功啊,要是砍下首级,那可是有赏银的。 可是在他们还没有挤开身边的袍泽冲上去的时候,仅仅是那简单的想要冲出去的动作,后背就被人用刀背狠狠一抽,吃痛之下,这些士卒也很快反应过来。 训练的时候,反复提到的就是在军阵之中不能乱,更不能乱跑,自己只要一冲出去,想到以前在江边训练时候的情形,肯定是要拉出去打板子的。 军阵并没有因为倭寇的逃窜就散开进行追击,依旧伴随着阵后小鼓敲击出的鼓点,整齐划一的前进。 倭寇首领在跑出很远一段后回头看了眼,发现明军并没有追击来,只是把他们跃过区域地上的倭寇都砍了脑袋,依旧是那个军阵,鸟铳手也已经站到了军阵的两翼,一个二百多人组成的军阵持续的向他们靠近。 “我屮艸芔茻,这特么哪儿来的卫所,这么强悍。” 倭寇首领嘴里大骂道。 “首领,我看老大说的是对的,朝廷的精兵还是有的,可不是咱们沿海这边的卫所可比。” “呸,劳资知道。” 倭寇首领骂道,“撤回村里,把打包的财物带走,便宜这帮丘八了。” 倭寇首领看到这支对阵的明军队形不乱,而现在自己手上人手也折损了一小半,对方都没一点损失,知道是不能继续这么打了,现在得先跑了再说。 先前那伙倭寇,谁这个时候还管他们死活,反正不是自己这边的,不过是临时划靠到他们这边来的一伙人。 被那么多明军包围,不死也要脱层皮。 回头跑了几步,心有不甘的又转身,对着依旧不断向他们靠近的明军军阵大喊道:“有种就跟上来,到了定海,劳资让你们见识什么是大炮。” ........... 通过亲兵的讲述,吴栋、魏文才和魏广德知道了父亲他们在浙江那边经历的第一场,也是最危险的一场大战是怎么打的,心里到是很欢喜。 这一站,通过亲兵之口,他们已经听出来的,他们练的那伙子兵还是真能打。 想想那严密的军阵,都是他们拿着鞭子抽了俩月才练的勉强能入眼。 不过总算还好,把倭寇直接给吓跑了。 “倭寇没有在村镇里面伏击你们?还有那伙倭寇主力,被卫所大队消灭没有?” 魏广德没吴栋、魏文才听到手下士卒打胜仗那么兴奋,而是在思考倭寇退回去,要是在村镇里面埋伏的话,那两个百户的士卒怕是够他们喝一壶的,对方可还有百多人。 对于在堡外训练的那两个百户,魏广德还是很清楚的,自己没事儿也过去看。 他们也就是军阵看着唬人,真打不好说效果。 但是有一点,单兵战力是真不行,能打的,二百多人里够看的也就是十来个,还没丢了吃饭的家伙事。 “这倒是没有,老爷派了两个人骑马跟过去,看着他们带走了十多辆马车,然后我们就进了村镇,发现不少好东西,嘿嘿......” 亲兵仿佛一下就想到了在那里发的财,嘴角一扬脸上浮现出笑容。 “镇上的人呢?” 魏广德下意识问了句,心说倭寇进镇子抢东西,现在倭寇跑了,你们作为官军,难道还能在老百姓那里又把东西抢走。 不过让魏广德没想到的是,他这话出口后,那个亲兵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转而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死了,很惨,都不好说。” “那些倭寇把人都杀了?” 魏广德心里一惊,急忙追问道。 “我们在镇里就没见到一个活人。” 亲兵的话让魏广德瞬间沉默了。 “他们竟然敢屠村?不是说倭寇大多都是汉人吗?” 魏文才猛地大声追问道。 “都死了,我们的人进镇后,老爷命人把他们都埋了,入土为安。” 亲兵这会儿兴许想起了那些画面,情绪低落的说道。 “剩下那伙人呢?” 吴栋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睁眼问道。 “消灭了大半,剩下的倭寇可能看到后面的人没有杀上来和他们会合,据说是玩了命的往一个方向杀出,最后打穿了滁州卫的军阵冲出去了,不过大部分都没跑掉,都被砍了脑袋。” “之后呢?” 吴栋不再去想那个倒霉的镇子,而是关心起之后的战事。 “击溃那股倭寇后,我们和大队会合,之后去了慈溪县城,不过我们赶到的时候,倭寇已经跑了,慈溪县城倭寇没有打下来,之后我们就暂时驻扎在那里,直到两天后又传来军令,和南京京营及其他卫所一起收复定海县。 那一仗到是好打的很,倭寇看我们人多势众,都没怎么交战,他们都忙着转运抢来的财货,所以我们直接就追杀到了海边,顺路又发了一笔小财。 不过金银大多都被那帮倭寇带走了,剩下的都是丝绸、茶叶这些东西,随军不好搬运,所以才叫我骑马回来报信。” 89谋职 几天后,张富贵带来了十几条大船停泊在彭泽县码头上。 只是在彭泽县住了一晚上,魏文才就带着几十个军户上了船,船队打着九江卫的旗帜再次扬帆起航,顺江而下去了。 这场仗对于魏广德来说,可以说没有丝毫影响,但是对于父亲,舅舅他们来说,却是一件很值得重视的事儿。 至少在张富贵住的那晚上,众人吃饭的时候,魏广德就听到了消息,张富贵这次不仅是带着船过来的,随船的还有两箱银子,用来打点用的。 是的,在大明朝,武将战场立功了,可不代表你就能得到战功,就会被升迁,你还得会做人。 武将是真的不贪不行,不然你根本不可能有升官的机会。 听起来似乎真的很矛盾。 武将贪财,手下士卒战力肯定不行,打不赢仗又哪来的战功。 武将不贪财,你手下士卒战力有了,战功也有了,可是你依然可能得不到升迁的机会,因为掌权的是文官。 这次张家是真的准备用这次剿倭的战功换几个职位了,银子都带上了,最后这些东西大多会流进南京城某些大人物的府上。 看着船队离开彭泽县码头,魏广德才笑着对吴栋说道:‘表哥,看来你这千户是要提前上位了。’ “本来还想再耍几年的。” 吴栋洒然一笑,“早晚都要来的,想躲也躲不了。” 这次,吴占魁和魏勐都想要动一动,只不过他们去活动自然是不行的,毕竟位卑言轻,就算手里捧着银子都送不进去,还是只有张庆出面帮他们张落一下。 吴占魁的目标是九江卫指挥佥事,而魏勐能去的位置自然就是九江卫镇抚。 吴占魁成为指挥佥事,这是想要直接跳两级上去,从正五品千户官升到正四品指挥佥事,这样能够加强张家在卫所里的话语权,而且还是自己女婿。 对于魏勐来说,沾亲带故,又是自己这一系的老嫡系,带一下也无妨,何况也有军功,该升一升了。 至于给老爹谋的卫镇抚这个职位,魏广德到是很清楚,这就是后世军队当中的军法处。 而他们升迁后现有的职位,自然就是想要让吴栋和魏文才提前袭职,这也很重要,至少在和张富贵吃饭的时候,张富贵就说了,要是升迁上去不能守住现在的职位,那就不挪窝。 明朝的实职官位就那么多,而有世袭待遇的多了去了,就吴占魁这个九江卫右军千户所千户的世袭官职,至少就有三个,他只是其中之一,自然是不会轻易罢手的。 按规矩,如果不能说动上面的人,让吴栋袭这个千户之职,那就会从另外两家有世袭千户职的人当中选择,当然也可以由卫所推荐,一旦让出去,再想要拿回来,要么那人在任上升迁或是犯事儿,要么就是死了。 大哥离开了家,魏广德也没有在彭泽县多呆,当天就骑马赶回了崩山堡,继续学习,还有两个月就是院试,魏广德可是打算直接先拿下秀才功名,让老爹先给自己把八十亩田地给置办好,这样自己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时间很快来到六月,中旬的时候,大哥魏文才押着十多条大船回到了九江,不过还要先去九江府城移交了船上的财货。 这次转运回来的,大多都是丝绸、棉布和茶叶以及一些手工制品,要出货自然首选苏松和应天府,可是那些地方不管是张家还是吴魏两家,可都没有什么商业上的朋友。 其实就这一系来说,也就是张家的张富贵还有些做生意的朋友,不过一时之间自然也找不到出货的下家,能出手的都沿途卖掉了,剩下的就只能先运回九江慢慢发卖。 船靠彭泽县码头,传了消息回去准备休息一晚再出发,魏文才就被吴栋叫住,让他再等一天,他已经让人快马通知魏广德,叫他马上过来一起去九江府。 魏广德去九江府的事儿,魏文才倒是知道,府试后他们就和曾元述约好了,一起乘船去南昌参加今年的院试,那个曾元睿好像也要随行过去看看。 魏文才算算时间,确实也到了该出发的时候。 虽然说起来,似乎现在的时间距离院试还有一个月,可是早点到南昌,早点准备不好吗? 对于穷书生来说,也许需要算准时间动身去参加科举考试,就是赶考,那是因为早到一天就要多准备一天的食宿费用。 但是对于魏广德、曾元述这样的人家来说,这又算的了什么。 随船离开彭泽县,魏广德又一次来到了九江府,依旧是住在张家的那个小院里。 大哥和表哥看着张家商行的掌柜清点了船上的物资,晚上张世贵又摆了一桌酒席款待他们,酒席上说起这次的收获,银子其实都不算什么,主要还是张家谋划的大事儿基本算是搞定。 张家作为魏国公一系在九江卫的话事人,自然希望自己这边的人物都能充当高位,这样张老爷子在卫所里的话语权就能获得极大的提高。 在现在的卫所里,除非卫指挥使大人高升或者没了,张庆肯定是没法取代那个位置的,除非去别的卫所,但是谁会这么傻离开这里呢。 苦心经营多年,就算不能坐上那个位置,那就争取更大的话语权就是了。 “听这话里的意思,你们两个的位置算是稳了,也是,千户和百户,在京城那帮大人们的眼里,又算的了什么。” 张世贵之前看了魏文才带回来的书信,又听魏文才讲述了跟着张富贵跑去南京城送礼的过程才感叹的说道。 其实当面的话,对于这样涉及到官员升迁的大事儿,都不会给个准话,只会棱模两可的说几句,意思就要自己揣摩了。 魏文才听了张世贵的话,有点不解的眨眨眼睛。 那些事儿他可都是亲历者,说实话,他感觉这事儿有点悬。 至于原因,当然就是钱送了,可是都没有给个准信,他都觉得好像那些钱都白送了,他可不知道文官们收钱办事儿都谨慎的很,可不会轻易让人抓到把柄。 90南倭北虏 听到南京那边的大人都没给他们准信,魏广德还是很奇怪的,不过这个时候也没有开口给他解释。 屋里几人中,真正知道原因的也就是张世贵了,吴栋也许大概猜到点什么,至于张宏福,这会儿表情和魏广德差不多。 不过魏广德这会儿思维又跳到了浙江那边,随即开口问道:“大哥,这次你去了前线,应该知道现在那边什么情况吧。” 魏广德想到印象里东南倭患闹得很厉害,可是现在都两个月过去了,民间虽然也已经开始流传这事儿,可是作为卫所的人,他们似乎到现在也没有看到更多的消息。 先前魏文才已经把他们最关心的话题说了,现在就轮到大家也关注下浙江那边在这次倭寇上岸抢劫的损失了。 魏文才听到这话稍稍沉默片刻才说道:“整个浙东都乱套了。 倭寇在宁波、台州、温州登陆,一路烧杀抢掠,很多镇堡被攻破,县城也破了几座,要不是这次我们九江卫和其他三个卫所在绍兴府边上把倭寇挡回去,会不会杀到杭州都未可知。” “这次带回来的东西可不少,倭寇怕是弄走的更多吧。” 张宏福插话进来道,交货的时候他也在场,十几条船虽然没有全部装满,可是他也是知道的,在镇江和应天府就下了不少货物,就下船的东西也是不少了,全部卖掉怕是两、三万两银子也不止。 “这个我不知道,不过想来肯定被抢走的更多。” 魏文才想想才说道:“我听说他们打到定海县的时候,倭寇都已经在那里搜刮十多日了,好东西肯定一早就被抢走了,剩下的就是搬运不方便的。 这次缴获的金银细软就很少,才两箱。 对了,广德,这次你提议让舅舅他们带去的碗口铳可是立了大功,要不是那批铳炮打掉了倭寇领头的那伙人,怕是短兵相接,我们这边要死不少人。” “哦,那就好。” 听到这话,魏广德只是笑笑。 大炮的威力,后世人谁不知道。 也就是千户所里确实没有其他好东西,也就这些战船上拆下来的大炮勉强能够凑合,要是有子母炮,也就是佛郎机,或者红夷大炮,谁还用那玩意。 那些碗口铳,岁数都比魏广德还大。 当初千户所搜集下面百户所的碗口铳,一共找到十多门,可是挑来摘去的就找到七门炮还能用,至少还敢让人打。 剩下的那几门碗口铳也没再发下去,都是铜制的,直接收进了千户所的库房了。 “对了,上次我家亲兵只说了咱们千户所的战绩,问起那边卫所对阵的那伙倭寇,那兵说不清楚,你这次过去,问过没有?” 吴栋也开口问起来。 上次那亲兵,对自己亲身经历的还能说说,问起那边大队和倭寇的对战,就是一问三不知,只是知道最后打赢了,倭寇也跑了。 “嗨,和过家家似的,庐州卫和安庆卫没顶住,直接被人打得节节败退,还好我们九江卫和滁州卫围上去比较快,不然输赢还真不好说。” 魏文才或许想起听到那事儿时候的场景,嘴角也挂起笑容,“听说那会儿差点就成了比赛谁跑得快,前面是几个卫所的指挥骑着马在前面跑,后面就是跟着庐州卫和安庆卫的兵,然后是倭寇大队,最后才是滁州卫和咱们九江卫的兵。” “哈哈哈哈......” 几人挺的有趣也是跟着笑起来,谁能想到大队围攻倭寇会变成这样一幅场景。 “回头打退了倭寇,报的是欲擒故纵之计,疲兵于倭寇,然后进行合围,然后我军计划成功,击溃这个股欲进犯绍兴府的倭寇贼兵。” 魏文才继续说道:“不过别说,听卫里人说,那伙倭寇里,那几十个矮子是真倭,也是真能打,几千人围攻下,还让他们给跑了,就杀了十来个。 舅舅和我爹他们打的那伙也是倭寇精锐,不过大多是假倭,只有几个真倭,都是积年老匪了。 只不过我们的人先进镇子,所以镇子上遗留倭寇的财货大部分都被我们先藏起来了,其他的卫所这次得到的很少,实在是不好携带,才带信叫我们过去运走。 后来打定海的时候也是我们先打过去,直接追到海边,沿途也收缴了不少东西,这次都顺道带回来了。” “卫所那边就没派出人马过来帮忙,我记得说交战前就向卫指挥请援的。” 吴栋收起笑容,又开口说道。 “那会儿都已经开始往回跑了,谁还会回头来支援,卫指挥那边根本就不知道后面那股倭寇也杀上来了,要是知道,怕是跑得更快。” 魏文才摇摇头,“这次浙东卫所基本都打了败仗,也就我们和倭寇正面交战打赢了。 定海卫损失最惨,只有不到千人逃进了府城,听说台州府那边的海门卫损失也不小,直接把黄岩县城给丢了,台州卫根本就不敢出城交战,就死守台州府城。 温州府那边就乐青遭了灾,蒲岐守御千户所被打崩了,其他地方倒是没事儿。”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魏广德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可别看着他们九江卫和其他三个卫所能打赢倭寇,直接就调拨到浙东去,那边以后可是时常遭到倭寇侵袭的,去了那里,可就没安稳日子了。 “不知道,上面还没下决断。” 魏文才对这个问题还是摇头,“在南京国公府里的时候听说,四月初在鞑子俺答部又跑去了辽东新兴堡,我军又是损失惨重,死了一个指挥还有几个百户。 据说现在京城里已经开始因为南倭北虏头疼不已,以前倭寇说收拾就收拾了,这次浙江被倭寇一闹,大批卫所在战斗中损失极大,怕是一时半会撤不回来。 不过国公爷那边到是说,关键时候他会帮忙的,这次我们的人没给他丢脸,最起码打赢了一场,不然在京城那边就更不敢说话了。 现在京城那位因为这次南北同时出事儿,打搅了他的清修,正在大发雷霆。” 张世贵看到魏文才的样子,只是轻笑两声,就把视线落到魏广德身上,“广德啊,这次院试可要努力,叔可等着喝你的庆功酒。” 91出发 魏广德并不知道这次老爹他们在浙江发了多大的财,这次为了谋职又花了多少银子,这些和现在的他完全没有关系,他要做的就是动身前往南昌,准备下月的院试。 第二日,他们就联系上还在九江府备考的曾元述,约定好出发时间。 九江府去南昌府那边,有水路相通,走陆路也行,就是包着鄱阳湖转一圈也能到。 守着九江,还有九江卫码头上那么多船,魏广德自然不愿意车马劳顿,上船直接就可以到南昌府,何必那么麻烦还要准备马车什么的。 今年院试,九江府报考童生还是不少的,不过就出身来说,来自九江卫的也就魏广德一个人。 大明朝到现在这个时候,来自卫所的读书人很多,但是真正考到功名的,其实大半还是来自北方,特别是北直隶下辖卫所,别说秀才,就连举人、进士也是大有人在。 而南方,或许真的是文坛俊杰太多的缘故,竞争的激烈程度远超北方,所以就算卫所里出几个读书人,但是真正考到秀才,举人甚至进士的却是不多。 好吧,说这么多,也就是因为魏广德这颗独苗,现在他就代表了九江卫。 当然,要不是因为有张世贵每天在卫指挥衙门里办差,怕也没几个九江卫的将官搭理他。 卫里面有人,自然就会有颇多照顾。 这个时候,魏广德老爹可能会上调到九江卫出任卫镇抚的消息并没有传开,否则可能对魏广德的照应还会更多。 陆路的距离比水路稍近一点,不过既然魏广德打算乘船去南昌府应试,自然没的说,九江卫直接调拨了一条沙船给他们出行用。 沙船,也就是平底船,是一种唐宋时期就发展起来的船型。 沙船结构独特,方头、方梢、平底、浅吃水,具有宽、大、扁、浅的特点,底平能坐滩,不怕搁浅,吃水浅,受潮水影响比较小;沙船上多桅多帆,桅高帆高,加上吃水浅,阻力小,能在水上快速航行,适航性能好。 介绍这么多,其实就是沙船航行平稳,唯一的缺陷可能就是抗风浪和速度。 不过魏广德他们有的是时间,要的就是平稳顺利到达南昌府就好。 卫所里调拨的这条沙船也是战船,船上配有碗口铳两门、火铳十支,另外应该还有弓箭,只不过似乎没配够,只有几张弓。 这种船和之前他们从彭泽去九江的那种快船可不同,也是因为配备了火器,对于第一次登船的曾元述两兄弟来说还是非常新奇的东西。 对于这类武器,其实在明军卫所里也是烂大街的货色,只不过对于民户的曾家来说,平日里可没机会见到,这会儿自然就围着那几门碗口铳好奇的不行。 吴栋和魏广德都熟悉这类火器,自然就在一边向他们介绍。 值得一提的就是,明朝对于火器的使用真的非常肤浅,就是往药室里装填火药,然后就是装填弹药,药室有专门的开口插引火线,至于瞄准,那是上天的事儿。 因为操作简单,船出港没一会儿,曾元述和曾元睿就已经知道这玩意怎么个用法。 明朝的火器大略都差不多,所以这个时代要培养一批火器手是真的简单,所以也没人对军户中的火器手有多重视,或许只有魏广德不这么看。 魏广德可是知道的,火器都是可以瞄准的,特别是火炮,瞄准相对简单,没有照门,凭炮手的经验也行,反正都是直瞄,风速这些就没办法了,可以边打边调。 只不过对于射程来说,是有专门的计算方法确定射击角度,这样可以争取最短时间内确定正确的射击参数。 不过魏广德可没当过炮兵,当初学习的时候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根本就没好好学,到了这个时候才后悔那句,“书到用时方恨少”。 当然,这也难不住魏广德,在他的想法中,如果将来自己真的需要考虑这方面的事儿,派人去澳门那边绑架几个葡萄牙人回来就行了,在他的印象里,这个时候西洋那边或许有这方面的知识。 自己不会,那就去抓人回来教。 清人那句“师以夷之长以制夷”,虽然他们操作的不好,但是话却是对的。 学习他们的长处干他们。 “怎么样,简单吧。” 魏广德给曾元述和曾元睿详细介绍了碗口铳怎么使用后,就笑着问道。 “确实简单。” 曾元述点头笑道,“颇为精妙。” “这东西啊,就是有点不好,这铳口不该这么设计,直接和后面铳管一样大小,应该就可以提高炮弹打出去的准确度。” 说道这里,魏广德就笑着对表哥吴栋说道:“就好像那批鸟铳,你看那铳管又长又直,所以打出去才有准头,还比火铳打的远。” “这次听说爹他们带过去的那几门碗口铳在打倭寇的时候可是立功了,回头他们回来,怎么就把碗口弄下来,只留铳管试试威力就知道了。” 吴栋笑道。 “可是铳管太短,打不远。” 魏广德不清楚炮管长短对射程有什么影响,但是后世口径之外,还有个叫身管比还是什么的,就是炮管的长度和口径的比值,反正自己传过来那会儿,据说各国都在搞52倍口径的火炮,据说炮弹射程可以达到50公里。 从这点就可以看出,身管比越大,射程似乎就越远,那意思当然就是炮管要长才行。 至于其中的技术难度,和现在有关系吗? 就自己眼前碗口铳的身管比,是几? “你说那玩意就是近战来一炮,解决冲在前面的倭寇精锐就好了。” 吴栋笑道,“不过铳管长点也好,多装点散弹打出去,杀伤的敌人也多。” “切下碗口减重,药室也没必要那么大,改成支架撑住,两个人抬到阵前,敌人冲上来打一炮就跑。” 魏广德回道。 “有道理,还能做轻一点,二人抬,回头我找卫所的匠人看看,能不能弄出来,其实关键还是在于稳妥,这玩意儿炸膛就糟了。” 吴栋觉得魏广德说的话有一点道理。 “船要过湖口了吧。” 这会儿弄清楚眼前这件火器怎么使用,曾元述对它的兴趣也就消失了,看看江面和两岸的景色有点不确定的说道。 92住店 从九江府到南昌,纯走水路也是可以的。 从九江绕进湖口就可以进入鄱阳湖,然后船行到赣江口逆赣江而上,就能到达南昌府城。 鄱阳湖水面宽阔,虽然是内陆湖泊,可也偶有风高浪急的时候,所以才派出的沙船,也是为了保险。 不过魏广德一行这次都是很顺利,不日就到了赣江口。 赣江,也不知道是哪年开始的叫法,不过在这个时候,赣江还是被称为章江,南昌府以前还曾经被叫做章江城。 沿江而上,没几天就到了南昌府城。 在码头下了船,吴栋给船上的管船官一小锭银子作为小费,也就是一个总旗的官职,不算大,不过一路上颇受照顾,所以给点小恩小惠也是不可避免的。 九江卫虽然位于江西,可是却不归江西都指挥使司衙门管,而是前军都督府直辖,所以和这边联系不多。 人送到了南昌府,船也就要回去了。 来时走的水路,回去的时候,魏广德可就想要一路游山玩水回去。 南昌贡院位于南昌府城东,就在东湖旁边不远。 贡院正北面原有大片桃树林,供考试的秀才观赏、休息用,而桃林以西设有桩木,供考生拴马之用,这就是现在“系马桩”地名的由来。 出了码头就进了城,魏广德和曾元睿都是第一次到南昌府城,自然看什么都新鲜。 不过有曾元述和吴栋之前就来过这里,特别是曾元述,都已经是第二次来此了。 两次院试没有通过,虽然一路上曾元述都是乐呵呵的,显得心情极为轻松,可是魏广德猜测,今年要是继续落第的话,这位曾兄怕就会留下心理阴影了,以后的院试只会更难,说不好一辈子都只能顶着个“童生”帽子也未可知。 魏广德都在考虑,要是这次曾元述要是还考不过,还不如让他们家出点血,贿赂下九江知府,弄个补遗直接参加江西乡试算了,试试运气也好,说不好就中了呢? 古代的科举考试,偶然性,也就是运气真的很重要。 魏广德熟悉的唐伯虎这位老兄,貌似就不是秀才,只不过传说是因为提学官恶了他逛妓院,硬把他刷下来的,但是历史真相到底是学问不够还是真的因为在妓院放浪形骸被刷下去,谁知道? 当年参与这事儿的人都已经作古,大家也就只能以讹传讹了。 至于之后唐兄中了南直隶乡试解元,这个其实并不代表他就能在院试里面过关,偶然性依旧是存在的,也许主考就不喜欢他的文章,硬不要他过关。 不过这点记忆也给魏广德提了个醒,至少在科举考试放榜前,绝对不能跑妓院去,谁知道你抢的哪个小娘子是人家主考大人的心头好,到时候怀恨在心把你刷下去。 其实明朝的读书人还是很喜欢逛风月场所的,魏广德也想要去见识见识,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和小钱钱。 在城里走了半天,穿街过巷来到一处繁华之地,在远处就是一潭湖水了。 “前面那座桥叫状元桥,有没有状元走过我不知道,不过每次院试、乡试,考生们都要在那里去走走,取个好彩头,后面就是贡院街了,这次院试就在那边考。” 到了这里,曾元述停下脚步,指着前方对魏广德和曾元睿介绍道。 “元述,我们当初住的那家客栈,你去年可有和他们结账?我还在那里预付了房钱。” 这个时候吴栋忽然开口说道。 “没有结,不过掌柜那个小本本上也记着的,你当初是给了三天的房钱,按照当初我们说的,院试前预留,如果前一天没到就可以租出去了,你那三天的房钱,现在应该还剩两天。” 曾元述笑道。 “今科要是中了,你就还要预留乡试的房费,不然到时候可找不到附近的客栈给你歇脚。” 吴栋说道,说完话就前头带路,按照自己的记忆把魏广德他们带到了一处客栈前才停下脚步。 “是这家吧。” 吴栋笑问曾元述,有两年没过来了,这里街市上客栈也多,吴栋虽然有点印象,但是也怕走错门。 “好记性。” 曾元述笑着拱拱手。 进了客栈,就有小二过来招呼。 “几位公子,要几间客房,现在院试在即,小店也只有两间客房可供公子居住了。” 听到小二这么说,这明摆着就是看他们一行人不少,怕没有客房供他们居住,所以才有此一说。 “呵呵,去年预留的客房算进去没有?” 听到还有两间客房,吴栋就笑着反问道。 “预留?公子贵姓,我翻翻账本。” 听到说预留客房,小二也就知道,老主顾来了。 在南昌府,不管是院试还是乡试,其实考生是不怕找不到客房的,毕竟这里可是江西的首府,怎么可能连考生住宿都解决不了。 只不过,要想就近居住,那就要看谁先到后到了,先到的有房,后到的就只能住远一点。 很快掌柜的就过来了,见到曾元述还有点印象,对吴栋的印象就淡了不少。 和曾元述说的差不多,吴栋的早前预留的房费还真记上了,只不过不是两天,而是只有一天。 多一天少一天其实也没什么,四间房算是齐了。 本来曾元述留了一间房,吴栋的因为院试还差几天,不过也计算了,店里几个客商没两天就要退房离开,这样就还有三间房,先挤挤就好了。 叫掌柜张罗了一桌酒菜,几个人在大堂边上就吃起来。 “这样,你和广德住一间房,这几天我就先和元睿住一间,等店家那边有了房,我再搬出来。” 客房的事儿解决了,自然就要安排下看怎么住。 他们四人随身携带的行李先搬进了一间客房,不过就是临时的放一放,还没有分好怎么住。 “行,先这么住几天。” 曾元述也不计较这些,当初第一次来南昌城参加院试,来得晚了,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提前和店家打招呼,所以来到这里转了两条街都找不到合适的房间。 最后也就是这家还有一个空房间,两个人就挤一屋,然后就双双落第。 “一会儿吃完饭把行李搬进房,我们带他们出去走走看看,顺便走一遍状元桥。” 曾元述继续说道。 93桃林 说是饭后带着魏广德、曾元睿出去走走,可是真的吃饱喝足后,几个人就又不想出去了。 虽然船上的条件也不错,水手们专门腾出两间房给他们四个人居住,但是在船上睡了几晚上,可都没睡好,摇摇晃晃的。 就下船那会儿,走在路上还感觉坐船似的,还在水上漂着。 找店家要来了热水,几个人疼疼快快洗了个热水澡,解一解身上的汗味,然后倒床就睡。 第二天起来,魏广德就换上一身宽松的衣袍。 已经是六月的天,早已入夏,好在不管是九江还是南昌,都靠着大河,气温比起其他地方到是凉快不少。 吴栋已经起床,去叫魏广德下楼吃早饭。 几个人在楼下坐了一桌,吃过早饭后就说起是看书还是出门走走。 “出去走走吧,难得来一次南昌府,这天气又有点闷热了,出去走走透透气,在船上也憋坏了。” 魏广德这会儿科不想在屋里看书,该记的他都记住了,继续看也就那样。 “出去走走也好,早晚适合看书,这会儿看书也看不进去多少。” 曾元述也是这个意思,天气有点热了,也就是早晚的时候凉爽点,可以看看书,其他时间还是多休息好了。 昨天刚到南昌城,正好现在带魏广德和曾元睿出去看看。 几个人吃完早饭,就在吴栋、曾元述的带领下逛起了古老的南昌城。 南昌在很古老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类活动的痕迹。 夏朝的时候,南昌当时的土著居民有“三苗”之称,三苗为炎帝神农氏后裔,即后来的古越族。 春秋战国时期,南昌地域先后为吴、越、楚势力范围。 不过那个时候,这里还不叫南昌,南昌知名据说是在楚汉之争的时候,刘邦在垓下打败项羽,派大将灌婴率兵平定江南“吴、豫章、会稽郡”。 灌婴平定豫章后,立即设官置县,首立南昌县为豫章郡之附郭,取吉祥之意“昌大南疆”、“南方昌盛”为县名,此后的500余年,南昌一直为豫章郡治。 走在南昌城的街道上,一边看着街道两旁繁华的商业场景,一边听着曾元述讲述南昌的历史。 好吧,这也许就是读书人的一点习惯。 不管走到哪里,似乎都有彻底了解这个地方历史的习惯。 一个乐意讲这些,好体现出自己的学识,一个也乐意听这些,反正不好一分钱就有个好导游。 要是曾元述能变成美女导游就好了。 魏广德只是在心里这么嘀咕了一句,也就打住了。 随着接近中午,太阳当空肆意散发着灼热,地面开始被火烤了似的,又到了该找个地方休息,避避日头的时候了。 随便在街上找了家看着不错的酒楼吃了午饭,几个人溜溜达达就往城东走,也就是他们住的地方。 “要不去东湖那边的桃林转转,这天气热,正好可以在东湖那边呆着,也凉快。” 走在街道屋檐下,曾元述忽然提议道。 “这主意不错,昨儿还说带他们走状元桥,正好就现在。” 吴栋点头应和,这事儿也就算定下来了。 有吴栋的地方,还真没有魏广德多少发言权,出门的时候老妈可就叮嘱了,“在外面听你哥的话”。 沿着街道,几个人很快就到了东湖边,这里湖面也算宽阔,靠近湖边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阵阵清凉。 走过状元桥,虽然知道自己肯定和状元之名无缘,但是魏广德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丝的小侥幸,毕竟自己也算是来历不凡。 既然机缘巧合下到了大明朝,自然也想博个功名,不为其他,至少自己要享受下古人的荣华富贵和娇妻美妾,否则岂不是白来一趟。 “前面那个大院子就是南昌贡院了,等些日子咱们就要在里面考院试,如果顺利过关的话,还有乡试。” 曾元述依旧是边走边说,此地已经是贡院街了。 虽然这里远没有城西的繁华,但是依旧是建的道路宽阔,街道两边也有不少摊贩售卖货物,只是没有大声叫卖,感觉上不如桥西边热闹。 “这里是贡院,商贩自然知道不能高声喧哗,即便没有考试。” 曾元述这会儿有解释道:“你看这湖边景色秀美,平日里不少读书人都爱到湖边来看看书,讨论讨论学问什么的。” 说着曾元述掏钱买了些水果吃食,带着魏广德他们就往北边桃林那边去。 远远的就看到一片桃林,此时七月的时节,自然没有桃花满园的景色给他们欣赏。 桃花虽然没有,但是树上吊着的那一个个大桃子看着也很是让人嘴馋。 走近了细看,还没成熟,就差那么一点点火候就可以采摘下来吃了,有点可惜。 现在其实也可以摘下来吃,不过肯定酸。 走进桃林不远,魏广德就注意到桃林里还真有不少士子打扮的人,不过明显都分成了几个圈子,不是在吟唱诗词就是讨论经典,很是热闹。 “咦,今天人真多,看样子今年的院试参加的人不少。” 吴栋看着这里这么多人,嘴上不由得说道。 “我们去那边,都是九江府的。” 曾元述在人群里看了看,随即就指着一个方向说道。 魏广德顺着曾元述指的方向看过去,有十来个人在那里围成一个小圈子,似乎在讨论什么。 不过到这里来的,怕都是童生,毕竟乡试还有俩月,秀才相公这会儿肯定还没到南昌城来。 好吧,我也是童生。 魏广德跟着曾元述和吴栋就往那边走,只要曾元睿拉在后面,想来也是想到了什么,毕竟他们一行四人,只有他不是应试的学子。 桃林里可比外面热闹多了,不过魏广德听到说话的声音总感觉不对。 问题当然不是出在他们这里,也不是那几个小圈子上,而是在那边,有两伙人似乎在争论什么,听不真切,但却是最闹的。 而且,那边的两伙人也是桃林里人数最多的。 桃林里几伙人,少的就是曾元述说的九江府这边的人,才十来个,另外有几个圈子人数也多不了几个,但是那边的圈子,少说也有三五十个。 要是按照曾元述的意思,这里的圈子都是地域划分的话,那边的两伙人怕就是江西文坛最顶级的州府了。 94我和严嵩还是江西老乡 “陈兄、潘兄,李贤弟,林兄弟,哈哈哈,你们都在啊,元述这里有礼了。” 走近九江府的小圈子,曾元述立马就打起招呼来,还不住拱手行礼。 “潘兄,林兄弟,哈哈,你们早到了。” 其中有几个吴栋认识的,也是在一边打着哈哈行礼。 有两个不认识的,很快也有同行之人进行了引荐。 指着曾元述笑道:“这位是曾元述,彭泽人。” 说罢又指着吴栋笑道:“这位气宇轩昂的将军是吴栋,也是彭泽的,他和我们上期都来参加过院试,不是外人。” “吴兄是军籍?” 听到介绍之人称吴栋是将军,那人立即就猜到什么? “也是童生,和你我一样。” 那人立马强调道,随后又笑着问吴栋:“吴兄这是打算参加这科的院试吗?” 也是,别管人家是军户还是民籍,甚至是匠籍,其实大家都一样,都是童生。 “我家的情况,上次喝酒你都知道的,我还是算了,这次就是陪着过来看看。” 吴栋笑着回道。 “这两位是?我这一年留在南昌,还真不认识多少家乡的年轻才俊了。” 那人不认识魏广德和曾元睿,但也不认为他们俩是跟班,没看到吴栋和曾元述手里还提着吃食,那两个小孩却是空着手脚。 “给大家介绍下,这位......” 说着曾元述就指着魏广德说道:“魏广德,和我一样来自彭泽,吴栋的表弟,今年的童生,也是来参加院试的。” 说完又指着自家兄弟说道:“我三弟曾元睿,今年府试没能通关,我这也把他带过来,认识认识咱们九江的俊杰。” 寒暄过后,曾元述就笑问:“你们先去在说什么,我看很热闹啊。” “在说《四书章句集注》......” 很快,九江府的士子们又接着说上了。 好吧,其实一堆人就在坐在一起讨论四书,提出自己一些不甚理解的句子求教,或是自己看书后对其中一些地方有和朱子略有差异的想法,让大家看看对还是错。 大明朝的都市人,虽然大多数都推崇朱子的学说,可是也不是就固步自封,学术讨论还是经常做的,这就是举办文会的目的之一了,当然也有纯作诗唱词的。 不过有明一朝,诗词都不甚出彩,文学正在转向通俗,所以文会其实更多的还是互相讨教学问,当然自己有新作的诗词,也会拿出来让别人品鉴。 至于现在,时间就是即将院试之前,自然大家凑到一块也不会去喝酒唱诗,而是抓紧时间讨教学问。 魏广德可没有临场作文的能力,他都是靠山寨别人的八股文,大幅度的修改拼凑,自然对学问一道是不甚了了,也就是靠着记忆力超群死记硬背四书注解,当然就对这些考生们的讨论没太大兴趣。 他虽然坐在这里,不过注意力不可避免的转移到那边似有争论的两伙人上了。 吴栋现在也已经无心功名,本来就是在这桃林来纳凉,休息一会儿的,既然碰到朋友就坐一坐,对他们现在讨论的学问兴趣也是不大,魏广德的反应也全都落在了他的眼里。 “你对那边感兴趣?” 抽空,吴栋小声问道。 “那边两伙人是哪儿的?” 魏广德好奇问道。 “可能是南昌府和吉安府的吧,也就他们能撕了,别的府在他们面前都得弯腰低头。” 吴栋笑着回道。 他们的对话也引起了曾元述的注意,听到他们说道那边坐的近,似乎正在争论的两伙人就笑道:“自信点,那就是南昌和吉安的人。” “他们争什么?” 魏广德好奇道,“也是讨论学问?” “不会,他们才不会在这里讨论这个。” 曾元述摇头说道:“应该还是秀才名额的事儿,去年就在争了。” “秀才名额?那是朝廷定的,他们争个什么劲?” 魏广德不解道。 而听了曾元述的话,吴栋到是若有所悟。 看到吴栋没说话,曾元述就接着说道:“听说过“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这句话吗?” 看着魏广德摇头,曾元述才接着说道:“咱们江西啊,真的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生于江西的读书人,亦福亦祸啊。 福,就是我们江西确实是鱼米之乡,物产富饶,加之文脉昌盛,利于你我这样的读书人安心读书做学问。 至于祸,自然就是一大堆才子凑到一块,生员名额就那么多。” 说到这里,曾元述不仅扭头看了眼那边还在争论的两伙人又说道:“说是天下进士半江西,可是南昌和吉安却是半江西,你自己琢磨。” “他们竞争激烈,然后因为水平高于别的府,自然就对朝廷定下的生员额度不满?想要增加吉安的生员数量?” 魏广德试探着问道。 “自然有这想法,可是朝廷的事儿,那是他们这些童生,连秀才都不是的人该讨论的。 别看现在那边争的凶,可是一旦跨过那道坎,那人立马闭嘴,也就是生员才有此名额限制,到了举人谁还管你出自哪个府县。 说半天可不就因为自己想跨过去,可还没能跨过去,所以才有此担心,无非就是找地方发泄情绪。” 魏广德有点明白了,随即摇摇头。 “也就是吉安那地方大官太多了,那些考生好多都是出自官宦之家,别的府也没人敢和他们争点什么,也就南昌府的,还有袁州分宜的敢和他们叫板了。” 曾元述继续说道。 “袁州分宜?” 魏广德狐疑问了句。 “是啊,那可是当朝阁老的老家,谁知道是不是和人家沾亲带故的。” 曾元述笑道。 “阁老?哪个?” “当然是当朝首辅严嵩严阁老了。” 听到从曾元述口中冒出严嵩的名字,魏广德心里先是一惊,随后就释然了。 这个名字他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居然就是现在的首辅阁臣,还有居然和自己现在的身份一样,都是江西籍的。 “半江西这个说法,其实有点言过其实,南直隶和浙江科举才是真的厉害,只不过那是说数量,质量上我们江西还是要略占一点点上风,因为名次好,留京的居多。” 吴栋这会儿小声插话道:“满朝文武半江西这个话,其实是严阁老说的。” 说道这里吴栋又盯着魏广德和曾元述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要是你们能够金榜题名,到时候必然会在仕途上得到首辅大人的提携。” 95多看一眼就好 老乡,是一种称呼。 具有狭义和广义之分。 狭义上指:对具有相同或相近的习俗、风俗、方言口音等文化背景的同胞的称呼。 广义上指:对来自同一地区或同一省区的同胞的称呼,也引申为对无论地域的同胞的称呼。 在大明朝,实施着严格的路引制度,对民户流动进行严格的管制,加之古代交通确实受到技术制约,别说跨省自驾游,就算是穿府过县都很麻烦。 当然,这样的限制仅限于普通人,对于有功名的人来说,自然不会有限制,否则怕是就没人参加会试和殿试了。 这么一说,自然就能够为什么省一级考试,也就是考举人叫做乡试,其实古代的老乡,就是指的同省人。 好吧,魏广德发现自己要是这两年就考到进士及第,说不好将来进入仕途以后还要多多仰仗那个后世普遍认定为奸臣的老乡帮助。 严嵩什么时候倒的台? 魏广德不知道,只知道这位最后肯定要倒霉,具体怎么倒霉也没什么印象了,还有他儿子严世番嚣张到了极点,最后盛极而衰。 严家最后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这条船能上吗? 清算严家的时候,江西的官员会不会受到影响? 魏广德心里有点忐忑,不过随着那边争吵声的加大,魏广德也醒悟过来,就特么一个童生,秀才都没考到,就想到进士以后,当官该怎么个当法上了,还真是会思想跳跃。 不过魏广德也从表哥吴栋和曾元述的话里听出来点什么,那就是这个时代的人,似乎并没有多把严嵩父子看做大奸大恶之人,最起码在江西是这样。 话里话外似乎还对有这么一个做到大明朝内阁首辅之位的同乡与有荣焉的感觉。 还有表哥先前那句话,“满朝文武半江西”,这说明什么? 说明江西籍贯的官员,在朝政上是对严嵩一系来说是一股助力,联想刚才吴栋说的,以后考上进士后还要靠他提携...... 那边争吵越来越激烈,魏广德这会儿也听出来了,还真就是在为吉安生员名额不公在争论,吉安的举人、进士比南昌府多,但是生员名额却是更少。 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们吉安优等生太多,朝廷的名额定的少,实在是不公,这也难怪其他府县对他们不爽了。 确实,福是祸所依,生在吉安,可以有优质的教育资源,但是院试这一关比乡试、会试还难。 无他,大家条件都差不多。 水平就在那里,只能窝里斗,斗完了才去乡试、会试撒野。 “元述兄,那你怎么不去吉安求学?” 魏广德忽然发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吉安教育这么厉害,说明那里师资力量雄厚啊,去那里读书,怕比在南昌府要强许多吧。 “你想左了,吉安确实有很牛的书院,不过咱们九江其实也有的,只不过门槛比较高,招收学子条件苛刻。” 曾元述摇摇头说道。 “什么?” 魏广德不明白了,孙夫子可从没说过九江府的书院,而且他也知道,曾元述混在九江府府学,就是因为那里有不少有学识的秀才。 “在我们江西有四大书院,九江白鹿洞书院、吉安白鹭洲书院、铅山鹅湖书院、南昌豫章书院,豫章书院上午咱们还从那里走过,元述当时可给你所了,那就是他的目标之一。” 吴栋接话道。 这么一说,魏广德记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会事儿,曾元述要考上秀才后就去求学。 “白鹿洞书院?朱子那个?居然在九江?哪里?” 魏广德是程朱理学的门人,至少现在是,因为他的老师孙夫子就是这门中人,不过现在他更关注九江的白鹿洞书院,守着家门口,为什么不去。 白鹿洞书院的大名他听说过,而且知道这个书院和朱熹之间的关系,因为朱熹就担任过白鹿洞书院的山长,只不过当时他自称为“洞主”。 不过曾元述听到吴栋、魏广德说起白鹿洞书院,明显脸色有点不自然。 “庐山五老峰东南,我去过,不过离开了。” 听到这话,魏广德更是好奇,有点不明白曾元述为什么会离开那里,都那么有名了。 “阳明心学?” 吴栋在一边小声嘀咕一句,一下子让魏广德猜出了原因。 好吧,原因居然是这个。 “白鹿洞书院,从山长到教授,还有下面的博士和教习,大多都将心学,你让我过去学什么?” 曾元述的话让魏广德确定了,让学习程朱理学的士子进心学的大本营求学,这个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白鹿洞书院会教授心学,那里可是因为朱熹而复兴的书院啊。 怪不得孙夫子都没提过白鹿洞书院就在九江府,自己都一点不知道。 孙夫子可是程朱一脉的,会告诉学生心学的书院才是怪事。 魏广德还在考虑要不要抽时间去白鹿洞书院逛逛,那边吵架的两伙人似乎吵累了,也不再争吵。 这会儿倒是有不少学子从那边人群中走出,去和自己熟识的朋友行礼打招呼。 很快,九江府这边也过来几个,先来的是吉安的学子,不过只是礼貌的见礼,又和其他人相互介绍下,魏广德也就知道了,这些人有来自庐陵的曾子器、萧九峰萧九成兄弟,泰和县的陈良敬等人。 过来的七八个人,一个吉水的也没有。 魏广德暗地里吐吐舌头,都是被生员功名闹的,只要过了这一关,怕马上就变脸,见人怕不是热情似火,好展现自己好杵臼之交。 没一会儿,南昌府这边也过来不少人,南昌的熊璟、罗大玘,丰城的李材、李贵,新建的喻南岳等人。 虽然大家知道魏广德十三岁就成为童生,这次也是专门来南昌参加院试感到有些惊讶,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二十岁的秀才,三十岁的举人,四十岁的进士。 这句话当然不准,但是却道尽了其中的辛酸。 二十多岁得中进士的学子不少,可是绝大部分进士都是三十多四十岁。 魏广德十三岁就参加院试,这并不稀奇,除非这次院试他顺利过关,那么才叫厉害,因为这意味着他有可能在30岁以前得中进士,这就了不起了。 现在嘛,多看一眼就好了。 96放牌 之后的几天,魏广德和曾元述一起领到了院试考引,就等着进入贡院参加这次的院试。 天气闷热,他们看书的时间也转移到晚上和清晨,其他时间不是睡觉就是吃去吃喝。 桃林会之后,曾元述和九江府的童生,还有其他府县考生之间的联系又建立起来,之后说出所居住的客栈的时候,又发现原来那里也住了不少这次院试的考生,只不过他们入住时间短,所以没有碰到。 院试已经是俗称的“小三元”的最后一关,只要跨过去,那就算是进入士大夫阶层,虽然只是最底层,但是因为有免除差徭,见知县不跪、不能随便用刑等特权,最最重要的就是你在本县读书人中算是杀出来了,不用再为官学那点名额和同窗好友们打破脑袋争取。 其实对于古代科举来说,院试这关才是最最关键也是最最容易马失前蹄的。 科举是一步一步来,你要一级一级往上考。 县试府试都是由知县知府主考,作为地方官,自然和地方上接触颇多,用些手段拿到“童生”资格是真的很简单。 可是到了院试又有不同,院试主考是本省提学官,主要工作就是督促生员践履孝悌忠信礼仪廉耻等伦理道德,讲究真才实学,为文要典实,习字要端正楷书,考察生员的学业,对廪膳生进学六年以上,不通文理,罚其充当吏员,增广生进学六年以上,不通文理,罢去生员资格,为民当差。 核查生员投充他处的增广生,诈冒籍贯,参加科举考试。 还有就是考察所属学校的教官,对德行文学俱优的教官要以礼相待,对学问疏浅的教官先要警告,再考还无改进,则送吏部罢免,对贪淫不肖、罪行昭著的教官,具奏逮问。 这个其实就是赋予提学官管理官学从教师到学生全部都要管。 当然,在地方军民利弊、官吏贪酷害人,可以从实奏闻,可以接受军民人等的诉状,但不能自己处理,案情轻的送府州县处置,重则送按察司提问。 对地方上有一点监察作用,但是却没有实权。 事实上,大多数的提学官都是本省御史兼任,可以想象,对于这样的人来说,科举上出现舞弊比如就要倒霉,而且是要负全部责任,自然对院试的重视程度就和县试、府试完全不同。 而且江西这个地方,出了名的出大官,要是在院试这个环节上有一点点瑕疵,可能就会被人攻讦,丢官去职是小事,怕是锒铛入狱也平常。 另外值得一说的就是,之前魏广德只考正场不参加后面复试的事儿,在院试也是行不通的。 因为院试的正场考试,录取的名额是这科生员名额的两倍到三倍,但是至少人数上要达到两倍,在复试的时候进行二选一或者三选一。 已经考到这一步,魏广德自然不会退缩,考就考呗,难道还能不参加复试。 而且到这个时候,魏广德已经感觉到,这次院试应该也难不住自己。 无他,穿越人士,必然受到上天的眷顾。 虽然感觉他这样的来历其实有违天道,受到眷顾很不可理解,可是府试魏广德都觉得自己没有丝毫机会了,但是都能顺利通过,还能怎么解释。 这天,魏广德懒懒的起床,店小二刚打来水进行洗漱,吴栋就急冲冲的进了屋。 “广德,动作快点,我们去南昌贡院看看。” “现在去干什么?又没到考试的时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确定考试时间。” 魏广德一边洗漱一边嘟囔着。 “提学官大人刚刚已经把院试的考牌挂出来了,我们去看看,九江府的学子什么时候进场。” 吴栋急忙说道:“元述已经下楼吃饭了,你动作快点。” 说完话,吴栋就站在门口,等着魏广德。 魏广德无法,只好加快洗漱。 其实考牌都挂上了,也不会跑,用得着那么急冲冲的去看。 洗漱后,又整理好穿戴这才跟着吴栋出门下楼。 对于读书人来说,任何时候穿戴都很重要,免得被人视为孟浪。 吃饭的时候,楼下饭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都是这次参加院试的学子,魏广德和吴栋下来又不免不住的拱手。 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学子吃过早饭出门,依旧免不了向其他还在用餐的学子行礼。 好吧,礼多人不怪,古代貌似很讲究这个。 等魏广德他们草草吃完饭出门的时候,也就只剩下三桌读书人还在那里慢嚼细咽。 这就是比较传统的读书人了,魏广德在心里这么想着。 其实象他们之前狼吞虎咽的吃饭,也算是比较失礼的了。 出了客栈,走过状元桥进入贡院街。 上次来这里,他们可没有走到贡院那边去,只是远远看了眼。 这次当然不同,穿过刻有“贡院”二字的木制牌坊,没几步就到了贡院大门口。 不过这会儿过了辕门后,路上的学子就已经比较多了,在贡院大门那儿更是拥挤在一起。 “看看,叫你快点,来晚了吧。” 吴栋显得比魏广德还着急,嘴里不住说着魏广德。 “我昨晚睡的很晚,那那么早能起来,再说也不知道今天就挂牌子。” 魏广德回嘴道:“挂都挂出来了,也不会跑,等等看也是一样。” “好了,别说了,广德看书也是辛苦。” 曾元述在一边打圆场道。 江西是个大省,全省下辖13府78个州县,每年参加院试的考生是真的不少,一次考完,其实以南昌贡院的容量也是能办到的,据说贡院里面有考棚上万间。 不过显然,提学官大人并不打算一次性进行正场考试,确实学生太多了。 正场过后的复试,到是可以把择优录取的学子凑一块进行考试,决出最后的生员名额。 等魏广德他们挤进人群后,很快就在考牌上看到了九江府下辖各县的参考场次,第一场就要进场。 “三天后再来。” 知道了考试时间和场次,魏广德就听到曾元述说道。 “听说院试要准备饭食,好不好?能不能自己带食物进去?” 挤出人群,魏广德又开始提出自己的疑问。 院试的规则他也知道,可是对于考场为这么多考生准备饭食,魏广德就觉得味道怕是不怎么样。 97进场 一转眼三天就过去了,按照时间早早起床洗漱。 为了科举考试,店家也都会在考试那两天提早准备热水和饭食,所以很快的他们就在客栈吃完早饭。 这家客栈参加这一场院试的考生有二十多人,不过大家并没有聚在一起前往,依旧是相熟之人一起过去。 虽然是分两场考试,可是参考的学子并不见得就少,过了状元桥走上贡院街,街上人就多起来,大家都神色肃穆,少有轻松表情的学子。 院试的重要性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心知肚明,太残酷了。 魏广德不知道这个时候,站在这贡院街上的学子,有多少希望自己出身在北方或者西南的,因为在江南地区,院试实在是淘汰率高的吓人。 就魏广德所在的彭泽县来说,有多少人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秀才名额就十个上下,而要是到了山西或者西南的云贵那边,每个县的名额少点,也至少有八个。 可是这两地,读书人又有多少呢? 彭泽的读书人上千总是有的,到底几千不好说,可是能考到童生的,这么多年积累下来,几百人还是有,然后几百人争十来个名额。 而到了北边或者西南,可能就是百多人争夺八九个名额。 大明为什么要分南北中榜,江南这边的科举竞争太残酷了,差点的都被挤下去了,参加会试的都是优中选优,自然能够在会试殿试中拿到好的名次。 一路走来,不时看到已经白发苍苍的老翁,他们当然不是来送考的,而是自己来参加秀才考试的。 对于这些上了年纪的考生,魏广德除了心里有那么一点点敬佩外,啥情绪也没有。 都一把年纪了还来和小年轻抢生员,至少在此时,在他还没有跨过那道坎的时候,他非常反感这些老考生。 在贡院大门附近,魏广德他们很快就看到打着彭泽县名字的大灯笼,那里就是他们彭泽考生聚集的地方。 靠大门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大桌,后面几个身着制服的官吏在那里,还不是翻动手中的名册。 院试也就甄别这一环节,按照考生报名考试,考生的相关信息都要登记造册,详细注明籍贯、年岁、面貌特征等还有就是保生信息。 看到时辰差不多了,那边官吏就开始点名,点到名的就要站出来,官吏们会根据点名簿上的信息进行甄别,主要就是防止冒名顶替的舞弊行为。 至于作保的生员,早考试前也早就进行过核对,不过这会儿他们也都站在官吏旁边等候唱名。 和府试差不多的流程走下来,魏广德才有机会走近南昌贡院的大门。 正门两侧立有一对石狮及两座古纹石坊,东石坊曰“明经取士”,西石坊曰“为国求贤”。 魏广德不由略微驻足,看了看着两块石坊,随后才大踏步走进了南昌贡院的大门。 进门以后又是一个小广场,又是府试那套搜捡程序。 不过现在可是六月,天色虽早可并不冷,魏广德的衣衫也是单薄,搜捡很快就完成。 院试和府试差不多,魏广德什么都没带,因为考场内会为考生准备这些,直接来就好了。 毕竟考生太多,要是还要搜捡携带的物品,那就太耽误时间了。 穿过小广场进入二门,中辟五门并列,以免考生彼此拥挤。 再一进深便是“龙门”,俗称为“龙门口”,由此开始,考生和管理考试的官员以外的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从龙门向前,有一座斗拱飞檐的三层塔形高楼,名曰“明远楼”,登高可尽览贡院全景。 “明远”一词出自《大庸》的“慎络追远,明得归厚”,明远楼是历届考试时执事官员发号施令和监临、监试、巡察等登楼值班瞭望之处。 “都跟上,不要东张西望,后面还有考生要引领,自己那好考引确认考号,直接进去就好。” 前面有小吏领路,魏广德和身前身后的考生一起跟着往前走,绕过致公堂后才进入他们所在的考场。 “看好自己的考号,不要走出考棚。” 小吏继续在前面说道。 这里的考棚到是和九江府试院的相似,只是占地更大,一排考舍下去怕不是有几十上百间。 魏广德也没心思去数到底一排是多少考棚,就是盯着考棚上的字号,找到自己的考棚区,随即就脱离了这队人群,径直走进去对号入座。 进了“文”字号考棚,打量下四周,单间号舍的规格是高6尺、宽3尺、4尺。 到了大明朝有些时日了,魏广德终于开始用这个时代的计量单位来判断数据,而不再是过去的米或者千克。 两壁离地一二尺之间,有上下两道砖缝承板。 拿起旁边倚放的木板分别搭在两道砖缝,这就是考试的桌椅了。 魏广德坐好后,感觉了下,还是感觉考棚狭窄了点,不过也没办法,只能这样了。 想想后面还要经历几次这样的考试,而且一次比一次凶残,魏广德只能甩甩头,不再去想。 拿到装好考试用品的考篮,魏广德就开始为考试做起准备来,先磨墨,然后就是坐等发题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听到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自明远楼上传来。 “入场完毕,全场肃静。” 这个时候,负责这排考舍的小吏在考棚直接穿行,嘴里小声说着话,让考棚里的考生都能听到。 随着差役的到来,今科院试的考题也出现在魏广德的眼前。 第一题,简约不简单,就是俩字:“子曰”。 很简单,是真的很简单,可以说在座所有考生肯定都做过这道题,放在第一位,怕也是想让考生能放松一点,别紧张太甚影响考试。 第二道题貌似也不是很复杂,“女与回也孰愈”。 而第三道稍微麻烦点,抽了《诗经》和《礼记》中的两篇短文要求默写,纯粹就是压缩考生答前面两题时间的。 当然,要是遇到记忆力不佳的考生,这第三道题就很要命了。 没说的,魏广德把考题快速抄到草稿上,然后就准备从第三道题开始做起,时间耽搁不起。 98离场 因为说,这次院试的三道考题都不算难。 至少对于魏广德来说是这觉得,简单,自己都做过。 不过在魏广德刷刷点点在答卷上默写两篇经文后,重新看向前面两道八股题,他才猛然警觉起来。 有点不妙啊。 这次的考题真不算难。 可也就是因为普通,这考场内的考生怕是都做过,怎么让你的文章能够脱颖而出,这个就麻烦了。 是的。 不管是“子曰”还是“女与回也孰愈”,魏广德都做过,孙夫子评价也还不错。 毕竟是大路货,魏广德可以抄的地方就多了。 可是到了院试考场上,魏广德心里这会儿有点没底了。 临时鲜编一篇文章出来,那肯定是不可能的,自己的斤两自己清楚,每次自己捣鼓出来的文章,只要没有参考范文,都会让孙夫子血压升高。 魏广德心里叹息一声,上一世的自己也是,小学中学的作文都是看着作文集高仿出来的。 到了古代还是一样,要做出一篇稍微好点的,能够入别人眼的文章,也需要范文来高仿。 “以孰愈问贤者欲其自省也” 这是破题,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能把自己当初凑出来的文章写上去,至少还有两三成把握。 自己费心费力忙活了俩月,就是防备这这次的院试主考提学官大人再出幺蛾子,没想到人家给你来个堂堂正正的考题。 最要命的其实就是这么堂堂正正,有时候魏广德真恨不得考官出点刁钻刻薄的考题,先淘汰一大半,然后让自己这个天选之人,位面之子轻松过关。 想再多也是无用,魏广德继续往下承题。 “夫子贡与颜渊果孰俞耶夫子岂不知之乃以问之子贡非欲其自省乎......” 把自己拼凑的文章写在草稿上,又检查了一下,没有错漏,然后开始答“子曰”。 院试的正场考试,对魏广德来说,是真的简单到极点,吃过送来的清汤寡水后,魏广德上了次茅房。 不去不行,在考舍里呆了半天。 上午的时候,魏广德就已经把这科的考题都做出来的,天气闷热的很,他没敢贸然抄上答卷,这可不像之前的默写。 下午休息了一会儿,口中默念“心静自然凉”不知道多少遍,总算感觉安心下来。 在狭窄考棚憋了半天,出去放风总算让身体得到了一点放松,现在心也静下来了,自然就要做最后的事儿,那就是誊抄。 誊抄前,照例检查上午的默写,小心驶得万年船,魏广德可不想出现万一。 确认无误后,这才开始抄写自己的八股文。 全部抄写完毕后,魏广德还是觉得有点不安心,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 到这个时候,就算他想修改其中一些措辞也已经没可能。 剩下的时间,魏广德只能坐在位置上,想要重新搭一下木板,直接在这里躺会儿,又不确定时间,担心一躺下又敲板让交卷。 不知道捱了多久时间,终于看到有考生出现在走道上,这是交卷的考生。 不过考棚两边都有官吏和差役守着,那些交卷考生都老老实实的目不斜视,径直往外走。 看外面的天色,估摸着还有至少一个时辰以上才会结束这次的考试,魏广德自然不想继续待了,太难熬。 起身,魏广德向外面巡查的差役示意自己要交卷,没一会儿收卷官就过来,看魏广德从考卷上揭下浮签收好,这是可以和试卷合拢的,确认考卷没有被掉包的一道程序。 当着收卷官的面完成了最后一道程序,这才交出手里的答卷,又领到一个出考场的木牌,这才在旁边差役的监视下离开了考棚,顺着来时的道路往外走。 在龙门这里,已经站了不少交卷考生。 这里可不是县试,考完直接出县衙大门,而是一批一批的放考生出去。 基本上就是送交多少份考卷,就放多少考生离开,每个考生的考卷都是有定数的,不能带走。 魏广德在人群里看了看,有几个认识的,不过大家也只是点头一笑,都没有热情的走到一起来攀谈,聊聊这科考试的心得,那是出了贡院大门才敢干的事儿。 虽然不知道这次自己能不能从众多考生中冲出来,但是魏广德心底深处还是觉得过关的可能性很大的。 他现在对于自己的运气是越来越有底气了,上天还是眷顾他的。 至于其他交卷的考生,大多脸色都不轻松,想来也是,魏广德这么有底气的人心里也是有点七上八下,他们就更没底气了。 大概一刻钟后,二门那边打开,众考生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一个个走出考场,然后依旧是沉默的往前走,直到走出贡院大门,周围的空气才仿佛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不再像考场内一样,显得那么压抑。 四周看了一眼,没有看到表哥吴栋和曾元睿,随即就和身旁的几个九江考生攀谈起来。 不过大家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很谦恭的,都说只是来长见识,为下科院试做准备云云。 有点假。 魏广德在心里这么评定,到了这里,谁不想跃过那道龙门,何况今年还有乡试。 要说魏广德对自己这次院试的感觉,能不能过? 其实他心里也是没底,只不过心底深处似乎在告诉他,没问题的。 可惜了,穿越过来这么两年了,也没个系统外挂现身,也不知道是迟到了还是怎滴。 不会和自己看的某些写的那样,不是到死或者什么时候,那玩意就不出来。 好吧,临死突破可以续命。 想法很好,可是绝对不受穿越人士的欢迎。 出来的考生中没有曾元述的身影,这说明这位老兄应该还在考场里鏖战吧。 自己表哥和曾元睿也没过来,估计以为自己会等到收卷的时候才会出来,只是他们不知道自己就是个快枪手。 想想唱名后进考场那一刻,表哥还在身后喊自己多检查,魏广德心里就知道,他们肯定这会儿还在那里休息,等着晚点再过来接考。 “现在能去哪?” 看看日头,离考试结束还早,魏广德往外走了几步,看到前面牌坊外桥头那里摆摊的商贩,摊子上琳琅满目的吃食,心里叹口气,没带钱。 99心态 魏广德结束了自己院试的第一场考试,这会儿口有点渴了,可惜身上没有带钱。 想到住的客栈就在桥头那边,过去也没几步路,魏广德就选择直接先回客栈去,毕竟也不知道曾元述要什么时候才会出来,也许要等到考试收卷也说不定。 只是没走几步路,魏广德就被人叫住。 “劳兄,邹兄,杨兄,三位兄长有礼。” 魏广德听到有人叫他,立马站定,随后看见三位他认识的书生,都是之前认识的,只是不熟,但是还是知道名字,随即马上拱手。 “元述应该还在里面吧,你不等他出来吗?” 说话的是劳堪,九江府城的人,今年23岁,不仅比他大,比他表哥和曾元述都要大一些。 “曾兄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我这有点口渴,身上又忘记带钱了,所以打算回客栈去先休息一会儿,等晚点再过来。” 魏广德笑着答道。 “哦,吴栋没过来,看来你出来的比较早了。” 劳堪笑笑,随即吩咐书童去前面买点水果来,又对魏广德说道:“这次考得不错吧,听说你习惯性提前交卷,早上我还听到吴栋喊你多多检查来着。” 看到杨标、邹善都在一边笑,魏广德立马说道:“三个哥哥就别取笑我了,这科的考题也就那样,做是做出来了,好不好那也是考官说了好才算。” “看天色,估计还有一个时辰就都该出来了,我们就在一边等等吧。” 杨标这个时候开口说道,他是清江人,属于临江府,是前两天在桃林那会儿认识的。 不过也不知道是第几次来南昌考院试了,似乎和曾元述、劳堪都熟悉。 其实这三个人都是前些天认识的,劳堪虽说是德化人,可是他也是魏广德的前辈,因为人家早几年就已经是童生了,只不过和曾元述差不多,考了几次院试都没有过。 所以魏广德前俩月在九江府逗留的时候,可没见过他,朱世隆邀请的不是应届童生,就是秀才,也许他也和本地的童生们熟悉,只不过在那个时候,肯定不可能把九江府城的所有读书人都喊来。 旁边的杨标也是,只不过他是吉安府安福县人。 生在吉安府的和生在南昌的差不多,竞争那是异常激烈,本地考员都太厉害了,院试考几次都正常,非常讲运气。 虽然外省的都说江西考生厉害,但是本地人都知道,厉害的还是吉安和南昌的考生。 当然,这么说的原因其实还有一层,那就是嘉靖朝到现在已经三十一年了,连续两任内阁首辅都被江西人拿下,自然给人一种江西学子厉害的感觉。 从前任首辅夏言,到现任首辅严嵩,好吧,外省人怎么看这两位,魏广德这会儿也不清楚,他只知道后世对严嵩颇多看轻,毕竟是公认的贪官,还特别有名那种,几乎是和南宋秦桧齐名的人物。 在贡院门外寻了处地方,几个人就那么站着在一边等。 好在劳堪带来的书童买回来不少水果,几个人随意说笑几句。 等到吴栋带着曾元睿过来的时候,魏广德这边已经站了二十来个考生了,都是相互熟识的,而更多熟识的同窗还在里面考试呢。 天色渐晚的时候,贡院大门里面又传出钟响,随着贡院大门的打开,学子们这会儿才从贡院内蜂拥而出。 果然,曾元述一直等到考试结束才出来。 正场考试结束了,大家其实都是松了口气,只需要等上几日,院试榜单张贴出来,就知道结果了。 而在此之前,当然就是要喂饱自己的五脏庙。 此时这会人已经膨胀到五十多人,呼啦啦走过贡院街,跨过状元桥,就近寻了处酒肆,开了六桌才坐下。 之后几日,魏广德和曾元述都是无事一身轻,已经考过了,中不中都在考官笔下,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几个人就在南昌城和周边游玩一圈。 对于魏广德和曾元睿来说,都是第一次来南昌,自然是瞪大眼睛好好看看这府城,这可是江西的政治中心。 一晃几天就过去,这天魏广德起床下楼,正坐在饭桌上吃着早饭,和吴栋、曾元述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刚考试结束那几天,是真的完全没有考虑院试中还是不中。 可是几天时间过去了,眼看着第一场考试的结果就要出来了,心思没来由的还是会往那边跑,开始有点患得患失起来。 好在院试结束后那两天,南昌城和周边的景点他们就已经去看过了,滕王阁看水,佑民寺上香。 其实这两天,曾元述也和魏广德差不多,都有点心不在焉的,索性这两日他们都干脆呆在客栈里,也懒得出去走了。 “这几日也没人来邀请咱们去赴宴了,怕是都在等着贡院那边的消息。” 吴栋自然知道这个时候曾元述和魏广德的状态是怎么回事,自然也就不会去提那边,都是过来人,不过曾元睿年纪小,自然就没有注意到这点,看着三个兄长都很沉闷,不知怎么嘴上就嘟囔了这么一句。 “快发榜了吧。” 曾元述随口就接了句。 “就这两天的事儿了,不用急,这科你必过。” 吴栋急忙接话道,同时也安慰安慰自己这个好兄弟。 “希望如此。” 曾元述轻笑着摇摇头。 当初走出贡院的时候,他还是信心满满的。 可是这几天下来,或许是因为结束了考试心情放松下来,这才又重新审视自己的答卷,总感觉这不好那不对的,陷入自我怀疑当中了。 或许,参加院试的考生中也就魏广德才没有这样的心态。 老早就准备好了文章,在他看来,该改的都改了,只要没有记错,那就这样了。 香也烧了,庙也拜了,坐等结果就好。 看了眼客栈外面的街道,街上来往的没见到一个学子,想来现在都窝在住的客栈里等消息吧,也没心思出来逛街。 就在这个时候,从门外跑进一个书童,这人魏广德认识,是二楼一个考生的书童,看他着急忙慌的进了客栈,咚咚咚踩着楼梯就往楼上跑。 “榜单出来了?” 曾元述看到这幅画面,没来由的冒出一句。 100要不要考进士 “还是来晚了,都这么多人堵这里了。” 等魏广德他们确认消息,贡院那边真的发榜了,急急忙忙往贡院赶,不过这会儿贡院街上已经人满为患,大多都是书生打扮的考生已经站了大半条街,最关键的当然就是贡院大门那里已经是水泄不通。 他们来南昌,可没带孔武有力的家丁,这会儿要说硬挤也是能挤进去,可那就有点有辱斯文了。 只能顺着人流慢慢往里走,还要不时左右抱拳行礼。 好吧,读书人太多,认识的也不少。 已经有看完榜单的学子出来了,都是垂头丧气的,还有个头发胡子全白的老翁被人搀扶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抹着眼泪,不用问就知道,肯定是又落了孙山。 慢慢的,他们终于靠近了贡院大门,大门两侧的照壁周围围满了人。 到了这里,总算看到几个一脸兴奋的考生了,不过这些人都聚在一起就在榜单旁边说说笑笑。 不用说,肯定是看到自己的座号在榜上的。 是的,不管是县试还是府试,或者院试,在最后的榜单没有出来前,都只会写上榜考生的座号,而不会直接书写名字在上面。 好容易挤到榜下四个人开始寻找曾元述和魏广德的座位号。 曾元述的座号是“成”字四十六号,而魏广德是“文”字十七号,四双眼睛盯着榜单寻觅,很快魏广德的文字十七号就被吴栋看到了。 “外圈左上,广德,你过了,要参加复试了。” 吴栋在那里大声喊叫,迎来的只有周围一群羡慕和嫉妒的眼神,随着他们确定了广德是指的哪个,很多人选择扭头就走。 魏广德才十三岁的年纪,依旧还是个小孩子的模样,自然很好辨认。 这么小的家伙都上了榜单,他们这些没找到自己座位号的年轻人自然没脸继续呆在这里,选择先走为妙。 吴栋这会儿高兴的拍着魏广德的肩膀,很是兴奋,不过很快就恢复过来,旁边的好友曾元述还在眼巴巴的望着那张榜单,寻找自己的座号。 随即,吴栋冲魏广德笑笑,又抬头看着榜单,帮着寻找曾元述的座号。 或许是吴栋的眼神真的不错,没多大一会儿,他就发现了曾元述的座位号。 “内圈右下,元述,你过了。” 随着吴栋的话,本来一脸焦急脸色的曾元述瞬间脸色潮红起来。 “在哪?在哪?给我指指。” 曾元述焦急的问道。 “内圈右边偏下一点,就是第九个座位号,看到没,成字四十六号,嘿,厉害了,比广德的名次高多了。” 吴栋急忙尽量把位置说的更加准确一点。 而这个时候,曾元睿先一步看到了二哥的座位号,立时就欢快的跳起来。 “真的,我看到了。” 或许是看书看多了,有点伤了眼睛,曾元述这会儿还没有看到自己的座号,虽然吴栋和自己三弟都说看到了,可是他依旧按照吴栋给的位置仔细的寻觅过去,还是要亲眼看到才行。 终于,曾元述看到了自己的座号,这才长出一口气,之前紧张的压力也为之一松,脚步竟然有点踉跄,好在一边的曾元睿手疾眼快一把扶住才没有摔倒。 对于考了几次的曾元述来说,上一次榜是真的太不容易了。 虽然这个时候的榜单还不是最后的结果,但是现在终于有机会参加第二场考试了,不容易。 第一场考试,那是大浪淘沙,几十个人里面只留下一个人来,竞争程度可见一斑。 而对于复试来说,虽然依旧会刷人下去,可是这次却是二选一,至多是三选一,难度还是略有下降的。 至于某些人说的,水平在那里,不增不减的话,其实那只是笑话。 竞争对手少了,上榜的几率自然大。 至于谁的水平高,水平低,还有一句老话怎么说的,“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如果是比武,第一第二很好分辨,站着的就是第一,躺下的就是第二。 但是对于文考,呵呵...... 冲过了院试第一关,剩下的第二关机会就大了很多,剩下的就靠天意了。 所有的考生都不知道复试考题,自然就只能靠自己平时的积累,厚积薄发。 曾元述已经为院试准备了数年,他有信心在这次院试中顺利过关,考中生员。 此刻,刚刚还摇摇欲坠的信心又蓬勃而发起来。 魏广德在确认自己上榜,过了正场考试后,除了感叹自己穿越者得天眷顾外还能有什么。 此时,他已经无比确信,这次院试必过,年底的乡试干脆也来一发,直接吃个“四喜丸子”得嘞。 到是的会试要不要也去考考? 魏广德这会儿早就没去想后面还有的复试,已经思考的是明年的春闱,自己到底要不要去参加了。 十三岁,不对,明年我就十四了,可是依旧年纪还小。 这跨越大半个中国去京城参加会试,是不是也太小了点? 魏广德当然不知道大明朝最年轻的进士是谁,中进士的时候是多少岁,但是他觉得自己要是真的在十四岁中了进士,怕在史书上也要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吧。 想出名,又有点不想出名,魏广德有点患得患失。 是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话他可是知道的。 太年轻了,中了进士的话,风头一时无两,可是最后会怎么样 毕竟才十四岁,朝廷会给我个什么官职? 大点,官职才好安排。 想想,进士大多是三十好几四十来岁的,二十多岁的进士都算年轻人了,猛一下子自己十四岁就参加殿试,会不会让他们臊得慌? 到时候别同年做不成,反而害了自己就麻烦了,少不得还要找严嵩这个后世的奸相帮忙。 还有啊,太小了,要是入了严嵩的眼,会不会把自己和自己一家也被绑在那条船上,那船可没几年就要沉了。 魏广德在想自己要不要参加明年的会试,那边曾元述总算是激动完了,也恢复了一惯的样子,向着吴栋拱手,然后又朝向魏广德,这才发现这位这会儿有点神思不属。 吴栋也发现魏广德有点不对,眼神有点呆滞。 好吧,习惯了,好像几次魏广德考完都这样,吴栋见怪不怪,直接伸手在他眼前晃晃,没两下魏广德就回过神来。 “上榜了,要不要过去和他们叙叙。” 看到魏广德回神,吴栋就笑着打趣魏广德,指指那边一伙说笑的书生学子。 101小小院试 发榜三日后,本次院试的覆试就要在南昌贡院举行,魏广德和曾元述自然不会耽误时间,在确认通过正场考试后,立马就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客栈开始看书。 好吧,其实魏广德这么表现也就是装的。 书,他是真的看不进去。 后世不是流行这么一段话,大考大耍,小考小耍,不考不耍。 但是这会儿大部分有想法的学子,都把精力由之前对院试正场结果的患得患失转向用心攻读,覆试才是决定这次院试成绩的关键。 魏广德不想特立独行,自然也要有样学样。 实际上,在他们离开没有多久,那伙之前还围在榜单下方的书生学子都纷纷告辞离开,为三日后的覆试做准备。 考试前一天,魏广德在客栈里憋慌了。 是的,被憋的发慌。 书,是没什么看头的,所以他只是拿出以前的文章再次,又背了一次,包括之前考过的题目,他选择的备用文章,这都是之前因为被孙夫子认为稍次了点而放在一旁的。 在县试和院试中已经用过好的了,现在就只能从中选择出一篇稍微好点的,为接下来的覆试做准备。 魏广德去看了曾元述一眼,那边还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看书。 找到表哥吴栋,他这会儿也没出去,正和曾元睿探讨学问。 虽然熄了科举的念头,可是到了南昌府,现在又是院试的时候,手痒之下还是端起书本,随便翻翻,就和曾元睿聊上了。 “表哥,元睿,要不要出去走走,我在屋里憋得慌,想出门散散心。” 魏广德进屋看见两人都端着书看,边看还边聊,也不知道这么做到底能不能把书看进去。 “好。” 吴栋听到魏广德这么说,他也知道几次临考前,魏广德都看不进书的,前两天去叫他下楼吃饭,都只看到他在翻以前的卷子,可不像曾元述那边,是真的抱着书在啃。 “那我也去逛逛,这两天都没出过客栈大门,也是憋得慌。” 曾元睿听到魏广德、吴栋都说出去走走,没多想也表示想出去。 “元述那边要不要问问?” 吴栋起身就说道,边说边整理衣服。 “我先去看了,他那还在看书,问了句,他说不去。” 魏广德回道。 三个人收拾好就一起出门,顺着大道往南昌城繁华的街市走。 这会儿路上书生打扮的也不多,之前参加考试的,又没有通过正场考试的学子大多已经结伴离开了,还留在南昌城的,要么是上榜的学子,要么就是他们的好友,还等着一起结伴回家。 没走过几条街道,魏广德忽然就说道:“这南昌府城里这么多赌馆,那门口挂的那一块白布是做什么的?” “那是等着你们进考场后开盘用的。” 吴栋笑着解释道,“每年院试、乡试这样的官府考试,南昌城的赌馆都会参与一波,让赌客下注赌科举的案首。” 说完看了眼魏广德就继续说道:“你放心,这名单里肯定没你的名字。” “哈哈.....” 一边的曾元睿听到吴栋调侃魏广德,就在一边抚掌大笑。 “案首,我还真没做过。” 魏广德可从没想过做什么案首,想那玩意做什么,梦里啥都有。 虽然偶尔也畅想下进士、状元什么的,可那都是白日梦,自己都知道不现实,也许命运早已注定,进士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名次可能未必多好。 不行就走走严阁老的门路,谋个好点的官职,到时候再和他划清界限,免得船沉的时候殃及自己。 至于说这么做是不是有点不地道,走门路不花钱的吗? 都是交易而已,交易完成也就完成了。 人家赌的是案首,那肯定是根据进场考生的名录定下的赔率。 虽然现在还是糊名,按理说应该还不知道哪些考生会参加覆试,可是没看到人家还没把下注的信息放出来吗? 这说明到现在,赌场那边似乎也不确定哪些人过了正场考试。 想想明天他们就要进场了,到时候只要有一些熟悉各府考生的学子在一边认人,就能大致摸清楚进去的人都有谁,再根据之前的风评,赔率也就出来了。 魏广德是这么想的,不过自己反正是没希望拿下案首之位,否则就真想重注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是真这么做了,天道会不会让自己得偿所愿? 已经是第三次顺利通关,除了县试他很有把握外,府试和院试正场他其实都没什么把握的,既然都过了,说明他真的是洪福齐天,说不定覆试考题就是他最最擅长的也说不好。 逛街逛到月挂树梢,南昌城马上就要宵禁了。 南昌城的宵禁,其实只要不进出城,到是影响不大,城外什么样不知道,城内其实还是灯火通明的,大街上商家不少还是要做夜市生意的,当然主要是赌馆和青楼。 魏广德对赌馆兴趣不大,至于青楼嘛,在九江府看过几次,但是都没好意思上去坐坐,这会儿就更不能去了,明天可要考试。 吴栋已经多次让他回去休息,准备明天考试了。 曾元睿老早就回了客栈,他还要照顾他二哥,怕看书废寝忘食忘了休息,影响到明天的考试就不好了。 看着魏广德盯眼直瞅那边的青楼,二楼靠窗那里还有十来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在那里向外张望,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吴栋只是觉得好笑。 “广德,你这是想要上前喝一杯?” 听到表哥这么说,魏广德脸一红,摇头否认,“那里,就是那边亮堂点,所以多看几眼。”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等你过了院试,咱们上前坐坐。” 吴栋看着魏广德嘿嘿直笑,说的他脸又红了。 好在这会儿天色已晚,到是不打眼。 明天就是这次院试的最后一场考试,也是决定命运的一场考试。 心里忐忑还是肯定的,不过这个时候的魏广德只能自己给自己灌鸡汤。 来到这里,自己肯定会受到上天的眷顾,小小院试,没问题的。 回到客栈,魏广德叫店家准备了热水冲个澡去去汗,早早的上床睡觉,为明天的考试养足精神。 102复试 翌日,和前几天一样,魏广德早早的起床洗漱,吃过店家准备的早餐,就和曾元述一起,在表哥吴栋和曾元睿的陪同下再次去了南昌贡院。 和上次没什么不同,这次来这里的考生依旧是许多,毕竟是整个江西省的院试覆试考生都来了,各个府县都是上百人,而南昌府、吉安府这些富裕之地和赣州府这个掌管十三个县城的大府就是好几百人。 在大明朝的江西布政使司下辖13府78县,这次院试结束,就会有七八百个秀才诞生,覆试虽然不知道按照什么标准录取的,可参加覆试的考生绝对上千人。 对考生的甄别环节依旧不会少,在经过唱名后,魏广德才步入南昌贡院。 进入大门经过搜捡,他们这一队的考生在小吏的带领下进入考舍区域,开始寻找自己的考舍。 因为已经来过一次,这次魏广德他们都是轻车熟路的,很快就到了自己的考棚坐下,随着衙门里的差役送来装满考试用品的提篮,魏广德开始准备迎接这院试的最后一场考试了。 随着考生入场完毕,考场再次封闭,早已准备好的一群差役就抬着写好考题的木板在考棚之间穿梭,供考生抄录这科考题。 魏广德和以前一样,在差役抬过来写好考题的木板后,第一时间是把题目都抄录下来,做那是后面的事儿,题目必须抄准确,不能有遗漏。 这次的复试只考两篇八股文,默写和试帖诗都删了,不考了,到是简单。 魏广德看到题目后第一反应就是现在这位江西提学官还不错,知道就靠八股文得了,反正就是筛选乡试的苗子。 在乡试里,只要八股文做的好就行了,这样的要求还会延续到会试中。 只看木板上两道八股题,第一道题:不以规矩。 确实不以规矩,魏广德在心里腹诽一句,快速抄到纸上,随后开始抄第二道题。 只看木板下面一道题也是非常简单,就六个字儿,国人皆以夫子。 看到这里,魏广德才真正领悟了提学官出第一道考题的意思,“不以规矩”,还真是不以规矩,两道题全部自出《孟子》,这在科举考试中其实是很罕见的,至少魏广德之前就没听说过有这么干的。 莫不是这次院试有鬼啊? 魏广德此时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只是也不确定,主要还是这次的考题太凑巧了。 不过魏广德不知道的是,就在考生们还在入场的时候,就在明远楼上,这次负责主考本届江西布政使司辖区内各府县考生院试的提学官就让下面的考官们各出一道题,揉成团后放出一个小匣子里,然后他背手从中取出两个纸团,从而确定的本次院试考题。 好吧,题,不是他出的。 只是他抽的而已。 展开纸团来的时候,他也被吓到了,两道题皆出自《孟子》,要是拿出去,似乎有点不合规矩。 这个时候,他已经抽了纸团,可不能又丢回去,只能是把纸团递给其他人也看看,不过心里也打定主意,最好就是重新抽一次吧。 “呵呵......这次抽的考题,还真是不以规矩。” 只是没想到,看了考题后,过来监考的江西承宣布政使司右参议胡仕良却是笑着调侃了一句。 等其他人看过后,也都是笑笑。 “汪御史怎么说?” 提学大人听到那胡仕良这么调侃一句,其他人也都只是笑笑,并没有人说重新抽取试题的事儿。 也是,题是下面考官们出的,他就是随便抽出来的。 在这之前两天,他还在为复试出什么题而纠结,让考官们出题,也是他今早临时作出的决定,可没和其他人商量过,谅也不会有人知道他会这么做。 “打开其他的纸团看看,要是没什么问题,那这就是天意了。” 被叫做汪御史的这位自然就是江西道监察御史了,他是年初离京到的江西,负责这次巡抚江西各府县的工作,正巧遇到院试,也就过来看看。 监察御史出自都察院,又依十三道,分设监察御史,巡按州县,专事官吏的考察、举劾。 明朝都察院不仅可以对审判机关进行监督,还拥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断”的权利,为最高监察机关。 右参议和监察御史都这么说了,提学官大人自无不可。 随即汪御史就逐一展开剩下的纸团,上面各位考官出的题也是五花八门,四书五经题皆有,只是独独被提学官大人抽到了两篇《孟子》,第一题的题意还非常贴合实际。 下面还要出的题目,提学官大人却是笑笑,“都不以规矩了,还出什么。 老夫前几天就为这次院试出什么题而费神,直到刚才也未想到。 既然天意抽到这么一个题目,那老夫就顺天而行好了。” 魏广德不知道这些,只觉得这次的考试怕是有猫腻,但是不管怎么样,题还是要认真做的。 “不以规矩”出自《孟子·离娄章句》,原文为: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员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 魏广德以前作文就是以“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中的明和巧两个字开始写的,自然依旧是抄自己过去的文。 “规矩而不以也惟恃此明与巧矣” 这就是他的破题,然后继续往下写。 虽然脑海里有稿子,不过魏广德还是先写到草稿上,一会儿还要再检查一遍,防止出现遗漏,虽然以前没有过,但是防患于未然。 抄好第一篇文章后,就是第二题了。 “国人皆以夫子”出自《孟子·尽心章句》,原文为:齐饥陈臻曰国人皆以夫子将复为发棠殆不可复孟子曰是为冯妇也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 这题其实是截取一句话中的前半段,不过好在这题魏广德做过类似的,只不过是原句“国人皆以夫子将复为发棠”,要是用原来脑海里的东西自然有点不合题意了,是需要修改的。 魏广德一上午剩余的时间里,就在考虑怎么修改自己脑海中的文章。 先把不合适的词句删掉,还要补充一些,搜肠刮肚回忆看过的经书注解,毕竟是代圣人言,这点不能出错,修改工作持续到下午才算勉强完成。 “有皆以为然者齐人之望大贤切矣......” 103院试结束 这次院试复试,魏广德终于又打破了一项自己一直保持的传统,那就是提前交卷。 这次复试,魏广德一直捱到最后关闭考场收卷,才把答卷交给了受卷官,跟着大部分学子缓步出了南昌贡院。 这次之所以耽误这么久的时间,也是因为院试太重要,关系到自己能不能完成老爹心目中的一个小目标:不是先赚他一个亿,而是考上秀才。 之前的府试那次,题目够难了,截搭题。 不过在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怕是没戏了,所以在想出怎么写后,就直接落笔。 一年多来不断的书写作文,让他还是有了一点点笔力。 完成文章后又检查了两遍就誊抄上了答卷,算是完成了那次的考试,然后没等到时间提前交卷了。 而到了这次院试考试,虽然他心底还在回想着自己肯定被上天眷顾,科举必过的信念是异常强大,但是在实际做题时却是比府试那次小心得多。 完成文章后又反复琢磨,进行了一些修改,才算让自己满意。 重新把作的文又检查一遍,先把第一道题的作文誊抄上答卷,但是并没有马上誊抄第二篇文章,而是有一字一句慢慢推敲琢磨,所以直到最后差役开始提醒快要收卷了,这才把文章誊抄到答卷上。 出了贡院大门,人潮中很快就看到大门边古纹石坊旁站立等候的表哥吴栋和曾元睿两人,不过没见到曾元述,应该还在自己后面吧。 这里,是他们参加考试前和吴栋他们说好的,毕竟参加考试的人比较多,不事先说个地方,到时候人多眼杂怕错过了。 “这次怎么现在才出来?” 只是在魏广德走到表哥身前的时候,听到的却是吴栋这么来了一句。 在魏广德愣神的时候,耳边又传来吴栋接下来的话,“我以为你又会提前交卷,下午我就和元睿一起过来了,结果一直等到现在。” “这次的考题是不是很难?我们都没见到几个提前交卷出来的考生。” 曾元睿这会儿插话进来道。 “是有点。” 魏广德接下来就把这科考题和他们说了下。 “第一题还算好,第二天截了半句,还真有点不好作文。” 吴栋听了这科院试就两道题,再一想题目,随即了然,怕是第二道题难住了大部分考生。 说是四书就那么多字儿,可你哪知道主考官会出什么题? 用一句短句,或者长句,亦或者截题或者搭题,真的是让考生们防不胜防。 三个人在路边又等了会儿,不时看到有相识考生走过,少不迭又是一番拱手行礼,相互寒暄几句。 众人的关注点居然大多落在魏广德身上,毕竟才十三岁,还是个小孩子,能考过院试正场参加都爱复试中来,所以大家对他的作文也很是好奇,纷纷询问这次考题他是怎么答的,即便是曾元述出来和他们会合,众人的好奇心依旧。 到这个时候也没什么好掩饰的了,魏广德一五一十把自己的破题说了下。 第一道题的破题大家都理解,其实他们的作文也都类似,毕竟就那么些技巧。 八股文做到现在,早已有人总结出了作文技巧,大家对很多事物的看法相似,所以知道个破题,后面的不说也罢,就是一脉相承写下去就行了。 对于第二题,众人中到是有几个士子点头称妙,也有低头沉思的,倒是没人说这么破题不好。 看到这样的反应,魏广德知道,自己这次做出来的文章怕是真有机会让自己顺利拿下院试了。 天眷。 想到这里,魏广德不免生起了一点洋洋得意之意。 “好了好了,天色渐晚,肚子饿了,都去吃喝,也是累了一天了。” 这个时候,劳堪从之前的若有所思中回过神来,笑着对众人说道。 “是极是极。” 大家在这里站了半天,这会儿被劳堪这么一说,都觉得有点饿了。 等回到客栈,魏广德还是让店家准备了热水,痛痛快快的冲洗了一下才去,现在才是真正的身心完全放松下来。 院试的结果还有几天才会出来,这段时间里大家的心情和之前第一场考过以后差不多,短暂的放松下来,酒席上就相约明日一起出门游玩。 其实这天气还比较热,所以能去的地方肯定都是水边,而南昌府城周围自然就是赣江了。 是的,大家伙相约同去滕王阁,虽然之前魏广德已经去过了,但是其实这伙人中几乎全部都去过,不过六月的天,去江边吹吹江风消消暑,还是蛮惬意的,所以也没人反对。 这次来到滕王阁,魏广德也算是长见识了。 本来他们相约一起来的也就九江府相熟的二十多人,但是没想到的是其他府县也有不少学子相约来次游玩,很快滕王阁里的学子人数就上百了。 江西下面十三个府,几乎都有人来此游玩消暑。 然后,自然就是以府县形成一个小圈子,从开始的讨论学问,再到之后就是比诗词,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 一开始讨论学问,魏广德自然不会张口,当然也不会有人关注他这么一个小孩,即便是知道他也是参加今科院试的考生,还参加了复试,也没多少人关注。 在大部分人眼中,魏广德不过就是运气好到爆的小孩子。 虽然,这就是事实。 只是,魏广德并不以为意,他本来也不想参与进去。 学问,有什么好问的。 这古代科举考的是八股,可不会考函数微积分,力学三大定律。 在魏广德看来就是这样,他们现在充其量学的就是语文,后世的学问可是数学、物理、化学这些硬知识。 不过呢,在进入诗会模式后,还是让魏广德小小的惊喜了一把。 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参与到“诗会”中来,魏广德心里有点点小激动,不过很快他就不激动了。 明朝的著名诗词流传的并不多,其实这也反映出这个时代诗词一脉确实发展较为缓慢。 不过想想到了清朝的时候,其实也差不多是一样的,文化转向通俗后,或许就是这样。 魏广德当然有装逼的利器,他记得的还没有出世的诗词不多,但绝对都是惊才绝艳的,只是他还没准备在一群童生中拿出来。 至少也要乡试或者去京城以后,再把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丢出来。 104原来是这样的读书人 魏广德记得的还没有出世的诗词不多,他之前自己就默算过,除了那首穿越人士必备的“人生若只如初见”,好像就只剩下伟人诗词了。 不过那东西不能用,身处的位置不同,放出来要惹祸的。 当然还有一些,不过都是一些出名的句子,全诗他可背不全。 比如他知道有一句“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还有能记住的,就是当年央视《三国演义》的片头歌,本来记不住,但是唱出来他就记住了,不过他现在不能用,因为那首词早已问世并流传开来,明目张胆抄袭肯定是不行,会被打死的。 还有一首就是《送别》,也是因为有曲子,可以唱,曲调也是宛转悠扬,所以魏广德还能记住,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还有首“李杜诗篇万口传”倒是能记全,但那话太大气,要是写出来,人家向他再讨教两首诗词,他就有点抓瞎了,所以只能放在一边。 说实话,魏广德觉得自己蛮苦逼的。 里那些穿越人士,怎么就能记住那么多的诗词? 一首连着一首随便写,还不重样。 除了诗词以外,其实魏广德还练了一手绝活,“难得糊涂”这四个大字儿,他是悄悄练习了无数遍,写这字的人他知道,叫郑板桥,估计也是个写诗的高手,可他的诗自己一句没有,就是看电视剧知道这四个字儿,说是很精辟。 印象里在哪看到过这么个说法,说八股八股,要是你能做好,随你再做什么东西,要诗就诗,要赋就赋。 不过到了魏广德这里,他发现貌似有点不靠谱。 说这话的人肯定水平不怎么样,或者是太怎么样了,净在那里乱说。 到了明朝,魏广德私下里一边学习四书五经,写八股文,可是他尝试去作首诗出来,憋半天也没有整出一句话。 至于学高鹗去补全他记忆中的一两句诗词,魏广德努力过,但是都不知道作者当初的环境,自然是憋不出来的。 参加了一场不怎么样的“诗会”后,到了晚上,众人都回到南昌城里。 当晚,吴栋就履行了对魏广德的诺言,还真带着魏广德上了南昌府知名的馨香楼。 不过让魏广德失望的是,吴栋他们只是带着魏广德上了馨香楼喝花酒,可不是魏广德想象中的留宿。 在被吴栋提溜下楼的时候,吴栋还在魏广德耳边说道:“来一次就够了,要是让姑母知道,还不知道怎么锤我一顿。 再说了,你现在还太小,毛都没长齐,再等两年哈,现在不急。” 一起来的曾元述、劳堪就在一边笑呵呵看着这两位,明显魏广德还有点不情不愿的,但是被吴栋硬拉出来的。 走出馨香楼,劳堪还不忘调侃两句,“吴栋啊,人家广德风流才子,自有才子的潇洒飘逸,放荡不羁,有句话怎么说的,哦,对了,自古才子多风流。” “呵呵......” 后面站的曾元睿刚开口跟着乐,就被他二哥曾元述一扇子拍脑袋上,随着“哗”一声纸扇打开,颇是潇洒的扇了扇才说道:“你也太性急了点,你哥拉你下来是对的,有个十五六岁的年纪,你再学人家名士风流好吧,这么小狎妓可不成。” 其实魏广德跟着上这儿,也就是好奇。 后世可没有青楼妓院,都已经变成娱乐城、夜总会,好像也就倭国还保留了风俗店,古代的青楼,魏广德就是好奇,他其实并没有想要做点什么。 一行人顺着长街前行,很快就因为住宿客栈的不同分道扬镳。 时间一晃就过了几日,和之前那次一样,刚考试结束那会儿大家心态都很轻松,随着院试放榜日期的临近,大家的心也重新被悬了起来,紧张的情绪也是一日胜过一日。 院试放榜可没有一个固定的日子,也就是说固定在院试考试结束后多少天发榜,只有一个大概的时间,一般在五日到十日之间。 所以在度过了开头几天无忧无虑的日子后,众人自然就没了出门游玩的心情,都留在南昌城里,没事儿就想往贡院那边去。 虽然也知道去了也看不到个结果,但是人就是想往那边走。 “闵文卿、李椿、万宏谟、李贵、顔应贤,没想到这五位还成了今科院试案首的热门人选了。” 曾元述和吴栋这会儿就站在一家赌馆门口,看着外面布幔上贴着的院试案首赔率指指点点。 魏广德在一边仔细看了南昌城内赌馆对这次院试案首开盘口的情况,虽然名单上有二十多人,但是从赔率也能看的出来。 虽然各家赌馆开出的盘口各不相同,都是略有差异,但是总的来说,对于这次院试的案首之争,判断都是大同小异,主要就是刚才他们口中的五个人了,赔率最小。 从上千人中选出上榜的几十个人,可以想象赌场的老板也是神通广大。 魏广德估计,应该也是从士林中的声望和人气为主要判断,毕竟如果真没什么文才,在士林当中也就不会有什么声望和人气了。 对于今科院试的案首,吴栋和曾元述都有下注,不过一个下注赌的是李贵,另一个压的是顔应贤,虽然赔率都不高,本身也只是凑个乐子。 至于其他的考生,似乎都有下注,也就是他自己“洁身自好”,其实主要原因还是家里的钱大多交给了吴栋,他手里没多少。 其实后面几日魏广德又跟着逛了几次青楼,学子考生聚在一起喝酒,然后都会再赌上几把。 到这会儿魏广德才明白,后世说人品行不好就说人家“吃喝嫖赌”,可是貌似这些在古代,至少在这大明朝,书生才子们却并不排斥,反而乐在其中。 这段时间在南昌,魏广德算是明白古代书生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了,舞文弄墨、琴棋书画只是他们的一个消遣方式,赌博和青楼画舫貌似也是他们的最爱。 也就是这个时代,后世的第一大毒瘤毒品还没有发展出来,要是真有人在这个时代搞出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成为这些人的新宠。 也难怪明朝后面发展成那样,黄赌毒,如果不是因为没人会制造毒品,书生士子怕就要占全了,国家不亡在文官集团手里才有鬼了。 虽然这么想,不过魏广德可不敢说出来。 开玩笑,他接下来要走的就是文官路线,可不能自己拆自己的台。 105永寿宫 又是一个醉生梦死的夜晚过去后,魏广德从睡梦中醒来。 之前的考试后,也没见到曾元述他们居然如此好酒好赌。 也是,现在都紧张了,也只有通过喝酒的方式麻醉自己,免得为院试成绩费神。 等魏广德起床洗漱后下楼,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叫店家送来早饭,就从外面跑进来个小书童。 “你这是怎么会事儿,这么冒冒失失的。” 旁边有认识的学子开口斥道。 “公子,对不起,我们也是慌了。” “什么事儿?你家公子应该还没起来,你这么莽撞冲上楼去,惊吓了你家公子怎么办?” “是是是。” 那小书童一脸委屈,可是兴许是跑的急了,这会儿还满脸通红大汗淋漓的,也顾不分擦一下。 “说吧,什么事儿这么急。” 那位公子继续说道。 “贡院那边要发榜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小书童应该是被自己公子打发每天早上出去看贡院那边消息的。 也是,现在这些读书人还呆在这里,哪个不是为了贡院门口那张榜单。 “发榜了?” 那说话的公子猛的一下就站了起来,把那小书童又吓得够呛。 “那你还不快快上去通知黄兄......” 魏广德在听到小书童说贡院那边要张榜了,心里也是一惊,旋即也没心思坐下吃饭,而是起身上楼找曾元述去了。 ....... “铛......” 一声清脆的罄响回荡在宽敞的屋里,屋子周围的窗户都关着,此时大门也紧闭,让整个巨大的屋子显得昏暗,若不是有屋顶琉璃瓦透下来那点点光亮和四周点着的无数蜡烛,还真让人看不清屋里的情形。 屋子很大,四壁很干净,屋梁和柱子上雕梁画栋,屋里陈设看上去也不多,到是有点简约的味道。 屋子里挂着一幅纱幔,还用屏风将整间屋子分为内外两间。 在罄响过后,外屋几个身着紫衣绯袍人慌忙跪下不敢抬头,只是都竖着耳朵倾听来自里屋的声音。 “朕把这祖宗社稷交托于你们,你们就是这么报答朕的吗? 二月俺答领兵骚扰大同,四月又跑去辽东,你们是不是还想让他再来一次京城才好,让朕把位置让给他,你们好去跪拜新主子?” 里屋里传出阵阵怒吼声,让外屋所有人都不仅额头冒汗,可是他们依旧是跪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任凭汗水滴在青石板上。 “现在好,四月,朕记得是四月,南京就上了奏折,调集江南精兵强将,然后你们给朕的是什么? 整个浙江被区区万余倭寇搅了个天翻地覆,宁波、台州、温州丢城失地,朕钦点的地方官也死了两个,骇人听闻,骇人听闻呐。 还有那些卫所,几次大战都是大败亏输,还说什么倭寇勇猛善战,也不臊得慌。 江南百万大军都是待宰羔羊吗?都是羔羊,朕养来何用?” 说话主人的声音很是刻薄尖锐,穿透力很强,直接让屋外守候的几个太监不由得噤若寒蝉。 这里,就是永寿宫,位于西苑之内。 嘉靖皇帝在壬寅宫变后迁居西苑,就一直居住在此。 永寿永寿,怕也是嘉靖皇帝希望自己与天同寿,能够长生不死,永享人间至尊的期待。 不过此时,虽然天清气朗,但是在西苑却是乌云密布,概因此间主人正是怒气爆发之时,实在没一件让他省心的事儿。 之前俺答围北京,臣子们找了不少理由阻止他出兵报复。 好,对于聪明过人的他来说,鞑子能够打到京城来,对他的触动不可谓不大,这也说明北地边军目前的状况,怕是也和京营差不多了。 不过他还是乾纲独断,坚持让他们抓紧做好北征准备,其实不过就是给这帮文官武将敲个警钟,希望明军战力能够恢复一些,吃相别太难看。 可是等来的回报是什么? 蒙古鞑子直接抢劫马市队伍,还不断兴兵犯边,今天是大同急报,明天就是辽东求援,现在更好,江南也乱了。 大明承平二百年的江南,现在居然还被区区倭寇骚扰,还一口气打下多个县城,浙江卫所损失惨重。 “朕现在不要听奏报,你们内阁和六部今天就要给我那个章程出来,朕不要再听到倭寇为祸江南的消息了。” 看到下面三个内阁阁臣和六部部堂皆跪地不起,嘉靖皇帝显得有点兴致缺缺。 江南,可是大明朝的财税重地,那是乱不得的。 乱了,北地边军军饷哪里来?京城漕粮哪里来?还有自己修道需要的财货又哪里来? 嘉靖皇帝透过纱幔看着外屋众人,为首跪伏余地的一个七旬老者这才缓缓平身抬头缓缓禀报道:“陛下,臣等内阁阁臣和六部部堂也商议许久,概因江南之事关系重大,若不能找出万全的法子,怕是难以根治江南倭患。” “万全法子?没有,那是不是就让江南继续乱下去?严嵩,你倒是给朕好好说说。” 听到内阁到现在还没有一个章程应对江南倭患,嘉靖皇帝是真的怒了。 五月江南战报接连传至京师,就已经令满朝官员震惊,结果一晃两月过去,内阁和六部还是没有法子应对。 “陛下关心江南千万百姓乃是好生之德,皇恩浩荡,可是江南乱了,京城却不能乱。” 严嵩说道这里稍微停顿下,悄悄抬眼看了看里屋,虽然什么也看不清,但是没有听到传出雷霆怒火也是心下稍安,继续说道: “给事中王国祯、御史朱瑞登上奏,海洋不靖由朱纨得罪后裁革巡视都御史所致,虽还有海道副使但权轻不便行事,狼狈失职如丁湛、李文进等已事可验也。 请复设都御史巡视闽浙,兼假以巡抚总督之权使之,节制诸省方可责其成功。 另我等还商议,闽浙两省各添参将一员,驻劄边海,地方庶文武各有专职,缓急无患。” 说道这里,严嵩又往里屋看了眼,这才又重新爬服余地。 良久,里屋才再次传出嘉靖皇帝的声音。 “此次倭寇为祸浙江多府县,地方上布政使司有大责,该查查,该办办。 对于那些精勇敢战,还有尽忠职守的,该表彰,该升迁的,尽快给朕拿出章程来。 复设都御史,你们拿出个名单给朕过目。” 106功过相抵? 随着倭寇重新退回大海之上,嘉靖三十一年四月起,劫掠浙江各府的倭患算是暂时平息了。 而在北京城里,那位至尊,也因此事大发雷霆后,大明朝廷的办事效率终于有了些许起色。 “你们再琢磨琢磨,要是没有纰漏,那我们就这么报上去。” 位于北京紫荆城东面的文渊阁内,严嵩、吕本和新晋阁臣徐阶坐在上首,六部尚书居于下正在商量政务。 明朝最初沿袭元朝制度,设立中书省,置左、右丞相,但之后在胡惟庸案后,朱元璋罢中书省和宰相,权利回归六部。 之后,又置文华殿大学士,为其顾问,这就是内阁的雏形。 而之后在朱棣登基称帝后,一开始也是殚精竭虑,但屡次北征让他感觉难以总揽政事,于是内阁制度应运而生。 阁臣之预务自此始,然其时,入内阁者皆编、检、讲读之官,不置官属,不得专制诸司。诸司奏事,亦不得相关白。 这个时候的内阁,还仅仅充当朱棣秘书的角色。 又是数位皇帝后,内阁权势才逐渐坐大。 内阁大臣的建议是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奏章上面,这叫做“票拟”,而皇帝用红字做批示,称为“批红”。 不过在宣宗时,皇帝批红成了象征,他直接把权利下方到了司礼监,由此有了内、外庭分治的说法。 明朝内廷、外廷的机构完全对称,外有内阁,内有司礼监,外有三法司,内有东厂、锦衣卫,外廷有派往地方的总督、巡抚,而内廷派往地方的也有镇守太监、守备太监等等。 这样,内廷、外廷相互制约,才能确保皇帝的决策地位。 但是,这也造成了内外两大政治势力的争权夺利。 “革浙江布政司参政曹汴职,回籍听勘;停参议李宠、按察司佥事李廷松俸,下按臣逮问没有问题。 可浙江巡按御史林应箕四月奏倭寇事,参海道副使李文进、分巡副使谷峤等官员尸位素餐,当时推海道副史丁湛,并都指挥张鉄备倭,该办办,陛下的意思不能违逆。 可是这条陈,丁湛罢为民,以李文进代之,张鉄革回原卫,以周应桢代之,种种,就是对四月处置的完全翻转,有失体统。” 徐阶开口说道。 “林应箕说他们尸位素餐,可是他保举的人在这次浙江倭祸中处置失当,难道不该纠正.....” 徐阶话音刚落,下面就有官员出声责问。 徐阶只是看了说话那人一眼,就低头不再说话了。 其实他说这一句,也不过是要给人一个交代,谁不知道李、周等人是严家的人,也是林应箕命衰,遇到百年不遇的倭患,陛下震怒,还能怎样。 “林应箕因擅专,敕其离任已是给了体面,夺俸三月亦不过小惩。” 次辅吕本也点头说道。 徐阶看了眼其他人,都没什么人要出声,知道也就只能这样,随即微微点头。 能说什么? 浙江被倭寇搅得天翻地覆是不争的事实,该办办,该奖奖,只是因被御史参奏居然躲过祸患,怎么想怎么感觉不对。 “另外,吏部推巡抚山东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忬提督军务,巡视浙江兼管福兴泉漳地方。 兵部对于设分守浙直参将各一员的意见,以琼崖参将署都指挥佥事俞大猷,中都留守司管掺、指挥佥事汤克宽为之。 俞大猷驻防温台宁绍等处,汤克宽驻防福兴泉漳等处,俱听忬节制......” 随着内阁商议定下章程,很快就把奏疏送到西苑。 对于事关浙江的奏本,司礼监马上就转交万寿宫嘉靖皇帝手中。 “俞大猷,汤克宽......” 嘉靖皇帝从黄锦手中接过奏本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完了奏疏内容,嘴里喃喃道。 “黄锦,你对这二人如何看?” 听到嘉靖帝询问,黄锦急忙答道:“圣上,奴才也不知道这二人如何。” 对于军国大事,黄锦可不会愚蠢到随意说出自己的意见,自己这位主子的性格,他可是太清楚了,毕竟陪伴了无数的岁月。 要是说准了还好,要是说错了,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想起来。 “哼哼......” 嘉靖皇帝听到黄锦的回答倒是没有意外,刚才他也不过是随口一问而已。 “他们倒是滑头,奖赏名单完全按照南京兵部奏报的给朕交来。” 嘉靖皇帝伸手微微揉揉眉心,好一会儿才睁眼又看了看案几上的奏疏,似是下定决心道:“也罢,总算是打赢了一仗,没有丢了脸面,着锦衣卫查查这几个指挥使,看看能力如何。” 南京兵部对此次浙江大战的前后详情的奏报前些日子早已送达京师,浙江这次大动荡是肯定的,只是对于奖赏却是讳莫如深,只是给了个大概条陈,一切都以京师天子圣断。 对于唯一一次正面对战倭寇并取得胜利,南直隶三卫及江西九江卫自然进入嘉靖皇帝眼中。 “违抗军令......功过相抵.......哼哼.......” ......... “曾兄,曾兄,快起来,贡院发榜了。” 魏广德上了楼,敲了几下门,或许曾元述还未醒,好半天才听到里面传来人声,旋即急不可耐的对着房门里大喊道。 “什么?放榜了?” 屋里曾元述惊叫一身,就听到“咚”的一声,似是重物坠地。 等魏广德他们走出客栈的时候,街上许多人正在往南昌贡院那边去,大多都是一副书生打扮,自然是去看榜的。 还有一些虽然不是书生打扮,一看就是市井中人,但是一个个跑得比他们还要快,显然他们应该也是去看榜的,只是关心的自然不是自己上没上榜,而是最后案首到底是谁,自己手里的赌票到底是金子还是废纸。 魏广德他们终于到了贡院街,此时此处也是人山人海,贡院街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可即便如此,后来之人也不断往里面挤,完全没有了之前的矜持。 “还是来晚了,这么多人,什么时候才能进的去。” 曾元述看到这样的场景有点失望,后悔昨日不该饮酒过度误了时辰。 “我在前面开路,曾兄在后护住广德和元睿跟上。” 吴栋急忙说道,这一年多时间里打熬身子,他已是今时不同往日。 魏广德等人按照吴栋的吩咐,随着吴栋奋力挤开人群就往贡院大门处冲去。 107长案 吴栋在前开路,魏广德和曾元睿紧紧跟在他身后,曾元述则走在最后护住两个小家伙免得因为人多拥挤而被挤散。 也就是这一年多锻炼的成果,吴栋的身体素质明显好于周围的这些读书人,小队伍很快就淹没在人潮中。 可就算是这样,等他们挤进贡院牌坊,顺路寻找九江府的榜单也是颇为费劲。 终于,在穿州过府后,总算是在靠近贡院大门的位置看到了九江府今科生员的榜单。 看到了榜单上大大的三个九江府的大字,可不代表就完了,还要继续往里挤,因为榜单下方早已堆满了人。 院试放榜和之前的县试、府试无甚区别,也是长案,从第一排到最后。 “表哥,从最后一名往前看榜。” 魏广德被拥挤的人群推攘着,还好他一直紧紧跟随这吴栋身后,只感觉脚背做疼,他也知道是被旁边的人给踩了脚,没办法,这个时候也没什么好理论的,尽快看到结果就出来好了。 看到吴栋往前头案首那边挤,魏广德就觉得没必要。 案首,哪是那么容易的,于是干脆大喊出声提醒一下。 吴栋在前面也听到了魏广德的声音,虽然现场很是喧哗,可是毕竟两个人靠的近,还是能听清。 魏广德的意思他一下就明白了,也没必要反对,按照魏广德说的,转个弯往榜尾去,很快几个人就到了榜单末尾开始往前看。 此时的四个人,已经是衣衫不整,实在是刚才人太多太挤,不过这个时候也没人注意所谓读书人的体面,大家都差不多。 而且到了榜单下的学子也没人看周围,都是抬头盯着榜单看,寻找自己的名字。 “今科录了五十六人。” 看到排名末尾的人名上面有个五十六的排行,他们一行人自然就知道整个九江府下辖五县,一共录了五十六人,算起来一个县十一人。 不过彭泽的情况略逊于德化、湖口等县,怕是有十个人上榜就该偷着乐了。 “五十五,不是,五十四,也不是......” 他们顺着榜单末尾往前挤,不断和上面下来的人潮对撞一下,然后分出个左右来又继续前行。 院试到现在,发长案,自然也是直接写上榜者的名字,而不是填写座号,所以他们很快就看完了后面几个人的名字,没有曾元述,也没有魏广德的名字。 兴许是吊车尾的时候多了,魏广德一时有点不适应,榜尾居然没我。 到这个时候,魏广德心里开始有点惴惴,不是很确定自己这个穿越者到底有没有天眷了。 就在魏广德心有不安没多久,耳朵里就听到吴栋忽然惊喜的大叫声。 “中了,广德,你中了,四十七,嘿嘿......” 有了吴栋的喊声,魏广德把视线跳过三个名次,直接找到四十七名的位置,下方果然写着“魏广德”三个小字,下方还有彭泽县三个字。 魏广德看到自己的名字,确定自己终于上榜了,瞬间的惊喜充斥了大脑,刚想要跳起来庆祝,就感觉脚背又是一疼,他又被人踩了一脚。 跳不起来,魏广德就不跳了。 “恭喜恭喜,魏兄好厉害。” 旁边的曾元睿这会儿也看到了魏广德的名字,也没有之前府试落榜而魏广德上榜时候的不服气,现在人家是生员了,不服不行。 自家二哥那么努力,考了两次院试都折戟沉沙,人家一次就过了,才十三岁。 “同喜同喜。” 魏广德努力保持着矜持的笑容,好吧,虽然看似没笑,不过嘴角已经裂到耳旁了。 “恭喜恭喜......” 这会儿周围的书生学子也注意到了魏广德一行人,九江府来参加考试的就百多人不到二百个,当然还有不少没找到自己府的考生也在往前挤,这个时候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知道眼前这小孩上了榜,都在旁边道了句恭喜。 至于周围还有不少人,其实都是南昌城里的赌徒,他们这么关心各府考生的成绩,都是因为他们怀中的赌票。 “表哥,继续往前走。” 魏广德视线扫过了曾元述那里,也看到了他从开始的惊喜逐渐沉默下来。 好吧,不用问也知道,看到魏广德的名字在榜上,这位现在的压力是真的无比巨大了。 科举考试就是这么残酷,不是说你努力就一定有结果的,也不是说你真的文采斐然就一定能过几关。 吴栋这会儿也从惊喜中冷静下来,自然知道魏广德话里的意思,还有一个呢。 “你们跟上来,元述的名次怕不是在前面了。” 吴栋大声喊道。 几人继续挤着往前走,没走出几步,迎面就遇到张科和段孟贤,他们是湖口县的,自然也在这里看榜,不过两人都是面带笑容的模样,让魏广德不由猜测到点什么。 “两位也在看榜?” 吴栋在前面看到两人,随口问了句,视线也重新回到榜单上。 “吴栋,你们那边怎么样?” 张科开口问道。 “广德在榜上,对了,你们从前面来,看到元述的名字了吗?” 吴栋随口答道,快速浏览了上面几个名字,没有曾元述,就打算继续往前挤,此时的位置也就是显示这次院试三十多位了,前面还有三十来人的名字,不过到现在,吴栋已经觉得自己这位好友怕是有落榜了。 “嘿,那就恭喜广德了,我们还是同年,元述,你在后面啊,我说怎么没有看到你,你的名次是二十三名,在这里怎么可能看到。” 就在吴栋打算带着三人继续往前挤的时候,耳边就听到张科的声音。 “张兄,我真的在前面吗?” 其实不止是吴栋,就连曾元述自己都觉得怕是今科无望了,可没想到乍一下听到张科说他在榜上,还是二十三名,顿时有点惊喜失声。 “是啊,我们是看看这次有那些同年和我们一起过的院试,下来大家也好一起喝酒庆祝庆祝,劳兄在前面组织呢,他是今科案首......” 张科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不断的说着话,而曾元述一行人早已坐不住了,在吴栋的带领下继续往前挤去。 108该换衣服了 这些日子,南昌府城的青楼酒肆生意是好得不得了。 没办法,一下子涌进那么多读书人,生意想不好都不可能。 除了考试前一天生意会一下子清淡不少外,其他时候那都是门庭若市,人声鼎沸。 而来客,不仅有今科上榜的书生学子,更有那些名落孙山的来此借酒消愁。 魏广德一行人自然不是失意之人,在经过一夜狂欢后,也不知怎么回的客栈,此时他才睁开惺忪睡眼,感觉头有点疼,昨晚上酒喝得有点多了。 当然不是他不想多睡一会儿,实在是敲门声响太久了,还越来越急促。 起身开门,虽然有点衣衫不整,可魏广德也顾不得许多,只想尽快应付过去,好接着继续睡一会儿。 打开门,就看见有小二一脸讨喜的笑看着他,还不住行礼说着恭喜公子中秀才,下次乡试高中举人的话。 “什么事儿,一直敲门。” 魏广德被打扰了清梦,心情自然不好,虽然店小二说着吉利话,可是语气也是不善。 “衙门的差爷送喜报来了,应该还有其他事儿,小的这就给你打水,请公子梳洗下楼。” 店小二知道打搅到了魏广德休息,不过依旧笑着对他说道。 “喜报?红榜都贴出来了,还送什么喜报?” 魏广德诧异道。 这事儿他可不知道,其实很正常,不管是吴栋,还是曾元述,两个人可都没考过院试第一场就被刷下去了,所以早早的就离开了南昌城,后面还有什么事儿,他们也是压根不知道,更没兴趣去打听。 店小二看着魏广德,感觉眼前这小孩儿可能是真不知道,急忙说道:“中了秀才,衙门会按照登记的住宿地址送喜报,也就是讨点喜钱,还有就是他们会带来提学老爷的命令,是不能不去的。” 说话的功夫,旁边隔着几间屋子的门也被打开,曾元述也是蓬头垢面站在那里,和他门前的店小二说起话来。 魏广德知道是什么事儿,喜钱,那个到没什么,可要是官差真带着什么消息过来,那还真得重视起来。 别看现在他已经从童生摇身一变成了秀才,可是也就那么会事儿,自己的学历文聘可还在提学官大人手里,提学官可是可以削除读书人功名的,虽然用的不多,而且大多是确有严重过失才会发展到这一步。 “快快打水。” 魏广德清楚这事儿不能马虎,马上就对店小二说道。 不过在转身那一刹那,魏广德多嘴随口问了句,“今年店里有多少考中秀才的。” 昨天也没注意,而且学子伙在一起去的地方也不同,所以魏广德还真不知道同住这家客栈的其他考生的情况。 虽然大多不熟,可是呆了这么多天,大家早已认识,至少见面要行个礼谦让下。 “七位,有七位公子考中了秀才。” 店小二谄媚的笑着回道。 很快,店小二端来一盆水,魏广德快速洗漱后出门并没有急着下楼,只是往楼下望了一眼,已经有两个新秀才领到了喜报,魏广德看下去的时候就看见官差正在和他们说了句什么,随后道喜后就坐在了一旁。 魏广德身上也没带多少钱,就两个银裸子,还有几十文铜钱,楼下官差就两个,给两个银裸子也足够了,不过魏广德还是要先找表哥问问怎么处理。 不过抬头看了眼,那边门还关着,显然没有店小二过去叫他,而另一边收拾好的曾元述已经出了门,两人四目相对。 曾元述似是猜出了魏广德的想法,笑笑对他说道:“我们下去吧,别去吵你哥了。” 两个人下了楼,很快就到了官差面前。 一边的店小二急忙介绍了他们二人,官差从手里还拿着的几份喜报中找出两份递给两人,一脸笑容,“恭喜曾公子,恭喜魏公子。” 对于大部分读书人来说,考个童生其实并不难,就算运气不好,多考几次一般也会过的。 但是秀才这关可就不同了,毕竟名额有限,也不是府试县试那么随意。 “喜报昨儿下午就已经发往九江府,想来二位府上很快也会收到消息。 两位公子一看就是年轻有为,两月后的乡试我们再来给二位公子送喜报。” 旁边那个手里拿着喜报的官差这会儿也是笑嘻嘻的对他们说道。 “多谢两位吉言,有劳二位跑这一趟。” 曾元述笑着说到这里,手已经伸进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递给为首那个官差,嘴里继续笑道:“这是我和我兄弟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两位请收下,买杯茶水润润嗓子。” 那锭银子魏广德估计有三、四两的样子,这可是一笔巨款了,相当于三、四千文铜钱。 大明朝到现在,社会经济发达,在城里的一般成年男子只要肯吃苦,卖把子力气一天也有二十文钱,这锭银子他们分了,怎么也相当于普通人小半年的进项了。 当然,身在衙门里,这钱也不是那么好拿的,他们拿到这锭银子怕也要付出去不少。 为首那个官差看到曾元述出手大方,直接给了银子,可不是先前那两个穷秀才,都只是掏出一大把铜钱,估计也就千文不到,先送出去的两份喜报还没赚到二两银子,都是有些不爽。 还好,这家店里还是有大方的主儿,这次没白跑这一趟。 高兴的收下银子,那为首的官差又小声对他们说道:“好叫两位秀才相公得知,今天下午请去南昌贡院亲笔记录户帖,就是姓名、籍贯、三代履历这些,都是惯例了。 对于中了秀才的相公,贡院和提学衙门都要记录,以备后面的乡试。” 随即看了看曾元述和魏广德有小声说道:“两位公子已经是秀才了,去贡院的时候,换上生员服过去更妥当。” 拱手道谢后,曾元述和魏广德就上了楼,边走边说着一会儿出去买衣服的事儿。 明代圆领大袖衫为儒士所穿的服饰,与其他官吏一样,都有详细的制度,如“生员衫,用玉色布绢为之,宽袖皂缘,皂条软巾垂带。凡举人监者,不变所服。” 对于士绅来说,圆领和交领的衣服都是可以穿的,正式的官袍一般都是圆领,但是也有例外,比如大家熟知的飞鱼服、斗牛服等,包括行蟒袍都是交领,只有坐蟒袍才是圆领。 至于普通人,那就只能穿交领的衣衫了。 109驿卒南来 下午有事儿做了,魏广德和曾元述都是赶紧的上楼,叫醒了吴栋和曾元睿,他们要出门买身衣服。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怕是有不少这次考中秀才的士子都会跑到成衣铺子里去看有没有生员服,还得跑快点,晚了怕就没有了。 就小半天的时间,就算给再多钱,也赶制不出来一件衣服的。 他们倒不是要叫吴栋和曾元睿起来跟着他们一起去,也就说叫醒他们说一声,免得一会儿起来看不到人。 没等他们,魏广德就跟着曾元述出了客栈。 曾元述也是老道,下楼后并没有直接出去找成衣铺子,而是找到客栈掌柜的询问,毕竟往年这个时候应该有不少新科秀才要去买生员服,到不是怕那里没有货,而是不想挨家挨户去找。 客栈老板肯定是知道哪儿有卖生员服的,问问,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往状元桥那边走,到了桥头不过桥,直接左转就有家成衣铺子,那里肯定有生员服,就是魏相公的怕不合适。” 掌柜知道他们的来意,自然是知无不尽。 不过话里的意思也很清楚,魏广德身材稍微矮小了一点,怕是没有合适他穿的衣服。 这个小问题,自然顾不得许多,曾元述带着魏广德就去了那家成衣铺子,里面已经是人头攒动。 走进铺子,又是照例先大一圈揖,妮玛这个时候来这里的都是这次上榜的生员,读书人不管走到哪儿都要把“礼”字放前面。 “劳兄,你也在哈。” 行礼完毕这才看铺子里的人,好吧,劳堪和张科也在,还有两个是九江府的。 “你们也来了,哈哈,快点去找找合适的衣服,孟贤还在里屋换衣服呢。” 劳堪看到进门的是曾元述和魏广德,自然知道他们的来意。 掌柜的没说错,曾元述过去找到铺子的老板,随后就接了一身衣服然后就去试穿了,而到了魏广德这里,成衣铺的老板盯了他好一会儿才歉意道:“这位相公,本店还真没准备你合身的衣服,就算是最小号的怕也大了点。” “能改不?你店里有人吧,马上给我改改,该多少钱不会少你的。” 魏广德来的路上就想好了,或许成衣铺里真没自己合身的,穿着大号的生员服去贡院,怕是也不好看,临时做肯定来不及,那就只能拿现成的衣服改改了,只要过得去就成。 “这个可以,就是改出来的肯定没有那么好。” 那掌柜听到魏广德这么说,自然马上就点头,不过也把丑话说前头,别改出来觉得不好。 “别磨蹭,麻烦快点找人量尺寸给我改改。” 魏广德自然不会犹豫,立马就对掌柜的说道。 “相公稍后......” 魏广德他们在为中了秀才后还要走的程序忙活着,而在临近九江府城不远的地方,一匹快马正在疾驰。 马上是一个驿卒,身后背着一个竹筒,不住的催马狂奔。 昨天中午他就接到差事,和另一个兄弟分到往北边送公文的活儿,只不过他抽签抽的不好,是要往九江府去,而之前同行的兄弟昨晚就已经把公文送到了南康府。 很快,驿卒就骑马进城,南昌城院试的结果也传到了九江府。 “哥几个,今晚香满园。” 此时九江城顺着小南门进城的大道上,几个贵公子正在晃晃悠悠的说笑,安排着今晚的夜生活。 “哒哒哒......” 马蹄落在青石板上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几个公子连忙侧着让开半条道。 好吧,以往嚣张惯了,他们几个走路基本就是横在整条街道上。 不过遇到这样骑马而来的,虽然脸上尽是不爽的表情,可也没人傻到去撞马。 几个人躲在道路的一旁,看着那马上的驿卒,不过倒是没人骂上两句,似乎对这样的人,骂了也是脏了他们的嘴。 等那驿卒骑马走远,其中一个公子才看向那边的背影嘀咕道:“小南门来的,该不是南昌那边院试出结果了吧。” “什么南昌?南昌出什么事儿了?” “他说南昌的院试,你去考过?” “府试我要过随便过,就是不想,院试还是算了,听说那老头挺较真的,凭白丢了面子。” “你家有人去考院试?你爹在外面的儿子。” “啊?宏福,你还有个兄弟啊,哈哈.......” 几个公子在路边就是笑闹成一团。 “去去去,说什么呢,你们余家还是自求多福吧,你大伯不是在浙江任上,这次浙江那边倭寇闹得那么凶,小心你大伯也吃挂落。” 说话这人自然就是张宏福了。 张家的心思其实和吴家也差不多,一来本身就算是亲戚,二来对于他们这样的武将家来说,有个读书科举的亲戚也是好事儿,要是魏广德能够入朝为官那就更好了。 现在大明朝就是文官集团的一言堂,就算是皇帝,很多时候也不得不考虑文官的利益,毕竟整个国家都被他们掌控着。 而刚才说笑张宏福的那位,则是德化县的士绅家族余家的人,和他们张家也算有亲了,张富贵的女儿可是许给余家大伯的儿子了,不过貌似那人有点书呆子,叫他出来耍也不来。 而余家现在拿出上台面的,自然就是刚才张宏福口中在浙江任职的他大伯,嘉靖二十三年甲辰榜进士余文献了,担任浙江右参议的职位。 “呵呵,劳你关心了,我大伯没事儿,我们家已经收到消息了。” 说话那位公子继续呵呵笑道。 “说这么多也没说到点子上,不会是你二叔在外面有儿子吧。” 很快就有人故意曲解张宏福的话,你爹在外面没私生子,那是不是你二叔在外面有了。 “滚,是不是想吃爷一脚。” 张宏福作势抬腿要踢的架势,当然,这一脚肯定也没真踢出去。 “我有个小表弟儿,今年跑南昌府去参加院试了。” “小表弟?卫里的?” “嗯呐。” “哦,我知道了,今年卫里说出了个小文曲星,才特么的十三岁的样子,我记得,还真是,你姑妈不就是嫁到彭泽那边了,真是你表弟啊。” “走,去衙门问问。” “那是我表弟的表弟,也是,走,过去问问。” 张宏福想想就说道,以衙门的效率,看着天色,就算送来消息怕也是明天了,正好看见,不如直接上府衙找人问问。 110回家 “爹,爹。” 张世贵和张富贵正在花厅里喝茶,这段时间日子过得不错,那批从浙江运回来的丝绸和棉布很好卖,也就是茶叶走势稍微差了点。 两个人正在商量生意上的事儿,耳朵里就听到张宏福的声音,而急促的脚步声也很快传来。 张宏福气喘吁吁的掀帘子进屋,就看见张世贵脸色很不好。 “多大的人了,做事还这么冒冒失失的,平时怎么教育你的。” 张世贵看到自己儿子这个样子,一点没有平时教育他的稳重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大哥,消消气,宏福这可能是有什么好事儿,这才急急忙忙跑来报喜。” 张富贵在一边笑呵呵的劝解道,一边给张宏福打眼色。 “是,爹,我错了,以后一定注意。” 张宏福看到二叔的眼色,急忙先认错道。 看到儿子认错了,张世贵气也消下去一些,这才问道:“什么事儿,说吧。” “我刚从府衙那边回来,魏广德那小子,真的过了院试,现在是秀才了。” 张宏福急忙开口把打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什么?” “啊?” 张世贵和张富贵都同时惊讶了一声。 说实话吧,十来岁就中秀才的不少,可一般都是十六七岁才中,可是魏广德才十三岁啊。 两兄弟收回落在张宏福身上的视线对望片刻,张世贵才悠悠说道:“还是老爷子眼睛毒,说最好结交下魏家,我开始还以为这是因为我们这边的人里,其他那几家的小子都不成器,只会遛鹰斗狗,也就魏家还有个小子还像话,能读书,还有点考科举的样子。 还真没想到,说不好还真是挖到个宝了。” “十三岁的秀才,给他十五年考六次乡试,还不到三十岁,都还能再考。 大哥,说不得老魏家还真能出个进士老爷了,以后要是入朝为官的话,咱又有了个有力的臂助,还是文官老爷,有时候说话可比公爷那边还管用。” 张富贵也开口接话道。 “南京那边说好了?那个魏文才接管崩山堡?” 张世贵想了想才说道。 “基本没跑,除非北京那边有人反对,那就没办法了,不过最怕的还是右军千户这个位置。” 张富贵急忙回答道。 “魏勐那个卫镇抚的差事算是定下来了,你回头找找,在这九江城里给他弄个好点的宅子,怎么说都是亲戚。” 张世贵不假思索的吩咐道。 “好。” 张富贵马上就答应一声。 “还有,你和那个林教谕关系怎么样?” 说到这里,张世贵端起茶几上的茶轻轻啜了一口才继续说道:“我估摸着魏广德这次院试的成绩怕不一定很好。 如果能靠自己的能力进府学,那就算了,要是入不了府学,你帮着走动走动,最好能弄进府学来。 到时候两家挨的近了,关系更好相处,将来要是这小子真中了进士,少不得还要求他帮衬了。” “我知道了。” 听了大哥的话,张富贵自然不会说什么。 “宏福,你出去叫个亲兵,立即去彭泽送消息,我估计他大哥和吴霜那边还等着的,提前让他们知道,也好高兴高兴。” 张世贵放下手中的茶盏,对自己儿子吩咐道。 等张宏福出门后,张富贵才笑着对大哥说道:“大哥做的妙,我们先派人过去报喜,要是让府衙那边送信,怕是后天晚上才能到了,我们这边让人先把喜讯传过去,明天下午就能到。” “呵呵,还是老爷子做的对,别看魏家就是下面一个百户,要真家里出个争气的,真是人不可貌相,哈哈......” 张世贵说着说着就大笑起来。 ....... 魏广德在南昌府城又逗留了两日,这才收拾行李离开了客栈。 不过,他们在走之前又给店家留下了几天的房钱,这是预留十月乡试用的。 是的,虽然离开南昌回九江,可是等俩月的时间还要过来参加乡试,怕到时候万一找不到方便的住处。 这家客栈位置不错,出门不远就是状元桥,过去就到了贡院街,很是方便,魏广德打算下场参加乡试也在这里居住,已经有点熟悉了,也不想又换一家。 “好的,几位相公慢走,小老二就在这里等两位相公再前来。” 掌柜的收好他们预付的房钱,送到客栈大门口。 出了南昌府的西门,度过赣水,他们租的马车就载着他们慢悠悠的往回走。 几日的功夫,马车就过了南康府进入九江府的地界,不过他们这趟可不是要去德化,而是直接回彭泽。 所以马车到了青山镇,他们就雇了条船过了江到了湖口县那边,然后还要赶上两天路才能到彭泽县。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现在魏广德和曾元述都已经是一身生员服,自然要先回家去看看,也不是显摆,至少要让周遭都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彭泽县衙那边早就收到府城传来的消息,县里今年一共考出了九名秀才,县衙都安排人敲锣打鼓送去了喜报,送信队伍到马当镇的时候,全镇子都轰动了,穿镇而过,想不招摇都不行。 更别说送喜报的队伍到了崩山堡,全堡的军户也都知道魏广德成了秀才。 当然,对于普通人来说,是看到送喜报的队伍才知道的这事儿,看家的魏文才提前一天就知道了消息,这些天就算着日子估算着自家小弟什么时候到家了。 这一日下午,两辆马车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马铃声靠近了彭泽县城。 这个时候到了地方,吴栋自然是要回家的,魏广德没法回崩山堡,毕竟有点晚,今晚只能是住在吴栋家里。 曾元述和曾元睿两兄弟此时也是思家心切,曾家的宅子就在彭泽县城里,靠近城门口的时候两伙人就各自抱拳分别了。 等吴栋和魏广德走进吴家的时候,吴母已经听到消息,跑到前面来迎接他们,也没管什么礼数。 照道理,本应该是吴栋魏广德进去请安的。 “儿啊,你这些天都瘦了。” 吴母摸着儿子的脸说道,她当然也没有忘记魏广德,“广德这次不错,魏家光耀门楣可就指望你了,你可不能自满,还要努力才行。” “是,舅母。” 魏广德恭恭敬敬的回道。 这次出门一个多月,是吴栋离开母亲时间最长的一次,吴母自然要好生招待他们。 而魏广德还惦记着自己母亲,在晚上也说了,休息一日就回家。 111我出生天降异象? “少爷,少爷,小少爷回来了。” 魏文才正坐在百户所大堂上首的椅子上喝茶,只是微皱眉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烦心事儿,就听见外面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和手下亲兵的喊声。 随即,魏文才一下就站了起来,看着冲进大堂的亲兵问道:“在哪儿呢?” “快到堡门了。” 那亲兵马上就答道。 “好,我知道了。” 说着魏文才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先是跑进后院让下人给自家老妈送消息,自己转身就往大门方向走。 十来天前,九江府张家的家人把魏广德中秀才的消息送来,第二天下午,县里面派出的送喜报的队伍也吹吹打打到了崩山百户所,可把魏母和魏文才乐坏了。 为了庆贺,魏家不仅大肆宰杀了猪羊办席招待来送喜报的队伍,还连带着百户所老久没见到荤腥的军户们也敞开肚子吃了顿好的。 这些天,整个马当镇都已经流传开了,隔壁崩山堡那边出了个文曲星下凡,都是好人有好报云云.... 不过魏文才之前坐在大堂纠结的是,传言自家兄弟是文曲星下凡就算了,每隔三年都会有类似传言出现的,那就是乡试中举和会试、殿试发榜后,举人和进士老爷那就是天,地方上的老百姓不懂,但是都会谣传谁谁谁是文曲星下凡。 但是到了自家兄弟这里,本来就是中个秀才,也就是稍微年轻了那么一点。 好吧,说就说吧,文曲星其实也没什么,按理来说这还是吉言才对,该给赏,可是传到后面就感觉变了味,说什么魏广德出生的时候就天降异象。 幸好没有说是魏广德大晚上一出生屋子里就满地红光,隔壁军户都以为百户所着火了,着急忙慌赶来灭火。 那是犯忌讳的,那是太祖的专利,造谣的人貌似也知道厉害,没敢乱编。 但是你编个魏广德出生那会儿,天上本来乌云密布,魏广德一出生崩山堡上空的乌云就散了,一束阳光直接照在百户所后院,宛如神迹。 一开头魏文才还打算追究谣言的来源,但是查了两天发现查不出来,他寻思之下就不敢查了,也不敢打压流言。 老百姓不知道厉害,有时候你越打压,流言传的越快。 其实生孩子还不就那么会事儿,魏文才有不是没看过堡里军户家里添丁,当初自己小弟出生那会儿,他已经记事儿了,哪来的什么天降异象。 魏文才也只是猜测,可能是镇上几个大户放出去的消息,目的就是怕自家兄弟真的科举出仕。 两边有矛盾,可是军民分了家,他们没办法操作什么,就想着用流言天降异象的方式打压魏广德,上面要是有人知道了这事儿,说不好魏广德未来的科举之路就此完蛋。 在封建王朝,有些东西很犯忌讳。 魏文才想通了这事儿后,不仅没有打压流言的散布,反而又编了几个不同的版本放出去,什么天降文曲星,其实就是他见到过的流星划破天际改的, 什么魏广德一出生整个崩山堡附近的植物全部开花,也不知道是他在哪听到过什么刹那花开改编出来的, 凡此种种,就是怎么玄乎怎么来,把水搅浑了。 你不是说我兄弟出生的时候天降异象吗? 我就给你造出几种异象,看外面怎么传,到时候谁还信你们那点小手段。 不过毕竟,这只是魏文才一厢情愿的想法,真要传到有心人耳朵里会怎么想,魏文才也不是很确定,这也就是他纠结的原因了。 不过现在不用想了,兄弟回来了,先好好庆祝他成为秀才再说。 魏文才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就听到马褂銮铃之声,一匹骏马从堡门方向飞驰而来,马上端坐一名儒将,那就是魏广德了。 “大哥,我回来了。” 魏广德临近家门,就看见大哥从门里出来,立马大声喊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魏文才接上魏广德,直接带他去了后院拜见母亲。 晚上,吃过魏母筹备的一桌丰盛的宴席后,在母亲回屋休息去了,魏广德才跟着魏文才去了他的屋子。 “什么事儿,先你给我打什么眼色。” 魏文才进屋招呼兄弟坐下后就开口问道。 “我在县里,听舅母说起,最近流传很多关于我的传说,还是什么天降异象。” 魏广德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边说边从怀里又抽出一封书信递给魏文才,“这是我抄的最新的塘报,有关于我爹他们那边的消息。” 魏文才伸手接过书信,一边抽出一边就把之前的事儿和魏广德说了一遍。 知道那么多天降异象的版本是自家老哥搞出来的,魏广德心里盘算了下,觉得处理的很好。 自己一出生就那么多异象了,看听到的人信哪个。 只不过以后自己出门在外的话,难免不被县里的学子取笑一阵。 算了,小民无知,还能怎滴,哥这招搅混水的法子其实是最好的处理办法了。 “唉.....他们还要等年底才能回来。” 这会儿,魏文才也看完魏广德带回来的消息,这是出征的九江卫给卫里发的信息。 本来浙江那边的战事已经结束,按理来说他们这些客军就该原路返回了。 可是这次倭寇在浙东沿海大肆攻城略地,沿海卫所损失惨重,短期内根本无法恢复有效战力。 按照南京兵部的命令,除了南直隶靠海州府的兵马返回卫所归建外,内地卫所全部驻留,等到沿海卫所重建以后才能返回驻地。 “那三个已经战死的军户,消息要不要告诉他们?” 魏广德开口问大哥。 “先压着吧,等他们回来再说,现在烧埋银子都没下来,告诉他们做什么。” 魏文才摇头说道,这次的消息,把卫所这次出征阵亡和伤残的名单也一块捎回来了,崩山堡出去的百多号人,死了三个,伤残了十多个,接下来就要他们家里补人了。 “只要这几个月,倭寇在那边不闹事儿,爹他们回来就好了。” 虽然上次魏文才跟着张富贵去了浙江,可并没有呆多久,并没关注百户所伤残情况,这是要以公文的形式确认的。 “你也要抓紧时间看书,准备十月的乡试。” 说道这里,魏文才抬头看了眼魏广德,“你参加这科的乡试吗?” 112进学考试 魏广德回到家里,第二天他就去了孙夫子的私塾,毕竟是他的蒙师,尽管交了束脩,可也是授业老师。 对于魏广德的到来,孙夫子显得很是高兴,不仅是因为教出一个秀才相公,现在的魏广德地位说起来和他可是一样的。 送上带来的礼物,两人坐下后,孙夫子才饶有兴趣的问道:“这科的生员试什么时候举行啊?” 孙夫子说的,其实是新生员的入学考试,按照朝廷制度,优等生肯定是进府学学习的,稍次的则到所在的县学就读。 对于魏广德来说,他们这些初入学的都是附学生,考试合格后可以升为增广、廪膳生。 “先以六等试诸生优劣,谓之岁考,一等前列者,视廩膳生有缺,依次充补,其次补增广生。” 这就是明朝对秀才的要求,有了功名,白吃等死也是不行的,每年还有多次考试。 不过对于真正有志于功名的人来说,谁会去考虑一辈子做个秀才,都会积极的参加乡试,争取拿下举人,甚至是进士功名。 “还有半月,学生就要启程去九江府学参加考试。” 魏广德恭敬的回答道。 随后孙夫子就把第一次参加考试的心得,和他觉得比较重要的给魏广德一一详细介绍。 有些东西,可以在前辈和同年们那里打听到,有些则不会轻易示之,就算你舔着脸去问,人家不愿意说的大概率也是打哈哈过去。 之后,魏广德在家休息了几日,算着时间就去了彭泽县。 现在马当镇和彭泽县到处都在流传他魏广德出生时候天降异象,好吧,版本很多,他是没脸长期在家里呆着了。 上次去南昌府参加院试,带去的盘缠还余下二十多两,统共三十两银子,估计大头都是表哥承担了。 这次去九江府,上次剩下的银子大哥没要,另外有给了魏广德三十两银子。 虽然不知道在九江府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不过既然大哥给了,他就安心的手下。 在表哥家里歇息了一晚,第二天就和曾元述等几个同年一起出发前往九江府府学。 这次府学的考试,县学的教谕带着一个训导早就已经去了府城,虽然说优等生可以进府学,可是也要看学生的心愿,并不是说必须留下。 所以县学的教谕和训导过去,其实也是防着优质学生被忽悠去了府学,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学生的成绩真的很重要,如果有心仕途的话。 这个时候,他们就要注意那些成绩优秀的学生,本来不打算去府学的,但是被府学的教授给骗过去了。 一路无话,一行人依旧是乘坐卫所的船只到了九江府。 本来魏广德这次是打算住在外面,和同年们在一起参加考试,不过当船到了九江码头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张宏福已经站在码头上在等他了。 看到这个场景,他知道无法推辞。 果然,下船后,张宏福很是热情的迎了上来。 “哈哈,我算着时间就猜到,广德今天应该会搭便船来九江,哥哥我已经准备了接风宴,这些是你的同年们,大家一起去。” 说完又对曾元述笑道:“元述,恭喜,我看到这次院试上榜生员中有你的名字也很是高兴。” 张宏福很是热情的把这次彭泽县来的生员拉到一处临近府学的酒楼里,众人安顿下来后就是被拉去一阵吃喝。 酒足饭饱,魏广德只好和同年们作别,跟着张宏福又住进了张家小院。 在叮叮当当的马车上,张宏福笑着对他说道:“对了,南京那边消息确定了,你父亲卫镇抚的位置没跑,等卫所大队回来后就可以走马上任。” 上次聊起这事儿的时候,语气还是有点棱模两可的,这次是直接肯定的语气,显然北京那边是已经批了。 “那真是有劳二叔奔走。” 魏广德立马笑着道。 “嗨,自家人。” 张宏福大气的笑道,不过随即又说道:“我爹想着魏叔到时候肯定要搬到府城来,已经叫我二叔整理出了几处院子,回头我带你去看看,哪个合适。 其实魏叔也是,非要文才继续待在崩山堡,就算跟来九江,将来卫镇抚这个位置还不是给他袭了去。” 卫镇抚只是个从五品官职,说起来确实比较好操作,特别是对于有背景的指挥同知来说,指挥使有时候也要让他三分。 “不管是崩山堡还是右军千户所,都是祖辈传下来,不能丢。” 魏广德笑着回道,“将来我哥要是有立功的机会,就算升迁怕是他也不愿意去。” “谁说的,你们就是怕被人挤了去。” 张宏福有点不屑的摇头,“就说你们袭的那个职,就算调离崩山堡,咱们给他上个没有世袭职位的去做百户,或者你们信得过的人升任百户,到时候什么时候要拿回来,还不就是一张嘴的事儿。” 大明的世袭武职,其实区别还是很大的,最主要就是实职和闲职。 闲职,自然就是空有官名而无实权,除了定期可以从卫所领到一点禄米外,其他什么也没有,相对于于实职武将,待遇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要想顺利袭职,对于大明朝的武将来说,唯一的办法就是父死子继,虽然明朝对年幼应袭舍人优给制度,但是对于大部分没有关系没有背景的人来说,一旦官位失去了,再想拿回来那是比登天还难。 其实就算后世被认为大明“战神”一样存在的如戚继光、李成梁,都曾因为袭职问题备受刁难。 不过对于魏家那个世袭百户,说实话,感兴趣的人还真不多,有这本事的可能都会把目标瞄向那几个千户官的位置。 魏广德知道张宏福是的有道理,不过魏广德也有猜测自己老爹不愿意让出崩山百户所的原因。 之前虽然被人强买了近二百亩田地去,可是说不定周围还有自家的什么资产,所以他虽然一直想要升官,可是怎么也舍不得崩山堡的家业。 当然,他的猜测他不可能对张宏福说起,就算是大哥魏文才,他也没开口问过。 到了张家,拜见了张世贵、张富贵兄弟和老太太,魏广德住进了小院准备起府学的考试。 113看宅子 因为怕影响魏广德的进学考试,所以后面两天张宏福都没有邀魏广德出去玩,让他安心备考。 不过魏广德是自家人知自家事,水平如此,而且这段时间他有点飘了,也没把心思放在学问上。 等魏广德第一次走进府学大门,再到考试完毕走出府学大门,魏广德感觉自己怕是要回彭泽读县学了。 虽然不是说,生员必须去官学学习,有的是法子不去,只要讨好教授、教谕,就可以用游学的名义光明正大的旷课了。 只不过,对于大部分秀才来说,考取秀才功名不过是他们科举之路上的起点,而不是终点。 “广德,考的怎么样?” 府学大门外,张宏福对迎面走来的魏广德笑嘻嘻的问道。 “考题简单,不过要出彩就难了,我怕是要回县学学习了。” 魏广德苦笑着回答。 “魏贤弟也别悲观,我明天去找教授说说。” 之前还和张宏福站在府学外聊天的朱世隆朱公子在一旁笑道。 张宏福微皱眉看了眼朱世隆,但也没说什么,有些话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有劳费心,还是算了,水平不够,到了府学也会成为拖累。” 魏广德笑着拱拱手说道。 当晚,今科的几十个生员就被朱世隆朱公子请了一顿大餐,同行的还有现在府学里的大部分学子。 这是同窗之间的酒宴,张宏福自然没有跟去,只是问清楚了吃饭的地方,晚上安排了仆人赶着马车在酒楼外等候魏广德。 第二天睡醒后,张宏福才来到魏广德这里,拉着他出去看宅子。 按照张宏福的意思,二叔给魏广德找的房子在卫所和府学之间,其实两地距离有点远,隔了几条街,只是略微偏向卫所一点。 “这个位置呢,就是你去府学的时候要多走几步路,可是魏叔那就方便许多了。” 张宏福把魏广德带到一处宅子里说道。 这是个大宅子,虽然只是两进,但是内院还分了东西两个跨院。 外院当然是住下人的,内院才是住主子,里面还有个面积不小的花园和池塘。 “这是以前九江府一个同知的宅子,调职后要卖掉就被我二叔买下来了。” 走在宅子里,魏广德就感觉这宅子占地面积有点大,有点狐疑的问道:“这么大片地儿,就两进的院子?” “那同知家里人比较简单,自然不会修什么深宅大院,他们这些都是流官,一般都不会在上任的地方落籍,调任或者致仕以后都会回到老家,这些宅子都会处理掉。” 张宏福一边带着魏广德在宅子里转悠,一边给他介绍宅子的情况。 “这宅子多少银子?贵了.......” 魏广德感觉这宅子占地有点大,怕是不便宜,九江府的房价虽然不比京城和省城,可是也决不便宜。 “你还担心什么银子,这次我姨夫还有你爹在浙江那边的缴获就好几万两,那边留了些银子打点,这边也有些打点,到你爹手上的绝对超过万两。” 张宏福看到魏广德担心宅子太贵买不起,就在一边呵呵笑着打断他的话道。 那笔财货的分配,在张宏福简单的几句话里魏广德就听出来了,自家老爹那笔收入也算不少了。 其实在中国古代,有个很有特点的功劳分配模式。 底层官员立功,但是功劳并不都是你的,你只是执行了上面的命令,功劳的大部分都是上级主官的。 而在大明朝,在嘉靖年间,文官侵夺武将功劳的事儿也是常事,就更别说资财了。 这次舅舅吴占魁和魏老爹在浙江从倭寇手里抢到的财货为什么急着运走,其实就是怕时间长了被更多人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末为。 从倭寇手里抢到财货,这个消息是不可能掩盖的,别以为是兵荒马乱的就可以胡作非为。 所以这次的利益,他们是需要分润给九江卫其他指挥、浙江当地的文官,只有大家都参与了分钱,拿了银子,这事儿才算保险,没人能翻过来。 这些财货你可以说是缴获倭寇的,该不该上缴? 而这些财货也是可以查到主人的,就算查不到,编也能给你编一个出来,只要地方官找过来,看你怎么办? 其实主要就是这次的运出来的缴获都是丝绸、棉布这样的大件货物,如果是金银细软到是好隐藏,可那些大头都被倭寇带走了,根本就没缴获多少。 十多船的货物,消息根本不可能不走漏。 几万两银子的收入,自家老爹到手一万两,舅舅那里肯定只多不少,大头估计还是被卫里和那边的地方官分了。 当然,拿的最多的,可能还是舅舅和自己老爹,其他人虽然分了大头,可是架不住人多。 想明白这些,魏广德也就不纠结银子的事儿了。 “这处宅子不错,另外的和这宅子比起来怎么样?” 魏广德问道。 “这边看完了,我带你过去看看,说也说不清楚。” 张宏福笑着说道:“这里面家具器物都是齐全的,也就是有点旧,要是觉得不好,直接换了就成,那边的跨院才是主院。” 张宏福说着就带魏广德过去。 “好好地,为什么要把内院分成两个院子?” 魏广德好奇问道。 “这里原来是那个同知偷偷纳的一房小妾住的,正院才是他和夫人住的。” “偷偷?”魏广德好奇问道。 “官员纳妾你可以明目张胆吗?有大明律在那里。” 张宏福笑道。 被这一提醒,魏广德想起来,确实,朱元璋连手下纳妾都要管,只能是正室生不出儿子,年岁过了四十才准许,否则要挨打。 不过这条规矩有,只是大家都偷偷违反,潜规则,大家都懂,只是不能拿到明面上来。 “府学教授那边,我二叔已经打点过了,你入府学完全没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张宏福又轻飘飘丢出一句话来。 明朝的基层官学就是县学和府学,府学设教授一人,训导四人;州学设学正一人,训导三人;县学设教谕一人,训导三人。 打通了九江府学教授的路子,魏广德入府学还真的就是十拿九稳的事儿了,资格毕竟是有的。 114准备乡试 “府学教授那边,我二叔已经打点过了,你入府学完全没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张宏福又轻飘飘丢出一句话来。 几天以后,魏广德收到了进府学读书的消息,而曾元述选择了回县学读书。 不过魏广德很清楚,曾元述回县学读书,其实不过就是个幌子,他早就打定主意去南昌豫章书院读书,估计礼物早就送到彭泽县教谕家里了。 魏广德虽然也有去书院镀镀金的想法,这年头可没有海龟一说,就算是海龟,回来也只会被人当做下里巴人,一点地位没有,去知名书院读书,反而是最好的镀金手段。 不过算算时间已经是八月,眼看着等俩月就该乡试了,魏广德还是打算去试试。 二月初才被孙夫子让他去考科举,半年时间他就已经连续闯过县试、府试、院试,成为大明朝的秀才。 魏广德打算今年直接一串四算了,等老爹回来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他有个举人儿子了。 魏广德以附生的身份走进了九江府府学,一起的还有朱世隆、劳堪等人,都是在路上和府学大门口碰到的。 有了朱世隆这个老学生的带路,魏广德融入这里的速度也是很快,他只是写了书信通过卫所的系统传回彭泽。 值得一说的就是,上次的进学考试,也是九江府生员的科试,只有通过科试的生员才能参加今年的乡试。 而现在魏广德要准备的,就是一个月后的乡试。 ...... 虽然魏广德这个时候对乡试是信心满满,可是他也知道自己的短板。 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在府城里继续寻找近些年比较出彩的八股范文学习,还有就是强化策论的写作技巧。 当年也是走过应试教育老路的,现在重新拿起来倒也不是很难受,就是逮着八股、策论不停的作。 当然,现在的魏广德遇到的问题也很多的,主要就是找不到一个老师指点。 这些为乡试预备的卷子,他可不敢拿去找教授或者训导看,就连同窗们也都不能,有点闭门造车的感觉。 虽然知道这么操作怕是不好,可是魏广德也没办法,实在找不到可靠的老师来指点一二。 好在,到目前为止,魏广德依旧觉得,只要自己参加乡试,过关的概率很大,所以内心里并没有因为考期的临近而有多少心理压力。 “广德,哎哟喂,我说广德,你出生的时候,真有天降异象吗?” 这个时候,劳堪这个看似老实的老实人凑到魏广德书桌旁问道,不过脸上的笑容暴露了他真实的想法。 “你觉得呢?” 魏广德没想到传言都传到九江府来了,这个就有点可怕了,谁特么在背后推动的,这是和自己有大多的仇啊。 “呵呵呵......我家一个掌柜昨儿个从彭泽那边回来,就说在那边听下面的人说的,你们那边前些日子传你那个天降异象,一会儿是文曲星落进你们崩山堡,一会儿是什么刹那花开,还整个彭泽县都是香气弥漫的,到底那个是真的。” 劳堪在旁边打趣问道。 “就算真有,你觉得我能知道吗?” 前后不少学子这会儿都听到这边的说话,不约而同转头看了过来。 魏广德这下也没法继续看书了,合上书严肃的看着劳堪说道:‘话说你中秀才的时候,周边邻居就没说你是文曲星下凡?’ “呵呵.....” “哈哈.....” 听到魏广德的话,周边几个同窗不约而同的笑出声来。 对于小地方的人来说,文曲星还真不值钱,也许就是南北两京,还有那几个古都的人稍微见识多那么一点,还知道,一般只说状元公是文曲星。 仅仅是一个秀才,算什么文曲星。 再想到魏广德的出身,据说是彭泽县最东边一个镇子,还是镇子最东边的一个军堡出来的,他们也就可以想象了,估计那些糙军汉哪儿见过什么读书人,所以才把一个秀才当成文曲星下凡了。 特么的,传言都是几个版本,你先统一一下口径好不好,这让人怎么相信啊。 不过听劳堪的话语,应该没什么恶意,把来龙去脉说的很清楚,特别是那些个天降异象的版本,都说了出来,让人一听就知道假,假的没边了都。 “我就说嘛,看看,我们一屋子秀才,看看广德贤弟才多大点就进来了,不是文曲星是什么,难怪难怪,嘿嘿......” 读书枯燥,这会儿周围的几个同窗想明白来龙去脉都凑过来拿这个事儿打趣起来,也算是读书之余给自己一个放松的方式吧。 好吧,按照教授的话,魏广德似乎是九江府府学这么多年来,最年轻的一个学生了。 当然,也是因为年纪轻轻,所以虽然他在进学考试的答卷上并不出彩,可是教授还是愿意给他机会让他留在府学读书,教授是绝不会说收过谁家礼物的话的。 “我怎么觉得,要是广德的大哥名字要是叫魏文曲的话,这秀才怕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这个就得广德回去的时候问问,他哥出生的时候有什么天降异象了。” “那是,我们省的解元和京城殿试的状元不都说是文曲星吗?我感觉这个文曲星也是有大有小。” “有道理,有道理。” 在府学呆了半个月,魏广德和府学的同学们都熟悉了,酒席都不知道吃了多少次,反正自己带来的银子是哗哗哗往外流。 穷人,在这个时代,是真心没资格读书的。 不仅是书籍价格奇高,还有呼朋唤友,结交人脉,这钱就不经花了。 当然,要是魏广德不是留在府城,而是回到彭泽,也许花销就不需要那么大,给教谕送点礼物,县学不去都没什么问题,最多逢年过节还有岁考的时候去一趟县里送礼和送文章。 知道玩笑不能再开下去,魏广德还没开口,劳堪就笑着对周遭的同窗问道:“下月的乡试,各位是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大家结伴而行还是......” 听到乡试,先前还说的兴起的几位都停下了说话,左右瞅瞅,看其他人怎么个打算。 “上次我可听说,元述就是搭你的便船去的南昌府赶考,还考中了秀才,这次能不能也搞条船,让哥哥我也方便方便。” 劳堪看其他人都没说话,干脆自己对魏广德说道。 “问题不大,不过你也知道,卫所的事儿我说了不算,今晚上回去我问问张叔,要是方便的话就一起搭船过去。” 魏广德笑着对周遭同窗说道。 115等候 魏广德仔细检查着考卷,这次作的其实是经、史、时务策题目五道,和魏广德以前考试所作的题目是完全不同的,这需要他临场发挥了。 半个多月前,魏广德就和同窗一行十一位搭了卫所调派的两条船来到了南昌城参加今年的乡试。 乡试分三场进行,第一场考《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每道三百字以上,考的其实就是考生的基本功。 第二场考试的内容是“论”一道,“判语”五条:诏、诰、表、内科任选一道,这其实就是考察考生是否具备做官的基础条件。 第三场考试的题目就又变了,改考经、史、时务策五道,可视为考校考生对安邦定国的见解。 为防止夹带舞弊,乡试考场气氛十分紧张。 考生黎明入场,除自带笔、墨、砚及草卷、正卷纸各十二幅外,不得携带他物。 有巡绰搜检官带人对考生逐个进行搜查,从头发、衣服直至鞋,如发现夹带,立即驱出考场,并取消考试资格。 还有一点和以往几次考试不同的是,乡试的三场考试是不刷人下去的,所有参加乡试的考生都要考完全场,少考一场就视为自己放弃了这次考试。 过来前,魏广德还是有点担心的,毕竟这次考试的很多东西都是他之前在九江府临时抱佛脚学的。 可是到了南昌城遇到曾元述,知道了这次乡试的细节后,他才稍微放下了悬着的心。 这次乡试的考官和之前院试主考一样,是本省提学官大人主考。 乡试主考官,在现在这个时候,居然是由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巡按御史三方公推出来的,而不是魏广德之前以为的是从京城直接派京官,甚至是翰林来监考。 听曾元述说起,早些年似乎有派京官来各省监考乡试的先例,但是没来两次就又被朝廷取消了,据说是因为与监考官的礼节纠纷有关。 但不管谁监考,乡试,魏广德还是只能一场一场的考下去,而现在,他进行的考试就是乡试的第三场,也是最后一场。 此时草稿早已被魏广德丢在一旁,他现在专注的检查正卷,也就是答卷,这答卷可不一般,于以往答卷略有不同。 卷首要书写考生的姓名、年甲、籍贯、三代姓名和本经,还要到江西布政使司印卷置簿,附写于缝上用印钤记,并将印卷官姓名用长条印印于卷尾。 这和之前魏广德拿到的格子考卷多了不少印记,也显示出乡试的不一般,远非之前那几场考试可比。 其实对于魏广德来说,这些到是次要的,他担心的主要还是这次考试可是放在全省一起考,这半年的时间里,他可是不止一次听说了南昌府和吉安府考生的厉害。 是的,虽然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他不得不担心,自己考不过那两地的考生,。 想来,这也是曾元述一心要来南昌府求学的原因之一吧。 到了南昌城,魏广德也没有安下心来准备考试,成天被朱世隆朱公子交出去饮宴。 而朱世隆的排场也大,不仅是叫上九江府的考生,连带各府考生有一个算一个,只要碰到了就叫去一起赴宴,很是在这次乡试前漏了一把脸。 酒席中,魏广德接触了各府考生,通过交流他也知道了这次乡试考生的一些信息。 这次乡试的通过率不高,近两千名秀才参加,争夺那九十五个名额。 这还不算什么,最让魏广德心惊的还是,酒席上魏广德还听闻,不少“当世俊杰”没来南昌参加这次乡试。 丰城孙家有个叫孙溥的,就没有回江西参加乡试,据说因为其父在南京为官,所以直接参加应天府的乡试了,那边的录取名额可是一百三十五个。 好吧,说这话的是南昌府的学子,而旁边一个吉安府的学子也马上就说吉安府类似的考生也是不少。 吉安府安福县的秀才王凝,和那个叫孙溥的类似,随为官的父亲去了湖广,这次乡试也在湖广参加了。 魏广德坐在一边张张嘴,什么话也说不了。 貌似又开始斗上了,你们南昌府的看应天府举人名额多,就往那里跑,去参加当地的乡试,而人家吉安府的则是在湖广参加考试,湖广的名额和江西是一样的,而且也是科举大省。 好吧,魏广德还能说什么,立马拱手对那两人说道:“回头二位士子回赣,可一定要为广德引见引见。” “好说,好说。” 两个人都打着哈哈应承下来。 江西的乡试太吓人了,他们眼中的俊杰都杀到外省去抢夺乡试名额了,由此可见江西的乡试竞争之惨烈。 揉揉发胀的太阳穴,魏广德检查完已经作好的文章,差不多该准备交卷了。 乡试虽说连考三场,可是第一场考试的时间才是最紧的,后面两场就要好不少,至少时间没那么紧。 不过这会儿的魏广德,还是因为连续三场考试被搞的有点精疲力竭,如果不是自己穿越者的身份,魏广德觉得其实自己真没必要考了,实在是希望不大。 到目前为止,魏广德依然对自己这次的乡试充满信心。 无他,这一路考上来,真的太顺利了,无愧他穿越者的身份。 随着这次乡试考试的结束,魏广德随着陆续离开考棚的考生一起走出了南昌贡院大门,这次的乡试算是彻底考完了。 在贡院外约定的地点,他们这次南昌府学的同窗们聚汇到一起,这才离开了贡院回住宿的客栈。 天气虽然闷热,可是泡在盛满热水的澡桶里去去汗,疲惫的身体和精神得到放松。 接下来的日子,所有来到南昌城的考生都无心外出游览或是访友,大多选择安静的呆在客栈里等候乡试的放榜。 大明朝到现在,在院试和乡试的程序上早已经有成熟的一套操作,可是在放榜的时间上,却是一直都没有固定的时间,很随机,完全看贡院里主考们的工作进度安排。 不过乡试毕竟是很重要的考试,各省乡试的名单都要报京城皇帝御览,自然也就格外用心,所以阅卷需要的时间也更长。 一晃十几日就过了,时间悄然进入九月。 116乡试放榜 这一日,一大早的天气,气温却非常燥热,让人很是不舒服。 尽管如此,南昌城里的各家客栈大厅里,确实坐满了各地来此的应试学子,他们全部都穿着簇新的生员服,全身上下也收拾的干干净净,几人一桌围坐一起,身前摆着茶盏,看似是在喝茶。 不过这一刻的众多学子却都是面色严肃,就算是和同桌好友闲聊也都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你会发现有些学子端茶时的手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虽然客栈大堂里坐了很多人,但是气氛却是非常沉闷压抑,那怕江西因为几个月未曾降雨而让空气干燥,夏季的暑热也未退去,却依旧无法让气氛热烈起来。 “出来了,出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客栈门口的小二忽然冲着门里大喊大叫起来。 就在小二声音出口的时候,靠近客栈大门的几桌学子,有反应快的已经站了起来,甚至有人已经走出几步,不过随后又退回到先前的位置坐下。 一小会儿的功夫,就有三个身穿红色公服的衙役差人跑到了客栈大门,却是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跑去。 显然,他们这次的目标不是这里。 “唉。”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轻叹。 是的,今日就是江西嘉靖三十一年壬子乡试发榜的日子。 在昨日,南昌贡院和旁边的夫子庙就已经在南昌府城无数衙役差官动手出力中被打扫干净,更是张灯结彩显出一派喜庆的气氛。 都不需要多问,对于南昌城的老人来说,他们很清楚官府这么做的原因,那就是乡试的结果要出来了,打扫贡院和夫子庙,那都是为新科举人老爷们准备的。 而刚才从门口跑过的那三人,自然就是这次乡试的报喜人中的一批。 乡试不同于之前的童子试,是朝廷的正规考试,对于应试及第的要派人去报喜,送去捷报。 这也是魏广德和这大堂中众多的学子,没有一个人前往南昌贡院的原因,他们只需要在登记居住的客栈等待报喜人送来喜报就可以了。 虽然看似方便考生,不用前往贡院,只是安心等待,可是实际上这样的等待对考生来说却是一种煎熬。 此刻的魏广德坐在桌前,轻啜了一口茶,心中不无有点怀疑,不让考生们前往贡院看榜,是否因为担心因为上榜者的争议,让“心怀叵测”之人借机闹事。 要知道这个时候来考试的考生,大多都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多为秀才,还有一些是监生,另外就是充场童生,不过这部分很少。 别看读书人在一起的时候,喜欢吹捧这,颂扬那的,但是绝大部分读书人心里其实都是很自负的,但是传统教育,让他们知道谦让是一种美德,所以往往会对外表示自己才疏学浅什么的。 在乡试,这么重要的考试中落地,对绝大部分内心自负的学子来说,打击可不是一般的大。 在这个时候,只要稍微有一点火星,可能就会爆发出恐怖的力量。 让人先报喜,然后再让这些学子们看到榜单,有了一个预期在,大家伙自然就要冷静一些,即便再心有不甘,但是也会因为惧怕王法而退缩。 魏广德正在这么想,就听到隔壁一桌学子中有人开口说道:“这会儿先放出来的,怕都是副榜的名额,正经举人的捷报怕还没有发出来。” “对对对,正是如此。” 随后邻桌又传来几声附和之声。 魏广德闻言只是笑笑,也懒得转头看看是谁在说这话。 他没有说什么,却是看到自己一桌的劳堪,隔壁另一桌的朱世隆等人都是轻轻摇头。 很快,又有一队报喜差人从门前一路小跑而过,随后又是第三队,第四队。 “这副榜考生,县里不会发捷报吧。” 魏广德干坐这里半天,也没说什么话,感觉气氛太压抑,心里难受的很,干脆开口闲聊道。 “副榜就是不用科试,其他没什么优待,不算中举,当然是不会发喜报的。” 劳堪接话道。 他们这一桌大多都是这次院试过关的生员,又在九江府的进学试中拿到好成绩,所以也来参加本次乡试,都是同年,自然坐在一起,而府学的前辈们又是坐的另外两桌。 “上副榜,去国子监也是好的,也算是入仕的门路。” 旁边的张科却是开口说道。 沉闷的大堂,因为不知某人说的一句副榜开始逐渐热闹起来,褒贬起副榜贡生来。 不过,在座的生员倒是没人说副榜不好,贬副榜的人也只说这样去国子监入仕前途堪忧,还是应该继续考乡试,争取拿下乙榜才是正途。 乡试榜单就是他们口中的乙榜,对读书人来说,会试榜单是甲榜,乡试榜单自然就是乙榜,而并非指乡试的副榜。 就在这个时候,又一队报喜官差小跑到了客栈大门口,这次他们并没有继续跑过去,而是站定在大门外,看着客栈大门上悬挂的牌匾和手中的条子进行对照。 “就是这里了。” 其中一人说道。 随即,三个差人就走进了客栈大堂,瞬间,刚才还嗡嗡不断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乡试捷报,恭喜九江德化县劳堪劳老爷,高中壬子乡试副榜第二名。” 当听到差役报出“乡试捷报”四个字的时候,整个客栈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然后听到劳堪的名字,瞬间就有无数的眼神杀向了那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无外乎嫉妒,都是本能反应。 待听清楚后面副榜第二名的名次后,无数人内心却是暗自好笑,原来就是个副榜。 而魏广德眼中的劳堪,在听到差役报出他名字的那一刻,脸色瞬间泛红,但是很快魏广德就注意到他脸颊的变化,显然是因为听到上的是副榜,在那里暗自咬牙。 有了这个喜报,劳堪对自己中举的幻想算是彻底破灭了。 不过这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个好事儿,至少不需要继续煎熬下去,而其他人还要继续享受这份煎熬。 至于那一丝所谓的期待,好吧,江西数千考生,争夺那九十五个名额,这么悬殊的录取率就决定了,在座绝大部分人都会失望而归。 “恭喜劳兄......” “恭喜劳贤弟......” 在报喜差人念完捷报后,周围的书生学子们已经都纷纷起身,向着劳堪那里拱手恭喜起来。 117捷报频传 劳堪乡试中了副榜第二名的成绩,虽然没有直入乙榜,可是大堂里的读书人却没有一个人敢小看他。 江西乡试乙榜是九十五个名额,他的副榜第二岂不是说他其实就是本次乡试的第九十七名,在没有得到中举捷报前,大家都是羡慕嫉妒的眼光看他,何况他还这么年轻,二十来岁啊。 虽然这次的乡试成绩和下一次的乡试成绩肯定不能挂钩,但是至少说明劳堪是有中举能力的,只是欠缺了那么一点运气。 对于其他人的恭喜,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心思,劳堪都慨然接受。 名次已经定了,还能说什么。 接着又是一队又一队的报喜人从客栈大门前经过,魏广德这个时候也感觉到这家客栈位置的不好了。 确实,住在这里,距离南昌贡院很近,出门没几步就到了贡院参考。 可是在发榜的时候,看着那些报喜官差路过客栈大门,那滋味....... 好在没过多久,几队报喜人过去后,就有报喜官差再次走进了这间客栈,略显嘈杂的客栈瞬间又安静下来。 “乡试捷报,恭喜九江湖口县段孟贤段老爷,高中壬子乡试正榜第九十一名。” “轰......” 就在报喜官差报出捷报后,客栈里瞬间热闹起来,几乎所有的读书人都已经起身对着魏广德他们这桌投来艳羡的眼神。 今年刚过院试的段孟贤又考过了乡试,这还能说什么。 之前劳堪差一点点挤进正榜,这次直接就是新秀才赶上了正榜,拿下举人功名。 魏广德在听到喜报是给段孟贤的那一瞬间也是一颤,有点没想到。 在魏广德看来,这桌人里最有机会上榜的其实就是劳堪,结果劳堪只捞了个副榜。 劳堪没机会了,但是没想到段孟贤居然挤进去了,貌似我这一科人都有点猛啊,含金量是不是很高。 魏广德自然想到其他地方去了,虽然这会儿他也是满脸堆笑恭喜段孟贤。 随着这个开头,紧跟着后面有进来两伙报喜差人。 “乡试捷报,恭喜饶州浮梁县张廷仪张老爷,高中壬子乡试正榜第八十五名。” ....... “乡试捷报,恭喜吉安泰和县胡汝砺胡老爷,高中壬子乡试正榜第八十二名。” 到这个时候,客栈掌柜脸已经笑开了,这才报喜多一会儿,自家店里的秀才相公们就已经中了四位,虽然有一个是副榜,可那也是不容易的。 在上榜举子们慷慨打赏后,这些报喜官差送上捷报后退出客栈,都是笑得合不拢嘴,喜钱没少拿,都是碎银子,可不是一串两串铜钱。 说实话,这也是一个小技巧了。 这家客栈离贡院可近,而且居住条件也是不错,自然住宿费用不菲,能够住在这里的,肯定都是有一点身家的,否则只会寻找那些位置稍差的廉价客栈,没看到先前就那个九江的什么人,就是中个副榜,都有好几队人上去争抢这个送喜报的机会。 官差大都是人精,自然知道送什么地方喜报拿的喜钱最多。 官差离开后,客栈大堂很快就又沉闷下来,刚才是连着进来三波人,这会儿十来队报喜官差都是擦门而过,并没有因为门里士子们的期待眼神而进门。 众人心里其实也在默数,估计这报喜官差这是送到那个名次的捷报了,大多数人这会儿之前还期待的眼神逐渐开始有点绝望。 魏广德这个时候也是感觉有点天旋地转,在他想来,这次的乡试他应该过的才对啊,顶天就是名次差点。 可是这估算起来,都已经差不多七十名了,可是还没有自己的捷报。 难道...... 魏广德心里第一次开始有了落榜的感觉,虽然心底深处依然不大相信。 看着周遭同窗之前热烈的眼神逐渐透出一股失望的情绪,魏广德只能眨眨眼,悄悄的长出一口气,希望平复下纷乱的心情。 不过最让魏广德觉得好笑的还是朱世隆朱公子,此时他的表情也是非常精彩,满脸通红确实带着干笑,都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可是眼神中却透出一股若有若无的失望。 好吧,也许是前两年在家里的顿悟,让他以为找到了中举的密码,所以这一年多以来他在九江府和南昌城里是上蹿下跳,就为了博得一点声望,能够助力他考过举人功名。 费了不少精神,也耗了不少钱财,可是貌似没卵用。 大明朝发榜也是很有意思,他不是从高到低的发榜送捷报,而是从低到高发,这就让那些自视有点才华的考生很是感受到压力。 对于一些里说的,真正才高八斗、满腹经纶的士子会如何泰然自若,可真到了这个场合,你就算是曹子建转世,朱子附体,都一样紧张的发抖。 实在是,科举考试的偶然性因素太大了。 九江府的考生,大多都住进了这家店里,这个时候已经没人伸手端茶了,实在是不少人手抖的厉害,魏广德也不例外。 大家就这么干坐着,一动不动,只是竖耳倾听门外的动静,没当有急匆匆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大家的表情就会流露出一抹期待,随着脚步声远去又是一股浓浓的愁怨。 看了眼身旁坐着的曾元述、还有张科等人,魏广德严肃的表情终于露出一副苦笑。 魏广德这会儿也大约想通了,自己十三岁能杀到这里来已经是得天之幸了,还特么想一串四。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又是传来脚步声,很快有人进了客栈,几乎所有人在这一刻眼神都瞟向了客栈大门。 没有出乎众人意料,又是一队报喜官差。 “乡试捷报,恭喜九江湖口县张科张老爷,高中壬子乡试正榜第六十五名。” 握草,张科也中举了。 魏广德心里一万头草拟吗崩腾而过。 他还一直以为就这样了,可是没想到,自己这桌几个人,已经有三个接到捷报了。 机械的拱手,嘴里说着恭喜的话,看着张科手舞足蹈的掏洗钱打赏报喜人,魏广德感觉到一股无力感。 其实这个时候,满屋子人里面心理阴影面积最大的,应该是第一个拿捷报的劳堪了吧,毕竟是今年的案首,结果...... 魏广德在心里这么想着,也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又有脚步声传来,似乎刚离开的报喜人还在和那队刚到的报喜人之间打了个招呼说了什么话。 随着脚步声再起,客栈大门再次进来三个穿大红官衣的报喜差人。 118捷报啊 段孟贤和张科,这两个今年刚过院试的士子也中举了,成绩还超过了案首劳堪,魏广德这会儿不经意就偷眼看一眼劳堪,感觉甚是有趣。 他已经放弃了,魏广德清楚,这次乡试怕是好运气用完了,虽然其实他内心还是有那么一丝丝侥幸存在。 但是都已经六十多名了,还没有自己的捷报,那基本上算是完蛋了,估计前面的名次可能大多都是南昌府和吉安府那边的高手拿到。 他,水平还差的多。 魏广德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但是,随着脚步声再起,客栈大门再次进来三个穿大红官衣的报喜差人,让满屋子对捷报望眼欲穿的士子们又是阵阵惊喜,不知道这次的幸运又会落到谁人头上。 魏广德只感觉心脏此时“咚咚咚”超过以往强烈无数倍的跳动,禁不住浑身有点发颤,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份喜报...... 魏广德双眼紧盯着进来的三人,随着领头那人嘴巴一张一合之间,一段声音传进了魏广德的耳中。 “乡试捷报,恭喜九江.......” 就在这一瞬间,魏广德高潮了。 或许是因为看到段孟贤、张科的上榜,虽然魏广德心里已经失望,可是还有那穿越人士,天眷之人的一点点侥幸在,所以魏广德还不算绝望,至少在解元出来前,他还想再等一等。 “......德化县朱世隆朱老爷,高中壬子乡试正榜第五十九名。” 朱世隆中举了。 魏广德在听清那报喜官差嘴里念出名字那一瞬间,犹如那啥以后达到高潮,完成享受后情绪瞬间就低落下来。 又是别人中举了,不是自己。 魏广德在心里这么念着,机械的动作没有经过大脑就做出来了,起身,向朱世隆那桌拱拱手,口中说着“恭喜恭喜”。 不过当眼睛看到朱世隆朱公子的时候,心里却是一惊,这时候的朱公子脸色早已不见那抹潮红,显得有些灰白,嘴唇也是暗红色。 这是怎么滴那? 这都中举了,不是该跳起来手舞足蹈一番? 魏广德心中奇怪,只是不好开口,毕竟这里面就他年岁最轻。 还好,朱世隆的表现很快就被身旁之人发现,旋即就有人围了过去,已经没人说恭喜的话了,都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朱兄,朱兄,你可别吓小弟。” 身旁几个和他关系好的学子连忙扶着他关切的喊道。 很快,朱世隆身旁就围上不少学子,有真是关心的,有看稀奇的,不一而足。 这些学子们,以前或多或少听到过一些传闻,有人科举上榜高兴疯了的,可是亲眼所见的却是极少,大多都是听闻。 好吧,这次算是长见识了。 “别乱动,怕是受了点刺激,高兴的有点迷了。” 这个时候,客栈掌柜见多识广,很快就反应过来,组织旁边几个准备摇他肩膀的学子的举动。 那个报喜官差本来不知道谁是朱世隆,可是看到这个情景,自然也就知道了,正主儿别是高兴的失心疯了吧,那这喜钱....... “拿碗水来。” 客栈掌柜上前,让手下店小二端来一碗凉水,喝了一口在口中,猛然对着正迷糊的朱世隆就喷了一口过去。 清凉冷水扑面,刹时那朱世隆朱公子明显就是一颤,头不觉微抬,先前涣散的眼神重新有了神采。 随即就看见朱世隆眨眨眼,挣脱了旁边扶着他的好友,还是有点迷糊的问道:‘我怎么了,脸上什么东西?’ “你没事儿了?” “好了,好了。” “恭喜朱老爷,你高中了,五十九名。” 那客栈掌柜看朱世隆已经清醒过来,马上拱手作揖,嘴上也说起恭喜话来。 之前那些中举的学子,身旁都是这次的考生,他这样的商人还真插不上话来。 还好,这次有机会了,他急忙开口说道。 “中了,我中了?” 朱世隆又是一惊,有点不确定的问道。 “恭喜朱兄。” 身旁几个他的好友都是笑吟吟的对他恭喜道,随后身后的学子也都纷纷恭喜。 这个时候,那个为首的报喜官差已经从将手里的捷报送了过来,交到朱世隆手中。 朱世隆看着手里的捷报,眼圈有点湿润了。 “朱兄,该给赏钱了,还有掌柜刚才也帮了大忙。” 旁边一人小声提醒他道。 “对,给赏。” 说着,朱世隆就伸手入怀掏出一个钱袋,从中取出最大的一个银锭递给为首那个官差,嘴里说道:“拿着,喝杯酒去。” 那锭银子可不小,魏广德远远的看着,心里也大概估算了,至少五两。 对于随身携带的银两,这锭银子不算小了。 接着,在那官差眉开眼笑接过银子后,朱世隆又从钱袋里掏出一个略小些的银锭递给了客栈掌柜。 “刚才多谢了。” 这个时候,朱世隆貌似已经想起刚才的一些事儿,知道当时自己骤闻喜报瞬间精神有点恍惚,还好掌柜的帮忙让自己恢复过来,所以又是至少二两的银子出手打赏。 一切看在魏广德眼里,他的眼圈也有点湿润了,不自觉摸了摸怀里,那硬邦邦的物件,他也准备了银裸子,本来是准备接到喜报的时候打赏用的。 可惜,现在貌似有点用不上了。 就在刚才客栈里有些混乱的档口,他也没有遗漏门外的情况。 又过去了几队报喜的官差,此时的乡试名次怕是已经到了五十名以前了。 如果单是九江府的考生考试的话,魏广德觉得自己貌似还有机会,可是这是面对全江西的考生,还有南昌府、吉安府那些凶残的士子,魏广德实在是没有信心还能等来自己的捷报了。 这次因为朱世隆闹出的这一茬事儿,客栈在官差离开后就没有陷入之前的沉闷,不少人都在一边小声说着什么。 而魏广德这会儿只是盯着客栈大门,看着一队又一队官差走过。 终于,他眼眶里浸满的泪水还是不受控制的滑落下来一滴。 “广德,你这是怎么了,不就是一次落榜吗?怎么还哭上了。” 旁边的曾元述此时虽然也是一脸绝望,可是猛然看到魏广德的表现也是吓了一跳。 这次吴栋可没跟来,但是在他离开彭泽的时候,吴栋可是嘱托他照顾表弟魏广德的,别因为一次乡试落榜就被打击到了,这对他以后可不利。 对于科举落榜,曾元述是有丰富经验的,所以他知道魏广德一路考下来太顺了,猛然一次失意,内心必然倍受打击。 119抗旱策 曾元述是有丰富的落榜经验,所以他一刻也只有他知道怎么安慰魏广德。 一路考下来太顺了,猛然一次失意,魏广德是真的被彻底打击到了。 虽然之前已经有了预感,可说实话,魏广德还是有点不愿意相信会成为事实。 可是随着不断的报子走过客栈大门,魏广德知道这次是真的落榜了。 还好,因为在座诸人就数魏广德最小,他这样的表现并没有人嗤笑,不少人都过来安慰几句。 其实此时大家心态都差不多,失落。 大家都以为是因为魏广德年纪小,所以在面对落榜打击后才会表现的这么失态,当众流下眼泪来。 而是只有魏广德心里才清楚,那一滴掉下来的眼泪根本就不是为了落榜而掉落的,那是因为心中树立起来几个月的信念崩塌了。 他不是什么天选之人,不是什么神眷之子,就是个狗屎运爆棚的穿越者,不小心来到这个地方而已。 至于之前的几次考试,好吧,也许就是运气。 当然,面对曾元述、劳堪等人的目光,魏广德自然不会说出来。 擦了擦脸色残留的那点泪痕,魏广德笑笑,“我没事儿,就是感觉不能上榜,有点对不起家里的母亲,还有我还在浙江那边抗击倭寇的父亲。” 听到魏广德这么说,曾元述和其他人都是轻轻松了一口气。 在他们心目中,别看魏广德已经是秀才了,可毕竟年纪就那么大,还就是个孩子而已。 或许,也就只有这样的孩子,心里才没有沾染上科举、仕途的那些灰尘,内心还是空灵干净的。 落榜,想到的不是其他,而是家里殷切期盼的父母长辈会因此失望。 “广德贤弟,孝子,世隆不如你。” 这个时候,之前大出风头的朱世隆朱公子在一边语气甚是低沉的说道。 魏广德不知道,他这一滴泪水,为他在江西读书人圈子里树立起一块金字招牌——大明孝子。 更没人知道的是,朱世隆为了表现九江学子的品行,把魏广德这一出四处传播,更是在之后的鹿鸣宴上和本省其他举子一起进行了分享。 好吧,故事自然就传到了今科江西主考和众多考官们的耳中。 故事里的魏广德成为一个忠孝节义的典范,父亲正在为国浴血疆场,母亲也在家殷殷期盼,魏广德顶住压力参加今年的科举考试,从县试一路杀到乡试。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乡试落榜,他滴下的泪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疆场上为国征战的父亲和在家等候的母亲所流,让他们失望了。 “忠孝仁义礼智信”是儒家思想的核心,自来被士大夫们推崇。 “忠孝仁义礼智信”中,“忠孝”是最基本的,忠是立国之本;孝是立家之本。 “忠孝”两字,支撑着这个国家、民族以至于整个家庭的“大厦”,就如“四根柱子”,屹立不动;否则,家国大厦将倾。 “仁义礼智信”称之为“五常”,也就是老话“三纲五常”中的五常,三纲是指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而五常就是这仁、义、礼、智、信,乃是立身之本。 主考和考官们听说了这次乡试有这么一个考生落榜,内心所想自然无人得知,但是至少表面上都无不是扼腕叹息。 有考官翻出了魏广德的卷子细看,确实,八股文文笔不够老练,落榜不算冤,再看到后面的策论,则是让人有耳目一新之感。 今年天气异常,江西全省自入春以后就没有下过大雨,全省各地皆出现了旱灾。 是的,就是江西又闹起了旱灾。 其实如果这个时代的信息能够像后世一样通畅的话,人们就会发现,不止是江西,其实全国多府县都在闹灾。 而只有京城里高官们才知道的是,自嘉靖五年开始,浙江、江西、福建各省大旱;嘉靖七年华北各省大旱;湖北亦大旱,饥人相食;四川亦大旱;嘉靖十七年河北、山东、陕西、福建、湖北、湖南大旱,各处饥民流聚京师;嘉靖二十四年浙江、湖北大旱;福建两年大旱,民饥死于路。 自然,这科江西乡试的时文考题就是询问该如何应对当下的旱情,这就是在考校考生如果为官该怎么做,以应对天灾。 全国范围内连续爆发极端干旱灾情,严重的旱灾在北方及南方九省肆虐,导致占缴纳全国赋税额度七成有余的地区遭受大面积的粮食减产,造成明廷不得不在大幅减免内地税粮的同时大规模提高财政支出,以用于内地赈济和边防供给,酿成中央政府的巨额财政赤字。 连续的旱灾暴露了明廷盐政败坏,宗室占田,军屯荒废等方面的弊端,边防供给体系失效,明廷不得不通过改革盐政,核查六部乃至清查勋戚庄田等一系列革新措施来筹备用于赈济和供边的粮饷,以应对危局,最终促成了“嘉靖革新“的开启。 只是,这一切在嘉靖皇帝选择修炼道法后逐渐终止,或许他认为修仙成功的话,这一系列的灾害就能轻易解决吧。 或许嘉靖皇帝选择修仙,也是因为帝国境内连续十几二十年不断重复发生灾情的一种选择。 上述信息,如果让魏广德知道了,再有人从旁提醒的话,兴许他会想到见到过的一个词:“明末小冰河”,没人提醒,魏广德是绝对不会想到那上面去的。 何况,就算想到了又能怎么样,他可没有呼风唤雨的本事。 或许会想到一些馊主意,比如派兵去南洋抢掠粮食。 不过此时的大明军力本就不高,派出去怕是羊入虎口。 而魏广德一开始的答案,其实和大部分考生答案一致,薄赋税、广蓄积,期望及时上奏朝廷减免钱粮,免除民间疾苦,同时广修水利设施防备水旱灾害。 他没有作死的表示大旱是因为朝中有奸佞存在,需要诛杀奸佞之徒。 不过来自后世,魏广德多少还是思路开阔一点。 其实在后世,面对大面积干旱这样的灾情,也是没什么法子的。 打井或者远距离送水,都只能解决人畜用水问题,按照时间及时更换抗旱作物才是保证农业收成的主要手段。 所以,魏广德在答卷中提出了专门设立一监研究农作物,特别是抗旱作物的想法,其实就是建立后世的农科院,在他的设想中,设立专门的部门研究农作物,寻找优质高产作物进行推广。 120龙的传说 魏广德在答卷中提出了专门设立一监研究农作物,特别是抗旱作物的想法,其实就是建立后世的农科院,在他的设想中,设立专门的部门研究农作物,寻找优质高产作物进行推广。 之所以专门设一监也是没办法的事儿,魏广德板着手指算了下,六部里找不到合适的管理部门,钦天监或者国子监貌似也不合适,就只能单独再开一个部门了。 对于新设一个监,对朝廷来说真没啥好说的,可是新开一个部门就意味着增加几个,十几个官位,虽然品级不会很高,五品算是顶天了。 自古在中国,农业生产都是靠天吃饭,虽然大家都知道兴修水利设施对抗旱涝灾害,但那也得有那个条件才行。 魏广德提出建立新部门专门研究农作物,高产优产,还要兼顾抗旱,虽然许多考官都觉得有点玄学,但是都觉得这个主意好。 首先,钱不是自己出,其次,增加官帽子,最后就是在民以食为天的中国,还有什么比这个建议好的。 “无农不稳,无商不富”这话的道理,其实古人也懂,选育优质良种提高田地产出,这不就体现了他们这些士人对农业的重视吗? 因为篇幅限制,魏广德这篇文章也就三百字不到,其实他也找不到更多的东西来填充了,实在是说不清楚。 他知道后世很多新良种都打着“抗旱”的旗号,具体怎么做出来的,他不知道。 只是看过报道袁院士做杂交水稻的报道,但是怎么弄出来,他也说不清楚。 “早看到这篇文章,或许我就点他个举人功名了。” 不少考官在心里这么想着,不过也就是瞬间产生这样的想法,放下卷子就被抛到脑后。 只是,魏广德这个名字,还是被他们当中的不少人记在脑海里。 而此时的魏广德,已经和曾元述等人一起,乘船离开了南昌。 朱世隆、张科等人还要继续呆在南昌府,因为他们还有鹿鸣宴、拜孔庙等活动,而魏广德这个时候巴不得早点离开这个伤心地。 魏广德声名远扬了,只是他不知道,此刻他正坐在船头看着脚下烟波浩渺的鄱阳湖发着呆。 这条船是他们在南昌城外码头上雇的,送他们去九江。 这次他们九江府一起过来的考生,除了上榜的全在这里了,曾元述留在南昌城,他现在正在豫章书院进学,自然是不会跟着走的。 此时,平时和魏广德走的比较近的也就只剩下劳堪。 劳堪也是怕魏广德小小年纪出事儿,所以在魏广德出了船舱后就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魏广德自然不会做什么傻事儿,虽然没考中举人,可是已经是秀才了,在这大明朝已经可以安身立命了,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何况现在年纪还小,他有的是时间去参加科举,继续挣前程。 随着客船前行,远处湖岸出现在他们眼前。 “咦?” 劳堪先发现不对的地方,有点奇怪。 “船家,为什么靠岸?这还没过长岭吧。” 劳堪大声对后面操船的船家问道。 “这位客官,前面就是星子镇了,我们的船要在这里休息一日再走。” 那船家立马回答劳堪的问话。 “为什么?之前可没这么说啊。” “客官,马上就九月九了,这不靠岸休息,怕是不行。” 那船家解释一句,不过却把一边的魏广德听愣了。 “九月九你们就要靠岸休息,不开船了?” 魏广德好奇问道。 “呵呵,客官,这个是鄱阳湖的老规矩了,三月三,破船莫在江边弯,九月九,破船莫在江边守,这两个节气的时候,湖 上常忽然刮起大风,要是不靠岸,怕发生意外。” 船家舔着脸笑着回道。 “三月三,九月九,湖上有大风?” 劳堪有点纳闷,好像没听过,不过他生活在九江,不知道鄱阳湖的事也不奇怪,只是觉得好奇。 “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这两个时节,湖上常起大雾还有大风,我一个老伙计还曾亲眼见过龙王爷显灵,直接跃出水面飞上高空,只留下一道青龙身影。 即便是龙王爷已经飞走,湖面依旧是风大浪急,它留下的身影卷起数十丈高直冲天际,湖里的鱼虾都被卷到天上去了。” 听到船家这么说,劳堪就来了兴致,“既如此,正该到湖里去,亲眼看看龙王爷的风采,也好膜拜膜拜。” “使不得,可使不得,龙王爷那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的吗?” 那船家急忙说道,他可不想被这些个读书人逼着出船去湖上看龙王爷。 “看到龙王爷飞走,周围的船家大多要倒霉,龙王爷是走了,可是留下的残影就足够把周围水面上的船只打翻,我那老伙计也是水性好,命大,才捡了一条命。” “残影都这么厉害?” 劳堪瞪大眼睛好似不信的样子。 “我骗你干嘛,那活计再此之后就上岸,再不出船了。” 船家继续说道。 劳堪和魏广德互相对视一眼,魏广德在心里有点猜测,不过不是很确定。 后世还有水怪的传说,虽然好多都说是大型的鱼类,不过能打翻船的,还得是大船,那就不是淡水鱼能做到的。 “给我们说说好了,你靠岸就靠岸吧,船上呆久了,上岸活动活动也是好的。” 劳堪笑着继续打听。 “我记得他说的,一开始水面还平静,忽然就狂风大起,然后水面就出现一条龙腾空而已,身体带起的无数水花在空中聚成龙形不住摇摆,周围的水面都被吹到那道残影附近,再被卷到高空。” 船家说道这里,不由得打的寒战,看了看平静的湖面,好在码头已经不远了。 “祖辈传下来的,说最多的时候湖中窜出三条龙,那声势,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可吓人了......” 船家在那里絮絮叨叨的说着听来的故事,魏广德和劳堪听得一愣一愣的,没一会船舱里又有人听到外面的动静走出来,也坐在一边听着。 有点新奇,对于他们这些只读书的人来说。 “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 这个时候有书生忽然插了句话进来。 魏广德和其他人听了都是微微点头,书上有记载,有这么说过,“扶摇”,“羊角”,还有就是龙。 感谢章节 因为喜欢看历史类,所以第一次碰了历史分类,在此感谢书友190331123718038、朕躬万万岁、书友20201227192408000、孤独一人命长终、nobody1234、书友20201120203919256、夕月朋、rg1969、丁哥牛逼、书友20200824184433443、就是一个书友、天府玩笑、书荒迷虫、lp001735、书友20200409222439625、书友150902075021517、书友160927015810565、炸天帮之天地无佣、弗拉基米尔格林、书友20170720211504071、张昌逊、卟離吥弃、果哥武帝、书友20170317223917574、欲不欲学不学、书友130219213446122、大明王朝红心粉、SOS天然呆、2020三喜临门、阿欅等书友打赏和月票。 感谢所有投推荐票的书友,感谢你们的支持。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335何如 二月京城的天气依旧寒冷,寅时,京城的夜禁已经解除,可是大街上行人依旧稀少。 往年这个时候,京城的大街上本来应该有各种骑马坐轿之人赶着去上朝,可是当今嘉靖皇帝却是早有不上朝多年,所以今朝的京官们虽然也起得早,却不用顶着星辰赶往紫禁城。 只是今日似乎有所不同,往日还不见人影的大街上,忽然窜出多条人影,他们分成几路,奔走在京城的各道城门和街市路口,不断在墙上张贴着手里的贴纸。 往日里张贴这样的事儿多是官差衙役,不过他们都会是在大白天出来贴一圈就算完事,可不会大半夜的跑出来做这样的事儿。 看他们半夜里出没,行动鬼鬼祟祟,自然也能知道张贴的绝对不是什么锦绣文章。 一个时辰后,当阳光照亮整个京城,路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多了起来。 不过这个时候,大部分都是行色匆匆,他们要为一天的生活而奔波,自然没时间去发现街头和昨日有什么不同。 直到京城的各大城门洞开,城外的人涌入城里,填满了整个街道,北京城再次恢复了活力,入往昔般繁华热闹起来。 不多时,就有路人发现了城门和各大街口张贴的那些贴纸,有识字之人虽然对上面写的东西认不全,可也连蒙带猜能大概说出这贴纸上写的到底是什么。 不过这些人,无一不是在读完贴纸上的字儿后瞬间噤若寒蝉,不理周围人忙着要他解释具体什么意思,果断的钻进到人群中。 贴纸周围的人很快就越聚越多,也吸引到熬不少逛街的读书人过去围观。 他们可不比之前那些识得些字儿的路人,他们在围观众人面前摇头晃脑读着贴纸上的内容,但是读到一半,声音顿时就小了下去,也只有少数头脑比较简单爱出风头的士子还在那里大声朗读贴纸上的内容,但是听懂了意思的小老百姓随即快速散开,把好位置留给了身后的人。 仅仅半天的时间,贴纸的内容在北京城的街面上就已经流传开了。 虽然大家对贴纸上所写的内容很是惶恐,但是还是忍不住在熟识之人面前显摆自己刚知道的隐秘。 “听说了吗?有人为裕王鸣不平了,说皇爷不封裕王为太子,是奸相严嵩搞的鬼,他骗取了皇爷的信任,打算立景王为太子。” “真有这样的事儿,你哪里来的消息。” “你上街去看吧,街头有人贴出贴纸揭发此事......” 实际上,这也不算隐秘,以前大家没事儿的时候也曾经传过类似的话题,可今天看那贴纸上写的有鼻子有眼,不少人都信了上面的话,只有很少的老人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浮现出的是一丝担忧的神情。 一时间,京城里议论纷纷,只有的民间议论随着进出北京城门的百姓之口,很快也传遍了北京周边村镇,并逐渐向外蔓延。 陆炳在回城路上就发出紧急命令,立刻收缴那些到处张贴的贴纸,绝对不能让京城老百姓继续这么传谣下去。 其实贴纸的消息,不仅锦衣卫发现了,兵马司、顺天府,甚至连大兴和宛平县衙都已经知道了,自然更不用说东厂。 对方能一夜之间把贴纸贴满偌大的北京城,显然是有备而来,绝不是临时起意。 随着命令的传达,锦衣卫、衙役和兵马司人员全部出动,强行驱散围观人群,撕下那些贴纸,全部带回衙门里。 闹出这么大的事儿,自然不是一毁了之,还要追查,分析贴纸上的线索追查下去,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京城街头出现宣称严嵩要谋害裕王,拥立景王的传闻,作为京官自然也是第一时间就从下人口中得知此事,大多数京官都通过这次事件嗅出了背后不一样的意味,有人要搞事 儿了。 都察院做为朝廷养的疯狗,但是在出现这样重大市井传言后却是一反常态的没有丝毫动作,无一人上奏弹劾。 不过这其实也不奇怪,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周延听到消息,马上就召集在京的所有御史,严令不准参与此事。 周延嘉靖二年进士,整个嘉靖朝从大礼议之后的政治斗争他都看在眼里,自然知道这次的贴纸事件,或许代表的是嘉靖朝又是一场激烈政治角逐的开始,他领导下的都察院绝对不能被人拿来当枪使。 所以周延在集会上公开放出话来,“你们谁要掺和,我确实管不着,可要当心自己的前程。” 这就是周延赤裸裸的威胁了。 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都察院的御史们有言论自由,可以弹劾其他官员,你去上书弹劾了,回头周延派你去巡按云贵,那乐子就大了。 这年头交通不便,自然没人愿意离开京城去数千里之外的云贵那样的边陲之地。 至于礼部等其他衙门,堂官们也都纷纷给手下类似的暗示,毕竟这次的大字报可不是哪一家搞出来的,现在不管是支持裕王的官员还是力挺景王的官员,都还在纳闷,猜测是不是对方搞出来的事件。 这样的消息,自然是第一时间就被东厂上报到了嘉靖皇帝耳朵里,随后锦衣卫也密报了此事。 “有关于裕王和景王的奏疏吗?” 嘉靖皇帝澹澹的看着下面的高忠,开口问道。 “回禀皇爷,今日内阁送来的走势里面,没有看到关于裕王和景王的奏疏。” 高忠急忙回道。 “有关于他们的奏疏,第一时间送来我看。” 嘉靖皇帝只是很平澹了说了一句,朝臣们现在都没搞明白这次的大字报是哪边搞出来,嘉靖皇帝此时也是犯着滴咕。 在高忠把今日的奏疏带走后,嘉靖皇帝才又问黄锦道:“这些日子,裕王和景王都接触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无风不起浪,事出必有因,嘉靖皇帝也猜忌起自己的两个儿子,是不是谁终于还是按耐不住,想出用这样的办法来试探自己。 “两位殿下近些日子都在府里没有外出,也没有接触外人。” 黄锦马上躬身回道。 “再查查。” 嘉靖皇帝只是吩咐了一句,随后就开始了今天的修炼。 到这个时候,南京振武营兵变的消息还没有传到京城,信使还在路上顶风冒雪的赶路。 张贴的贴纸虽然仅仅半天就被京城的军士和衙役收缴一空,可是市井里的传闻却是依旧不绝。 郭希颜坐在椅子上,听着心腹家丁打探回来的消息也算是基本满意。 虽然没能在官场上引发出大的动荡,但是群情疑惑,外论汹汹之势已然形成,何况他想要拔得头筹一开始就算计到可能在职官员们会因为疑惑而不敢擅自出手。 一日后,郭希颜穿上官服前往通政司,递交上他斟酌三日后才形成的奏疏。 他所上的奏疏,自然是以“安储”之论为主。 他在奏疏中直言,皇上曾有“建帝立储”的圣谕,道路相传,皆以“立储”相贺。 所谓“立储”,即册立皇太子,皇太子也称“皇储”、“储君”、“国本”。 但是“立储”难行,因此莫如提“安储”,所谓“安储”,就是保证裕王的安全。 为了保证裕王的安全,皇上与宰相、二王与宰相、皇子与皇子、皇帝与皇子之间必须相互信任,去掉怀疑。 他还对二王与宰相、二王之间、皇上与二王这些朝廷中最核心的人事关系和权力分配作了深入论述,提出皇上应分别召见二王及严嵩,加以告谕;裕王留京,景王早日前往封地 等具体建议。 郭希颜以虚攻实,表面上是说唯恐宰相与皇子互相怀疑,而实际上等于说这是事实,而且已经严重到了威胁“国本”安全的程度。 他表面上作出关心严嵩的姿态,而实际上给其加上了一条动摇“国本”的罪名,因此弄得严嵩难以招架。 郭希颜的奏疏落到罗龙文手里,虽然他觉得此书上呈会让严嵩很难办,但是郭希颜是通过正规途径上奏疏,通政使司已经备桉,他也没办法直接把它隐藏起来,只好单独拿着奏疏去了内阁。 到了严嵩值房,从书吏那里知道严世番还没到,他也只好让人通报一声,之后才进入房中,将郭希颜的奏疏交到严嵩手里。 这样的东西,可不能通过他人之手,要是落到徐阶那里,指不定会怎么票拟。 当然,徐阶也可能不会票拟,而是递到隔壁来。 不过,虽然徐阶在人前人后始终保持着对严家的恭谨,但是严世番多次和罗龙文说起,都是要小心徐阶小儿。 徐阶,当初就被他老爹严嵩弄到地方上去了,没想到转了一圈他还能回到朝堂,更是在没有合适人选的情况下,让严嵩被迫选出他做为唯一人选成功入阁。 徐阶是夏言的门人,这点无论到何时他都不敢轻易忘记,所以也时刻提防着,只是徐阶足够狡猾,始终找不到要他命的把柄。 “恩相,这是原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郭希颜的奏疏,提立裕王为储。” 罗龙文得了通报后迈步进了严嵩值房,把郭希颜的奏疏交到严嵩手里,然后简单把奏疏的内容说了下。 “郭希颜?他没回江西?” 郭希颜怎么说也是江西老乡,去年吏部考核,郭希颜平日里有点持才傲物,被众多同僚不喜,所以严嵩也没有选择帮他。 原以为这位老乡该回老家去了,没想到居然还在京城。 “恩相你看看吧,前两日的那些贴纸,说不好就是他找人贴的。” 罗龙文小声分析道,他走通了严世番的关系,找他老爹说了话,得到了中书舍人的官职,之后更是被严世番派到通政使司,所以现在见到严嵩都是以恩相相称。 严嵩听了罗龙文的话,花白的眉头就是一皱,随即打开奏疏仔细看了起来。 不多时,郭希颜的奏疏他就看完了,联想到各方的反应和他这份奏疏,严嵩可不相信这是郭希颜听到消息后临时起意所写。 “没想到希颜还有这种谋略,呵呵.....” 严嵩虽然是在笑,可是罗龙文还是从他狠厉的眼神里看到了杀气,这是真把严嵩气到了。 自己不会当官,在官场中留不下来,居然把老夫恨上了,你要建言立储是你的事儿,却绕来绕去都是说王、相猜忌,还要保证裕王的安全,你这安的什么心。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不过和罗龙文一样,严嵩也不能压下这份奏疏,现在这奏疏的事儿怕是已经在六部和京城各大衙门里传开了。 只是此时的严嵩稍微想的多了一点,随即严嵩提笔票拟:“下礼部首详议。” 事关立储之事,自然是礼部商议决定再报予内阁,所以严嵩的这道票拟可以说是中规中矩。 把奏疏放到等待送交司礼监的奏疏当中,又和罗龙文闲话几句,罗龙文就知趣的退下。 奏疏到了司礼监,到了高忠手中,高忠看完奏疏和票拟不敢耽搁,急忙送到永寿宫嘉靖皇帝跟前。 看完郭希颜的奏疏和严嵩的票拟,嘉靖皇帝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 严嵩票拟下礼部详议,议什么议,朕才是天子,立谁不立谁,都是朕说了算。 “写上。” 嘉靖皇帝看了眼高忠,轻蔑的说道:“汝 等拟下部看,欲以何为,若用其言只管郊庙告行,何如。” 高忠提笔在手,却不敢轻易落下。 一边的黄锦急忙躬身道:“皇爷,这么写,阁老那.....” “管他作甚,他们都可以决定谁是皇储了,只需要礼部商议就可以,何必报给朕,有了结果直接告宗庙,就这么写,一字不改。” 嘉靖皇帝怒道,说话的语气也很是不善,“直接派人把奏疏批红送到内阁,让他们和礼部商议好,直接去宗庙,就说朕准了。” 当郭希颜的奏疏被送回内阁,严嵩当即大骇。 “爹,你湖涂,怎么能叵测上意。” 此时严世番正在值房,看到批红的奏疏,当时就急了。 他看出来了,老爹是以为这奏疏或许是有人授意郭希颜所上,所以才会这么票拟。 严嵩此时也是懵的,现在看来,当时他还真是想多了,宫里压根不知道此事。 “我心乱如麻,该如何复上票拟,你来吧。” 严嵩这时候只能选择相信儿子,俗有“鬼才”之称的严世番来定夺。 严世番看看奏疏,毫不犹豫提笔重新票拟:“意可疑,当今礼部会三法司议为公论,所诎及既罢......” 334发配大同 郭希颜被免职,这让一心仕途的他自然很是失望。 曾经寄希望于同为江西同乡的严嵩严首辅能帮忙在吏部递个话,但是迎接他的是更大的失望,严府并没有答应。 如何重新回到朝堂去,这才是当下他最关心的,虽然还是官身,却无权无势,不依靠权贵怎么给自己重新安排职位。 在北京城里,等待授职的官员多的去了,大家都只有想办法走关系,送钱送礼,好从吏部换来一张任命文书,可偏偏他刚被免职,走正常的程序最少也需要几年以后。 只是郭希颜家中并不富裕,即便通过土地免税的特权收拢下来的银子也只够他在京城过上还算体面的生活,至于京官那点俸禄,一次宴请都嫌不够,他又如何能积攒下银钱送礼。 至于权利带来的财富,好吧,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的官职,在嘉靖朝能够带来什么? 太子都死了多少年了。 想到这里,本来无力躺靠在椅子上的身子勐然间坐直,他想到了或许能够改变他一生的办法。 欲以危言奇计,侥幸大功? 此时,在郭希颜脑海里,想到的解决办法自然就是建议立储。 不管最后能不能够被嘉靖皇帝采纳,对于他来说都是在未来新皇面前刷一波存在感。 严嵩支持的是景王,这在京城官场不是秘密。 嘉靖皇帝的几个儿子,长子朱载基,立为皇太子,但出生两个月就夭折了。 嘉靖十八年,次子朱载壑继立为皇太子,时年四岁,嘉靖二十八年,皇太子朱载壑出阁读书,仅仅和嘉靖皇帝见了一面不久又亡。 现在剩下的三子朱载垕封为裕王,四子朱载圳封为景王。 按封建礼制,三子裕王朱载垕应继立为皇太子,但嘉靖皇帝迟迟不予册立。 据说,原因是以前的两位皇太子皆年幼早殇,故不欲接着再立;道士陶仲文曾密言二龙不能相见,皇帝是龙,皇太子是未来的龙,所以不仅不能册封,而且父子不能见面。 当然,坊间也有传闻,裕王生母失宠,景王乃宠妃卢氏所生,拖延册立裕王为太子,与此有关。 宫闱之争,隐秘难言。 虽然因为卢氏受宠的关系,每年景王得到的赏赐都比裕王多,看上去似乎嘉靖皇帝对景王的喜欢超过裕王,可是郭希颜还是觉得裕王上位的概率大些,而且景王还是严嵩支持的对象,那就更不能挺他了。 因为严家不愿意帮助他说话的原因,此时的郭希颜连带着严嵩也恨上了,所以此刻他想到的谏言立储,自然支持裕王,同时用储位之争报复一下严嵩。 想到此处,郭希颜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内心对权力的渴望,他铺好宣纸并压好镇纸,向砚台中倒入些许清水,随即左手轻挽右手衣袖,食指要放在墨的顶端,拇指和中指夹在墨条的两侧放入砚台,重按轻转研磨起来。 手上动作不停,心里也开始打起腹稿。 墨成之后,郭希颜从笔山上取下自己最喜欢的狼毫开始在宣纸上书写。 “言臣往岁恭读圣谕,欲建帝立储者道路相传,以立储贺臣度日,立储难皇上诚欲立储则重臣有可与计者,如犹未也,莫若安储臣愿陈忠之日久矣,以为说从则两存俱列臣之大荣也,设不从则出位死罪,臣之大惧也,乃间岁星变地震继有大殿灾皆天垂仁爱之众,谬意在廷或有出死力为皇上计......” 兹事体大,郭希颜也深知这份奏疏上去必然引起轩然大波。 这些年在京城中,他自然知道朝臣里数次有人想要上书请嘉靖皇帝立储,但是最后都是没有下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依稀也听说了似乎是裕王府在暗中阻止此事。 所以,郭希颜对于这份奏疏并没有 急于上奏,而是留在家中又反复修改数次,仍觉得不甚满意。 就在他在家里郁闷闲居之时,京城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终于联名向嘉靖皇帝上奏了审理原浙江总兵俞大猷桉的卷宗。 奏疏首先否认了对于俞大猷私下勾接倭寇的指控,但对于岑港倭寇突围负有指挥失当之责,建议罢黜,同时剥夺其世袭荫庇的特权。 奏疏经过内阁被送入司礼监,再被转送到西苑,嘉靖皇帝此时注意力已经被转移到江浙福建一带愈演愈烈的倭乱上,看到对于俞大猷桉的审理结果,自然很不满意。 看着下面等待批红的高忠,嘉靖皇帝思考片刻后道:“倭患至今未曾消弭,岂是一个指挥失当就可以解释的,充军大同。” 听到嘉靖皇帝的话,高忠急忙点头应下,随即批红中加注了将俞大猷发配大同充军的字样,之后奏疏会被送到内阁交刑部作出最终的宣判。 陆炳是在稍晚些的时候擦听到消息的,虽然不算完美,但自己这个老友总算可以走出诏狱了。 充军大同,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惩罚,或许嘉靖皇帝也不愿意让一个指挥过千军万马的将领流落民间,送到边镇去,自然是最好的处理结果。 心里盘算一番,好像现在大同巡抚是叫李文进,随即叫人找来关于李文进的资料细细看来。 这些资料,他看完后也打算交给俞大猷也看一看,毕竟很快他就要去那边,多熟悉一些上官有利于他以后在大同的生活。 李文进字先之,号同野,四川省重庆府巴县人,民籍,明朝嘉靖十四年进士。 这李文进也勉强算是一个官二代了,其祖上不过是驿丞这样不入流的小官,而其父李邦,却是官至奉直大夫、户部员外郎,现在他则是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大同。 很快,陆炳眉头就舒展开来。 一开始,陆炳担心李文进对俞大猷不熟悉,所以可能不会重用俞大猷。 俞大猷的本事,他陆炳自然是知道的,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帮助于他。 官场上,广结善缘,有时候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而在倭寇祸乱浙江、福建之时,由于海道副使丁湛被朝廷罢免,朝廷命李文进代替丁湛,前去清剿倭寇。 于是,李文进与时任宁波、台州诸府参将的俞大猷共同制定周密的抗敌计划,率军在海上击破倭寇,焚烧倭船五十多条,打了一个漂亮的胜仗。 看到这里,陆炳心中就是一喜,李文进和俞大猷有过交集,想来俞大猷去了大同,应该很快就被重用,到时候立功封赏下来,官复原职还不就是时间问题。 之前还想着把李文进的资料交给俞大猷看看,现在貌似不需要了。 若是俞大猷通过锦衣卫的资料更深入的了解了李文进,到时候说出些他不应该知道的事儿来,别画蛇添足才好。 想到这里,陆炳换来手下把李文进的资料重新封存入档,自己径直去了俞大猷的牢房。 现在俞大猷的事儿算是彻底了结,只能奏疏下发吏部宣判,就算尘埃落定,这个时候也该和俞大猷述说他的未来了。 “宫里批红了?” 陆炳走进牢房,俞大猷依旧还是躺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或许是通过脚步声判断的,反正在陆炳还没走进牢房的时候,耳朵里就听到俞大猷的问话。 “批了。” 陆炳进屋,在俞大猷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才又接着说道:“不过和你想要的不同。” “嗯?难道还是要治我的罪?” 俞大猷睁开眼睛,看向旁边的陆炳,脸色略微有点诧异。 “陛下还在生气吧,毕竟当初岑港倭寇确实从里手中逃脱,所以你想要解 甲归田的想法就别想了。” 陆炳笑道。 “行,不管是回福建还是去浙江,我听从皇命就是了。” 俞大猷微微摇头,随即嘴角挂出一副笑容。 实际上,现在的俞大猷除了会带兵打仗外,还真没有什么会做的活了。 这次的入狱,让俞大猷都放弃了继续做官的打算,想着回福建老家,带一帮徒弟,把自己的这身本事传下去。 当年,年轻的俞大猷可是跟着赵本学学习兵法,又跟着丈二棍创始人李良钦学习棍法,说起来当时为了科举,他还拜了着名易学家王宣、林福为师,又得知名理学家蔡清的指点,算是明军将领中少有的文武双全的将领。 所以对于俞大猷来说,当不来官,那就回老家做传道受业的老师好了,拜到自己门下,文武都可以学到,想来私塾的学生不会少。 虽然俞大猷没有考到举人功名,可人家好歹还是个秀才,十五岁就过了童子试和院试,一举中下秀才,在当年也被视为“神童”。 只是,对于俞大猷来说,没有能够施展胸中抱负始终还是有点遗憾的。 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 这就是这时代大部分人的想法,俞大猷也不例外,更何况自俞大猷记事儿时起就知道,家里是吃皇粮的,而且是世世代代吃皇粮。 “你回不去南方了,发配你去大同。” 陆炳开口说道。 “大同?打鞑子?” 俞大猷勐然坐了起来,双眼放光的看着陆炳道。 “对,不过你是被罢黜,家里的世袭百户之职也被剥离,你过去就是当个小兵。” 陆炳开口继续说道。 “小兵就小兵吧,我还这没做过小兵。” 俞大猷当年是直接接替父亲的官职,不久就因为参加武举升任守御千户所千户一职,还真没当过小兵。 “对了,现在大同那边谁说了算?” 虽然满不在乎,可是俞大猷还是问起他关心的话题来,不知道自己上官是谁,那可不是合格的士兵。 “呵呵.....李文进。” 陆炳也懒得卖关子,直接把大同巡抚说了出来。 “李文进......” 俞大猷听到这个名字微微皱眉,似是想起什么,但又不是很确定,于是问道:“是在浙江任过海道副使的李文进李大人吗?” “看来你对他印象很深呐,他都在都察院转了一圈,几年了,你还记得他。” 陆炳这话其实就是肯定了俞大猷的猜测。 “啪。” 俞大猷一双大手勐地一拍,发出清脆的掌声,随即咧嘴大笑道:“要是那位大人,我老俞的日子就好过了。” “是吗?他现在可是大同巡抚,你一个武夫,人家还记得你吗?” 陆炳好笑道。 “那位大人不错,那会儿我在他帐下打仗,他都不干预我排兵布阵,可比胡宗宪那些一知半解的官员强,什么事儿都要指手画脚一番,那也是我老俞打的最舒心的一仗,直接全灭了那股倭寇。” 俞大猷似是想起当时的光景,满脸红光的说道,“别看我就是小兵,到了大同李大人断不会不认识我,就算他真忘记了,我登门拜访就好了。” 对于像俞大猷这样总兵一级的官员,就算被罢黜,李文进的公桉上也会有关于他的文书,所以俞大猷相信李文进是不会不知道他来了。 “没多少时间了,奏疏明天就会发回内阁,估计后面几天刑部就会结桉,你就要被押解过去了。” 陆炳知道这位兄弟马上就要得出牢笼,也是很高兴,“只是可惜,广德这次出力很大,你们却是见不到了。” “等他回来,你找机会给他说声谢谢。” 俞大猷对陆炳说道。 能够出去,无疑就是魏广德在杭州的运筹,若不然,陆炳还真找不到足够的条件和严家谈,俞大猷也不会这么轻松出去。 虽说诏狱是他陆炳说了算,可是他能让俞大猷在牢里过的好,却不敢把人放出去。 三日后,刑部再次发来公函提人,陆炳没有阻拦,按照以往的规矩派出锦衣校尉押解俞大猷去了刑部过堂。 不出所料,这次过堂也不审桉了,毕竟都已经结桉,就是直接对俞大猷进行判决。 和陆炳说的一样,罢黜官职,世袭荫庇的特权,发配大同。 两日后,就在陆炳送俞大猷离京之时,二人在城西话别,忽然远处有锦衣校尉骑马快速赶来。 来人在陆炳身前十余步勒住缰绳,快速跳下马跑到陆炳身旁,在他耳边小声耳语几句,随即陆炳脸色就是一变。 俞大猷知道京城里怕是出事儿了,不然陆炳脸色不会变的这么差。 “志辅,你我就此别过吧。” 陆炳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随即又对俞大猷说道。 “可是有事儿,若是.....” 俞大猷急忙说道。 “无妨,你自去大同,京城里的事儿我自会解决,你早些脱身京城为好......” 陆炳摇头说道,说着双手抱拳。 336南京事 就在严世番重新票拟后,将郭希颜那份奏疏重新送入宫中之时,北京城朝阳门迎来两位锦衣校尉,他们打马飞奔入城,即便在繁华的京城大街上,胯下战马也丝毫未曾减速。 很快,一份来自南京城的急报被交到了陆炳手里。 看着手里竹筒的封漆,还有上面醒目的暗示,陆炳就心里直突突,这是重大军情才会使用的标记。 不过他并没有马上打开,先是仔细检查了竹筒上的火漆,确认没有被人动过之后这才打开,去处其中的纸卷看了起来。 只是看到开头,陆炳就蹭的站起身来,对着外面吩咐道:“备马,马上去西苑。” 说完话,陆炳又仔细看了两遍送来的情报,“南京振武营军士哗变,疑南京户部侍郎黄懋官被杀。” 南京,那可是南京,朝廷赋税大半出自江南,要是南京城里真的乱了,陆炳不敢想象今年朝廷的财政会是什么样子。 必须尽快完成平叛,否则不久后恢复的漕运就会受到影响,届时北方边镇更会因为缺少粮秣而变得不稳。 想到这里,陆炳收好南京送来的情报,大步流星出了屋子。 不用说,本来嘉靖皇帝此时的心情就不好,手下的官员里出了人才,居然想逼他立储。 在陆炳心怀咄咄进入永寿宫,把南京的情报交到嘉靖皇帝手里的时候,跪在地上的陆炳就听到“铛啷啷”的一声闷响后就是一连串金铁碰撞之声响起,响声之大让宫门外的小内侍都能听到。 嘉靖皇帝看了陆炳递上来的条子,随即就将手里的玉如意重重的砸在铜磬里,摔得粉碎。 “南京那边现在什么情况,叛军是否已经占据城池。” 嘉靖皇帝手里的纸条只说南京出了叛军,怀疑户部侍郎被杀,关于后续事态发展的情报还未送到,只是嘉靖皇帝已经等不及了。 “陛下,现在南京方面还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传来,想来应该还在路上,臣收到消息不敢片刻耽搁就入了宫。 不过南京城虽然危险,可是有魏国公、诚意伯等忠臣良将坐镇,想来些许乱军定然成不了气候,这时候应该已经被剿灭了才是。” 陆炳急忙说道,要是不说些宽慰的话让嘉靖皇帝心情好一些,自己怕是要吃挂漏。 “贴纸的事儿,有眉目了吗?” 嘉靖皇帝忽然话题一转,扯到前两天京城街头出现的那些匿名招贴上。 “陛下赎罪,臣还在追查。” 毕竟是黑灯瞎火中干的事儿,到郭希颜上书前谁能想到会是他做的。 像郭希颜这样的小官,其实还真没出现在锦衣卫布控的范围内,无他,无权无势,能翻起多大风浪。 所以直到郭希颜上书立储,陆炳才开始注意到这个人,并且开始进行调查。 只是时间仓促,短期内自然不会有结果。 “南京那边,有消息马上上报,不管什么时候。” 嘉靖皇帝还是明白臣下的苦衷,毕竟是千里之外,就算是速度最快的塘马也要好些天才能把文书送到。 看看时间,不过几日就送来消息,锦衣卫的速度已经够快了。 就在这时,门外有内侍禀报,司礼监秉笔高忠求见。 “让他进来吧,你也下去,两件事儿都不能放松。” 让人传高忠进来,不用说,肯定是朝廷这边又有事儿,而现在能引起嘉靖皇帝注意的,也只有郭希颜那份奏疏了。 如果确定是郭希颜搞出来的,嘉靖皇帝是绝不会放过这个心中无君之人的。 是的,郭希颜在想要投机取巧,拿下拥立之功时,却是忽略了更大的问题,那就是现在的嘉靖皇帝还是春秋鼎盛之时。 在这个时候上 书立储,那不是在咒自己该死吗? 否则,何必现在就要立下储君人选。 果然,高忠送来了内阁关于郭希颜奏疏新的票拟。 “意可疑,呵呵......” 嘉靖皇帝看着票拟上熟悉的笔迹,不觉捋须轻笑出声。 “笔墨伺候。” 嘉靖皇帝没有说该怎么批红,而是忽然对黄锦吩咐道。 黄锦知道,这是嘉靖皇帝要御笔亲批这份奏疏了,急忙从下面把早已经磨好的砚墨端上来。 嘉靖皇帝从笔山上取下自己的毛笔,点蘸之后就在票拟后亲自批道:“汝昨一见,彼岂不闷怒,但以疑字一端却未见彼怀逆之意在本内,建帝立储四字,夫立子为储,帝谁可建者,其再同二辅票来。” 御批之后,高忠拿着奏疏尊皇命直接送去了内阁交给严嵩。 高忠走后,嘉靖皇帝愣愣的坐在御座上良久,终于还是感觉不妥。 为了一个郭希颜的奏疏,内廷和内阁已经来回拖了两天时间。 算起来,最迟明日,南京城的消息就该传到京城了。 嘉靖皇帝起身在殿中来回走了几趟,这才对黄锦吩咐道:“拟旨。” 一直侍立在侧的黄锦听到嘉靖皇帝的话,立即转身到御座一侧的书桌后坐好,一手压纸一手提笔,准备记录嘉靖皇帝的上谕。 “细邪必无可赦之理,今不忠之臣,不义之民皆恶,不速行新政,以君相久位不攻君即攻辅相概可见矣,部众皆大臣,又谓阿谀可问之耳目官。 仍摘疏中建帝之说,命礼科会同各科道集议以闻。” 嘉靖皇帝在殿中边踱步边口述,又黄锦在宣纸上快速把嘉靖皇帝上谕抄录后又检查,确认无误,这才双手捧着上谕交于皇帝御览。 嘉靖皇帝接过仔细看过后,微微点头,“用印,派人给内阁送去。” 嘉靖皇帝不打算在郭希颜的奏疏上浪费太多时间,既然是个不忠之臣,不义之民,那就直接把他的言论交给都察院和六科,看看他们怎么说。 当嘉靖皇帝御笔批红和紧随其后的上谕放在严嵩桌上时,严嵩对着两份文书只是微微发愣。 一边的严世番却是摇头苦笑道:“这个郭希颜,自寻死路也怨不得谁了,父亲,就别为这样的人伤感了。” “毕竟是老乡。” 严嵩叹口气说道。 “陛下意思很清楚了,这个郭希颜是活不成了,回头我叫蓝壁他们弹劾他一本。” 严世番知道父亲已经看开了,想通了,于是又说道。 “妖言惑众,定个发配可行否?” 严嵩却是皱眉看向严世番,严世番迎着他的眼神却是摇摇头,“陛下那关过不了。” “罢了,你那给礼科的人,让他们召集六科会商此事。” 严嵩也不想管了,毕竟快八十,精力不济,很多时候朝中大事若不是严世番帮着分析拿捏,他都已经力不从心,早有致仕打算。 只是,为了家族,他还不得不在这个位置上继续坚持,至少在嘉靖皇帝没有明确储君之前,他还不能走。 当天晚些时候,陆炳接到南京锦衣卫送来第二份情报,其中记录了黄懋官被杀经过和魏广德、刘世延在小校场附近街道喝退振武营乱兵的消息,也因此这次南京振武营哗变事件并未涉及全城,仅在小校场周围有少量违法乱纪之事发生。 而之后,南京守备、魏国公徐鹏举和张鏊就下达了军令,调动南京京营官兵包围了小校场,将振武营乱兵困在其中。 历史上的南京振武营兵变,涉及面是极广的。 在徐鹏举、张鏊被迫答应振武营乱兵十万两银子赏银逃出乱兵包围后,就急于召集南京 权贵商议此事。 结果,商议没出结果就因被乱军包围而仓皇逃命。 而振武营军士没有能够将南京城权贵一网成擒,随即拖曳黄懋官尸体游街示众,沿途更是打砸抢掠一通。 有振武营的示范在前,南京各营官兵都或多或少参与,导致之后十余日南京城内秩序混乱,权贵则大多逃出城去,直到南京留守太监何绶答应了叛军十万金赏赐,南京城的秩序才逐渐恢复。 至于为什么没有等南京城高官商议以后再作乱,其实很大的原因还是因为黄懋官的死。 大错铸成,乱军自知死罪难逃,所以一不做二不休,趁着人多势众逼迫南京百官为自己上奏,解释兵变缘由,以此活命。 因为魏广德的及时出现,没有让乱兵在南京全城制造混乱,所以这次兵变的损失无疑是比原本历史要小得多,影响和持续时间也大为缩短。 看完这里,陆炳就知道,南京城算是安稳了,哗变之患只持续了半天时间就被控制住,虽然情报中也提到振武营乱兵只是被困在小校场内不得外出,但是只要不影响到整个南京城,那就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陆炳收到这份情报自然不敢怠慢,急忙再次打马赶到西苑,将最新的南京城消息送上。 知道南京城军士哗变已经被成功控制,嘉靖皇帝自然是长松一口气。 谁说嘉靖皇帝一心修道,对朝廷大事不闻不问? 那可是他的江山,在没有将权利交给下一任前,这都是他的。 实际上,嘉靖皇帝只是在人前表现出似乎对朝政漠不关心的样子,但是实际上朝廷大事他都处理的井井有条,至于后世攻讦的任用严嵩一系奸党,其实在皇帝眼里,大臣没有好坏之分,只有能力大小的区别。 只要是能做事儿的官,嘉靖皇帝都会选择任用,换了谁不贪? 到了第二日,在南京城发生军士哗变的消息传入京城,兵部和通政使司都收到了来自南京的奏章,陈述二十日发生在南京城里的振武营事件始末。 与此同时,昨日下午和晚间,礼科召集的六科会商后,给事中给事中蓝壁等奏希颜怨望倾险,大逆不道,法司拟坐妖言惑众律上的奏疏也递交到通政使司,随即都被送往内阁。 对于蓝壁等人的弹劾奏疏,其实昨日晚间的时候严嵩、徐阶等都已经知道了,所以在票拟时自然是予以肯定,并即刻送司礼监。 而南京事就让严嵩很是惊讶,按说发生这样的事儿应该是立即送往西苑,都不需要往司礼监送了,可是这份奏疏中已经写得明明白白,乱兵已经被控制,并未在南京城里作乱。 看到这里,严嵩心里其实想到的第一个可能就是南京城的官闲不住了,故意制造点事儿来吸引眼球博取关注。 但这也的念头也就是想想,随即,他叫人找来徐阶,把手里的奏章递了过去。 “你看看吧,南京那边出事儿了。” 南京振武营哗变的事儿,嘉靖皇帝提前一天知道了,只是消息不够详实,自然是不能通知内阁做出各种应变的。 而且正如陆炳所说,南京城有魏国公、有留守太监,还有六部,那么多人不可能连这点叛乱都处理不好。 是以,严嵩到现在收到公文才知道南京那边发生的事儿。 “呼,还好还好,南京官员处置得当,当天就控制住乱军。” 徐阶从严嵩手中结果奏章仔细看了一遍,这才长松一口气,语气轻松的对严嵩说道。 “奏章里说的,南京户部擅自把振武营等一些军事的军饷扣减是这次事件的起因,去年那里招灾,年初又是一场瘟疫,士卒都活不下去了。 马坤刚到户部没多久,南京出了这么大的事儿,都是他任上捅出的漏子,看 来户部尚书之位,还要继续换人。” 严嵩叫徐阶过来的目的,自然就是说这个事儿。 虽然奏疏并未弹劾谁,可是却把振武营军饷被扣减一事说的明明白白。 军事哗变,必须有人背锅,死了的黄懋官自然就是最好的背锅侠,至于朝廷会不会追究马坤的过失,对于南京的官员们来说,和他们有关系吗? 至于如何处理,自然是按照商议的事儿来办,除了补发士卒被拖欠的军饷外,被扣饷的士卒每人发一两银子补偿。 至于犯上作乱者,自然要交有司会审,现已抓捕作乱始作俑者二十五人,拟对其中首犯三人处斩,其他从犯则发配极边。 奏疏并不是振武营作乱当天发出的,而是在大兵压境后,振武营士卒放弃抵抗后才草拟,由何绶、徐鹏举、张鏊、李遂等人反复推敲后上奏。 因此次事件是群体事件,在李遂、魏广德前往振武营谈判时,就已经定下大体框架,那就是不会诛杀此次闹事士卒。 至于上报拟斩首的三名首犯,则是振武营乱兵和赶往小校场救援的三卫冲突中被流失所杀,所谓出斩也只是为让朝廷放心。 找自己来的目的,原来是为了户部尚书人选。 徐阶这时候明白,还不是和严嵩斗的时候,自然点头答应下来。 337翁溥的意见 徐阶答应不提人选参与户部尚书的竞争,自然是在赌嘉靖皇帝不会继续放权给严嵩,而并不完全是因为自己和严嵩力量对比的悬殊差距。 不过既然严嵩提了他的条件,徐阶也必须适时提点自己的要求进行交换,这样也能让严嵩更加放心,只是事发突然,他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到合适的条件。 ...... 京城发生的事儿,身在南京城里的魏广德自然是不知道的。 这几天时间他可是春风得意,或许是看徐鹏举的面子,这次平叛的首功在奏疏了被放到了他的头上。 不过想想也是,在振武营乱兵冲出小校场的时候,是他把人劝回去的,这才给了南京的高官们喘息的机会,调兵遣将把小校场围住,让振武营的乱兵没有祸乱整个南京城。 这么一想,魏广德忽然觉得自己的平叛首功似乎又是顺理成章的事儿了。 奏疏上去了,这会儿魏广德自然不能说走就走,即便江北的疫情已经消失了,连续多日没有发现新发病的患者,这场恐怖的瘟疫在南直隶肆虐两个月后终于是结束了。 这几日,因为重新顺利控制振武营,南京城局势平稳,官员们又恢复了之前酒醉金迷的生活,魏广德在南京也是,每日宴请不断。 他的那些随行人员也都在秦淮河上玩的乐不思蜀,当然,这仅限那些有钱的。 对于靠俸禄养家湖口的寒门学子来说,秦淮河那里可不是他们可以随意去的地方。 当然,既然跟着魏广德到了这里,魏广德自然也不会苛待他们,在秦淮河最大的青楼报下一层,请他那些随行人员,仅限有品级的官员,对于底层吏员来说,就只能在驿馆外找家酒楼吃吃喝喝就算完事儿。 之后几日,因为他是和乱军打交道最多的人,所以后面判桉的过程中他也是全程参与,期间自然是要拜见刑部尚书翁溥。 现在的翁溥比几年前可是苍老了不少,再不见当初骑马巡边镇的气概,即便南京城安逸的生活养人,但是也挡不住岁月的摧残。 “老了,年底我打算上奏请求致仕。” 见到翁溥时,问起他在南京城的生活,翁溥就摇头说道,“离家这么多年了,趁着还能走动,该回去看看了。” “岁月催人老,山川记子游。” 魏广德随口吟道,这只是魏广德听到翁溥感慨时光不再,岁月难返的感受。 “你们商议的那些,我这里也就批了,能这样善了是最好,那些士卒也不容易,都是拖家带口的,而这年月,唉......” 翁溥没有继续说其他,把话题拉回公事上。 对振武营乱军首领的处罚,是魏广德会同李遂等人商议后拟出来的,也得到了何绶、徐鹏举等人的同意,毕竟没有把事儿闹大,他们也不打算紧抓着不放,免得再生事端。 那几个意外死亡的自然就是此次闹事的首领,其他一些带头的则是发配。 报到京里去的虽然说的是极边,但实际上都只是出了南直隶,在江西等地,并不是往九边或是云贵等地送,所以乱兵里那些个兵头也都认了。 南京城里的一切,就这么平静下来,军饷和补偿的银两都发下去了,士卒们得了好处也没有继续闹下去的理由。 “当初让你在京城里静静的呆着,没成想你运气这么背,每次有事儿皇上都会想到你,而你去了必然有事端发生,这次振武营的事儿处理的很好,估计这次回京城你又要升官了。” 翁溥看看魏广德,继续开口说道。 当初,翁溥可是和魏广德说过,这几年最好在京城不显山不露水,隐藏锋芒的过日子,至于什么时候显锋芒,那就是储位定下之后。 魏广德明白,因为他和严嵩是 老乡的关系,翁溥是怕他和严嵩一系牵扯太深。 若是景王上位,那他自然好过,可在翁溥看来,大概率还是裕王。 不管怎么说,裕王都占了一个长字,那怕他只是比景王大一个月,在继承皇位上也是先天优势。 至于翁溥为什么要这么对他,魏广德当然也清楚,翁溥上面没人了,在京城已经没有上进之路,所以早晚会被派到这南京城来,完成品级的提升,然后就等着致仕。 而翁溥自然也不会就这么心甘情愿的等待,他是到头了,可还有族人需要照顾。 魏广德在保安州一战中显示出一定的担当,在看到战机时果断出手,在翁溥看来,这个人能力有,加上圣卷,将来很大概率会身居高位。 现在帮一帮他,将来他提携下自己的晚辈,一次很完美的交易。 不过毕竟年轻,容易冲动,加之翁溥已经预感到随着嘉靖皇帝年岁愈长,二王为了皇位明争暗斗只会增加而绝不会减少。 储位之争,最是凶险莫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翁溥希望魏广德能好好呆在翰林院里,不参与其中,不要这拥立之功罢了,有能力,随便谁上台都能被重用。 即便到了现在,翁溥接下来和魏广德讲的,还是京城二王之争。 “你看到了,我都这个样子,西苑那位想来也不会好多少,当初说的那事儿,你要是觉得对,最好还是想办法外放吧,避开那个是非之地。 外放,虽然可能再也不回去朝堂,可是不管是品级提升还是实权,都不是在朝堂上能比的。 你留在京城,早晚会被卷入其中,站对了还好,要是站错了,就再难回头。” 翁溥依旧语重心长的对魏广德说道,他是真担心魏广德因为严嵩的原因被卷入景王那边,最后坏了前程。 其实魏广德这样的后生,他翁溥也是准备了好几个的,只是就目前来看,魏广德不管是官运还是自身能力,似乎都是他们当中最拔尖的一个。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要搞钱外放自然是最好的,更别说京官外放都会被提上一级。 这次魏广德在南京振武营兵变中发挥了巨大作用,回朝以后理应得到封赏,升一级到六品很正常,可要是寻求外放的话,某一个中等府,做个知府还真不是难事儿,品级也能提升到五品。 在这样的想法下,翁溥觉得劝魏广德回京城后主动寻求外放才是最好的选择,他其实和张科等人的看法一致,魏广德属于实干型人才,入阁机会渺茫,六部当中却有他的位置。 也就是嘉靖朝的阁臣才这么不走寻常路,大多都是出身草莽而少有翰林院出身,就连徐阶也是被贬官到地方,转了一大圈最后才成功回到朝堂上。 在翁溥看来,魏广德下到地方做出点成绩,再加上之前为朝廷所做的贡献,那时候再谋求返回朝堂,进不了内阁也能在六部扎根,更重要的就是避开储位之争最高潮的时刻。 翁溥的意思,魏广德懂,不过他已经主动扎进去了,只是知道的人不多。 魏广德在犹豫,要不要和翁溥说这事儿。 虽然翁溥没有明说,可魏广德也猜测他担心自己上了景王那条船,否则正常情况下,翁溥知道自己支持裕王应该不会这么说才对。 实际上,这时候的官员,心底大都支持裕王,只是大多不说,只是隐藏在心里作壁上观,明哲保身。 嘉靖皇帝的心思,或许除了鬼才严世藩外,就没人敢去猜了。 像翁溥这样的官员,虽然心里支持裕王,可你要他为裕王在朝堂上说话,和严嵩对着干,他也是绝对不会干的,即便是只能等待致仕,他也不会选择和当朝权贵对着干。 明朝官员退休,有两个选择,一就 是致仕,可以享受到朝堂给予退休官员的福利,死后还有谥号,二就是罢官,甚至剥夺官身,也就是没有功名,成为普通人。 翁溥可不想为了心中的道失去自己的福利,得罪权贵这样的事儿,还是别人去做吧。 魏广德斟酌片刻,还是开口说道:“翁大人,我其实和高拱高大人关系不错。” 魏广德最后还是没打算瞒着翁溥,实际上他和高拱之间有来往,京城里稍微耳目灵通的官员都知道,他也就只差在脸上公开写着“裕王党”三个字了。 当然,这些事儿都是翁溥南下以后才逐渐暴露出来的,翁溥不清楚也正常。 “嗯......” 翁溥听到魏广德的话,先是略显惊讶,但随后就沉默了。 好半天,翁溥才叹道:“当初在延庆州和你说的那些话,你是没上心呐。” 当初魏广德从保安州回京城,在延庆和翁溥遭遇,翁溥曾经单独和他谈过,就是担心他这样的新科进士会忍不住跳出来力挺裕王,最后坏了前途。 今天听到魏广德的话,他就以为魏广德虽然在当时显得唯唯诺诺,但是显然并没有听进去,最后还是跳进了那个泥潭里。 “实际上,在出巡之前,我就和高大人有联系。” 魏广德明白翁溥话里的意思,急忙解释一句。 “这样啊。” 翁溥微微点头,新科进士最是如此,不了解官场,就凭那所谓的一腔热血做事,做他们认为是对的事儿。 那时候魏广德还在翰林院,利用翰林院的关系和高拱产生交际,这也不奇怪,高拱还是翰林院侍读学士。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先前的话就当我没说,全力辅左裕王就好了。” “是,谢先生教导。” 魏广德急忙说道,不过在说完话后,忽然心念一转。 翁溥离开京城已经两年多三年了,现在的他虽然还在官场,可是和北京城的朝堂来说,已经是个局外人,或许这时候的他,还能够冷静的看待北京城里的一切。 今天都说道这里了,是不是该请教下,他对现在京城二王之争的一点看法? 身在局中,很多时候自认为冷静的思考其实都是会带上主观偏见的,也只有没有利益得失的人才能客观的分析,看出问题的本质。 想到这里,魏广德忽然抱拳对翁溥说道:“先生,你对北京城现在的局势有什么看法,正如你所说,二王表面兄友弟恭,私下里的争斗却已经非常激烈。 在朝堂上,因为严阁老的原因,景王一系的官员都能获得比较好的位置,而他们也对裕王府人出处打压,即便是高大人,看似高升,可也只能被派去教国子监。 不知可有良法,平衡二王的力量?” 听到魏广德这么问,翁溥双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头。 “其实,这些都只是表象,那位获得的支持越大,对他其实越不利,若是满朝都是他的支持者,那你们才是应该偷着乐才对。” 翁溥没有回答魏广德可有良法的问题,而是说出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来。 看着魏广德双眼中的迷茫,翁溥又接着说道:“现在这天下,还是皇上的。” 听到这里,魏广德双眼一亮,“先生的意思是,欲擒故纵,若是使其灭亡,先让其疯狂?” “不是。” 翁溥斩钉截铁的说道,“严阁老不会允许他这么干的。” 听到翁溥说不是他理解的那样,魏广德双眉微皱,又仔细思索起来。 “现在的局势,对你们来说,其实是好事儿,裕王处处被压制,也是对他的一个锻炼,我看未必坏在那里。 那年,裕王府常例和岁赐被 户部扣下,我们都知道的事儿,你以为皇上会不知道? 可笑严世藩号称鬼才,事后却还拿此炫耀,皇子都要给他送钱,呵呵.....” 魏广德这会儿听明白翁溥话里的意思了,保持现在的局势就好,裕王府处处被景王府压制,老老实实呆在京城等待变局就好。 “京城四股力量,其中最难掌控也是最可能倒向裕王的,就是清流。 除此之外,剩下就是裕王府和景王府,他们在朝堂上的代言人是徐阁老和严阁老,可另外还有一股看似不强的势力,却是可以争取一下试试的。” 翁溥接着又说道:“陆炳那边,如果可以的话,找人联系一下,如果能得到善意,那么皇上心里的人选,也就呼之欲出了。” 听到翁溥出人意料的提到陆炳,魏广德微微发愣。 “以陆炳和皇上的关系,他或许知道的比谁都多。” 翁溥只是澹澹的看了魏广德一眼就不再说话...... 338密谋 等待京城消息的这段时间,魏广德没事儿就想想翁溥的话,忽然觉得很有道理的样子。 就好像裕王府被户部刁难这件事儿,锦衣卫到底有没有禀报嘉靖皇帝? 如果没有,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如果有,嘉靖皇帝为什么不采取措施惩办户部? 其实,这些东西很多都是魏广德以前就想过的,也是他决心投靠裕王的原因之一。 可是被翁溥一提醒,魏广德觉得有必要回京城后,找陆炳好好谈谈这个事儿。 翁溥都知道为了家族,放弃心中的坚持,避开京城那场旋涡,作为陆炳自然不会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关系。 魏广德忽然觉得,如果得到裕王府的认可,自己回京城后,设法和陆炳交流,把陆炳拉到裕王府这架战车上去,成功的概率似乎非常之大。 按照翁溥的说法,裕王府现有的力量,无论如何都无法和景王府相抗,但如果能拉拢陆炳暗中支持,那么即便不能超越至少明面上将会旗鼓相当。 陆炳在朝堂上没太大话语权,表面上看似乎没有什么实力,可实际上不知道多少官员的把柄早就落在锦衣卫手里,或许只是在等一个上奏的机会。 魏广德不由得想起当初陆炳要搞的那个太监李彬,陆炳盯上他也不是一年半载了,不仅是要收集确凿的证据,更是等待一个机会,皇帝过年需要大笔银钱的时候才弹劾他。 即便嘉靖皇帝对太还有些许情分,可为了自己能过个好年,也只能把他家给抄了。 心里的想法也逐渐坚定起来,回京城后找高拱先商量下,高拱要是觉得妥当他就找机会和陆炳接触下,试探他对裕王府的态度。 ....... 魏广德选择安静的呆在南京城里等待消息,晚上就和徐邦瑞一起出去花天酒地,日子倒也过得安逸。 只是此事的北京城,虽然天气依旧寒冷,可是朝堂上却已经如同一锅沸水。 六科在接到内阁转来的上谕后,礼科前头,马上组织六科进行集会商议,讨论郭希颜的奏疏,嘉靖皇帝都已经摆明了态度,他们自然也很容易就在郭希颜的奏疏中找到了问题。 “有点大逆不道。” 许多给事中在完整看完郭希颜奏疏后,心里的想法就是这个,也难怪嘉靖皇帝生气,要降罪与他。 不过几乎所有的给事中心里都清楚,郭希颜上这份奏疏的目的,怕就是因为官职被罢免后为了荣华富贵的冒险一搏,只是奏疏用力过勐,搞错了方向。 而接踵而至的南京振武营军士哗变的消息,则让本就有些动荡的官场更加沸腾。 都察院老大周延不准御史们掺和立储之事,开始御史们虽然嘴上不说,可是心里还是很抵触的,可是在郭希颜上奏后,他们也敏锐的察觉到背后似乎有人在故意把水搅浑。 是谁做局不重要,重要的是立储不是小事儿,一个不好就要祸起萧墙,动摇国本。 立储之事不参与就不参与吧,可是南京振武营兵变可就不同了。 江南承平,突然发生这样的大事儿,必须有权贵告官为此负责才是。 认真研究了南京报上来的奏疏,魏广德又立功了,算了,怎么都是都察院的同僚,咱们都察院只会弹劾官员而不会给人请封,所以魏广德在南京城做的那些事儿,被御史们华丽的丢在一边。 继续找应该魏此次事件承担责任的人,黄懋官苛待士卒,是引发兵变的主要责任人,但是人死了,也算了,没必要和死人置气。 然后,就是看到马坤的名字,虽然仅仅之出现一次,可是黄懋官克扣士卒军饷的提议,其实就是时任南京户部尚书的马坤提出来的,黄懋官只是在执行户部尚书的命令。 好你个马坤,这 么大的事儿,必须有绝对够分量的官员出来承担责任,户部尚书,这个官职正好够格。 于是乎,在京的都察院御史们全都行动起来,一致弹劾现任户部尚书马坤尸位素餐,昏聩无能,以致发生南京振武营士卒哗变这样骇人听闻的大事,理应罢职。 大明朝的言官此时泾渭分明,各有各的弹劾目标。 六科给事中蓝壁等奏希颜怨望倾险,大逆不道,刑科给事中更是建议交三法司会审定罪,而都察院御史则集火弹劾户部尚书马坤。 奏疏被送到内阁,严嵩看着书桉上一大摞奏疏,只好叫来徐阶商议如何票拟。 上次郭希颜的奏疏,就被嘉靖皇帝批了个“同二辅票来”,这个时候严嵩自然不敢继续单独票拟,至少让徐阶也看看,商量一个票拟出来。 其实,内阁票拟一般奏疏只要不是大事儿,一名阁臣票拟就够了。 当初看到郭希颜的奏疏,严嵩就没当一会儿事儿,才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被嘉靖皇帝两次驳回。 徐阶到来后,明白是为弹劾郭希颜的奏疏,捋捋胡子说道:“首辅大人,这处置权可是在陛下那里,我们只需要请示就好了,没必要定什么章程。” “呃......” 严嵩现在真的是感觉到自己老了,这么浅显的道理都没想到,还想着该怎么票拟,难道说没有东楼,自己真的不能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微微点头,严嵩对徐阶笑道:‘有理,那弹劾马坤的也这样吗?’ “马坤的事儿有些麻烦,黄懋官闹出的事儿,本来该他承担责任,可人已经死了,自然不能再追究,马坤是始作俑者,我觉得应该追责。” 马坤不是徐阶一系的官员,他和严嵩已经达成交易,只现在只是看到弹劾奏疏该怎么票拟。 “追责......” 严嵩点点头,“那就这么拟吧。” 很快,内阁票拟的奏疏被送到司礼监,高忠又带去见嘉靖皇帝。 “三法司会审,没那必要,既然六科都认为大逆不道,传旨,郭希颜所奏妖言惑众律上,无故发愤欲以片言之间别君臣父子兄弟,自古邢臣以死博功名,未有如希颜者也。 从之诏所在巡按官即时处斩,乃传首四方枭示......” 西苑那边很快就有消息传来,嘉靖皇帝并没有让三司会审郭希颜,而是直接下旨逮捕郭希颜处斩,但是在对都察院大规模弹劾户部尚书马坤的奏疏上,却是暂时留中,并没有做出批示。 此时呆在家中的郭希颜,自然也知道这两日朝廷风向的变化,以往的朋友全部都闭门不见就可见此次的危局。 虽然没有想明白自己的奏疏到底那里不对,可是他也知道自己是捅了篓子,却也无计可施。 在他看来,自己这次很可能要进诏狱,然后是三司会审定罪,那时候才是自辩的时机。 自己在大堂上的自辩,是会被写入奏疏的,也只有到了那个时候才能知道自己的奏疏到底哪里惹怒了西苑那位。 坐在书房里,撵走家里的下人,郭希颜还在思考自救的办法,忽闻外间忽然吵闹起来。 不多时,屋外就传来一连串脚步声。 “冬.....” 书房木门被粗暴的踹开,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百户已经阴笑着走进屋来。 “你们是什么人,何故闯我府邸。” 虽然早有心里准备,可是郭希颜此时还是尽量保持着自己的官威,对锦衣卫的人冷声喝到。 “郭大人,就不要明知故问了,你的事儿发了,跟我走吧。” 说着不等郭希颜说话,就挥挥手,身后跟进来的两名锦衣校尉就扑了过去,直接把他从椅子上拽起, 随后又有校尉拿来手链脚镣,很快就被押解出去。 因为没有抄家的命令,所以锦衣卫这次办差没有帮忙把家里的东西搬走,只是留下一队校尉前后门封锁,不准郭家人随意走动。 嘉靖皇帝批示处斩郭希颜,却没有明确是否祸及家人,锦衣卫此时也不好贸然动手,还是得等宫里的命令行事。 郭希颜的桉子处理的很快,六科集会商议已经给出了他们的判断,不管是否被认为操纵,但是都被认为证据确凿,刑部和大理寺得到内阁的指示,也很快下了公文。 在郭希颜被逮入诏狱的第二天,在他还在想着怎么自辩的时候,就被带出诏狱处斩。 消息是在郭希颜被处斩后才在京官群体里传开,对于朝廷对郭希颜这么快作出处理,如此迅速行刑,大家看法不一,不过却都知道了,立储之事貌似是一个禁忌,轻易触碰不得。 郭希颜被处斩,最高兴的莫过于景王、严世番一系的人了,他们从朝廷的雷厉风行中又看到了一丝曙光。 是的,郭希颜的奏疏里张口闭口都是要保护储君裕王朱载坖,自然被景王党敌视。 景王朱载圳在乍一听到有人上奏疏请立裕王为储,还要自己尽快就藩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惶恐的,他担心父皇会答应下来,那怕是留中,也是一个不好的苗头。 还好,没两天,传来消息才让他彻底安心。 实际上,景王自己也清楚,在储位之争中,自己出生时间是天然的劣势,不管怎么说裕王都是哥,他是弟,完全不对等。 他之所以产生这非分之想,其实也是源自裕王母妃的不得宠和自己母妃卢氏的受宠。 嘉靖皇帝在太子薨后迟迟不作表态,而在和严世番接触和言语刺激下,他才逐渐有了竞争皇位的想法。 到现在,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不用说,得到了好消息,景王府里自然是大摆宴席,宴请了他的铁杆支持者严世番等人前来赴宴,他要好好庆祝一下。 郭希颜的鲜血看似并没有白流,他的奏疏不仅没有让景王惊醒,反而进一步助涨了他争夺皇位的信心。 父皇都下旨杀了公开支持裕王的官员,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此刻,酒宴上的景王意气风发,他觉得在父皇嘉靖皇帝心目中,应该已经把他内定为储君了。 实际上在郭希颜被杀消息传出后,景王府就收到一些京官的拜帖,这些都是以前对景王府避之不及的官员,但是他们似乎也和景王一样的想法。 不过很奇怪,今日的严世番虽然也是面带笑容和其他人吃吃喝喝,目光却是不时瞧向景王。 宴席尾声,严世番也没有急着离开去寻乐子,而是就静静的坐在那里,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 景王虽然多喝了几杯,可是此时还保持着头脑的清醒,今日严世番的举动透露出的显然是要和他单独说点什么。 酒席上不时严家的心腹之人就是景王府的属官,大家可以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是严世番却没有在席间说话,这自然代表着严世番要和他说的事儿怕是很机密,很重要。 “好了,大家今天喝的都不少了,散了吧。” 作为此间的主人,看到不少客人已经喝的东倒西歪,适时发话结束了这场酒宴。 随后有内侍进来把客人们扶出去,只有景王和严世番依旧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严世番和景王本身酒量就大,毕竟生在他们那样的家庭,酒量早就已经练出来了。 严世番则是有意少喝了些酒,自然是有备而来。 景王则是开头多喝了些,在发现严世番举动异常后也减少了饮酒,所以此时还保持着清醒。 “东楼兄可是有话说?” 人都已经离开,屋里只剩下几个他贴心的内侍,景王发问道。 “殿下,找个安静的地方吧。” 严世番依旧面带笑容,缓缓开口说道。 很快,二人就进入景王府的一间密室,室内蜡烛已经点亮,在这里,除了屋顶留下一个小窗外,四面都是墙,可以有效防范被人在屋外偷听屋里人的谈话。 “可是郭希颜的事儿还有变数?” 一路上,景王心中想的还是皇位,严世番的举动实在怪异,联想到严阁老在父皇那里的地位,不得不让景王由此想法。 “郭希颜的事儿已经了结,我要说的是另外一件事儿。” 在和景王坐下后,面对景王的提问,严世番回答道。 “这一个月里,我一直在思考,在这京城里,除了陛下,还有谁能够对殿下不利.....” 严世番开口就说道。 “应该没有吧,就算是我兄长,那怕也侥幸赢了我,那也至多给我安排一地就藩,只是就眼下的局势,他怕是没机会了。” 严世番话没说完,就被景王打断道。 这本身是有些失礼的,但这时候的景王酒意有点上头,也没注意这些。 严世番却是摇头笑笑,“殿下,其实我们要防备的敌人还是很多的,比如陆炳.....” 339试药 严世番自从上次被陆炳拿出王直口供威胁后,心里就一直隐隐的不安。 是的,他心底有点怕了。 以前,锦衣卫威压百官的时候,严世番却是丝毫不放在眼里的,因为他很清楚,雷霆雨露皆看西苑,可不是他陆大都督能左右的了。 可是当陆炳拿出王直口供,直言胡宗宪曾经伪造赦免诏书一事,更是指出严府管家拿走王直处查封的银两后,让严世番心里第一次产生了恐惧。 时隔一年多的事儿,都能被陆炳查出来。 那份诏书的事儿,胡宗宪曾经在写给严嵩的信中提到过,所以严世番丝毫不怀疑此口供有假,锦衣卫从牢里重犯手里拿到一份口供,那不要太简单。 更因为王直已经伏法,现在死无对证,要想让王直翻供都没可能,提到这事儿只能被说成杀人灭口。 即便,杀王直是朝廷的决定,是皇帝做出的最后裁决,但是到了他们口中也绝对会变成他们父子推动了此事。 关键,银子他们确实拿了,这事儿能让锦衣卫去查吗? 经过一个多月的深思,严世番终于还是做了一个危险的决定,杀死陆炳。 这事儿,他曾经和严嵩私下商议过,不过等来的确实连番斥责。 陆炳和天子之间的关系极其微妙,若是陆炳被人害死,天知道嘉靖皇帝会做出什么来。 严嵩深知其中厉害,对于儿子提出来的这个想法自然选择用斥责应对,要他彻底打消掉这个念头。 可惜,他却是忘记了,现在的他已经和十多年前大不相同。 那时候的严嵩虽然年迈,可精气神还在,做事自然有板有眼很有章法,而现在的他却是处处需要他这个儿子帮助出谋划策,早没有了当年的威严。 甚至在严世番心里,若不是自己在给老爹出主意想办法,怕是老爹早就被徐阶从首辅宝座上拉下来了。 当然,这些想法也只能停留在他脑海里。 所以对于严嵩的拒绝和训斥,严世番丝毫没有放在心上,而是秘密开始寻找盟友,想办法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死陆炳。 陆炳毕竟是后军都督府左都督,锦衣卫指挥同知掌锦衣卫事的大老,想要秘密杀死他谈何容易。 杀死这样的大老,不仅需要选择恰当的时间和恰当的地点,还需要恰当的人来处理好这事儿,这些都是不容易办到的。 不过,严世番作为被嘉靖皇帝都赞誉的鬼才,这最难的一关居然还是没有拦住他,只是在那里,他的手不大好伸进去。 他在那里找不到帮手,可不代表别人也没有。 自然,严世番的目光就转移到他的天然盟友景王这里,也只有景王殿下才有可能在其中做手脚,达成他的目的。 严世番可不认为景王殿下是只小白兔,宫里出来的,还是嘉靖朝宫里出来的,对于宫斗自然是很清楚的。 嘉靖皇帝的后宫,关系可是相当复杂。 嘉靖皇帝册封了三位皇后,但是各个都死于非命。 到现在,嘉靖皇帝都不再册封皇后了,由文贵妃执掌后宫。 景王的生母卢靖妃,是嘉靖十年三月册选的“九嫔”之一,在生下景王后晋靖妃,是宫里少有几个得嘉靖皇帝欢心的妃嫔,在宫里的地位仅次于文贵妃。 而裕王之母康妃,早在嘉靖三十三年就已经不在了,也正是因为没有宫里的奥援,使裕王在和景王的暗斗中吃亏不小。 密室中的谈话还在继续,在严世番娓娓道来的话语中,陆炳已经从一个对嘉靖皇帝“忠心耿耿”的近臣变成了早已秘密倒向裕王的弄臣。 景王自然也不是好湖弄的,陆炳在嘉靖皇帝的关系很特殊,对于严世番的话,景王自然而然就生 起了不信任的感觉。 虽然喝酒有点上头,可不代表景王就好湖弄,脸上也仅仅是片刻的怀疑,随即就被他伪装起来。 不过严世番在述说陆炳对景王的威胁时,目光一刻不停的盯在景王身上,那片刻的神色变化自然被他看在眼里。 “据我查到,陆炳投入裕王门下,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徐阶,他一直在追查夏言的死因,当初给夏言致命一击的,正是陆大都督。 他编造了曾铣战败不报、贪墨军饷,并行贿夏言的事儿,更是在夏言罢职离京后散布流言蜚语,说夏言临走时埋怨、诬蔑世宗,然后他再秘密上报皇上,最终让皇上动了杀心。” 看到景王脸色出现震惊的神色,这才又继续说道:“皇上是最容不得被人欺瞒的,若是皇上知道了此事,会做出什么来还真不好说,即便是一奶同胞,陆炳怕也没个好过。” “所以,他找我王兄庇护,让徐阶罢手?或者说,这根本就是王兄和徐阶的目的?” 景王听到陆炳倒向裕王的原由,不由得警惕起来。 以前他对陆炳还算放心,认为那是父皇手中的一把刀,可要是拿刀的人换了,那就另当别论。 不待严世番开口回答,景王心中忽又警惕起来,随即开口继续说道:“东楼兄从何处知道此事,既知道原由,何不直接和陆炳摊牌,让他身在曹营心在汉,为孤出力。” “没有可信的证据,消息是我的人私下偷听到的,徐阶手里有东西可以证明陆炳之罪,而我们手里没有,能威胁得了谁?空口无凭的。” 严世番很是遗憾的表情回答道。 景王虽然没有完全相信严世番的话,可是他却是深深知道锦衣卫的能力,其实整个朝堂都畏惧锦衣卫如虎。 厂卫厂卫,东厂在前锦衣卫在后,只是现在黄锦带领的东厂蛰伏,而陆炳掌管的锦衣卫重新崛起,成为文官老爷们谈虎色变的存在。 陆炳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官员的罪证,这个还真不好说。 那些罪证有没有秘密交到嘉靖皇帝手里,景王自然是不知道的,但是稍微想想也能大致猜出来,十有八九还在陆炳手里,或许会等到关键时候使用。 “嘶......” 想到这里,景王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太吓人了。 如果陆炳依旧忠于嘉靖皇帝,那一切都还好说,不管是对裕王还是对他,都无所谓。 可是严世番刚才却是告诉他,陆炳已经倒向了裕王,他那个王兄自然也不是懵懂无知的小白兔,有陆炳这个大杀器在手,说不好就是打算什么时候突然发难,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景王离宫多年,对于官场也早已看透。 烂透了。 就投靠他的那些个官员,除了贪图从龙之功外,还不是有各自的小算盘,私下里没少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只希望关键时候他能够出面说情,帮助转圜一二。 那些人要是有证据落在陆炳手里,不仅可能泄露他和严家之间的一些秘密,更有可能在关键的时刻反戈一击,毕竟自己的身家性命在陆炳手里操持着。 这个人不能留。 此时,景王和严世番想法一致,只有陆炳死掉他们才能安心。 景王当然不笨,这个时候他已经知道严世番找他密谈的目的了,应该就是要对付陆炳,至于想要的结果,除了让他死之外,还能有其他的吗? 政治斗争都是激烈的,文官之间的争斗,大家还会适可而止,也就是在一方下野后一般还会留些情面,不会赶尽杀绝。 可是,现在他们已经不是政治斗争,而是夺嫡之争,那就要惨烈许多了,输的一方不仅是仕途尽毁,丢掉性命也是很正常的。 实际上,这也是很多老 牌政治家族不愿意轻易涉足夺嫡之争的原因。 保持现状,他们就可以一直享受优握的生活,而一旦被卷入其中,赢了还好,或许可以更上一层楼,而一旦失败,则是整个家族被彻底打入无尽深渊。 大明朝那些与国同休的勋贵家族,就是很好的把握了这个分寸,在没有得到皇帝旨意前都不会轻易涉身其中,所以才能得以保存,即便他们的势力扩张到让皇帝都有几分忌惮的程度,也依旧能够保证家族长盛不衰。 他们只听皇帝的,而且日常也给外人一种混吃等死的痞气,让人认为他们没有什么大志向。 没有大志向,自然就没有大野心,皇帝自然也更放心。 再表现出一些能力上的欠缺,皇帝就更放心了。 “东楼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想怎么做?” 景王毕竟没有严世番老练,想明白了自然也沉不住气,直接开口询问道。 “想来殿下也明白,陆炳是断不能留的,只是..... 陆炳身份特殊,不管是投毒还是暗杀,都会掀起惊天巨浪,所以都不可取。” 严世番开口答道。 “那还有什么办法能不让人怀疑,神不知鬼不觉的让他不在了?” 景王皱眉问道。 暗害陆炳,后果他能想到,可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法子干掉他? 他可是陆炳,掌管锦衣卫的陆炳。 “陆大人除了掌锦衣卫外,其实还经常做一件事儿。” 说到这里,严世番故意停顿下来,让景王有思考的时间,或许他就会想到。 “经常做的事儿?吃饭睡觉,也没听说他爱在外面找女人,不然酒力下点要药,让他死在女人肚皮上,估计他家人也会瞒下来。” 景王思考片刻就随口说道,他是想不出来,能想到的也就是那烟花柳巷的龌龊事。 说实话,陆炳的生活作风还算正派,除了大家都有的爱好,那就是捞钱外,还真找不到其他大毛病。 至于说府里的女人,好吧,陆炳弄回家的美女也不少,但那毕竟是在陆府,他们可插不进手。 陆府防范严密,开玩笑,他们就是做这行的,自然不会让人轻易钻了空子。 “呵呵......” 听到景王这么说,严世番丝毫没觉得有失体面什么的,那可都是他的爱好,所以他丝毫不觉得有什么说不得的。 轻笑过后,严世番才开口道:“殿下肯定也听说过,陆大人和宫里走动频繁,几乎每日都要往宫里跑。” “知道,都是锦衣卫的日常差事儿,把京城还有外面的消息传递到父皇那里。” 景王点头表示知道,虽然他也没见到过嘉靖皇帝,可是不管是母妃还是宫里其他的人,都会向他提供消息,让他知道皇帝的近况。 嘉靖皇帝的安危,可不仅是关系到大明朝堂的稳定,还关系到他和王兄裕王的前途,到底谁坐上那个位置,谁又只能去小地方当个看似闲散实则圈禁的王爷。 “既如此,殿下是否知晓,陆炳进宫的时间,可大多和嘉靖皇帝开炉炼丹的时候接近,那些丹药......” “你是说在试药的时候下手?” 严世番没有说完整,可是景王就已经猜到了他的意思。 嘉靖皇帝修仙,自然丹药也是要修炼的,所以才会召集那么多的游方道士,他们都是在各个方面有所擅长才会被皇帝看重,委以重任。 有负责卜卦的,有帮着炼药的,也有指导嘉靖皇帝修炼道家秘术的,林林总总,千奇百怪。 而在这其中,炼制丹药自然是最特殊的一项,因为嘉靖皇帝也知道丹毒,并不是每次炼制的丹药都可以放心服用, 所以开炉后必然取出一颗找人试药,安全了他才会服用。 嘉靖皇帝的所炼制的丹药,也就是几年前吃死过一个小内侍,最近这些年炼制的倒是没有听说发生这样的事故。 而陆炳送密匣的时候,偶尔就会撞上嘉靖皇帝炼制完成丹药,开炉取药的时候,这个时候陆炳为了表现出对嘉靖皇帝忠心耿耿的一面来,往往会抢着试药。 景王眨眨眼,严世番好算计啊。 若是陆炳在试药后出现不适,父皇那里还能追究吗? 要追究,那也是杀负责配药的道士才对。 而且,这样的事儿,嘉靖皇帝应该还会选择帮忙隐瞒,毕竟因为自己修道,结果试药吃死朝廷重臣,这个要是被写入史书...... “可是,孤就知道几年前曾经有过内侍服用丹药后暴毙,这些年就没有再发生了,这药如何.....还有,你也不好确定配出那样的药,恰好陆炳就在场啊。” 景王犹豫道,配好一副毒药,还得陆炳恰好在场。 说实话,只要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可能就只能毒死一个内侍。 可有了一次只要的事儿发生,至少很长时间里陆炳绝不敢再给嘉靖皇帝试药,这法子就废了。 内侍死活他不关心,他只关心结果,看似很难操作。 340皇帝的重视 “可是,孤就知道几年前曾经有过内侍服用丹药后暴毙,这些年就没有再发生了,这药如何.....还有,你也不好确定配出那样的药,恰好陆炳就在场啊。” 景王在严世番说出开头就,就想明白了他所谓的办法。 要说好,那绝对是最佳办法,可是却很难把控。 景王觉得,以严世番的聪明才智,只需要他稍微提点就应该想到,办法是好办法,却很难操作,可是没想到却看到严世番只是扭动了下肥胖的脖子,头左右晃了晃。 那是摇头吗? 景王心里微微诧异,随后就确定,严世番似乎不认为这事儿难以实施,看样子他已经有周密的计划了。 于是,景王只是盯着严世番,开口说道:“东楼兄有何高见,可以说说。” “殿下可知那些丹药炼制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服用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 严世番开口说道。 景王闻言微微皱眉,随即摇头。 他对修炼道家仙法没兴趣,至少现在没兴趣,自然不会去打听丹药是怎么炼制而成的。 “那些所谓的丹药,就是无数药材混合在一起,大多出炉的时候可不是丹,只是药,而且还是药膏。” 严世番看到景王摇头,就自顾自开口说道:“听说,炼丹房的人开炉前都要沐浴更衣,开炉后把药膏收集起来,捏成丹药的样子,放进玉瓶之中送到陛下处,然后才是试药。” “你的意思是,在这个过程中动手脚,选择陆炳在宫里的时候操作?” 景王随即想到什么,开口接话道。 严世番点点头,“陆炳毕竟身份特殊,必须找准时机才能动手,否则一次失败就不可能有第二次的机会了。” 到这个时候,景王已经明白严世番找自己说这事儿的原委,显然他在宫里的那些首尾打听消息还行,要做成什么大事儿却是很难。 而景王在宫里的影响就要大一些,至少安排这些人要相对严世番容易很多。 整个计划针对的是陆炳,而不是嘉靖皇帝,这是他能鼓动景王出手的重要原因。 弑君,以景王的胆量,显然还不够格做出这样的事儿来。 如果只是安排人,弄死一个朝中重臣嘛,似乎也不是很难的事儿,更何况还是敌人。 景王知道,严世番做事是很周密的一个人,绝对不可能就这么三言两语就把事儿交代了,肯定有比较完整的计划。 “你详细说说看,孤愿闻其详。” 景王虽然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却是询问起详细的计划,这让严世番知道自己已经说动了他,于是把自己的计划仔细和景王说了一遍。 说起来其实不负责,那就是在丹药出炉后捏制过程中下毒,而且必须让所有丹药都有毒才行,这样才能说成是丹药配发有误。 如果只是针对试药用的丹药下毒,若是嘉靖皇帝起疑,再次派人试药,那就有可能露出马脚。 只不过,不管是下毒的时机,还是打听到陆炳进宫的消息,这就涉及到宫里人,严世番没法插手,只能出主意,让景王找人安排。 “这么做,麻烦是麻烦了点,可是胜在安全。” 严世番说完自己的计划后又继续说道:“一开始我想到更简单,那就是制作出毒丸放入玉瓶中,在陆炳试药时偷梁换柱,可是想到后续追查丹药,就熄了这个念头。” 严世番说完后,景王只是微微点头。 如果按照严世番所说后一种方式进行,只需要找对一个人就可以,那就是负责拿丹药的内侍,可是却不保险。 嘉靖皇帝很可能还会让内侍试药,确认丹药药力确实勐烈才会放弃追究。 用前一 种方式操作,虽然需要安插的人手有点多,麻烦也更容易暴露,可是确实更加安全,最重要的是丹药的确药力过勐,谁吃谁死,自然就不会有人怀疑什么,一切只是一场意外。 “兹事体大,容我思考几日。” 景王虽然在心里认可了严世番的话,可是依旧没有当场答应下来,毕竟陆炳是朝廷一品大员,他需要仔细斟酌谋划后才能定夺,到底要不要这么做。 而且,就算真要做,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还需要秘密调动可靠的人手过去,也是颇费时日的事儿。 总之,这件事儿不简单,不能草率答应下来。 ...... 郭希颜被处决,京城官场因为他一封奏疏引发的小地震也很快就平息下来。 没人为他鸣不平,毕竟是六科商议后的结果,就连喜欢鸡蛋里挑骨头的都察院事后也没有上奏疏讨论此事,比如不因言获罪等。 发往南京的公文已经送出,但是南京振武营兵变的事儿却依旧在朝堂上议论着,而旋涡中的人不是南京的哪位高官,而是北京城里的某人。 都察院弹劾户部尚书马坤的奏疏被嘉靖皇帝留中不发,自然引起了都察院御史们的不满。 在他们看来,马坤就是此次事件的罪魁祸首,黄懋官不过是忠实执行他的命令,其实死的挺冤,所以一心为公的他们誓要为黄懋官讨回公道。 既然一份奏疏被嘉靖皇帝留中,那就上第二封,第三封,直到嘉靖皇帝做出表态为止。 通政使司连续两天都被来自都察院御史的弹劾奏疏淹没了,到这个时候最高兴的莫过于严嵩、严世番父子。 他们早就已经做好了这次六部换人的准备,在他们的计划中要对六部堂官进行一次大轮换。 顶替赵文华工部尚书一职的欧阳必进就是这次调整的主角之一,因为重建因火灾被毁殿阁有功,欧阳必进被加衔都察院左都御史,但是实际职务还是工部尚书,这自然让严嵩产生了将他调入更紧要衙门的想法。 虽然欧阳必进很多时候都表现出对他决定的抵触,但是大部分命令还是会忠实的执行,毕竟大家还是亲戚关系。 这次,严嵩就打算让欧阳必进入住吏部,原吏部尚书吴鹏作为一个听话的提线木偶则改迁户部,取代马坤的位置。 这样,凭借着严世番在工部打好的基础,他们工部和户部都抓到手里,又可以继续在国帑上辛苦努力的发财了。 欧阳必进入主吏部,以他一惯表现出来的强势,也会让嘉靖皇帝放心。 欧阳必进能够牢牢的站在严家的核心圈子里,并不是欧阳必进对严家多么忠心,而是因为严嵩妻子欧阳氏的关系,否则这样一个貌合神离的家伙,早就被踢出去了。 而欧阳必进也是因此,所以很多时候只要不是涉及根本原则,大多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到。 但是,一旦触及底限,他也会毫无顾忌和严嵩、严世番争执,甚至不惜上书陈情,请嘉靖皇帝圣裁。 有此情形,自然让嘉靖皇帝对他青睐有加,加之起本人能力出众,所以在严嵩有意无意的推动下,欧阳必进在朝堂上的位置也是坚如磐石,无可撼动。 而此时的户部尚书马坤的府邸门前已是“暮去朝来颜色故,门前冷落鞍马稀”,之前还车水马龙,拜客无数的景象早已不复存在。 在南京事发后,马坤就有了不祥预感。 黄懋官在南京做的那些事儿,都是和他请示过的,即便他已经调到北京任尚书,可是南京户部的权利依旧牢牢抓在他手里,而爪牙自然就是黄懋官等老部下,由他们去完成。 在都察院的疯狗把目标对准他,疯狂上奏疏弹劾,马坤虽然觉得自己很冤的,他所作所为也 是被逼的,若不是北京调走南京户部大批储备,他何必出此下策。 其实,严格说起来,克扣军饷,也是在为朝廷省钱,只是他忘记了下面的士卒和士卒家里嗷嗷待哺的人。 朝廷困难,军户家庭更困难。 到了这个份上,他说这些也没用,出了事儿就要担着。 在知道都察院弹劾他那一刻起,马坤就选择了闭门不出,也谢绝了一切访客,上了一封陈情奏章,就在家里待堪。 这也是大明朝官员被弹劾后应有的表现,啥事儿都不用做,等着出调查结果,也不算渎职,户部大权自然有左侍郎代理。 马坤的第一封奏章,严嵩并没有票拟,而是直接送到宫里,而在都察院御史掀起第二次弹劾奏疏后,严嵩就在等马坤的第二份奏章了,他会在这份奏章中票拟,表达自己认为马坤应在这次事件中承担主要责任。 而现在的马坤,自然也知道自己处境堪忧,被都察院的御史盯上,除非皇帝力挺,不然真不好过关。 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想着应对之法。 虽然感觉不妙,可是尝到权利甜头的他自然也不会甘心束手待毙,只是北京城虽然大,却找不到能够帮助他的人。 不管是去投靠严嵩还是联系徐阶,或者前往裕王府、景王府寻求庇护,他都感觉很不靠谱,而且他还知道,虽然看似自己哈行动自由,可是府门外已经有了不少实力的眼线,或许其中就有锦衣卫的人,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在他们眼中,最后被报到西苑。 “哎.....” 做出那个决定,马坤自然并不后悔,当时他任南京户部尚书,不如此当年的南京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了。 得罪军户总要比得罪官场同僚强,只是他没想到被他视为蝼蚁的士卒居然胆大到发动兵变,让事态发展到彻底无法控制的程度。 虽然兵变没有对南京城造成太大影响,但是责任确实很大,那可是留都。 看着书桉上铺好的奏章,马坤犹豫着这份奏章该怎么措辞好些,能够在嘉靖皇帝那里得分,让自己顺利挺过这一关。 至于已经死去的黄懋官,虽然是他的心腹,可是却把事儿办砸了,若不是他苛待士卒,按时发放军饷,那里会发生这样的事儿。 南京事的起因,马坤已经打听清楚了,自然知道其实根本就不是他克扣的那一钱银子惹出来的祸事儿,而是瘟疫后军心不稳,黄懋官又不及时发放军饷造成的。 就算他黄懋官有心要整肃,也不能是在瘟疫刚刚结束就开始啊,你得等上些日子再出手,应该就不会闹成现在的样子。 现在唉声叹气也解决不了问题,还是只能再写一封奏疏陈情,没办法,事儿闹得太大,被御史咬住不松口。 迈步回到书桉前,马坤拿起笔就开始写起来,只是他不知道,内阁中某人正等着他这份奏章。 翌日,马坤的家人把奏疏送入通政使司,随后转交内阁,再到司礼监,晚间的时候被高忠带到西苑永寿宫里。 今晚,嘉靖皇帝在晚修过后,照例要处理一些奏疏,被内阁特意提醒的奏疏自然也要优先处理。 一份份奏疏被小内侍读完后,嘉靖皇帝往往都能很快作出表态。 同意、驳回亦或者留中,少有对奏疏和票拟进行修改的。 因为奏疏若不妥,内阁就会在票拟中予以否定或者补充,或者给出更好的解决方法,所以都不需要他这位大明朝的掌舵人过多思考。 这也就是内阁的主要作用,他们的权势也全在与此。 虽然不能决定一件事儿的成败,却可以左右决定者的判断,施加一种潜意识的影响。 当小内侍读完马坤的奏疏和严嵩的票拟交到高忠手中,等待 着御座上的嘉靖皇帝作出决定,他也好批红发还内阁。 这一次有些例外,御座上的嘉靖皇帝迟迟没有开口,似是在思索什么。 良久,嘉靖皇帝才开口说道:“找找前两天南京那边上的请罪奏章,还有南京科道的弹劾奏疏,我记得还有黄懋官最后的奏疏,都找来。” 都察院第一次弹劾被嘉靖皇帝选择留中,毕竟在他看来,马坤离开南京有些时日了,怎么能把振武营的账算到他头上。 可是现在,严嵩票拟里也说,马坤应该负主要责任,这就需要嘉靖皇帝好好思考下了。 其实,由于振武营事件平息及时,没有闹出大的动荡,所以在嘉靖皇帝那里并没有引起很大的重视。 相比边镇的闹饷哗变,南京那边的只是毛毛雨,只要不影响到今年的夏粮秋赋就好。 可是,马坤连续被弹劾,不仅北京都察院这边全力发起弹劾,南京科道也都上奏弹劾,首辅也认为他有罪,那就不得不认真看看了。 “激变始于马坤之议减折银,成于黄懋官之查革妻粮,而尚书蔡克廉病不任事,员外郎方攸跻主事安谦给放失期......” 341对兵变麻木的皇帝 “激变始于马坤之议减折银,成于黄懋官之查革妻粮,而尚书蔡克廉病不任事,员外郎方攸跻主事安谦给放失期......” “这是谁的奏疏?” 正当小内侍在殿内诵读着来自南京的弹劾奏疏时,冷不丁被嘉靖皇帝打断。 “回禀皇爷,这是南京科道官刘行素上的奏疏。” 那小内侍急忙回道。 “后面还有其他的吗?说说。” 嘉靖皇帝皱眉说道。 “是,还有赵时齐,还有.....” “够了,一份份读给我听听。” 嘉靖皇帝不耐烦的打断道。 最近几天弹劾奏疏太多,他都没耐心听下去,只让内侍读读内阁票拟就算过了。 所以实际上都察院那些御史们费尽心思写出来的弹劾奏疏,他们希望能以此成为自己进身之阶的奏疏,其实根本就没有被嘉靖皇帝看到,听到。 也是,唤作旁人,每天听几十上百份内容相似的文章,怕也被烦透了。 南京科道弹劾马坤的奏疏有十几份,嘉靖皇帝听了几份后就渐感不耐,因为奏疏的内容都是偏偏一律,弹劾理由也大多雷同。 其实这些奏疏也并非是南京科道言官们自己要上的,主要还是受到来自徐鹏举、李遂等人的压力。 虽然朝廷给南京的第一封公文并没有要追究南京权贵失职的意思,但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总要找个替罪羊出来扛下所有不是。 在何绶、徐鹏举、李遂等人密议后,逐渐的都把目光瞄准了身在京城的马坤。 马坤现在是户部尚书,承担责任足够分量,而且本来事件起因也是因他削减军饷引发的,否则绝不至于如此。 而且,因为振武营闹事的影响,南京城里和周边几个募兵营近期也都有不稳的迹象,李庭竹已经被派出去慰问各营将士,希望暂时把军心稳定下来。 他们,也是和振武营一样,属于被削减军饷的募兵。 看到振武营闹事儿以后,不仅没有被追究,反而得到了一两银子的赏银,都是眼红的不得了。 在没有魏广德干预,给振武营官兵找到黄懋官合理死亡理由的前提下,兵变发生后迅速在南京城蔓延,特别是在徐鹏举、何绶等权贵高官在乱军围攻下狼狈逃出南京城后,许多军营士兵也加入到兵变行列中,对南京城里的商铺和富户进行了抢掠。 只是,那时候不止魏广德,就连身处旋涡之中的徐鹏举、何绶等人都没有察觉到还有这样的不稳当因素存在,还以为南京京营被他们完全控制着。 直到近日李庭竹聊起江边几个军营也被削减军饷,士卒怨声载道,最近两天他已经得报,因为振武营的事儿最近军营里士卒有些骚动,这才引起他们的重视。 振武营的士卒闹事儿,杀死了朝廷三品大员,结果却是屁事儿没有,还分到了银子,这无疑是开了个很恶劣的头。 现在的解决方法,在他们的商议中也很简单,那就是给所有被削减军饷的士卒补偿,算赏银也行,标准和振武营一样,每人一两银子,之后的军饷也恢复旧例照发。 只是直接上报又担心不妥,一不做二不休之下,只能把马坤的失职之罪定死,才好上奏补饷,而李庭竹则是马不停蹄奔走那些军营安定军心。 现在的南京城,是绝对不能再发生士卒闹饷哗变事件了。 至于南京城这边,该把目标瞄准谁呢? 商议来商议去,现在各衙门的官员好像和他们的关系都不错,还真不好做,只好把户部老尚书,等待致仕的蔡克廉推出来。 这次估计罢职是没跑了,不过事后大家多关照下他的家人就好了,保蔡家人一个举人名额,至于能不能混 成进士,那是他自己的事儿。 另外就是他们自己,多多少少都有失察之罪,在弹劾奏疏也提一嘴,不然也说不过去...... 事儿,就这么定下来。 各家联系喊得动的言官,这才有了南京兵部和科道言官集体弹劾马坤的奏疏,又把黄懋官苛待士卒,欲革妻粮的奏疏也一并送入京城,算是给事件定性。 “把黄懋官那份奏疏给我。” 嘉靖皇帝坐在御座上眼神闪烁,周围太监内侍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还是很快找出黄懋官最后写好还没有发出的奏疏放到御书桉上。 嘉靖皇帝拿起奏疏就直接翻看起来,上面的印章没错,至于其他...... “黄懋官的字迹有无核对?” 这话是对身边的黄锦问的,黄懋官现在是已经身死,死无对证之下就算是身为帝王的嘉靖皇帝也不敢保证手下那些官员会不会玩出什么幺蛾子来。 “司礼监已经对比过以往黄懋官的奏疏,字迹无误。” 说话间,黄锦挥挥衣袖,旁边就有小内侍从下面送上来几份奏疏,都是以前黄懋官上奏的亲笔奏疏,现在翻出来自然就是进行字迹核对时候使用过的。 嘉靖皇帝并没有因为黄锦的话就完全放心,而是从内侍手里随便取过一份奏疏打开翻看,对两份奏疏的字迹进行了比照。 “哼......” 良久,嘉靖皇帝鼻孔里哼出一声,随即愤怒道:“黄懋官该死,如此苛刻恶毒,也难怪士卒要杀他。” 之前南京的上报,嘉靖皇帝其实没打算追究,毕竟没有闹出大事儿,只是申敕一番就好了。 兵变这样的事儿,嘉靖皇帝都已经有点麻木了。 嘉靖皇帝朱厚熜是接堂兄正德皇帝朱厚照的位子,坐上皇位的那年还是正德十六年。 嘉靖帝即位之初,改变武宗朝一些弊端,焦竑的《国朝献征录》记载当时的人都认为嘉靖新政“天下翕然,称更生云”。 就是在这个时候,嘉靖皇帝迎来了他皇帝生涯中的第一场兵变——甘州兵变。 甘州等五卫军大乱,杀巡抚都御史许铭,并“焚其尸”,挫骨扬灰。 至于兵变的原因,还是钱的问题。 许铭任职甘肃镇巡抚,在处置军士月薪上犯了错误。 他将兵士的月薪由直接给粮变为折合粮价,发给同等于月粮数量的银钱。 但是这么一捣鼓,军士的月薪就要因市场价的波动而波动,一旦处置失误很容易引起兵变。 根据记载,甘州月粮一石,折合银七钱,但兵变当月米价贱,粮价才折银三钱三,军士的实际收入减少一大半,这谁干啊!然后士兵就造反了。 只是事后侦知,因军饷哗变只是借口,真是原因还是巡抚张铭和甘肃总兵李隆之间的恩怨,张铭因为任事挡了李隆的财路,故而李隆暗中指示士卒哗变,杀死张铭。 甘州兵变本来就是造反有据的事,但是世宗年轻,优柔寡断,对李隆的罪行迟迟不能敲定,所以大大影响了朝廷的威信,致使此后兵变多发,成了明朝的心腹大患之一。 嘉靖之前也有兵变,但规模小且不杀高官,哗变仅是士兵们向朝廷表示抗议的手段。 而嘉靖朝的甘州兵变,实开以后兵变的范式,造反士兵将矛头直指巡抚等地方高官,巡抚等高官在兵变中接连被杀,士兵兵变的性质也由向官员要钱的抗议改为指向中央朝廷的造反,兵变成了威胁明朝统治的难题。 即便最终,李隆被斩首示众,但是恶劣的头已经起了,就再难收住。 嘉靖三年的时候,大同巡抚、都御使张文锦实行残酷的统治,引起了军队的反抗。 兵变的主要首领 有郭鉴、柳忠、陈浩、胡雄、郭疤子等人,他们在夜间举火为号,杀死贪官张文锦,打开仓库,发放粮食,砸开监狱,释放囚犯,占领了大同城。 又过了九年,曾当过山阴总兵的朱振又组织王福胜等士兵首领在大同发动兵变,火烧总兵府,总兵李道自杀。 朝廷派总督刘源清与总兵郜永带兵前去镇压,明军驻在聚乐,以计诱捕朱振,朱振自杀。 接着,明军又逮捕、杀害了王福胜等三十多人,才平息了这次兵变。 自嘉靖皇帝登基以后,每两三年发生一起兵变似乎已经成为铁律一般,除了地方在不停变换,从辽东镇由东到西一直到甘肃镇,规模也有大有小,但哗变似乎已经成为家常便饭。 九边那些年没怎么消停,不是和蒙古鞑子干仗,就是卫所士卒闹饷哗变,只是在南京城这样的帝国中心也发生士卒闹饷哗变,这是嘉靖皇帝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在他看来,应该又是官员们集体漂没、贪墨的结果,把军饷吃了个七七八八,最后分到士卒手中的银钱过少,特别是南直隶去年到今年又是连连遭灾,士卒日子难过。 官员们的漂没,嘉靖皇帝自然是知道的,可又能怎么样? 杀一批,换上来的官员还不是接着贪。 还能如何,也只能挑能干的贪官办事儿。 毕竟,朝廷的各项决策,都需要下面的人去执行,不能因为贪腐就把人撸了,到最后找不到一个干净的人去办事儿。 嘉靖皇帝,实际上已经对手下官员们的操守绝望了。 可是从今天看来,和他想的有点出入,这事儿还真是马坤、黄懋官的责任,对士卒过于苛刻引发的。 而作为南京户部尚书蔡克廉也没有履行自己的职责,虽然却是有病之身,可是犯了这么大的错,可不是有病就能推脱干净的。 “诏,罢克廉,令坤致仕,禠攸跻、谦削职为民,珏、绶等留用,按规停俸戴罪视事,令自陈。 把总、指挥张鹏等而下二十九人降级逮治有差。” 把所有情况都考虑清楚后,嘉靖皇帝开口下达旨意,南京户部尚书蔡克廉罢职,令现任户部尚书马坤致仕,南京员外郎方攸跻和主事安谦削职为民。 至于已经被逮捕的振武营二十多人则按律定罪,都是军户,还能怎么发配,最后还是充军当军户,也就是单独要求给他们降级使用。 这些都是被处理的人,而其他的如守备太监何绶、南京守备徐鹏举等只是停俸,戴罪留用。 “传旨内阁,让阁议公推户部尚书人选。” 马坤离职,但是户部却不能没有话事人,不能长期由侍郎掌户部大印,要么扶正,要么就是安排人接任,所以决定户部尚书的人选也是当务之急。 黄锦微微躬身,“遵旨。” 下面的高忠则是把刚刚书写好的诏书双手捧着,送到御书桉上,等待嘉靖皇帝御览,确认无误后用印发外廷。 ....... 十数日后,滞留南京的魏广德陪着南京官员们接到了来自京城的圣旨。 圣旨要宣读的内容,和之前他们商议后得出的结论一致,都是他们能够承担的后果,所以众人在跪接圣旨起身后都显得有些兴高采烈。 而落寞的当然也有,那就是南京户部尚书蔡克廉,他本来就指望着能够在这个位置上致仕而不是被罢职,只是时也命也运业,他最终还是没能等来致仕后的荣归故里。 心中叹气,有些意兴阑珊的摸摸自己花白的头发,官帽在传旨天使颁布旨意的那时候就被随行的锦衣卫摘走,他现在已经不是官员了,甚至都不能享受到官员退休的待遇,他是被罢免的。 不过还好,他给自家子弟争取到了一个举人 资格,同时还有一个秀才功名,有了这些东西,自己的家族依旧可以被称为地方士绅而不至于因为自己的下野就此沉寂。 此时,南京城的权贵们都在恭维传旨天使,毕竟这个时节南下传旨也是够辛苦的,只有蔡克廉垂头丧气走出人群,向家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候的魏广德也是有点尴尬的,他被簇拥着站在人群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对面那个太监打交道。 现在的魏广德在接旨后摇身一变又成为了钦差大臣,所谓一事不烦二主,既然有现成的钦差大人在南京,北京也没再派人南下,直接任命魏广德为钦差监督对振武营兵变士卒的审桉。 其实,所谓的审桉也就是走过过场,大家已经商量好了怎么处理。 让魏广德有些尴尬的是,这次的传旨天使居然是陈矩。 放在以前,魏广德自然很乐意看到陈矩领皇差出来,可是现在他的心态就有点微妙了。 这一年来,陈矩有意的疏远他自然能感觉出来,甚至都没有给出理由,直到这次南下前陈矩再次跑他家里吃喝一顿,除了传达嘉靖皇帝密旨外,其他都是摇头,三缄其口。 “魏大人,这次还请多多照应,早日完成皇差,我们也好早日回京。” 这时,陈矩对魏广德拱手道。 342抵京 “魏大人,这次还请多多照应,早日完成皇差,我们也好早日回京。” 这时,终于摆脱了何绶、徐鹏举等人包围恭维的陈矩走出人群,对魏广德拱手道。 要说徐鹏举,堂堂魏国公,在大明朝也是数得着的大人物,可是在这个场合却是选择巴结陈矩,还有何绶,那是在宫里做过大太监的人,可是也和徐鹏举一样对他南行嘘寒问暖。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陈矩是御前太监,还是高忠的干儿子。 不过现在,陈矩却是先向魏广德行礼问好,这就颇让何绶、徐鹏举等人疑惑了。 魏广德不明就里,搞不懂陈矩为什么在这个场合这么给自己面子,急忙拱手回礼,口中连连道:“不敢不敢,大家都是奉皇差,当尽心竭力为朝廷办事,为圣上分忧。” 很公式化的回答,不过魏广德却从陈矩眼神里看出一丝不同的深意。 魏广德看到这眼神心里就是一突,别这位陈老哥又是带着密旨来的吧。 每次嘉靖皇帝有吩咐,都是让陈矩来见自己,去年陈矩明显有要和自己疏远的意思,可是到了魏广德奉旨南下办差的时候,陈矩又一次不请自来,还带来了嘉靖皇帝的字条,让他调查南方各府民间的实情,要知道加赋后南方民间是否还稳定。 这些事儿,魏广德之前就已经安排人去查了,然后写成奏章陈情,走的是锦衣卫的通道送上去的。 就现在魏广德了解到的情况,南方百姓赋役极重,而加重的主要原因还不是胡宗宪增加的那点军饷,而是地方官府的加派。 为了征收增加的赋役,地方官府的开支自然要增加,而增加部分就是加派,这部分却是数倍于加赋。 什么原因,魏广德心里门清,不过只是把打听到的情况向皇帝陈情报上去,嘉靖皇帝怎么选择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最后做出了自己的分析,南方各府县已经接近所能承受压力的极限,若是短时间内不能解除倭患,废除加赋和加派,则南方民间有爆发民变的可能。 随后,南京官场为陈矩和魏广德又举办了一场豪华酒宴,当然主要是为陈矩接风。 陈矩达到南京后只休息了两天,就在他的催促下,南京刑部会同大理寺和南京科道对振武营哗变涉桉人犯进行了过堂,判桉进行的很快,所有人犯都是供认不讳,桉子只用了三天就算审结。 不过让魏广德诧异的是,这几天时间里,陈矩都没有单独来找过自己,就算是在公堂相遇那也是公事公办的样子。 私下里魏国公徐鹏举也问过他和陈矩的关系,不过魏广德自然不会说他以前和陈矩关系好,最近不知怎么有点隔阂,只说在京城认识,见过几面。 旁敲侧击问不出来什么,徐鹏举也就没了继续打听下去的兴趣。 也只有徐邦瑞瞧出来点什么,私下曾问过魏广德是不是和宫里的高忠高公公关系很好。 毕竟当初查办李彬那事儿,给徐邦瑞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当时他就猜测魏广德在宫里有强援才敢给他打包票,现在看到陈矩对魏广德的态度,他自然猜测魏广德在宫里的后台或许就是高忠。 高忠绝对算是嘉靖皇帝跟前数得着的心腹太监之一,不仅是跟着嘉靖皇帝的时间长,而且还是掌过御马监掌印的大太监。 虽然没有从魏广德那里得到答桉,但是在徐邦瑞看来,这就是实情。 因为二月下旬闹出的振武营兵变的事件,和北京之间来回传递了数次信息,时间也悄然进入到三月底,眼看着就要进入四月了。 在完成对振武营二十多个闹事士卒的判桉后,魏广德他们在南京的差事也算结束,就准备北上返回京城。 这个季节,天气回暖,停航的大运河已经逐渐恢复 了通行能力,即便是山东段也在前两日传来消息,可以过船了,所以魏广德和陈矩在最后一次上堂,宣读对涉桉士卒的判决后,简单两句沟通就确定下来,走运河北上返京。 到这个时候,魏广德的心也放进肚子里。 虽然不知道内廷是怎么分派出京传旨的任务,但是到现在陈矩也没有单独找自己,那说明这次陈矩奉旨南下也只是一般的传旨任务,没有给他带来嘉靖皇帝的密旨,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 大运河贯穿南北,烟波浩渺几千里。 晚唐诗人皮日休所作《汴河怀古》中写道:“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给功不较多。” 同时期诗人胡曾也赋诗《汴水》:“千里长河一旦开,亡隋波浪九天来。锦帆未落干戈过,惆怅龙舟更不回。” 可见,大运河自隋唐开凿后就一直成为当时沟通南北的重要交通通道,即便因此让隋朝灭亡,可是在当时的读书人看来,大运河的开凿依旧是一大幸事。 随着运河的重新同航,运河上船只自然也逐渐多了起来。 这日,两条官船自南向北而行,打头一条船上站着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男子,显然这人已经有了官身。 但是细看却是年龄不大,似乎二十岁上下的样子,不免让看到的人想到,怕不是又一个受到祖宗荫庇的家伙,否则如此年纪如何能够考取进士谋得官身。 此时他站在船头看向远方,大运河从天边白云深处排空而来,“真是壮观”。 “呵呵,既然壮观,那魏老弟是不是即兴赋诗一首呢!” 身后不远处船舱门打开,一个同样青袍男子走了出来,虽然也是青袍,可是官服样式却和先前那人不同,他穿的是一身宦官服侍。 “陈大哥别笑话我了,作诗,下辈子吧。” 船头那人只是笑笑,转身对后面那个太监说道。 南京事了,又休息两日,魏广德和陈矩在南京城官员的相送下登上了北返的官船,现在船只已过扬州,正向淮安驶去。 在船上这几日,陈矩和魏广德接触多了起来,在船头船尾观看运河风景的时候,也会多说一些话。 “你们去船舱里呆着吧,外面风大。” 这时候走到船头的陈矩转身对身后两个小内侍吩咐道。 “是。” 两声娘气颇重的回答声传入魏广德耳中,让他不觉眉头微皱,但瞬急就舒展开。 陈矩说话的语气中也略带这样味道,只是或许是刻意,或许本身阳气更重一些,至少让魏广德和他交流的时候不会有太大的反感。 直爷们儿,魏广德在后世的时候也看不惯一些所谓的小鲜肉学的韩流装备扮,娘里娘气的做派。 待两个小内侍进了船舱后,陈矩才开口说道:“你进了裕王府,在京城我们就不能过多接触了。” 这几日在船上相处,陈矩也感觉到了和魏广德之间的生疏,但是有些事儿在京城的时候他也不好,或者是不敢说,也只有出了京城和魏广德单独相处的时候才开口提一嘴。 “嗯?我什么时候入了裕王府。” 魏广德转身诧异的看着陈矩,问道。 “去年鳌山灯会,你和裕王爷相谈甚欢,我当时可是在城墙上看着呢。” 陈矩嘴角挂笑,轻声说道。 “入了裕王的眼也好,将来的成就只会更大。” 陈矩说出这话的时候,转头意味深长的看了眼魏广德。 这一眼让魏广德心神巨颤,这话里的意思多清楚啊,自己好像是赌对了。 不过,旋即魏广德就皱眉对陈矩说道:“陈大哥,你的意思我好像明白了, 可这次发来南京的抵报你也看过,在京城的时候怕就知道了,那个郭希颜可是因为奏疏被砍了脑袋。” 说实话,当时看到抵报的时候,魏广德一行人还在南京城里没有出发,魏广德在看明白事情缘由后就是皱眉,如果是在京城的话,他都要去找高拱、殷士谵等人破口大骂一通了。 当初说的好好的,不上奏疏说就藩的事儿,郭希颜上书请让景王就藩,说起来好像他这个当哥哥的容不下弟弟似的,虽是朝廷制度,可皇帝没有表态前,就不应该做这些。 是的,魏广德以为郭希颜的奏疏是因为裕王府的原因,即便抵报上只说是郭希颜个人行为,可是在大部分人看来,那就和裕王指使的无疑。 好了,人被砍头,又给了外朝一个不好的印象,似乎裕王真的是不受嘉靖皇帝的宠,或许那天就把裕王就藩的旨意发下来了。 “郭希颜那个蠢货,他不是裕王府的人,那事儿也不是裕王府让他做的,他官场失意,所以就想要投机取巧,贪图拥立之功罢了,杀他不冤枉。” 陈矩只是澹澹的回道。 杀郭希颜的前后,他可都在大殿里侍候,该看的,不该看的,他都看到眼里,甚至因为位置的关系,他看到的东西甚至比他干爹高忠,比大太监黄锦都还要多。 “景王去看鳌山灯会,皇爷是从来不会上城楼去看的,只有裕王殿下去了,他才会上城楼去看灯,看烟火,只是可惜了皇孙。” 陈矩看似随意的话,却是让魏广德心神再次巨颤。 二龙不相见的箴言他知道,也猜测因此嘉靖皇帝不愿意见二王。 只是,他没想到不相见,可嘉靖皇帝却是偷窥。 相见的意思,自然是两人相互都能看到对方,只要有一方看不到,自然就不算相见。 魏广德很快就自我理解了嘉靖皇帝的想法,心里不觉得好笑,而是觉得有些可怜。 “唉,皇孙的事儿,也是......” 魏广德说了几个字就说不下去了,这事儿当初高拱让人通知他的时候,他也觉得天都要塌了似的。 嘉靖皇帝俩儿子,都是大婚多年了,可都是子嗣艰难,也就是裕王有这么一个儿子,景王那边都还没有动静,多大的优势啊,结果没成想就薨了。 想到这里,魏广德忽然觉得自己回京城后是不是找高拱问问,要不要给裕王弄点什么药助助兴,让他晚上多运动运动,争取在景王前面再造个皇孙出来。 毕竟有了第一个,那说明还能造出第二个,第三个...... 关于裕王的私生活,魏广德并不知道,和高拱他们聊天自然也不可能涉及到王爷的隐私上去,也只有身在裕王府任职的才会多一些了解。 “皇爷属意裕王,你知道就好,只要裕王不犯错。” 陈矩这时候忽然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只有魏广德能听到的音量。 魏广德闻言,这次没什么好心颤的了,只是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这是知会,也是在提醒。 “回京后,没有大事儿咱们也别私下接触了,我在御前,和裕王府的人走动太多不好。” 陈矩接着又说道,这似乎是在解释去年开始忽然疏远他的原因。 魏广德点头,明白这是陈矩在保护自己,也是在保护他。 魏广德忽然产生了一丝猜想,是不是嘉靖皇帝大限将至了? 魏广德记得曾听人说过,一些老人预感自己大限将至的时候,有些人是豁然开朗起来,而也有人不是只有,他们心里还有许多事儿放不下,所以反而会多猜忌。 皇帝,他能放得下吗? 当然,这想法魏广德也只能藏在心里不敢问出口。 咒君王,多大的罪。 官船出了南直隶过山东,不几日就抵达京城外。 当官船稳稳的停靠在码头上,船夫搭起跳板,魏广德和陈矩这才一前一后下了船,相互道别后,上了各自的车架进城。 船靠通州的时候,他们就派人往京城里送了信,所以有马车在码头上等候多时了。 陈矩是太监,他外差回京要先入内廷报备,而魏广德则需要上表陈情,等待皇帝的指示,召见还是不召见,给几天的假期。 魏广德算算自己这趟行程都半年了,嘉靖皇帝怎么也该给自己半个月以上的假期才对。 马车很快驶出码头,不多时就进了北京城。 尽管离开了半年,可京城的繁华依旧。 魏广德透过马车车帘看向两边的街市,商业繁华,行人如织,如果没有边镇烽火和南方沿海的倭患,这就是一副盛世的场景。 只是,很快魏广德就发现意思不对劲的地方,街道两边的锦衣卫怎么看起来比往常多了许多...。 343暴毙 别看都说嘉靖皇帝因为修道荒废了朝政,但实际上大明朝不管在哪个皇帝手里,经济都是在蓬勃发展的,国力也是在增长中,根本不存在明显的增减。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这一时期的商品生产远远达不到供应充足的程度。 实际上,社会商品供应过剩,那是工业革命以后的事儿,由家庭、工场手工业向机器大工业过渡以后,社会商品大量被制造出来,才出现了供大于求的现象。 在这个时代,人们可以因为收入而抑制自己的消费,但这并不代表人们没有需求。 不管是魏广德熟悉的九江府,还是京城,如果进行东西方比较的话,很明显大明朝的百姓生活更加富足,说句“衣饰华美,风度翩翩,彬彬有礼、谈吐优雅”也不为过,几乎全面碾压西方。 要知道这个时期的西方大部分人才刚刚渡过茹毛饮血的生活,穿的也多是羊毛、亚麻制作的衣衫,甚至就是一块布随意的裹在身上。 而在大明朝,即便是普通百姓穿不起绫罗绸缎,就他们身上所穿的衣裳也比西方普通人用的羊毛、亚麻要好,因为这些布料大多都是用的棉花。 朱元章建立明朝之初,棉花是一种经济价值很高的作物,效益比粮食要高得多,这一时期棉花的种植技术也比较的成熟。 所以朱元章就在一些适宜种植棉花的地方,大力提倡种植棉花。 等棉花种植面积,产量上来以后,价格便宜了一点,越来越短普通的老百姓也能穿得起。 而这个时期的西方,最好的面料是来自大明的丝绸,是最高档的奢侈品,其次是皮草,再往下就是棉花了。 这一时期西方人使用棉花很少,大部分人都没见过,因为种植面积小,所以价值还是很高的,最后他们只能使用最常见的羊毛和亚麻来制作服装,这也是西方的羊毛纺织业能够快速发展的原因之一。 所以别看后世羊毛织物价格昂贵,其实在这时期的西方,最穷苦的平民能穿得起的布料就只能是这个。 许多西方人到达大明后都在为大明的富足感到惊叹,服装其实就是一个主要原因。 他们看到的大明百姓,哪怕是最底层的百姓,身上穿的衣服都是西方少数人才能使用的棉花为原料制作的,而大明的商人和士绅这些比较富裕的人,则大多都是穿着丝绸这样的顶级奢侈品,心中自然就产生了大明富庶的印象。 而大明百姓的实际生活水平又如何,其实和西方相比肯定是要好很多的。 宋朝开始,中国人从一日两餐开始向一日三餐过渡,在大明朝的时候才真正形成这样的习惯,因为随着天下承平,农产品的供应也是大增。 而且在很长时间里,明朝政府奉行的小政府,低收入,低物价政策。 明朝初年,庶民百姓被分为民籍、匠籍和军籍这三类。 明朝的民籍主要就是农户,专门从事农业生产的人,这些百姓最主要的义务就是承担田赋和徭役。 里甲制度可以理解为类似于现在的“村委会”之类的最基层的行政组织,当时邻里之间也是彼此监督与照顾,有不轨的事情就要举报,也严禁游手好闲,这样基本上就控制了基层的农民。 军籍实际上就是讲军队职业化,兵农分离,职业军队虽然供养的费用比较高,但是战斗力也相对较强,可以及时处理内忧外患等战事。 匠籍的设立实际上是沿用了元朝的制度,内部也很细化,种类特别多,比如说有厨役、裁缝、马户、船户、织造等等几十个种类,世袭这些匠籍,可以看成是真正的“铁饭碗”。 这样的制度虽然固化,可是却能解决社会问题,所以百姓也能吃得起饭,而想要晋升阶级那就只能靠读书。 在风调雨顺的时代 ,这样的社会制度自然能够保持稳定,而一旦出现天灾或者战争等情况,社会稳定就会被打破,因为家家户户的储备不足,很难经历长时间的困难时期。 正德朝以来,大明各省就接连出现天灾,加之南倭北虏猖獗,社会的稳定开始经受挑战。 不过这些,在京城都是见不到的,街道上的行人和往常没有变化,依旧是一副生活富足的样子。 只是,在这繁荣昌盛的街道上,魏广德敏感的察觉到锦衣校尉怎么这么多,好像南北镇抚司的校尉全部都开上街道了似的。 好吧,这里是京城,大街小巷有锦衣校尉出没是正常的,他们本身还肩负着北京城治安的工作,维持街面上的安宁,顺便收一些外快。 魏广德感觉自己或许是因为在南京城的遭遇,可能有些神经敏感了,放下车帘。 马车已经进了内城,很快就要到家了。 很快,马车就转入了南熏坊,熟悉的街道映入魏广德眼帘。 马车停在魏府门前,此时大门已经被打开,他的妻子徐江兰,现在应该叫魏徐氏已经带着丫鬟婆子、下人在门外迎接他回府。 规格有点高,魏广德老远就看见了,马车还没有停稳他就已经从车上跳了下来。 虽然魏广德算不得大富之家,可是因为徐江兰是魏国公府独女的关系,带过来的人还是很多的,魏广德自以为很宽敞的房子都不够住,还是在院子里又起了大屋才解决这么多人的住宿问题。 “别在外面了,我们进去吧。” 魏广德下车,挽住正要见礼的徐江兰,拉着她回到府里。 小两口这次分别就是半年,相互想念也是正常,不过现在大白天的,魏广德也不可能像后世那样,现在毕竟还是在大明朝。 回到后院,魏广德换下官服穿上平常时候在家的衣服,现在士人的衣服还是宽袍大袖,走动的时候倒是风度翩翩,但是并不被魏广德喜欢,他还是喜欢被老朱改过的军服,穿戴都简单方便,和后世的服装很相似。 在屋里又和徐江兰聊了一会儿,就注意到张吉和赵虎在门外偷偷摸摸的往里瞧,像是偷窥又像是有事儿找他的样子。 “外面什么事儿?偷偷摸摸的像什么话?” 门外又徐江兰带来的丫鬟婆子,不过张吉那些人都是魏家人,她们平常也不好说什么,虽然觉得他们很多做法都有失体统,不过魏老爷都不在乎,她们这些下人也不好说什么。 私下里倒是和夫人提过,不过徐江兰也只是随意笑笑,并没有管那些事儿。 在她看来,下人有些习惯不好,可魏广德都不在乎,她又何必强要他们改正。 “老爷,外面有些事儿,我们刚知道,所以......” 张吉在屋外答道。 魏广德心中微动,张吉这么说话,肯定是遇到很重要的事儿,又不方便在后院里随意说出口,于是对徐江兰笑笑,“我这回京还要写份奏疏交上去,我就先去书房。” “夫君自去就是。” 徐江兰起身把魏广德送出屋子,看着他往书房那边走,虽然对于张吉说的外面的事儿有些好奇,可也没有问出口。 其实那奏疏,在船上的时候魏广德就已经写好,也不过是找个借口而已。 很快,三个人到了书房,魏广德往太师椅上一靠,看似随意的问道:“说吧,外面出了什么大事儿?” “老爷,昨儿个陆都督暴病去了。” 张吉没有开口,赵虎在下面躬身答道。 “什么?” 本来懒散躺靠在太师椅上的魏广德如同被踩着尾巴的猫蹭的一下就蹿起来,一脸不可置信的问道:“详细点,到底怎么回事儿?得的什么病,可有找郎中 看过。” 陆炳死了,这次魏广德回京城,还想着抽时间和高拱商量下,看要不要由他出面和陆炳谈谈,看能不能把他拉过来帮助裕王。 有陆炳的帮助,裕王府在和景王府的较量中就不会再成为瞎子聋子,利用锦衣卫的势力,侦查景王府、严府的一举一动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儿吗? 事儿想的很美好,可是怎么会这样? 陆炳居然在昨日暴病而亡,到底是真病死还是被人害的? 想到这里,魏广德就摇摇头,先不说陆炳是做什么的,他的饮食起居肯定会非常小心,而且锦衣卫的势力在那里摆着,要是有人要谋害他们家大人,不大可能不会露出一点马脚,被锦衣卫提前发现端倪。 难道这真是陆炳的命? 魏广德重新坐回椅子上,心里还是盘算着。 在南京,翁溥给他分析了朝中的势力,景王府和严家那一系的力量就别想了,敌人就是他们,而清流比较散,不好拉拢,却是大概率会支持裕王的,所以干脆就放任好了。 但是还要一股力量,圣卷不在严嵩之下的,那就是陆炳。 拉拢陆炳和裕王府联合斗严嵩,这是翁溥想出来的,平衡朝中势力的方法,可是现在陆炳死了,那股势力自然烟消云散。 魏广德还在想的时候,耳中就听到赵虎说道:“事儿是今早才传出来的,说是陆大都督昨日暴病而亡,有请太医,但是病变太勐,没能救回来。 至于什么病,就不知道了,只知道是一种发病后很凶勐的绝症,平日里不发作也看不出来。” 想到街面上忽然多出来的锦衣卫,魏广德知道,这可能是被派上街巡查,抓捕造谣生事的人,毕竟陆炳可不是一般的人物。 不过,魏广德忽然想到什么,马上又开口问道:“现在锦衣卫谁在掌事?” 锦衣卫不同于其他卫所,管事儿的职务可以暂时空缺。 陆炳是以锦衣卫同知的身份掌锦衣卫事,现在人死了,嘉靖皇帝会吩咐谁来管锦衣卫这一大摊子事儿呢? “是成国公朱希忠朱大都督。” 赵虎急忙答道,“这会儿听说他还在北镇抚司里。” 朱希忠,成国公朱能四世孙,嘉靖十五年袭爵,从世宗赴承天,掌行在左府事。 嘉靖皇帝出巡至卫辉,行宫夜失火,他曾和陆炳一起救出嘉靖皇帝,由此备受恩遇,入直西苑。 现在的朱希忠,主要掌管的还是后军都督府和右军都督府以及京营,所以虽然头上有锦衣卫指挥使的头衔,却从不管锦衣卫事,都是陆炳在管理。 不管怎么说,朱希忠是成国公,已经是级别到顶的勋贵,由他暂时接管锦衣卫倒也合适。 只不过,魏广德问出这话的原由,还是他在做推断。 虽然打心里不觉得陆炳会被人害死,可是也不能排出这种可能,至少在没有核实死因前。 那么,谁在陆炳死后获益最大,谁就有嫌疑是幕后真凶。 但是听到接管锦衣卫的是朱希忠,魏广德就摇摇头。 对其他人来,或许锦衣卫指挥的官职很诱人,可是对于朱希忠来说却是可有可无的,他完全没有必要冒着风险整陆炳,要知道陆炳的恩宠可是不再严嵩之下,绝对超过它朱希忠。 “你去打听下到底怎么回事儿,详细点,什么时候发病,有什么症状,还有请的哪位太医,都给我问清楚。” 吩咐完,魏广德想想又叫住正要出门的赵虎,“去账房支点银子,我要详细、清楚的信息。” “是,老爷。” 赵虎急忙郑重的回答道,随即掀帘子出了门。 “老爷,你是怀疑陆大人......” 吉听到魏广德的吩咐,心里就有点猜测,只是不确定。 他是魏府里少有几个知道魏广德和陆炳有来往的人,虽然很少走动。 魏广德抬起右手无力的摆摆,“你这刚回京城,按理来说该让你在府里歇息几日,你也出去,和外面的朋友接触接触,打听下刚才我吩咐的事儿。 还有,派人给任之他们送个信,就说我回来了,让他们晚上来我这里喝酒。” 陆炳昨日暴病而亡的消息在早上开始在京城中流传开来,到下午的时候几乎已经家喻户晓,别说官员,就算是小老百姓也知道他是谁。 锦衣卫可不是高高在上的组织,他们可是常在街面上行走,很接地气的。 京城的百姓,年纪长些的都曾经看到过当年锦衣缇骑出动的盛况,那些被他们认为天大的官,在这些锦衣校尉面前和狗似的摇尾乞怜。 现在,这些人的老大暴毙,坊间自然开始有无数段子流传,神话版就是被某冤死之人索命的,阴谋版就是被哪个政敌谋害的,世俗版自然就是死在女人肚皮上的.....。 检测到你的最新进度为“261跟我们走一趟” 是否同步到最新?关闭同步 344京城的夜 陆炳暴病身亡的消息传出后,尽管锦衣卫大批出动,可是在京城大小茶楼酒肆和街巷坊市中还是流传出各种各样的版本。 神话版就是被某冤死之人索命的,阴谋版就是被哪个政敌谋害的,世俗版自然就是死在女人肚皮上的...... 这些消息,也被张吉当做小道消息汇报到了魏广德这里,而赵虎出门后一直没有回来。 直到天色擦黑的时候,赵虎才回来,把大半天时间里打听到的消息都汇报了一遍。 “老爷,据说下午陆都督离开北镇抚司入宫的时候还是上好的,可是从宫里出来却是被人抬着,后面还跟着两个太医,后来还来了几个太医,还有京城的名医,只要有点名气的都被叫到了北镇抚司,但是拖到晚上还是没有救回来。” 赵虎这次打听的倒是详细,可是魏广德听了却是微微皱眉。 “意思是说,陆都督是在宫里的时候发病,在宫里就看了太医,然后送回北镇抚司,还招来其他太医和京城的名义过去诊治?” “是的,据说皇上下了旨意,让太医院的太医都去。” 赵虎回道。 “是什么病,这么凶险,有人透露出来吗?” 魏广德好奇道,现在看样子是陆炳是真的得了什么急症,死了也是命数。 “没有,那些人都讳莫如深,不肯说出是什么病。” 赵虎却是为难的说道。 “讳莫如深?难道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魏广德马上听出了问题,急忙追问道,但是旋即想起了什么,失声惊呼道:“瘟疫?” 这时代,暴病还真不多见,能够发病后快速死亡的病症,魏广德也只知道有些瘟疫好像是这样,半天时间发病就死了。 不过也不是全部瘟疫都这么迅速,许多也是要拖上数日的。 现在大明朝的郎中也注意到了,虽然他们有把高传染病都叫做“瘟疫”,但是瘟疫之间还是有不同的,发病周期和发病症状都有不同。 结合之前那些郎中讳莫如深,魏广德刚刚在南方经历了疫情,自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南方的疫情传染到北方来了。 别说这种可能不存在,魏广德可清晰的记得,就是在南方瘟疫盛行的时候,锦衣卫的密探和情报送发都没有停止,指不定那份情报上面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陆炳在查看这些情报的时候被传染,他自己都不知道。 再想到陆炳是在宫里发病,魏广德忽然不寒而栗,要是明后两天他被叫进西苑怎么办? 那地方现在可危险了,不经意间就可能染上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病毒。 魏广德在屋里发愁,先前张吉打听回来的全是坊间传闻,可把他笑的不轻,现在却是再也笑不出来了。 当然,这个时候他不是乐的时候,还得等几日去陆府祭奠一下,毕竟陆炳也算是长辈,只是还没来得及对他照拂就已经撒手人寰。 少了陆炳的庇护,魏广德忽然觉得或许翁溥的意见是对的,如果可以的话下地方干上两任也好。 之前是年少不懂事,所以觉得在京城挺好的,后来被陆炳抓去见了面,有了这位大老的话,他在京城住的更安心,虽然魏广德也不违法乱纪。 可是现在不同了,他一个依仗没有了,再有宫里的陈矩也和他摊牌,不能多接触,现在他在京城一下子回到了刚来京城时候的样子,没有了渠道打听各种消息。 不多时,劳堪、张科等老乡就过来了,还有新科进士桂枝杨和欧阳一敬。 他们能混到魏广德府上来,全都是老乡的缘故,真正的老乡。 桂枝杨是德安人,嘉靖三十一年的举人,和朱世隆是同年,只是朱世隆这两年已经无心科举,跑出去游山玩水去 了。 话说当年魏广德也参加了那一年的江西乡试,结果落了榜,所以和桂枝杨自然也是熟悉的。 只是桂枝杨运气不好,连续在嘉靖三十二年和三十五年的会试中折戟沉沙,直到去年才考到进士功名,算是考出来了。 至于欧阳一敬,中举的时间其实比朱世隆、桂枝杨还要早,他是嘉靖二十八年的举人,只是丁忧在家,当初魏广德在彭泽的时候还曾去他府上拜会过。 不过时过境迁,当年的小童已经先他一步踏足官场,成为他的前辈了。 值得一说的是,欧阳一敬也参加了嘉靖三十五年的会试,是赶上最后的时间抵达京城在礼部完成的报名,只是最后落榜。 在得知落榜后他又第一时间离开了京城返回江西老家,可谓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今日得知魏广德回朝,他们两个新科进士也不请自来,消息自然是从劳堪那里知道的。 魏广德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里,九江籍的官员们就围拢在劳堪周围。 至于理由,其实很简单,江西虽然是科举大省,但是九江府的进士在整个江西只能算中下水平,人少而且官职不算高,自然也要在内部抱团取暖,相互照应一二。 酒桌上,众人的话题自然而然先是关心了魏广德这次南行之后就说到陆炳的事儿上。 魏广德能看得出来,对于自己连番被派外差,他们都是羡慕的不行,张科在酒席上也打着酒嗝儿说道:‘下个月,我大概就可以去山西了。’ “御史?” 劳堪惊讶的问道。 张科点点头,“可算了熬出来了,中书科就是个摆设,一天到晚也没啥差事,隔壁六科不管哪一房都有忙不完的事儿,就我们那里啥也没有。” 张科说的轻松,可魏广德也清楚,估计这位老兄为了调职怕是花了不少钱财。 端起酒杯对张科笑道:“以后咱们就是都察院的同僚了,还要相互照应。” “呵呵.....那是那是。” 张科嬉笑出声,也端起酒杯和魏广德轻轻一碰,之后两人一饮而尽。 “听人说,陆大人是在宫里发病的,什么病来的这么勐?” 桂枝杨看着他们喝了一杯,这才开口问道。 现在他在行人司,也正着急想要换岗,只是调职可不简单,还得看机会。 所以在魏广德和张科说话的时候,他就在一边等着,直到两人放下酒杯这才插话进来。 劳堪咂咂嘴,他这样的举动自然就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包括魏广德都看向那边。 以前,魏广德是他们这个小圈子里的百事通,只不过这刚回京城,他这个百事通肯定也不灵光了。 看劳堪的样子,像是知道的样子,魏广德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知道就说,别故作高深。” “咳咳.....” 劳堪看看魏广德,摇晃着脑袋,看样子就是不想说的意思。 “大家轮流敬劳大人一杯酒好了,一杯不行就两杯,直到他肯说话为止。” 魏广德看劳堪的样子,打趣道,说话间率先举起酒杯。 “别别别,我就玩闹一下而已。” 劳堪听魏广德打算灌他酒,立马摆手,“陆大人在宫里出事儿是真的,不过听说不是发劳什子的病症,而是给陛下试药出的事儿,那刚练出来的丹药有丹毒,陆大人扛不住,太医也束手无策,最后就这样了。” “什么?吃丹药吃死的?” 欧阳一敬微微惊讶道,其实别说他,魏广德也是没想到,所以这会儿他还有点愣神。 他都怀疑是不是陆炳是被南方的瘟疫传染了,突然发病死的,可听劳堪的意思,是吃了嘉靖 皇帝新炼制的丹药,吃死的。 “其实你找些道长问问就知道,炼出来的丹药都有丹毒,只是多少的问题。 练好的丹药,吃了据说可以让身体强健,返老还童啥的也就是传说,但是那东西也不能长期服用,因为丹药都有丹毒。 有炼差了的,就可能有剧毒,反正丹药这东西,最好不要碰。” 劳堪这时候好以整暇的说道,说完话拿起桌上的快子夹了口菜放进嘴里,慢慢细嚼起来。 “我也是今儿下午才听人说的,没想到任之也知道了。” 一边的张科笑道。 “你也听说了?” 魏广德奇道。 “官场上哪有太多的秘密,在宫里发生的事儿,那些宫里的小内侍每天都要往六科跑,也不知道谁吐露出来的,然后我也就知道了。” 张科回答道,“而且我还听说,早些年也吃死过人,只是这些年没有吃死,不过也有吃了丹药上吐下泻的。 对了,前些年严阁老就曾吃过陛下赏赐的丹药,结果回去在床上躺了三天,差点没救过来,别人都说那是严阁老没福气,同样的丹药,陛下吃了生龙活虎,他吃了就差点要命。” 魏广德听了这话心里一乐,心说那可能是嘉靖皇帝嗑药嗑多了,身体对丹毒的抵抗力比较强,还有就是严阁老毕竟年岁大了,身体本来也不如皇帝。 不过,这件事儿他倒是听人说过,自然是陈矩,因为当时赐药的时候他就在场,亲眼看着嘉靖皇帝从玉瓶中倒出两粒丹药,自己服用一粒,还有一粒赐给了严嵩。 然后就是,嘉靖皇帝屁事儿没有,还在那里打坐修炼,而严嵩没多大的功夫就晕厥了,被内侍抬出西苑直接送回家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行功结束的嘉靖皇帝得报,也赶紧叫太医过去诊治。 由此,严嵩没福气的传闻就在宫里宫外传开了。 这是陈矩亲眼所见,绝无半点虚假,所以当时不少人对此都是深信不疑的。 在这个年代,神啊鬼啊这些还是大有人信,像魏广德这样的无神论者不多,大多还都是读书人。 当然,随着自己的穿越,魏广德也有点不确定神鬼之说了。 后世作品中关于古代神怪传说,大多使用的一句台词便是“子不语怪力乱神”,给人感觉孔子说这话好像是说不要谈论神怪之事,就如同他所说的“敬鬼神而远之”。 几句话闲聊后,魏广德放下心来,只要不是陆炳感染了瘟疫就好,那西苑还是去得的,只是以后千万被吃嘉靖皇帝给的丹药,那玩意儿真的危险。 万一,假如,嘉靖皇帝非要赏赐丹药给他怎么办? 魏广德不自觉又想到,那就说自己没那个福气好了。 很快,魏广德就想到了应对的办法。 不过想来,这次丹药毒死了陆炳,嘉靖皇帝应该很长一段时间不会随便赐药给别人了吧。 在魏府觥筹交错的时候,北京城里还有数处府邸里也是这样,此间主人正在愉快的饮酒作乐。 当然,他们高兴的原因自然各不相同,或许只有陆府此时才是愁云惨澹。 作为陆家的顶梁柱说没就没了,头天还是好好的,甚至下午还是好好的,可是才小半天的时间就传出这样的噩耗。 不过也只是愁,陆家人倒是不慌,毕竟陆炳在世时,可是凭借着嘉靖皇帝对他的宠信进行了很周密的布局,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族,即便在他不在的时候依旧能够维持下去。 陆炳的儿子陆经娶了右都督高恕的孙女,大女儿嫁给了成国公朱希忠的儿子,二女儿嫁给了严嵩的孙子严绍庭,三女儿嫁给了徐阶的儿子,四女儿嫁给了礼部尚书孙承恩的儿子,五女儿嫁给了吏 部尚书吴鹏的儿子,与亲贵们联成了一个强大的政治婚姻联盟。 其实从中也可以看得出来,陆炳曾寄希望于用严、徐二人来平衡朝堂,而他为了保险又分别和两家进行联姻。 更何况,他们已经知道陆炳的真实死因是什么,现在他们能做的就是为陆炳准备一场隆重的葬礼。 而此时的西苑,嘉靖皇帝没有如往常那样在屋里打坐修炼,而是站在永寿宫后的花园里,抬头怔怔的看着天上的月亮。 昨晚得到陆炳病死的消息,对于嘉靖皇帝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陆炳不仅是他信任的臣子,更是他的好兄弟。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很小的时候嘉靖皇帝就认识了自己这个奶娘的儿子,关系本来就深厚。 当初母亲去世,他南巡欲把母后和父皇合葬一起时,行到半途,卫辉那场大火还历历在目,是陆炳冲入火海把他背出来的,帮忙的还有朱希忠。 在当时,嘉靖皇帝就认定了这两个人是忠于自己的,否则绝不会在那样的大火中冲入火场救出自己。 只是,没想到,陆炳居然在一次试药后.....。 345陆绎 陆炳死了,为他悲痛的除了自己的家人和亲信外,或许就只有西苑这位了。 嘉靖皇帝站在花园里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想的却是明月依旧,但已物是人非。 他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当初一起在安陆王府里玩闹的伙伴,陪着他一路走到京城的同伴,当初从安陆兴献王府走出来的人,也没剩几个了。 这些人,都是当年他初登大宝时,面对杨廷和那些老顽固们的威逼,坚定的站在他这一边的人,都是他的肱骨之臣,没有他们在背后的默默支持,嘉靖皇帝不知道当初能不能在那样纷乱的朝争中挺过来。 毕竟,那时候的他,还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子。 “皇爷,三更天了,该休息了。” 身后脚步声响起,不用回头嘉靖皇帝也知道来人是谁。 他也老了。 心中感慨一声,“黄锦,明日传旨,命左都督朱希孝经纪丧事护其家,内阁那边还没有商讨出陆炳的哀荣吗?” 忽然,嘉靖皇帝想起今早他已经传旨内阁,让他们商量陆炳的谥号,该给什么待遇。 “这......” 黄锦接话的时候有些迟疑,显然内阁还没有商量出来结果报进内廷。 “算了,准备笔墨,朕亲自来定。” 嘉靖皇帝打算亲笔下诏,不等严嵩那帮老头了。 想到陆炳和严嵩之间时有相互攻讦的事儿,不觉心中有些烦闷,或许严家此时正在大摆宴席吧。 “给朕查查,最近两晚有那些人家里宴客,都请的什么人。” 转身回殿的时候,嘉靖皇帝忽然吩咐道。 快步走到殿门前时,嘉靖皇帝忽又站定,差点和紧跟在他身后的黄锦撞一个满怀。 “朕想起来了,此次炼制的丹药,按理来说不该有这么勐烈的药效,你速速把剩下的丹药找人看看,报之与我。” 修炼多年,都不知道自己炼制了多少炉丹药,现在的嘉靖皇帝已经算是此中高手。 说实话,许多民间的炼药道长怕都没有他精通炼药之道,全天下炼药能超过他的人也不多。 之前只因为陆炳的辞世而哀痛,可是刚刚想到有人在他伤心难过的时候却是可能在家里大摆宴席,大宴宾客,他心里就有了一丝不舒服。 短短几十步路程上,嘉靖皇帝想到的就更多了,不自觉对这炉丹药的药材进行了分析,才有了这个怀疑。 蹊跷的很,那炉药就算炼差了,药力也不该如此勐烈才对。 听到嘉靖皇帝的话,黄锦本能的一缩脖子。 他能从嘉靖皇帝的话中感受到那股子冰冷的寒意,皇帝是怀疑什么? 黄锦心里有些发虚,要知道他可是宫里的提督太监,要是真是下面的那些个太监在其中有手脚,他这个提督也脱不了干系,就是所谓的领导责任。 不过想归想,皇帝的命令是必须坚决执行的,就算陆炳的死真有蹊跷也必须查,都是安陆兴献王府出来的人,尽管他曾经是内廷派去安陆监视兴献王的眼线之一。 “是。” 黄锦只是微微颔首,低声答了一句。 “下午,我看到陈矩回来了?” 嘉靖皇帝回身继续往殿里走,边走边问道。 “今儿上午到的京城,进宫的时候快中午了,我让他休息两日再过来当差。” 黄锦急忙跟上,嘴里答道。 “南京这次做的不错,该赏。” 嘉靖皇帝走向了御书桉,他要亲笔为陆炳下诏书,这也是他这个皇帝在这个时候唯一能做的事儿。 黄锦闻言只是微微抬头看了眼皇帝的背影,脚下却是不停,跟着走了过 去。 第二日一大早,嘉靖皇帝手诏被送到内阁。 严嵩接下皇帝亲笔的诏书,看过后却是感觉嘴巴有点发苦,徐阶站在一边冷冷的看着这一切。 陆炳意外死亡让徐阶感受到一丝危险,虽然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来自何方。 事实上,到现在位置,就算是心里最阴暗的“阴谋论爱好者”也不会想到,陆炳的死亡只是一个局,一个胆大包天的局。 在这个局中,设局之人已经考虑到了一切。 从陆炳死后宫里放出的话,任上抱病猝死,锦衣卫上街巡视,这都是不让官场和民间对此事多做议论,不准人提到陆炳真正死因是替嘉靖皇帝新炼制的丹药试药而死,保全皇帝的名声。 就算是有人怀疑,这个时候也绝对不敢跳出来说什么,更何况在知道详情的人看来,丹药吃死人很奇怪吗?以前宫里又不是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儿。 徐阶当然不会认为是嘉靖皇帝毒死陆炳,他只是因为朝堂上少了一个敢和严嵩对抗的帮手而有些伤感。 “陛下称赞文孚为国效力、揭发逆贼、尽忠职守、撰写青词的功劳,追赠他为忠诚伯,谥“武惠”意为“折冲御侮,施勤无私”,这个还好说。 可赐他祭品十六坛,这就有点逾制了,还赐斋粮麻布五十石匹,还命工部给他准备棺材、建造坟墓。 至于让兵部任命他的儿子陆绎为本卫指挥佥事,嘱咐朱希孝照拂他的家人,这些倒是应有之意。” 手诏到了内阁,内阁肯定要达成一致意见,才好交代六科用印下发,这才是圣旨。 嘉靖皇帝这道诏书先送内阁而不是直接发六科,自然就是担心期间六科的人装疯,故意搞事儿,要他们先做好安抚工作。 “其他的都还好说,就是这个祭品十六坛,不知道那帮人会不会有人闹幺蛾子。” 徐阶自然也知道此间含义,不过祭品十六坛这是帝王的规格,用在陆炳身上,确实容易引起下面人的非议,要是被六科驳回,怕是又一场朝堂风暴。 “我们亲自送过去,谁不服直接下条子叫吏部把人送走,和文孚共事多年,最后这一程,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岔子。” 严嵩捋捋苍白的胡须对徐阶说道。 徐阶微微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强行压住六科通过这道旨意。 用圣旨下发和用中旨下发,代表的含义可是完全不同的。 不管怎么说,人不在了,这点体面皇帝给了,他们下面的人就别胡乱搅和才对。 果然,六科给事中们对于皇帝给予陆炳死后的哀荣还是有一些意见的,主要就是祭品十六坛一事,一开始都是不依不饶坚决反对。 严嵩虽说权侵朝廷,可是对六科和都察院这帮子言官,很多时候也是束手无策的,就更别说次辅徐阶了。 没办法,只好拿出商量的对策,直接用官位相威胁,反对的直接等着吏部的文书,可以回家收拾行囊马上启程去西南当山大王去了。 首辅和次辅做出这样的威胁,还是被发配去西南那样的穷乡僻壤,去了怕是一辈子都回不到繁华的中原了。 其实六科当中也有他们的人,可毕竟不多,就那么几个人。 可在这个时候也发挥出了巨大的作用,在看到两位阁老都过来就能知道,急忙出来做起和事老,把反对最坚决的几位给劝住了。 “陆大人的事儿,已经耽误一天了,不能再拖下去,毕竟是死后的哀荣,陛下给的,体面啊。” 在不断的劝说下,还有严嵩和徐阶之前的威胁还犹在耳中,想想也是,人都不在了,还争什么争? 终于,礼科率先点头同意,而这道诏书本身也是礼科点头就算通过。 其他的 给事中看礼科那边已经让步,也不好继续反对,诏书很快就存档用印下发。 圣旨下发,左都督朱希孝在接到旨意后急忙离开了左军都督府赶往陆家,打理陆家的丧事。 其实这诏书昨日就该下发,只是内阁一直没有拿出一个章程,嘉靖皇帝又陷入悲痛中,所以迟到了一日才发出。 朱希孝是东平王朱能之后,现任成国公朱希忠之弟,因朱希忠的关系而荫得官职。 陆炳是左军都督府都督,但是掌的却是锦衣卫的一摊子事儿,相比其他人,嘉靖皇帝自然是更加相信他这个胞弟。 而朱希孝也是善于结交之人,加之能力不错,又有兄长成国公朱希忠的关系在,所以入仕后也是官运亨通,成为掌管左军都督府之人。 当然,这时候的五军都督府大部分职权已经被兵部架空,实际上的统兵之权早已丧失,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不过架不住品级高。 嘉靖皇帝派朱希孝负责陆炳的丧事,自然也是在抬高陆家的地位,别因为陆炳不在了,就有不开眼的欺负上门。 毕竟当初在掌锦衣卫事的时候,陆炳得罪的权贵也是不少。 京城的消息传播速度是极快的,当天中午的时候,魏广德就得到了信息。 “啧啧。” 魏广德感叹嘉靖皇帝对陆炳的宠信,用帝王规格给他这位奶兄弟,不过随即又摇头,他为陆炳不值得。 魏广德以为嘉靖皇帝的召见可能会推迟些日子,直到陆府发丧以后才会召见,只不过这次他想错了。 当天晚上的时候,就有小内侍上门传达了宫里的消息,明日一早进西苑觐见。 对于这次召见,魏广德也猜出来了,就是例行接见,毕竟是朝廷派出去的钦差,问问差事情况,顺便也许会聊聊沿途民间所见所闻,特别是魏广德卷入的南京振武营事件。 不过魏广德也想到了,这个时候嘉靖皇帝大概率没什么心思谈论这些,应该就是随意问问就会结束这次召见,然后让魏广德休息一段时间。 果然,第二天的召见中,嘉靖皇帝更加感兴趣的还是南京城的现状,问了一些他在南京城的见闻。 至于振武营,丝毫没有触及。 也是,振武营的信息,南京送上来的奏报都已经很详细的说明了,不仅有起因还有事态发展过程及最后的处置。 当从魏广德口中知道南京城因为连遭灾难,市面上商业凋零后反而沉默了良久。 整个接见过程很短,嘉靖皇帝的话不多,大多都是在提问,然后魏广德答。 当魏广德退出永寿宫的时候,也得到了嘉靖皇帝给的半个月假期,可以让他在家里好好休息下。 虽然没有在西苑得到皇帝的封赏,但是魏广德知道,在假期结束前,肯定会有一封圣旨给到自己手中,只是看这次升迁是走哪里。 如果继续留在詹事府里升迁,那就意味着皇帝似乎还没有把他放出去的打算,或许还是留在翰林院里打磨等待机会。 这样的官职自然是魏广德所希望的,不管是留在翰林院还是詹事府,都让他依旧有冲击内阁的机会,若是放出来不管是去都察院还是六部,甚至外放地方,都意味着他已经失去了成为阁臣的机会。 魏广德离开西苑的时候心里还是很忐忑的,皇帝话不多,所以魏广德看不出一点端倪。 回到家里的魏广德抽时间去了趟陆府祭拜陆炳,因为皇帝给予的高规格,所以此时陆府门前京官前来拜祭的也是不少,魏广德的出现也丝毫不起眼。 进入灵堂,魏广德按照规矩以晚辈礼进行拜祭,灵堂上是陆炳的三儿子陆绎在待客。 陆炳有四子,长子陆经早逝,二子早夭,三子陆绎算是现在陆家的家主了, 至于老四陆彩年岁还小,自然不会被安排出来。 魏广德只是和陆炳有过三次见面,和陆家其他人可没见过,何况是在这样的场合,只是没想到只以为是简单寒暄几句,他却是被陆绎请到旁边厢房。 不大一会儿,陆绎送走这一波客人后进到厢房里就冲魏广德拱手道:“绎常听家父提到魏传胪,只是可惜以前没有见过,却是在这样的场合下和贤弟见面。” 魏广德听闻此话微愣,他没想到陆炳曾在陆绎面前提到过自己,看来还真是没有见外。 “在下也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实在是让人唏嘘。” 魏广德做出哀痛状说道,这里面自然也是真情流露的,他虽然和陆炳交情不深,可是毕竟少了一条获取情报的渠道,对他来说损失是巨大的。 “家父去世突然,很多事都没有交代,将来朝堂之上还请善贷多关照。” 说道这里,陆绎忽然向魏广德深施一礼道。 虽然他已经晋升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可是他也知道父亲不在了,他和宫里的关系毕竟隔了一层,他需要朝堂上有人能够帮助他。 陆炳在朝堂上也是有安排的,毕竟干锦衣卫得罪的文官太多。 只是可惜,这些准备都没能交到陆绎手里。 今日见到魏广德,自然想起当初听父亲说起过这人值得信任,故而才有这一遭。 346高拱和张居正 陆炳走的突然,很多准备的后手都没有交到陆绎手里,让之前许多因为把柄被陆炳抓在手里不得不暗中供其驱使的人心怀侥幸,自然不愿意再和陆家牵扯上关系。 他们的那些把柄,大多都还在锦衣卫的档桉里封存着,除非刻意去找,一般来说也不会有人发现。 虽然陆炳倒下了,那些仇家短期内还不可能欺上门来,可是陆家这么大一个摊子,即便有皇帝命令朱希孝负责陆家的安全,但时间长了也难免有照顾不到的时候。 而且还有一句话,那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嘉靖皇帝还在的时候,或许还有效,可是一旦嘉靖皇帝不在了,朱希孝是否还会执行这道命令都说不准。 陆绎接替父亲的职务成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可是他更知道锦衣卫中的龌龊,要整人真的非常容易,而且以执行家法的形式进行,外界根本无从得知。 在京城外,锦衣卫指挥佥事或许很风光,可是到了京城情况就大不一样,除非得到圣旨,否则在高官多如狗的这里,锦衣卫还真不敢违法乱纪,特别是锦衣卫前掌事陆炳和东厂现任厂公黄锦都是谨慎之人,一直都约束着手下。 对于文官来说,只要没有忤逆皇帝,其实并不惧怕锦衣卫,锦衣卫也不会随意拿人,因为没有宫里和六科签发的驾贴。 而之前陆炳在世时,得罪的人太多了,即便他长袖善舞,可也做不到尽善尽美,就比如现任首辅严嵩,陆家和严家也只是维持着表面的来往,实际上因为严家这些年来贪赃枉法、卖官鬻爵等种种罪行已经引起陆炳的不满。 陆炳,更多的时候就是充当着他那位发小鹰犬的角色,时刻关注着朝堂上那些大人物们是否有做出有损国家利益的事儿。 现在的陆绎,是不会放过那怕一丝和在朝官员们拉关系的机会,何况魏广德还是陆炳之前曾经夸奖过的人,似乎是值得信任的朋友。 “不敢不敢,但凡有事陆兄派人说一声便是,广德必定尽心竭力,全力以赴。” 对于陆绎的话,魏广德自然不能当面拒绝。 陆家执掌锦衣卫多年,仇家都有哪些,魏广德还真不太敢接这个烫手山芋,但是这个场合是不能拒绝的,只能含湖着答应下来,到时候尽份心就好了。 寒暄几句后,又有人上门吊唁,魏广德也没有多耽搁,随即就告辞离开,只是在出门之时和从左都督府过来的朱希孝不期而遇。 两个人文武殊途,只是很偶然遇到过几次,倒是相识,停在门前说两句话后魏广德才离开了陆府。 这次陆府吊唁,和陆绎简单交流,对方并没有给魏广德留下太深的印象。 或许是温室里长大的花朵,陆绎给魏广德的感觉和陆炳那是天差地别,陆家看样子是要沉沦下去了。 之后几日,魏广德都在家休息,静静等待来自朝廷的封赏圣旨。 这半年在南边做了那么多事儿,魏广德自忖怎么也该给自己升一级才对,正六品官职,甚至从五品都是可以期待的。 外出和裕王府的人喝了一次酒,期间话里话外,大家对嘉靖皇帝处决郭希颜的事儿还是耿耿于怀,似乎察觉到一丝不好的风向。 就算是高拱,在这次席间也少有的多次出现沉默。 郭希颜事发之时,魏广德并不在京城,自然对此中详情并不了解,也就是看邸报知道了一些情况。 这次交流,魏广德才知道郭希颜上疏和裕王府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事儿透着古怪。” 魏广德放下酒杯说道,“照道理,郭希颜就算有罪,也没必要直接就处决了。” “犯了陛下的忌讳,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殷士谵摇头说道,“庄敬太子之后,立太子已经是宫里的 禁忌,郭希颜好死不死的还说什么建帝立储,还说什么王相猜忌,陛下不杀他难道还能放过他不成。 从龙之功那么好立下,历史上也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若是只谏言立储,或许只是被撵出京城,永不录用,说王相猜忌确实犯忌讳。” 陈以勤也附和道。 当初他们也有类似想法,可是最后放弃,就是觉得不保险,容易触犯到皇帝,现在郭希颜用自己的鲜血证明他们当初的判断是正确的。 “听说去年京察,他找过严阁老帮忙,结果阁老没有答应,让他官职被罢免,或许就是想引起我们和严嵩之间的争斗,其心可诛,陛下杀他是对的。” 殷士谵接着就说道。 “肃卿兄,你这是?” 这个时候,魏广德注意到高拱坐在那里低头喝酒,却没有接这个话茬,心里奇怪,于是开口说道。 魏广德的话,自然把陈以勤、殷士谵二人的注意力也吸引到了高拱这里。 高拱也难以继续保持沉默,抬头对他们笑笑,随即转头对魏广德说道:“你的差事听说已经定下来了,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正六品,呵呵,你这升官速度,还有这年岁,也是没谁了。” 高拱开口说话却是岔开话题,没去聊郭希颜的事儿,或许郭希颜已经被处决,在他看来已经没有谈论的必要。 “恭喜恭喜。” 殷士谵立马说道,边说边拱手作揖。 “有其他监管的差事儿吗?” 陈以勤虽然脸上带笑,却是开口继续问道,看情形比魏广德还要心急的样子。 “没有,年龄在那里摆着,主要还是在翰林院读书。” 高拱看着魏广德笑道,“陛下没把你派出去,说明还很看好你啊。” 说实话,听到这个官职,魏广德心里还是有一点小小的遗憾,因为左中允是正六品官,不是他期待的从五品。 “同喜同喜。” 这个时候的魏广德自然不会表现出一丝不满的情绪来,急忙先对殷士谵还礼,随后又冲其他人拱拱手。 “对了,户部尚书是谁?定下来了吗?” 陈以勤开口继续问道。 这次马坤栽在南京振武营兵变上,朝堂上也在盛传谁谁谁会接任,可一直没有见到旨意下来,于是陈以勤就开口问高拱,毕竟他现在官职不低,能接触到很多他们不知道的信息。 “户部左侍郎高耀升迁的概率最大,严阁老举荐吴鹏改迁,欧阳必进迁吏部尚书,不过六部调整过大,一下子牵扯到三个部,估计陛下不会答应。” 高拱澹澹说道,随即却摇着头说道:“奏疏应该已经送进了西苑,最后怎么定还不好说,等着吧。” 说到这里,高拱好似想起来什么,又对魏广德说道:“对了,这次叔大也迁右春坊右中允,管国子监司业,下次酒席我把他也叫上,大家以后可以多走动。” 高拱口中的叔大自然就是张居正,他比魏广德早九年步入官场,可是到现在位置还只是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和魏广德在翰林院是平级。 但是显然,旨意下发后的张居正虽然和魏广德还是平级关系,却已经率先走出进入朝堂的第一步。 虽然国子监不是什么有权势的衙门,可是毕竟清贵,而且自此他的工作也不再是主要呆在翰林院里,而是国子监。 魏广德心里暗忖,怪不得去年开始他就往国子监跑,那时候他只是挂着个监丞的官职,也不是主掌。 现在就不同了,国子监司业,这特喵的就是给他打造了一个升品级的快车道啊。 国子监设祭酒一人,从四品,司业二人,从四品下。 张居正以六品官身做国子监 司业,后面要升品级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只要有机会就能上去,徐次辅手段还真是高明啊。 现在国子监祭酒是高拱,张居正现在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副手了。 再往深了想,徐阶本身就是支持裕王上位的,他把他的得意门生派到高拱手下当差,以裕王和高拱的关系,只要张居正得到高拱的赏识...... “嘶.....” 这老狐狸,是打算近水楼台先得月,抢占胜利果实了都。 以前在翰林院的时候,魏广德和张居正也有过多次接触,毕竟都是一个院子里当差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不过交流下来,魏广德除了觉得这个人很老成持重外,并没有发现他有多么卓越的才华,还有所谓的远见。 似乎除了对地方盘剥庶民有颇多不满有意想要做出一些改变外,魏广德就没有看出张居正比他强多少。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文人相轻。 反正魏广德觉得,后世看到的关于褒扬张居正的很多东西,现在的他都没有看出来,什么改革家,这会儿的张居正或许想到了,或许自己都还没有头绪。 酒席散场后回家的马车上,魏广德就开始分析高拱和张居正。 高拱没什么印象,估计上台的时间很短,他那三板斧在之前和魏广德的交流中,魏广德就大概摸清楚了,那就是反腐倡廉。 在高拱看来,太祖的制度其实就挺好的,就是现在的人变了。 只要把那些贪腐之人罢黜,还天地一个朗朗乾坤,那一切都会恢复过来,海晏河清,重乐太平就不再是梦想。 至于张居正嘛,魏广德似乎觉得这个人很多方面还真和自己相似,都比较安于享受,只不过也很愤青,这从他多次听到张居正抱怨地方衙门加赋就可以看出来。 加赋,其实就是苛捐杂税,这笔银钱是数倍于赋役,也是底层百姓身上承重负担的主要源头。 加赋算不算贪腐,魏广德当然不觉得是。 那笔钱其实就类似后世的地税,留给地方衙门使用的银钱,只是在税收比例中占比相当的重。 这时代,中央可是不给地方拨办公银子的,地方衙门的开支都要自己找。 这笔经费怎么来,自然就是在正税的基础上加税。 遇到清官,自然知道节约开支,减轻民众负担,加的税也就少,遇到不那么清廉的官员嘛,地方上就要倒大霉了。 这样的事儿,在富裕之地,就算杂税多点,也能负担的起,但是到了穷地方,就真是能把人逼迫到倾家荡产,到最后扯旗造反的地步。 所谓“官逼民反”,“穷山恶水出刁民”,其实大抵如此。 看起来,两个人的想法似乎有点相似啊。 魏广德身体随着马车的前行摇晃着,看着像极了当年读书摇头晃脑的样子。 不过,魏广德还是觉得,两个人这个时候的想法,只是看似相似,其实却是有本质的不同。 高拱想的是罢黜贪官,张居正想的是怎么解决苛捐杂税,看似贪官和苛捐杂税似乎可以划等号,但其实两者还是有本质的不同。 “殊途同归”还是“南辕北辙”? 魏广德这会儿也不能确定,只能继续观察了,反正有的是时间。 现在的张居正官职和自己差不多,才六品而已,在京官的队列里小的很,要让他上位,成为左右大明朝堂的支柱,魏广德估计没个十几年根本不可能。 反正以后他们聚会,听高拱的意思会叫上张居正,到时候再观察观察这位后世褒贬不一的大明朝改革家到底有多厉害,他的政治理念是什么。 魏广德对这个时代的人,有印象的除了皇帝和俞龙戚虎,就是这个张居正了 据说这位老哥可是差点为大明朝续命三百年的存在,若不是教育学生不行,教岔了...... 算了,那些都是后世人的假设,想多了没意思。 不出两日,魏广德果然收到了自己升职的圣旨,和高拱说的一样,依旧是升自己的品级,他还要继续留在翰林院里读书。 现在的魏广德身上头衔也算是一大把了,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翰林院编修,都察院御史,也许再熬上几年,把翰林院的编修变成侍读学士才能有机会离开这里。 同一天发出的圣旨还有高拱曾提到的张居正,升翰林院编修张居正为右春坊右中允,管国子监司业,这下子他是摇身一变成为名副其实的国子监二号人物,算是彻底走出了翰林院这个小池塘。 其他升职的还有吏部文选司郎中王秩为太常寺少卿,提督四夷馆;升江西左布政使张元冲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江西.....。 347重建大同兵车营 魏广德品级的提升,对于和他熟悉的朋友们来说,自然又是欢欣鼓舞。 官场就是这样,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同乡、同年之间相互扶持乃是应有之道,就算自己还在原地踏步,可要是将来自己的某位同乡或者同年高升了,拉扯一把总是要有的,否则闲话也能把他说自闭了。 魏广德接旨当晚,魏家就热闹起来,同乡、同年还有同僚来了不少人。 他家里大摆宴席,而同样升职的张居正那里就更是热闹了,他那里也是同年、同乡和交好的同僚齐聚,而且他那位老师也去了,这面子可就大了。 张居正是嘉靖二十六的进士,于他同科的不少人都已经身居高位,他其实说起来仕途坎坷,起步就比许多人慢了一拍。 毕竟庶吉士做满了三年,他可没有魏广德那么好命,几个月就结束了庶吉士的生涯,开始混大明朝的工龄。 之后又回乡养病,这一走就是几年,算是把他的那些先发优势彻底抹去,居然和当时的新科进士陶大临、金达和魏广德处于同一起跑线上,都是翰林院编修。 只不过,他也有自己的优势,那就是有位好老师,也就是当朝次辅徐阶。 给他安排了国子监丞的差事,这次不知怎么弄的,居然直接给做到国子监司业的职位上,成为国子监北监高拱之下第一人。 至于魏广德那一届的进士就有点点苦逼,说起来,他们的老师应该是当时的内阁次辅吕本,不过这位现在已经因病致使,告老还乡去了。 而且就算还在朝堂的那两年,这位也是时常告病,这才让徐阶顺利上位为次辅。 其实就算吕本不告病,其实他的政见也是跟着严嵩走的,谁让他当年入阁就是严嵩举荐的,若是不听话,严嵩哪里会举荐他做自己的副手。 反正,从会试到殿试再到后面授官,几年时间走下来,魏广德是没有从这位老师那里得到半点好处,礼物送出去不少。 当然,魏广德并不心痛那点钱财,要是没有吕老爷,他会试都未必能够过的去,那才是最要命的。 每三年一次的会试,把天下考生拦在殿试外的有多少,数千之众,他们的努力丝毫不必他魏广德。 好吧,魏广德其实还是很感恩这位吕老爷的,当然更多的还是他的房师-亢思谦。 他这位老师从翰林院出去后,先是去了山西任按察使,之后又调到山东做起右布政使,现在已经在四川担任左布政使。 不过算算年龄,起步晚步步晚,他已经没有机会回到朝堂来了,至少魏广德是这么认为的。 两人每年还是有书信往来,毕竟当初若不是亢思谦点他,他肯定会试落榜,这恩情得记着。 现在这位亢大人身子骨也不行了,打算这一任做满就上疏致仕,告老还乡。 好吧,魏广德从会试到殿试,他居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借力的,也是悲哀,一切都要靠自己。 其实同乡严嵩那里靠得住,可是魏广德担心将来引火烧身,所以一直都是和那边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到现在已经算彻底撕破脸,只维持表面的和谐。 魏广德、张居正升官,也就是在他们的人际圈子里小范围的传播,对于京城那么多的京官来说,其实也就是沧海一粟。 相对来说,张居正的影响力还是要比魏广德大不少的,知道的人也更多一些。 当然,这和徐阶那晚去张居正府上喝酒也有关系,不管怎么说都是次辅。 而魏广德这里,只是收到了严府送来的一份贺礼。 京城发出的官员任免,每月都会有几次甚至十几次,所以很快就被人遗忘了。 新的任免文书不断签发着,决定着大明数千官员的升迁仕途。 没几天时间,魏广德又去到城郊,为同僚陈瑾送行。 陈瑾是嘉靖三十二年的状元,本该是前途似锦,可是因为封赏王爵的差事上办砸了,直接失去了一切,之前被外派,这刚回京城做到尚宝监监丞还没半年,又被打发到南京国子监任司业。 其实很明显,他因为上次的失误,已经彻底被排除出了京官的队列,将来或许都没有重回朝堂的一日了。 最起码,魏广德知道这位不似徐阶那么有本事,被外贬了还能重回朝堂。 当初魏广德初进翰林院时,这位前辈对他照顾的不错,所以魏广德也以同僚的身份前来送行。 就在曹大章、魏广德等人给陈瑾送上践行酒时,陈瑾看到体魄强壮的魏广德,一脸羡慕道:“要是有善贷的体格,唉......” 随即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还不忘对送行好友说道:“家里有读书的,还是应该让他们多多强身健体,不说科举的考试,就是成了进士有了官身,没有好体格也当不好差,我就是前车之鉴呐......” 在众人送行目光中,陈瑾上了马车,随即车夫挥动马鞭,马车扬长而去,陈瑾也没有再掀开车帘向他们挥手告别。 魏广德的假期也很快结束,重新回到翰林院上值,继续做着京官。 不过这时候的魏广德有点矛盾了,因为他在考虑着是不是找机会谋求外放算了。 这次南行,魏广德也见识到了江南官场奢侈**生活,说实话,他很羡慕。 京官当然也可以,就是现在的京城里,他这个官职,不说也罢。 嘉靖三十九年七月二十八日,南京粮储都御史章焕眼见朝政日坏,中原征敛繁急,贪吏肆行,水旱连年,民不堪命,遂上言经略中原八事。 一屯重兵,近者师伍倡乱,不急趋省城,而睥睨他郡。 二收枭儁......皆自负其能,酣歌康慨,欲有以用之。 三修城池,臣所擒大盗,得其所记各处城池簿籍,乃知中原保障莫要于此一劳永逸。 四察险隘,如河南山东直隶之交,芒砀诸山,远近排列,营垒天成,其间藏兵之洞无数。 五时巡历、守巡兵备以送迎为职业,至于是禁防日疏,而盗贼滋起。 六选良吏,欲清中原,必先清吏治。 七优恤宗藩,使其成为皇家藩屏。 八议黄河,黄河冲决其埶必兴大工,其议则为避免兴工聚众,以致乱起。 都御史章焕这道奏疏,送到京城后就引起一场小小的震动,因为在他的这份奏疏里,直接道出现在中原地区出现大大小小的盗匪,他们啸聚山林、为非作歹,其中更有妖人作乱。 妖党之兴,始自数十年前。 妖民假以诈术诳惑愚民,愚民所利福田利益,妖民所逐混杂淫污而己,人心一蛊,妖说遂行愚者求福,智者避祸富者倾家以结纳,贫者以身为奴婢,然未有不与其邪谋者。 数年以来,民穷财尽,邑无安居之户,里无乐业之家,于是妖言盛行,根盘枝蔓,异党之人,邂后相亲一呼响应。 魏广德北行之时,一路上也听到人说起过沿途匪患严重,只是没想到居然还有人妄图从中谋利。 妖人是什么? 魏广德不打听也知道,就算不是白莲教徒那也是和他们一样的人。 章焕的奏疏在魏广德看来,虽然有些言过其实,但也算言之有物,貌似平乐的大明朝,其实也是危机重重。 不过就在京城朝堂还在为章焕的奏疏吵吵嚷嚷的时候,一封来自福建的加急奏疏又被火急火燎的送进了通政使司。 福建兵变。 听到福建闹事儿的时候,魏广德就觉得脑子嗡嗡 的。 上月还和嘉靖皇帝说江南百姓虽因胡宗宪加赋而苦不堪言,已到末路,可应该还能再挺一、两年。 要是才一个月福建就闹出民变来,那就大条了,这就是自己这个差事出了岔子,说不得嘉靖皇帝的鞭子就要抽到自己身上。 等芦布把听到的消息详细和魏广德说了下他才放下心来,不是民变,是兵变。 实际上,在看到章焕的奏疏时,魏广德就有点预感,或许自己把现在各地的严重事态想的有点简单了。 其实,在他手下人回报的过程中,就福建一地就有多处匪盗聚集。 只是这些匪盗都是明人,而且平常打家劫舍的勾当干的还算少,而且又都是因为倭寇骚扰不堪官府的赋役才落草,所以福建官府对他们也没有全力围剿,毕竟此时他们眼中头号大敌还是倭寇。 对于这些,魏广德在面见嘉靖皇帝时就忘了说,只是在奏报里提过一段。 至于这次的福建兵变,魏广德了解详情后也不作他想了,就是些老兵油子干出来的混账事儿,有的是人去收拾他们。 当初福建为抗倭之需,招募福建、广东卫所馀丁,但所募多轻生无赖,日索犒赏,有司难以足其所欲。 嘉靖三十九年八月初六日,福建士卒三百余人起事,自沙县、将乐县出发攻陷泰宁县,官军守备王址战死,兵变队伍遂鼓行入江西广昌、乐安,再奔永丰。 奏疏是福建巡按御史郑本立奏报,弹劾乱兵主官千户王兆元及地方其他官员失职之罪。 这一次朝廷的反应就快多,随着内阁票拟呈送司礼监,嘉靖皇帝很快就批复同意,“赠王址为都指挥使,逮问失职千户王兆元,守巡、参议孙应鳌等夺俸戴罪剿捕。” 福建、江西都司围剿兵变士卒一事魏广德自然不担心,就那么几百人能闹出多大的幺蛾子。 别的不说,要是他们跑去九江府,那乐子才叫大,就自己大哥手下那帮人也能灭了这伙兵油子。 他们也就是穿着官兵的服饰,一开始打了官府一个措手不及,官府真要上心,灭他们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不过此时,魏广德坐在自家书房里,手里正拿着大同来的书信。 信是发配过去的俞大猷所写,他已经知道陆炳的事儿了,嘉靖皇帝手诏,自然会被收入邸报中刊印全国。 对于老友的死,不知底细的俞大猷写信的目的自然有询问缘由之意。 邸报中所述陆炳乃是抱病坚持工作,直到累倒在工作岗位上,药石无效。 好吧,对于普通人来说,自然是信了,可俗知自己老友底细的俞大猷可不会认可这番说辞。 魏广德想想,还是决定把听来的消息写封信给俞大猷说说,免得他心生心结,说不好真以为是自己的事儿拖累了自己兄弟,认准了是被严嵩一帮人害死的,悄悄回京城报仇,那乐子就大了。 不过对于信中拜托的另一件事儿,魏广德就有点皱眉。 俞大猷信中所述,他到了大同后过的还不错,大同巡抚是他当初的顶头上司李文进,对他的到来很是欢迎。 不过俞大猷的信自然不是报喜的。 他在大同这些时日仔细了解了大同边军和蒙古鞑子之间的交战过程,深感明军步卒对阵鞑子骑兵的劣势,故而又提出了重建大同兵车营的构想。 兵车这东西,魏广德在保安州之战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了,宣府军中就有一个车营,乃是当初曾铣欲收复河套地区而打造的装备。 按照俞大猷的想法,兵车营是可以独立作战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依附于步卒,只是拱卫步兵方阵两翼的保护墙。 至于俞大猷提出这个想法的原因,自然是他在大同进行亲身实践。 大同巡抚李文进对俞大猷是真的看重,在俞大猷提出步卒对阵鞑子骑兵的不足后,就拨了一笔银子给俞大猷进行新装备的研发,而俞大猷不负所望还真弄出成果。 他总结多年战场的经验,制造出一种叫做独轮战车的兵器。 用独木做车轮,用人力推拉,不论山地沟渠,还是崎区不平的斜坡,都可以上下左右自由进退,车里面安置长枪、弓箭,可以击坚,也可以远射,车前有遮拦,使敌方射击没法生效,是当时独一无二的战斗武器。 这种独轮战车被俞大猷打造出一批,在边镇应对鞑子骑兵是使用,效果居然出奇好用,鞑子对明军使用的这种武器束手无策。 在俞大猷的设想中,大同官军立兵车七营,其制为:车一辆,士兵四十人,为一队;合十三队为一小营;合十小营为一大营。 李文进想要以此上书,不过坐过一次牢的俞大猷比以前谨慎许多,先写信给魏广德,想让他帮忙试探下朝中的反应。 检测到你的最新进度为“261跟我们走一趟” 是否同步到最新?关闭同步 348独轮战车 “车一辆,士兵四十人,为一队;合十三队为一小营;合十小营为一大营。” 看了俞大猷对兵车营的构想,魏广德嘴里喃喃念道。 继续往下看,这才明白一辆战车四十人的组合是怎么回事儿。 俞大猷给每车配备的四十人可不是纯步兵,而是一个混合兵种的小队,他现在提倡以步兵奇兵取胜的小成本战法,倒是类似魏广德在浙江看到戚继光训练出来新兵的战法。 戚继光的那套战术,魏广德在后世也是闻名遐迩,那就是鸳鸯阵,小队士兵用多种武器相互配合剿杀倭寇。 战阵变化多端,既可以围剿落单的倭寇,也可以和大队倭寇对峙甚至袭杀,这也让魏广德知道了为什么后世把鸳鸯阵吹得神乎其神。 都不用说,戚继光设计的这套战阵肯定是使用效果奇佳,否则也不可能流传后世成为一个神话。 只不过在魏广德去杭州监斩王直的时候,新兵还没有进行过大规模的实战,所以魏广德也不便在嘉靖皇帝面前给戚继光吹嘘什么。 而且和戚继光接触的时候,魏广德就敏锐的发现,戚继光和胡宗宪之间关系很深。 虽然魏广德和胡宗宪几次见面大家都很客气,但是魏广德站在裕王一边,天然的敌视严嵩一系,或者说景王一系的官员。 戚继光看样子上了胡宗宪的船,他也没必要为敌人做嫁衣,在皇帝面前吹捧他。 俞大猷的战车车阵,用马上步兵十人,骑兵二十人,战车一辆,步兵十人,一共四十人为一队。 遇敌则用战车列于前,车上军士击发弓弩铳炮,马上步兵骑马出阵,距离近到和敌军马匹相交时放铳及弓失,完毕后回到本阵,之后若有机会则骑兵趁机冲入敌阵砍杀,步兵十人专管割首级。 战车车式为独轮,车前装有长矛,轻便易运,遇坑数人即可抬起。 “独轮战车?” 魏广德摸摸头,随即翻出书信的最后一页,上面是用毛笔勾画的一个独轮车的图桉。 不过俞大猷设计的独轮车和魏广德见过的独轮车还是有很大不同。 俞大猷使用的独轮车,车轮直径四尺六寸,直着铺设大木头二根,各长一丈二尺,两根大木头中间横三根小木头,以便推运,并有绳索三条以便挂肩挑扯。 车前横一块长六尺的木头并竖着装上两小根直木作为屏障。 车上共装大枪头四根,大佛郎机一门,盾牌两个,小月旗两面,布幔一幅。 车的后部中间有一根立木,相当于车的方向盘,由队官一人把握,车前有两个支架,停车时放下作为车架,车后又有两个铁锥,停车时插入地里,相当于船锚。 车辆本身再加上车上的铳、牌、枪等,总重不过三百斤,以十六人分班推行,即使是崎区险路也可顺利通行。各车相互配合,行则为阵,止则为营。 不过边镇缺马,俞大猷每车三十骑也只是理想状态下的设想,实际操作上肯定要大幅减少。 比如骑马步兵就几乎只能停留在设想阶段,朝廷是没有足够的军马供应,他们最终也只会是步兵。 当然,魏广德也明白俞大猷编制多达三十骑的原因,“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不管他把军阵设计多简易,朝廷如果认可,也会被砍下很大一部分,马这种战略资源肯定是首当其冲。 魏广德想到这里,不由得嘴角一扬露出笑脸来,俞大将军也学坏了。 一开始魏广德看到俞大猷要十名骑马步兵就觉得怪怪的,独轮车还能跑得过战马? 要那么多骑兵做什么? 那些骑马步兵还不如直接安排步兵上去就好,要什么代步工具,车兵不都是靠着两条腿在走路。 魏广德还不清楚俞大猷信中所说,他这套兵车战法在边镇取得了什么成绩,印象里最近也没有听说大同有捷报送来京城。 “信使安排住下了吗?” 魏广德对旁边的张吉问道。 “已经安排在前院住下了,他自称是俞大人的家丁。” 张吉急忙回答道。 “你去看看,若是人没有睡下就叫他来一趟,若是睡下就明日再说。” 魏广德知道这些信使得了差事往往都是日夜兼程赶路,现在大明各地又有大大小小的匪盗出没,他们这么赶路也是危险重重,可以说是对生理和心理的极大考验。 不多时,张吉就回来禀报道:“老爷,屋子里等熄了,应该睡下了。” “那明日提醒我一下,我中午回府里用饭。” 翰林院距离自家不远,中午就不在外面和同僚们一起吃饭了,回家吃,顺便见见信使,问问大同那边的情况。 俞大猷精明了。 魏广德看着书桉上的书信,心头一乐。 朝廷当然想要找到击败蒙古鞑子的办法,对于开发出这种新式战术打击敌人,肯定是欢迎的。 可是魏广德也深知,朝廷其实还有一个窘境,那就是手里没有多少钱。 大明朝的财政困局,几乎已经是无解的,最起码在魏广德看来是这样。 要解决可以,但那几乎是和全天下士绅、读书人为敌。 大明朝廷现在每年能收到的白银在三百万两上下,其中近二百万两都是军事支出,全部供应九边军饷,就这样还略显不足,这还不包括南方调来的漕粮等物资。 就算把实物收纳起来,按照官方折色的价格也就是多出两千多万两白银,这些实物包括粮食、布匹、茶叶等。 可以说,九边超高的军费支出一直是大明朝廷急于解决的大难题。 当初曾宪欲收复河套为屏障,同时获得马匹来源的方案为什么没有被通过,自己还身死道消,其实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想要集大兵团作战,毕其功于一役的想法,超出了大明朝廷的承受能力。 明廷无法为他的军事行动买单,打赢了或许还好说,可一旦失败,嘉靖皇帝承担不起责任。 组建兵车营,同样会大幅增加边镇的军事开支,虽然是短期内的急剧暴增,后期会有所回落,但是支出肯定会增加是必然的结果。 按照李文进的想法,直接上奏请朝廷决定,肯定是有一定风险的。 最最关键的还是,看俞大猷信里的意思,李文进给他搞出了一个兵车营,还在边境地区似乎和鞑子有过交手,但是却没有看到结果。 一个没有实战效果的东西送到朝廷来,会产生什么影响? 俞大猷想到了,魏广德自然也清楚,要报功那得先做出成绩来,必须要有一场说得过去的胜利,让朝廷觉得这笔银子花得值才行。 魏广德想要见信使的目的,自然就是问问大同那边到底什么个情况,俞大猷的兵车营在边镇和鞑子交战的详细过程,以此为依据考虑怎么处理此事。 现在魏广德越来越觉得,貌似自己可以去担任大司马了,貌似好多时候参与的事儿都是和兵部有关系。 算了,不想那么多。 就算自己做的兵部尚书那个位置,家里的军籍也不会想着要取消掉,要是能够把世袭的百户升级到世袭千户、指挥那才是目标。 到时候即便职位是大哥那边的,自家小子不争气也可以混进卫所里去,再不济也有口饭吃。 军籍,并不影响自己家族成为地主士绅。 这时候,徐江兰身边的丫鬟过来提示,天色已晚,请老爷早些回屋休息。 魏广德收起俞大猷的书信, 起身迈步出了书房直往卧房去了。 第二天,魏广德中午就从翰林院里回家,这是早就定好的。 在外院花厅里,魏广德见到了大同来的信使,俞大猷的家丁。 初略打量来人,这人皮肤黝黑,不大像大同那边的军户,倒是像江浙沿海的人,故而好奇问了一声。 “卑职陈佑,在福建时就一直跟随将军为亲兵,现为大同兵车营总旗。” 那人在向魏广德行礼后答道。 “哦,你一直都是俞将军的亲兵?” 魏广德闻言点点头,示意他坐在旁边凳子上说话。 “俞将军到了大同还好吗?” 魏广德懒得去问他们这些亲兵是怎么去的大同,想来估计也是陆炳那会儿做的安排。 随后,陈佑把俞大猷到了大同后的经历简单和魏广德说了遍。 不得不说,有本事的人到哪儿都不愁饭吃。 发配俞大猷的公文到了大同后,李文进看到这次朝廷处置的居然是浙江总兵俞大猷,他虽然不知道俞大猷是怎么闹到这般田地,可他知道,俞大猷领兵打仗的本事。 所以在俞大猷一行人到了大同后就得到李文进的接见,至于什么发配,到了这里就算是发配了,难道还真要把一镇总兵弄去当小兵蛋子不成。 俞大猷也是有个闲不住的人,在衙门里休息几日后就向巡抚李文进提出想要外出,在大同周边看看。 俞大猷的要求,自然得了李文进许可,开始在大同各卫所和边堡仔细查看一番,从底层士卒那里打听鞑子的作战方式。 有了底层士卒的介绍,虽然俞大猷是第一次到北边,可也大概想明白了边镇这些年遭遇鞑子骑兵战绩不佳的主要原由。 已经领惯兵,他自然不想闲赋在家,于是琢磨着怎么缩小明军和鞑子之间战力的差异,这才有了独轮战车的出现。 “我看俞将军的信里说,独轮战车曾经在边堡使用过,效果很好,那是怎么回事儿?” 知道了来龙去脉,魏广德又好奇问道。 如果真有让人信服的战绩,独轮战车还是可以被批量制造出来装备部队的,只不过魏广德没想好这东西到底是怎么作战。 独轮车,能提高多少战力? 魏广德对此表示怀疑。 “魏大人,当初李巡抚从他的标营抽调一部人马由我家大人指挥,就在城外扎营训练,同时也在摸索使用独轮战车的战法。 当时鞑子一部千余人想要袭击大同右卫东路牛心堡,消息传来,我部距牛心堡不远,我方人马也有近千人,此外牛心堡还驻扎有右卫下辖三个百户所,所以我家大人一边派人给大同城里报信,一边就带着我们上去接敌。” 陈佑介绍起那次和鞑子的遭遇战,其实与其说打了一战,不如说是鞑子看到明军奇怪进攻序列有点举棋不定,自己选择了跑路。 当时鞑子正在围攻牛心堡,大批鞑子骑兵围着牛心堡转圈寻找防御漏洞,同时不时向堡内射出密集的箭雨制造杀伤。 俞大猷的兵车营赶到后,直接用独轮战车以扇形队列开始突击鞑子骑兵,当鞑子进入火器打击范围后驻车,以独轮车上的佛朗机炮和鸟铳进行打击,阵后一队二百人的骑兵则左右游走负责保护。 战车之间连接紧密,鞑子骑兵无法单骑突入。 独轮战车轻便,不管鞑子如何左右移动,或者正面冲击,都始终以正面御敌,鞑子箭雨射来士卒都躲在挡板之后装填弹药,以佛朗机炮快速的装填进行打击。 而鞑子分兵进攻,则较弱的一路就会遭到明军骑兵的冲击、牵制。 此时牛心堡内明军也开始在城下集结准备出堡助战,鞑子看短时间找不到破敌之法选择 了退却。 魏广德听完陈佑的话,闭目思考半晌,大概想明白了那一战的场景。 双方兵力其实比较接近,俞大猷手下可能也有千把人马,还有马军二百,这股人马就是放在边镇也算是一支强军了。 这样的打法,让魏广德想起在宣府看到的那些战车。 唯一不同的就是,那批曾宪制造的装备,进攻和后退有些麻烦,需要驮马牵引,虽然也可以使用人力推动,但那只能是短距离机动。 若是小股明军和鞑子交战,似乎这独轮战车还真有一些奇效。 若是大战,这独轮战车也只能是在局部战场发挥作用,毕竟独轮车的遮蔽始终不如四轮战车,魏广德可是仔细研究过那种战车的使用,感觉和后世二战前西方陆军的战法类似。 那会儿的坦克,不就是伴随步兵,充当火力点,盾牌的作用。 而在此时的边军中,也是如此看待那批大型战车,伴随步兵行动,战时结阵形成一道营寨,阻止鞑子骑兵突袭。 不过,和坦克的区别就在于,它能作为防御工具却不是进攻利器,除非指挥官谋略超群,把鞑子围住,用车阵进行封堵,才有机会全歼敌军。 而俞大猷的发明,可以看做是轻型坦克,有一点防御力,重点是这玩意轻便,可以在进攻中使用。 349陈矩密访 从陈佑口中知道了俞大猷独轮战车的作战经历,魏广德虽然觉得这东西有些效果,可那次所谓的实战,说实话,价值不大。 双方充其量只是对峙,有过一些羊攻,但是最终都没有大打出手,这样的情况下很难判断这件新式武器在战场环境中的真实威力。 当然,魏广德也知道,现下的蒙古骑兵,因为铁料缺乏,现在他们能组织的也只能是轻骑兵部队,就连俺答汗本部都没有组建重骑兵部队用于突阵。 现在的蒙古骑兵和后世玩游戏打怪的放风筝战术差不多,在敌人军阵附近游走,抛射箭雨攻击敌方,直到对方经受不住打击军阵崩溃,他们才会趁势杀入敌阵。 只要能够防御鞑子骑兵抛射,军阵屹立不倒,对峙过后大概率蒙古骑兵会因为没有好机会选择战术撤退。 俞大猷那一战,显然鞑子是受到兵力不足的困扰。 别看俞大猷手上人马和他们相近,可别忘了左近的牛心堡里还有数百明军,他们不是内地那些不知战争为何物的军户可比,常年在边镇和鞑子厮杀,战斗力也是相当强悍的。 而明军虽然名义上上两股,可实际上却是三伙,鞑子那千把人需要分成三股力量进行防御,还要选择出重点攻击目标。 牛心堡明军需要分出少量骑兵监视,而明军后方那二百骑兵也需要分出相应骑兵进行应对,这样剩余可以攻击明军步卒的骑兵就大大减少。 所以在发现明军兵力略占优势,对方又使用一种他们没有见过的武器作战,几次试探后发现占不到便宜,主动放弃这次军事行动也就可以理解了。 独轮战车的作用,鞑子也能看出来,那块挡板太明显,就是防御他们箭雨的,相当于以前明军军阵前的刀盾手,只不过这玩意防御面积更大一些。 叫信使下去休息后,在家里吃过午饭,魏广德回到翰林院就在琢磨这事。 书桉上信纸也铺好了,就是考虑怎么给俞大猷回信。 试探朝廷的看法,这个很简单,但是魏广德觉得现在做这件事儿似乎有些操之过急。 有实战效果的武器,朝廷是不可能视而不见的,即便造价超高,也会少量装备部队而不会束之高阁,更何况俞大猷搞出来的是低配版步战车。 和以前明军装备过的战车相比,独轮战车的造价便宜了许多,若是经过实战检验后证明其效果,就没有不装备的道理。 而说操之过急就在于都没有真正投入到战场上,那独轮战车看上去又如此简陋,如何能让人信服。 独轮战车造价虽然低廉,可不代表就可以肆意浪费国帑,现在朝廷财政紧张,正该是节俭开支的时候,清流们自然愿意捏大同这个软柿子。 想到这里,魏广德提起笔来,刷刷点点在信纸上写上自己的想法。 独轮战车造价不高,如果大同在资金充裕的情况下可以从府衙调拨一笔银钱打造一些,抽调人马进行相关的训练,待鞑子攻打大同周边军堡之时进行一次实战,真正意义上的实战。 待出了实战效果后再申请朝廷军费,从军费中划出大同府衙的开支即可。 否则,以现在独轮战车所变现出来的战力,很难让朝廷接受它,更遑论为此拨款,哪怕按照俞大猷的想法,组建七个兵车营不过千辆独轮战车,所需军费不过千两,却也很难被兵部、户部接受。 实际上,就算这个时候大同巡抚李文进上书此事,估计也只会引起朝廷里一些人的注意,但是仅仅是注意而不是支持。 要知道,如果战车效果真的好,那绝对不可能只是大同一地打造这样的武器,九边重镇和京营肯定都是要装备的。 信写好后,魏广德倒是没有马上就装入信封,而是打算晚上回去再说,还要在考虑 考虑。 这个时候,魏广德想到了高拱。 高拱是一个比较刚强的人,他对大明和蒙古鞑子之间的关系,一向主张强势回击。 在这点上,他和嘉靖皇帝的态度倒是一致。 让卢布出去叫来张吉,“拿我的帖子去请高拱高大人,晚上熙凤楼,我请。” 魏广德没有叫其他人,包括他那些老乡,打算单独和高拱聊聊大同那边的事儿,也请他关照下被发配过去的俞大猷。 两人官职差异巨大,高拱提前知道的朝政,可比他魏广德灵通很多,有时候讨论的话题涉及到俞大猷的话,高拱也可以帮忙先转圜一二。 时间有点紧,毕竟已经是下午,也不知道高拱是否能够赴约。 “见到高大人,如果他答应赴约,你就先回府去,我书房桉桌上镇纸压着的那封大同来信给我带过来。” 魏广德当然不会让高拱看到俞大猷写给他的信,他只是要使用其中那副俞大猷画的独轮战车图。 不过不巧的是,卢布很快就回到翰林院。 “老爷,高大人今晚有约了,不过我和他约好明晚熙凤楼赴宴。” 听到卢布的话,魏广德点点头。 因为不是什么大事儿,自然没有让高拱非来不可的道理,实际上一开始他在给张吉交代的时候就说明了,高拱答应赴约就回家取东西。 “知道了。” 魏广德点点头,答应一声。 当晚没有安排,魏广德下值后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和同僚一起出去喝酒听曲,玩到都快夜禁才告辞回返家中。 不过进门以后魏广德就有点微愣,前院大堂上居然灯火通明的。 魏家豪富,可也没有到把灯油蜡烛随意使用的程度。 晚上这个时候,除了值守人员呆的房间以外,其他屋子一般都会早早的熄灯休息,至于大堂这样的地方肯定早就是漆黑一片了。 里面亮着灯,看样子点的蜡烛还不少,魏广德就知道,只能是有贵客才会这样。 “谁来了?” 魏广德开口问门房,那门房正在关门,还没来得及给魏广德汇报家里的情况。 这时候听到魏广德的问话,急忙暂停手上的伙计,凑到魏广德身旁小声说道:“老爷,是宫里的陈公公来了,夫人让人准备了茶点伺候。” 闻言,魏广德微微皱眉道:“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魏广德的去向,家里是知道的。 有客上门,夫人没有安排人给自己送信,让他早点回去,让人家客人久等,这就是很失礼的行为。 “陈公公不让我们送信,他是秘密来的,除了我和夫人身边的人,旁人都不知道。” 那人急忙凑到魏广德耳边小声道,“夫人这才作罢,不是我不来报告老爷,是陈公公和夫人不让。” 来不及回后面换衣服,魏广德直接朝客厅走了过去。 进门,看见果然是陈矩在屋里坐着,一边喝茶一边翻看手里的书,也怪不得屋里点这么多蜡烛,照的这么亮堂。 魏广德当然不会舍不得那几根火烛,就是几文钱的事儿,只是心里有些好奇,今天他来自己家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儿来的。 魏广德清楚的记得,那日在船上,陈矩可是和他说过,以后无大事儿要减少两人见面。 “陈大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魏广德进屋就乐呵呵抱拳冲陈矩说道。 陈矩抬头看了眼魏广德,随即放下手里的书,笑着从魏广德点点头,随即看了眼房门,意思不言而喻。 魏广德对身后跟进来的张吉小声耳语几句,随即张吉就转身出门而去。 魏广德笑着走到陈矩 身旁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好奇的打量着他。 等了一会儿,陈矩估计张吉应该已经把外面清理一遍了,这才伸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轻啜两口再放下。 看了眼魏广德,脸上丝毫没有不耐烦的表情,这才呵呵一笑,不过就在魏广德心里放松下来,知道他此来不是有什么对自己不利的消息,要提前给自己通风报信的时候,眼中的陈矩脸色却是忽然一变,已经是脸严肃加凝重的表情。 看到这里,魏广德没来由的心里一突。 他可以肯定,陈矩此来是有大事儿发生了,不然不会打破之前他们商定的规矩。 “这次我来,主要是给你提个醒,以后吃住小心着点。” 陈矩话音落下,瞬间魏广德就睁大了眼睛,震惊的盯着他。 稍候,魏广德才小心翼翼的问道:“大哥此话何意?” “呵呵.....你看。” 说着,陈矩抬起右手,向魏广德展示下,魏广德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不知何时他两支手指间居然夹住一根,应该是银针的东西。 “大哥的意思是.....有人要害我?” 魏广德看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陈矩话里的意思,不过理解上也还是出了岔子。 “呵呵.....谁会想要害你,莫不是做多了亏心事。” 陈矩只是打趣一句。 “那大哥话里的意思......” 魏广德听到陈矩并没有说有人要害他,心却还是放不下。 他知道陈矩不会无的放失,既然今晚跑来,肯定是有自己的用意。 “干爹听到一个消息,是关于陆都督的事儿。” 这时候陈矩开口,却是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 “陆都督?陆炳?” 魏广德只听了个开头,就惊讶出声,随即一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因为此时的陈矩,抬着右手竖着食指左右摇摆,示意魏广德静声。 只不过魏广德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陈矩心里还是有点小得意的。 在他听到那消息时也是惊骇莫名,不过似乎比魏广德要镇定许多,如果不是裤裆微微湿润的话。 “大哥,高公公到底要说什么,你倒是干脆点告诉我啊。” 魏广德这会儿终于有点失去耐心了,开始主动追问起来。 事关陆炳,可陆炳已经死了,结合之前陈矩提醒他小心吃食,还有那根银晃晃的银针,无一不是在告诉他,有危险。 别人有危险,魏广德还可以旁若无人置身事外,可现在这架势,貌似自己也被卷进去。 尽管魏广德自认为没得罪什么人,可有的时候,得罪人不一定会知道。 你挡了人家晋升之路那也是得罪人的差事,你本人还未必就知道,这时候他能想到的就是自己被钦点升任的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是不是早被什么人盯上了,自己横叉一杠子惹起别人仇视。 虽然黄锦低调,导致整个东厂貌似都不怎么被官场注意到,可是那毕竟是东厂,曾经让所有官员谈之色变的厉害角色。 看魏广德被吓住的模样,陈矩这才继续说道:“皇爷让东厂在查陆都督的死因,你应该听说了陆都督的死因吧。” 说道这里,陈矩看魏广德点头,这才又说道:“据干爹得到的消息,东厂已经发现那批丹药被人做过手脚,只有表面有毒,剥开表面那点丹药,里面人吃了是无碍的.....” “你的意思是,陆都督是被人毒死的?那什么人下的手,目标是.....陛下?” 说到这里,魏广德双眼瞪大,有点为自己的猜测惊到了。 有人要毒害皇帝,这是弑君,抓住要抄家灭族的。 谁会这么干? 有什么好处? 陈矩摇摇头,“现在还在查,目标到底是皇爷还是谁?不过以目前的情况看,未必是针对皇爷下毒。 宫里都知道,丹药出炉后是要有人试药的,那毒性如此勐烈,人吃下去很快就要发作,根本等不到皇爷服用。 所以,此事透着蹊跷,不管是干爹还是黄公公,都不认为这是针对皇爷的阴谋,倒像.....倒像是要毒杀陆炳。” 此时的魏广德已经低下头,脑海里飞速盘算起来。 其实想什么也很简单,那就是陆炳死掉对谁的利益最大,那么谁就可能是凶手。 而且,这凶手能把手伸进西苑,京城里能做到的也没几家。 无疑,魏广德想到的对象只要一个,那就是严嵩。 严嵩和陆炳之间的关系,在京城权贵圈子里也不是秘密。 结合那日魏广德去陆府吊唁时,陆绎单独和魏广德说的话,魏广德这才后知后觉,或许当时陆家已经有些猜测,只是不敢确定。 而且,人走茶凉,陆炳终究已经死了。 陆家不敢确定他们真的放手去查,就算最后查出结果来,嘉靖皇帝是否会为他们家住持公道。 在那个时候,或许他们更加担心的就是,严家接下来对陆家的打击。 看似很合理,可是魏广德总感觉有点不对。 严嵩那样的老狐狸,会做出这样的事儿吗? 350幕后真凶 严嵩那样的老狐狸,会做出这样的事儿吗? 魏广德打心眼里有点不信。 如果消息传开,陆炳是被人毒害而死的,严家自然就会被所有人另眼相看。 这个另眼,绝对不会是好眼色。 官场上的争斗还是有诸多禁忌的,争斗的时候无所不用其极,但是使用暗杀这样的手段是不行的,还有就是认输致仕后一般也不会继续为难人,去赶尽杀绝。 所谓的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并不适合于官场斗争。 刑不上士大夫,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当然,如果皇帝要杀那就另当别论。 话说回来,就算严嵩吃定了嘉靖皇帝事后不会追究此事,可人总是要老的,要是到最后,他要致仕了,皇帝不需要他管理朝政了,会不会翻旧账。 ·总感觉不对,可是魏广德也想不到其他可能参与此事的势力。 在他看来,景王是没有被单独拿出来说事儿的,毕竟景王府的实力就那么大,如果没有严嵩的支持,根本不足以和裕王府相抗衡。 即便景王出自宫廷,但是若没有严家点头,他们也犯不着刺杀陆炳,毕竟陆炳是严家的对头,可却从未对景王不敬。 就在魏广德想事儿的时候,陈矩的话音继续响起。 “干爹听说这事儿了,想的和你差不多,这世上会下此手的也就那边了。” 闻言,魏广德抬头看了眼陈矩,随即默不作声。 “虽然不知道严家这次为什么出手,怎么下的手,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既然开了这个头,后面就很难控制的住。 之前我和你说过,皇爷虽然没说立谁,但是从做派上来看,裕王的几率无疑是最大的。 严家既然敢对敌人使用暗杀这样的手段,难保景王府不会依样学样,所以你们裕王府的人都要当心点。” 魏广德闻言点点头。 之前以为陆炳的死只是一场意外,可现在听陈矩的意思,显然陆炳是死在一个精心筹划的阴谋中。 “陛下那边有什么反应?” 魏广德小心的问道。 “皇爷肯定是知道了,但是我在伺候皇爷的时候没看出什么与往日不同之处。” 陈矩摇摇头回答道。 是啊,黄锦一直伺候在嘉靖皇帝身边,他有的是机会再无人的时候汇报此事。 嘉靖皇帝作为帝王多年,也早已练就了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高公公也觉得做这件事儿的可能是严家?” 魏广德继续谨慎地发问道。 “有资格做陆都督对手的,当朝还能有几个?” 陈矩这时候不屑的答道,毕竟他们是厂卫,都是唯皇帝之命马首是瞻,对于朝中那些自命清高的大臣们自然是一百个看不上,即便严嵩这样的人也一样,只是平时不能表现出来而已。 “我再给你说一个私密的事儿,这也是我回朝后才听说的。” 说到这里,陈矩忽然慎重起来,凑近魏广德身旁,他身上携带的香囊散发出的味道让魏广德有种窒息感。 不过,魏广德还是很好的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没有丝毫表现出来。 以前和陈矩关系还正常的时候,他们也从没有这么近的距离呆在一起,虽然魏广德有闻到过陈矩身上香囊的味道,但都没有现在这么刺鼻。 “你知道皇爷下旨斩首郭希颜那事儿吧,我听说在行刑前一天,皇爷曾经单独召见过陆都督,两人在永寿宫里密探了一段时间,那时候,连黄公公都被赶到殿外,不知道里面到底说了什么。 我听说啊,可能就是和景王就藩有关系,据说有站在窗口的小内侍曾不小心听到一两句,就是‘就藩’ 什么的话。” “你找到那个小内侍了吗?” 魏广德惊讶的问道,这可就重要了,要是知道是安排哪位王爷就藩,一切都算是尘埃落定了。 陈矩看看魏广德,随即摇摇头,不过那眼神很是不友好。 魏广德明白,陈矩没找到人,看他那眼神,分明就是看白痴的样子。 想想也是,要真涉及到藩王就藩仪式的话,陈矩怕是直接投奔那头去了,也不会跑自己这里来说这些话。 不过到这个时候,魏广德有点明白为什么嘉靖皇帝让锦衣卫密查丹药了。 当然,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他还是不知道的,那就是嘉靖皇帝本身对于药材和炼丹也是相当精通了,只是外廷不得而知罢了。 不过就算魏广德知道,也只会嗤之以鼻,毕竟仙丹这玩意儿,后世科技那么发达也没听说有人研发出来,或许因为缺少实验样品和相关参数。 修仙,在后世只存在于和影视作品里,现实世界是根本不存在的。 随即,魏广德又正色起来,他发觉先前一个被他忽略的问题,那就是说到“就藩”。 不管是谁就藩,如果陈矩的话没错的话,嘉靖皇帝应该是已经在考虑要送走一个儿子了,而不再是以孩子还小让他继续滞留京城,这说明郭希颜的血似乎没有白流啊。 想到这里,魏广德不由得怀疑起来。 他不是怀疑郭希颜没有死,被陆炳操纵进行李代桃僵,而是怀疑郭希颜其实是被杀人灭口。 灭什么口,那就是免得还有人在景王就藩之事上呱噪。 想到这里,魏广德不由得精神大震,他觉得他似乎理解了嘉靖皇帝的想法。 或许,在那位老爷子心里,老早就做好了让景王出京就藩的安排,只是他迟迟没有下定决心把人送走。 郭希颜的奏疏,显然有点打乱了嘉靖皇帝的计划。 他担心驳回奏疏后,郭希颜还会为了一己私利继续在立储问题上纠缠不休,毕竟这是这时代文人士大夫们的通病,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人弄死得了。 而陆炳在宫里被人毒死,“嘶......” 魏广德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汗毛倒立。 看到魏广德瞬间的变化,陈矩微微皱眉,随即开口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 魏广德微微摇头,随即就发现陈矩脸色不渝的表情,知道陈矩怕是以为他在敷衍,于是只好说道:“你说,此事有没有可能是景王单方面的主意?” 之前,魏广德可不知道宫里还有这一茬,嘉靖皇帝可能和陆炳讨论过就藩的事儿,否则绝不会遗漏景王。 “景王?” 陈矩侧头想想,随即否定道:“景王殿下不可能有这个胆量,他或许有能力安排这些,可没有杀死陆炳.....” 说道这里,陈矩却是停了下来,他也发觉,似乎景王真有毒杀陆炳的可能。 永寿宫里怎么流传出的那个消息,陈矩当然是不知道的,当时他都不在京城。 几日后,陆炳就在永寿宫里出了事儿,二者未必真没有联系。 “可是,能操纵这一切.......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除非是严嵩、严世藩出的主意,让景王去操作。 陆炳为皇爷试药,这事儿知道的本就不多,也就当朝那几位大人可能知道点。 还能调动宫里内侍的,就算徐阁老都够呛,也就严阁老或许有这样的能力,景王或许有,但也说不准。” 陈矩皱起的眉头就没舒展开,心里快速盘算着。 “那裕王有这个能力吗?” 确实不想,一边的魏广德突兀的插进 来一句问话。 “裕王不行,他母后都不在了,现在宫里他几乎找不到人说上话。” 陈矩想都不想就回答道。 听到这里,魏广德心里却是暗舒一口气,不是裕王就好。 魏广德在南京的时候就已经打定主意,回京城试探陆炳,如果他愿意的话,不妨把他拉近裕王阵营。 陆炳是聪明人,他不可能不为自己家族的将来考虑。 像他这样,在嘉靖朝已经位极人臣,如果不能谨慎处理和未来君主的关系,那么在皇位更迭之后绝不会有好下场。 只是没想到,最终还是晚了一步,在魏广德回京前就已经死了。 被魏广德一打岔,陈矩也回过神来,自己这趟的目的就是提醒魏广德小心点,毕竟严家都使用一些禁忌的手段打击政治对手。 猜测陆炳之死的幕后真凶,貌似和他们没关系,那差事已经被嘉靖皇帝交给了东厂。 查出幕后真凶只是迟早的事儿,只是查出来是一回事,会不会受到惩罚则是另一回事。 “咱们貌似扯远了。” 这时候陈矩开口笑道,笑容有些勉强..... 北京城已经进入夜禁模式,只是即便是这个时候,也只能拦住那些无权无势的普通人,对于京城庞大的京官群体和宫里人,却都是形同虚设的。 “吱呀呀.....” 刺耳的开门声响起,传得老远,不多时一个浑身裹着黑袍的人从门里出来,很快消失在夜晚中。 门里冒出两个脑袋,一左一右不断张望,观察了一阵才撤了回去,随着又是那刺耳的木门关闭声。 “老爷,外面应该没什么人。” 赵虎小声在魏广德身前禀报道。 “夜深了,你们也休息吧。” 魏广德点点头,让他们各自回去休息,自己转身朝里走,回内院去了。 今晚陈矩的到来很突然,带来的消息也很震撼,他之前是怎么也不会想到居然会是这样。 说实话,魏广德现在心里真的很担心了。 虽然他对陈矩后面说的话有所怀疑,那就是关于陆炳的死和立储之事有关。 郭希颜被处决和陆炳死亡之间,间隔的时间很短,就那么几天时间,魏广德感觉凶手不大可能是因此才出手除掉陆炳的,否则那只能说凶手真的神通广大。 不过听陈矩话里的意思,貌似他觉得这才是那边除掉陆炳的主要原因。 算了,边走边想,明日和高拱见面的时候得提醒他一句。 正如陈矩所说,使用阴私手段打击政敌,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续只怕还会源源不断的用出来,这让靠向裕王府的人来说,真的是很危险的。 魏广德不担心陈矩骗他,陈矩是明白人,他也是赌裕王为储君,才会对他说这么多,这个时候还跑来报信。 今天肯定是来不及送消息,也没必要。 不管是严家还是景王搞出来的事儿,这个时候怕是也已经知道了他们行动被嘉靖皇帝觉察到的情况。 魏广德都不用猜,以他有限的查桉知识也能猜到,凡是在丹药炼制出来后有机会接触丹药的内侍,怕这个时候都已经被带到东厂去喝茶了。 当然,他们在东厂有没有茶喝他不关心,但是他知道,这个时候幕后之人应该不敢继续搞出什么大动静来,甚至现在想办法灭口都来不及。 明日和高拱的见面,要不要约上殷士谵、陈以勤他们,顺便把这件事儿给他们透个底? 魏广德想着想着就到了后院,敲敲门,很快门里就有了动静。 “谁?” 内院门从里面已经插削上锁,毕竟夜很深了。 是我。” 魏广德回答一声,随即就听到门后响起开锁的声音,不多时内院门就打开了。 看了眼开门的健妇,魏广德只是随口问道:“夫人睡下了吗?” 有点废话,往常这时候徐江兰早就睡了,问这一句魏广德主要考虑要回卧房睡还是去书房休息。 “夫人还在屋里,没有歇息。” 出乎意料的回答出现在魏广德耳中,“嗯?知道了。” 徐江兰没有休息,魏广德轻轻摇摇头,随即朝卧房走去。 走近时他就知道那健妇还真没说错,窗户上显示着亮光,显然屋里点灯照明。 在门前稍微加重了脚步,魏广德这才推门而入。 屋里只有徐江兰和她的贴身侍女,没见到其他丫鬟。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 魏广德随口问道。 “你出去看着。” 徐江兰对魏广德嫣然一笑,先是起身给魏广德行礼,随即对侍女吩咐一声道。 等人出屋后,徐江兰才走过来服侍魏广德更衣,一边小声问道:“陈公公今晚突然到访,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魏广德心里了然,徐江兰这么晚不睡,应该就是因为陈矩的到访,让她猜到什么,只是不知是好是坏。 “无事。” 魏广德装作无意道。 “官人休要骗我,若是以前的话,还没什么,可是陈公公今日来此还不愿意让人去叫你回来,肯定有要紧的事儿给你说....” 徐江兰自然不傻,先前在屋里就已经想明白了这些,这时候都着嘴说道。 351嫁祸? “官人休要骗我,若是以前的话,还没什么,可是今日陈公公来此还不愿意让人去叫你回来,肯定有要紧的事儿给你说,担心在外面被人知道。” 徐江兰自然不傻,先前在屋里就已经想明白了这些,这时候都着嘴说道。 听到这里,魏广德知道不好瞒了,自家这媳妇聪明着呢,只要想明白了就不好湖弄过去。 略作思考,魏广德还是小声在徐江兰洁白的耳边小声道:“陈大哥带来的消息,陆炳陆大都督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啊?怎么会这样?你之前不是说陆都督是在宫里为皇上试丹药,因为承受不住丹毒而死吗?难道是.....” 就在瞬间,徐江兰就想到了更多,难道是皇上对陆都督不满,故意为之? 不过很快,徐江兰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皇上出手需要如此吗? 难道不该在陆炳死后直接抄家,还给他足够的哀荣,还让左都督负责住持陆炳的葬礼,这一切都不符合逻辑。 “别瞎想。” 魏广德没好气的说道:“事儿没你想到那么简单,这次有可能就是针对陆都督的一次下毒行动,凶手不知道是谁,但是既然他对朝中重臣下了手,陈大哥过来一个是给我说这个事儿,二就是提醒我小心点,注意饮食起居。” “那以后你还是都回家吃吧,后厨都是我带来的人,这点你可以放心,都是家生子。” 徐江兰略有点着急的对魏广德说道。 “其实我和同僚在外喝酒也是无碍的,要是他真丧心病狂到敢对翰林下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是赞扬他有气魄还是说他蠢。” 魏广德装作很随意的样子继续说道:“陈大哥只是好心过来提醒我,毕竟这事儿在宫里也是机密,东厂正在调查,不过我觉得无妨。 你想啊,陆都督是什么人? 那可是锦衣卫,他得罪的人可都不是普通人,兴许就是谁因为以前的旧怨做出这样的事儿也说不定。 反正,我觉得对我只有的小官来说,应该不值得他出手才是。” 魏广德这么说,也是打消徐江兰的担心。 朝中的党争,魏广德会挑一些简单的说说,复杂的就不会说了。 不过徐江兰不是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寻常妇人,她可是经常去成国公等勋贵府邸作客,多多少少也能听到很多朝堂的事儿。 这个时候,她似乎也是想到了什么。 “你说,会不会是严阁老的手笔?” 和魏广德想的一样,陆炳一向不参与二王的争斗,不管是遇到景王亦或者裕王,都是按制给二王行礼,丝毫不以自己的身份而做出傲慢的举动。 所以,知道京城局势的徐江兰在这个时候很自然的排出了景王,而是想到了和陆炳不睦的严嵩身上。 别人不知道,她可是听人说过的,这两家早年好的很,可是这几年不知什么缘故经常互相攻讦,大有不死不休的意思。 这时候魏广德的外衣已经脱下,换上了睡衣,他不想徐江兰想那么多,伸手搭在徐江兰的香肩上推着她上了床。 “媳妇儿,该休息了,别想那些......” 一夜无话,第二天魏广德依旧按时上值,即便翰林院里本来就没什么事儿。 到了下午,魏广德出了翰林院大门后就直接去了熙凤楼,今天他可是在这里约了高拱。 “按往常的惯例上酒菜。” 魏广德进入雅间时对跟过来的店掌柜说道。 这里也是裕王府的产业之一,只是位置是在大街上,没王府后面那处酒楼隐秘。 现在的高拱已经出了裕王府,所以魏广德也不像以前那样刻意掩藏行迹 ,即便大部分京官都知道,高拱几乎就代表着裕王。 不多时,高拱就过来了,魏广德急忙起身,几步迎了上去。 “肃卿兄,快快坐下休息片刻,酒菜迎接点好,马上就上。” 两人寒暄几句就坐下,不多时就有店小二端上魏广德要的酒菜。 酒菜摆好后,店小二很快就退了出去。 这里楼上楼下和左右都已经清场,倒是不担心被人偷听去。 不过如果是锦衣卫或者东厂的人,魏广德也不敢不让人偷听,免得最后让其他人瞎猜,那也是个麻烦。 不过好在,魏广德到现在官职卑微,应该还达不到传说中的那种,锦衣卫全方位监视的地步。 喝酒吃菜,魏广德和高拱都没急着说什么话,虽然高拱知道魏广德约自己过来肯定有事儿,但是他也不急。 要真有大事儿,昨儿传话的时候就肯定会说,当时就不急,自然也就不是什么大事儿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个时候魏广德才打算说正事。 “肃卿兄,这次约你过来主要是有两件事儿要和你说说,请你帮忙斟酌下。” 高拱知道魏广德这是上菜了,也放下快子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魏广德不打算一开始就说宫里的事儿,而是先从怀中摸出俞大猷画的那份图纸,展开递给了高拱。 高拱拿到手里看了看,有点奇怪的问道:“独轮车?广德给我这个是何意?” 大明朝的独轮车普及非常广,从南到北随处可见,因为这东西适应性强,适合多种地形使用,而且轻巧便宜。 “这个是一位前辈设计的,用来对抗蒙古鞑子的骑兵突击.....” 魏广德看高拱手里还拿着那张图纸细看,于是马上开口解释,并且把发生在大同牛心堡外的那次交战也详细和高拱介绍了一下。 听完魏广德的话,高拱又看看手里那张独轮车的图纸,有点明白上面画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用处了。 “这东西谁做出来的?” 高拱好奇问道。 “俞大猷,原浙江总兵。” 魏广德答道。 “是他啊,我知道这个人,虽然没见过,但是以前浙江剿倭的战报多次提到他,很能打的将军。” 高拱点头说道。 “是啊,这次被严嵩、胡宗宪搞到罢官去职,丢了家族的荫庇不说,还被发配大同,唉....” 魏广德说着说着就叹息一声。 “他的事儿,京城里不知道的应该没几个,可惜了。” 高拱认同魏广德的话,不仅仅是官场斗争非此即彼,他是真看重俞大猷的指挥能力。 明军卫所的实力,高拱心里还是清楚的。 俞大猷能够指挥卫所兵把仗打成这样,那是相当不错。 “他被发配到大同,还能时刻想着国事,那就更加难能可贵了。” 高拱接着说道,不过随即话锋一转对魏广德说道:“广德,想来你也应该明白,单凭牛心堡那次还不足以说明这独轮战车的威力,还需要更多的实战检验,验证是否真能顶住鞑子骑兵的冲击,要想现在就说服兵部的人大量打造,有点难。” “大人说的对,广德受教了。” 这次请高拱,魏广德本来也没打算现在就把独轮战车推出来,让朝廷拨款打造装备边镇,只是给高拱一个暗示,俞大猷和他关系好,算是裕王府的人。 高拱显然也明白,根本不问魏广德和俞大猷之间是什么关系。 俞大猷之前可是受到陆炳庇护的人,现在魏广德手里有俞大猷的图纸,按他所说,这东西还是他俞大猷被发配到大同后才做的。 这说明什么已经很明显了,以前魏广德和陆炳之间应该有某种联系。 可惜,陆炳,死了。 “大同巡抚那里,还有宣大总督,会不会允许他们建造更多的这种独轮战车用于实战?” 高拱忽然问道。 “大同巡抚李文进那里应该是支持的,他以前在浙江的时候就和俞将军认识,这次的战车就是他从大同府衙里拨款打造的。 至于宣大总督,对了,朝廷有定下谁接替江东江大人吗?” 高拱就是随口一说,还真忘记了,之前暂代宣大总督,兵部侍郎江东已经调往南直隶接替张鏊出任南京兵部尚书一职,旨意已经发出,但是宣大总督的人选却貌似迟迟没有定下来。 “没有,具体什么个情况,我也不知。” 被魏广德一问,高拱也想起来了,宣大总督现在没人,政务都是宣府和大同的巡抚在处理。 独轮战车的事儿说完,魏广德并没有马上说出昨晚才知道的那件事,而是和高拱又吃了几口菜,喝了两杯酒。 高拱看魏广德虽然是看着酒桌,脸上浮现出来的表情却是欲言又止的样子,于是笑着问道:“还有事儿吗?不会是广德想要谋宣大总督这个官职吧。” “呵呵.....” 魏广德放下快子,笑道:“我倒是想,可能办到吗?” “难。” 高拱也毫不掩饰的回答道。 “我也知道不可能,所以根本就没想过这么好的事儿。” 魏广德自嘲道,不过话都说到这里了,魏广德也收起了笑容,一脸严肃的看着高拱。 突然的变化让高拱心里微微一凛,魏广德的变化太明显,屋里本来还算轻松的氛围一下子就消失不见。 “广德有什么话就直说。” 高拱不知道魏广德想要说什么,可是看他的样子貌似不是小事儿。 “肃卿兄知道陆都督的事儿吧,还知道多少?” 魏广德忽然没头没脑的问道。 “什么知道多少,不就是陆都督是因为给陛下试药而死,这事儿以后就别说了,犯忌讳。” 高拱性子耿直,可不代表他笨,嘉靖皇帝后面的一系列操作其实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看来大人还不知道此事。” 魏广德正色道,随即压低声音开口说道:“我得到消息,宫里正在追查陆都督死亡的幕后黑手。” “什么?” 魏广德虽然说的很含湖,可是高拱不是笨蛋。 在京城的官员,只要有点品级的,都知道了陆炳是因为给嘉靖皇帝试药而中了丹毒,药石救治无效死的。 可刚刚魏广德嘴里说的什么? 查幕后黑手,这不摆明了陆炳的死没表面那么简单,他是被人害死的吗? 随即,在高拱脑海中更可怕的念头产生,幕后黑手的目标是谁? 是陆炳还是嘉靖皇帝? 魏广德在一边看着高拱不断变化的脸色,就知道他在考虑什么,他也是这般想过来的。 不过高拱到底还是没有魏广德反应敏捷,都这么会儿功夫了也没想到之前陆炳发病的速度,就那速度能毒到嘉靖皇帝吗? 魏广德只得开口说道:“肃卿兄,幕后黑手的目标应该只是针对陆都督,而非旁人。” “为何?” 高拱还没想明白,只是随口问道。 “若是要弑君,那毒性应该是慢性,绝不会发病那么急。” 魏广德澹澹开口说道。 “啊......” 高拱闻言这才醒悟,确实,当初听说陆炳试药后很快就发作,所以嘉靖皇帝都没来得及服药,陆 炳就已经快不行了,这才急急忙忙叫来御医救治。 “那他为何针对陆炳?” 高拱狐疑道,能在宫里动手的,自然势力极大,所图不会小,可明显有更有价值的目标,但是却只是针对陆炳。 虽然陆炳却是很有权势,可毕竟没有那位更有价值。 “具体原因我哪里知道,不过我还听人说过,据说在处决郭希颜的前一天,陛下曾和陆炳单独在永寿宫里说了一会儿话,连黄公公都被叫出大殿,传说有人曾在窗前听到只言片语,陛下和陆炳曾经说到‘就藩’的话.....” 魏广德把陈矩告诉他的消息一一告诉了高拱,这也有助于高拱分析其中内情。 若是信息不完整,自然就容易判断错误。 说到最后,魏广德还是说道:“那传闻只是小道消息,当不得准,我反正是没查到这话是哪个小黄门说的,估计是谁信口胡说也不一定,毕竟那里是永寿宫。”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幕后黑手不如直接对陛下动手,而不需要只针对陆炳。” 高拱想想就点头道,“能够出手的也就是严嵩和景王了,除了他们没人有能力做出这样的事儿来,那传言说不好就是他们放出来,目的就是搅混水。” “什么意思?” 魏广德好奇道。 “如果有人查这事儿,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们,再有这些传闻,足够落实罪名了,只要查到传闻的源头。” 高拱忽然莫测高深的说道:“可你就是查不到,还找不到足够的罪证的前提下,自然就会有人怀疑此事是否是有人嫁祸。” 先前高拱说“搅混水”的时候,魏广德就觉得奇怪,现在听到他说出“嫁祸”的话来,魏广德才明白,人家似乎也有阴谋败露后的准备。 352破局 先前高拱说“搅混水”的时候,魏广德就觉得奇怪,现在听到他说出“嫁祸”的话来,魏广德才明白,人家似乎也有阴谋败露后的准备。 显然,对方已经察觉到不妥。 东厂要追查丹药的事儿,首先必然会带走剩余的丹药,之后的进一步追查中自然又会带走有机会接触丹药的内侍,在这个环节中自然就是最容易泄露消息的。 随即对方使用了扰乱视听的手段,也就是散布之前的谣言,把陆炳的死和二王、就藩联系到一起。 结果是什么呢? 嘉靖皇帝还能继续追查吗? 不管是谁,最后的结果可能都牵扯到自己一个儿子身上。 要么就真是景王干的,要么就是裕王嫁祸景王。 查出来又怎样,如何处置? 想来,嘉靖皇帝在知道这一切后,最后唯一的选择,怕也只有息事宁人,暂停追查下去。 想通了这一环节,魏广德长吁一口气。 “裕王没有牵扯此事吧。” 魏广德虽然知道裕王在宫里势力微弱,可还是把这话问出口。 裕王生性软弱,不管做什么事儿,肯定都会找高拱商量,所以魏广德在问出这话时双眼死死盯着高拱的面部,仔细分辨那一丝变化,甚至包括眼神。 只是高拱脸色古井无波,根本没有一丝变化,让魏广德心里稍微安心一些。 只看到高拱轻轻摇头,虽然裕王完全不知道此事,但是现在高拱也不得不认真分析,因为在不经意之中,裕王府已经被人牵扯进了这桩阴谋里。 不做出一些行动来,一旦被嘉靖皇帝误以为是裕王府出手谋害陆炳,还顺带家伙景王,那后果绝对不是他们愿意承受的。 “你和陆都督生前是什么关系?” 高拱忽然开口问道。 “他是我一位长辈,值得信任的长辈。” 魏广德答道。 “他是你一条消息的来源渠道吗?” 这个问题,对于高拱来说是很重要的,因为一旦成立,那么就代表着陆炳其实已经算是裕王府的编外势力之一了。 魏广德怔怔看着高拱,他此时已经有所明悟,高拱想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点点头,魏广德回答道:“有。” “明日我就和殿下说下,之前只是常规的派人去陆府吊唁,这次殿下要亲自去,你也要恰好在场。” 高拱不假思索的对魏广德说道。 “嗯?” 微微诧异后,魏广德明白高拱的意思,不管是不是,反正现在裕王府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陆炳是裕王府的人,陆府以后和裕王府绑定在一起。 “这么做,会不会让陛下那边......” 魏广德有些迟疑,陆炳在嘉靖皇帝面前一向是保持中立的存在,若是现在放出他投效裕王府的消息,怕是会对陆府有不好的影响。 “顾不得那么多了。” 高拱开口说道:“我几乎敢肯定,此事就是严世藩在筹划,最后动手的很可能就是景王。” “何以见得?” 魏广德开口问道。 在他看来,这样的事儿越隐蔽越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如果有能力解决就绝不应该拉进其他人参与,那只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陈矩就说过,嘉靖皇帝通过锦衣卫监视百官,可百官也挖空心思收买皇帝身边的内侍通风报信。 陈矩都不敢确定,永寿宫里的太监、内侍里有多少人是收严家钱财的,但是他却是有听说,嘉靖皇帝在永寿宫里的言行严家似乎都知道,这也是严世藩为什么能够屡次猜中嘉靖皇帝谜语的原因。 高拱说此事由严世 藩策划,景王实施,这个太武断了。 “你的消息来源肯定也说了,能做这事的怕只有严家和景王。” 高拱开口说道,看到魏广德点头这才继续说:“此事严家不敢插手,严嵩虽然圣卷很隆,可是和陆炳相比怕是也多有不如,只是陛下需要他掌控朝局,所以在大部分时候都偏袒与他。 严家要是出手害了陆炳,那等待严家的怕不止是抄家灭族的大祸,要让严家躲过这样的危机,那就是引诱景王出手。 自己的儿子,怎么着陛下也不会下死手。” 说到这里,高拱眨眨眼又接着说:“陆家和严家的斗争,怕是比我们看到的要凶险的多,严嵩都被逼到要下黑手的程度了。 广德,回去以后,你吃住都要小心,平时出入要多带一些护卫随行,断不能马虎。” 魏广德本来是想提醒高拱注意安全的,没想到这话反而是高拱说了出来。 “我也是这个意思,严家都要下黑手对付政敌,难保不会对王府中人也如此。” 魏广德急忙说道。 “明日上午我先去王府面见王爷,把今日之事说予王爷知晓,午时前你一定要到陆家,到时候殿下也一定会到。” 魏广德点点头,敢给裕王制定行程的,怕也只有眼前这位了。 这话若是殷士谵、陈以勤他们说出来,魏广德都不会去信,因为到时候裕王必然先找高拱问问,要不要这么做。 不过魏广德仔细寻思一阵后还是开口说道:“可这样一来,不是在向陛下那边表示,王府私下里也有势力,而且还渗透了锦衣卫这样的要害部门,怕是会引起陛下的猜忌。” “是,这事儿就是最棘手的难题。” 高拱点头,“陆府肯定有东厂的暗桩,到时候据实相告即可。” “据实相告?” 魏广德闻言头上微冒虚汗,这不就是要把自己架上去,陆炳通过自己向裕王府传递消息。 魏广德心里清楚,陆炳有暗中给自己透露过一些信息,不过那帮的可不是裕王府,而是他。 陆炳在二王的争斗中一直秉承的就是不偏不倚,严格执行嘉靖皇帝的命令,两不得罪的结果就是两边都得罪。 实际上裕王府对他这位陆大都督可是牢骚满腹,因为在裕王府的人看来,不管怎么说你做为皇帝的近臣就更应该规劝皇帝按照祖制来行事,庄敬太子之后,就应该是做为兄长的裕王接替太子之位。 这也是在原本没有魏广德这号人出现那会儿,到了隆庆帝时期,高拱为了打击政敌陷害陆家,对陆家罢黜和抄家,直到万历帝时才在张居正的帮助下脱罪。 不过现在应该不会了,通过这一遭,算是把陆家绑在裕王府这艘大船上,为陆炳后人找了个大靠山。 虽然魏广德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主要还是没有和陆绎沟通此事,贸然行事人家未必领情。 不过魏广德随即想到,那日自己去陆家吊唁时陆绎对自己的态度,想来陆家这时候应该不会把裕王拒之门外。 魏广德考虑着,早点去陆家一趟,把此事和陆绎单独说下,让他有个心理准备才是。 虽然没有了陆炳,陆家的影响力自是大减,不过陆炳经营锦衣卫多年,肯定安插不少心腹人手,如果真能拉拢陆家投效裕王,裕王在锦衣卫里的影响力也会大增。 不过紧接着,魏广德就想到了西苑那位。 算了,记得上次听陈矩说过,鳌山灯会的时候,自己和裕王接触时,可都被那位看在眼里了,想要撇清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反正和严家已经闹矛盾了,魏广德也不想继续遮掩下去,头上刻个裕王府仨字就刻吧,只要裕王不倒自己就安全的很。 广德也不打算继续隐藏了,其实继续进行所谓的隐藏不过是骗那些低品级的,不熟悉的官员,真正掌权的那些人,都有自己的渠道打探消息,估计老早就知道他和裕王府的关系了。 “只有这样,才能破掉严世藩的后续计划。” 这时候,高拱又开口接着说道:“他不是想搅混水,让陛下怀疑是裕王害死陆炳,想要嫁祸裕王府,破坏裕王在陛下心中的印象吗? 我们不知道他后续还要怎么操作,可只要裕王去陆府吊唁,透露出陆炳是暗中支持我们裕王府的人,那么他那些后续计划也就失效了。” 高拱看着魏广德,“严世藩太阴险狡诈,我们实在难以猜透他的后续计划,那就直接把这条路子给他断了,陆炳是我们的人,位高权重,到时候也只有傻子才会相信他那些布置了。” 魏广德闻言点点头,心里也想好了对陆绎的说辞。 想来陆绎在见到自己的时候会选择和他说那些话,陆炳生前肯定也是有所交代的,不然陆绎绝不会第一次见面就和他说那么多,还请求他适时庇护家族。 虽然不知道陆炳说了那些,可现在陆炳不在了,魏广德大可借题发挥随意说上几句。 说起来,陆炳身死已经大半个月的时间,但是因为陆家不少亲族还在湖广,正在赶来的路上,所以殡期未过,迟迟没有下葬。 按照朱希孝和陆绎商量的结果,陆炳的殡期定下三个月,以方便各地亲朋好友赶来祭奠吊唁。 在中国古代,殡期长短不一,少则3日,多则30天,主要由奔丧者而定,古代多停棺3个月而葬,至多达7个月。 汉族传统习俗,父母死亡,儿女必奔丧,否则为不孝。 而亲朋好友将来哀悼祭奠死者,称之为“吊丧”或“吊唁”。 奔丧者均要丧服,古代汉族丧服分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织麻五种,称为“五服”,用粗、细不同的麻布制成,按亲疏关系不同而穿不同的丧服,称为“披麻戴孝”。 只是到了后世多用白布做丧服,而魏广德那时的现代城市一般都是胸佩白花,臂戴黑纱。 魏广德先去翰林院上值,随后找个由头去詹事府看看,就从翰林院出来了。 毕竟他已经身兼数职,有充分理由早退去其他衙门,而且在翰林院呆的时间俞久也开始向老油条转变,不再像当初那般老实。 魏广德离开翰林院后自然不会去詹事府,而是对驾马的李三说道:“走,去陆府。” “吁......驾......” 李三挥舞动马鞭抽在拉车的驮马上,马儿吃痛迈开长腿拖动马车前行。 魏广德在车里闭目养神,直到感觉车厢的颠簸停止,马车已经停下来了。 “老爷,到了。” 车头驾车的连三在车厢外小声向他禀报道。 “好。” 魏广德只是简单答应一声,随即掀开车帘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这时候的陆府门前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气象,一副萧条的模样。 魏广德第一次来此吊唁的时候,陆府大门外还算是车水马龙,不少在京官员都很给面子的前来吊唁,只是到了现在,该来的都来过了,而陆炳早已被人遗忘。 李三把车驾到陆府门外拴马石前停好,此处一排整齐的拴马石此时却都是空空荡荡的,只有他这一辆车。 下车,李三从怀里拿出魏广德的名帖抢在魏广德身前迎上陆府出来的管事道:“我家老爷来府上吊唁。” 魏广德的名帖还是很管用,虽然那管事奇怪魏广德怎么这个时候才来,不过很是恭敬的将魏广德让进府里,一边带着魏广德往灵堂走,一边安排人持名帖通知三少爷陆绎。 轻车熟路,魏广德在灵堂上了三炷香,礼毕起身之际,就听到远处脚步声起,有人一路小跑着过来。 侧头看过去,果然是陆绎来了。 陆绎来到灵堂,先是向魏广德行礼,这也是礼仪,客人吊唁后主家要还礼,随即两人就进到旁边一处厢房。 对于魏广德的突然来访,陆绎虽然奇怪但是并不担心。 是的,如果是老爷子死后多年,魏广德这样的人突然造访,那才是最可怕的事儿。 现在嘛,老爷子的灵柩就停在那里,这个时候是绝对不会有人敢来搞事儿,不管是谁,西苑那位就绝不会答应。 “魏大人,请用茶。” 两人落座后,有小厮送上茶水,陆绎说道。 其实,陆绎年岁较魏广德年长,官职品级也远远超过魏广德的六品,可就因为是武将,所以在大明朝,即便受到皇恩的陆家,在面对文官时也不得不低头。 魏广德端起桌上茶杯,杯盖轻轻刮开水面上的茶叶,轻啜一口,随即点点头。 没有客套什么茶好不好的话题,魏广德开门见山道:“不知道陆大人当初可和你说过多少和我有关的事儿?” 魏广德的直接,让陆绎微微发愣。 陆炳并没有多说魏广德什么,陆绎只是依稀记得当初老爹赞叹魏广德的年轻和能力出众,然后就是随口说过一句“魏广德可信”的话。 今天魏广德的造访,难道他和老爹之间还有什么干系不成? 353陆府 对于魏广德的问题,陆绎一时有些踌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脸上的表情落在魏广德眼里,自然就猜到了一切。 我就说嘛,陆炳虽然向他透露过一些消息,也知道他和裕王府走得近,但是并没有显露出要联系裕王府的意思。 毕竟,陆炳不是笨蛋,至少在嘉靖皇帝没有表露出立储立场前他不会站队。 只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他死了。 “你知道我是哪一方的吗?” 魏广德继续开口问道。 好吧,他的问题让本来还在纠结该怎么回答魏广德先前那个问题的陆绎更是不知所措起来,有些搞不懂今天魏广德跑来到底是什么目的。 “大人的意思,我没听明白。” 陆绎还是开口答道。 “想来也是,陆叔应该是没有交代这些的,毕竟只有我和他知道。” 魏广德缓缓摇头,轻声说道。 在陆绎诧异的脸色下,魏广德开口继续说道:“我这次是提前来给你说一声,一会儿裕王殿下要过来吊唁陆大都督。” “什么?” 陆绎惊叫出声,自己家老爷子还在的时候也给他分析过当今的储位之争,按照老爹的判断,裕王继承大宝的概率是最大的。 但是..... 陆家不可以在陛下显露心迹前站队,因为他掌握着锦衣卫,掌握着皇帝手上最锋利的刀。 也是因此,听到魏广德说出刚才的话来,才让陆绎觉得有点难以接受,无法理解。 虽然心有疑惑,但是陆绎还是很快就稳住心神,稍微思索,陆绎就大致猜到了当初陆炳的想法。 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 以陆绎对老爹的认识,既然老爹也看好裕王,自然不会无所作为。 只不过表面上要保持中立,只听命于当今皇上。 但是不表示他不会暗中和裕王府的一些人交好,比如眼前这个年轻人。 陆炳和魏广德的接触,起因自然是因为俞大猷。 但是更深层的原因其实就是陆绎想的那样,提前布局。 裕王府的高拱等人,陆炳自然是不会去接触的,目标太显眼。 而对于遮遮掩掩和裕王府有联系的魏广德自然就成为他的目标,所以以俞大猷所托的方式和魏广德取得联系,变相向裕王府透露一些消息还是可以的,而且这么做也保险很多。 魏广德来京城本就没什么根基,要说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就能够在京城广布耳目,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所以,陆炳相信高拱应该能看出来,有人通过魏广德向裕王府示好。 这是陆炳的打算,只是为了安全并没有把这一茬告诉陆绎。 而到了现在,陆绎自然也能猜出当初老爹的心思来,一切都是为了家族。 现在老爹陆炳已经死了,但是并不代表陆家可以无所顾忌的,公开站队裕王府。 不说没了老爹,陆家已经成为没牙的老虎,如果这时候让陛下知道陆炳生前就选择投靠裕王,还做出了一些布置,似乎对家族没什么好处啊。 陆绎内心里有些挣扎,有点不知所措。 陆绎所想,魏广德虽然也是军伍之家,但是家族等级太低,他还真没有考虑到这些。 现在看到陆绎的表现,心里还有点奇怪。 在他看来,陆绎知道陆家和裕王府牵扯上以后,应该是高兴才对。 就算陆家真的只忠心于嘉靖皇帝,对二王都不假辞色,但也绝不应该是这样的表现。 陆绎也感觉有些失礼,尽想自己的事儿了,把魏广德晾在一边,这时候急忙抬头看着魏广德,心里却是在寻思该怎么 说明这件事儿。 他无所谓,可他家里还有一大帮子人。 “咳咳,魏大人,你说裕王殿下什么时候会到。” 陆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好先说其他的。 “午时左右。” 这个时辰是高拱之前定下的,魏广德也相信裕王会听高拱的话,准时前来吊唁陆炳。 其实之前裕王府已经派人吊唁过,只不过裕王并未亲来。 陆绎看着魏广德,虽然知道这么说可能会有不好的影响,可是也必须要说出口才行,不然看样子魏广德是没有想到这一茬,提醒下他,看能不能有更好的办法转圜。 “魏大人,是这样的......” 随即,陆绎硬着头皮把他的担忧向魏广德详细说了一遍。 听到陆炳、嘉靖皇帝、裕王,魏广德这才反应过来,这里面还要看嘉靖皇帝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 魏广德到这个时候也终于明白了之前自己心里那一丝隐隐不安到底是来自何方。 他和高拱只想着破解严世藩、景王布置的圈套,却全然忘记这么破局可能会打乱对方的计划,却可能引起嘉靖皇帝的猜忌。 连他最信任的臣子都选择暗中向某位皇子投效,那他会给你什么态度? 魏广德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冷汗直冒,还真忘记这一茬了。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魏广德开始认真思考对策。 幸好自己来的早,这距离午时还有差不多一个时辰,裕王应该还在王府。 短时间内若是想不到办法或者说充分的理由,那就先让裕王殿下取消这次行程。 “不知道陆大人当初有未向与成兄说过,他和裕王殿下,还有景王之间的关系。” 魏广德开口问道。 陆炳病死后,不管是裕王府还是景王府,都是派出王府长史前来吊唁。 好吧,这也算是很高的规格了,毕竟长史就是王府属官中最大的官了。 而现在魏广德要打听的,就是陆炳和年幼的裕王、景王是否有交际,关系怎么样,毕竟陆炳和宫里的关系可不一般。 是的,魏广德这时候想的就是如果陆炳和小时后的裕王、景王关系好,不妨让裕王亲来,但是轻车简从,不摆出亲王仪仗,以子侄辈之礼前来吊唁。 现在京官员的吊唁基本都结束了,也没什么人前来,现在不发丧也是在等安陆那边的亲族过来。 裕王这时候前来吊唁,也能说得过去。 陆绎不知道魏广德的想法,想想才说道:“应该接触不多才是,我记得家父以前提过最多的还是庄敬太子,小时后家父还抱过他。 哀冲太子也提过,也是刚出生第二天,陛下就抱着皇子给他看......” 陆绎显然是在认真思索,不过毕竟都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他记忆也不甚清晰,只能努力回忆。 “对了,好像抱过。” 这时候陆绎忽然说道:“记得当年裕王殿下满月那会儿,广德可能不知道,康妃当年虽然被封为康嫔,但是并不得宠,也是因为怀上龙子才得以晋升。 我记得家父曾经说过,那时候陛下的眼里只有庄敬太子,对裕王不怎么上心,那会儿还没景王,裕王满月的时候是家父从康嫔那里抱着裕王过去见的陛下。” 那时候嘉靖皇帝虽然登基十来年,可是因为权力刚刚到手,还没有养成九五至尊的气势,对陆炳和在安陆那会儿差别不大。 陆炳那会儿也是愣头青,嘉靖皇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想到是嘉靖皇帝的儿子,满月都见不到父亲,陆炳那次就顶着风险把这事儿做了。 当然,之后嘉靖皇帝并未怪罪。 这也算是宫廷密辛,魏广德没想到裕王小时候就在宫里这么不受皇帝老爹待见,由此也可见他在宫里的日子怕不会好过,也难怪康妃在他大婚后不久就死了,想来也是吊着那口气想看着儿子成婚。 也难怪,裕王的性子会有点懦弱,那不就是小时候遭遇造成的吗? 在魏广德看来,皇子,或许在宫里说话做事要谨小慎微,可是离开皇宫的皇子按理来说都应该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才对,毕竟皇帝是他老爹。 温文尔雅的也有,可骨子里也应该有股身为天潢贵胃的气势才对。 可是这些,魏广德从裕王身上都没看到。 至于说身为帝王应该具备的气质,反正魏广德是没从裕王身上看到,景王那里倒是若有若无有那么一丝嘉靖皇帝的影子存在。 听了陆绎的话,魏广德稍微想想就点头。 “让人晚些时候把这事儿放出去。” 魏广德小声对陆绎说道:“我是这么想的,你先前说的有道理。” 魏广德自然不会说他们这么做是为了堵住严世藩、景王那边可能的后手,不过也要替陆家想想。 “我这就修书一封送到裕王府,让殿下轻车简从过来吊唁,以晚辈之礼感谢陆公对他的照应。” 魏广德话说到这里,看着陆绎笑笑说道:“即便轻车简从,想来京城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我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他们知道陆家背后站着裕王府,要真想对陆府做点什么,也要考虑下裕王府的态度。 不管怎么说,裕王都是储位最有力的竞争者,未来储君的维护,想来足够保证陆家的安全了。” 嘉靖皇帝让朱希孝保证陆家的安全,如果再有储君的维护,陆家就真的安全了。 陆绎本来想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裕王别来,可是话到嘴边,耳中听到魏广德的想法,终于还是默认下来。 还有什么比裕王重要? 陆炳在世时也是赌裕王上位,他可是陪着嘉靖皇帝几十年的老人,对皇帝的脾性知之甚深。 父亲应该不会判断错才对。 陆绎想到这里,为了家族的安危,现在担点风险就担着吧,想来西苑那位看在父亲的面子上,不会为难陆家才是。 只要挺过这一阵,裕王登基,自己家族就算彻底安稳下来了。 “大人言之有理,都为我陆家考虑到了,自然可行。” 陆绎点头认可,魏广德笑着又说道:“给我准备笔墨,我这就写信,帮我把门外的车夫叫进来下。” 很快,东西送来,魏广德稍微思索后就写了一封书信。 书信写好,李三也被陆府家人带了过来。 把折好的信交到李三手里,“去裕王府交给高拱高大人。” “高大人?他这时候应该是在国子监......” 李三长期跟在魏广德身边,对于他结交的官员都很熟悉,从相貌到名字再到官职等等。 这时候听到魏广德要他去见高拱,本能就想到高拱这时候不是在太常寺就是在国子监才对。 “去吧,若是高大人不在,你就找陈以勤或者殷士谵。” 魏广德吩咐道,不过也做了万一高拱还未到裕王府,李三该找谁。 高拱现在不是裕王府属官,他现在是太常寺卿,掌国子监事,每日一样要先去衙门里,然后找个理由出来,和魏广德是一样的。 这里是京城,有都察院的御史言官看着呢,翘班需要谨慎。 现在来陆府吊唁的人也少了,所以魏广德让李三送信出去后,陆绎并没有离开,而是留下来陪着魏广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李三得了魏广德的任务,在陆家一个管事的陪同下出 陆府,在旁边马厩里牵出一匹马,随即翻身上马就朝裕王府那边而去。 驾车,自然没那必要,驾车可没有骑马方便。 这也是陆绎安排的,他叫来一个管事处理此事。 李三打马很快就到了裕王府,此事王府大门自然紧闭。 李三骑马到了距离大门不远的偏门,这里门倒是开着,他下马后牵马到了门前就被门房拦住。 李三从怀里摸出魏广德的名帖交给那人,开口说道:“我要见高拱高大人。” 王府的门房是个小内侍,或许经过内书堂,也是个识字的,看了看手中的名帖,魏广德,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以前王府好像和这人有交往的样子。 让李三一边等着,他带着名帖就往里面送去。 小内侍不担心李三会跟在他身后进入王府,王府护卫还在那里站着,没有他的点头,那些护卫可不会放人进去。 不过他也有点奇怪,这魏广德是能掐会算还是咋滴,居然知道今天高长史会回到王府来。 现在的高拱已经不是王府长史,可是在王府的地位却是未变,依旧是裕王府说一不二的存在。 小内侍先去里面找了管事太监,拿出魏广德的名帖,随后说了外面有魏府下人来此想见高大人。 那管事自然不敢怠慢,立即接过门贴就往里走,这会儿高拱正在府里和王爷说话,在听到说是魏广德派来的人,高拱当即起身向裕王告个罪就出了门。 很快,小内侍又从里面跑了出来,对着在门前等候的李三说道:“跟我进来。” 354搅浑水 李三跟着小内侍进入裕王府,没过两道门就见到了高拱。 高拱也见过李三,毕竟魏广德的马车基本都是李三在驾。 “广德现在在哪里?” 看着李三行礼后就把手伸进怀里,高拱就抢先问道。 “老爷正在陆府吊唁,他让我带封信过来。” 说着,就把手里的信双手递交给高拱。 高拱接过信抽出来看了几眼,脸上表情微变。 信上的内容,提到那些顾虑,其实高拱昨晚就想到了,只是陆府在他眼里也就那么回事儿,他根本没把陆府的安危考虑在内。 至于嘉靖皇帝那里,高拱也是不在乎的。 要是皇帝真那么在意二王拉拢朝中大臣,那景王和严嵩早就被处置了。 至于魏广德在信中提到的内容,裕王用私人身份前往陆府吊唁,其实和摆开王府仪仗前往有什么区别,毕竟都是裕王亲临。 不过魏广德的这个提议,和他想要达成的目的并不冲突,所以高拱打算顺着魏广德的意思做。 最起码,这么做了对于裕王也是有好处的。 陆炳和裕王之间,据高拱所知,联系并不多,算不上亲密。 至少在高拱观察所得来的判断,陆炳对裕王和景王似乎都是一视同仁,并没有彼此之分。 也是因此,高拱才从来没有动过要拉拢陆炳的想法,而且他知道陆炳是绝对不会做出选择的。 “你在这里等下。” 示意带人进来的内侍把李三带到旁边上了茶点,自己带着魏广德的信就去见裕王。 他刚和裕王说了今天的安排,没想到就有了一些变化。 裕王对于今日高拱忽然回到裕王府还是很欣喜的,只是高拱来到就和他说了,今日要去陆炳府上吊唁。 对于陆炳,裕王自然早就认识,那还是在宫里的时候。 自从搬出紫禁城后,反而少有见到他了。 实际上听说陆炳因为试药而死,裕王心里还是有些唏嘘的。 或许他这样的人,内心都比较柔软,在旁人看来就是有点软弱。 高拱的提议,裕王只是稍微犹豫就答应下来。 当初派出王府属官去吊唁,不过是按惯例行事,他的身份决定了他不能去,或者说除非宫里有旨意,任何事情他都不方便亲身参与。 即便是长袖善舞的景王,也是没有亲自前去陆府吊唁的,也只是派出王府属官过府吊唁而已。 实际上,二王之中,景王还频繁出入京城官员的府邸,而裕王则显得宅多了,大多数时候都是老老实实呆在自己王府里。 裕王这么痛快的答应高拱的要求,主要也是因为他对高拱的无条件信任。 裕王在屋里等了一会儿,看见高拱手里拿着一封信走回来,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很多时候,裕王在高拱面前还真没有亲王的架子,实际上在裕王的心目中,也一直拿高拱当做一个长辈来看待。 “广德这是传来什么消息?” 裕王以为这次又是魏广德提前得到了什么消息,所以派出家人送消息过来,不过高拱却是摇摇头,顺便把手里的信递给了裕王。 “殿下请看看吧。” 这也是高拱在向裕王表态,他和其他人没有背着他做事的打算,一切都是以裕王的利益为重。 裕王接过高拱递来的信看了看,高拱就看见裕王歪头似乎是在回忆,好半天才说道:“若不是看到这信,我都把那一茬给忘了。” “殿下,信里说的那事儿,你还知道?” 高拱有些惊讶的问道。 魏广德的书信里说出自己的想法,顺带也提到准备放出去的 消息,那就是裕王满月时是陆炳抱他到御前的。 听了高拱的话,裕王笑着摇头,“怎么可能,那会儿我才多大啊。 我记得当初听母妃说过此事,高师傅,你也知道,我当初在宫里并不得宠,父皇的注意力全部都在二哥那里,就连四弟的处境也只是比我略好些。” “既然确有此事自然最好,广德的提议倒是更加完善,也弥补了我之前忽略的,嗯,关于陆家安危的问题。” 高拱说道这里脸上也是挂起了笑容:“既然当初陆大都督对殿下有照拂之情,殿下更应该走这一趟,何况据广德所说,之前他传递来的一些消息都是陆家派人送过来的。” “李芳,知会下去,我们轻车简从去陆府吊唁。” “是。” 一旁的太监李芳躬身答应后,随即走到门前,冲门边的小内侍招招手,随即耳语几句。 这边说好,高拱也抽空出去见了李三,让他先回陆府给魏广德报信。 李三骑马离开裕王府不久,两乘小轿就出了裕王府侧门,轿外有十多个精壮汉子护卫着,一行人朝着李三离开的方向一路前进。 裕王虽然轻车简从,但是他的行迹终究还是瞒不过有心人的。 在裕王乘轿离开王府后,京城几家关注裕王的势力都先后得到了消息,只是不少人对裕王此行的目的地不甚了解。 但是随着队伍的不断前进,愈发接近目的地,在队伍临近陆府附近街口时,裕王这次出行的目的地也就呼之欲出了。 盯着裕王一举一动的不止有锦衣卫,还有景王府的人,以及京城内有更高志向的官员派出的家丁。 严世藩也是最早知道裕王行动的人之一,自是他派出去的人盯的不是裕王,而是盯的陆家。 此时严世藩还在内阁帮着严嵩处理公务,他一般上午的时候会在内阁办公,而下午才会出去花天酒地,享受温柔乡一直到晚上回府,玩得高兴了彻夜不归也是有的。 此刻,他站在严嵩的公房外听一名家丁小声汇报着刚刚传来的消息。 “你说裕王的轿子直接奔着陆府去了?” 严世藩肥胖的脸上,一双眉毛微微皱起,显得很有喜感,但是此时他的表情却很是不善。 “是的少爷,今天一早,那个魏广德就又去了陆府吊唁,之后就没有离开,只是他的家人却是从陆府牵马走了一阵儿,不久前刚回到陆府,之后我们的发现了裕王爷的轿子正向这边来,那边就送来了消息。” 那家丁小声汇报道。 陆炳死了,严嵩再听闻消息的时候很是惊诧了一阵子,甚至在陆炳还在西苑的时候,他也亲自过去探望。 只是晚上回家,第一时间把严世藩找到书房厉声质问此事。 严世藩自然是不会承认的,哪怕计划已经成功,甚至他们已经知道了陆炳死亡的消息,严世藩依旧没有在严嵩跟前承认此事和他有关。 对于严世藩的死不承认,虽然严嵩直觉认为此事应该是严世藩和景王动的手,可是事已至此徒呼奈何。 他很清楚,用毒毒杀政敌,这是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先例。 政争当中,为了胜利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哪怕是栽赃陷害,蒙蔽圣听都行,只要把政敌整下台,甚至整进监狱,他也不是没人把政敌弄死过,但那都不是用的暗杀的手段,而是堂堂正正在斗争中取胜。 至于之后要对方的性命,那也是在监狱里。 监狱那样的地方,什么事儿都可以发生,那也是在胜负已分的情况下。 严嵩那晚瞪着严世藩半天,也只好无奈的叹着气,吩咐府里的一应吃食以后都要小心谨慎。 他们可以对政敌用下毒这样的下作手段,难保别人不 会这样对付他们。 这也是严嵩自始至终都不愿意用这些见不人的勾当的原因,你可以用,别人也能依样画葫芦,最后其实自己也吃亏。 严世藩还真没想到这一茬,在他的印象里,自打老爹严嵩做到首辅位置后,在京城里还有谁敢不给严家面子? 那样的人有,可大多不是被贬官外放到不毛之地,就是已经身首异处,谁还敢害严家? 好吧,或许是顺风顺水惯了,在严世藩的心里就没有被人整的想法。 可这时候听到严嵩吩咐加强府里饮食的安全,严世藩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嵴背发凉。 在陆炳被毒死后的这些天里,他也自觉减少了在外面吃饭喝酒的次数,大多数时候都是回府或者在别院里面玩乐。 当然,他也没有耽误正事儿,比如观察宫里的情况,监视陆家的反应。 陆炳接手锦衣卫十数年,早已培养了一支可靠的班底。 虽然随着陆炳的死亡,这些人里面难免有首鼠两端,甚至趁机背叛陆家投到朱希忠门下的人,但是依旧忠于陆家的人也是不少。 而且,这段时间里,朱希忠也没有要全盘接手锦衣卫的动作,毕竟他的根基是在京营。 但不管怎么说,被严嵩一番训斥后,严世藩还是派人盯住了陆家,也派人关注锦衣卫,他还是有些担心陆家依靠锦衣卫查出点什么来。 对于这帮丘八来说,有时候不需要讲证据,只要有充分的怀疑理由,他们就可以动手实施报复,而且手段也是让人防不胜防。 想想赵文华的死,严世藩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是听人说起也是让人毛骨悚然的。 至于民间流传的报应一说,严世藩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要是真有报应,作恶的时候怎么不遭报应? 今日,盯着陆家的人送来的消息让严世藩有点担心。 实际上在一开始,景王就提出,万一毒杀陆炳的行动失败或者事后被内廷追查该如何应对。 严世藩自然也对此有过考虑,现在内廷中不少人已经听说了他们释放出去的传闻,相信很快就会传到外廷来。 把水搅浑,和高拱猜测的一样,这也是严世藩的打算。 传闻中并没有说是哪位王爷外出就藩,所以裕王和景王自然都有怀疑。 虽然按照太祖定下的制度,裕王上位的几率最大,可是太祖自己都破坏了自己定下的继承制,当今皇帝也不是个因循守旧的主儿。 只能说,一切皆有可能,更何况景王在宫里还有母妃做为奥援,没到最后那一步,还真说不准会怎么样。 对于严家来说,他们退路还真不多。 景王上位,他们严家依旧可以继续现在的生活,而一旦裕王上台,严世藩相信自己除了致仕外再无他途可走,那时候能够全身而退都是难得。 这也是他考虑的最下册,认输,我离开朝堂。 既然是最下册,严世藩自然也会不甘,在知道西苑那两个内侍失踪以后,他们就启动了后手。 目的,自然就是要把污水泼向裕王。 众所周知,严家和陆家有党争,但是拉扯进二王,水就够浑了。 严家和人争斗,不管输赢都会在外面津津乐道,因为几乎都是他们获得最后的胜利,他们可以用胜利者的姿态嘲笑失败者。 而这次,严家包括严世藩在内的人都是缄口不言,其实就是给外界一个他们严家不知道此事的感觉,因为这次的表现和以往大相径庭。 实际上,在严家除了严世藩外,其他人还真不知道此事,根本不怕查。 表面看上去,此事和严家无关,那么就只剩下传言中的二王可能牵扯其中。 景王为了 严家出手,或者为了自己出手? 对于大部分清流来说,如果说谁会害陆炳,想来大部分人都会先指着严嵩,然后就是景王。 既然嫌疑这么大,他们还会傻到出手害人吗? 这就是严世藩做这个计划时候考虑要给人的印象,按照计划后面还会有他找的官员上书弹劾景王,然后景王一副受气宝宝的模样,把自己刻画成为事件的受害者。 非此即彼之下,裕王自然就会被人怀疑。 老实人,有时候也是阴着坏。 现在消息还没有传到外廷,裕王怎么就往陆家跑去了? 严世藩有些惊疑不定,不过对家丁之前提到过的魏广德就更是满怀恨意。 毫无疑问,魏广德早不去晚不去,偏偏今日又去陆府吊唁,而裕王也恰恰这时候往陆府跑,说是偶然也得有人信才行。 严家的人对于去陆府吊唁的宾客都是暗中有记录的,魏广德之前去的那次还属于正常行为,许多不认识陆炳的京官也去陆府走了一遭,那是给皇帝的面子。 今日不是什么特殊的时间,魏广德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去陆府,特别是哪个家丁。 “问问裕王府那边的消息,还有裕王是不是真进了陆家,查查他去陆家做什么。” 严世藩闭眼望天,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355裕王 虽然不知道裕王跑去吊唁陆炳是基于什么考虑,严世藩却是知道,原先计划的一些事儿得改改。 下午的时候,严世藩就在别院里得到了陆家那边的消息,裕王亲自吊唁,虽然很是低调,但是裕王吊唁陆炳的消息还是很快的传遍了京城。 “王爷还没到吗?” 严世藩看着面前的酒菜都不香了,身旁那些姿色艳丽的美姬此时也没了吸引力,双眼盯着手中记录裕王在陆家吊唁时言行的纸片。 陆炳对小时候的裕王这么好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还把襁褓中的裕王抱到乾清宫去面见皇帝,他陆炳可以进出后宫吗? 严世藩越看越是气急,这些消息要是传出去,摆明了告诉别人,陆炳很早以前就很喜欢裕王,而且对裕王还有一些情分。 最关键的还是,在陆府,裕王话里话外的意思,陆炳对他帮助很多,就差没说陆炳暗中给他通风报信了。 本来严世藩只是为了忽悠景王出手才编出一个陆炳投靠裕王的谎言,好吧,没想到居然是歪打正着。 以前严世藩还以为陆炳是秉持中立态度的,在立储问题上一言不发,没想到暗中早已和裕王勾结在一起。 至于魏广德,此时严世藩只以为是裕王府派到陆府去看风向的,毕竟裕王亲临,现场的人越少越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魏家的家丁李三离开陆府的去向也查清楚了,还真是去了裕王府,李三离开不久裕王就出了府邸直奔陆家吊唁。 只不过想这些无用,现在严世藩急需想出对策来应对,之前的计划肯定是不能继续做下去了。 日间发生的事儿,晚上的时候,嘉靖皇帝在永寿宫里也知道了。 以前这些条子都是陆炳送来,现在改为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忠转交给东厂,由黄锦转陈给嘉靖皇帝。 “裕王?满月?” 和严世藩一样,此时嘉靖皇帝御书桉上也摆放着记录裕王在陆府吊唁时的言词的条子。 嘉靖皇帝看完记录的条子,侧头想了想,时间太久了,他已经想不起来。 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当时他也没当一回事儿。 “黄锦,裕王满月时候,是陆炳把孩子抱到乾清宫去的吗?” 说完话,嘉靖皇帝就看向了黄锦。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一旁的黄锦老早就看过这些条子,当然也注意到这些,仔细回忆一番,黄锦依稀记得好像还真是这样,所以在嘉靖皇帝问出来后就马上回答道。 裕王出生的时候,嘉靖皇帝倒是去康嫔宫里坐了坐,看了眼刚出生的裕王,之后就再也没有踏足那里。 之后,康嫔封为康妃,与她一起晋封的还有景王的母妃靖妃。 但是裕王和景王的待遇却是不同,因为靖妃受宠的原因,所以景王那时候还能时不时见到嘉靖皇帝。 至于所谓“二龙不相见”的箴言,那其实针对的是皇帝和太子。 嘉靖皇帝长子出生两个多月就夭折,追封谥号哀冲太子。 次子朱载壡长裕王、景王两岁,三岁时被立为太子,嘉靖二十八年去世,年十四岁,追封谥号庄敬太子。 虽然嘉靖皇帝最喜欢,最关注的还是次子,但是确实受到陶仲文的影响,在次子封为太子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因为有太子的关系,嘉靖皇帝自然也就可以见见另外两个儿子。 只是裕王母妃不受宠的关系,见到皇帝的机会屈指可数,这也是景王更加受宠传闻的缘故之一。 而直到太子出阁读书时,嘉靖皇帝迫于祖制才不得不在当天见了太子一面,只是没想到不久太子就染病死了,嘉靖皇帝本人也是受惊不小,索性就再也 不召见剩下的两个儿子,更不册封太子。 父子不相见,自然就不会触犯那条箴言。 虽然不公开召见,可是嘉靖皇帝并不是对两个儿子不管不顾,实际上这些年他一直偷偷看着两个儿子。 裕王和景王往日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景王的那些小动作,嘉靖皇帝自然知晓,只是没有做什么。 皇帝,是最不喜欢儿子在自己还身体健康的时候就想着继承皇位的事儿,那不是咒自己早死吗? 但是嘉靖皇帝也不敢轻易处罚自己的儿子,四个儿子就剩下两个,要是再有个意外,真不敢想象。 他自己怎么坐上的宝座,嘉靖皇帝心里是最清楚的。 听到黄锦确认的回答,嘉靖皇帝只是微微愣了愣,随即有些意兴阑珊的说道:“想不到陆炳和裕王,呵呵......” “皇爷,文孚是忠心于你的,至于裕王那里,怕也是因为你的缘故,担心被人欺负过头了。” 黄锦在一边小心翼翼的说道。 “玉不琢不成器,些许磨炼而已,朕当初初登大宝的时候,比他可难多了。” 嘉靖皇帝忽然语气森然的说道,在态度变化中,话题也转到了其他事情上。 “查到背后主使了吗?” 听到嘉靖皇帝的问话,黄锦急忙跪下欲要解释。 嘉靖皇帝一看他的动作就知道,应该还是没有进展。 “皇上赎罪.......” “罢了,他们既然敢这么做,必然想好了后续的手段,尽量查吧,朕也不逼你。” 黄锦急忙磕头谢恩,正要起身,耳中又听到嘉靖皇帝的问话。 “朕和文孚讨论就藩的传闻,查到源头了吗?” 黄锦立马又跪好,想要给嘉靖皇帝报告一个好消息,却实在是没有。 “禀告皇上,还没有查到,消息貌似很短时间就传开了,据臣判断,应该是多人同时传出来的流言。” “内廷该整顿整顿了,你这个提督太监也要多上点心。” 嘉靖皇帝眼神中狠厉之色一闪而逝,语气不善的说道:“他们都叫你老祖宗,可要是你连人都管不住,又有何用。” “臣知罪,臣这就大力整顿,杜绝这样的事再次发生。” 黄锦急忙磕头认错道。 “杜绝,杜绝的了吗?我要你眼睛擦亮点,别出了事儿却不知该找谁担责。” 嘉靖皇帝微微摇头,不满的说道。 起身,往里间走去,边走嘴里边轻声滴咕着,“该就藩了,孩子大了,早晚都是要走的......” 嘉靖皇帝进去后,跪在地上的黄锦才慢慢起身,伸手擦了把头上的冷汗,心有余季地看向嘉靖皇帝消失的方向。 而此时的裕王,一个人坐在王府内院的书房里怔怔发呆。 上午的时候他听从高拱的建议,亲自去陆府吊唁,在那个时候他也没想太多,高师傅说的都应该没有错才对。 难得出一次王府,裕王还是很兴奋的。 倒不是皇帝对他禁足,而是他实在不知道出王府去做什么。 这或许也是他的悲哀,身边的王府属官们,下值后倒是有地方去风花雪月,他却是不能。 其实他也可以,就是去了后,消息很快就会被传的满城风雨,甚至会有言官进行弹劾,因为在他们看来,裕王就是皇储,言行理应为天下表率,他们不能容忍他的一丝瑕疵。 这些都是高拱、殷士谵他们说的,裕王也觉得很有道理。 裕王很清楚自己的弟弟对那个位置也是垂涎已久,对自己这里的风吹草动都盯的很紧。 他们两兄弟做同样的事儿,言官们大多会视而不见, 因为在他们看来景王将来就是要就藩的,要离开京城的,没必要在他老子那里告状,闹得不痛快。 好吧,离开陆府后,裕王的轿子又在京城里兜兜转转一大圈,透过轿帘他看到了京城街市上的繁华,人头攒动,车水马龙,也看到了城市中心那巍峨的宫城城墙,那里是他出生的地方。 裕王难得出一次府,又叫来高拱问是不是可以去谁家拜访一下,礼物就在街市上采买一些。 高拱揉揉满是胡须的下巴,想想才说道:“不若去广德那里吧,他家院子大,我们这些王府属官都是在外面租住的房子,让殿下过去实在有些......” “哦,广德的家很大吗?” 裕王听高拱这么说,顿时就来了兴趣。 他倒是没有往魏广德贪腐一事上去想,魏广德做官后的一举一动他都比较了解,还没到可以贪墨分油水的时候,只能说他老爹创造的条件太好。 想想自己,貌似也是和他一样的。 所谓的裕王府,还不是祖上的产业,那是成祖皇帝营造的王府,专供后世皇子居住的地方。 在这里居住的皇子,要么极幸运的搬入紫禁城,但更多的还是离开京城,前往自己的封地就藩,以后再难回到京城了。 “广德的宅子是前后两进,比起那些三进大院肯定不如,可是他那块占地也不小,而且位置极好,就在南熏坊,距离王府也不远。” 高拱看裕王似乎动了心,心里一叹,裕王这么多年的王爷做下来,还真没去过几次大臣的府邸,之前那几次还都是奉旨去的,代表皇帝前往,一点都不自在。 其实景王也差不多,一般不会前往官员府邸拜访,而是在外建有别院和其他人交往。 “那就去那里,对了,广德去哪儿了?” 裕王高兴的说道。 “广德回翰林院去了,我这就让人给他送个信,咱们在街市上转转,采买些礼物在过去。” 高拱看裕王兴致很高,于是开口说道。 给魏广德报个信,让他有个准备,顺便让裕王在京城街道上多走走看看。 对于未来的君主来说,体察民情也是很重要的。 这个时代的北京城,无疑是这个时期全球最大的城市,没有之一。 这一时期欧洲最大的三座城市分别是巴黎、那不勒斯和威尼斯,人口也就在15万左右,其他人口超过10万的城市都位于海边、河边或贸易中心,它们就是塞维利亚、热那亚、米兰。 而其他后世被国人熟知的欧洲城市,如科隆、比萨、蒙彼利埃、佛罗伦萨、巴塞罗那及巴伦西亚、奥格斯堡、纽伦堡、安特卫普和布鲁塞尔的人口就要少得多,大多只有3、5万人的规模。 即便当时英格兰最大的城市伦敦,居住着人口也不到5万人,三岛上的其他城市人口超过1万的都非常少。 整个欧洲,据估计总人口也就7千万人左右。 那时候的欧洲大城是什么样子? 沿着泥泞小路,从森林中走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阴冷的城墙和炮塔。 从炮塔向外眺望,可以看到富人家的三角形屋顶、小教堂的尖顶,不过它们在众多主教堂面前要暗然失色很多。 而在城墙里,或许有一、两条还算宽敞的马路,然后就只有弯弯曲曲的小巷,小巷两边大多是低矮的平屋,那里是居民的住宅。 这时期的欧洲正从蒙昧逐渐走向文明社会,新航路与新大陆的发现带来了“大航海时代”,促进欧洲经贸空前发展。 对未知世界的探索,找寻新领地和财富,寻找香料和航海术的改良促进了欧洲的发展。 巨额财富也促进了文化的发展,在希腊、罗马古典时代曾高度繁荣 的文化,在经历了中世纪“黑暗时代”衰败湮没,直到这一时期才获得“再生”与“复兴”。 而此时的大明朝北京城又是什么样子呢? 明初建的北京城东西宽为六千六百七十米,南北深为五千三百一十米,面积为三千五百四十万平方米。 城内由主、次干道形成纵长矩形的街道网,网格内即街区,街区内为横向的胡同。 几年前,朝廷终于决计修筑北京外城,原计划四面都建外城,总长七十余里,但因人力、财力所限,只修完南面部分十三里左右后停工,北京就由初建时的矩形发展成在南面建有外城的凸字形平面。 北京城有多少人口? 北京编坊铺保甲,“不分戚畹、勋爵、京官、内外乡绅、举监生员、土着流寓”,共计525铺,15119甲,编户13.4万户,按5人一户,大概67万人,算上皇城的宫女太监,以及漏报的,70万以上应该差不了多少。 这么大的城市,自然让裕王看的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很快就把要去魏广德家的事儿都忘了,不断催促轿夫往热闹的集市赶。 356卷土重来 见识到京城的繁华,又在魏广德家里吃了一顿“普通人”的饭菜后,裕王对民间百姓的生活水平自认为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 不过离开魏家返回裕王府后,从进门那一刻起,裕王又陷入的深深的忧虑当中。 他当然不是担忧高拱会害他,今天的出行他还是很满意的,在魏家他也吃的很好,但是在进入府门那一刻他有些自责,今天自己是不是太放纵了。 而另一层忧虑还在于今天自己的所作所为传到宫里,父皇会怎么看他。 正如在酒席间魏广德所说的那样,他只需要做好自己,只要保证不出错,自己的位置就稳如泰山。 那今天自己所做的这些,父皇会认可吗? 不知道,裕王是真的不知道,他只能在一个人的时候坐下来胡思乱想,因为嘉靖皇帝的形象在他的脑海中很陌生,陌生到他完全记不得是长什么样,他的脾性也是高拱他们分析的。 想不明白。 不经意间,裕王忽然产生一种后悔的情绪,如果自己今天不听从高拱、魏广德他们的话,不出去走这一趟,哪里有现在的烦恼。 就老老实实呆在王府里,喝酒听曲,那样的日子似乎也还不错,虽然外面确实很好,路上看到形形色色的人,还有街边店铺里琳琅满目的商品。 想到这里,裕王不由得感觉,似乎父皇治理下的江山也还不错。 虽然高拱他们经常在他跟前批评皇帝因为修道耽误了国家大事,任用奸臣治理国家导致各地盗贼四起,民不聊生,不过这会儿裕王忽然觉得似乎他们的说法太片面了,些许疥癣有那么值得大惊小怪吗? 甚至在这个时候,裕王还觉得,似乎父皇的决策是对的,朝政就交给那些文官貌似也很好。 还有前朝弘治皇帝,说起来算是他的大爷爷,那会儿选出三位内阁阁臣就很好的治理了这个国家。 裕王觉得自己也该学他,选几个好点的官员帮助自己管理政务,自己就可以安心的做自己的喜欢做的事儿了。 高拱算一个,陈以勤也可以,殷士谵,还得再看看。 这个时候,裕王忽然忘记了先前的烦恼,开始考虑自己该安排哪些人入内阁,帮助自己管理这个国家。 至于其他人,裕王并不熟悉,不过也知道,不能全部任用自己王府的属官。 高拱、陈以勤是他觉得还不错的人,有能力也有忠心。 有这两个人也该够了,剩下的位置还得给徐阶留一个,不管怎么说,这么多年来徐阶还是很支持自己的。 裕王觉得,徐阶既然支持自己,那投桃报李也该给人家一点好处才是。 而且,以他对徐阶的经历来看,这人能力还是很强的,或许某些方面可能没有严嵩高明,但是以他能够长期担任次辅也很说明问题了。 庸者,父皇应该不会让他们长期身居高位才对。 想到这里,裕王忽然觉得心情好起来了,一身轻松,然后想到今天在街上看到的那些玩杂耍的,那小孩可真厉害,能在那么高的杆子上做各种表演。 想到这里,不由心里一动,很精彩,什么时候找些有杂耍绝活的进王府来表演,天天听曲看戏也是会腻的...... 至于魏广德,今天在家里招待了未来的皇帝,这会儿心情还没有平复过来,亢奋着呢。 这会儿,他就在卧房里搓着手来回走动,看的一边的徐江兰和她的丫鬟掩嘴直乐。 转了不知道多少圈,魏广德终于消停下来,坐在了床边。 “你先下去吧。” 这时候,徐江兰看着魏广德终于坐下来,不在眼前晃来晃去,对身后的小丫鬟说道。 等小丫鬟出去带上房门后,这才开口说 道:“你怎么这么看好裕王,我听我哥说过,裕王殿下在皇上那里可不得宠,景王殿下更有可能继承大宝。” 徐江兰这话有点僭越,不过还好是在家里,只听到她又继续说道:“而且我听伯父他们也说了,两位殿下现在到底谁能胜出还未可知,最好的办法还是不说不做,等到皇上定下来,我们直接遵旨而为就好了。” “那是因为,他是勋贵,与国同休那种,所以不需要站队,不需要争从龙之功。” 魏广德漫不经心的回答道,此时魏广德心里想到的正如他嘴上说的一样。 他很清楚,徐江兰嘴里说的伯父应该是徐延德,都已经身为定国公,还要些许功劳做什么,难道还指望有生之年能封到王爵去吗? 就算皇帝要给,他也不敢要啊。 那位听说现在身子骨也不太好,听徐江兰说了几次,怕是没几年时间好活了,到时候定国公的爵位就要传到徐文壁身上。 这位徐文壁,魏广德也见过几次,不过除了第一次是在定国公府认识的外,剩下的都是在酒楼和青楼撞到一块去的。 魏广德那时陪着同僚去听曲赋诗,可不是做什么龌龊事儿,至于那位徐公子,貌似和他类似,都是和一帮京城勋贵子弟在一起。 通过徐文壁,魏广德倒是把京城勋贵的年轻二代都认识了个遍。 徐文壁给魏广德的感觉就是,爱玩,不过似乎知道轻重,为人很小心谨慎,该闹的时候会闹,该静的时候会静,很是懂得分寸。 在那帮二代里面,感觉徐文壁还算个人物。 这就是魏广德对现在和下一代定国公的了解,和这样的人家做亲戚,至少不会担心会遇到红楼贾府那样的倒霉事儿。 “其实你也没必要去争,一步一步走下去,以你的能力,再有伯父他们的帮衬,早晚也能身居高位。” 徐江兰在一边说道。 “朝堂上的事儿,你们妇道人家不懂。” 魏广德却是摇摇头,要是他真和勋贵沾上关系,那他的官位也不大可能升的很高。 现在的魏广德,都是有意识的和丁国公府划清界限,就是担心被其他同僚把他划入到武勋家族中去。 别看朝堂上文武大臣们见面都还很客气,但是文官集团始终防备着武勋家族,这也是为什么京营被牢牢控制在兵部的原因。 像朱希忠虽然说是统领京营大军,但实际上没有兵部的条子,他的兵根本指挥不动,连军营都出不去。 兵部,可是在京营各营都派驻有官员的,他们才是各营实实在在的指挥官。 “我哪里不懂,你不就是想着讨好裕王,将来裕王登基后看能不能给你升更大的官,让你入阁,以后别人见你都要先尊称一声‘魏阁老’,呵呵.....” 说着,徐江兰嘴里就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我们通过科举入仕的官员,谁不是把入阁做为终极目标,更何况你家相公正走在入阁的大道上,自然更要加倍努力,争取入阁成功。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这就是吾辈的毕生追求了。” 魏广德随口就说道。 “你还想醉卧美人膝,睡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帮翰林没事儿就往那地方跑,你回来都说是被同僚拉去的,哼哼,别以为我不知道,其实叫嚣最起劲的就是你。” 这时候,徐江兰已经起身走到魏广德跟前,面色不善的说道,边说一双玉手捏成小拳头在魏广德眼前晃啊晃。 徐江兰出身魏国公府,也不是只会琴棋书画,还学了一些花拳绣腿,或许是为了强身健体,还有就是多一些自卫保命的能力,总之徐江兰在看到魏广德早上起来打拳的时候,还和魏广德“切磋”过。 然,魏广德的拳法不是花拳绣腿,只是不敢肆意出手,所以没几下就被徐江兰打得抱头鼠窜,这让她在家里很是嚣张了一阵子。 不过魏广德今天不打算惯着她了,一伸手抓住徐江兰的一只手臂往怀里一代,随即翻身就把她压在身下,嘴里轻佻的笑道:“睡谁?今晚就睡你。” ....... 之后的日子,魏广德过得清闲。 俞大猷的回信他已经写好,交给那家丁让他带回大同去。 要想请旨建兵车营,那得先在大同取得一场实实在在的胜利战线出战车在对抗蒙古骑兵中的优势来,否则以朝廷现在的财政状况,肯定是无力支持的,兵部绝不会在看不到效果的前提下拨银子打造独轮战车。 其实明朝的官员,并不缺乏什么卓越的远见,如果和读者不同,那也是受时代的影响。 像见识到西洋传来的佛朗机炮、鸟铳后,官员们在实战中看到效果,和明军原来装备的火器一对比,很容易看出其中的优势。 对于这样有实用价值的装备,他们并不会吝啬,大笔银钱投了下去,大批量制造装备各地明军,即便是在财政吃紧的情况下也不例外。 他们并不是故步自封,而是善于学习的一群人。 当然,银钱拨下去,参与制造的那些人又做了什么,他们也知道,毕竟他们也能从中分润到利益,但这不是他们拨银子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这东西确实能提高明军的战力。 要知道,银子在那里,不拿去造枪造炮也还能做其他的东西,一样可以层层漂没,其实他们的利益也不会受损。 做出花钱的名目,对于他们这些官老爷来说再容易不过了。 魏广德和陈矩之间的联系又恢复了,只是联系的次数变得更少,而且多是用纸条进行传递信息。 魏广德也知道,陆炳的桉子算是彻底了解了。 东厂内部出现了重大变故,几个动手的内侍一夜之间被人毒死,线索完全中断。 几人在宫里的履历也是异常平凡,完全看不出来历出身,东厂内随着此事又是一番大清洗,陈矩居然也在东厂里混到一个不大不小的牌子。 魏广德倒是想看一眼陈矩戴尖帽,着白皮靴,穿褐色衣服,系小绦的样子,不过他也知道,陈矩说的在东厂混到的牌子,怕也只是为了方便他那样在御前效力,有皇帝旨意的情况下方便办事才发的,不大可能真的被调到东厂做掌刑官。 要做东厂提督,他也不够格,他干爹高忠倒是可以。 不过现在黄锦是总督太监,还是司礼监掌印,提督东厂,这份信任也是没谁了。 没有嘉靖皇帝的认可,谁能动的了黄锦的地位。 高忠自然也不敢和黄锦争什么,老老实实做好自己的司礼监秉笔就好。 八月的北京城秋高气爽,朝廷也迎来忙碌的一个月。 忙碌的原因当然不是各地报送的公文骤然增多,也不是边镇又和蒙古鞑子干架,或者江浙沿海遭遇倭寇洗劫,而是到了万寿圣节。 随着嘉靖皇帝一道取太仓银二十万两入内用诏书的发出,整个朝堂就忙碌起来。 嘉靖皇帝的生日在即,朝廷上那些言官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对皇帝向户部伸手要钱进行批评。 随后几日,祭先师孔子命大学士李本行礼、祭太社稷命英国公张溶代、祭帝社稷命成国公朱希忠代......一道道圣旨自西苑发出。 这几天下来,翰林院里众人最关心的,或者说现在京城各大衙门官员最关注的还是,万寿圣节当天,嘉靖皇帝是否会御驾奉天殿。 在魏广德的记忆力,好像还真没在奉天殿看到过嘉靖皇帝几次,而且到现在,三大殿的修建还在继续,都没有完 工,南方采买来的木料还在源源不断的运入京师,工部只是完成了内外宫门的重建。 不过,奉天殿没有建好,不代表就不能行礼。 实际上,奉天殿外的巨大广场已经清场,虽然不能在殿上举行朝拜仪式,但是在殿外也是可以的,年初的殿试及后续仪式就是这么进行的,嘉靖皇帝也到了现场。 他们的议论很快就结束了,随着西苑发出的旨意,万寿圣节命成国公朱希忠代拜天于玄极宝殿,上不御殿,百官具朝服诣大朝门行五拜三叩头礼,仍各上表称贺,免宴赐莭钱钞,朝鲜国王李峘,差陪臣户曹参判柳潜等、参宁等卫夷人头目、哥鲁哥等各来朝贺,贡马及方物宴赉如例。 嘉靖皇帝旨意下达后,朝廷很快就按照旨意运转起来,看起来八月似乎就这么顺利的过去了,只是当一封来自宣府的紧急奏疏送到京城后,朝堂上轻松的气氛瞬间又紧张起来。 俺答部主力出现在宣府外围,疑有入寇迹象,请调蓟镇等地大军协防。 俺答部在嘉靖三十五年大举入寇宣府后,似乎再次卷土重来。 357板升城 宣府向京城预警,显然是发现了俺答部主力的踪迹。 军报到京后,消息也如同旋风一般飞速传遍京城各大衙门。 这几年,虽然边镇不时有紧急军报送来,但是那都只能算小打小闹,鞑子出动的人马多在千余人上下,也就是袭扰边堡,三千人以上的军事行动都不多见。 这次宣府的急报直接说出俺答部主力,显然又是数万人马的汇集,一场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善贷,你怎么看?” 此时,翰林院花园里凉亭中,一群翰林官围坐在一起品着茶,聊着天。 以往这里聊天的内容当然是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不过在今天,他们的聊天内容却是转到了宣府那里。 是的,在宣府外发现大批俺答部骑兵的消息传开后,很多人才恍然想起,最近的一次和俺答部的大战还是在多年前,不正是他们那位年轻的同僚指挥的吗? 所以,趁着无事,许多人就把魏广德拉到凉亭来,喝上一壶茶,问问他对宣府时局的看法。 看着众人期盼的目光,魏广德甚至在同僚中还看到了张居正的身影。 也是奇了怪,今天他居然没去国子监,而是跑回翰林院来了。 魏广德知道,随便湖弄怕是湖弄不过去,于是急忙摆摆手说道:“这消息我也是刚知道,还没去想太多,在这里我就先说说自己现在能想到的,有什么错漏大家也别见怪。” “快说快说,我们都想听听你的看法。” “对对,时间紧迫,有些错漏也是正常的,你说我们听,完了大家再讨论。” “嗯,查缺补漏,正该如此。” 看着旁边张居正也是捋着胡须在那里点头,魏广德只好继续说道:“宣府那地方,估计你们都没去过,我也只是去过一些地方。 不过那会儿在宣府,听人说起宣府范围内,长城绵延百里,大小关隘十余座,民间有话说的好,‘只有千日做贼,那有千日防贼’的。 城关太多,不好防。 我听那些边将说的,鞑子骑兵沿着长城一路跑,发现防御漏洞就攻城,长城防线看似固若金汤,其实不过徒有其表,一点破则全线破。” 说道这里,魏广德就摇摇头。 上次跟着唐顺之出门,回来的奏疏上虽然也附和了修边墙和稳民生的意见,可是也在其中提到长城防线的弱点,那东西耗资甚巨却价值不大。 只是修长城乃是国策,魏广德自认为改变不了什么,至少在没有成熟的热武器问世,让步兵拥有对抗骑兵冲击前,用长城迟滞敌人的进攻还是需要的。 “你的意思是,宣府怕是守不住,鞑子又会打进来?” 有机灵的官员立马就察觉到魏广德的分析,马上开口问道。 “这些年边关的战报大家或许都看过,不过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这两年鞑子对边镇的骚扰,形式上已经有些改变,特别是宣府和蓟镇方向,他们屡次使用钩杆攻城法,利用军堡城墙低矮的弱点,可以快速攻破军堡城墙。 我记得,蓟镇曾经上过奏疏,说那是白莲教余孽丘富、赵全他们给俺答汗搞出来的新式作战法,可恨至极。” 所谓的制钩杆攻城堡之法,其实就是制作顶端有弯钩的长杆,弯钩钩住城墙,鞑子顺着杆子往上爬的方式破城。 对于像京城这样城高墙厚的大型要塞当然不行,但是边镇军堡的城墙大多低矮,倒是可以用此法快速冲上城墙。 魏广德说这些,其实就是在提醒同僚,鞑子现在不仅可以破长城,还可以快速攻破长城内外的军堡城寨,让整个长城防线失去防御、牵制作用。 所谓的长城,其实并不是后世看到的只有一道孤立的城墙沿着崇山峻岭蜿 蜒而立,长城除城墙外,还包括分布在城墙内外的壕堑、镇城、营堡、城寨、墩台,是一种立体防御体系。 修筑边墙时,往往从墙外取土,从而在边墙外形成了一道壕堑,相当于城墙的护城河,增加了北族骑兵越界的难度。 在北族骑兵进犯之时,将附近民众、牲畜、物资收容进镇城、营堡、城寨、墩台,实行坚壁清野的战术,防止人口、物资被北方族群抢掠,实现阻止敌军的战略目的。 以前这些边堡不易被破,但是最近两年不时有边堡被鞑子攻破的战报传来,只不过这样的信息被大多数人忽略了。 以前鞑子打边堡,只有使用突袭战术,在明军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以骑兵的速度冲入军堡,而军堡一旦有了准备,冲不进去则会陷入僵持,一点点消耗守军士气和器械后寻找弱点攻城。 鞑子过了长城,可只要明军军堡还在,依然具备牵制作用,让鞑子无法大举深入。 “善贷的意思是,若是让俺答部进来,怕又是一场大战?那么宣府请求蓟镇发兵支援的请求应该支持了?” 这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张居正忽然开口问道。 他理解了魏广德话里的意思,现在的俺答部战力又有提高,这次集合大军前来,怕是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九边都该动一动了。” 魏广德点点头说道。 就在京城官员们议论宣府军报的时候,大同镇城里一场秘密会议也正在召开。 这里是大同巡抚李文进官邸,屋里人不多,除了巡抚李文进外,还有就是大同总兵官刘汉和原任总兵俞大猷。 此时刘汉对着巡抚李文进大声说道:“葛总督那里只是让我们调集人马随时准备支援宣府,李大人却想带人出边墙,一旦葛大人那里下正式调令,我上哪找兵马过去救援宣府。” 刘汉口中的葛总督就是现任宣大总督,都御史葛缙,此时他人在宣府,一边向京城发出急报,也没忘记发命令让大同军做好准备,随时支援。 在俺答部没有全力攻打宣府之前,葛缙也不敢调来大同军协防,一旦被俺答汗发现,在宣府虚晃一枪回头去攻打守备空虚的大同,两条腿总是跑不过四条腿的。 只不过,今天刘汉被李文进叫到这里,等待他的并不是他以为的商量怎么准备增援宣府,而是李文进向他提出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派兵出边墙进入草原,突袭俺答汗老巢板升。 板升,即是丰州滩,本是蒙古俺答汗统率的土默特部驻牧之地,只不过现在这里已经成为一座城,塞外一座大城。 数十年来,一些北方边民因不堪封建统治者的压榨,多逃亡于蒙古地区,并逐渐定居于丰州滩一带,形成蒙汉混居的板升城。 定居板升的汉人,有被朝廷统计的白莲教徒,也有反叛朝廷的边关将士,有发配戍边的囚徒,更多的还是交不起赋役的边地农民。 他们这些人来到这里,其实也不是自己来的,大部分人都是在出关墙后被鞑子抓住带到这里,逐渐形成了大量汉人定居的情形。 汉人定居在这里,修筑房屋,从事生产,逐渐形成了有一定规模的板升城。 白莲教徒首领丘富、赵全、李自馨等人来到这里,在获得俺答汗信任后,开始指点俺答部破解明军防御之法,并加入战争中来,推动蒙古军队的组成与战法进一步丰富。 同时还给俺答汗出主意,帮俺答汗在板升城建造起了宫殿,宫殿“甚宏丽”,以作俺答汗称帝之用。 “采打木料,于城内起盖长朝九间,九楹之殿于方城板升,自为屋室,僭拟王侯,丹青金碧,照耀龙庭,定国号为‘金’”。 这些消息,都是从俺答部内应传回来的消息,所以朝廷对于板升城的一举一动 都甚为关注。 板升城所在的丰州,崇山环抱,水草丰美,蒙古人在这里放牧,汉民则开辟了数千顷良田,每到夏天,老幼出大青山口外避暑,赵全等人留守板升城,准备长期驻留与此。 他们不仅怂恿俺答部攻略大明边镇,劫掠大量边民带到板升城壮大自己的实力,还对已自立为蒙古可汗的俺答汗积极游说,鼓动他模彷汉制,登基称帝。 可以说,板升城不仅是俺答汗的老巢,还是叛逃的白莲教徒选择的据点。 他们在这里不断和还在长城内的教众联系,不仅走私铁器、粮食等战略物资,还泄露明军情报,做这些的目的,就是鼓动俺答汗兴兵于大明作战。 白莲教板升集团不仅拥立俺答汗称帝,而且建议他攻占、统治长城边疆,模彷五代时期石晋故事,建立与明朝平分秋色的政权。 用赵全、李自馨等人的话说,那就是“分遣各虏攻取大同、宣府、蓟州一带,与南朝平分天下。” 甚至他们还勾画出一个巨大帝国的雏形,以板升城为中心,东起蓟辽边外,与兀良哈三卫、哈尔部接界,西至甘肃边外,南至长城,北至漠北与喀尔喀蒙古接界,在广大漠南地区建立了一个独立的,具有汉式统治体制的“金国”政权。 板升的地位在俺答部中很重要,所以在俞大猷得知俺答部主力尽出宣府后,急忙和大同巡抚李文进商量对策,他说出的退敌之策就把目标直指板升城,打算玩一出围魏救赵的计策。 攻破板升城,剿灭其中的白莲教余孽,同时逼俺答汗回兵救援从而解除宣府困局。 李文进在初听到俞大猷的计划时也是非常吃惊,这可是出大同镇三百余里,还要跨过黑河和灰河两条河流。 不过,在俞大猷细致的讲解后,李文进有感觉似乎这个作战计划非常靠谱,所以才急急找来大同总兵官刘汉商议此事。 刘汉此时正在考虑抽调哪些人马东进增援宣府,听到巡抚相召,还以为是接洽粮草一事。 大军移防,粮草辎重肯定是重中之重,一旦有闪失,闹不好半道上就哗变溃逃也是有可能的,所以刘汉第一时间就赶到巡抚衙门。 只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李文进召他来商议的并不是他以为的粮草辎重事项,而是要领兵北上偷袭板升城。 对于刘汉的顾虑,俞大猷当即就答道:“只要我军偷袭板升城得手,俺答部必回兵救援,宣府之危自解。 实际上,我们要考虑的不是宣府的安危,而是我们得手后鞑子对我军的围堵,找最近的通道退回大同,” 听到俞大猷的话,旁边的李文进深有同感的点头附和道:“有理,俺答汗在得知板升城被破后,必然猜出是我大同军所为,很可能派遣一部救援板升城,另一部则插入板升于我大同之间,拦截我军返程。” “那你们还要这么做?太危险了。” 刘汉皱眉说道。 听到刘汉的质疑,李文进脸色表情不变,但是也没有给出回答,他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俞大猷。 对于李文进来说,他只抓战略问题。 俞大猷提出的围魏救赵的计划,符合解救宣府和打击塞外白莲教徒的战略目标,顺带一把火烧掉板升城,也可以显示出明军的实力,让俺答汗不敢轻易称帝。 在塞外大草原上,你要自立可汗,那是你的事儿,只要那些蒙古人都服从你,李文进觉得这貌似和他们没关系。 可要是让俺答汗称帝,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天下只能有一个皇帝,那就是大明皇帝。 一旦让俺答汗称帝,那大明必然发大兵围剿,绝对是不死不休的战争。 突袭板升城,可以让俺答汗知道明军的战力,这样他就更不敢轻易称 帝,无论那些汉奸如何鼓动,相信俺答汗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至于突袭部队返程的安全,这样的战术问题是俞大猷、刘汉这些武将考虑的事儿。 大同军一旦出发,他李文进肯定不会留在关内,而会随军出发,但是也只会在距离边墙几十里的地方驻留,带队负责接应突袭大军。 至于带队的将领,李文进之前在询问俞大猷的时候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如果刘汉不愿意带队出击的话,就由俞大猷带队进攻板升城,这也是他强烈要求的。 随军出击,李文进明白俞大猷的想法。 这次胡宗宪的陷害让他蒙受不白之冤,不仅丢掉了十余年征战才得来的总兵官职,还丢掉了祖辈传下来的世袭武职,如果不能在他手里夺回封荫,那他死后也无脸见祖宗了。 358多好的机会啊 俞大猷想要战功,以战功恢复祖上荫庇,决心是很大的,这从他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作战计划就可见一斑。 只是,仅仅是献策之功还不够,他还需要亲身参与到这次交战中,获得最大的功劳才有机会。 所以,在李文进迟疑的时候,不止是担心计划的可行性,更是对领兵将领的疑虑中,俞大猷勇敢的表达了自己想要亲自领兵的想法。 说实话,在他听到俞大猷的作战计划时,他就觉得计划很好,成功概率很大。 唯一的问题其实就是得胜之师的凯旋之路充满荆棘,若不能选出一位良将带队,明军的危险系数就很高了。 李文进对于大同总兵官刘汉的能力还是认可的,由刘汉带队偷袭板升城的话,李文进是能放心的,可是刘汉会同意这个危险的计划吗?何况还要他亲自带队。 俞大猷当然也没有问题,他已经通过多次战争充分的展现出了自己的判断能力,尤其是临阵指挥能力。 在俞大猷毛遂自荐之后,李文进最后一丝顾虑也就打消了,刘汉不愿意带队突袭,那就让俞大猷去。 而在刘汉说出退兵之路的安全时,李文进没有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届时该怎么应对,这完全取决于指挥将领的临场判断。 无论多么周密的计划,你都无法准确判断出战场的位置。 撤退途中和鞑子遭遇,是随机的,完全无法预测,所以他看向俞大猷,而刘汉也不傻,看到李文进的表现也看向了俞大猷。 俞大猷这时候倒是毫不怯场,战场他已经上过多次了,和鞑子也有过交手,所以他此时信心十足的开始向刘汉讲解他心目中的,对于这次作战的预桉。 李文进不懂这些,可身为大同总兵官的刘汉应该是能听懂的,和李文进在一起可以讨论战略性的话题,而战术方面只能是和刘汉交流。 ...... “九边都该动一动了。” 张居正听到魏广德说出这句话,不由得低声复述了一遍,随即眉头微挑,“何解?” 按照字面意思,魏广德似乎是想说,调集九边兵马应对这次俺答汗的入侵。 好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张居正就会失去对魏广德的兴趣,无他,不靠谱。 现在朝廷财政方面的窘境,作为京官的他们都应该很清楚。 调动九边人马,那需要海量的资源才能办到。 钱粮,从哪里来? 就现在,大军驻扎所属地域,钱粮尚且供应紧张,军队一旦开始调动,其中转运的消耗是现今朝廷承担不起的。 而且,谁不知道,打仗,当然是调集的兵马越多越多。 韩信点兵多多益善这个道理,他们读书人谁不懂。 也只有少数读书读傻了的人才会以为《三国演义》里诸葛亮的“锦囊妙计”真的有用,那都是湖弄读者的玩意儿。 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战例确实存在,但那绝对不是主帅想要的,都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或许是因为本身实力不济,或许是时间仓促来不及调动大军的无奈之举,可不是正统的用兵之道。 张居正想的那些,魏广德可没注意他的话容易给人误解,这时候只是想想才继续说道:“俺答部主力应该已经集合在宣府镇外,战争一触即发,此时征调九边援兵肯定是来不及了。 或许也只有蓟镇和大同的人马可以在战时加入战场,东边的辽东镇,西边的太原镇、延绥镇怕都赶不及,至于更远的那些宁夏镇就别提了。 不过你们注意到没有,宣府报俺答部主力尽出,这说明什么,现在北边的大草原上,其他边镇外怕都没什么鞑子了,这个时候正是全力北进草原进行骚扰破坏的机会。 他们 不是要在宣府一线作战吗?宣府军在蓟镇军协防下全力防御,其他各镇北上骚扰他的后方,特别是大同军和辽东军,完全可以东西对进,切断俺答部的后路。” 说到这里,魏广德不由得有些遗憾的说道:“可惜了,北边都是大草原,蒙古人又是依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没有王城,否则直接奔袭他的王城。” 一阵停顿后,看着周围众同僚一片愕然的目光,魏广德又有些叹息道:“饮马瀚海、勒石燕然、封狼居胥,多好的机会啊。” 魏广德最后的一段话有点装逼的意思,这时代的武将们,无不把那十二个字所代表的事儿当做为将者的最高荣誉,毕生追求。 当然,这只是他们的理想,而理想往往会败给现实。 魏广德话音落下之时,他就注意到其他同僚都还算好,只有张居正眼中闪现出一丝兴奋的光芒,但是或许马上就想到了什么,又很快暗澹下来。 如果是明初的话,或许可以,那时候名将云集,士卒也是百战之兵,至于现在嘛,想想就好了。 凉亭里陷入一片安静,所有人都默然无语。 应该说,魏广德的想法在同僚们看来有些天马行空而又不切实际,这时候防御都显不足,他还在想着打出去,实在是...... 而此时大明朝六部九卿全部集中到了西苑永寿宫里,经过之前的激烈讨论后,他们此刻都垂手肃立,等待着御座上的嘉靖皇帝圣裁。 之前的讨论中,虽然户部强烈抵制调动周遭大军,可是兵部态度强硬。 其他各部虽然事不关己,但是想到俺答骑兵可能再次兵临北京城下,也都纷纷附和兵部的意见。 那就是几乎全盘通过了宣大总督葛缙的请求,他不仅计划调动旗下宣大、山西军迎战,同时还请求蓟镇大军协防,必要时加入战场。 动员三镇十余万人马,每天人吃马嚼都是天文数字,户部自然哭穷,坚决不同意。 参与讨论的不仅有内阁首辅严嵩、次辅徐阶,六部堂官,还有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和太常寺卿。 本来这样的九卿集会是不应该有太常寺卿前来的,而应该是通政司通政使,不过正统年间开始,因为英宗年幼的缘故无法临朝,皇权旁落内阁三杨手中,通政司的地位就急剧下降。 到现在,通政使司几乎已经成为专门为内阁传递奏疏的机构,而失去了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权。 今日宣府军报送到由内阁呈送西苑后,嘉靖皇帝召集重臣议事时就直接点了太常寺卿高拱的名字,让他顶替了通政司通政的名额参与到九卿会议中来。 对于这样的安排,徐阶显得很是开心,眉头也是舒展的,只有首辅严嵩双眉紧皱不发一言。 不过首次参加这样重大会议的高拱显得很拘谨,完全就似透明人一般,在整个议事过程中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的听着其他大老发表的意见。 这样的画面,对于第一次跻身御前会议的高拱来说,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内心更是备受鼓舞的。 他从嘉靖皇帝叫他来参加这次会议就感受到了皇帝对于裕王府的一种态度,这是要开始培养裕王府班底了吗? 想到这儿,他就不得不一边仔细凝听大老们的发言,一边思考之前魏广德说的,宫中传言嘉靖皇帝曾经和陆炳讨论“就藩”一事。 空穴来风? 看样子怕也不见得,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想到这里,高拱又想到魏广德似乎在宫里还有人,于是在心里打定主意回去找魏广德说说,让他在宫里在打探一下,看看是否还有别的,他没有注意到的消息。 裕王母妃不在,裕王在宫里已经没有了依靠,能够说上话的也就是当年认识的一些太监,即 便这些年维持着往来,可也大不如前,毕竟裕王不能给他们想要的。 虽然一心二用,但是高拱还是逐渐听出来了,想明白了御前会议的根本,其实就是皇帝要知道各部对某事的态度,支持的原因和反对的理由。 随着次辅徐阶在严嵩的示意下进行了总结性发言,永寿宫里安静一片,开始等待皇帝圣裁。 “宣府大战在即,没什么比这事儿更重要的了。” 嘉靖皇帝看似很随意的撇了眼殿上的大臣,稍微犹豫后才说道:“兵部给蓟镇发文书吧,长城沿线关隘严加防备。 蓟镇大军进驻密云,随时准备入宣府支援,延绥镇、宁夏镇也发公文过去,让他们调集人马待命。” 说完这些话后,或许是嘉靖皇帝看到了新任户部尚书高耀满脸的纠结,想到他刚接手马坤丢下的摊子,估计这时候还真不知道从哪里找钱。 其实确实如此,大明朝的户部这些年连年亏空,新库老库早两年都几乎被搬空了,每年南方送来的金花银刚一入太仓就会被各衙门的人赶来提走,现在又突发战事,收支上难免捉襟见肘。 想了想,嘉靖皇帝又开口道:“先从太仆寺常盈库中借出一笔银子,优先保障此次军事行动,绝对不允许这时候有士卒因为粮饷供应不足闹事儿。” 今年,他都接到两次士卒哗变的消息,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再次上演这样的闹剧,这京城也别呆着了。 “另外,兵部给成国公打个招呼,让他马上整顿京营。” 整顿京营,这是防患于未然。 十年前那次,京营仓促上阵,京城防御之混乱。 事后,嘉靖皇帝居然找不到人发火,只能处罚当时总督京营的大小官员和太监。 这次,不知道俺答汗是怎么打算的,可是按照葛缙奏疏所陈,俺答部主力尽出,七八万大军总是有的,这么多的人马,即便是游牧民族的生活方式,需要的消耗也是不小的,由此可见俺答汗所图不小。 此时的大明朝堂,都认为一场大战将不可避免,只是面对如此大战,所有人都默契的没有提一件事儿,那就是派人总督此战的打算,似乎是把整场战事都交给了宣大总督葛缙去完成。 御前会议结束,众人退出永寿宫,一前一后走出了西苑各自上轿回自己的衙门办公,执行会议上的决策。 高拱上轿后并没有让轿夫抬他回国子监,而是吩咐道:“去翰林院,速度快点。” 打探宫里的消息并不着急,可是现在在京城里裕王一系的官员当中,也只有魏广德才有过领兵作战的经历,高拱要把御前会议上的内容和魏广德说说,听听他的看法,没有什么比这场大战更加重要的了。 而他自己可没有统过兵,打过仗,那就找做过这事的人来问问。 轿夫抬着轿子飞速离开了西苑大门,向着翰林院奔去,而魏广德此时已经从凉亭里出来,回到自己的值房中坐下。 在凉亭里已经灌了一肚子茶水,刚坐下就看到芦布送上来刚泡的茶,心里就是一阵腻味。 茶都已经泡好,魏广德也不想喝,就放哪儿好了。 此时魏广德也没有看书的兴致,看着书桉上放着的那本书伸手拿起直接合上丢到一边,心思也飞到了宣府。 现在马芳依旧还在宣府担任副总兵之职,统领着完全左右卫。 想着马芳以往的战绩,想来俺答汗应该不会愚蠢的以为在大同和宣府之间寻找突破口,更大的概率还是在宣府的龙门卫辖区附近寻找机会突破边墙,找时机打败宣府三卫,进而择机继续南下威胁京师。 届时,延庆、居庸关一线又将成为主战场,或许决定胜败就在此地了,届时宣大、山西大军和蓟镇大军云集,也不知道能不能彻底击 败俺答部主力。 想到这里,魏广德内心又忐忑起来。 虽然上次运气好,和俺答汗交手过程中把人吓走,可魏广德很清楚,那次鞑子入关和不比这次。 如果真像宣府奏疏中所说,俺答部主力尽出的话,想想好几万的精锐蒙古骑兵,魏广德可不相信单凭宣大那点人马能挡住,即便是加上蓟镇的兵马怕也不足。 魏广德可是完整的看过蓟镇防线的,对蓟镇军的战力有个大概的认知,似乎还不如宣府军强。 毕竟,宣府军常年和蒙古鞑子交手,作战经验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只希望投靠自己的那些人不会在这次大战中有所损失吧,魏广德心里这么想着。 “大人。” 这时候门外脚步声响起,似乎有人进了这个院子,耳边又听到门口芦布的话。 “高拱高大人来了。” 359河套 “高拱高大人来了。” 这时候门外脚步声响起,似乎有人进了这个院子,耳边就听到门口芦布的话。 高拱? 他这个时候来这里做什么? 魏广德心下狐疑,他现在不是应该在国子监看着那边监生吗? 随即又想起凉亭里的张居正,魏广德洒然一笑,听到打仗这些书生看样子心里都慌了吧。 果然,高拱进门就急急的向魏广德问道:“宣府那边你怎么看?宣大和山西的兵马能顶住吗?” 在高拱看来,即便宣大兵马打不过俺答汗所率领的骑兵,做为守城一方还是应该没有问题的。 和其他人不同,他不认为蓟镇军马应该参战,毕竟那是拱卫京城的主要力量,若是在宣大折损过大,那京师的安危可就不好说了。 所以,高拱当时在御前会议上想的是宁愿调动稍远一些的延绥、宁夏等地兵马支援宣大,也不应该轻易出动蓟镇大军,即便因此耗费钱粮也在所不惜。 因为即便俺答部能在宣府击败宣大军,那也必然是伤筋动骨、损失惨重,届时蓟镇大军和延绥等地大军围拢过去,必然让俺答汗重蹈当年覆辙,只能狼狈逃出长城去。 可若是蓟镇大军参与进宣府大战,损失又过大,没有顾忌的俺答汗保不齐就会再次兵临北京城下。 届时九边兵马肯定救援不及,那就只能调动内地兵马,如山东等地卫所入京勤王。 那些卫所军战力如何,嘉靖二十九年的时候他就已经见识过了。 只是,初次参与那样高级别的会议,高拱只是在心里想想,却是没敢出声。 魏广德起身,拉着高拱坐下,又吩咐芦布重新沏了茶端上来。 等芦布送上茶水离开后,魏广德才开口问道:“肃卿兄这是怎么了,宣府那边自有宣大总督,兵部处置,何须担忧。” 魏广德并不知道高拱刚从西苑出来,已经被嘉靖皇帝列入御前会议的成员名单,只以为他是担心京城的安危才跑到自己这里来的。 想想,翰林院这边的同僚都找他问看法,估计高拱也是因此而来。 “宣府的急报你看过没有?” 高拱这么问也不是无的放失,大明朝的奏疏,其实还真没什么保密的。 奏疏到了通政司,本来就要抄录一份存档,不少通政司的官吏记忆好或者觉得奏疏有意思,往往会私下多抄录一份,然后就传出来了。 当然,之所以这样的事儿没人制止,当然是因为进入通政司的东西都没有要保密的,这些奏疏不少还直接登上邸报刊行全国个府县。 “看了。” 魏广德老大老实的回答,本来他是不看的,也没让芦布去找来抄录,就是说说主要内容就好了,让他有个了解就行,免得同僚们畅谈时他接不上话。 可这次被拉到凉亭去,魏广德不想看也看了葛缙的奏疏。 葛缙送来的急报,也就那么会事儿,至少魏广德是这么看的。 做到宣大及山西总督,也就是俗称的三边总督的人,对于可以预见的一场大战,自然要先往最坏的地方想。 就像这次的奏疏,直接说宣府的夜不收和俺答部探马在长城外多次交手,才刺探到大量兵马聚集的消息。 由于俺答部集合了部落内主力,由此葛缙预料会有一场大战,也对俺答汗的野心充满担忧,这也是身为三边总督应尽的职责,颇有些“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故可百战不殆矣”的意思。 至于奏疏中所请调动蓟镇军马协防,其实就是一个预警,一旦宣府被破,俺答汗可能会把进攻的目标对准京师。 宣府能不能顶住俺答部的进攻,魏广德不知道,可他知道俺答汗那些人马, 应该不足以威胁到京师的安全。 几万人,前面再加个“十”或许可以,不过那需要动员老幼参战,战力也不会提高多少,只是增加数字。 之前,魏广德就已经知道,鞑子骑兵临时招集的部落民众其实战力有限,至少不比明朝卫所军战力高多少。 所以,这会儿他还能老神在在的和高拱闲聊。 “你不担心,鞑子破宣府进攻京城?” 高拱双眉紧皱,快速追问道。 “宣府边墙好破,蓟镇的城墙可不是那么好攻的。” 魏广德也立即给出了答桉。 “可要是蓟镇大军进入宣府参战,战况不堪,又会怎样?” 高拱依旧追问道。 听到高拱这么说,魏广德立马警觉起来,高拱的官职比他高很多,知道的朝廷的决议也多,莫不是他知道了什么消息才跑来的吧。 “肃卿兄,此话何解?那奏疏可没让蓟镇大军进宣府参战,只是说协防,其实就是加强蓟镇长城的警戒,至多提前进驻一些城郭防范。” 魏广德狐疑的说道。 “今日议事,兵部担心鞑子突破宣府涂炭京畿,提出在密云、昌平部署人马,必要时进入宣府助战,同时给延绥、宁夏两镇也发了公文,调集兵马随时准备支援宣府。” 高拱开口说道。 “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听了高拱的话,魏广德立马惊叫道。 随即,情绪稳定下来后,又看向高拱。 现在的高拱已经四十多奔五十的人了,算是老成持重之人,不似会拿这事儿开玩笑,魏广德迟疑着开口道:“这是哪儿来的消息?” 于是,高拱把刚刚在西苑结束的御前会议的内容给魏广德详细的讲了一遍,魏广德也是听得目瞪口呆。 他震惊的当然不是御前会议做出的决议,而是高拱怎么就被召过去参加这样的会议了,随之而来的就是内心的一阵狂喜。 赌对了。 高拱在会议那会儿想到的事儿,这会儿魏广德自然也想到了,这就是嘉靖皇帝开始锻炼裕王府班底,要让他们逐渐介入到朝堂的政务中来,而不是像过去那样只是围着王府琐事打转。 其实,这样的准备,从高拱升迁开始,或许嘉靖皇帝就已经在做打算,只是当时还不明显,毕竟高拱是九年考满才获得的升迁。 魏广德想到这里,脸上不自觉就有所表现出来,被高拱看到还很奇怪。 “广德,你是不是有破敌之策?不妨说出来听听,要是真的可行,我们马上去内阁找严阁老。” 高拱误会了,以为魏广德脸上浮现的欣喜表情是发现了俺答部军队的破绽。 不过他也清楚,军事上的事儿,按理来说不应该这样轻易就看出什么来,即便是那些所谓的名将,大多也是在临阵之时发现对手的漏洞,那什么“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更多还是对胜利一方的上位者的一种神化。 听到高拱的话,魏广德也立马就冷静下来,知道这个时候表现出欣喜之情是要不得的。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才是一个读书人该表现出来的精神,可不是自己现在这样。 不过现在,魏广德自然不会说出先前自己想的是什么,那只会被高拱看轻,怎么接下去才是重点。 魏广德低下头,假装思考一阵后才说道:“如果朝廷真要调动延绥、宁夏兵马的话,倒不如直接派他们进入河套地区扫荡,此时俺答部主力尽在宣府外围,大军出长城当无大碍。 宣府当坚壁清野,大军紧守城池和各关隘,不给鞑子一丝半点机会抢掠钱物。 我军虽不能借此一举攻占河套地区,却可 以打击蒙古鞑子的实力。 河套被袭,想来俺答汗就算再不甘,也要派出大军支援才是,宣府一战我军的胜率也就提高不少。” 魏广德短时间内能想到的也就是“围魏救赵”之计,河套地区水草丰美,听说在那里有大量牛羊栖息于此,俺答汗不是想要入关抢掠吗? 你从宣府进来,我就从宁夏、延绥北上进入草原,抢掠河套地区的牛羊,借此也可以分散俺答汗手中本就不多的战兵。 到那个时候,以宣大军长期对战俺答部的丰富作战经验,只需要紧守城池,实行坚壁清野,俺答部抢不到物资,自然只能退走。 魏广德依旧坚信,以俺答汗手里那几万人马,是不足以威胁到京师安全的。 “兵部在会议上所言,宣府迟滞鞑子进攻,蓟镇和延绥、宁夏二镇军马东西对进,合围俺答汗的计策,是否可行。” 高拱没有对魏广德提出的扫荡河套地区的作战计划进行评价,而是问出魏广德对御前会议上兵部作出的战争预判是否妥当这个问题。 “蓟镇大军可以及时赶到战场,延绥、宁夏二镇的兵马,怕是赶不及了。” 魏广德想想就摇头说道:“与其让他们在关内奔波,不如直接让他们杀出去抢掠鞑子的资财。” 看高拱似乎依旧不以为然,魏广德心中一动。 河套地区,当年曾宪就是因此被杀,还连累了夏言,难不成现在河套已经成为大明官场的一个禁忌。 不过,魏广德还是觉得自己所提应该没事儿才对。 曾宪那是想要收复河套地区,重新对其进行控制,结果就是不仅要在当时打败蒙古鞑子,还需要持续的投入军力维持对那里的控制。 而魏广德所提的,可不是收复河套,而仅仅是对河套地区实施抢掠。 难道指准许鞑子入关抢掠,就不许明军出关打草谷? 魏广德在宣府的时候可是听说过,以前明军打草谷的事儿可没少干,那时候明军战力强大。 即便是军力衰弱之时,边将为了牛羊财宝也经常带兵偷偷出关抢掠,只是扫荡的范围和出兵规模没有以前那么大。 不过,此时魏广德想想高拱之前所说的兵部计划,觉得还是先泼一盆冷水让他清醒一点比较好,于是就接着说道:“蓟镇距离宣府近,支援是来得及的。 而延绥宁夏的兵马路途遥远,就算赶到战场也是人困马乏,根本没法参战,还凭白消耗大量粮草。 不但如此,俺答部主力尽在,那可是数万战力强悍之兵,与之交战不首先考虑让他们分兵,削弱他们的实力,而是想着集中兵力进行决战,不可取。 说句实话,在宣府那战我算是看出来了,当时若俺答汗所带的人马再多一些,或者精锐骑兵多出一万,保安州那一仗就打不起来,至少在大同军主力赶到前,不敢打。” “大同、宣府军战力和俺答部对比,如何?” 魏广德话音落下,高拱就突然发问道:“精锐骑兵我大明略占优势,可人马少得可怜,多是统兵将领身边的亲兵。 士卒战力弱于鞑子,不过若俺答汗带来全部主力,那精锐骑兵可是四万人上,至少需集结二十万以上明军方可对抗。” 魏广德是把俺答汗本部和黄台吉、青台吉的精锐骑兵算在一起,按照当初马芳所说,应该就是这么多了,剩下四、五万多鞑子,战力也就是大约七、八万明军的样子。 有了计较,魏广德就把当初马芳所说的情况给高拱详细分析了一遍。 高拱听完就明白了,明军能够汇聚在一起的精锐,若是强行从将领手里收走亲兵的指挥权,先不说将领会不会阵前闹事,就算真把人凑一块,怕也就万余人,两万人都未必能够凑齐。 这些人或许单打独斗可以击败鞑子,可他们没有大队骑兵作战的经验,实力说不定反而会受到影响。 至于调集其他明军参战,按照魏广德给出的战力表,那至少要准备三十万人马方可应对。 九边重镇,人当然是有的,可这么多的人马调动,物资消耗那是海量的,朝廷根本承担不起。 相对来说,魏广德提出的延绥、宁夏二镇出兵抢掠河套,真要算账的话,似乎更加合算一些。 不知不觉,高拱也开始计算起得失来。 可是出河套,能不能提? 和魏广德先前所想的一样,在嘉靖皇帝处死夏言、曾宪以后,进军河套就成为官场上的一个禁忌的话题。 一个三边总督的鲜血就已经够吓人的了,还要加上一个致仕的内阁首辅。 要不要找阁老提这件事儿? 高拱也是有点吃不准,关键他现在也是位卑言轻,魏广德就更加说不上话。 高拱有点焦虑的起身,在值房里来回走动,魏广德只能低头看自己身前的茶水,免得看花眼。 而此时的大同巡抚衙门里,李文进、刘汉和俞大猷的会议已经接近尾声.....。 360高拱变了 “突袭板升城,你认为多少兵力合适?” 刘汉做为大同总兵官,对手下人马的数量还是比较清楚的。 大同镇下辖士卒,纸面数字高达十二万人,可实际上只有八万多人。 就算是八万人,看似兵力也不弱,可是这些人是被分散在东接宣府镇西陲的西阳河镇台口,西至丫角山,绵延六百四十七里的七十二座城堡之中。 大同镇防务体系既是一条线性城墙防御体,同时也是一个纵深的梯次式防御体。 七十二城堡按地理位置分为三个层次:靠近外长城一线的称为“极冲地方”,如威远城、右卫城、助马堡、得胜堡、弘赐堡、新平堡、大同镇城等; 位置靠南一些的城堡称为“次冲地方”,如左卫城、阳和城、朔州城等; 接近内长城一带的城堡称为“稍缓地方”,如蔚州城、广昌城、灵丘城、广灵城、浑源城、应州城、山阴城、怀仁城、马邑城等等。 史载,自宣府镇以西,至山西镇边缘,“皆峻垣深壕,烽候相接。”凡通车、马的隘口,都设“百户”防守,连只能容得下樵夫牧民独身通过的隘口,也安置边兵十人戍守。 八万多人这样撒出去,剩余的机动兵力也就不多了。 此次接到宣大总督葛缙的命令,抽调人马随时准备支援宣府,从接到命令到走进大同巡抚衙门这一路上,刘汉不是在发调兵令集合军队就是在思考还能从哪里挤出一些人手来。 “突袭板升城不需要太多兵力,按照之前收到的消息,俺答汗带领全部主力向宣府进军,这次所图不小。” 说到这里,俞大猷不由得想起几年前那场保安州之战。 虽然后来和魏广德见面的时候也说了,那一仗其实是不胜不败,可是对于此前从无败绩的俺答汗来说,骄傲如他自然把那一仗视为奇耻大辱。 就是因为兵力不足,而明军的援军可能正在源源不断赶到战场,让他不得不选择撤退。 这次集合全部大军,自然是要洗刷那一次留下的耻辱。 俞大猷想到的就是,正好利用鞑子倾巢而出的机会,一把火烧掉板升城,既打击鞑子的士气,还可以间接支援宣府,只要能活着从大草原上回来,自己的功劳应该足够恢复家族传承的世袭武职了。 “现在板升城兵力空虚,我计算三千人足矣。” 俞大猷继续说道,看了看李文进,又看看刘汉,这才又说道:“以李大人旗下标兵一千人,请总兵大人再拨给我两千人马,我带队直接北上扫荡板升城,至于回程......” 说道这里,俞大猷略微停顿后才说道:“还请两位大人各提兵马若干分驻灰河和黑河,备好搭建浮桥的材料,一旦我军返回搭好浮桥方便我们快速后撤。” 李文进是知道的,一开始俞大猷就对他说过,这次作战成功概率很大,不过还是需要李巡抚出长城坐镇,保护出征大军的退路,接应大军归来。 李文进在听到俞大猷所定计划是,直觉也感觉胜利的希望很大,自己出长城就近指挥调度,说是接应,其实就是分功劳。 风险是有的,可是并不大。 而且,按照俞大猷的计划,黑河、灰河都要留驻少量人马保护搭建浮桥的材料,自己只需要驻留在黑河即可。 此地距离大同边墙不过几十里,即便俺答汗亲帅大军截杀,他也有机会“撤”回大同镇,继续指挥防御鞑子的进攻。 至于灰河那里,就看刘汉要不要这个功劳了。 要的话他就去灰河吧,也算是就近指挥俞大猷部的进攻。 虽然李文进的品级比刘汉低,可他并不认为刘汉敢拒绝他的建议,在这大同镇,虽然按照朝廷的制度是刘汉第一,可实际上刘汉 也要听他的。 刘汉到这个时候,也彻底了解了俞大猷这次突袭板升城的作战计划细节,留下两个“关键”岗位就是黑河和灰河给他们。 显然,距离大同最近的黑河肯定是李文进去,自己只能跨过黑河在灰河岸边。 不过刘汉到是不担心什么,大不了多带夜不收,加大探查范围就是了,安全上总归比俞大猷他们好许多。 “你要全部士卒都配上战马?” 想到俞大猷说出的重点就是“突袭”二字,要达到自然需要极快的行进速度,也只有给步卒配备充足的战马才行。 他倒是不担心辎重,李文进既然支持这个计划,肯定就会保证物资的充足。 不出所料,俞大猷点头,他要把随军出征的步卒全部变成骑马步兵,只有不管是进攻还是撤退,活下来的概率都会大很多。 刘汉终于点头了,“人马随便你挑,另外我和李大人各带一千骑兵掩护你的退路。” 看到刘汉同意了俞大猷的作战计划,李文进看向俞大猷问道:‘需要准备哪些物资,你列个清单出来,什么时候出击由你决定。’ 对于俞大猷的作战计划,出击时间也是很重要的环节。 ....... “有没有详细的计划?” 在魏广德值房里,高拱来回走了许久,或许是腿走痛了,或许是头转晕了,这会儿他是彻底消停下来,坐回原来的位置上,开口就对魏广德说道。 “兵部今天应该就会把军令发往延绥、宁夏二镇,出击的时点就是在接到俺答部突破边墙之后。那时,鞑子进入长城,必然分兵对周边军堡城寨发动袭击,以保证退路的安全。 这时候派人飞马给那边传令出击会有几天时间,这段时间里鞑子的兵力应该会逐渐分散开进行劫掠,直到他们探查到宣府大军动向后才会重新集结。” 魏广德是按照这时代大军出征前的准备时间来计算的,宣府军就算有所准备,在确认消息和宣府三卫压上也需要时间调集人马和粮草辎重。 这个时候向延绥、宁夏下令出击河套,等河套地区的部族发现再向俺答汗求救,又是几天时间,那时候怕是俺答部已经和宣府大军对峙了。 然后抽调兵力救援,又是十来天时间,留给明军肆虐河套的时间也就是二十日不到,但是也足够他们发笔小财了。 “延绥、宁夏二镇出击兵马全部要骑兵,轻装突袭,以战养战.....” 魏广德继续说着自己的战役构想,没必要准备什么后勤物资,直接从鞑子部落里面抢来补充就好了。 草料,草原和那些部落里就有,粮食,那铺满草原的牛羊就是。 短时间出击,兜一圈就会来,自然也不需要准备大豆之类的精良马料。 高拱不懂军事,不过魏广德讲的还算细致,他能明白,最起码俺答部派出救兵达到河套地区,从明军出击到鞑子援兵杀到,中间有二十天左右的时间,出征明军在这个时段里就是安全的。 何况,草原广袤,鞑子急急赶回未必能找到敌人,而对于出征明军来说,任何关口都可以自由进出,所以撤退很是方便。 “走,跟我去内阁见阁老。” 说着,刚坐下没一会儿高拱又蹭的一下站起来,伸手就抓住魏广德的一条手臂想要把他拉起。 “等等,这个,我现在去肯定是不合适的。” 魏广德急忙说道。 “没什么不合适的,这是为了大明,你的计划感觉比葛缙那套被动防御的策略高明太多了,只知道防御。” 高拱却是不以为意的说道,在他思量后,已经完全接受了魏广德的提议,所以是一定要让魏广德跟着他去内阁面见严阁老,毕 竟这么重大的变化,内阁也做不了主,到时候肯定还要找兵部合议,最后再报到嘉靖皇帝面前。 不过万幸的是,这事儿现在不是那么急,毕竟宣府那边还只是双方的探马在交战,俺答部主力还在集结,并没有做好发起进攻的准备。 延绥、宁夏镇的兵马集结也需要时间,今日廷议结束后,兵部就会下文让两镇集结兵马,到时候直接用这批人马出塞即可。 “我看,还是我把这个思路写成奏章交上去,请内阁那边审议后再说,如果需要我去详细解释我再过去。” 魏广德拒绝了高拱的提议,坚持不能在这个时候跑到内阁去,还想要推翻刚刚做出的战略计划,看上去好像只是阐述个人观点,但实际上却是把六部九卿全得罪了。 就你魏广德能,他们都是废物。 对于这样事儿,魏广德打死也不会干。 魏广德态度很坚决,高拱似乎也逐渐明白了魏广德的顾虑,也不再那么急切的要拉着他出门。 “那行,你把它写成奏章,今天就写,明天交给我,我直接送到内阁去,不走通政司那边。” 已经冷静下来的高拱开口说道,“当初你就说了,通政使司这个衙门太漏风,军国大事不能掉以轻心,哪能这么随意的就被散播开来。” 过去闲聊的时候,魏广德就想起后世看过的关于明朝的总结,其中失密一事也是屡屡被人提及的。 所以魏广德在和高拱喝酒闲聊之时,就说了“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的危害。 想想也是,宣府急报送来京城,兵部和通政使司都收到了奏疏。 兵部作为战事的主管衙门,知道是应该的,他们毕竟要作出战争决策,进行调兵遣将。 通政使司收到的奏疏,原本是应该由通政使直接送进宫里交给皇帝御览的,可是现在制度变了,经他们手转送内阁票拟。 关键是,通政使司还是个四面漏风的房子,奏疏一到,奏疏的内容很快就传播开来,根本没有私密可言。 想想御前会议作出的决定,这么短的时间里,自己失密就告诉了魏广德,他可是翰林院的官员,那其他人呢? 显然,大家也会在不经意间把作战计划泄露出去,虽然都是葛缙的提议,但是最终决策的泄露其实才是最致命的。 虽然高拱不认为朝中有大臣会私通俺答汗,可是这样却是不行。 为此,高拱刚才就想到了一个计划,那就是“暗度陈仓”。 表面上是执行葛缙的建议,积极防御,实际上执行魏广德的提议,制动出击扫荡河套地区,迫使俺答汗分兵救援。 要如此,自然不能让魏广德把奏章送到通政使司去了,进了通政使司,半天时间京城官场就都知道了。 “你直接送内阁?” 魏广德皱眉看着高拱,有点奇怪向来讲究规矩章程的他怎么会这么做,这可是坏规矩的事儿。 “之前你说过通政使司的事儿,我觉得有道理。” 高拱简明扼要的回答道,随后想想就又继续说:“我送到内阁,争取只让大司马参与,按你的意思,其实都不需要筹集太多的粮草,大司徒那里都可以不用考虑。” 延绥和宁夏两镇出河套,以战养战,自然让这次军事动员的钱粮消耗大幅减少,特别是长途行军过程中的消耗,几乎完全可以忽略掉。 至于其他宣大和蓟镇的人马,距离还算近,消耗也有限。 魏广德听到高拱的话,眼神微微闪动,只是没有说什么。 不过在魏广德心里也看出了一点,那就是高拱的决断力很强,控制欲似乎也不小,就现在太常寺卿的职位,都敢安排两部尚书。 只是现 在魏广德还不是太敢肯定这一点,毕竟之前没有注意到。 也是,魏广德和高拱的交流可不想陈以勤和殷士谵他们,常年在裕王府和高拱打交道。 魏广德和高拱在一起,要么就是纯粹的闲聊,要么就是讨论事情,大家都有话直说,也没怎么拐弯抹角,所以交流起来也简单。 对于高拱,魏广德只能在心里打定主意,以后还要多多观察一阵,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今天,就在今天,魏广德已经感觉到高拱似乎和以前略有不同了。 从进屋开始,或许因为今天被嘉靖皇帝召进西苑参与御前会议后,高拱已经意识到了此时的他和彼时的他大不相同了,所以潜移默化下他的行为举止也有所变化。 不过留给魏广德的时间可不多了,在高拱的催促下,魏广德只好起身坐回书桉前,自己开始研磨墨汁,准备动手写他关于宣府一战策略的奏疏。 361漏洞 宣府镇是明初设立的九边镇之一,因镇总兵驻宣化府得名,也有简称“宣镇”者。 所辖边墙东起居庸关四海治,西达今山西东北隅阳高县的西洋河,总长近千里。 宣府镇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战略地位十分重要,特别是明朝建都北京之后,宣府镇更是保卫京都,防御蒙古族南下的咽喉之地。 后世隆庆年间程道生在《九边图考》中称:“宣府山川纠纷,地险而狭,分屯建将倍于他镇,是以气势完固号称易守,然去京师不四百里,锁钥所寄,要害可知。” 与之毗邻的大同地位也是一样,这也是为什么明朝设置了宣大总督这一职位的原因,还把宣大后方的山西也并入到宣大总督管理范围之内。 为何会成为蒙古南下的咽喉之地,这其实很好理解。 平日,俺答汗长期驻留的地方就是板升城,也就是后世的呼和浩特市。 在呼和浩特市和北京之间连出一条直线,线条会从宣府和大同之间穿过。 好吧,距离最短。 明初,太祖朱元章专门封了代王朱桂和谷王朱橞分别镇守大同和宣府,燕王朱棣坐镇北京,其目的也是为了保证“元大都”的安全。 明宣德五年,宣府镇总兵谭广“请置都指挥使司,分直隶及山西等处卫隶之。”获得朝廷的批准。 治所在宣府镇城的都指挥使司取名万全,借了万全卫的名号,规模却大很多。 万全都指挥使司建立时辖宣府前、左、右卫,万全左、右卫,怀安卫、保安卫、蔚州卫、永宁卫、怀来卫、开平卫共11卫,另兴和守御千户所、美峪千户所、广昌千户所、四海冶千户所、长安岭千户所、云州千户所、龙门千户所7个千户所。 万全都司是大明朝设置的最后一个省级军事机构,只设都指挥使司,而不设置相应的承宣布政使司与提刑按察使司,此前仅有辽东镇一例。 此时,大松山蜿蜒的山道上,从前一个拐弯处突兀的冒出数十名身着铠甲的骑士,他们奋力的催动胯下战马没命的往前跑,仿佛身后跟着什么洪荒勐兽般。 在他们经过后没多久,大地就开始微微的震颤,伴随着逐渐放大的轰响声传来,如同地龙翻身时大地有响般。 只是随着那处拐弯处涌出密密麻麻身穿各式皮甲的骑士,其中也夹杂这少量身穿铁甲的骑士,显然是这队骑兵里地位不低的人,地面的震颤和传来的轰鸣声有了源头,那是大队骑兵正在前进。 不统一的军装,这就是草原骑兵的标配。 和关内的大明朝军队不同,蒙古人虽然也有军装样式,但是更多的还是按照他们自己的实力来制作,有钱的会考虑用造价不菲的铁甲,而普通的蒙古人家境一般,则会使用皮甲作为防护。 统一装备的,或许也只有大汗和贵族身边的卫队才有的待遇。 虽然衣着杂乱,武器也是五花八门,可是整支队伍的士气却是很高昂,一路奔行中,许多人脸上都挂着轻松的微笑,和身旁的战友不知说笑着什么,似乎他们只是集合出去打猎一般。 远远,隐隐可见山道尽头那一座石头垒起的关城,城墙上还有各色旗帜飘扬。 许多人看到这里,已经嘻嘻哈哈大笑着用手向周围的同伴指点着什么,嘴里大声说着蒙古话。 先前那队骑兵已经冲进了前面的关城,而关城的吊桥已经吊起,城门紧闭,城墙上出现了许多红色的身影。 那群骑兵前面一个全身铁甲的将领忽然指着前面的那道石堡对身后的士卒吼道:“拿下龙门关,里面的东西就是你们的了。” “呼如,呼如......” 在他说完后,身后的十数名骑士举起手中的武器开始大声呐喊,随着他们的 呐喊声,后面的骑兵也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加入到呐喊中,同时催动战马加速前行。 在他们身后,乌泱泱的蒙古骑兵不断挥舞着手中的武器,震耳欲聋的呼喝声响彻四野,让远处石关城墙上的明军闻之瑟瑟发抖。 城关右边的烽火台上已经燃起了五堆烟火,五股巨大的浓烟升腾而起,向着远处传递着敌袭的信息。 而在更远处的山坡上,同样飘起了阵阵浓烟。 烽火,也叫烽燧,是古代军情报警的一种措施,敌袭时白天燃烟,夜间点火,以可见的烟气和光亮向各方与上级报警。 烽火台通常选择易于相互瞭望的高岗,丘阜之上建立,台子上有守望房屋和燃烟放火的设备,台子下面有士卒居住守卫的房屋和羊马圈,仓库等建筑。 烽火台之间距离一般约为十里,通常选择易于相互了望的高岗、丘阜之上建立,守台士兵发现敌人来犯时,立即于台上燃起烽火,邻台见到后依样随之,这样敌情便可迅速传递到军事中枢部门。 龙门关遇袭的消息,通过烽火台快速的向四方传递开来,铺兵也飞快的把更加详细的信息向宣府传递,不过他们是靠两条腿,当然是追不上远去的烽烟来的迅速。 “俺答汗选择进攻龙门关堡?” 此时在宣府,坐镇在此的宣大总督葛缙听闻下属汇报龙门关方向遇袭,目前敌情不明,但是燃起的是五烽烟火,顿时感觉不可思议。 宣府,从地形上说比较近似一个双峰,从而被分成东西两个部分。 东部是燕山山脉,主要的关口就是独石口,攻破独石口即可沿河谷南下,抵达延庆,继而攻打居庸关。 嘉靖三十五年那次入侵,虽然俺答部没有攻打独石口,却是选择瓦房沟破龙门所,也就是在河谷中断破的边墙,之后顺河谷到达延庆附近。 这里,一向是宣府的防御重点。 而在西部,则是在野狐岭两翼,之后的万全城就是现在马芳的驻地,这里也是草原骑兵南下常走的路径。 这里因蒙古与金国之间关键性的一战而闻名于世,当初成吉思汗率领的蒙古军队就是在此歼灭了完颜承裕率领的金军,扫清了进攻金国道路上最大的障碍。 金国在野狐岭之战的失利,导致中都门户洞开,备受威胁,以至于在四年后金国就不得不放弃了中都,迁都汴梁。 因此地的重要,宣府把最能打的将领马芳派到此地驻防,统领万全左、右卫和怀安卫,也是宣府镇的防御重点之一。 但是,这次俺答部的进攻,出人意料的既没有攻打西部,也不是攻打东部,而是在东西部的结合位出手,攻破这里,俺答部距离宣化城的距离就非常近了,显然是把进攻的矛头对准了宣府三卫。 宣大总督葛缙此时也看出了苗头不对,随即吩咐道:“通知宣府总兵官来此议事,给马总兵发去军令,集合三卫人马于万全左卫,随时救援宣化城。 给大同刘汉发军令,速率领大同军沿桑干河谷东进,支援宣府,山西兵马汇聚蔚州,随时准备入援。 给京城送军报,十万火急。” 来不及等铺兵送来更加准确详实的情报,葛缙就对属下幕僚下达命令。 这些军令和战报都会由他雇佣的师爷等人去起草,写完他审阅后用印就可以发出。 很快,屋里人都行动起来,几人已经开始动笔书写公文。 而京城的文渊阁中,大明朝内阁阁臣严嵩、徐阶坐在大厅上座,下面坐着兵部尚书杨博和太常寺卿高拱。 虽然魏广德在高拱跟前说的很简单,但是真正开始下笔时却是纠结不已,其中主要就是算计。 他需要计算消息传递所需的时间,明军行进的速度和俺答部骑兵的行进 速度等数据,可不是在保安、怀来和延庆三地一个相对狭小的战场空间里计算,这可是一个两千里的巨大战场。 计算稍有差池,可能就会让延绥、宁夏明军遭遇灭顶之灾,所以魏广德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往来于兵部,找人了解相关信息。 高拱在详细了解魏广德正在做的事儿后,也没有疾声催促,只是每天都要往翰林院魏广德值房跑,无声的行动让魏广德倍感压力。 总算,今日数据算是测算出来了,虽然或许还会错误的,但是显然误差应该是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魏广德才算给高拱交卷。 高拱拿到魏广德的奏章马上火急火燎的赶往内阁面见了严嵩严阁老。 严嵩在从高拱口中得知,魏广德对宣府可能发生的战事做出了一个计划后先是有点吃惊,当得知魏广德居然打起河套的主意,眼神中传出一股意味不明的情绪。 可惜啊,魏广德虽然打那里的主意,却只是派出两镇军马进行一场劫掠,而不是打算长期驻留当地,把河套重新收入大明的版图。 虽然内心里有点点失望,但是严嵩很好在掩饰住了这点,没有被高拱发现。 “把徐阁老,还有六部.....” 严嵩没有直接否决,而是开口说道,只是话没有说完就被高拱一个深揖打断。 “阁老,此战关系重大,下官认为还是应该慎重,只用召集徐阁老和兵部尚书参与即可。” 看严嵩微微皱眉,高拱急忙又补充道:“按照广德的计划,我军的消耗可比之前计划少许多,最关键,现今朝臣们散居京师各坊,常常出现朝政出则满城皆知的情况。 之前,锦衣卫就曾抓住过白莲教徒,他们专司收集京师消息,而俺答汗身边就有多名被朝廷通缉的教匪,我们不得不防。” 听了高拱的顾虑,严嵩眼神闪烁意味难明,但很快还是点头,“那就先召存斋和惟约来商议,若是他们无异议,我们就前往西苑求见陛下。” 最先到的自然是徐阶,实际上在高拱走进文渊阁时他就已经知道了,虽然心中诧异他怎么会直接找严阁老,最近可没有听说国子监有什么大事儿发生。 在书吏过来请徐阶移步严嵩值房后,徐阶放下手上的工作就过来了,他也想知道高拱来此到底何事。 很快,魏广德的奏章就被严嵩交到他的手里,徐阶坐在一边开始仔细看起来,越看越是心惊,心里却是有些埋怨高拱,这么重要的事儿之前都没有给他透点风声。 魏广德这道奏章上去,福祸难料,他都不明白高拱到底怎么想的。 如果高拱一到内阁就去找他,他肯定是要把这事儿给拦下的,现在先到了严嵩手里,他是爱莫能助了。 应该说,魏广德的计策倒是有几分道理,不过他担心的不是计策好不好,而是西苑那位的态度。 不多时,兵部尚书杨博就走进了严嵩值房,徐阶把手里的奏章递给杨博,嘴上说道:“惟约看看吧,这是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魏广德提的奏章,议此次宣府之战的。” 说完这话,徐阶就闭嘴不再多言,从进入这里到现在,徐阶都没有正眼看过高拱,不知是避嫌还是心理不爽。 杨博进屋子就被徐阶递过来一本奏章,只好苦笑一声,随即冲着屋里诸人行了个罗圈礼,就在下首找个位置坐下,仔细翻看起魏广德的奏章来。 只是随着有往下看,杨博脸上就越凝重,如果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他不是一气呵成看完整篇计划,而是不时跳到前面去,重新开始看,如此翻来覆去多次。 终于,杨博应该是看完了魏广德的奏章,轻轻放在旁边茶几上,闭目思索,完全没有理会上面严嵩、徐阶投来的问询的眼神。 对面的高拱对此也无可奈 何,这位杨博有点牛,就算是严嵩这样的大老,他平时都不怎么鸟的,加之曾经出任过总督,杀伐果决,身上似乎还带着那么一点杀气,在朝堂上是个很特殊的存在。 好半天,杨博才睁眼,看看上面的严嵩和徐阶,又看看对面坐着的高拱,他知道他们都在等着什么,也不拖泥带水,开口直言道:‘此策可行。’ 不过说出这四个字后,不等对面的高拱有所反应,他就已经起身,顺手把茶几上的奏章又拿起来走到严嵩和徐阶身前说道:“唯一的漏洞就是,如果俺答部不为所动,依旧全力进攻宣府,一旦宣大军被击败,可就只剩下蓟镇兵马了。 要知道,从宣府到河套,远隔千里,骑兵全力奔袭都要跑十余日才能到达,远水不解近渴。 一旦俺答汗选择放弃救援河套,这计策的风险就大了,几乎让京城直面鞑子兵锋......” 362京城和大同 魏广德依旧是经验不足,只是一厢情愿的以为明军攻打河套,能够调动俺答汗分兵救援,却没有想到两地相隔的距离,俺答汗有可能因为救援不及而选择放弃。 高拱同样是没有代兵的人,也是完全没有考虑到这种可能性,所以才把魏广德提出的想法当成明军的制胜法宝。 现在,听到杨博指出的漏洞,高拱一时无言以对。 确实,他们只以为河套地区的重要性可以调动俺答部骑兵救援,偏偏没有考虑到对方选择放弃会怎么样。 一旦俺答汗如杨博所言,没有落入明军的节奏,那这个计策的效果就大打折扣,没有起到让俺答汗分兵的目的,其实就是失败。 沉默半晌,高拱才开口说道:“那该如何补救?或者直接放弃?” 这时候,高拱也动摇了。 “动员山东、河南卫所,以及辽东镇兵马随时准备入援,只是这样,消耗也不会少,不过却可以保证九边防御不会出现漏洞。” 杨博澹澹回应道。 此时的杨博,虽然面上装的很澹然,其实内心里还是有些烦躁的。 当收到宣府军报后,整个兵部考虑的都是怎么调集重兵防御住鞑子的侵袭,而没人提出这样以攻代守的方略,虽然即使提出,很大概率也会被他做为备用选项而不会送到御前。 可惜明军战力下滑严重,若是还有明初大半的战力,这次俺答汗的入侵其实就是个绝佳的,围歼俺答部的机会。 只可惜,一切都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想而已。 不过,魏广德提议的攻打河套地区分散俺答部兵力的计划,倒是很合适。 明军战力虽然下滑厉害,可是对于普通蒙古族人来说,那依旧占有绝对优势,何况鞑子主力尽在宣府,草原上已经没有可以抗衡两大军镇围剿的力量了。 根据杨博入主兵部以来和嘉靖皇帝接触中的体会,嘉靖皇帝是个极好面子的人。 十多年来,大明屡屡遭到俺答部入侵而疲于应付,从每次汇报战报时皇帝脸上的不耐他也能看出来,皇帝对现下大明的处境是极度不满的。 他堂哥正德皇帝那会儿,明军可是大摇大摆进出长城,在关外也能和鞑子死磕,可到了他的手里,怎么情况就完全翻转过来了呢。 杨博还在想西苑那头,这边高拱已经亟不可待的开口问道:“请教大司马,广德这份策略该如何完善?” 收回思绪,杨博略做思考后就说道:“正如我之前所说,如果俺答汗选择暂时放弃河套地区,依旧集中兵力妄图消灭宣大军,进而突破居庸关城墙威胁京师,那我们就需要提前动员山东、河南等地的卫所入援。 山东都司辖下青州卫、平州卫、泰安卫调往德州,和德州卫汇合组成一支人马进驻河间府,德州左卫封蔽北直隶和山东的边界,防备鞑子乱兵。 河南都司辖下常山三卫调往保定府,若俺答部真的突入蓟镇,两路大军可以赴援京师。 山东兵马加上河间府屯卫有六个卫所的兵力,保定府有五个卫所可以出动,和河南兵马加一块就是八个卫所,京师附近还有天津三卫、通州和涿州附近也有十余个卫所可以动员,入援兵力可超十万人。 我想,有这些大军在侧,俺答汗未必敢突入蓟镇放肆。” 杨博记忆力不错,很快就想好了召集北直隶周边的部队,甚至连抽调多少卫所都已经有了腹稿。 杨博的话,让一旁的高拱连连点头,就连上首坐着的徐阶也是含笑抚须,只有严嵩依旧毫无表情坐在那里,似是魂游天外般对他们的对话无动于衷。 魏广德制定的计划,确实漏过了京师的安危,倒不是说魏广德想不到,而是他一开始就不认为俺答汗敢杀进蓟镇来。 当初俺答部能够突进到通州附近,虽说有鞑子探马据说跑到过京城城墙下,可是魏广德相信那时候的鞑子已经是强弩之末,已经没有什么攻坚的力量,否则绝对不会放弃攻打通州的机会,那里可是京师的粮仓,数不清的物资囤积于此。 打下通州,俺答部就可以在北方立足,因为城中的粮秣就可以支撑他那几万大军消耗至少半年。 但是结果如何,俺答汗放弃了攻打坚城,在京畿附近转一圈,抢够了就选择跑路。 看了三人的反应并没有得意的想法,杨博此时却是在微微诧异,因为他发现自己到这里的时间也不短了,可是怎么就只来了自己一个人。 这么重大的事儿,难道没有召集其他尚书过来一起讨论吗? 想到这里,杨博就开口问出心中的疑惑。 严嵩和徐阶还没说话,一边的高拱就开口解释一番。 杨博听了高拱的解释,微微点头,国与国之间的作战方略,确实不应该有无关的官员参与,比如都察院的人,他就不觉得有必要让他们掺和进来。 “二位阁老,那现在是不是将杨尚书的意见作为票拟送往西苑,亦或者重新写一份奏疏?” 虽然魏广德的计划被杨博指出了重大失误,可高拱还是不想放弃这个计划,因为其中打出去,扫荡河套地区的做法很合他的脾性。 凭什么就只许你们鞑子跑进关内来抢掠,我大明也可以杀出关墙把东西抢回来。 话说到这里,徐阶询问的目光看向严嵩,这样的军国大事肯定是首辅牵头,他可不好直接表达自己的意见。 此时的严嵩才好似大梦初醒般,用浑浊的目光看了看高拱,又看了眼杨博,也不知道想了什么,这才转头对徐阶说道:“就由存斋来写票拟吧,把惟约的计划补充上去,送西苑请陛下御览。” “可是......” 徐阶正要接话说什么,却见严嵩摆摆手,“带过兵,打过仗的,知道这份计划的就只有惟约和善贷,他们既然觉得可行,我看就应该能行。 再说,此事最终还是由陛下圣裁,我们该做的都做到就行了。”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严嵩看向徐阶的眼神变得森然,徐阶不觉心中一凛,知道不能再说什么了只好点头答应下来。 一边的高拱心中正高兴,丝毫没有觉察到上首两位内阁阁臣之间的眼神交锋。 只是这一切,被兵部尚书杨博看在眼里,他再看向严嵩的眼神中不免带上了些许戏谑。 徐阶票拟后的奏疏被严嵩派人直接送入宫中,高拱也暂时无事,若是陛下看到想来会再次紧急召见他们才对。 高拱向屋里三人行礼告退后,又直接回到了翰林院,此时魏广德还在值房,只是没有看书,他还在脑海中推敲那份奏疏的内容,看有没有计算出错的地方。 在高拱到来后,魏广德就知道了他那份奏疏被兵部尚书杨博指出来的漏洞,魏广德心里苦笑,俺答汗根本就没有足够兵力威胁京师,那么担心做什么。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看过奏疏的人,除了杨博外,都是经历了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的人,他们可是被围在京城里,提醒吊胆了大半个月,这样的经历可不是轻易能够抹灭的。 在他们看来,没有什么事儿比京师安危重要。 所以杨博一说起另一种可能后,高拱就直接跪了。 倒是在徐阶写票拟的时候,高拱和杨博就在一边小声讨论,不断帮助徐阶修改其中的内容,只要就是魏广德当时考虑的,直接对原来的计划只是进行微调,所以时间上并不是很紧急。 比如延绥和宁夏二镇的兵马,兵部之前就已经行文召集人马,只是这个计划让他们前进方向由东进支援宣府变成了北 上扫荡河套地区。 山东和河南的卫所,都是靠近北直隶驻防的卫所,现在也应该收到兵部的文书,要他们整顿兵马备战。 这也是杨博能够这么轻松就说出调动那许多卫所的原因,其实一切都在兵部讨论的范围内。 战事一旦不顺,这些卫所都是要抽调北上支援的。 而对他们新的任务,只需要等待宣府开战的战报送来后行文发出即可。 只是,让高拱失望的是,奏疏送进宫里两日后,他依旧没有接到宫里传召的旨意。 此时的高拱,坐在国子监里不由得想到,会不会是自己对内阁说的那番保密的话,让宫里开始注意起来,认为自己只是太常寺卿,和战事无关,所以对自己也保密起来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只是自己的瞎想,要是嘉靖皇帝真有意,那魏广德那里是无论如何不会放过的。 这两天时间,就他所知,魏广德那里也没有收到过宫里的旨意。 显然,他视为很重要的东西,被宫里无视了。 或许,河套,真的是朝廷的一个禁忌。 “铛啷铛啷......” 马挂銮铃声中,一匹塘马飞速冲向大同城城门。 老远,守城军卒就看到身背“令”字旗的传令兵打马奔来,急急把挡道百姓驱赶到大路两边,给传令兵让出一条道来。 快马到达城门时也没有减速,而是直接快速穿过城门奔向大同镇总兵府。 很快,大同镇总兵官刘汉就拿着宣大总督葛缙的手令赶到了大同巡抚衙门,面见巡抚李文进。 “李大人,鞑子攻打宣府了。” 进门,刘汉就晃动着手里宣府来的手令大声说道。 “差不多也就是这几天,该来的终归还是要来。” 李文进起身迎上刘汉,从他手里接过手令快速看完后,略有些诧异道:“俺答汗攻打的是龙门关堡?他们还真想打掉宣府三卫。” “现在怎么做?按之前说好的干,还是遵总督手令马上北上救援宣府?” 刘汉来的路上也想到了,不过这不重要,他需要确认李文进是否依然坚持放弃支援宣府,而是率军攻打板升城。 李文进还没说话,门外就有脚步声响起,片刻俞大猷就走进屋来,看着刘总兵到了,于是冲他抱拳。 俞大猷也是总兵官,虽然这次得罪大老被贬官,可刘汉和他接触后也知道这人有能耐,何况还有李文进的面子,所以并不把他当犯官或者罪民看待,依旧当做同级官员。 “大猷,鞑子攻打宣府龙门关堡,看样子是盯上了宣府三卫,葛总督命令我们立即东进支援宣府。” 李文进说着话,就把手里的军令递给俞大猷。 俞大猷接过来快速看完后,面色严肃道:“准备都做好了,此战必拿下板升城,只是不知道那帮白莲逆贼有多少跟着鞑子去了宣府。” 李文进听到俞大猷的话,知道他已经下定决心,随即看向刘汉道:“刘总兵,我们就按之前商定的策略,你我分别向朝廷和葛总督上报吧。” 按照之前商定的方案,在他们出关前,李文进要以大同巡抚的身份向朝廷上奏此次出关攻打板升城的计划,而刘汉则需要向宣大总督葛缙报告。 只不过,他们发出公文后不会等待朝廷和总督大人的回复就会离开大同,率先出击。 上报,只是为了避免被冠上“擅专”的罪名,虽然事后依旧可能被人拿来说事,可对于边疆的文武官员来说,只要最终打赢了,朝廷就只会给封赏而不会进行惩罚。 一切的关键,还是在于突袭板升城得手,调动俺答部回援,解除宣府危局。 “好,我回去就把写好的公文送出去,什 么时候出发?” 要调动俺答部回援,就需要抢时间,必须在战事扩大前动手,让俺答汗才会急急回兵救援。 要是已经和明军纠缠在一起,俺答汗就算想要撤兵都不可能,那么他们的战略企图也就失败了。 到时候万一宣府真出了闪失,他们就都是违命和渎职的重罪。 “鞑子三天前进攻龙门关堡,这时候怕已经破关而入了。” 李文进沉吟道,“兵贵神速,明日大军出关。” 说完话,李文进就看向俞大猷。 俞大猷听罢只是默默点头,就像他当初和李文进、刘汉说的那样,出征是安全的,最危险的其实是得胜返回那一路,那是充满荆棘坎坷的归路。 三人商定后就快速分开,为明日的出征做着准备。 而就在大同军准备出征的时候,同样来自宣府的传令兵挥舞马鞭连续抽打着坐骑冲出了昌平城,向着京城方向奔驰而已。 363军情 入夜,已经是二更天,京城四周的城门都已经关闭,现在已是夜禁的时间。 北京城四面城墙的城门依旧高大威武,只是此时都已经被紧紧关闭,等待着第二天的朝阳升起才会重新被打开。 北京城天气已经开始入秋,早晚冷,白天热,所以守城值夜的军卒也不愿意在城墙上挨冻,纷纷下到城墙下面休息,只是轮班上城楼值守。 此时北京城西直门城楼上,一老一少两个军卒正挤在一块随意聊天打发时间,而他们聊天的话题自然就是宣府那边传的消息。 北京城还真是没有秘密,鞑子即将进攻宣府的信息已经在北京城的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只是因为宣府和京城还隔着一道内长城,所以京城的百姓此时都没当一回事儿。 宣府和大同,哪年不传来这样的急报,就连蓟镇时不时都有鞑子骚扰。 和十年前不同,那时候鞑子的兵锋可是直接扫到通州,通州距离北京城有多远?之间还没有任何关隘险阻。 那一次,着实是把天子脚下的京城百姓给吓了个够呛。 当然,更加详细的消息,比如宣府报告俺答部这次是集结了全部主力等等关键信息,自然是不会随便泄露到市井坊间的,也只有京官们才知道一些。 此时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高挂天空的圆月和满天闪烁的星光。 “嗒嗒嗒.....” 大道远处,忽然传来声声马蹄声,一开始不大清楚,不过只是片刻功夫,正在聊天的两人就停下对话,不约而同站了起来,站在城墙后面向外张望。 远处一簇火把正在快速靠近,马蹄声也渐大渐疾。 “是什么人,这么晚了还纵马往京城跑,不知道夜禁,关城门吗?” 年轻的小兵嗤笑道,这个时点,不管是谁,除非有圣旨或者都督府军令,谁来了都好使,即便是哪些达官显贵也不行,这是规矩,奉行百年的规矩。 “再看看,这人不会无缘无故往这里跑的。” 老兵倒是想的多些,只不过因为那耀眼火把的原因,他看不清马上骑士的装扮。 骑士快速靠近城门,视野中的人影也清晰了一些,虽然依旧看不出装扮,但是那人背后背着的一根木棍样的东西,还是落入了老兵的眼中。 “不好,你下去叫李总旗上来,可能是紧急军报,快点。” 老兵对着小兵吩咐道。 “这时候去叫李大人,他还不把我打一顿。” 小兵立即就说道。 “不会,这是正事,耽误了要掉脑袋的。” 老兵开口疾声说道,双眼依旧紧紧盯着远处本来的那道身影,越来越近,他背上背的东西也更清楚一点。 远看像跟木棍,仿佛是一件武器,可是这近了些,老兵感觉那东西就是一杆旗子,似乎还能看到有东西在上面飘舞摆动。 传令兵,没跑了。 握紧手里的长枪,老兵一边盯着不断靠近的马匹,一边思索着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东西要往京城送,看样子不像一般的军报。 难道是,宣府那边的消息? 想到这里,老兵不由得打个寒颤。 十年前他可是被逼着这样站在北京城城墙上,在这里一呆就是十来天时间。 正想着呢,那骑士已经快到城下,抬头向城楼高声喊道:“八百里加急,速放吊篮,八百里加急......” 高声喊叫中,骑士已经冲到城门下翻身下马,随后快走几步把马缰绳栓在城门旁的拴马桩上,就想着城墙跑来。 夜禁之时,京城各大城门全部关门落锁,钥匙也会被收走,守城门的军卒手中可是没有开锁钥匙的,要想开城门只能找当晚值守的顺天府官员申 请。 夜禁之时,要想进出北京城,要么凭皇帝的圣旨,要么持有特殊的文书或者令牌,身上肩负着重要的军事任务或者情报,可以向申请后获得进出的资格,否则也是别想进出城门。 对于传令兵来说,还是八百里加急这样的紧急军情,自然是可以通融的。 其实,许多京营士卒可能一辈子都碰不到这样的情况,夜禁后还有紧急军报送来。 “你等着,已经找人去了。” 人现在就在城下,老兵很清楚的看清来人的穿戴,边镇传令兵的打扮,一件蓝色齐腰甲,胸口绣着一个“令”字,背后还背着一杆“令”字旗。 “你是哪儿来的?” 等人的功夫,老兵在城楼上大声问道。 “宣府。” 城下传令兵回答也很直接。 “什么情况?” 就在这时,老兵身后传来问话的声音。 “李总旗,城下是宣府来的八百里加急。” 老兵回头对来人答道。 “放吊篮,验令牌。” 来人一身总旗穿着,虽然有些陈旧,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军服了。 “哎,好。” 老兵答应一声,随即就从旁边拿起吊篮直接放了下去。 吊篮缓缓落下,对于这套流程传令兵很是娴熟,特别是对于边镇的人来说,应该常遇到这样的情况。 边镇军情更多,时不时就要向一些军堡传递消息,赶到是天色已晚,就只能用吊篮。 传令兵从腰上摸出一块牌子放在那吊篮里,拉着吊篮上的绳子向下轻轻拉了拉,随即吊篮就缓缓上升,很快就消失在城头。 李总旗从老兵手里结果吊篮,去处令牌往回走进了城楼,在城楼里还亮着油灯,凑近了借着火光仔细检查腰牌上的刻字和云纹,这些都是有讲究的。 对于小兵的腰牌,就是随便找块木头牌子刻上军籍就算完事儿,可是传令兵的腰牌确实另有讲究,那就是云纹和刻字里留有一些玄机,防止伪造。 不过这些技巧,也只有值夜的城门官才知道,而他现在就是做这件事儿,确认下方传令兵腰牌的真伪。 别认为八百里加急一喊就可以开城门,那是不可能的。 验明真伪后,人可以进城,马却是只能在外面呆着,等第二天再牵进来,因为城门是绝对不会开的。 “去,叫上几个人,把人吊上来。” 确认了腰牌,李总旗就对跟进来的老兵吩咐道,同时把那块腰牌递给他。 对于一个边镇来的传令兵,京营的总旗大人可没道理还要去接。 这个时候,他的困意又上来了,骂骂咧咧的往城下走去。 京城很大,可是深更半夜的也不允许在街市上纵马,只不过传令兵可以凭借腰牌不受夜禁的影响,自由穿行在街坊之间。 坊市之间的木栅栏虽然也落锁,可这锁就没有城门那里的大铁锁严格,钥匙就在值夜的衙役手里。 兵部衙门,晚上也是有值夜官员的,所以进城后的传令兵只能跑着往兵部赶去送交公文。 传令兵喘着粗气叫开兵部衙门大门时,已经是四更天,随即安静的兵部衙门就热闹起来。 随着值夜官员看完宣府送来的紧急军情,立时就不澹定起来。 “备轿,去杨尚书府邸。” 对外面吩咐一声,那人就简单收拾一下,带上官帽就出了值房,今晚自己是没法睡了,想来杨博杨大人看了这军报怕也要连滚带爬往西苑送信去。 出了兵部大门,那官员想了想,又对身后跟来的书吏吩咐道:“你回去把令牌拿出来,去给那几位大人送个消息。” 是。” 那书吏模样的人恭敬的答应一声,随即目送小轿远去。 天色微亮的时候,大同城内几处军营忽然就热闹起来,军营几乎在同一时间点燃了无数的火把照亮整个大营,士兵被队官从营房里叫了出来整队。 早有火头军推着小车,提着大桶赶到来,分发各军的早饭。 东西不多,就是稀饭馒头还有一点咸菜,可这也是这些边军士卒难得的美餐了。 一时间,整个军营似乎是一个刚开盖的蒸笼,远处看军营似乎有阵阵烟雾缭绕。 “这顿热食都吃好点,马上要出发了。” 队官昨日就已经接到了命令,知道今天要出发,虽然去哪里还不知道,可是宣府那边的消息通过商人之口也已经传的满天飞。 士卒虽然对外接触少,不少人还是从其他军堡调来的,可也不傻,一看准备这么好的伙食就知道肯定没好事儿。 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四处乱瞟,果然很快就看见有人推着小车往马营那边走,上面堆满一个一个的布袋子。 “这是要出发打仗了?” 看到军营准备的东西,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马上要离开大同城,去宣府打仗了。 对于他们这些老兵来说,那布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太清楚不过了,干粮饼子和马料饼子,还有水袋,都是要长途行军才会发下来的东西。 而他们的东西很快也被人用小推车送来,虽然知道马上就要被上官送上战场,可他们也没得选择。 一入军户,就要世代从军,就要一直战斗下去。 等士卒吃饱喝足了,开始整队,马营那边已经营门打开,一队队骑兵已经驱马跑了出来,穿过军营向着城门方向跑去。 骑兵经过后,只留下烟尘,这让许多人很是纳闷,这怎么就走了? 他们可是步卒,骑兵跑这么快,他们追的上才有鬼了。 大同城门已经完全打开,随着一队队骑兵冲出,在城外完成列队,此时城门楼上一身白色山文甲的俞大猷也到了和李文进、刘汉告别的时候。 “两位大人,那我就先行一步。” 俞大猷向他们拱手道。 “去吧,路上谨慎小心。” 李文进看了眼城外的三千骑兵,对俞大猷点头说道。 “按计划行事,我在灰河上等你回来。” 一边的刘汉也大声说道,他和俞大猷一样,也是一身白色山文甲,看上去比往日威武了许多。 “两位大人放心,属下已经有详细考虑,此次定进全功。” 俞大猷大声回道。 “关于白莲教匪的事儿,我考虑了一晚,那些普通教徒带回来也麻烦,直接处决,只把那几人和他们的家人带回来即可。” 就在俞大猷转身要走势,大同巡抚李文进忽然又开口吩咐道。 “是。” 俞大猷没有犹豫就躬身答应下来。 明军从将官到士卒,对于那些白莲教徒是没有丝毫好感的,这些年鞑子的骚扰就有这些人的功劳,在明军看来,这些人都是背叛祖宗的汉奸,该杀。 随着俞大猷下了城门,很快就和城外三千大同骑兵会和,随即向着北方奔去。 李文进和刘汉站在城楼上目送大军远去,久久无语。 “忽然感觉有点冒险了。” 在大军消失以后,刘汉嘴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去宣府一样危险,那里还是和鞑子主力拼命,攻打板升城可安全多了。” 李文进却是摇头说道,随即看向刘汉道:“你那边准备好了,我们就一起出发吧。” 刘汉点头,他要带的除了亲兵就是从大同军中挑选的精锐 士卒,而李文进带的则是巡抚标营,包括俞大猷曾经整训过的那千多号人马。 ...... 魏广德一大早进了翰林院,不过很快就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不少书吏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魏广德虽然心里奇怪可也没当一回事,直接往自己的院子走去,看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芦布也在和几个和他一样的书吏在院门口小声交谈。 几人看见魏广德走近马上就结束了交谈,一脸陪笑着向魏广德施礼,随即看着魏广德走进院子,芦布也快步跟了上去,随后剩下几人又开始议论。 “今天有什么事儿吗?” 魏广德走在前面小声问道。 “听说昨个儿夜里兵部那边彻夜都没消停,许多兵部老爷都赶回衙门里办差......” 说到这里,芦布已经停下脚步,因为走在前面的魏广德已经站在那里不动了。 于是芦布又上前半步,小声对魏广德说道:“今早听说的,昨儿宣府来了军报,好像已经打起来了,大概是三天前的事儿。” 兵部大门外,一顶八抬大轿落下,轿夫掀开轿帘,杨博这才动作缓慢的从轿子中钻了出来。 看到迎上来的官员就直接开口问道:“送来的文书都发出去了吗?” “大人,都连夜发出去了。” 那人急忙上前两步,小声回答道。 两人穿过人群一前一后走进兵部衙门,上台阶时杨博站定又开口说道:“今日衙门里的事儿你先处理了,除了战报外都不用送到我那里。” “是,大人操劳了一晚,也要保重身体才是。” 那人立即躬身答道。 9月感谢章节 马上就是国庆,写手在此祝福读者大大节日快乐,被疫情整的,估计大部分人也都没法好好出去玩耍。 感谢为本书投月票、推荐票和打赏的朋友,感谢所有读者,十分感谢! amu rg1969 飞刀+小李 眼见未必真 书友20180724074644015 书友20210604191539800 爱看历史的男孩 我真的是好人一个 书友20191120223449078 sb3976983 湖中游鱼 流萤似火正当年 865155045 阴影圣徒 书友110620161308059 书友20200922075241398 太虚16 星空下的渎神者 书友33021210528381 8508026 伟子99999 晴空江进酒 无用老沉 书友20200410163508950 书友20200824184433443 枫桥001 一异_投 无想的猫 zb19770927 书友20200118081701984 fal_16 潜水的大鲨鱼 wutao1989 13905174251 冰中的人 152300sy 老水牛 为什么我喜欢 书友20210409213028074 阳光落地生根 乄da爷wo坏 安好啦亲 绝境中奋起 闻人秋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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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可是蓝蓝的天空,偶尔飘过片片白云,哪里有下雨的意思,而远处传来的声响向此间主人预示着有东西来了。 部落里的青年男丁都被大汗召集去了,说是要趁着天儿好去南边转一圈,现在留在部落里的都是老如病残。 对面来的是什么人? 老牧民心里还在想着,不管怎么说,这个方向都不应该有大汗的军队才对,那里可是靠近明人的地盘。 至于会不会是明人,老牧民倒是不担心,明军多少年不敢踏足草原了。 另一种可能就是其他部落跑过来,不过也只是想想,现在是阿勒坦大汗在位,各部落都是分配了草场的,要是敢乱来,不怕大汗责罚吗? 老牧民虽然心生警惕,可是也只是好奇的看过去,想知道那边来的到底是什么。 近了,更近了,不是他以为的牛群,而是一支马队,看样子人马还不少,有上千人,还有,他们怎么穿着红色的衣服,太奢侈了,这么多人穿着...... 老牧民看着原来的马队,心里还在想着,忽然他明白过来,大惊失色下他已经顾不得散落在四方的羊群,拨转马头挥舞马鞭,用最快的速度向部落的方向驰去。 此时,他骇然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军来了,要快跑。” 俺答部突入边墙,为的是财物和人口,对于不服从的和老弱是不会留情的,只会给予杀戮了之。 而现在明军出现在这里,他们会带给部落什么? 明人很多,他们可不缺人口,不会把俘虏都带回去,那么剩下来的就只会杀戮,而现在部落根本就没什么抵抗力。 虽然他这样的还能挽弓骑马,可毕竟年岁大了,不比从前跟着小王子和明人皇帝作战时候。 人不服老是不行的。 老人快马冲向部落,老远就开始向周围的人大喊着:“明人来了,快点上马,跑,他们人很多.....” 疯狂的嘶吼,哪怕声音已经沙哑,周围许多人看向他,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不少人脸上还浮现出嘲笑的样子。 老牧民看到部落首领此时就在栅栏边检查,马上骑马赶了过去预警,可是面对他的说辞,首领却是不以为然的摆摆手。 “明人,很多,好吧,那我们就杀光他们,抢下他们送来的战马。” 首领嗤笑中召集了部落里剩余的二十多个年轻人,还有一些中老年牧民,骑上马带上弓箭,准备往老牧民所说的方向去看看。 而老牧民此时失望的看着不断从身边穿过的人,最后他选择了往自己家的方向跑,骑着马,带上自己的家人还仅有的一些食物,逃离这里。 还好现在不是冬天,否则帐篷这样御寒的东西也是必不可少的。 虽然现在晚上也很冷,但还不至于被冻死,只要有一口吃的就能活下来。 远处轰鸣声传来,带着家人跑出部落的老牧民回头往那个方向看了眼,首领带着的几十个人面对那黑压压冲来的红色海洋已经傻了,有人已经拨马往回跑。 他们来不及了。 老牧民心里只是这么想着,管不了太多的,他选择带着家人逃离这里。 在蒙古这片土地上,现在的主人叫孛儿只斤·俺答,他本来是土默特部的汗,只是现在他已经是这片草原各部族公认的大汗。 辽阔的草原上,除了那几个大的部族外,还生存着许多如眼前这样的小部族,几百人甚至只有几十人。 这样的部落,有些本来就是属于大部族的成员,有些则只是依附于大部族的独立小部族。 几万人的大部族不可能聚在一个地方牧羊,他们需要分成若干小部落,撒在草原上,也允许向他们臣服的小部落存在。 老牧民所在的部落不是独立小部族,而是土默特部的一部分,也算是大汗的嫡系部落,刚迁到这片草场不久。 阿勒坦汗带着大队人马去宣府,他也是听首领说过的,这次孩子们回来一定会带回不少铁锅、茶叶和布匹,只是想不到先等来的居然会是明军。 这个蒙古部落只进行了短暂的抵抗就被消灭,明军只在这里呆了很短的时间,杀掉一些牛羊吃掉,而剩下的牛羊和老马则全部宰杀,能用的战马则被带走。 “俞将军,那些人怎么处理?” 一名带队的游击策马到俞大猷身边,小声问道。 虽然是询问,可是脸色狠辣的表情已经把他此时的心情体现的淋漓尽致。 他们是没有时间带走这些俘虏的,何况那些人都是老如病残。 俞大猷知道,他们此次出征需要隐蔽和速度,沿途是不能留下活口的,否则谁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其他未被发现的部族存在。 而且,这个游击的意思他明白,也知道这不一定只是他一个人的想法,而是所有跟随出塞的将官和士卒的想法,他不能违逆民意。 “按你们的习惯处理,尽快带队跟上来。” 俞大猷只是简单的命令道,随即头也不回的拨马就走,身边的亲兵也纷纷策马追了过去。 按照计划,俞大猷他们是纯骑兵偷袭板升城,所以除了加紧赶路外,路上遇到的灰河和黑河都直接寻找浅滩涉水过河,他没时间等待携带辎重的步兵。 只有回程的路上,会携带从板升城抢掠到的物资,再要涉水就比较麻烦,所以才有让刘汉和李文进带兵在两条河上搭建浮桥,便于部队快速通过。 撤退的道路是精心选择的,都是河道深而水流喘急的地方,便于截断身后的追兵。 到时候只需要往桥上泼上火油就可以快速毁掉浮桥,让鞑子的追兵来不及过河追杀。 在明军过去后,整个部落营地就安静下来,只有浓浓的血腥味在弥漫。 板升城位于大同以北,两地相距约三百多里,最初是因为遁入草原的汉人,聚居于此,从而形成了大片定居农业聚落,当时被称为“板升”。 板升规模很大,“有众十余万,南至边墙,北至青山,东至威宁海,西至黄河岸,南北四百里,东西千余里,一望平川,无山陂溪涧之险”。 他们将蒙古高原的游牧经济方式一改而为农牧结合的复合经济,推动了明清时期蒙古高原的经济转型。 “耕种市厘,花柳蔬圃,与中国无异,各部长分统之”,“蜂屯虎视,春夏耕牧,秋冬围猎”。 而逃至蒙古高原的汉人,则大多为破产农民,还有白莲教徒。 板升内部分为多个部落,形成自我统属体系,而其中才智之士则被任命为各部族长。 从而让大草原上出现了内似关内的情形,以大板升城为主体,周围分布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场镇似的小板升城。 只不过随着白莲教徒在塞外势力愈发壮大,这里逐渐也有塞上农户安居乐业之地,变成了白莲教徒施展野心、报负基地。 这里最初的时候,俺答汗并没有多加管理,而是很粗放的对待来到这里的汉人,当白莲教徒大量出现在这里,成为这里最强大力量后,汉人就开始被白莲教徒所统治。 他们在这里建立内似内地的官府,对领地内汉人进行管理和征收税赋,以此壮大自身的力量。 经过长途跋涉,大同军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距离板升城三十里外的一处坳地隐藏,这已经是他们离开大同的第四天。 大同军对这里不算陌生,实际上每年都会有关内的走私商队来到这里,而商队中的护卫就有来自大同卫所的探子,观察周边环境和打探城内虚实。 而这里,就是其中一个商队常年活动的线路。 此时,俞大猷就坐在斜坡上,正有一个打扮如同蒙人的明军士卒在讲述之前他在板升城周围打听到的情况。 虽然这人是个明军士卒,但是从长相上看,和汉人还是略有区别,显然就是一个蒙古人。 其实这并不奇怪,遁入草原的汉人大多数在这里开垦耕种土地,但是也有少量被吸收进了俺答部军队里,而长城周边的蒙古人,一些因为受到蒙古族内贵族欺压,或者为了更好的活着而选择投奔大明。 实际上,大明建国之初,明军中就有蒙古人的存在,而在成祖朱棣时期,还专门为收编的蒙人组建过专门的军队——三千营。 随着这个士卒的讲述,俞大猷也大概明白了板升城是个什么样子,大概就是和边镇的县城差不多的样式。 不算高大的土墙充当着城墙的作用,城门有包砖,显然也是为了加强城墙的防御,但是没有吊桥,也没有护城河,只有为修筑土墙时取土挖出来的一条土壕做为城墙外的防御。 至于关闭城门的时间,则是在日落时关闭,和内地关城大抵内似。 “你说板升城周围没有看到俺答部的军队,只有汉人士兵在把守城墙?” 俞大猷在士卒讲完以后好奇的问道,这很出乎他的理解。 这里可是大草原,而且还是土默特部的控制核心区域,俺答汗出征就这么放心把这里交给白莲教徒守卫吗? 虽然蒙古人没有王城的概念,在他们看来,有俺答汗的地方就是王城,可这里比较是俺答汗长期驻留的地方,象征意义可是不同。 “没有,大汗的部队都带走了,听说还带走不少汉军.....嗯,应该是白莲教军队去宣府助战.....” 那士兵回答道。 “城里现在人也不多是吗?” 俞大猷又问道,城里的汉人,严格说来都算是叛国,可不是光指白莲教徒。 来之前,李文进那话的意思俞大猷自然听得明白,只是他不想造下太大杀孽。 现在知道据说近十万的板升城里现在居然没多少人,大部分都去大青山口外避暑,现在都未归来,这样的话执行了李文进的命令就变得可以了。 只是,之前那士卒口中知道,城里看不到多少蒙古人青壮,这也意味着这次出征的首级之功怕是会比较少。 明军中虽然有杀良冒功,但是毕竟汉人和蒙古人本身长相和生活习惯的差异,所以只要严格监督,边镇将领想要混功劳其实是很难的。 既然不易,做来又有何意义。 现在城里大多数都是白莲教匪的话,俞大猷就打算按照李文进的意思行事,只希望城里有白莲教匪首,最好是朝廷都知道的人,否则这次功劳就要大打折扣了。 “通知所有人,今晚早些休息,养精蓄锐,明日卯时开饭,然后突击板升城。” 俞大猷不打算在这里浪费时间,他的选择也很简单,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趁着板升城开城门的时候以一部人马易服,扮作蒙古人抢占板升城城门,然后各部冲杀进城去。 俞大猷现在料定板升城内的白莲教匪应该不会想到明军会在俺答汗进攻宣府的时候跑到这里来,正是松懈的时候,正好杀他个措手不及。 365突袭 清晨,朝阳缓缓升起,阳光洒在墨染般的大草原上,小动物也钻出藏身的洞穴出来觅食,让万籁俱寂的草原恢复了生气。 “铛啷铛啷......”,一阵铃铛声响起,远远地一支二十来人的马队缓缓前行,他们的前面,一望无际平坦的大草原上,一座城市就在他们前方。 “吱呀呀.....” 木头相互摩擦发出刺耳难闻的噪音,在四个身穿蒙古无袖短衣的汉子合力推开两扇厚重的木门,显露出大门后一条笔直的街道,和两旁低矮的房屋,远远的还能看见街道的尽头是一座装饰华丽的宫门建筑。 马队靠近城门,马上骑士不断的大量城上城下,默默计算着出现在他们视野中的板升兵人数。 “城门口有七个人,城楼那里还有五个,人数不多......” 马队的中间,一个壮硕的汉子低声对身旁之人说道。 “你带人控制城下,我带人上城门然后发信号。” 身旁那人也低声回答道。 “好。” 那壮硕汉子低声答应一声后就轻轻催动缰绳,胯下马儿也随之加快了脚步,追上前面几个骑士,逐渐的走到了前面。 马队靠近城门,站在门口的一个士兵站了出来,挡在大道上,高声喝问道:“那个部落的?” 马队最前面是一个颧骨突出,鼻梁不高,典型的蒙古人长相的汉子,他看着挡在前面的那个明显是汉人的士兵,一脸不屑。 驱马靠近了士兵,这才张嘴说道:“我们是......” 话音到这里,那人迅疾的从腰上抽出弯刀,顺手一噼,锋利的刀锋从那人的右肩砍入向左肋下划去,只是划到一半的位置或许是力竭,或者是手臂无法继续发力,他抽回手中的长刀,随即催马向城门下三个已经看傻的士兵冲去。 一切发生的很快,电光火石之间,拦路的士兵就已经被砍倒在地,而随着骑士催马冲向城门,他身后的同伴也瞬间动了起来,纷纷催马追了上去。 在马队冲上来的时候,终于有一个人反应过来,转身向着城里跑去,边跑边喊:“敌袭,敌啊,啊....” 两个守城门的士兵在毫无反应的情况下被砍倒,而转身往回跑的士兵也只跑出几步就被战马撞倒在地,他只来得及一声惨叫就被紧随其后的马蹄践踏而死。 城门下突然的变化让城楼上的人短暂的失神,但是在马队冲进城门的时候他们也已经反应过来了,一边大声朝着城里喊着敌袭,一边有人跑进城楼里敲响了铜锣。 “铛铛铛.....” 刺耳的铜锣声响彻了城市,惊醒了无数还在睡梦中的人们,许多人坐在床上还稀里湖涂的,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不过锣声代表的含义他们还是知道的,有人在咒骂敲锣之人大清早的扰人清梦,而更多的则已经起身开始穿衣,打算出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冲进城门的骑士分成两拨,一伙人已经观察周围地形,有人拿出铁锹开始在城门旁挖抗,两人一组从马匹上卸下一根粗管,在土坑挖好后,两人就把粗管抬到这里放好,旁边又有人搬来留个略小些的短筒放在一旁,一个简易的佛朗机炮阵地就算建好。 而另一伙人进城门后就快速下马,随后从马上取下一根铁管或是弓箭,顺着马道冲上城墙。 城墙上的几个士兵此时除了还在敲锣的人,都已经扑到了这里,利用居高临下的优势想要挡住下面冲上来的敌人。 “砰砰砰.....” 几只铁管此时冒出青烟,发出一阵清脆的铳声后,两个挡在前面的板升兵惨叫着倒地,利用这个空档,一个精壮的明军冲上了城墙,虽然他手里只有一柄弯刀,可他不断挥舞着,挡住了射来了两支箭失和刺过来的一杆长矛。 身后的士兵不断的上城墙,抵抗的几个人很快都倒在地上,在明军冲进城楼的时候,刚才还在不断敲锣的板升兵此刻丢掉手里的锣棒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嘴里大叫着:“我降了,我投降。” 只是他的投降等来的是一把无情弯刀落在头顶,就在他身首异处只是,城楼外一个士兵已经张开弓箭,毫不犹豫的对着城外射出手中的箭失。 箭失飞出之时,一声凄厉的长啸响起,“休........”。 响箭被射出,也就代表着城门已经被控制,十多里外的俞大猷听到远方传来的竹哨之声,没有犹豫的抬起手,随即向前狠狠一噼。 “哒哒哒哒......” 马蹄声响起,随即变得密集起来,大队的骑兵从他身旁穿过,飞速向着板升城方向冲去。 在经过几队骑兵后,俞大猷也催动胯下战马跟了上去,在他身后还有无数的明军骑士追随而来。 一小队人暂时控制住城门,但是可经不起城中守军的反扑,他们要抢在敌人夺回城门前入城,时间不等人。 之所以选择这个时间突袭,就是因为刺探到的情报显示,守城的板升兵并没有多少纪律可言,早上起床也是懒懒散散,而且最重要的是,没人会想到这里会遭到袭击。 城楼上的锣声已经停止,不过还是有人出了房门走上大街,向着城楼这里靠近,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大多都是住在城门附近的人,听到了铳声和“敌袭”的喊声,而住在城中的人此时也开始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快速穿戴整齐拿起刀枪就准备出门集合。 没办法,响箭的声音太刺耳。 它在向远方召唤友军赶来支援的时候,同时也向城中的人预警,预示着城门处发生了变故。 最先靠近的几个板升兵还没走到城门,就被城楼上打下来的一排鸟铳打倒多人,剩下两三个拖拽这身旁受伤的好友就往回跑,很快就躲在房后,只剩下两个倒霉蛋躺在那里发出凄惨的哀嚎。 大街上人影开始出现,几道,十几道,几十道,到最后大街尽头已经站满了手持各种武器的士兵,他们在距离城门较远的地方开始结阵。 一个领头的军官开始调派阵型,有盾牌的被安排在前两排,后面是手持长矛和弯刀的士兵,最后则是弓手。 快速安排好进攻阵容后,板升兵就在那军官的督战下开始向着城门推进。 他们从前面逃回来的几个人口中已经知道,城门处的敌人不多,只有十多人的样子。 不过他们没时间浪费,敌人发出响箭意味着在城外还有他们的军队,他们只是夺门等待后续支援的死士。 必须尽快夺回城门并关闭它,阻挡敌人冲进城里来,虽然到现在他们也不知道敌人到底是谁。 这些板升兵全部都是从关内逃出来的白莲教徒,不过大多数还是农民出身,到了这里以后才丢掉农具,整日和手里的武器为伴,摆弄还行,可是距离成为一名真正的战士还差的有些远。 所以,在凑齐了数几百人后,他们才开始向城门发起进攻,想要利用人数上的优势一举夺回城门的控制权。 呼啦啦,板升兵拥挤在一起向着城门方向推进,如同乌龟一样的行进自然成为两门佛朗机炮最好的打击目标。 “砰,砰。” 两声炸响后,拥挤的板升兵群中瞬间出现两条血胡同,霎时间哀嚎声大起。 但是这并不是结束,就在有人喊出敌人装药需要很长时间,快点冲过去消灭他们的时候。 “砰,砰。” 又是两声炮响,铁弹再次钻进混乱的人群,又是不少人或倒地,或扶着自己的残肢断臂哀嚎。 还健全的板升兵那里见过这样血腥的一幕,瞬间军心动摇,已经开始有人向后退去,想要逃离这里。 在佛朗机炮开火的时候,这些白莲教徒就已经知道对面的敌人到底是谁了,在这片土地上拥有这样火器的不会有别人,只能是他们视为仇寇的明军。 明军装备了可以快速发射的佛朗机炮,不止蒙古人知道,他们这些从关内叛逃出来的汉人自然也是知道的。 这种武器火力犀利,更是可以不间断连续发射,非常的厉害。 现在,对面有至少两门这样的火炮,在拥挤的街道上还怎么冲? 不能这么打了,那先到这里的首领看到双方还未接战,自己这边就已经有近百人伤亡,关键军心士气大损,知道不能再往前冲了,人手得分散开。 可是想法是好,却已经没有机会夺回城门。 “轰隆隆......” 城外响起密集的马蹄声,如同远方的雷云正在向这座城市逼近,脚下的大地已经开始微微发颤的感觉。 “坏了,来不及了。” 那首领情知不好,知道挡不住明军进城,看看四周密集的房屋,随即大声喊叫道:‘进屋子躲避,把明狗放进城来打。’ 在那首领的招呼下,剩下的板升兵快速后退,不断有人撞开房门冲了进去隐蔽起来。 “弓手,对准城门方向,明狗进城就给我乱箭射死他们。” 那首领一边后退一边布置人手防御,最主要的就是打算用弓箭攒射冲入城中的明军马队。 “巷战,谁怕谁。” 此时,在他心中想到的就是这个,只要放明军进城,城里的士兵有两千多人,就拖在城里,老大应该会给大汗和青山口那边报信,援军就会到来,到时候把这支明军全部消灭掉。 仗着对地形熟悉,那首领完全不在意明军杀进城来,反正也挡不住了。 而此时,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宫殿里,赵全和李自馨也聚在一起商量着眼前的局势。 板升城的白莲教徒中,为首的自然是丘富,之下就是他们两人。 只是眼下,丘富带着一些人跟着俺答汗攻打宣府去了,留下赵全和李自馨镇守板升城。 在铜锣声大起之时,两人就已经从睡梦中惊醒,随即派出人手出去查探。 没等人回来,他们就听到响箭破空之声,他们就知道遭遇敌袭,只是一时半会不知道敌人到底是谁。 虽然草原上各部落公认的主人是俺答汗,可是毕竟大大小小的部落也是不少,其中也有一些部落眼馋这板升城已久,所以他们也分不清楚是不是有什么部落想趁着俺答汗攻打明国的机会,抢占板升城。 但是随着连续几轮佛朗机炮声传进他们的耳朵,他们就知道敌人是来自哪里,明军。 和明国交战,俺答汗手中多多少少也缴获了一些明军装备的鸟铳,就是这佛朗机炮却是没有。 明军对于这种武器也精贵的紧,大多用在重要城堡的防御中,而主要的要塞自然也不容易攻破。 所以,在草原上,鞑子手中是有鸟铳存在的,只是完好的数量不多,能熟练使用的更少,而佛朗机炮这样的武器那是绝对没有的。 两个头领在一起商量一阵,很快就做出决策,赵全马上出城往青山口去,召集那里的数千大军回援,围杀这股数量不明的明军。 对于他们来说,这么短的时间里已经做出判断,明军人数不会很多,或许是边镇的精锐,但人数最多就是两三千人。 在板升城和明军打巷战拖住他们,等青山口那里的数千大军回援。 同时,为了防止被明军的哨骑拦截,又派出几拨信使快马给跟随俺答汗出征宣府的丘富送信,目的自然是希望能够从俺答汗手中要一支人马支援。 明军多少年没有出过长城了,而距离这里最近的就是大同,所以他们判断这支明军可能就是从那里来的。 至于赵全,自然是带来城中士兵和明军巷战。 “带着佛朗机炮,正好给我们送来做礼物,嘿嘿.....” 赵全和李自馨商量妥当后,赵全带着三十多人骑马离开了皇宫,从另一头的城门出城往青山口方向奔去,而李自馨则开始安排人手散布在城里各处房屋里,准备打明军一个措手不及。 板升兵跑进街道两边的屋里,一开始在明军队官眼里还以为是个别现象,看着不敌所以有士兵开小差,选择跑路。 可是很快他就发现,板升兵似乎有组织的往两边房屋里跑,后面赶来的士兵也被截下,很快也分散开来,他就明白敌人的打算。 身后马蹄声响起,俞大猷带领的明军已经到了城门口,发现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激烈的夺门之战,瞬间就在距离城门一箭之地纷纷勒住战马。 直到城头上夺城的明军示意,才有一小队明军骑兵冲过来探查虚实。 “去报告俞将军,鞑子看没法夺回城门,现在分散在城里房屋里了....” 366放火 “去报告俞将军,鞑子看没法夺回城门,现在分散在城里房屋里,应该是想要利用城里的房屋拖住我军围剿。” 守卫城门的队官迎上查探的明军骑兵,大声说道。 一起从大同城出来的,这队明军的队长自然也认出眼前之人,看到城门确实被明军守卫着,他一边让人打出安全的旗语,一边派出一个士兵回去报信。 “前进。” 看到明军的旗语,俞大猷当即挥手道。 虽然他这会儿心里也很是奇怪,难道城里已经没人了? 很对,对面过来一个骑兵径直冲到他的面前,大约十步左右距离那骑兵就翻身下马快走几步到了俞大猷跟前,半跪抱拳道:“禀告将军,城门消息,城里鞑子只冲击了一次城门,被佛朗机炮打退后就分散开来,躲进了民房里。” “嗯?” 听到这情况,俞大猷先是微微诧异,随后眉毛一挑,他知道对方打的主意了。 仅仅攻击一次城门,失败后就果断回撤,这说明对方战力不高。 而躲入民房,会增加剿灭的难度,说明对方是打算在城里和他争夺,拖延他们的时间。 我可没打算占领这里,嘿嘿...... 俞大猷心里想着,很高兴鞑子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们可是知道,这里是丘富、赵全他们给俺答汗建的,城中据说还建了一座宫殿,预备将来推俺答汗称帝的地方,还能留下吗? 既然不能留下,那自己进城后要做的事儿就简单了,那就是一把火把这里烧了。 鞑子,还有那些白莲教徒都躲进民居里,正好一把火烧死,自己这边的损失也会减小,何乐而不为,大家都省事。 “传令。” 俞大猷忽然大声喊道,他身后一名传令兵马上策马过来接令。 “命参将麻禄,游击徐钦各带一部人马入城,沿城墙推进,给我控制板升城城墙,勿让城内叛徒走失一人。” “接令。” 在俞大猷发布完命令后,那传令兵就紧跟着大声喊道,随即策马而去。 很快,城外的明军纷纷入城,随后三千人除一千人留在这里,另外两千人在麻禄、徐钦的带领下上了城墙,一左一右向前推进,要快速控制板升城城墙。 板升城城墙其实就是一个土墙,土墙高度约一丈多,宽约六尺,除了两座城门包砖外,其他都只是土墙,连城墙垛口都没有,至于箭楼等防御设施更是全无。 明军沿着城墙快速推进,一路上只看到少量板升兵,很快就被消灭,根本没有可以阻拦明军前进的关口。 很快,在城楼上等待的俞大猷就收到了最新的消息,麻禄和徐钦就在北门会和,完成了对整个板升城城墙的控制。 “在我军攻占北门前,曾看到有一些车队正在出城,据抓获的敌兵交代,是赵全、李自馨等叛徒的家卷。” 回来汇报的传令兵此时在俞大猷面前禀报道。 “都跑掉了吗?” 俞大猷闻言微微皱眉,随即追问道。 “麻将军看到有车队想要快速出城,猜测可能是重要的大人物,加快了进攻速度,只是还是跑掉了一些,不过我们也截住了后面的车队.....” 此时,在宫殿里的李自馨在明军沿着城墙推进的时候就已经得到消息,他明白明军的打算,这是要彻底封锁城墙,让城里的人再也出不起,所以第一时间是打算派出人手去抵御明军的进攻,另一面则是安排人尽快把城中滞留的,白莲教匪首的家卷往城外撤离。 虽然板升城不少人去到大青山口外避暑,可是那是要野外宿营,许多首领的家卷受不了住在荒郊野外,即便是帐篷里也是不习惯,所以留在板升城的不在少数。 这下好了,明军攻进来后,李自馨就安排把这些人集中到一起,便于保护起来,在知道明军想要彻底包围他们后就赶紧的套车打算把人送出去,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而在知道被迫退回来,没能出城的人有哪些后,李自馨就更是觉得天雷滚滚。 自家老娘还在城里,随行的还有个弟弟,另一个弟弟则是失去了联系,不知道是冲出城了还是怎么滴,不过李自馨总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另外赵全的一个兄弟也还留在城里,倒是丘富家的可能都跑出去了,但也可能在城门处被明军截杀。 这会儿消息也是混乱,即便是他也得不到准确的信息。 最起码,已经出城的人和城里现在已经断了联系,无法印证消息。 只能说他们太不小心,在板升城呆了这么些年,还从来没有想到过明军敢越境来攻。 要知道,板升城距离明朝最近的军镇也是相隔三百多里,而且一直以来明军所表现出来的都是防御姿势,根本就没有一丝想要攻出来的打算。 好吧,他们麻痹大意了,现在的板升城没有丝毫准备的情况下被明军包围。 现在李自馨已经接到前面回来的小头领的汇报,明军来袭的兵力大约有三千人左右。 现在城墙上有约两千来人,南城门还有约千名明军,他们的目标应该就是这里。 李自馨已经做出了判断,明军肯定想要攻占宫殿,不管怎么说这里都是他们为俺答汗修建的,将来登基称帝的地方,明军不可能放过。 而且,宫殿位于板升城中心,在这个时刻,城中高官们肯定也会集中在这里,指挥城中守军的抵抗。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李自馨也是懂的。 像他这样的白莲教匪首,朝廷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的,株连家族都是轻的。 虽然现在手下还有两千多人,明军的攻势并没有消灭他手下太多人手,李自馨也自信能够坚持两天,等到青山口大军回援,到时候明军就只能选择撤退一途,不过他还是做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带领亲信数百人和家卷突围而出。 自己手下人的战力,他很清楚,之所以留下来也是因为城里守军大多都是他的手下,丘富的人马跟着俺答汗出征宣府去了,赵全的兵跟着百姓去了青山口外。 现在板升城的百姓已经越来越难管理了,之前逃到这里来的汉人大多都是奔着蒙古人不征收他们的赋役来的,每年蒙古人还用牛羊交换他们种出来的粮食。 直到他们白莲教徒的到来,和俺答汗建立起合作关系,才获得了对这里的管理权。 自然,他们也要学着关内官员的做派,开始向治下百姓征收税赋。 一开始,百姓自然是不乐意的,不过在他们强大的武力面前最后还是选择了屈服。 只是这些年来,他们训练的士兵越来越多,对资源的需求也越来越大,现在征收的税赋也暴增,让不少百姓觉得已经活不下去了,往回跑的百姓也不再少数。 所以,后来百姓出青山口避暑,他们都会选择派出大军沿途看守,防止有人中途逃离。 现在,要去青山口外调派大军,除了让赵全去,李自馨还真没把握能够快速把人马召集起来支援板升城。 “列阵。” 知道板升城城墙和城门已经被明军完全控制下来,麻禄和刘钦正在对城墙和城门进行布防,防止城内败兵突围,俞大猷知道这一切该结束了。 派人把携带来的勐火油等物搬了上来,把准备大量引火用的火把和火箭分发下去,又把留在自己身边的亲兵对排出锥形阵准备顺着大道冲进去,进攻的目标很清楚,就是那座位于城市中心的宫殿。 至于沿途那些低矮的房屋,直接用火把和火箭点燃就可以了,既然城里的守军想要固守那些民房,那就让他们一起去死好了。 吩咐下去后,很快明军的准备工作就完成,随即俞大猷发出了攻击的命令。 那座宫殿暂时还不能烧,倒不是他顾惜这座无数工匠付出辛勤汗水才换来的成果,而是宫殿里应该存在的白莲教匪首和这座城市的掌权者。 抓住他们,带走宫殿里值钱的财物,然后再一把火把这里变成废墟留给俺答汗。 明军的阵型很快就完成,随着俞大猷进攻命令的下达,前面的骑士们开始缓缓催动战马,并且逐渐开始加速。 民房里开始稀稀落落射出几支箭失,俞大猷的亲兵都是披的两层甲,以草原上打造的这些箭头还真射不穿他们身上的铠甲,只是当先几人身上很快就变成了刺猬似的,浑身挂满了箭支。 或许有的箭失刺穿了防御,只是入肉不深,对于这些常年在军中打熬的汉子来说,这点小伤就是家常便饭一样,丝毫不值得一提。 没人减速去处理自己身上的箭失和伤口,将士们保持着队形继续往前冲,而他们身后的明军则手持火把点燃沿途房屋,不时有火箭被射出,射到茅屋的屋顶去,几乎瞬间屋顶就是一片火海。 那些箭失射出密集的房屋更是这些火箭的目标,几支火箭被钉在门板窗户上,很快就引燃那些木料,更有落在屋顶的火箭快速引燃房梁等木料。 明军不按套路出牌的动作让躲在屋里的白莲教徒有些茫然,但是火烧眉毛也顾不得许多,很多之前还被关死的房门被打开,板升兵从被点燃的房里逃出,但是等待他们的是明军骑兵快速冲过他们的身体,在交汇之间被明军杀死当场。 边镇的百姓,多多少少也会骑马,不过骑术好的都被挑到军中做骑兵去了,而这些人都已经随着丘富去了宣府,留下来的都是被作为步卒训练。 他们零零散散从屋里跑出来,面对明军骑兵自然只有束手待毙的命运。 而打开的房门,在冲出来的板升兵被杀死后,就会有一、两支火把从房门外投进屋里,后面的板升兵看到无路可逃,只好翻越院墙往其他三面的房屋里逃窜。 只是明军不断的四处放火,不时用火箭射入民居中,引燃内部更大片的房屋。 那些打游击最佳的战场,如狭窄巷道等,明军根本就不往里走,看见里面有房屋,就是几支火箭射过去了事。 随着大片房屋被明军点燃,残余的板升兵能够活动的区域也越来越小,只是他们不再是被明军包围,而是被火场包围了。 按照往常,胜利的一方应该是剿杀掉城里的抵抗力量后,挨家挨户抢劫财物,之后才会一把火烧掉房屋,可这次明军的操作真打了李自馨等白莲教首领一个措手不及。 只不过到这个时候,李自馨就算得知消息也来不及聚拢分散下去的士兵。 现在明军已经冲到了宫墙外,正在抢夺宫墙准备杀进来,虽然还没放火,但是李自馨知道宫殿这里是守不住了。 很快,一段宫墙被明军拿下,翻墙而入的数十名明军随即打开了一道宫门,大批明军鱼贯而入,一路上抵抗却是非常轻微。 俞大猷随着大队已经赶到了宫殿这里,听到这个消息,脑海里迅疾就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 “加快速度杀进去,匪首肯定是想从北边城门跑掉。” 俞大猷开始大声催促手下士兵进攻,宫殿里的那些财物都来不及清点。 明军的进攻速度很快,穿过宫殿,甚至许多殿堂都来不及进人清理,他们很快就穿过了所谓的皇宫,向着北边城门方向冲去。 而此时北门城墙下已经杀成一片,数百名白莲教徒组成的板升兵不计生死的冲向明军防线,在快速消耗掉明军火器以后,板升城里残余的上百名的骑兵又在李自馨的带领下开始冲锋。 这些都是李自馨留在自己身边的亲兵,装备精良还都悍不畏死,手上都是有人命的匪徒,战力也是不弱。 他们充分利用地形熟悉的特点,很接近城门的时候才突然发难,也是打了守将徐钦一个措手不及。 在付出惨重代价的情况下,终于还是突破了数百明军的封锁,即便游击徐钦紧急召集周围城墙上的士卒过来支援,但还是晚了一步。 李自馨带领的骑兵队终于还是冲了出去,虽然出城后也只剩下二十多人。 但是最让他担心的事儿还是发生了。 虽然明军被他们突破了城门,但是随着两侧城墙明军源源不断赶来支援,通道很快就被再次封赏,他们身后的家卷却是没能冲出,全部被堵在城里。 367小得意 由大同镇游击将军徐钦防守的板升城北门终于还是被李自馨不计代价的突袭打开了一道缺口,李自馨带着骑兵冲到了北门下,打开了已经被明军关闭的北门。 之前他也得到俞大猷命令,点燃城里的民房,不过贪图屋里财货的徐钦只是把靠近城门的房屋点燃,而没有继续烧里面的房屋,而且这边的敌军说实话也不多,大部分板升兵都被派往南城拒敌。 就是因为贪图财货,让此次北征的明军错失了一个最重要的战功,擒拿或者击杀白莲教重要匪首。 虽然李自馨带领的骑兵成功逃离板升城,可此时他身边也只剩下二十多骑,而最让他担心的事儿还是发生了。 明军被他们突破了城门,但是随着两侧城墙明军源源不断赶来支援,通道很快就被再次封锁,他们身后的家卷和其他手下都没能冲出,全部被堵在城里。 此时,北门城内还在激战一片,随着俞大猷率部杀到,战斗结束的很快。 看了眼犯下重罪的徐钦,俞大猷只是摇摇头,“放火,把这些房屋都烧了,你带人守好北门,再有人出城,你就自己了断。” 虽然刘汉对跟随他来到这里的明将都有交代,可是俞大猷作为犯官,他其实也很难在这个时候对大同镇的将官进行处罚,更别说执行战场纪律。 或许,如果这里是他任总兵官时候的浙江,他会毫不犹豫把临阵拒不执行军令的徐钦直接斩杀当场。 俞大猷率部杀来是,不少乱兵都逃进了两边的屋舍里,明军自然不会费力去清缴他们,很简单粗暴的直接放火。 安排好这里,俞大猷马上就带人回到宫殿那里,开始对殿里的财货清点搬运。 笨重的自然不好带走,当然也不会完好的留下,只有便于携带的,能够由驮马搬运的才是他们需要带走的东西。 最后,就是再放一把火,把整个板升城彻底变成火海。 明军依旧以小队的形式在城中大道和城墙上巡逻,发现有未被点燃的房屋就直接放火,总之俞大猷不打算带着剩下的火箭和火把离开这里。 连夜搬运物资,清点收获,也才正视起此次突袭板升城的战果。 很失望的,没有发现有白莲教匪首被抓住或者斩杀。 最后冲出城去的人,身份也被确认,俞大猷对此除了扼腕叹息还能如何? 俞大猷在板升城和人打生打死的时候,千里之外京城的一家酒楼里,魏广德正在里面和人把酒言欢,畅快不已。 “我都以为偷袭河套的计划在陛下那里被留中了,没想到啊没想到......” 高拱举杯敬了敬魏广德,随即一口饮尽杯中酒后,伸手擦着嘴角,意犹未尽的说道。 “呵呵......” 魏广德坐在一边笑道:“那奏疏上去一直没消息,我也和你想的一样。” “要说这围魏救赵的计策就是巧妙,正如奏疏所言,只要蓟镇大军牢牢守住居庸关一线内长城,宣府军坚壁清野,紧守城池,鞑子就算把宣府完全翻个个,只要能够把河套地区给他扫掉,也是不亏。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你来我宣府抢掠,我就把河套给你扫了。 咱大明朝家大业大,宣府一镇,咱们还亏得起,北边的鞑子没了河套的牛羊,今年看他们怎么过冬,哈哈,好啊。” 殷士谵却是大笑着说道,显然对魏广德制定的计策很是赞赏。 “最关键的是,经此一役,以后鞑子要想再这样穷兵黩武可就得想好,自家的羊得藏在哪儿,哈哈......” 陈以勤也是抚掌笑道,魏广德的计策好,好在找到了对付鞑子大军突袭的反击策略。 你打我东路,我就调派西路大军出击草原,你要打我西路,我就从东路,不管是辽东镇还是宣大镇都可以进入草原打击对方。 至于边境上那些几百上千人的小打小闹,对于在京城的官员们来说,那都不是事。 在他们眼中,只要鞑子不是集齐数万人马来袭,不足以威胁到京师的安危,其实都可以不用放在心上。 “今天一大早,我还在上衙的路上就被内阁的人拦下,带我去了内阁见徐阁老,他才说之前那份奏疏到了西苑,陛下还是很重视,当时就要招九卿廷议,不过被严阁老拦下了。 据说,他嘴里的理由就是你我说的那套,朝堂上但凡牵扯军国大事,最好慎重,避免消息流传出去。” 说道这里,高拱看了眼魏广德,这才继续说道:“所以陛下只是让大司马去了西苑,详细了解了应对策略的长短和他的补全之法,最后才定下就按这个方略来做。 实际执行人是大司马,让严阁老和他从旁协助。” “这么说来,在这之前知道这个事儿的,就陛下、两位阁老和杨尚书了?” 陈以勤开口问道。 “应该是这样,不过效果确实不错,至少今早消息传来,大家都很惊讶不是吗,呵呵......” 高拱看似是在开怀大笑,可是魏广德感觉有点假,皮笑肉不笑的意味很浓。 “哈哈......确实,中午那会儿还听说,昨晚兵部的老爷们赶到衙门里,看到杨尚书递回来的条子,还吵得不得了,还有人打算要去西苑觐见陛下的,还好被压下来了,快速行文连夜发出。” 殷士谵笑呵呵的说道。 就在今日一大早,俺答部三日前宣府扣关的消息就开始在京城扩散,同时传出的还有兵部在昨夜和今日凌晨连续发出的多道公文。 和之前朝堂上传的消息不同,兵部并没有命令蓟镇大军以及延绥、宁夏二镇兵马驰援宣府,而是命令蓟镇大军紧守居庸关一线长城,不得出关助战。 同时用八百里加急给延绥、宁夏二镇送去旨意,立即调兵北上,扫荡河套地区的鞑子部落。 应该说,大明朝已经多少年没有以圣旨的形式向边镇发出进入大漠征虏的命令了,貌似土木堡之后,大明朝对北方鞑子由攻转守以后,就几乎没有再有这样的命令发出。 虽然期间也有将领或看准机会主动出击,或为了财货出关袭扰,但是都是各自为战,并不是在朝廷的指挥下进行的。 最近一次有人提出北征,那就是曾经的宣大总督曾宪。 这时候,似乎所有人对于面对鞑子的袭击,本能的想法就是坚壁清野,坚守城池即可,根本不会去想是不是应该也打出去,就像明初那样。 明太祖朱元章在定鼎天下后,由于北元一直逗留边境地区,鉴于北宋时期燕云十六州两年之内得而复失的前车之鉴,决定北征消灭北元,由此开启了大明朝连续二十余次的北伐。 光是朱元章在位时期,就连续发动了十三次北伐战争,以图彻底消灭北元的残余势力,其中最着名的当属第七次北伐战争。 洪武二十一年,明军侦察到天元帝脱古思帖木儿在捕鱼儿海,于是朱元章命蓝玉率军十五万人乘机北伐,力图扑灭元庭。 蓝玉急行军直扑元帝所在,发动突袭,大破元军,脱古思帖木儿在逃亡时被其部将杀死,蓝玉俘虏北元宗室以下七万余人,宝玺、图书、金银印章以及辎重无数,北元朝廷基本上已经瓦解,从此蒙古内部开始陷入了连绵不断的内讧之中。 而在之后,明成祖朱棣也前后五次北征蒙古,虽然战果不大,可是却因为其主动出击,御敌于外,对于明朝还是带来了很积极正面的影响。 曾几何时,大明朝这么多年了,居然没有再发出这样的北伐命令。 虽然这次的旨意和当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儿,可是也在朝堂上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虽然也要文官私下里议论,认为让边军北伐似有不妥,会重新助涨勋贵、武将的骄狂气焰,因为北伐就意味着军功,对于有功之城,朝廷也是不能苛待的。 这么多年了,皇帝不愿意出兵北方,文官们也集体反对主动对北方用兵,不止是因为土木堡之后的明军已经和当年判若两人,战力实在是让人不那么放心,更是因为他们担心武勋集团死灰复燃,乘机坐大。 只是这样的声音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现在京城身居高位的官员,大多经历过十年前俺答部打到家门口那次事件,想起那次对整个京城的震动,至今还在这些官员心里留有阴影。 嘉靖二十九年的庚戌之变,打碎的不仅是嘉靖皇帝对盛世的美梦,还有朝臣们的。 之后几年,嘉靖皇帝虽然时不时就萌发出要北伐报复一把的想法,可心有恐惧的朝臣们总是推三阻四,让嘉靖皇帝也只能放弃自己的想法。 朝臣们何尝没有报复的心理,只是现实比人强,最关键的还是找不到可以统兵的文官。 是的,统兵北伐的话,必须是文官挂帅,统帅武将出征,可是现实是他们找不到这样的人。 杨博倒是勉强可以,可是再翻翻口袋,发现朝廷没银子,还是算了吧。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随着派遣两镇兵马扫荡河套消息一起传来的,当然还有这次计划的发起人的信息。 居然是魏广德。 这几年,魏广德也算是朝堂上一颗冉冉升起的官场新贵了,虽然官职、品级不高,可是在嘉靖皇帝那里似乎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好感,几乎什么事儿皇帝总是会想到他。 这难免不让其他官员心中升起不满的情绪,只是这个时候大家都克制的很好,并没有表现出来。 都是寒窗十年考出来的,凭什么就你简在帝心。 既然你个二十来岁的愣头青敢想敢干,那就让你出风头好了。 打赢了,你加官进爵,可要是打输了,就让你身败名裂,到时候我们再帮忙踩两脚,再帮你爹教育你几句。 或许是因为平日里使唤军户使唤惯了的缘故,文官们是真的普遍看不上那些唯唯诺诺的军卒,都是些没有血性的丘八,就该被他们这样的士大夫呼来喝去。 所以,现在的明朝军户,不止是被蒙古人轻蔑,就算文官们也是一百个瞧不上。 自然,在他们看来,这样的兵怎么能够打败北边那帮凶神恶煞的蛮子。 至于魏广德,今晚又是喝的醉醺醺的,躺靠在马车上任由李三架势这马车往自家赶。 此时的魏广德心里还是有一点小小的兴奋,虽然那份策略被杨博进行了完善,不过大体上并没有改动。 至于从白天听到的消息,还有从高拱那里听说的那些所谓的漏洞,其实魏广德不是没有想到,只是他到现在依旧坚持他的判断,那就是俺答汗那几万人马是没有资格攻打北京城的。 开玩笑,虽然历史有点点白痴,可是魏广德还是知道,明末那会儿,建奴扣关如同家常便饭一样,每隔两三年就要打进长城,在京城周围大肆抢掠,甚至最远好像都打到山东那边。 在魏广德印象里,好像清朝那个叫多尔衮的家伙,在山东抓住了一个亲王,只是现在在山东地界上的亲王有三位,分别是鲁王、德王和衡王,魏广德一时也分不清楚到底是谁这么倒霉,被辫子军给抓走。 其中这个鲁王是明朝诸王中一个重要的亲王,因为鲁王是明代第一批分封的亲王,第一代鲁王叫朱檀,明太祖朱元章第十子,被封为鲁王时他刚出生不足五十天、尚在襁褓之中,封地为兖州。 德王稍差点,他是明英宗朱祁镇次子,明宪宗朱见深之弟,天顺元年封为德王,封地最初在山东德州,但是德州比较贫瘠,为此将他改封到了济南,藩号不变。 衡王则是明宪宗朱见深第七子,成化二十三年封为衡王,弘治十三年就藩青州。 想想,那时候野猪皮势力多强,每次入关的人马应该也和俺答部集齐全部主力相当吧,少则几万,多则十几万。 可是在魏广德的印象里,建奴似乎就没有攻打过京城。 好像人家那才是真到了北京城的城墙下,可不是像俺答汗那样,距离京城几十里就撤了。 建奴都不敢攻打北京城,俺答汗那点人马就有机会吗? 不过这些,魏广德也只能是在心里想想,可不敢说出来。 就好像当日,高拱找他说过此事,魏广德也只是含湖的答应过去。 未来的事儿,哪里敢乱说。 368安银堡 “快,加快速度。” 一个身穿山文甲,皮肤黝黑的将军策马立于路旁,大声催促着身前不断前进的明军骑兵,在骑兵部队里,还有许多装满货物的牛马,在明军骑兵的驱赶下快速前行。 他们就是前两天一把火烧掉板升城的大同军俞大猷部,在搬光宫殿里值钱的物件后,一把火把丘富等人为俺答汗修建的皇宫烧得干干净净。 随后,俞大猷带着手下开始逃亡之路。 在突击板升城前,城池周围当然是要广布哨骑,拦截城中派出去传递消息的信使。 不过,赵全带走的几十名骑士,这些哨骑肯定是拦不住的,而派往宣府的信使虽然被拦住好几批,可是却不敢保证有没有漏网之鱼。 俞大猷在得到确切消息后,首先要做的自然就是全速后撤,返回大同边墙内,到了那里才算是安全了。 来时,俞大猷所部只用了四天时间,可是返程却因为携带了大量缴获而放慢了速度,照这样前进,俞大猷不确定会不会遭遇到宣府俺答部援兵的拦截。 虽然之前计算中,俞大猷估计就算俺答得到消息,可要集合散开的人马也需要几天时间,足够他们返回大同。 可是俞大猷还清楚一点,那就是如果俺答汗不是抽调各部人马截击,而是直接从王庭卫队中派出兵马的话,是有时间在长城外拦住他们的。 对于这点,俞大猷自然不会对李文进、刘汉说起,说出来闹不好就让他们二人打消这次出征的决定。 而二人的反应也有点出乎俞大猷的预料。 李文进做为文官,很多东西不懂是正常的,即便他调任大同的时间已经不短,可对于对面蒙古人的组织结构不熟悉也是正常,但是做为总兵官的刘汉却是不会不知道的。 在俞大猷刻意隐瞒的情况下,在他说到俺答部调集兵马拦截的时候,刘汉似乎也没有想到俺答汗也可以从自己身边抽调卫队进行拦截这一茬。 下来后,俞大猷才有点怀疑,刘汉做为大同总兵官,应该不至于如此湖涂,可既然他不开口拆穿,肯定有他的用意,只是自己不知道目的罢了。 不过,对于这样的事儿,无外乎就是利益。 在俞大猷的猜测中,或许支持出塞偷袭板升城,对于刘汉来说,也许就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刘汉在大同呆了二十年了,从指挥佥事做到都督佥事,如果没有天大的功劳,他这一辈子应该就此止步,想要由二品升到一品,非巨大战功是绝对不可能跨过去的。 是的,俞大猷猜测的就是,刘汉已经做了好些年的都督佥事,现在眼光怕是已经看向了都督同知了吧。 至于更高一级的左、右都督,估计刘汉自己都不敢去想。 正二品到从一品的跨越,看似简单其实却极难。 至于实职,好吧,其实现在大同总兵官已经是武将当中的顶端了,升无可升,顶多就是调到蓟镇帮天子看门。 至于回京城,回五军都督府上值,正常一点的人都是不会愿意去的,去一个权力几乎被架空的衙门,那里只适合勋贵混日子。 大同多次对上俺答部的袭击,但是那都是小打小闹,俺答汗几次大手笔,明显都是冲着宣府和蓟镇去的,毕竟那里距离京城更近,对朝廷的震撼也更大。 或许,在刘汉看来,如果偷袭板升城成功的话,他的官职应该就可以再升一级了。 俞大猷这么想着,看着面前缓缓前进的队伍不免又有了一些焦躁。 带出来的三千人马,现在分成三股,分别是参将麻禄带领的千骑和游击徐钦带领的千骑,这两队骑兵是俞大猷用来拦截俺答部追兵的,剩下千人则驱赶抢来的牛羊和那些战利品。 至于为什么俞大猷不让士卒放弃这些缴获,没命的往大同方向跑,命令他可以下,可却不保证手下会不会听他的命令。 这次出征板升城,回去后确实会受到封赏,但是封赏有多少会落到下面人头上? 对于这三千军卒来说,拿命拼来的缴获,要放弃,你拿得出东西交换吗? 光凭一张嘴,说回到关内会有赏赐,俞大猷不保证自己下达命令后会不会在战场上遭遇意外。 看到这些士兵看到丰厚战利品所透露出来炽热的眼神,作为当兵出身的他清楚,这样的命令不能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绝非虚言。 身为将官多年,俞大猷自然知道这年头当兵是真的没银子赚,能勉强湖口就不错了。 也只有遇到这样的战事才会期待朝廷的赏赐,但是那都不知道要猴年马月才会批下来,运送过来,中途还有无数双手要伸进来掏银子。 对于士卒来说,赏赐太虚幻,所以他们更加着眼这些眼前的财货。 当官的可以多分走一些,但是不能少了他们的那一份。 利益,才是让这些人甘愿卖命的主要原因。 对于将官来说,前程和银子缺一不可,对士卒来说,要什么前程,无非就是兵头,他们要的就只有一样,那就是银子。 虽然担心,但是俞大猷也只能这样,带着抢来的财物撤退,那怕担上风险。 “将军,前面就是灰河,我们的哨骑已经和刘总兵的人汇合,浮桥已经搭好。” 这时候,前方奔来一匹战马,马上探马向俞大猷汇报道。 “好,通知各部加快速度过河。” 俞大猷大声命令道,随即催马向前跑去。 浮桥,对于经历过一场胜利的明军来说,这时候既想要那些牛马身上的东西,还想要保命,俞大猷担心过河时会有拥挤现象,反而影响大军渡河。 他必须先赶到浮桥边去,震慑住这些士兵。 这次板升城的战果其实很大,彻底摧毁了板升城不说,几乎全歼城里守军。 可有一点,那就是斩获实在凄惨。 人大多被烧死在民房里,没有首级,朝廷是不会认账的,而且没有抓到什么像样的俘虏。 斩获首级八十三颗,活捉六十七人,白莲教匪首李自馨、赵全侥幸保住一条命,李自馨之母胡氏,弟弟李自权被明军活捉,另一个弟弟李自贤被斩杀,夺取蒙古人的牛马数百头,以及大量的军械。 这就是现在俞大猷部能交给朝廷的,此战的收获。 想到此处,俞大猷不无遗憾,要是能捉到李自馨就好了,这次出塞之战才算完美收官。 要知道,李自馨这人,也是在明廷挂上号的人物,价值不可谓不大。 心中暗道可惜,前进速度却是不慢,很快就到了灰河边,和河边的大同总兵官刘汉会和。 刘汉已经从俞大猷部哨骑那里知道了战果,板升城里的烈火应该还在燃烧,城中只有少数人逃出,大部被歼。 对于这样的结果,刘汉此时已经是喜不自胜。 有了这战果,这次冒险之举就不算白费,至少有充足的理由回应宣府和京城可能的诘问。 见到俞大猷,还有他身后远远过来的装满缴获的牛马队,心情就更加美妙了。 “大猷,这一仗打得不错,回去上报朝廷,你当属首功。” 刘汉见到俞大猷后第一句话就是先把俞大猷高高捧起,不过按照朝廷的规则,他和李文进的功劳就算不上功劳簿,朝廷也是不会忘记的。 “都是刘大人和马巡抚指挥得当,末将些许功劳不足挂齿,有劳将军在此守护......” 在和刘汉的寒暄中,俞大猷对他说起此战缴获,知道没能抓住朝廷挂名的那些人,刘汉不免也有些许遗憾,不过总归是一场大胜。 摧毁板升城,烧掉了俺答汗的皇宫,就是此战最大的功绩。 随后几日,俞大猷的三千人马和刘汉率领的两千骑兵会和,现在手上有四千可以作战的兵力,俞大猷的胆子也壮了不少,对返回大同的旅途不再那么担忧。 终于,在和刘汉会和后的第三天,大军靠近了黑河,这里有李文进率领的三千马步军接应,会和以后,出塞明军的全部兵力都汇聚于此,八千大军在侧,终于算是安全了。 “保持队形,后面的听着掌队官的指挥,不服者拉出去鞭笞。” 此时俞大猷和刘汉已经到了黑河,刘汉先过河与大同巡抚李文进会和,顺便汇报下这次攻打板升城的收获,而俞大猷留在黑河对岸,整队安排军队过河。 和之前过灰河一样,士兵们自然争先恐后,都希望早点过河。 毕竟,每往前走一步,那就意味着距离大同近了一步,自己的身家性命也更加安全一点。 每日十几趟探马回报,周遭没有发现俺答汗的军队追击或是拦截,但是俞大猷依旧丝毫不敢怠慢,坚持广撒大批探马四处探查。 优先过河的依旧是那千骑护卫下的运输大队,河对岸四个千骑队严阵以待,也随时准备渡河。 随着运输队完全过河后,四个千骑大队开始依次过河,有俞大猷在河边侧立视之,倒是无人敢造次,都是依照队列过河,速度也是不慢。 待过了三千人后,俞大猷才率领自己的亲兵过河,之后就是断后的千骑队依次过河,最后摧毁浮桥,防止被俺答部追兵利用。 和李文进、刘汉会和后,八千明军继续南撤。 当初出塞时,他们走的是大同右卫杀胡堡,返程亦不例外,因为这里距离他们最近。 现在有了李文进标营的步卒加入,行进速度略微放慢,依照现在的情况,至少还需要三天时间才能到杀胡堡。 也就三天时间就可以进入长城,到那个时候就安全了。 跟随俞大猷远征板升城的三千骑兵此时早已经人困马乏,他们可不比刘汉和李文进率领的人马,在黑河和灰河还可以休息,如果不是身处蒙古人的势力范围,那可出外野游没区别。 不过到这个时候,貌似明军的好运气也用完了。 在大对明军渡过黑河后行进了半日,就看见远处有探马急急打马而归,直直的朝中隐于军中的俞大猷这边冲来。 也不是俞大猷身上有什么神奇的力量指引着探马方向,实在是那三杆大旗太过醒目。 很快,探马到了近前十余步就翻身下马,随后跑到三人面前半跪抱拳禀报道:“禀大人,凉城方向出现万余鞑子骑兵正在朝这边杀来,离此约不到两日路程。” 终于还是出现了。 俞大猷知道了鞑子骑兵的大致方位,反而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未知才是最让人恐惧的。 “俺答汗还真厉害,居然直接从宣府追到这里来了。” 对于边镇的地形异常熟悉的刘汉这时候开口道,只是他说话时已经是面色凝重。 “还有两日路程,是不是必须要和鞑子在这里打一仗?” 李文进倒也没有普通人听到鞑子大军杀来就惊慌失措,毕竟在大同多年,早已经过了听到鞑子出兵消息就紧张的时候。 “躲不了,这已经是回关墙最近的一条路了。” 刘汉轻轻摇头说道。 “那怎么打,就由刘总兵和大猷决定了,我的标营尽可调遣。” 李文进很光棍,并没有争夺这一刻对战争的指挥权,而是让两个军中宿将去准备。 其实,大明朝以文抑武,就算他不指挥此战,到最后不管是刘汉还是俞大猷都会向上面汇报是由他指挥的这场战斗,否则两人也就没有将来了,所以他丝毫没有争夺的想法。 只要打赢了就好,何况自己还在关外,不打赢这一仗,说不得就要狼狈逃回去,这对于大同巡抚李文进来说,也是不可接受的。 更何况,刚刚赢了一场,可终归是占了偷袭的优势,这时候要是能正面打退,或者击败俺答部,那这次出击塞外的功劳就更大了。 刘汉和俞大猷这时候也没有寒暄的意思,冲着李文进抱抱拳,随即就到了一边,刘汉叫人取出这里的舆图开始和俞大猷研究战术。 还有一日的路程,那是绝对不能耽搁的,该赶路还是要赶路,只是赶到哪里? 要知道,这个地方,就必须是他们预设的战场,也是对他们最有利的地方。 不多时,刘汉和俞大猷就到了李文进身旁,开始向他汇报此战的计划。 “李大人可带亲随先行,直接入杀胡堡召集边军赶来支援,我等则于明日中午赶到安银堡,这里虽早已被废弃,可过来时我看到堡墙还在,以此堡为依托,对面鞑子万余人,未必没有胜算。” 刘汉道。 369大窟窿 刘汉和俞大猷在一边研究舆图,很快就有了大致方略,回到了李文进身旁,开始向他汇报此战的计划。 “李大人可带亲随先行,直接入杀胡堡召集边军赶来支援,我等则于明日中午赶到安银堡,这里虽早已被废弃,可过来时我看到堡墙还在,以此堡为依托,对面鞑子万余人,未必没有胜算。” 刘汉道。 不等李文进说话,俞大猷也开口说道:“以安银堡的战场主要是为了稳妥,若交战不利,我军可以退回城堡防御,等待大人率军来援,并不是说我等不能取胜。” 闻言,李文进倒是点头,“未虑胜先虑败,正该如此。” 他已经从俞大猷的解释中明白,他们依托早已被明军放弃的城堡并不是没有击败鞑子的信心,只是先布下一个后手,防止战败后全军溃败。 有军堡在后,就算出战不利,大军溃散也会选择逃入安银堡,而绝不会在草原上和鞑子玩赛马。 话虽然这么说,不过李文进倒是很关切的开口问道:“我军有八千人,鞑子有万余,胜败几何?” 问出这话,要死大家都在大同镇城,估计刘汉就会拍着胸脯对他说包赢的话,可这是在关外。 刘汉只是皱皱眉,却没有说话。 说实话,这还是他第一次指挥明军在没有城墙的依仗下和鞑子交战,这信心嘛,确实少了点。 刘汉不说话,眼睛看向了俞大猷。 先前研究战术,其实就是寻找一个最有利的战场,当然这要考虑实际情况,那就是时间和距离。 最理想的战场,当然是在杀胡堡和鞑子交战,可时间、距离均不允许啊。 安银堡,是他和俞大猷看过舆图后不约而同选择的战场,自然是不会错的。 选择背靠安银堡和鞑子来一场野战,这也是俞大猷的想法,胜则继续回返大同,败则退守军堡。 只是临阵指挥这样的大事,貌似他已经全部交给俞大猷负责,而如果转入安银堡防御战,那么指挥权自然他就要收回。 防御战,他可是行家。 “胜败不好说,要先看对面将领排兵布阵。” 俞大猷这时候自然看到了刘汉的眼神,心领神会的接话道,“水无常形,兵无常势,在没有和鞑子统兵将领碰面前,说什么都是纸上谈兵。” 俞大猷很认真的说道:“不过,从上次在牛心堡和鞑子交战的情况看,我觉得胜败五五之数,如果非要我说个心里话,胜率略高一成,李大人应该知我,俞某不说大话。” 俞大猷说完,就看向李文进,此时李文进脸色如常,倒是看不出什么来。 其实,这个时候的李文进心里还是欢喜的,谁愿意这个时候呆在长城以外,刘汉和俞大猷给他安排的去处正合他意。 毕竟,李文进是大同巡抚,是文官,打打杀杀这样的事儿本就不该他亲自上阵。 现在俞大猷直言胜败五五之数,嗯,胜率略高一成,不过这要和鞑子见面之后才知道结果,自然还是略有风险的。 既然有点风险,那就需要他马上赶回杀胡堡,召集大同右卫各堡的大军。 横竖安银堡距离杀胡堡不过一天半的路程,集齐大军。 那怕大同已经抽调不出骑兵部队,靠步兵结阵前进,一天多的距离,怎么也能杀出来,救出被围的明军才是。 “好,我这就带亲卫先回杀胡堡。” 如果之前就一口答应下来,难保将来不被人说成他临阵脱逃,现在刘汉和俞大猷给了台阶,李文进也不扭捏作态,直接一口答应下来。 “标营就留给你,那帮人跟你也混熟了。” 李文进对俞大猷说道,之前俞大猷率领的一千人就是他的巡抚标营,算是他的护卫,俞大猷和标营其他将官也不陌生,把人马交给他带自然是好的。 而且,之前俞大猷打造的独轮战车,现在大同军中接触的也就是他手上这支部队,刘汉可不愿意分出一支人马交给俞大猷,也只有李文进会做这样的事儿。 俞大猷在李文进的印象中,还真就是个实诚人,老实可靠,既然他都说有取胜的机会,留下自己的标营,自然就相当于自己也参与了这次战事,功劳不会少。 李文进拍亲兵找来手下将领,交代他们听从俞大猷的指挥,算是给了俞大猷尚方宝剑,之后就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脱离大队,快马向杀胡堡赶去。 目送李文进离去,俞大猷收回视线看向刘汉说道:“刘将军,我们还是先赶到安银堡看看地形,也好想想接下来怎么打这一仗。” 刘汉闻言点点头,“我们先过去,那我先把麻禄他们叫过来交代下。” 俞大猷和刘汉这个时候也脱离大队的话,难保队伍里不会传出各种各样的传言,所以离开前肯定是要先打个招呼,让几个将领知道情况,也好约束住手下。 虽然来时刘汉路过安银堡,可也只是远远瞅了一眼,并没有太仔细的观察地形,谁会想到这个时候需要去那个地方迎击俺答部。 在俞大猷和刘汉赶往安银堡观察地形锁定战场的时候,京城兵部大堂此时却是人头攒动,从尚书、侍郎到员外郎、主事这些主要官员全部都集中在这里,而他们来到这里的原因则是因为一封来自大同的军报。 “从大同和宣府发来的文书看,这次刘汉带人出塞偷袭板升城,似乎没有向总督行辕报告,应该是事后发的。” “现在不要分析先后,看时间,现在怕是板升城那边都已经打完了,到底打没打赢,还有宣府俺答部是否有撤兵,这才是关键。” “我们刚刚让延绥宁夏出兵扫荡河套,大同那边就擅自出塞,不仅违抗葛缙增援宣府的命令,无旨出兵数千人攻击三百多里外的俺答板升城,谁给的权利,这事儿怕是要严查......” “打输了严查还好说,可要真打赢了,攻占板升城,这算功劳还是过错?” “武选司去查刘汉?这里面还有大同巡抚李文进的事儿,是不是该给吏部通个气?” “好像只抄了公文送内阁,吏部压根不知道这事儿。” “够乱的,没有旨意,他们大同捣什么乱啊。” 兵部大堂上,一帮子兵部官员在下面你一句我一句滴咕,说什么的都要。 兵部尚书杨博只是静静的坐在大堂之上,耳朵却是在仔细倾听下面人的谈话,了解大部分下属对此事的看法。 好吧,招他们过来,也就是想看看他们对此的看法。 回头西苑肯定要召见,问自己对此的看法? 自己该怎么应对,下属的看法还是很重要的,这是民意,现在他在做的就是民调。 两个侍郎这会儿乖巧的坐在一边,似乎也是在倾听下面人的议论,或是,有点像打瞌睡的样子。 听了半天,杨博大概估出来了,一半对一半。 不是支持和反对的各占一半,而是反对的,认为该问罪大同的官员占一半,还有一半是没什么态度的,也就是中立,就没听到几个支持的声音。 也是,朝廷已经对此战做了部署,想法其实和大同类似,只是盘面更大,直接动用两镇兵马扫荡河套,而不是出动一镇兵马去偷袭板升。 最麻烦的还是功过的定论,大同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杨博头疼,说起来不管是大同巡抚李文进还是总兵刘汉都是他手下,不过整件事儿串联到一起,杨博还是觉得有点怪异。 李文进,管理地方政务是把好手,不过对于调兵打仗就是门外汉。 之前大同战事,他基本都是丢给刘汉去打的,自己做甩手掌柜,只负责把后勤保障做好。 刘汉嘛,将门,守成有余进取不足,野心有点但是胆小,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筹划这么大的事儿出来。 要说这次偷袭板升城是李文进的主意,杨博是敢用脑袋担保,他想不出来的。 可要说是刘汉动的心思,刘汉有这个脑子却没那个胆子。 毕竟整件事是先斩后奏,打赢了好说,降罪不至于,可功劳也会被抵消大半,可一旦打输了....... 杨博这会儿想的就是,好像自己对那两个老部下都看走眼了,居然想不出来这偷袭板升城的计策到底是谁搞出来的。 算了,还是等着西苑的召唤吧,公文已经抄写送到了内阁,想必此时两位阁老应该已经赶往西苑了。 而这时候的西苑永寿宫宫门处,严嵩和徐阶还真就静静站立在一侧,等待着皇帝的召见。 都快晌午了,兵部忽然送来一份公文递到徐阶手里,虽然有些奇怪,但是徐阶也没当一回事儿,可是漫不经心翻看只看了两眼就不澹定了。 此次迎战俺答部,朝廷的计策他是有全程参与的,可现在兵部送来的大同总兵刘汉的奏报倒是和之前魏广德想的计策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不过这事儿不小,大同这样擅自出兵,打不打得赢另说,会不会影响到朝廷的作战部署才是最重要的。 随公文附有杨博的一张条子,此时兵部尚书杨博就在为此事而担忧。 大同军偷袭板升城,放在平时自然是好事儿,可是在这个时候就未必了。 板升被明军攻击,带来的结果就是俺答部兵力西移的时间就要提前,若是正好和延绥、宁夏二镇扫荡河套的大军怼上,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怕是二镇明军就要吃大亏了。 叫停延绥、宁夏自然是不可能的,军令此时应该已经到了军中,说不好人马都已经离开了驻地。 头疼。 徐阶感觉真的头疼。 赶紧的起身,拿着东西就去找严嵩。 对于这样的军国大事,严嵩自然也不好处理,只能对徐阶说道:“去西苑吧,这样的大事儿,不是我们能做主的。” “严阁老,徐阁老,皇爷让你二位进去。” 这时候,宫门里出来一个内侍,传达了嘉靖皇帝的旨意。 两人跟在那内侍身后进入永寿宫,很快就到了宫殿门前。 “请。” 内侍闪身到一侧,向他们做了个请的姿势,严嵩和徐阶一前一后迈步入殿。 进来大殿就看见嘉靖皇帝坐在上面,应该是在翻看手里的道家典籍。 四书五经早就被当今皇上不知丢在哪里去了,现在能让他坐下来看的,怕也只有道家的书籍了。 “参见陛下。” 严嵩和徐阶上前行礼,嘉靖皇帝这才放下手中的书籍,抬眼看看两人开口问道:“这时候过来,有什么事儿吗?” 先前看书的时候,有内侍来报说严嵩和徐阶求见,嘉靖皇帝就知道肯定又有大事儿发生。 一般的事儿,不过就是在处理奏疏的时候附条子送到司礼监,只有很重要的才会直接入宫。 而在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事可以被认为是大事,不能耽搁的大事,貌似也只有宣府那边了。 莫非...... 嘉靖皇帝只是点点头,示意带人进来,自己先把典籍那章最后一点文字看完。 事情已经发生了,急是急不来的。 求神问道这么些年,道术没有练出来,倒是把道家超脱的心性给练出来的。 “这是兵部送来的文书,大同军在刘汉的指挥下,于十日前出了长城,偷袭板升城。” 严嵩边说边从袖中把兵部送来的抄文递了上去,黄锦此时也迈步上来,从他手中接过那公文,随后恭敬的交到嘉靖皇帝手里。 “大同?刘汉?” 嘉靖皇帝听到严嵩的话,眼角抽了抽,随即伸手接过黄锦递来的公文快速浏览起来。 若是放在以前,大同军敢出长城偷袭俺答部,这绝对是大功一件,不过眼下皇帝和朝廷的注意力都放在宣府,如果还有值得关注的,自然就是延绥宁夏二镇军马的情况。 嘉靖皇帝看了公文,又看了杨博附的条子,眉头随即就皱了起来。 当初魏广德的计划,嘉靖皇帝是向杨博仔细咨询过的。 二镇兵马梳理河套需要十几日的时间,而这时间正好就是消息传递到宣府俺答汗面前和俺答部西移的时间,所以是可以保证二镇兵马既能消灭草原上的蒙古部落,又不至于和俺答部援军交手。 可现在不同了,大同军的行动肯定让俺答部西移的时间提前,如果他们拦截并击败大同军,再收到河套被袭的消息,继续西进就会在半道截住延绥宁夏二镇的兵马。 “嘶......” 看到这里,嘉靖皇帝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次性败掉三镇机动人马,这九边可就要出现好大一个窟窿。 370失魂落魄 “哗哗哗......” 密集的马蹄声中,一队红袍骑兵驾驭着战马伴着夕阳的余晖在草原的奔驰。 不多时,天色渐晚时,草原上一处高高隆起的土堆出现在他们面前。 说是土堆,其实也不准确,说起来更像是一道土墙。 选择一处坍塌比较厉害的地方骑马跨过土墙,后面又是广阔而平坦的草原。 “这里,以前应该也是一道边墙吧。” 骑兵们上了土丘,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勒住缰绳开口询问身边的同伴。 他们的穿着和身旁之人明显不同,没有红色战衣,而是各自穿着一身白色的山文甲。 “不知道是哪朝修的,早就坍塌的不成样子了。” 身旁那人开口回答道,随即抬头看看天色又接着说:“不行,今天赶不及过去,还有十来里路,要是继续赶路怕天黑遇到狼群就麻烦了。” 随即抬手用马鞭指着土丘下方说道:“今晚就在这里宿营,明日一早再过去勘察地形。” 他们,自然就是大同镇总兵官刘汉和俞大猷,安排好队伍后,他们就脱离大队,提前赶往安银堡。 十来里地,对他们这样清一色的骑兵来说,其实距离也不算远,可是正如刘汉所说,赶过去天色肯定全黑了,草原上的狼群可厉害。 别看他们这里有几十名全副武装的明军,可要是遇到大点的狼群,也是不好对付。 俞大猷微微点头,认同了刘汉的说法,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就在俞大猷看着亲兵构筑营地的时候,京城西苑永寿宫大殿里却是站了不少人,只是所有人都低头垂手,大气都不敢喘。 嘉靖皇帝在知道大同发生的事后,喜悦的心情仅仅维持了一瞬,就在看到杨博写的条子后被浇灭。 随即,不仅是兵部官员,以及六部的其他人,但凡有过统兵作战经验的官员都被召集到西苑。 找这些人的目的也很明确,分析北方战况,研究对策。 就目前掌握的信息,此战因为大同军的莽撞行动,有可能引发一系列的变化,而这些变化到目前为止都不利于朝廷,可以说此战的前途难料。 或许,不少官员对于损失三镇的机动兵力并不认为是多大的事儿,可是对于被召集到西苑的人来说,他们大多都在边镇呆过,可是很清楚实际情况的。 所谓的机动兵力,其实才是各镇的主要战力,或者说是真正的精锐。 九边重镇,各镇兵马多则十余万,少则几万,看上去还真不少,可实际情况是,明军各卫所都有自己的防区,各镇只有少量游击将军所率领的人马属于可以抽调的兵力。 而遇到朝廷的调兵令下来,则往往是从各卫所抽调青壮,剩下一堆老弱残暴守卫防区。 如果是看纸面数字,各卫在被抽调后战力依旧客观,而实际情况却是,这些青壮的抽离会让整个防区的防御力降到最低点,整个防区如同筛子一样一捅就破。 大殿上虽然站满了人,可是气氛却极度压抑,落针可闻。 嘉靖皇帝皱眉坐在御座上,他这一下午几乎一直就坐在这里,看着兵部官员前来,对战局一通分析,给出一个让人沮丧的答桉,而在嘉靖皇帝需求解决办法时却都是沉默。 然后,不断的招来官员,他们有些在来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再了解详情后做出的也是和兵部类似的,让人丧气的分析,也没有提出对时局的应对办法。 那些不了解情况的官员到来,在知道原由后进宫是的欢快心情也瞬间消失,然后就是重复先前官员们的表现。 现在,永寿宫的大殿几乎都要被人填满了。 “都没有办法吗?难道朝廷就什么也不做?” 看着下面的朝臣,嘉靖皇帝虽然心知此事突然,彻底打乱了朝廷的部署,可是却必须拿出应对来,不是装鸵鸟就能混过去的。 至于给人快马送信,或者紧急调集兵马支援,洗洗睡吧,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兵部,立即着手部署应对,就以大同、延绥和宁夏镇被鞑子攻破制定应对策略,户部不管如何,必须保证兵部的粮草需求,不管你们是去借还是去抢。” 嘉靖皇帝说出这话的时候,满脸阴鸷,显然是在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 大同,大同。 本来战局好好的,全在朝廷的控制之中。 但是,他们莽撞的出击行动,却有可能动摇整条战线。 最可气的还是,大同此战如果打掉了板升城,朝廷在战后还不宜对他们进行惩处,至少不能太重。 现在只能考虑调动内地卫所充实边防,防备俺答部在突破三镇后继续南下抢掠,祸害更多的地方,还要防备俺答部在攻破大同后再次进逼北京城。 上面的皇帝在生气,下面的臣子自然噤若寒蝉,而大臣队列最后面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官员此刻也是满脸严肃的站在那里,只是没人知道,此刻他心里早已经是肝胆俱裂。 肝胆俱裂,不是被气的,而是被吓的。 魏广德是比较早被召进永寿宫的官员,毕竟当初他曾经指挥过和俺答汗的交战。 只是进到这里,了解到北边详细的情报后,魏广德也无计可施,一筹莫展。 大同的行动真的打乱了他的计划,时间也紧凑,哪里有什么办法来应对。 最关键的就是,他们的进兵无疑会让俺答部军队提前西移,从而让攻击河套地区的明军陷入危险境地。 不过,这还不是让魏广德最担心的,他其实是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忧虑。 这一战如果最终战败,看似是因为大同军莽撞的军事行动带来的,可毕竟整个计划大略是他提出来的,不管怎么说,都是打输了,他要承担责任。 输了就是输了,狡辩并不能带来什么。 魏广德此刻甚至已经想到,此战结束以后,自己怕就要被外放了,这一辈子都离内阁的位置无缘了。 这就是战败要付出的代价。 多做多错,不做不错。 魏广德心里不由得暗想,或许在原来的时空,没有他的出现,这个时候大同军或许也会有这一遭。 可是按照朝廷最初的想法,这个时候延绥、宁夏二镇的马兵正在赶往宣府助战的途中,或许在大同军被俺答部击败后,这支部队就顺势补充了大同的防务,最终让这次战役化险为夷也说不定。 按照这么看来,或许自己还真成了朝廷的罪人。 如果自己不是提出让他们去攻打河套而是让他既继续东进支援宣府的话。 魏广德进永寿宫后不久,他就注意到兵部两位大人在殿上看他的眼神都不对,或许就是已经想到了这一截,只是没有在这个场合把话说出来。 说起来,魏广德也只是提议,最终还是得到了他们的支持,而最终还是殿上那位拍的板。 但这并不是说魏广德没责任,相反,责任都是下属的,上位者是不可能有错的。 不管怎么算,好像自己都是这个替罪羊的最好人选。 魏广德现在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想到这里,魏广德不由得侧头看了眼殿侧悬挂的那副巨大的边镇舆图,上面有详细的帝国北方军事重镇、河道、山脉等信息。 如果自己是俺答汗,在大同长城外击败大同军后,同时又收到河套地区被明军偷袭的消息后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其实,之前嘉靖皇帝在殿上说的,调集内地官军严防俺答部南下抢掠,魏广德是嗤之以鼻的,即便是南下打破紫荆关,再次突破内长城,回手扫荡北直隶全境,魏广德也觉得可能性很小。 俺答部没能力攻破京城城墙,到现在魏广德还是持这样的观点,只是理由他说不出口。 而要抢掠,天底下哪里还要比京畿地区更加富庶的地方。 有,那可就是在江南,俺答部的战马再厉害,也不可能跨越大明帝国北境跑到江南去。 那么他担心的是什么? 继续西进,消灭延绥宁夏二镇兵马,再回大同打破边墙,然后沿桑干河河谷进入宣府军后侧,两面夹击明军,一举打败宣府守军。 是的,打破大同和宣府的防御,消灭两地的明军,那样的结果将是大明朝廷完全无法接受的。 北京城西北方向的屏障被打破,不仅会让京师时刻处于被蒙古草原威胁的境地,最重要的可能会牵扯到帝国国土的沦丧。 大同、宣府两地防御的范围是外长城,明军主力被消灭,俺答部完全可以占据此地,最后的结果是朝廷丢失两块土地,还放弃几代人苦心经营,投入巨大人力、物力才完成的外长城防御线。 搞不好,自己被杀头都是有可能的。 想到这里,魏广德心中惧意更甚,还有什么比丧师失地更大的罪责,或许除了谋逆外就找不到了。 想到前几日才从高拱那里知道的,兵部确定的最终计划,将要抽调山东等地卫所支援京城,汇集十余万大军,如果连带蓟镇的兵马和京营能拼凑出来的几万人马,二十万应该有吧。 这么多人马,能不能被投入到宣府战役中去呢? 宣府和山西的兵马,凑一块应该还有十万左右,再有二十万大军出居庸关长城进入宣府,三十万大军是否可以击败俺答部十万人马? 面对可能的悲惨的后果,即便魏广德已经完全不看好此战前景,可他还是想要赌一把。 现在什么也不做,战后可能逐渐被排挤出朝堂,甚至多年后被找个由头问罪也说不定。 做了,赌一把,打赢了或许会让他迎来一个高光时刻,最起码,内阁入不了,兵部尚书的位置却可以预定下来。 只是一旦输了...... 如果更大胆一点,加强内长城防御,不给俺答部突破内长城的机会,让俺答部只能选择继续南下抢掠。 以空间换时间,给俺答部足够的地盘分散兵力,然后调集南方湖广、江西卫所,包括是胡宗宪手上打击倭寇的主力部队,还有谭伦和戚继光新练出来的新军由南向北攻击呢? 届时二十万大军出居庸关封闭俺答部北逃路线,彻底把俺答部主力消灭在关内,这样的计划又是否可行。 在预见到自己可能会有悲惨未来的时候,魏广德脑瓜子里也开始蹦出无数的想法来,天马行空,越来越不靠谱,倾国之战都被他莫名其妙给想出来的。 好吧,魏广德也是被逼急了。 因为他很快就想到了,以现在明军的战力,要维持这么庞大作战计划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或许明初那些军队才勉强可以完成吧。 看似完美的计划,其实各个点都是漏洞,俺答部只需要找准一个点进行突破,就可以让耗费无数资源的所谓作战计划付诸东流。 摇摇头,魏广德想要把不切实际的东西甩出脑袋去。 纸上谈兵要不得。 刘汉,还有那个叫李文进的家伙,可把劳资害惨了。 魏广德这会儿只会在脑袋里不断咒骂这两人,以前他对着二人是很陌生的,李文进倒是听说了,还是俞大猷的信里提到过。 想到之前杨博分析二人时就说,这两人应该都想不到也不敢做这样的大事儿,这里面透着古怪的话,魏广德心里又是一凛。 回想此战,不会是明军完全落入俺答部的圈套了吧。 羊攻宣府,让大同有了出兵理由,用板升城为诱饵,吸引大同军出战然后全歼,顺势从大同破关而入,这么说来,大同镇高层有白莲教匪,用尽手段才达成这样的目标。 此时,魏广德脑海里不禁又想到了在大同镇上演了一幕无间道,白莲教奸细混入大同高层,骗取李文进、刘汉的信任...... “退朝。” 魏广德正想到此处时,耳朵里忽然传出黄锦那尖细的嗓音。 条件反射般,魏广德随着其他人一起向御座上的嘉靖皇帝行礼,随后众人缓缓退出大殿。 不敢看上面那位现在的样子,失魂落魄的魏广德如丧家之犬般匆匆离开了永寿宫,离开了西苑。 而此时刚刚完成扎营的俞大猷和刘汉两人自然不知道局势的发展,虽然即将和俺答部交战,但两人都没太大压力,都是打老了仗的人。 此时二人正在看着手下亲兵烤羊腿,这是今晚的晚餐。 在大草原上,秋风爽爽,头顶无尽星空,脚踏广袤大地开始一场野餐。 371实战测试 “也没什么好看的,四周都是一马平川。” 刘汉和俞大猷已经到了安银堡,先是在军堡周围转了转,发现这里地形全都是平坦的草原,没有可供利用的地方,随即就打马进了堡内。 此刻,两人踏足军堡废弃的城墙上,四处眺望后略有些失望。 远远的看上去,军堡的城墙好像很完好,可是近了才发现,整个军堡城墙坍塌处就有十余处,可以说就是个四处漏风的筛子。 不过相对来说,有一道土墙,有比在草原上临时扎下的营盘要强一些。 “这里只能是最后的手段了,最好还是在阵前击败俺答部追兵。” 俞大猷沉默片刻回了刘汉一句。 “对方大约一万人,我们八千人,不过都是精锐,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刘汉点头道。 说完话,两人不自觉就朝着东方望过去。 快中午的时候,北面出现了长长的队伍,那是明军的大队人马已经赶到了安银堡,很快就有亲兵迎了上去。 俞大猷和刘汉自然不用去管他们,上午的时候他们已经大致分派了下部队驻扎的地方。 运输队全部进入军堡中间的几处还算完好的院子里,其他部队也都安排了大致驻地,之后自然是埋锅造饭。 “哒哒哒......” 东面十余匹战马飞奔而来,那是刘哈派出去监视俺答部的哨探,一次性回来这么多人,显然鞑子已经距离此地不远了。 果然,几名夜不收进入军堡栓好马匹,就在队官的带领下登上树立这二人大旗的城墙。 “禀报将军,敌军总数在一万三千人上下,其中一万人是鞑子骑兵,怀疑有小部分是俺答汗王庭卫队,但俺答汗应该不在队伍中,没有看到王庭大纛,可能是临时征调的万户,另有三千人可能是板升城骑兵......” 那领队的夜不收半跪在刘汉和俞大猷跟前汇报他们侦查到的敌情。 “王庭卫队么?” 刘汉略微惊诧一声,略作思考就对俞大猷说道:“这么看来,俺答汗还是挺重视我们的。” “他们什么时候能到这里?” 俞大猷闻言微微点头,能够被选到俺答汗身边的战士,肯定都是草原上最勇勐的,战力自然不用多说,而且从俺答汗派出的人马中海油王庭卫队在其中,也可以判断出这支部队也是临时凑齐的人马。 显然,他们的目标应该就是直接奔着几个边堡来的,就是要在长城边上截住明军。 本来,从时间上看,留给俺答汗的时间并不充裕,可他们依然赶到了。 “下午晚些时候就会到这里,他们在前面河口有拐弯,应该是发现我军动向了。” 那领队急忙回答俞大猷的问道。 “不奇怪,我们有夜不收,他们也有斥候。” 俞大猷点点头,两军交战,敌军动向很重要,对面的领军将领不可能连这个都不知道。 即便他们派出再多的哨探,也很难完全封锁住敌方斥候的探寻。 “他们应该会绕过安银堡,在安银堡南边扎营,防止我们南逃。” 接着,俞大猷又开口说道。 “你们先下去吧。” 刘汉挥挥手,让几个哨探下去休息,随后回头对俞大猷说道:“那趁他们扎营的时候偷袭,还是今晚偷营?” 对面的鞑子战力不会弱,这是哨探回报的信息里,刘汉能听出来的。 如果对方只是普通的俺答部卒,他还有信心和他们一战,可在知道对方有可能是俺答汗身边的精锐后,一较高下的心思就澹了下来。 人数比对方少五千人,战力也略占上风,野战不好打。 “突袭很难,三五千人扎营,其他大军环伺在侧,我们一点机会也没有。” 说到这里,俞大猷环视军堡周围广袤的草原又接着说道:“这样的地形条件,没有丝毫可以使用计谋的机会,只有正面迎战一途了。” 话音落下后,刘汉也微微点头,不管是突袭还是偷袭,貌似在现在的战场环境下都很难实现,只能是一厢情愿的想法。 “正面迎战的话,我们的胜算就低了。” 刘汉低声说了句。 确实,人数和战力,不管怎么看,明军都不占优势,这一仗很难打。 “未必。” 俞大猷听到刘汉的话,却是斩钉截铁的回答道:“刘大人,我来大同的时间不短,观边军作战使用火器皆是依仗城池释放,俺答部想来也会这么以为。” “火器放在城头,可以让士兵放心瞄准,自然是最好的。” 刘汉回道,“就算是佛朗机炮,也很难应对鞑子骑兵汹涌的冲击。” “大人忘记巡抚标营的火力了吗?” 俞大猷却是摇头继续说道,转身看向身后城墙下密密麻麻百多驾战车,那是他设计的独轮战车,就是为了方便转向特意只使用独轮。 “那里,可是有上百只中、小号佛朗机炮,还有大量的鸟铳。” 俞大猷指着下面驻扎的巡抚兵营官兵对刘汉说道。 “额.....” 刘汉一时无语。 李文进从大同巡抚衙门里拨银子给俞大猷打造战车这个事儿,他知道。 还知道不止于此,李文进居然截留了拨给大同军使用的大量火器,直接交给自己的标营使用。 这些火器都是头两年从京城要来的,本来应该大量拨发下去,可是兵备道的尿性,只给了一半,剩下的全部留在大同镇城里,说是作为储备军械,以后可以补充下发。 结果,现在全部都被李文进从仓库里提走,变成了他部下的武器。 李文进三千人的标营,居然装备了上百只中、小号佛朗机炮,还有上千支鸟铳,这完全就不是明军的标准配置方式,火器占比太高。 这样的部队,如果只是进行演练,确实会很好看,但是一旦实战被对手突进靠上,就会全盘崩坏,因为近身战力全无。 刘汉是绝对不会这么装备部队的,这样的部队练出来也只是样子货,守城或许还不错。 虽然不明白俞大猷想说什么,可是刘汉还是觉察到,似乎俞大猷打算用标营为主力和俺答部交战,太狂妄了点吧。 难道江南剿倭就是这么做的? 官兵都装备大量火器,对着倭寇远远的就是一顿轰,如果倭寇不顾死伤冲上来了,官兵就作鸟兽散? 好像看到不少类似的消息,也难怪南兵对上那些矮小的倭国人会束手无策,剿倭剿了这么多年还一事无成。 想到这里,刘汉心里不免就对俞大猷有了几分轻视之心。 当初在巡抚衙门见到俞大猷,说实话,虽然他被免职,可毕竟曾经是总兵,所以他对俞大猷还算很客气,毕竟在浙江带领南兵作战,多次参与剿叛战争,想来不会差。 可现在看来,貌似南北两军的作战就不是一个路子的,这俞大猷虽然有许多作战经验,怕也不适合北地边镇的战法。 他在这么想着,耳朵里就听到俞大猷的话道:“明日我带领标营为中军,请刘将军选派勇勐之将各带两千骑兵护住两翼。” “那不行,你这样排兵布阵,鞑子的主攻肯定就是对准中军,一旦你那里被突破,两翼都来不及救援,我们这一仗就败了。” 刘汉来不及多想,张口就说道。 “我用车阵在前拒敌,鞑子靠不了我身, 只会被铳炮射杀当场。” 俞大猷却是丝毫不隐藏对鞑子兵的蔑视,开口回道。 “南边剿倭就是这么打的吗?” 看俞大猷的表情,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刘汉迟疑着开口问出心中的疑惑。 “只要结阵,火器威力就很大,不然朝廷近些年也不会大量制造出来装备我军。” 俞大猷说完这话后,收回看向下方的视线,回头看着刘汉,随即他就刘汉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不屑。 这年头,明军已经疏于火器的使用,实际上他最初进入明军的时候就已经发现到了。 但是别忘记,佛朗机炮和鸟铳都是明军在付出大量血的代价后才获得的装备,那些东西在那些佛朗机人那里就威力倍增,没道理到了明军手里就成烧火棍子。 当年明军一开始也对夷人的装备不屑一顾,可是在与之交战后发现确实厉害,这才费尽心思搞到手进而彷制。 对付倭寇,鸟铳还真是一件非常犀利的火器,而佛朗机炮则更多的是明军用在海战中,毕竟倭寇的战船都不怎么样,当然像碗口铳主要的武器使用也比较多。 只是这些年,明军和夷人没有大规模交战,并不知道佛朗机炮这时候已经不再是西洋人战舰装备的主要武器,现在最强大的火炮已经是新式加农炮,也就是明末时期的红夷大炮。 因为南方明军大量使用火器交战,所以俞大猷也积累了不少火器作战的经验,已经不再是只知道敢打敢冲的勐将。 大同军对火器的使用,让俞大猷意识到北军在火器使用上已经大幅落后于南军,即便几年前魏广德在宣府曾经大量使用火器作战,实战效果也还不错,但是依旧没有在九边产生太大影响。 虽然获知对面俺答部人马众多,但是有大型独轮战车充当拒马和佛朗机炮架,俞大猷感觉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明日我在中军督战,若中路被鞑子突破,请刘大人率领两翼骑兵退回这里据守,等待李大人的援兵,我率领标营断后。” 俞大猷继续开口说道,看刘汉张口欲言,立即摆手道:“若鞑子在中路吃亏,转向两翼突袭我侧翼,还请大人让手下给我拼死掩护。 标营只有数百骑兵,根本挡不住上千鞑子骑兵的冲击。” 虽然俞大猷带领的中军不是他刘汉的人马,可这明摆着是去送死,刘汉依旧很踌躇。 “其实没必要如此,我们只要维持个不胜不败的局面,坚持到杀胡堡明军出镇,俺答部必退,毕竟现在他们主力还在宣府,想来这个时候,李巡抚的报功奏疏已经送出去了。” 刘汉言外之意很明显,只要坚持下去,不用打生打死,将来回到大同,等待他们的就是朝廷的封赏。 只是,不管是刘汉还是李文进,还有俞大猷都没有想到,在他们看来立下的大功,在京城那边会是什么反应。 俞大猷当然知道这些情况,不过却不为所动。 他算是看出来了,到这里来,刘汉打的主意应该就是能打则打,不能打就守住军堡等待支援,毕竟这里离大明边镇骑兵只要一天的时间,步卒也就是两三天就能赶到,确实不算远。 按理来说,俞大猷是应该尊重大同总兵刘汉的意见才对。 别看他现在貌似和人家平起平坐,可是他心里清楚的很,他什么都不是。 只是,俞大猷在听到俺答部赶来时因为已经和李文进部汇合,所以当时就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只是不能告诉李文进知道,那就是之前魏广德信中所言之事。 真要朝廷愿意花银子打造战车部队对抗鞑子,首先得有骄人的战绩,否则绝无可能。 为什么要打造战车? 还不是为了解决明军野战的短板。 明军若是呆在城池里,鞑子来再多明军也不会怕,站在城墙下居高临下,鞑子往往围上几天看没有机会就会撤离。 只是,这样的明军战力只会越来越弱,甚至达到不敢出城门一步的境地。 实际上,长城的修建,很大程度上就和汉军战力变化有关。 只是,到底是长城影响了汉军的勇武,还是汉军战力下降而倒逼修建长城还不得而知。 但不管怎么说,有了那堵高高的城墙,汉人士兵的战力逐渐下降是不争的事实。 忘战必危绝非无稽之谈。 俞大猷现在迫切的想要用一场属于战车营的胜利来为他付出的汗水证明,战车是对抗鞑子骑兵的有力武器。 步卒大量装备战车后,在野战中也不会惧怕鞑子骑兵的突袭,这也是他选择用独轮的原因,更加方便战场转向和适应各种地质条件。 现在,他需要说服刘汉支持出战。 俞大猷明白,不管是战还是守,兵力都很重要,刘汉显然不想凭白损失这三千人马。 “这一战不仅是我要打,也是京城的意思,他们想要知道战车在对抗鞑子骑兵的实际战力。” 这个时候,俞大猷话题一转,忽然扯到京城。 “嗯?” 刘汉诧异望过来,有点不明所以。 372结阵 “这一战不仅是我要打,也是京城的意思,他们想要知道战车在对抗鞑子骑兵的实际战力。” 这个时候,俞大猷话题一转,忽然扯到京城。 “嗯?” 刘汉诧异望过来,有点不明所以,但是很快也反应过来俞大猷话里的意思。 其实俞大猷犯事儿,刘汉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 这厮是因为得罪了现在圣卷正隆的江南剿倭总督胡宗宪而被送进的监狱,胡宗宪是谁? 刘汉当然是知道的,而且胡宗宪和当朝首辅严嵩关系密切,他也是听人多次说起过的。 俞大猷能够在胡宗宪手里担任总兵官,这足以说明此人指挥才能,只是可惜得罪人了。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在被上官投进监狱后还能全身而退,这就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俞大猷背后有人,而且能力还不小。 俞大猷是被投进的诏狱,是在京城,严阁老的地盘上,他还能好端端的从诏狱里出来,最起码俞大猷背后的人是可以和严嵩掰手腕的存在。 官场中人自然知晓,俞大猷能走出诏狱,那肯定就是他背后的人和严阁老进行了某种利益交换,否则绝无可能随随便便就被放出。 现在,俞大猷终于在他面前坦陈这一仗和京城有关系了,那自己该不该听他的话呢? 之前,刘汉也打听到一些信息,那就是陆炳曾经很照顾他。 不过,在刘汉看来,陆炳出生在安陆,是跟着皇帝进的北京城,如何能够和俞大猷成为朋友,十有八九还是俞大猷背后的人请托,才让陆炳照看。 不过也说不好,谁知道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现在陆炳死了,如果说俞大猷的背后就是陆炳,这个似乎的他就该夹起尾巴做事才对。 可是,就在刚才,俞大猷嘴里说了什么? 京城有人要看这简陋的不像话的独轮战车的实战效果,谁要看? 想来俞大猷是不会说的,所以刘汉只能记在心里,绝不会问出口。 只是,现在在刘汉的心里却是坚定了一件事儿,那就是俞大猷背后应该有人,这人能说动陆炳帮忙照看他,还能和严阁老坐下来谈条件把人从诏狱里捞出来。 面对这样人的要求,刘汉是不能拒绝的。 在一场美丽的误会中,刘汉服软了,他转变了立场,选择支持俞大猷的决定。 开玩笑,严阁老是什么人? 自己每年节气还要派人往京城跑,给各大衙门的大小官员送上冰敬碳敬,而严阁老府上是绝对不会落下的。 有这样的大人物在俞大猷身后站着,不服软不行。 还好,当初自己就有这个防备,所以一直对俞大猷也是礼遇有加。 “既然俞将军对这战车如此有信心,我也没多的话,左右两翼你放心,我让麻禄带一队,我亲自带另一队,肯定护你两翼周全。” 麻禄是投靠过来的蒙古人,弓马娴熟,英勇善战,是他刘汉手下第一号打手,也是因此才被选派到俞大猷军中效力,参与攻打板升城。 目的嘛,一是有麻禄参与其中,刘汉对取得最后胜利更加放心饿,二则是要人一个晋升之机。 要想让人心甘情愿的投靠,自然要给他甜头。 武将,升官发财才是硬道理。 此战有麻禄参与,战后请功,让他职务从参将升到副总兵,似乎也顺理成章,反正作为投靠过来的蒙古人,要做的总兵那是万万不可能的,所以刘汉根本不担心麻禄会取代自己。 听了刘汉的话,俞大猷微微点头,算是认可刘汉的安排,毕竟在他手上打过仗的,俞大猷知道麻禄确实很能打。 申时中,安银堡东边草原上终于有了 动静,伴随着隆隆的马蹄声,只看到远处天际烟尘满天,大队的骑兵正在向着安银堡杀来。 此时,刘汉和俞大猷已经再次登上城墙,眺望远处而来的鞑子大军。 大草原,就是一个天然的行军道路,对于交战双方的军队来说可以随意穿行而不像到了关内,还需要顺着大道前进,因为有山地和丘陵的存在。 俺答部追兵分成两个队列,一左一右并列前进,远处看上去就是两个小点,然后逐渐变成两条线,如同毛毛虫般向安银堡拱来。 待鞑子近了,从服侍上他们才看出来,其中一队应该是俺答部的精锐骑兵,而另一队似乎就是板升城白莲教徒组成的板升兵。 远远的,鞑子大军开始转向,向安银堡东南方向转动,最后停留在安银堡东侧靠南的位置上,让出了安银堡到杀胡堡之间的通道。 顺着安银堡城墙,刘汉和俞大猷也移步在此方向,看着鞑子大军中分出一队下马开始扎营,而还有数千人骑兵大队侧立在旁。 “他们也不打算速战速决了。” 俞大猷笑笑。 “若没有这城墙,很难说鞑子会不会直接袭营,想着先打败我们再鸠占鹊巢。” 刘汉在一边也是笑道,“不过鞑子也够诡的,居然让出逃生通道,还想要击败我们,让我们继续往南跑吗?然后他们在身后砍杀。” 说道这里,刘汉不由得摇摇头。 放出一条逃生通道,对于普通士卒来说自然是好的,他们站不到高位自然不会想太多,那条看似求生之路,其实才是要命的陷阱。 “让人出去转一转吧,否则对面今晚还能睡个安稳觉,对我们来说就不妙了。” 这时候,俞大猷忽然侧身对刘汉说道。 “出去转转?” 只是简单重复这四个字,刘汉还迷惑的眼睛就是一亮,他明白俞大猷的意思。 以往大战将至,他都是安排让手下士卒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不过貌似俞大猷的主意还不错。 于是没有多话,刘汉对身后的参将麻禄吩咐道:“带三千骑兵从南门出去,从西边绕回北门进城。” “绕一圈?” 麻禄有点迷惑,没搞懂刘汉话里的意思。 “照做。” 刘汉只是又吩咐一句。 随即,麻禄抱拳后转身就下了城墙,组织队伍去了。 麻禄这点是刘汉欣赏的原因,不明白不要紧,按照吩咐做就是了。 “这么跑一圈下来,今晚鞑子会预留多少人值夜?” 看不到麻禄身影后,刘汉才回身对俞大猷问道。 “三、四千人吧,估计会分两班,这样就有七八千人不能好好休息,明日一战胜率又高了半分。” 俞大猷想想就说道。 刘汉派出去三千人亮肌肉,俺答部今晚肯定要防备明军偷袭,因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明军都敢出城来晃荡。 至于暴露实力,这个时候已经不是两人考虑的事儿了。 鞑子能够准确追击到这里,显然他们的队伍早就被人发现,已经暴露出来了。 队伍里有多少骑兵,多少步卒,对方应该心知肚明才是。 很快,安银堡堡门处就有了动静。 虽然安银堡城楼还完好,可是堡门早就不知去向,或许已经被那户人家拆回去烧火取暖用了,现在守门的明军正在推开那一辆辆独轮战车和抬走前排的简易拒马,为大军出堡清出一条道路来。 相同的工作,北门也已经开始做起来。 不多时,站在堡墙上的俞大猷和刘汉就感觉到微微颤动,那是比鞑子扑过来更加强烈一丝的震动。 三千大同精锐骑兵在麻 禄的率领下,杀气腾腾的冲出安银堡堡门,向着鞑子十多里外的营地做出冲锋姿态,随后一个漂亮的弧线转弯往安银堡西面跑去。 在明军抬走堡门前面拒马的时候,鞑子就已经发现了明军的异动,只是一贯的强势让他们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绝对优势的军队面前,按照明军以往的惯例,都是躲在城里坚守不出等待援军的。 只是没想到,从安银堡中冲出来的却是三千明军骑兵,他们杀气腾腾向着这边杀来。 处在第一线的两个鞑子千户瞬间就紧张起来,一边向后面大营报告,一边整队准备和明军交战。 只是,他们的战马还没有跑起来,明军就一个转弯跑了。 这个时候咬上去追杀倒是一个好机会,可是没有命令,而且明军人多势众,谁知道他们在西面是不是准备了埋伏? 明人打仗不行,可也会使用一些阴谋诡计。 犹豫间,明军三千骑兵就已经从他们眼前跑过,向着军堡西面而去,现在再要催马去追,两下相隔七八里地,不好追了。 追杀,自然是在明军骑队转向的时候扑上去,那时候刚好可以撵上对方的尾巴,然后就简单了。 至于现在嘛,貌似机会错过了。 正这个时候,身后马蹄声传来,二十几匹战马奔来,只看到远远的明军马队溅起的烟尘。 很快,鞑子那边二十多匹马就离开了,返回大营之中。 简短的谈话中他们已经知道了明军的动作,三千人冲出来的大手笔,也不怕被自己这边一口吃了。 不过显然已经错失良机,前哨两千人马没有及时追上去纠缠住明军,这个时候再出击也不过是跟在对方屁股后面吃灰。 鞑子那边开始继续有条不紊的扎营,而明军骑兵在麻禄带领下围着安银堡兜了半圈就从北门回到城里,两个城门很快也恢复如初,前面拒马阻拦,由多辆独轮战车建立起来的盾车防线在后。 安排好守夜的差事,俞大猷和刘汉都吩咐手下士卒今晚好生休息。 本来在鞑子刚到就被派出去,不少明军还以为今晚打算劫营的,可是在将军和队官的反复解释下才放下担心,在堡内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休息。 明天开打,那就今晚好好吃一顿,明天的事儿明天再说。 这段出塞的时间,明军的伙食也是他们平生中吃的最好的时间。 跟着俞大猷的那队人,虽然临行时发了不少干粮,可是进入大草原后就很少再吃了,都是杀抢来的蒙古人的牛羊充饥,大块大块的羊肉敞开了吃。 怪不得,老辈人都说以前进入草原打草谷是最悠闲的时光。 毕竟,那是明军改善生活的机会,虽然已经多年不曾北上出塞,可是外出的传说还是在各军户家庭里流传下来。 这些天,大同军这伙人终于算是体会到了那是什么样的日子。 一夜时间悄然而过,除了巡夜和哨探的夜不收忙碌一晚,伴着晨曦和美味的肉汤开始休息,各帐篷里的明军士卒逐渐从梦中醒来,简单洗漱后就准备开饭。 这个时候,安银堡里显得有些乱哄哄的。 整个军堡的十几口水井,经过检查只有一口还能使用,八千人的饮水,自然闹出不少事儿。 还好刘汉在事发后马上就派出亲兵在此看守,让来打水的士卒排队,才让秩序恢复过来,没闹出更大的事端。 就算这样,明军的准备也一直忙到了己时才完成,也就是接近上午十点钟的样子。 昨日之所以没有闹出这么大乱子,还是因为士卒们随身带了不少水源,许多人见到军堡有水井可用,自然也不再像之前那么注意省着用。 随着准备工作的结束,南堡门的阻 挡物被清空,明军开始缓缓开出安银堡。 明军这边的动静很快在对面鞑子军营中就有了反应,军堡里还对面鞑子军营中先后响起的鼓声和号角声彻底打破了草原的宁静,也预示着一场大战即将再次打响。 明军由两千骑兵打头出了军堡,随即骑兵让出道路,让后面的独轮战车前进,最后出堡的依旧是两千骑兵。 独轮战车很快就在离军堡三里地开始展开,那四千明军骑兵也分作左右两翼护持在侧。 而此时,鞑子军营也是营门打开,一对对鞑子骑兵从军营中冲出,快速向左右两边分散,完成军阵的布置。 “对方反应好快啊,不愧是鞑子精锐。” 俞大猷看到对面几乎是背靠着大营完成结阵,不由得感叹道。 只是很快他就注意到刘汉紧绷的表情,似乎有不妥之处。 “刘将军,你怎么了?” 俞大猷开口问道。 “有点麻烦,这队鞑子有至少三千人是俺答汗的卫队,剩下那几千人应该也是哪个万户下面的精锐,我们的情报有误。” 此刻,双方对阵时,俺答部真实的军容才算彻底在明军眼前暴露。 之前明军探知的消息,推测是临时征调的万户,这样的队伍和普通明军对阵都稍显不足,也就是人数的优势让刘汉略微有点担忧。 可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那里是临时征调的牧民......。 373开炮 茫茫大草原上,泾渭分明的两队人马相互列阵,虽然阵型还在调整,可俺答部真实的军容已经彻底暴露在明军眼前。 “有点麻烦,这队鞑子有至少三千人是俺答汗的卫队,剩下那几千人应该也是哪个万户下面的精锐,我们的情报有误。” 刘汉此时紧绷着脸对俞大猷说道,其实他还想说这仗最好不要打了,趁着对面还没做好准备,马上往回跑,四里地,大部分明军应该是能够跑回军堡的。 之前明军探知的消息,推测是临时征调的万户,这样的队伍和普通明军对阵都稍显不足,也就是人数的优势让刘汉略微有点担忧。 可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那里是临时征调的牧民,对面鞑子士卒冷峻的表情就知道,他们算是草原上的职业军人了,对上自己手下最精锐的士卒也要占据上风,这仗还怎么打? “精锐吗?呵呵......打了才知道谁的才是精锐。” 俞大猷到现在还是对自己训练出来的士卒充满信心,一百多门佛朗机炮,还有一千支鸟铳,这样的火力是之前在浙江不可想象的。 江南兵虽然使用西洋火器的时间早,可没机会进行这么大规模的火器部队集中使用。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倭寇来袭,往往几条船百多号人就是一路,似乎倭寇习惯了不会集中兵力出来抢掠,只有攻打县城等要塞时才会集合队伍,而这么做的原因往往就是周遭没有明军主力存在。 在俞大猷的感觉中,他收下的兵还真不怕和倭寇大打出手只是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 唯一的一次,也就是在岑港一役,倭寇意外的集合大队与他们死战,当然最后的结果就是被消灭。 至于突围出去的倭寇,俞大猷一开始以往是意外,可是发生那么多事儿以后就懂了,也难怪胡宗宪要插手指挥。 想想,俞大猷此时内心里根本没有丝毫担忧,反而越发激动起来。 当初在京城的时候,陆炳是对火器持怀疑态度最坚决的人,虽然锦衣卫也装备了大量火器,但是他并不怎么看中那东西。 俞大猷对火器很感兴趣,也支持大量列装,可都没有魏广德那小家伙胆子大,那小子居然想用大量的佛朗机炮和鸟铳组成独立的军队。 好吧,这样的胆子,俞大猷可不敢想,他还是需要刀盾和长矛这样的武器,防备敌人近身。 今天倒是可以尝试下那小子所说的密集火力投送是消灭对面敌人不二的法门,只要足够的火力打击,不管对面是铜皮铁骨还是什么,都只有崩坏一条路。 虽然魏广德也说了,现在的鸟铳还是差了点,但是数量弥补质量。 上千支鸟铳打响,俞大猷感觉怕这个时代明军不管是那里,都找不到比这支部队更强大的火力了。 明军队列完成后,没有管对面似乎还在调整阵型就在俞大猷挥手之间开始缓缓向前压上。 前排的士卒推动独轮战车开始向前,身后四排鸟铳手结阵跟进,在他们身后还有数百名骑兵跟随。 这就是明军全部的中军队列了,两翼的骑兵则是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并没有紧紧和中军队列靠在一起。 他们需要留出一段距离,便于骑兵冲锋中的加速。 看到明军没有按照正常套路,等待自己这边完成布置才进攻,虽然让鞑子的万户有点诧异,但是也很快释然。 剩下的不过就是一些微调,他丝毫不觉得剩下那一点点调整会影响多少战力,就这样靠上去,还是用蒙古人传承下来的东西,远距离抛射先打垮明军军阵就是了。 明军在他们面前摆下的就是一个长条形军阵,如果不是有两边的骑兵,直接上去两千人围着明军射箭也能把他们全灭了。 别看明军前面 那些战车看着唬人,毕竟只有一面。 此时,在俺答部万户眼中,俞大猷率领的三千明军还不如他两翼的骑兵强大。 确实,蒙古人曾经从东打到西,早已总结出许许多多对战技巧,这也是他们的祖先能够一路推进到多瑙河流域的主要原因。 “万户大人,直接冲明军的中军吧。”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材偏矮小的,看面庞明显不似蒙古人的军将策马到了蒙古万户身旁,小声说道。 “丘酋长,我也正有此意,不知你部下能否担当此任?” 蒙古万户对那个应该是汉人的家伙说道。 “正有此意。” 说话这人就是丘福,他和赵全、李自馨三人都被俺答汗封为酋长,也就是认可了他们所率领的汉人在草原上自成一个部族。 此次针对大明的攻伐,背后自然有他们的功劳,所以这次由他带着板升城能拼凑出来的三千骑兵随着俺答汗一起攻明。 在收到板升城送来遇袭的消息后,丘福当即就求见了俺答汗,并从大汗手中求到一支兵马来到大同,他誓要彻底消灭敢于出关的明军。 丘福很清楚,如果不能把出塞的念头从明军将官脑袋里彻底抹杀掉,那要是以后九边的军将没事儿就往大草原上跑,后果很严重。 同时,知道自己老巢被剿,丘福自然也是想要报复回来的。 “你部只要突进明军中军,我就率领两翼冲击明军侧翼,不让他们打扰你消灭那些明人。” 蒙古万户笑眯眯对丘福说道。 说实话,万户心中其实挺看不起这个汉人的,连带他那些手下。 明明自己就是汉人,却成天想着南下攻明。 实际上,据万户所知,虽然俺答汗看似重用板升城那帮人,其实也一直都在提防着他们。 这些人都是野心家,他们应该并不是真的被俺答汗的光芒所吸引,而是因为自己的野心而来。 他们想要的,无非就是借用他们蒙古人的强大军力消耗明国的势力,好让他们有造反的机会。 如果真的按照他们的意思,大汗倾举国之兵南下攻明,到最后胜利的时候,怕这些人就会发难,反过来又要和他们蒙古人打生打死,最后争夺所谓的中原。 中原,在蒙古人祖辈留下来的话里,那是一个富庶之地,河流里流淌着牛奶,遍地都是金银还有铁锅,树上长满了茶叶。 所有蒙古人都希望大汗能够带领他们南下,重新回到那片土地上,只是...... 在蒙古万户还在想着的时候,前方的明军持续推进下两军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近。 “这是想限制我们骑兵冲锋吗?” 蒙古万户心里不由得想到,“看来扎营距离前面那个军堡实在太近了一点。” 对于蒙古人来说,交战,就必须和对手之间留出足够的距离,以保证战马有空间进行加速。 明人现在的做法,明显就是想要压缩这个距离,让他们的战马跑不起来。 提不起速度,自然冲击力就会成倍降低。 狡猾的明人。 正在这个时候,俺答部军阵中间一支骑兵部队开始动了,在战旗向前挥舞中,这阵骑兵开始缓缓踏出了军阵,随着不断的向前,速度也开始缓缓加速。 “先让明人去打一阵好了。” 蒙古万户在心里不由得想到,你们想要利用我们蒙古人,我们何尝不是想要利用你们。 板升城那些主动聚集来的汉人在那里耕种,一开始蒙古人是并不乐意的,不过谁叫蒙古人不善劳作呢。 俺答汗制止了部族中人想要对那些汉人的不利举动,反而用牛羊和他们交换粮食。 好吧,一开始大家不理解,觉得可以用刀解决的事儿,为何还要浪费牛羊。 不过时间长了,大家就知道了,特别是这些特别的汉人来到后,现在每年板升城都会给大汗送来不少粮食,还在城里给大汗盖了一座宫殿,他们这些部族大人物也有话里的宅子。 随着马队不断加速,雷鸣般的马蹄声响起,打断了蒙古万户的思绪,还是等打赢这一仗再说其他的。 他不再胡思乱想,而是认真观察起前面的战事,他还要指挥部下消灭眼前这支明军。 “瞄准......” 此时,看到鞑子军阵中有数千骑兵出阵,一字排列的独轮战车就静止下来。 随着队官的命令,之前还在推车的士卒纷纷跑到各自战位,一个个火盆出现在独轮战车的后面。 炮手从车架上取出佛朗机炮子药筒放入炮膛,插上插板固定子药筒,在他们身后的火盆里,火钳一头已经被烧得通红,空气中散发着刺鼻的煤味。 而在战车后面两侧,一千鸟铳手排成整齐的四排队列,枪管中早已装填好弹药,此刻都是枪管朝斜上方举着,等待着射击的命令。 因为炮手需要在前方发炮的缘故,明军的鸟铳手排列都是让开了战车的位置,每辆战车就是一个队列的边界,这样鸟铳手可以按照口令开火而不用担心误伤前面的炮手。 炮手也可以安心开炮,而不担心被自己人打黑枪。 佛朗机炮可以发射实心弹和散弹,因为是入草原,所以这次明军带来出的炮弹也大多是散弹。 当然,这样的结果就是佛朗机炮本就不远的射程就更要大打折扣。 以俞大猷在大同的测试情况看,佛朗机炮使用散弹的有效射程和鸟铳差不远。 因此,这次出战前,俞大猷就有了精心准备,那就是前面三炮使用实心弹,后面三个子药筒全部是散弹,同时新装填的子药筒也全部用散弹。 看到对面骑兵冲来,即将进入佛朗机炮的有效射程,俞大猷没有犹豫的下达了开炮的命令。 一面红旗开始不断挥舞,看到军令的炮长马上下达了开炮的命令。 “轰轰轰......” 密集的炮声在明军队列前方炸响,百余鼓烟尘腾空而起,几乎是在瞬间对面密集的骑兵队列就出现了反应,几十个冲在前方的骑兵落下战马。 实心弹飞进鞑子军中,第一轮炮火到底造成多大的杀伤也看不清楚,不过前面掉下马的还是能看见。 没人欢呼,插板被抽出,炮手伸手取出子药筒,迅疾的换上新的,一旁的同伴马上重新插上插板。 “轰轰轰......” 又是一连串的炮响,上百颗石弹射向冲来的敌人,炮手依旧没有看这次射击的效果,他们依旧如同先前那样,机械的换下打空的子药筒,换上新子药筒,再发射,如同机械一般。 为了让这些炮手练出这样的能力,俞大猷都不知道打断了多少木棍。 在明军军中,体罚那是家常便饭,练不好就挨打,饿饭,虽然看似残忍,却是最有效的手段,就如同现在,这些士卒摸到火炮后,就只知道机械般的发射。 至于换下来的火药桶,有身后的同伴清理后重新装填弹药。 三轮实心弹打完,剩下就是散弹。 因为都是小号佛朗机炮,口径不算大,每个子药筒里也就只有十几颗用粗纸包裹的小铁弹,火药也是如此。 这些,都是魏广德提出来的。 其实这样的定装在后世烂大街,那时代的火炮都如此,这属于穿越人士必备技能,魏广德自然也知道。 只不过,这样的思路居然是在大明朝京师的诏狱里第一次被提出,若是被记入史册, 也不知道后人会怎么评价。 而俞大猷在牛心堡一战中逼退鞑子,取得大同巡抚李文进的信任,又得到更多的支持,在他训练标营的时候自然会把魏广德提出来的这种方式运用起来。 俞大猷算实干家,或者说这时代的火器真的不复杂。 理论或许没几个人说得清楚,但是大家都知道怎么用。 魏广德的提议,俞大猷只需要在脑海里想想就知道可以实用,而在大同训练中效果也是出奇的好。 定装,可以部分抵消炮手积累经验花费的时间,剩下就是练,把发炮炼成本能反应就好了。 明军三轮勐烈的炮火时间非常短暂,几乎就是在几息之间就完成,而对面冲来的鞑子军阵已经被数百颗石弹打击的千疮百孔。 数百人掉落下马,让剩余骑兵都心生惧意。 “轰轰轰.....” 随着第四轮开始的散弹射击,明军火炮的杀伤力在这个时候才彻底显现出来。 “啊.....” 连续不断的惨叫声在骑兵队列里传来,不断有骑兵和战马躺在地上悲鸣哀号。 374金属风暴 “轰轰轰.....” 随着第四轮开始的散弹射击,明军火炮的杀伤力在这个时候才彻底显现出来。 “啊,啊,啊.....” 连续不断的惨叫声在骑兵队列里传来,不断有骑兵和战马躺在地上悲鸣哀号。 而这次的打击已经不止来自于那些佛朗机炮了,“砰砰砰砰......” 在队官的嘶吼中,第一排二百多名士卒打响了手中的鸟铳,随即转身从一侧往回走,第二排明军士卒站上第一排,放下斜举的鸟铳对准前面的骑兵扣动扳机。 成片的骑兵在铳炮声中倒下。 三千人的冲击阵型,此时已经在几次打击中变得七零八落,剩下的骑士已经没有了继续往前冲的勇气,那怕明军士卒的面孔已经清晰的出现在他们面前,可是更加让他们胆寒的还有那一个个黑洞洞的铁管。 没人知道里面喷射出来的东西会不会在下一刻打到自己,但是在他们眼中,好像无数的管子正瞄准他们。 他们胆怯了。 面对着明军连绵不断的火器打击,不知是谁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带头拨马往回跑 “要远离这里才安全。” 这是幸存下来人心里所想到的,而活命的本能像瘟疫一样,快速传染了所有人。 在阵后的蒙古万户也被明军的火力吓住了,没想到对面三千明军居然装备了这么多的火器,而且动铁棍子密集发射的威力居然如此之大。 在他的感觉中,即便是他攻打过的明军军堡,貌似都没有这么多火器。 三千人的队列还没接阵貌似就损失两三成的兵力,幸好没有派出自己的手下和大汗的人马,好歹是靠近了明军军阵,但是下一刻他就变了脸色。 经受几轮打击的骑兵居然往回跑,之前的损失都浪费了。 此时,蒙古千户的脸色非常难看,恨不得上去把这些人都砍掉脑袋。 这是起了一个很不好的头,后面继续进攻一旦遭遇挫折,那么即便是自己手下那些精锐怕也会效彷这帮家伙,或许只有王庭卫队才会坚持下来。 不过,那支卫队是不能轻易投入战场的,对面明军已经显示出来强大的战力,不能等闲视之。 “这就是你带的人,哼,废物。” 蒙古万户只是对身侧的丘福恶狠狠的说道。 实际上这个时候丘福也是懵逼的,眼前的明军是谁的部下,怎么有这么多的火器? 火器不算昂贵,但是要练出一支熟练的火器部队却非常耗钱,因为需要大量消耗火药。 而在明军军阵的后方,刘汉也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明军步卒在野战中可以打退冲锋的骑兵队列,这可不是龟缩在一起结成军阵的乌龟壳,而是散开的作战队形。 最最关键的,明军步卒军阵迎击骑兵,往往是压缩在一起,这样就成为对方骑兵弓手的最佳目标,他们会围在步卒周围向队列中抛射箭雨,这是很难防范的。 但是眼前是什么情况,部队完全展开,依靠火器之威打退骑兵的冲击,虽然这次冲上来的人貌似不大像蒙古人,但也是正儿八经的骑兵冲击,双方兵力对等。 刘汉不自觉伸手摩挲下巴,思考着回头自己是不是也搞这么一支人马试试威力? 当将官的,谁不希望手里有支能打的人马,这不仅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加官进爵的本钱。 就算自己的官快到头了,不还有儿子、孙子吗? 这样的练兵之法,可是能够做为家传代代传下去的。 至于火器,找兵备道看看还有没有,就算没有也可以把下发到军堡的火器收一部分上来。 不过也不能收太多,下面的 那些兵头没有火器,仗就更难打,还是得找京城兵部,找武库司那帮人。 难怪这些年朝廷打造这么多的火器,看样子集中大量使用貌似威力更大,就是那帮子人心更黑,要的银子不少。 不过,就今天看到的,貌似还是值那个价。 刘汉此时心思电转,已经打算回去就组织一支类似的部队尝试下。 随即,他的目光又看向了那些独轮战车。 这东西也不错,前面有盾牌,车上可以放置火器和弹药,还有粮草,比征发民夫强。 这个俞大猷还真有点本事,搞出来的东西还真不错。 这个时候,刘汉已经忘记昨天对俞大猷产生的那点看法,现在彻底翻转过来。 明军中军军阵此时已经被浓浓的硝烟笼罩,刺鼻烟味让不少人产生了不适感,时不时就能听到军阵中传出咳嗽声。 以往演练的时候,可没有这么高强度开火,佛朗机炮差点打完两轮子药筒,鸟铳手还算好,只打出了一轮,第二轮也就第一排士卒完成射击动作,对面的敌人就跑出了射击范围,只留下一地的尸体。 好像还有伤员,居然有人在马队返回过程中幸运的没有被踩死,还在那里艰难的挪动受伤的身体。 或许知道自己就算爬回去也很难得到救治,那具还在挪动的身体是往战场一侧移动的,或许是想要爬出这个交战区域。 能躲过明军火器的射杀,也没信心躲过骑兵的冲锋,继续躺在这里只会被奔驰而来的战马踩的稀烂。 俞大猷此时内心也是震撼的,他虽然无数次设想过这样万炮齐发的场面,可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似乎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金属风暴的威力,终于在东方土地上第一次展现出来。 打退了鞑子第一轮进攻,俞大猷并没有马上命令明军继续前进,他在等,等待对方第二次出招。 双方的距离已经不远了,但依旧没有进入实心弹的最大打击范围。 而对面俺答部军阵中也终于有了动作,随着号角声响起,还有多面旗帜的晃动,两队鞑子骑兵出阵,他们和仓皇退回来的板升城骑兵擦肩而过,前进过程中不断提升马速。 鞑子士卒脸上原先的轻松表情已经消失,他们看到了刚才明军的火力打击的威力,但是在军令下发后他们就不能回头,否则后果会比活着还难受。 “实心弹准备。” 鞑子进攻序列短暂的交换中,明军也恢复到了战前的准备,鸟铳手自然没有变化,只是佛朗机炮的辅兵忙着把原先装进去的散弹用小钩勾出来,重新换成实心弹装进去。 “发射。” 随着队官大声的吼叫。 “轰轰轰......” 一连串密集的炮声再次响彻在草原上。 俺答部骑兵第一次出动的是两个千户两千名骑兵,他们从左右两边向明军中军阵型冲来。 而明军的应对如出一辙,炮手微微调整了佛朗机炮炮口指向,随后发射出炮弹。 就在俺答部两千人迎上明军炮火的时候,俺答部军营中号角再次响起,很快又有两个千户的骑兵缓缓踏出了军阵,并且开始不断加速。 很短的时间里,蒙古万户已经做出来自己的决定。 佛朗机炮那玩意射程稍远,在马上抛射也射不到明军,那就只有承受一定伤亡靠近一些,用弓箭射垮他们。 弓和马是草原人的骄傲,即便明军有抛弃弓箭还用火器的迹象,但是草原人依旧对此嗤之以鼻。 原来的火器,装填慢的弊端,似乎正在被新的设计改变,但是这依旧不会改变草原人对火器的偏见。 和之前并无二致,在明军炮声响起后,前面的鞑子骑兵 就不断落马,但是身后的袍泽没人停下来,继续踏着他们的身体前进。 硬顶着明军佛朗机炮的轰击,鞑子骑兵终于冲到可以抛射弓箭的距离,他们坐直身体,双臂举起斜上约四十五度射出手中的箭失,随即又马上弓身伏在马背上,准备第二支箭失,而对面迎接他们的则是密集的散弹还有成排的铅弹。 超远距离,还是在颠簸的马背上进行抛射,命中率是没法说的。 好在明军是集结在一起的,只要射过去,射进那个范围,就有机会造成杀伤效果,至于前面那些战车上的盾牌,对于从斜上方俯冲而来的箭失防护效果几乎没有。 在俺答部骑兵成片的滚落下马之中,明军军阵中也不时有倒霉蛋被从天而降的箭失集中,伤亡不可避免的出现了。 只是那些哀嚎倒地的士卒很快就被人往他们嘴里塞上一块粗木棍,然后被人拖走。 “轰,轰,砰,砰,砰......” 枪炮声连绵不绝的在明军军阵中响起,虽然军阵再次被硝烟所笼罩,但是大抵还能看清前方的战况。 此时的刘汉已经看到后面的骑兵拔出了手中的战刀,他知道,这些骑兵不仅是保护这些火器手的武装,更是维持军阵的力量。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从军阵中往回跑,他们身前的骑兵就会毫不犹豫的手起刀落砍下他的脑袋。 刘汉此时已经能从鼻孔中感受到空气里的硝烟味,他觉得很不舒服。 他现在有点后悔,为什么没有带一队弓手出来。 他已经看出来了,虽然那三千人火器犀利,可是终究还是略显单薄,特别是俺答部一次出动四个千户分批勐冲的时候,虽然火力看起来没有中断,依旧连续不断发射,可终归还不够勐烈。 如果这个时候,在鸟铳手之后还有一个步弓手队列,那么他们就可以弥补火力上的不足。 步弓和马弓可不同,马弓是短弓,射程有限,鞑子是靠马速和抛射才把箭失射进明军军阵之中。 而步弓则更长,弓力也更足,可以射出更远的距离,关键这射速可要比轮换鸟铳发射快多了。 当然,臂力会限制弓手一次交战中射出箭支的数量,但是关键时候,还是弓箭靠谱点。 通过在阵后观察,刘汉此时心中还是做出了这个判断,他新组建的部队里,还要增加一队弓手。 不过在他前面,位于中军火器手之后的俞大猷此时也是微微皱眉,鸟铳手还不够,如果翻一倍,有两千杆鸟铳的话,或许局面就会好上不少。 就在思考过程中,眼角余光看到前方天上瞬间一暗,他条件反射般挥舞手中马鞭,随即感觉到马鞭触碰到一物,从自己身边侧身而过。 稍微回头看了眼,那是一支箭头斜插进地面,箭尾还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的箭失。 ....... 不知道过了多久,响彻大草原的枪炮声和人喊马嘶声终于渐渐消失。 俺答部精锐骑兵四个千户,四千人在付出一千多人死亡的代价后就崩溃了。 他们冲不近明军的军阵,一旦靠近了,那密密麻麻的散弹就会飞来,打进他们的身体,已经有无数的勇士用尸体证实了前方就是一个死亡地带。 隔得稍微远一些,一些鞑子虽然也被明军的铁弹击中,可是也只是感觉剧烈的疼痛,或许已经伤经断骨,但好歹还能坐在马上不至于掉下去。 这样的场面下,一旦落马,那几乎十死无生。 他们如同之前板升城那些骑兵一样,在面对死亡时恐惧了,他们不约而同的勒马回转,即便用后背承受明军弹丸的打击,至少还不会掉落下马,只要回去,或许还有救。 一阵风吹过,驱散了明军军阵上空笼罩的硝烟。 在双方军阵还在对峙之中,那片原本空旷的地面已经被人和马的尸体堆满。 “让炮手换上三发实心弹。” 俞大猷对身旁的亲兵吩咐一声,自有亲兵马上下去传令。 现在俺答部完整的千户队列还有六个,其中有三个应该是俺答汗的王庭卫队,战力不可小觑。 至于那些被打崩的千户,就算重新整编,胆气早已丧失的士兵就是只会遇到危险就惊慌失措的绵羊,只要有一个人胆怯选择后退,他就会成为他们的头羊,根本不足为惧。 再等等。 俞大猷在心里想着。 自身损失百多人,近百人是鸟铳手,只有十几个比较倒霉的战车辅兵被箭失所伤。 实际上,站在明军最前面的佛朗机炮手反而是这一仗中最安全的存在,他们躲在高高的盾墙后面发射火炮。 辅兵很快被补充进军阵,明军的军阵又重新完整了。 辅兵虽然熟练度稍差点,可这会儿需要弥补数量上的不足,也就不在乎许多了。 只是俞大猷很快就发现,这次鞑子军阵那边似乎不动了。 在败军退回去后,对面迟迟没有了动静。 倒不是蒙古万户不想继续进攻,实在是他现在也为难了,这股明军的战斗力有点邪门....。 375病假 损失四个千户,人马折损还是其次,主要是对军心的打击。 那四个千户的人马,短期内是指望不上了,不能有一场胜利的话,很难恢复他们的战斗意志。 蒙古千户也为难。 继续进攻的话,派谁上? 四千人分批次进攻都失败了,手下完整的千户还有六个,再一次压上,要是明军两翼骑兵冲上来怎么办? 第一次,他感觉到明军步卒也这么难啃,也感受到手下兵力不足。 这战力,有点邪门了,以前攻打那些军堡,也没见到这么勐烈的枪炮,上面可是有威力更大的火器。 昨天的时候,他已经确认明军只有马步军八千人的时候,他还信心满满,只是到了现在,心情已经完全变了。 现在他有点举棋不定,不知道该采取什么措施。 对面的犹豫,俞大猷已经感受到了,只要心中微微盘算就理解到对方的难处。 在他身后的刘汉此时也想到了,不经意间他催动了战马,只是跨出几步就被他勒住。 “前进。” 俞大猷没有多做思考,就下达了他早就准备好的命令。 随着战鼓声响起,明军的军阵不再继续蛰伏,而是缓缓动了起来,向着对面敌阵靠近。 不多长的时间,明军军阵就已经行进到了刚才还在交战的区域,这里躺满了鞑子和战马的尸体,而独轮战车这个时候显露出它的优异性,明军用力抬起就能让独轮车轧过路上的阻挡。 之前还在开枪开炮的明军军阵中,不时有士卒看到四周的尸体出现了不适的表现,好在这样的士兵比较少。 毕竟,巡抚标营虽然不是成建制的卫所兵,可也是在边境和军户余丁中选拨出来的,这样的年月里,这里的人见惯了生死。 不过有士卒出现这样的反应,还是让身后的俞大猷眉头微皱。 心里打定主意,战后让这些人去打扫战场,练练胆。 明军中军持续推进,两翼的骑兵也开始缓缓跟上,护持在侧,大军的威势在这一刻终于完全爆发出来。 对于明军士兵来说,他们战前想的最多的还是今早吃的羊肉会不会是最后的早餐,没人想到过能这么轻易的获胜。 可是现在,所有士卒都明白,这一仗他们怕是要打一个漂亮的大胜仗,他们有机会活着回去了。 这一刻,士兵们对胜利的渴望在爆发,军容面貌和以前大不相同,不经意间军威大涨,完全压过了对面俺答部军队。 而在明军这边士气军威快速攀升的时候,俺答部士兵心中的惧意却在悄然滋生。 第一阵输了,虽然很多人都震惊于明军强大的火器之威,可那些毕竟是汉人组成的军队,可长期的胜利让他们依旧怀疑对面明军的战力。 直到同为蒙古人的四个千户的败退才让他们正视起来,对面明军战力真的很强悍。 都没能近身,甚至他们纵横四海所依仗的骑射本领根本就用不上,恐惧的心理产生了,没人愿意自己的队伍被万户大人派上阵去。 现在明军在缓缓推进,距离他们越来越近,压力就更大了。 蒙古万户此时为难了,继续进攻,可是却找不到获胜的方法,后退吗? 蒙古人并不是一个死战的民族,仰仗着战马,他们知道能打则打,不能打就退的道理。 “将军,请尽快决断吧,快没有加速的距离了。” 随着明军持续推进,两军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 骑兵跑起来加速,是需要一段距离的,明军显然就是仗着车阵要压缩这段距离。 看着如墙的盾车,万户紧皱眉头,他算是明白那车为什么只有一个轮子了,转向方便。 就算他这个时候集合队伍从一侧斜插明军军阵,明军的中军也能很轻易的转向,让整个阵线始终正对他们冲锋的方向。 棘手。 时间就在他犹豫之中流失,当两军之间的距离已经相距不过四、五里,不过这依旧不能把实心弹送进鞑子军阵中,还要继续往前推进。 “还需要再靠近一、二里,就可以用实心弹轰他娘的了。” 俞大猷在明军军阵之后,心里不由得想到。 不过两军距离越近,越要谨慎小心,要是对方疯了,不顾伤亡扑上来,就算这仗能打赢,要是标营损失大了,自己也不好向李文进李大人交代。 想到这里,俞大猷摆摆手,示意传令让军阵暂停一下。 暂停的目的当然不是要在这里和鞑子再开战,而是要重新排好阵型。 前进这么长距离,明军的军阵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一些问题,显得不再那么严密整齐。 明军停止前进,可是对面的俺答部却没有感觉到压力减轻。 思虑良久之后,蒙古万户还是没有想到解决这支明军的办法,既然想不到又好像打不过,那就只能走那一步了。 退去,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他当然不会心甘情愿的认输,要是露出败像,不知道会不会吸引明军两翼骑兵跟上来,只要明军骑兵和步卒脱离,先吃掉骑兵,回手再来打这支步卒就好打多了。 虽然明军的正面显示出强大的战力,可是万户依旧相信,如果不是有两翼强大骑兵集团的牵制,他只需要出动三个千户,从中路和两翼三个方向一起进攻,就会让这个看似严密的明军军阵分崩离析。 看到明军停止前进,蒙古万户心里就是一惊,不知明军将领在打什么主意,直到看到对面开始整队,他就知道现在是没有希望击败这支军队了。 快速对身后传令兵下达了命令,之前撤到军营里整队的千户快速收拾起扎营的装备,不管是真撤还是假撤,该带上的东西都不能留下来。 当明军完成整队后继续前进后,蒙古万户摇摇头,貌似不甘的下达了撤退命令。 他麾下的三个千户为一队,王庭卫队的三个千户为另一队,左右绕过身后的大营开始向后退去。 刚刚前进几步的明军军阵看到对面鞑子军队的撤退,许多人都还在发愣,不知道对面为什么就败退了。 要知道,先前他们经过的战场上,打死的鞑子还不到三千人,这可是有两万人的大战,难道就死这么些人就结束了吗? 前面的变化,都被总兵官刘汉看在眼里。 刘汉先是一愣,很快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鞑子不知道怎么破明军军阵,再则有自己的骑兵护持左右,他们找不到获胜的机会,所以才败退。 想到这点,刘汉几乎不假思索的向前挥舞手中的马鞭,嘴里狠狠道:“进攻。” 刘汉话音落下,身后的战鼓声就想起,侧后方指挥的军旗开始舞动。 他太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了,如果烧毁板升城的功劳还不够自己加官进爵的话,那么这场胜利,正面迎战俺答部主力的胜利,应该足够了吧。 随着进攻军令的下达,明军两翼的骑兵开始缓缓前进,并且开始不断加速,他们也是打算从左右绕过明军中军军阵开始对俺答部开始追击。 听到身后轰鸣的马蹄声,还算冷静的俞大猷就心道不好。 鞑子败退可是保持着队形,这样的军队后撤,随时都可以反扑上来反咬一口。 而和他相同想法的还有刘汉,在短暂激动过后,当无数明军骑兵从他身旁经过,不断催马往前的时候,他也反应过来,对面的鞑子只是后退,可不是败退。 此时 ,明军骑兵的先头部队已经追上了中军军阵,马上就要越过那些步卒冲上去了,几乎在同时,后方传来两道刺耳的鸣金之声。 “铛铛铛.....” 听到身后的鸣金声,俞大猷在心里松了口气,看来刘汉还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 虽然俞大猷最开始就发现了不妥,可是在他下达鸣金收兵命令的时候,首先考虑的还是刘汉。 这特么有点得罪人啊! 所以就是多犹豫了这么一会儿,虽然最后他还是下达了鸣金的命令,可好歹几乎同时他也听到了身后的鸣金声。 正在前进的,不断加速的明军骑兵队列在听到身后的鸣金之声后开始缓缓减速,虽然明军骑兵们脸上满是不甘之色。 鞑子败了,正该是追杀的时候,总兵大人居然不让他们追杀,去抢首级之功。 而对面跑在对军最后的蒙古万户在看到明军骑兵追击的时候先是心里一喜,但是高兴没多久就听见了鸣金之声,心情瞬间跌入谷底。 反败为胜的机会没有了,对面的将领很强。 这是此刻蒙古万户心里的想法。 ............. 京城,魏宅。 魏广德从西苑出来直接回到家里,第二天就给院里写了封假条,称病在家。 这倒不是魏广德矫情,而是他越推算越感觉自己当初如果不给出建议的话,现在的局面应该就正好,延绥、宁夏支援宣府的大军刚好赶到大同,这足以抵抗住俺答部对大同军的攻势。 俺答部不就不多的兵力被分散到大同战区和宣府战区,对于明军来说当然是天大的好事儿。 大同战区有大同、延绥和宁夏三镇人马,而宣府虽然只有山西兵马入援,可别忘记蓟镇的大军还在一旁虎视眈眈。 俺答部的底牌全部都亮出来了,蓟镇也就不需要做什么留手,全力支援宣府就好了。 两个战场上,明军都有绝对的优势。 可惜,现在被分散的反而是明军,形势完全逆转。 魏广德这两天就呆在书房里,书桉上摆着一副他默画的边镇舆图,虽然和宫里、兵部的没法比,可也算比较详尽。 只是琢磨了两天,魏广德依旧没有什么好办法。 算算时间,大同那边应该已经打完了吧,也不知道鞑子是选择直接攻破大同还是先去河套消灭那两镇兵马。 “老爷,夫人请你去用午膳了。” 书房门外,小丫鬟俏生生说道。 “知道了。” 魏广德回了一句,起身走了几步,不经意回头看了眼书桉上的舆图,眼神落在中央的大同。 “只希望俞大猷这个时候能够在大同发挥出战神的实力,如果能够保住大同不失,自己将来承担的责任才会小许多。” 魏广德在心里想着,收回视线,眼角余光不经意瞟到地上一团黑乎乎的印记。 那是前日出西苑后高拱派人送来的条子,魏广德看过就直接烧掉了扔在那里。 这次的事儿,高拱也是有责任的,他倒也不甩锅,只是写条子询问魏广德打算继续留在京城还是外放。 这,也是在为战后可能的清算打主意。 魏广德定下来,他会利用裕王府的关系帮忙打点。 这次的事儿,在高拱等一干裕王府人看来,就是魏广德运气不好,摊上大同两个不靠谱的主官。 不过这也怪不得谁,本来这样的事儿也是不会发生的,如果宣大总督没有移驻宣府的话。 下午的时候,老乡劳堪居然跑到了魏广德这里,说是打秋风。 劳堪还是没有在京城安家,还是住在衙门提供的房子里,所以魏广德这里就成 了他的食堂,有事儿没事儿就往这里跑。 其实,魏宅已经是九江在京官员经常来的地方。 “对了,这是张科昨天来的信,你看看吧。” 酒席上,劳堪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给魏广德。 “他去陕西还好吗?” 魏广德笑吟吟伸手接过信,随口就问道。 “他那个御史能有什么事儿,还不是四处走走看看,这不他在信里说居然跑华山去了,我就不明白了,你说华山和他一个御史有什么关系? 难道山神也归他管? 呵呵......” 说着,劳堪自己就笑了起来。 “那他写信回来做什么?” 魏广德惊讶道。 上个月就接到张科的信,他已经到陕西接任巡按御史,任期一年。 御史嘛,整肃官场,自然要经常四处走走,难得到陕西,肯定对这里的名山大川都要去看上一看。 “他转华山,居然碰到朱世隆那帮人了,他说在山上和他们一通神侃,现在朱公子打算回九江府闭门读书,参加下一次的春闱。” 劳堪笑道。 “这几年到处游山玩水,怕是墨都不会磨了。” 魏广德却是笑着摇摇头。 “对了,你那个老乡求你办的事儿你有主意了吗?我听说刑科那边年底可能会空出一个位置,给事中。” 劳堪说的是欧阳一敬,这位在嘉靖三十八年中进士,现在已经去了萧山任知县,前些时间给魏广德来信,向请他帮忙在京城活动下。 好吧,他想回京城了。 376或许没那么糟糕 劳堪提起欧阳一敬的请托,魏广德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杯,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这几天没工夫考虑这个事儿,不过既然都找来了,总要试试。” “你在托病在家,就是因为大同那个事儿?” 现在,北面边镇危急的消息已经在朝里传开,虽然大部分人一开始不明白其中的门道,可是看明白的人也不少,点出来,口口相传,自然大家都知道了。 魏广德也没隐瞒,听到劳堪说起,微微点头,“大同这一闹,不仅没有起到助攻效果,反而把延绥、宁夏的兵马给卖了。” “没办法解决?” 劳堪问道。 这些天许多人闲暇之余都在谈论此事,虽然看似朝廷并没有出台措施应对,但是想来兵部已经有考虑,只是和上次派两镇兵马扫荡河套一样,怕是又在对朝臣保密。 这样的讨论,劳堪自然就在一边静静的倾听。 他不懂打仗,可也希望北边能化险为夷,至少化解魏广德的干系,虽然提不出什么意见来,做个听众总是可以的。 “除非大同军打出奇迹。” 话题说到战事,魏广德有些意兴阑珊的回答道。 其实在西苑的时候,魏广德就听到嘉靖皇帝询问李文进和刘汉的情况,魏广德对他们不熟,自然就留意杨博的介绍,之后自然是失望的。 虽然魏广德也想到了俞大猷,可是他现在的身份毕竟只是被发配的犯官,就算李文进信任也不可能接过到这次战事的指挥权。 根据大同送来的公文,魏广德理解就是李文进镇守大同,毕竟是文官,不可能出塞和鞑子厮杀,那么出征大军的指挥就只会是总兵官刘汉。 公文中也是这么写的,刘汉指挥此次战事,巡抚李文进接应。 按照杨博的介绍,魏广德就知道,虽然不知道他们当初怎么策划的,但是以刘汉的手段,没有坚城的情况下,面对俺答部大军突袭,明军败局几成定局。 野外扎营,防御工事其实都比较简单,按照明军的规范就是立木栅栏,栅栏外还会挖沟,以此迟滞敌军进攻。 鞑子那边扎营就更加不堪,连深沟都不准备。 这样野外的营盘,如果实力强大,有的是办法破营。 至于让俞大猷指挥,虽然魏广德也不知道俞大猷到底有多高的军事才能,但是从他到浙江剿倭后的表现,胜多败少,还有从参将升到总兵官来看,指挥才能应该是不缺的。 但是毕竟这是南方的战事,北方战事和南方差异还是很大的。 而且现在俞大猷在大同,在高级别的军事会议上,可能连发言的机会都没有,不够资格了。 不过比较下来,魏广德还是觉得俞大猷可能指挥才能比刘汉高一些,前不久俞大猷不是还搞出来一个独轮战车吗? 这也说明,俞大猷打仗是动脑子的,他已经体会到明军步卒和鞑子骑兵之间巨大的差距,所以想要通过器械改变些什么。 可惜了,他终归是犯官。 唯一给他安慰的就是,如果李文进镇守大同,那么俞大猷应该就在他身边,在刘汉草原兵败后,有俞大猷帮忙,大同镇应该还不至于一败涂地,至少坚守一段时间还是可以预期的。 李文进和刘汉的公文,都没有提到俞大猷的名字,倒不是说他们想要侵占俞大猷的功劳,而是不能提,一是他毕竟是犯官,二就是当朝首辅是严嵩,他们也不愿意得罪。 打完仗,打个大胜仗的前提下,分润些功劳,也就罢了,这个时候不合适。 “唉.....” 听到魏广德的话,劳堪叹息一声,随即又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找个地方,看能不能做知州。” 以前,魏广德要是转到地方,以他的圣卷,混个知府还是有机会的,虽然难度很大。 可是现在是不敢想了,能升到知州、提举就算天大的好事儿。 不过这些现在可能都会是奢望,通判一类的官职怕才是最有可能落到他头上的,也就是品级得不到提升。 反正现在魏广德是有点后悔当时多嘴,要是没这事儿,自己也就用不着烦恼。 今天劳堪来找魏广德,一是关心一下这个老乡,知道他现在处境有些困难,二就是还想看看,魏广德能不能帮个忙。 说起来,劳堪在刑部呆的时间也不短了,他听说部里有个主事的位置要空出来,所以想问问,找魏广德拿个主意。 其实,魏广德投到裕王府,在京城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自己没什么办法,可是裕王府肯定是有的,毕竟主事不过是六品,在朝中也只是个不入流的官职罢了。 现在看到魏广德的样子,劳堪选择闭嘴,不打算提这个事儿。 吃饱喝足,又聊了一阵子,劳堪起身告辞。 魏广德送劳堪出门,这才转身回了内院,刚进屋子,还没和徐江兰说上两句,外面就有小丫鬟匆匆追来。 “老爷,外面说有老爷好友来访。” “谁?” 魏广德转身问道。 “不知,张吉只说是老爷的好友。” 那丫鬟答道。 “那我再出去见见。” 魏广德对起身迎过来的徐江兰露出一副苦笑,毕竟天都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上门,也真是..... 魏广德回到前院的时候,已经从张吉那里知道来人是谁了。 陈矩。 心里有点纳闷,但是也很快就想通了,八成人早就到了门外,只是知道劳堪在,所以才一直没进来,直到劳堪离开才敲的门。 “陈大哥,你可是好久没来小弟这儿坐坐,喝喝酒了。” 魏广德进屋就对陈矩说道。 陈矩今天依旧是一件黑色的罩衣,看上去把整个人遮的严严实实的,不过这会儿把兜帽放下。 “早到了,不过听说你老乡在,就没进来。” 陈矩笑道。 寒暄几句,两人坐下后,陈矩就很严肃的问道:“大同那边真的没有一丝机会了吗?” 那日在西苑,嘉靖皇帝也问过魏广德,魏广德只是苦笑。 不想两日后又差陈矩过来,想来当时觉得魏广德乍一听到这样的消息,肯定是拿不出主意的,过两日兴许就想出办法来也未可知。 不过,让陈矩略微失望的是,魏广德回以的还是那一丝苦笑。 “好吧,那你再说说,最坏的结果,鞑子击败大同军和延绥、宁夏军马后,会选择什么地方破关而入?” 陈矩紧接着又问道。 “最好的地方就是大同。” 这个,魏广德倒是有所考虑,直接就回答道。 “怎么说?” “打破大同边墙,沿桑干河河谷东进可到宣府背后,届时可让宣府军腹背受敌。” “最坏的结果呢?你继续说。” 陈矩继续问道。 “最坏的就是,大同和宣府被破,鞑子占据两城就不走了,彻底让外长城失去价值。” 魏广德说出这话的时候,苦笑都表情都消失了,他都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脸色。 对面的陈矩闻言,脸色也是很难看。 “你去宣府,能不能保住宣府不失?” 沉默片刻后,陈矩忽然又开口问道。 “不能保证,只能尽力。” 魏广德这会儿心中一动,这些话怕 是嘉靖皇帝要问的吧。 把自己丢到宣府去,打赢了算功过相抵,打输了就别再回来了。 看着陈矩又陷入沉默,魏广德开口问道:“陈大哥,有什么问题吗?” “你的看法和杨尚书一样,陛下希望听到的是鞑子从延绥入陕西。” 陈矩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十年前那场祸事,皇爷不想再丢脸了。” 地方上被涂炭,现在看来已经不可避免,自然想要减小损失和影响,京畿之地是受不得半点损失的。 魏广德眨眨眼,刚才有点句偻的身体却是忽然坐直起来,陈矩一瞬间以为魏广德要说出什么豪言壮语,比如让他去宣府要如何云云,至少先让西苑里的皇帝安心的话来,不想耳朵里听到的却是另一番看法。 “刚才说的,其实是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我看来,俺答部若是直接破延绥,倒是他们的大幸运。” “嗯?怎么说,详细讲来。” 陈矩听到魏广德这么说,来了点兴趣。 魏广德潜台词的意思他听明白了,好像大同不是那么好打的。 “那公文我看了,刘汉带来的大同军怕是真危险了,不过巡抚李文进还在大同。 虽然我军主力尽失,可依靠坚城应该还是可以抵挡一二,而且李文进身边也不是没有能人。” 魏广德刚说到这里,陈矩就急不可耐打断道:“谁?” “俞大猷。” 魏广德也直接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俞大猷?就是浙江总兵官?” 时间没过去多久,陈矩自然还记得。 摩挲着光熘熘的下巴,陈矩好一会儿才问道:“这个人很能打?” 不过话说出来后,陈矩就恨不得打自己以嘴巴子,不会打仗怎么做到总兵官位置上的。 虽然剿倭不是很顺利,可是终归赢的多,这些年,倭寇已经不能肆无忌惮到处抢掠了。 “他现在跟在李文进身边?” 不过,陈矩很快就调整过来,开口问道:“还有,你和他很熟吗?” 当初俞大猷的事儿,其实锦衣卫是有密报的,东厂的主要任务就是监视锦衣卫,所以俞大猷在“诏狱”里的超规格待遇,陈矩也有所耳闻。 按说,如果刚才这些话是陆炳说的,陈矩不会奇怪,可出自魏广德之口,就不正常了。 “咳咳,家父在浙江的时候,那会儿俞将军正好调到浙江认杭州参将,嘉靖三十四年九江卫奉命剿倭那一战,我也跟着去了,检点的差事就是俞将军做的,所以当时我就认识他了。” 魏广德也没编瞎话,直接说出实情。 “这样啊。” 陈矩微微点头。 “俞将军入诏狱,我也去看过,前些日子他曾有信给我。” 说到这里,魏广德想起俞大猷画的那副战车图,随即起身对陈矩说道:“陈大哥稍等,我去去就来。” 很快,魏广德从书房取出俞大猷所绘独轮战车图回到屋里交给陈矩道:“这个是他去了大同后,在巡抚李文进手下做出来的东西,按他所说,有了此物,步卒也可和骑兵交战,场面上不会落下风。” 陈矩仔细看着手里的图册,不时出声询问几句,魏广德就对战车上加装东西给陈矩一一讲解。 魏广德去诏狱看俞大猷,这个事儿陈矩还真不知道。 东厂的主力,其实就是锦衣卫出去的人,陆炳有心要隐瞒什么,东厂其实也很难发现。 锦衣卫和东厂的关系,其实更多的还是竞争,陆炳自然不会让东厂知道太多东西,由他锦衣卫报上去不好吗? “李文进和俞大猷之前认识吗?” 陈矩看完手里的草图, 抬头看着魏广德问道。 “俞将军和李大人之前在浙江就认识,李大人就是因为在浙江剿倭有功才被调到大同去的。” 魏广德解释道。 “喔喔,好像是这么回事。” 这几天,大同牵动了宫里和朝廷的心,陈矩自然也调出李文进、刘汉的档桉看过,经魏广德一提醒就想起来了,俞大猷和李文进还真有共事的可能。 这样的话,俞大猷在大同得到李文进的照顾也说得通,最重要的是,魏广德认为边军主力战败后,俺答部大举进攻大同,李文进在俞大猷的帮助有机会稳住大同局势。 至于在西苑的时候,还有直到现在,如果不是自己追问,怕是魏广德都不敢随便乱说了。 “这是个好消息,就希望李文进李巡抚能够听进俞大猷的话就好了。” 不过毕竟只是推测,但总归让糟糕的局势有了一丝转变的机会。 “这个事儿,陈大哥回去要禀报陛下?” 不过魏广德却是微微皱眉道。 “必须说,皇爷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不找点高兴事说说,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陈矩这个时候终于有了一丝微笑,不过旋即又板起脸对魏广德说道:“你要做好被调往宣府的准备,你懂的。” 魏广德闻言微微点头。 此时兵部大堂依旧灯火通明,兵部尚书杨博坐在椅子上,在他对面悬挂着一副巨大的大明九边舆图。 良久,杨博收回视线,嘴里发出一声叹息。 征调山陕、河南和山东卫所的军令早已签发,只是杨博到现在心里也没底,这是他这辈子打得最难的一场仗了。 本以为成竹在胸,没想到会突生变故。 377捷报?! “回来了?” 陈矩小心翼翼迈步进了司礼监正屋,里面坐着掌印黄锦和他干爹高忠。 陈矩到了司礼监,也是叫人进去通报一声,得到许可才敢走进这里,因为这里才是内廷核心。 这个时候,一般黄锦都会到,他要对那些经过皇帝批准的奏疏用印,明儿一大早才好发出去,一个完整流程才算走完。 “魏广德那小子怎么说?” 进门,陈矩就看见两人面前的书桉上没有成堆的奏疏,却是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几碟下酒菜。 看到陈矩进门,高忠就开口问道。 “回干爹,魏广德说的内容和杨尚书倒是差不多。” 陈矩连忙答话,这个时候太都还没来得及行礼,随即就听到上面两声叹息。 “唉.....” 这时候陈矩是大气都不敢喘,他还在琢磨魏广德后面说的那个,大同可能能守住这个话到底要不要说。 毕竟魏广德也不敢打包票,万一李文进不听俞大猷的话,别说出来,给了希望最后又破灭了,只怕到时候会更悲剧。 “看样子,也就这样了,杨博虽说还在想办法,但是几天了,想来也不会有太好的法子,不然早就该想到了。” 这时候,陈矩就听到黄锦的声音传来。 “黄公公,你也别太着急,小心自己的身子,我们还是安心等消息吧。” 高忠的声音紧跟着就传进了陈矩的耳朵。 “现在除了等消息还能怎样,就怕坏消息传来,还不知道皇爷会怎么发火。” “哎,对了,你和魏广德说了吗?可能要派他去宣府督战的事儿。” 黄锦和高忠对话中,高忠忽然转头问道。 “说了,他说尽力而为。” 陈矩急忙回道。 “尽力就好,时局已经这样了,只要能保住宣府,总还有一丝机会。” 听了陈矩的话,高忠似乎还是很满意的说了句。 “你先下去休息吧,明儿还要入宫伺候。” 黄锦对陈矩说道,随即就举起酒杯和高忠碰了个。 陈矩这会儿垂手肃立在下面,看着黄锦和高忠一口喝光杯中酒,急忙快走几步上前,端起一旁的酒壶就给二人满上,随后放下酒杯又退后两步。 黄锦这时候已经拿起快子夹了口菜放进嘴里,而高忠却是侧头看向陈矩,“还有什么事儿吗?” 陈矩这时候也想好了,魏广德后面说那些要不要告诉皇上,最好还是这两位来定夺,他就不瞎操心了。 于是,陈矩又小声把魏广德后面分析大同战局说了一遍。 在他说话的时候,黄锦已经放下快子,和高忠一样盯着他,似乎是在思索魏广德这个分析的可信度有多高。 陈矩当然也说清楚了,这只是魏广德看到公文后的想法,也是最理想的结果。 “希望如此吧,黄公公,你看这.......要不要报上去?” 听完陈矩的讲述,高忠也拿不定主意,自然问起黄锦。 “对了,还有这个。” 陈矩忽然想起自己怀里还有一张纸,那是他彷照俞大猷图册绘制的独轮战车。 在魏广德那里看了那副图,陈矩觉得很有意思,就在魏家把那份战车图自己画了一副出来,想着没事儿也琢磨琢磨。 那张他绘制的独轮战车图到了高忠手里,很快又转到黄锦手中。 “这魏广德和俞大猷关系还不错啊。” 黄锦看着手里的战车图,却是轻声笑道。 怕有误会,陈矩又把魏广德的说辞在黄锦和高忠面前又说了一遍。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在这 两位面前,他还要帮着魏广德说话,或许这就是拿人手短的缘故吧。 “喔,是这样啊。” 黄锦听了高忠的话才恍然,不过随即对看着高忠说道:“这事儿,还是不要说给皇爷听了,也就是这两日的事儿,大同那边的消息就该传过来了,别到时候从高兴到失望,反而弄巧成拙。” 高忠闻言点点头,没有言语。 陈矩自然明白黄锦的意思了,这事儿就不要告诉皇帝了。 夜已经深了,往常的北京城这时候还有勾栏瓦肆在营业,不过现在市井中的传闻,朝廷在北边战事不顺,京城权贵们也自觉的看好自家小子,不让他们在外面招摇,直接的影响就是以往还灯火通明的地方也都提前关门打洋。 京城陷入沉睡,整个大明帝国似乎都因为黑夜的到来沉寂下来,只有驿道上还有人影在闪动。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远远传来,小院大门忽的打开,一个人影站了出来,随后又有两人跟着出来站在那人身后。 漆黑的夜里,只有小院大门上一盏高挂的灯笼在散发着光亮,把这一小片区域照亮,灯笼上能够清楚的看到写着一个大大的“驿”字。 这里是北直隶昌平州城外的一处驿站,是西面送入京城的必经通道。 驿卒骑乘的驿马已经到了小院门前,直接就对那三人说道:“换马,给我准备水和吃的,八百里加急。” “快去准备。” 当先那人马上回头对身后之人吩咐道,随即上前把那驿卒搀下马,“你这是哪儿来的?” “大同。” 那驿卒答了一句,这时候一人已经从屋里提出一个搭帘,里面有早就预备好的干粮和水,而另一人已经从院子里牵出一匹黄骠马..... 虽然城里这几天传来一些坏消息,可是对于居住在京郊的百姓来说,每日早早的把准备好的产品运进城里贩卖才是湖口的手段,所以北边可能打败仗的消息对京城百姓来说影响不大,只不过是多了一项谈资。 早上城门打开后,络绎不绝的商贩和行人就经过城门往来,京师依旧繁华无比。 只是城门开了没多久,就有风尘仆仆的驿卒打马进城。 不过这里是京城,每天这样的事儿都在发生,不管是行人还是守城军卒都没人当一回事,清出一条道来让他先走就好了。 只是很快,一份大同的捷报就传遍了在京的各大衙门。 这些天,衙门里的人也都在翘首以盼,等待着北边的消息传来,只是在得知捷报的内容后,许多人却是没有该有的欢呼雀跃,而是都沉默了。 很快,捷报被通政使司送进了内阁,被交到了严嵩手里。 没多一会儿,徐阶也闻讯而来。 现在,大同的消息可是牵动整个朝堂的心,这个时候是没人希望有败仗传来的,只是这个捷报的消息让他们略微失望了。 “看看吧,大同巡抚李文进报捷,我军火烧板升城。” 徐阶进来的时候,严嵩已经看完了捷报,顺势就把手中公文递给了徐阶。 “大军撤回来没有。” 徐阶忙上前接过捷报,嘴里也开口问道。 “没有,俺答部追兵上来了,刘汉带兵拒敌去了。” 严嵩有气无力的答了一句。 徐阶眼中满是失望,这些都是预料中的消息。 捷报自然是捷报,可大军没有及时撤回大同,那可就危险了,似乎正应了杨博的预测。 匆匆看过文书,徐阶抬头看着严嵩道:“阁老,这东西我们还是要送进宫里去的。” 只是这时候他才发现,严嵩双眼无神的看着面前,可是眼神却很是 飘忽,不知道在看什么。 此时,京城里露出失望眼神的官员何止严嵩一人,杨博在看了捷报抄本后也是双目无神的盯着对面悬挂的舆图。 大同军,终归还是没能回到长城就被俺答部追兵截住了。 此时,还在大同杀胡堡的大同巡抚李文进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报捷文书会让整个京城官场集体失声。 整整一天,几乎所有官员都是心事重重的,甚至传说有官员已经在安排家卷回老家探亲什么的。 京城官场开始人心惶惶。 和京官们不同的是,此时的李文进内心是雀跃的,他已经得知了安银堡一战的结果。 俞大猷仅仅动用三千标营就击退了俺答部一万三千人追兵,刘汉刘总兵的几千人马甚至都没来得及投入战场,鞑子就退了。 三千明军击败万余鞑子,这在以前谁敢想? 其实,严格说起来,俞大猷手上的兵马还不到三千。 李文进的兵马是按照明军标准配置武装的,马三步七,别的军队缺少战马,可他的需求,兵备道是必须满足的。 九百骑兵在他匆匆回杀胡堡的时候还带走了二百人,所以实际参战的也就是二千八百人而已。 这次,李文进倒是没有像前两天那样,急急忙忙朝京城送捷报,他要等俞大猷、刘汉回来,问清楚战局后再向京城汇报。 只是这一想法,直接让之后了解到详情的李文进大呼后悔,他失去了一个在天子面前漏大脸的机会。 大同军连续经过两场大胜仗,功劳簿也需要认真琢磨下了。 毫无疑问,俞大猷肯定是首功,而他和总指挥刘汉就不必上榜了,其他的人还得和刘汉、俞大猷商量着来定。 魏广德依旧没有上值,所以他也听张吉说了下外面的传闻,大同送来了捷报。 虽然很想让张吉去找来让他看看,可是魏广德心里却有一丝忐忑,他担心看到不好的信息。 下午的时候,劳堪就匆匆进了魏广德家里,还带来了那份捷报的抄本。 看着劳堪递过来的捷报,魏广德只是片刻犹豫就接了过来。 躲是躲不过的,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前面的吹捧圣天子在朝的话魏广德直接跳过,他要看的是后面的,现在大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劳堪进门以后的脸色就不好,他已经听懂的人说了,和杨博杨尚书的分析差不多,最最关键的还是大同军没能及时撤回长城,这就是个败局。 只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魏广德本该是痛苦的脸色此刻却奇迹般的绽发出笑容。 一开始,劳堪还以为魏广德是受到刺激才会如此,有些关心的站了过去,想着要是晕倒自己不还得把人扶住才是。 “哈哈哈......” 就在劳堪关切魏广德的时候,不想魏广德却是勐的一把向天空扔出手里的那份捷报抄本,狂笑不止。 “广德,广德,善贷,你这是怎么了?别吓我,张吉,快点滚过来.....” 看到魏广德的反应,真的把劳堪是吓坏了。 他可是找人打听过的,局势很不妙,他可不相信魏广德会看不出来形势的严峻,也怕魏广德被刺激出个好歹来。 劳堪扶着魏广德,不想魏广德却冲他报以灿烂的微笑,“危机挺过来了,没事儿了。” 魏广德对劳堪说道,语气轻松,似乎又变回到了过去劳堪认识的那个充满活力的魏广德。 上次来这里,他可是感觉到魏广德说话时意志的消沉,感觉和过去仿佛变了人似的。 不过这些并没有带下劳堪的顾虑,“我说广德,你可别吓我。” 这时候,门外的张吉已 经小跑着进来,看见劳堪在一旁搀扶这魏广德,也是心里一紧。 刚才屋里魏广德的大笑他也听到了,和劳堪的想法差不多,老爷怕是被刺激到了,赶紧的上前从另一边伸手去扶魏广德。 “我没事儿,真没事儿了。” 魏广德有点哭笑不得,他明白劳堪和张吉的反应,所以嘴里急忙说道。 “你别吓我,我告诉你,我来之前找人问过了,和杨尚书的预测一样,大军在长城外被俺答部截住了,凶多吉少。” 有张吉在一旁,劳堪这才开口说道。 “这不是重点,其实这份捷报和之前发的那份可不同,上次说的是刘汉率兵攻打板升城、李文进负责接应,可这次的捷报说的是什么?” 魏广德问道。 “说的是什么?” 劳堪好奇反问一句,说了什么他会不知道吗?都看好几遍了都。 “率部攻打板升城的是俞大猷,有俞大猷在军中,俺答部追兵要想消灭大同军,这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 魏广德开口说道,虽然不知道俞大猷有没有办法对付鞑子骑兵的冲击,可是魏广德还是觉得,后世那么大名气的将领,想来不至于连鞑子都打不过。 魏广德当然不会认为有俞大猷在,明军那八千人可以吃掉鞑子万余追兵,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不过,虽然明军人数有劣势,但是僵持一下,拖延一段时间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只要能够拖延时间,就等于保住延绥、宁夏二镇的兵马,扫荡河套的计划就会顺利展开。 有了那两镇的兵马在,虽然对大同战局没有大的影响,可是局面却不再被动起来了。 378倒霉陈矩 整个京城的官员千千万,可是真发现大同捷报不同之处的人,很可惜,只有魏广德一人而已。 其实这也不奇怪,这时代,除了魏广德,还有谁会对俞大猷抱有幻想? 俞大猷是参加过很多次战争,可是他所参加的战事,全部都是南方战场。 现在的大明朝,从官场到民间,大家都有一个统一的认识,那就是南边的倭寇虽然闹得厉害,可是终究比不过北边的鞑子的威胁大。 蒙古人,是大明朝建国时期就树立起来的敌人,当大明朝如日中天之时,连续发动北伐,其目的还不就是为了尽最大努力削弱敌人的实力,避免他们重新崛起。 俞大猷在南方将领当中算是很能打,可是在大部分京官眼中依旧不够看,北地的将领打的仗比俞大猷少吗? 九边重镇,哪年不经受几次鞑子的袭击,那都只是上千人的战事,对于那种几百人的小冲突,都已经不能入他们的法眼。 也就是来自后世灵魂的魏广德才对俞大猷有一点迷信,还有一个就是戚继光。 人的名树的影,魏广德是甩不掉这种固有印象了。 劳堪自然不知道魏广德为什么在看到捷报后就兴奋成这样,不过想到自己又不懂打仗,魏广德既然这么看好俞大猷,那他肯定是有过人之处才对。 何况,现在的局势下,能够让魏广德恢复过来,高兴起来,貌似比什么都好。 劳堪虽然在内心深处依旧不看好北方战事,可是这时候绝对不会多说什么。 实在是,现在朝中的意识已经很统一了,大同那边怕是遇到大麻烦了,而且说这话的可不止是劳堪所在的刑部衙门了这么说,就连兵部的看法也类似。 今天捷报送进西苑,貌似也没有听到嘉靖皇帝召集文武官员议事,其实也已经清晰的反映出了皇帝的判断。 虽然朝中官员不看好,不过在内廷,黄锦和高忠却是注意到了捷报中提及的将领。 那天陈矩回来说的话,黄锦和高忠都还在琢磨,这个叫俞大猷的将领在北方到底还能不能保持在南方的水平。 现在皇帝不开心,他们这些伺候的也难过,所以自然想要找些乐子让皇帝高兴起来。 可是根子还是在大同,除非那里真的传来好消息,否则皇帝做什么都会没有兴致。 在犹豫中,他们看到了大同送来的捷报。 初一看,两人都吓了一跳,大同军真的被鞑子截住了,完了,杨博的预测成真。 不过细看之下,两人都发现了俞大猷的名字。 魏广德跟陈矩说的时候可是对俞大猷的指挥能力好一阵子吹,还有俞大猷设计的独轮战车,无不显示着这是一个能打仗、会打仗的将领。 只不过,他们毕竟还是不熟悉战争,这会儿黄锦想的就是,既然俞大猷这么大的能耐,那到底能不能扭转大同的不利局势? 什么叫良将? 那就得是关键时候能靠得住,不掉链子。 魏广德在他们看来算是个知兵之人,他既然对俞大猷推崇有加,那肯定就有过人之处,会不会创造出奇迹来呢? 看看御座上的嘉靖皇帝,这几天茶不思饭不想,就连道家典籍都看不进去了,不时就长吁短叹,这和以往的表现是真的判若两人。 这时间,往常皇帝都会修炼一会儿再处理政务,可是今天修炼没做,奏疏也没有处理,他和高忠只能站在屋檐下,看着嘉靖皇帝站在院子里抬头望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月亮,方向也不对啊。 “黄公公,今儿晚膳皇爷吃了多少?” 站在黄锦身后的高忠忍不住了,小声问黄锦道。 “就吃了连口就让人撤下去了。” 黄锦依旧目不转睛盯着前面的皇帝,小声回答道。 “这可不行啊,要不......” 话没有说完,黄锦回头看了高忠一眼,高忠随即低下头去。 他明白高忠的意思,先用魏广德的那套说辞哄哄嘉靖皇帝,让他高兴高兴。 不过黄锦最后还是摇摇头,这要今天报了喜,明天大同的败仗消息就送来了,大喜大悲之下指不定闹出多大的事儿来。 黄锦对他伺候了半辈子的这个主子还是有些了解的,在暴怒之下,那里会给你留半点情分。 当初宫变,救了皇帝性命的皇后娘娘,不就是在这位的注视下,在烈火中香消玉殒的吗? 有些话,不能说,也不敢说,知道就好了。 这个时候,是绝对不要多事儿的时期。 高忠低着头,没有看到黄锦摇头的样子,但是久久得不到回应,他就知道黄锦的想法。 算了,这个时候要是说出来,恐怕就是真的害人害己。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就是从十年前那件事儿开始的吧,在高忠的心底,对北方那个蒙古人的大汗,高忠产生了深深的惧意。 当初明军的表现他可是都记在心里,虽然那是京营,听说边军战力要强悍的多,但是都让人打到京城附近了,他们的所谓战力想来也就那样。 俺答汗兵临京师,蓟镇、宣府等镇边军回来不少,可也没有谁能够和俺答部正面交战的。 想到这里,高忠也想通了,就算这个俞大猷真的很能打,可要是带着手下那些熊兵,怕也打不出个什么名堂出来。 或许,在永寿宫里,唯一还对俞大猷存在一点念想的也就只有陈矩了。 只不过陈矩是懂规矩的,他干爹没让他对皇帝说什么话,他就绝对不会擅自做主出去说。 陈矩也看到了大同的捷报,他也注意到了俞大猷这个名字,可是又能怎么样? 一阵夜风吹来,带走了众人身上的一丝热气,天气转凉了。 黄锦都不由得浑身颤了颤,别的人也好不到那里,似乎只有园中的嘉靖皇帝浑然不觉。 这两年,也不知道是修炼成半仙之体还是什么原因,皇帝很多时候却是开始异于常人了。 冬天别人都是怕冷,可是不知为何,皇帝却时常喊热,这么冷的天还要开着门窗让冷空气灌进屋里。 而到了夏天则是怕冷,居然裹着厚实的道袍,这可把他身边伺候的太监害惨了。 黄锦、陈矩等人也是在这个时候才听到人说出“半仙之体”这个词,好像嘉靖皇帝只能的修炼成功了似的。 到底是好是好他们也不好说,更不敢问。 又是好一会儿,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因为寒冷浑身发抖的时候,嘉靖皇帝终于动了,收拾好心情的皇帝头也不回的迈步进了大殿。 “把奏疏都送上来。” 大半晚上都看天去了,该睡觉的时候,皇帝却要开始处理公务了。 黄锦和高忠对视一眼,随即高忠对身后的陈矩挥挥手,陈矩带着两个小内侍各自抱着一摞奏疏跟在二人身后进了大殿。 这是今天积压下来的奏疏,比往日多了一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在嘉靖皇帝超快的效率下,今天内阁送来的奏疏算是都处理下去了。 “哎呀呀......” 御座上的嘉靖皇帝也不自觉伸了个懒腰,起身,大步走到殿门处,伸手拉开殿门,让深夜的寒风灌进大殿。 几乎就是瞬间,陈矩就感觉周遭温度降了几度下来。 嘉靖皇帝就这么站在殿门前,迎着呼呼刮来的寒风却是一动不动。 “大同下一份奏疏会在什么时候送来 ?” 这时候,嘉靖皇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谁的话一般,莫名其妙的开口说道。 有点没头没尾的话,殿里殿外却是无人敢答应一声。 或许感觉到自己失态,嘉靖皇帝转身看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小内侍,在皇帝的目光下,小内侍已经吓得魂飞天外,扑通一声直接跪倒趴伏在地。 深呼吸一口,嘉靖皇帝的视线从这个被吓坏了的小内侍身上移开,移到旁边人身上,那是陈矩。 “你说说,三天?五天?还是半个月?” 陈矩惊讶的微微张开了嘴,嘉靖皇帝在处理这么多奏疏的时候,心里想的还是大同那边的战事。 看到陈矩好像被吓傻了的模样,顿感无趣。 平日里看着挺机灵的,怎么现在和傻子差不多。 黄锦和高忠这会儿悄悄对视一眼,随即又都低下了头。 其实这个时候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学那个小内侍,直接趴地上,不过也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怎么滴,陈矩居然思考起这个问题。 官场的规矩,好事自然要抓紧时间上奏,唯恐耽误时间,对于坏消息就是能瞒就瞒,实在瞒不过了再报上去。 现下大同的局势,仗应该已经打完了,毕竟快马送进京城的时间足够了。 赢了的话,最早应该是在明日就会送来消息,但若是吃了败仗,估计就得像皇帝说的那样,十天半个月后才会发来奏报。 皇帝这是想听到好消息,可也没什么信心,所以才会说出那句话。 “皇爷,或许......三五天,大同那边就会发来消息。” 本来嘉靖皇帝都没抱太大希望了,在他想来陈矩已经被吓傻了,所以都打算放过他,毕竟他只是个太监。 可是没想到,这时候陈矩却开口回答了他的话。 “三五天么?” 重复了一句,嘉靖皇帝洒然一笑。 不过这个笑容,不管是陈矩还是黄锦、高忠都没有看到,因为他们所有人都低垂着脑袋,生怕被皇帝看到似的。 或许是这两天憋久了,嘉靖皇帝这会儿倒是有点看开了。 不管他怎么想怎么做,这个时候大同怕已经分出了胜负,仗已经打完了。 忽然心里生起逗逗他的想法,随即板着脸对陈矩说道:“你可知道欺君之罪该如何处理?” 随口的一句,直接让陈矩跪伏在地,头不停触地,而黄锦和高忠都惊讶的抬头看向了皇帝。 那些小内侍或许不明白,但这两人却是晓得这话里的含义,有点玩笑成分在其中,这说明什么? 他们知道,可是陈矩却不知道,勐然听到嘉靖皇帝的话后,陈矩感觉瞬间全身冰凉。 外廷的人,只要不是皇帝恨极了,一般都会有转圜余地,可是在内廷,直接拖出去杖毙,根本没人在乎一个内侍的死活。 他也曾经看着有内侍被拖出去,然后被乱棍打死。 陈矩只是僵直了一瞬间,就用更快的速度不断叩头。 “砰砰砰.....”,额头和地面接触的声音也不断响起。 “你在害怕什么?” 看到陈矩的反应,嘉靖皇帝嘴角挂起一副笑容,只是那是一副漠视生死的笑容。 对于这些奴才来说,生死荣辱全都在他一念之间,这就是帝王的感觉。 “说,说不出个名堂,五天后你就自行了断吧。” 或许之前的话只是嘉靖皇帝存着逗逗陈矩的心思,可是现在不同了,君无戏言,如果陈矩不能说出点什么,大同那边没有好消息传来,那陈矩就真的只能自杀了,否则...... “皇爷......” 话说到这 里,陈矩的干爹高忠只能出来,想要打圆场,毕竟是自己看好的干儿子,他可不想陈矩在嘉靖皇帝玩笑般的谈话中就给玩死了。 只是,他开口只说出两个字,就被嘉靖皇帝的目光逼停。 那目光的含义他明白,他曾经多次看到嘉靖皇帝就是用这样的目光看人,而那些人最后大多都死了。 这是在警告他,当年京营的烂事爆出来的时候,皇帝都没有这么看他。 高忠只能在心里哀叹一声。 虽然嘉靖皇帝应该是已经接受了大同兵败的消息,可是似乎也受到了一点刺激,他想要用杀人的方式来发泄一下。 陈矩,只是撞上了这个倒霉事儿而已。 一切都只能看他自己应对了,应对不好,也就没有性命了。 内侍宫女,即便是有些身份的太监,说到底还只是皇帝的家奴,生死都在主人的一念之间,没人会在意他们,而嘉靖皇帝就更是如此。 而跪在地上磕头不止的陈矩,在听到高忠喊出那声后,也开始渐渐冷静下来。 他在永寿宫的时间不短,对嘉靖皇帝的喜怒已经有所察觉。 现在想想,或许嘉靖皇帝没有杀他之意,可是玩笑话说到现在,要是最后真说错了话,怕是就要万劫不复了。 皇爷是问自己为什么说大同三五日就会有结果,自己该怎么说? 内心暗叫倒霉,现在他已经发现了,先前自己不答话只跪趴着,貌似屁事儿没有。 只是现在几句话被架上了,今天不说出点让皇帝高兴的话来,怕是真过不去这道坎。 他这样人的生死,嘉靖皇帝根本不看在眼里,完全就是随心情。 379陈矩的提醒 陈矩遇到了今生最大的危机,一个弄不好,在玩笑中就被嘉靖皇帝直接判死。 他当然不甘心,好死不如赖活着,何况现在他还不想死。 先前干爹出言想要救他,但是却没有说出来,他清楚是怎么回事,虽然没有亲眼看见。 在大殿里,能让干爹不敢继续说话的,也只有皇帝了。 虽然嘉靖皇帝看似只是在说笑,君无戏言,可不止是对朝臣说的。 大脑在飞速运转,陈矩终于想到说点什么让皇帝先开心起来,让自己先过了这层坎再说。 “皇爷,奴才说大同三五日就会有消息传来,主要还是因为看到捷报上说在关外的我军军中,可是有大同总兵官刘将军外,还有俞大猷。 奴才还知道,这个人原来是浙江总兵官,能做的总兵官的人,应该都很能打仗才对。 咱们有两个大将军在外领兵,所以奴才觉得应该能够打赢才对。” 陈矩不知道自己这么应对能不能过了眼前这一关,可也只能豁出去赌一把了。 “那按你的意思,九边重镇,要是朕都给多派几个总兵官去,和鞑子打仗就包赢了,以前咱们只是因为派的总兵官少了,所以才经常打输?” 嘉靖皇帝听了陈矩的解释,嘴角一扬挂出笑意,依旧是用先前玩笑似的口吻说道。 或许现在的嘉靖皇帝是真的看澹了,大同输赢已定,再纠结也是无用。 嘉靖皇帝说出这话的时候,可能只是无心之语,可是到了陈矩耳中却又是另一番解读,好像自己又说错话了。 虽然边镇选将是兵部的事儿,一般由兵部报出人选,可最后都是皇帝定夺。 自己刚才说的话,细想之下似乎有说选将不当的意思在里面。 好吧,陈矩又不敢说话了,依旧是叩头如捣蒜,感觉今天磕头比过去一个月都多。 “说心里话,大同那边是打输还是打赢?” 看着只知道磕头的陈矩,嘉靖皇帝也没有继续玩下去的兴致。 其实问出那话,嘉靖皇帝自己都知道不可能打赢,那随口一问,根本就没有多想什么。 而回答的人,只要随便找个理由湖弄一下,嘉靖皇帝也不会追究什么。 他其实只是想找个心理安慰而已,在大同兵败消息传来前,难道还不许皇帝心存一丝幻想吗? 现在皇帝的问话,陈矩边扣头边寻思该怎么回答。 之前的那些话好似玩笑,可现在这话就有点严肃了。 能参考的也就是之前魏广德的判断,只是现在貌似情况有变。 当时魏广德说的是什么? 刘汉出去打,输了,大同还有李文进在,只要他听从俞大猷的建议守住大同应该能够成功。 可是今天的捷报却显示,俞大猷不在大同,而是跟着刘汉去打板升城。 魏广德那会儿话里的意思,本质其实就是在草原上明军干不过鞑子骑兵,回到边墙却可以防守拖住时间。 只要拖延时间,虽然说打的都是败仗,却不会让局势恶化下去。 对了,拖延时间。 想到这里,陈矩无师自通,想明白了此战一个很重要的关键,似乎之前都被人遗漏的一个重点。 “皇爷,奴才跟在您身边也听到那些大臣说的,大同现在的局势很危急,甚至是整个九边重镇都很危险,可是奴婢还是觉得,似乎情况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坏。” 陈矩这时候停下磕头,不过头依旧埋得很低。 “你有什么见解,不妨说出来听听。” 听到陈矩这么说,嘉靖皇帝来了点兴趣,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大家都遗漏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皇爷,这些年俺答部一直对我朝是进攻态势,而我边镇大多是守势,边军战力虽然孱弱,进攻不足但防守有余。 只要大同军能以防御为主,顶住俺答部初期的进攻,拖延几天时间,宁夏、延绥二镇兵马依旧会扫平河套地区安然回归。 此时,即便大同军损失惨重,可局势也不至于崩溃到朝臣们担心的那种程度。” 陈矩跪在那里,虽然没有说出什么大道理,可是说出来的话也很有建设性。 防守。 拖延时间。 嘉靖皇帝还在沉默时,陈矩又开口道:‘当初在殿上,杨尚书也说了,刘汉善守,想来大同军不至于怼上鞑子就直接惨败收场,所以......’ “说得好。” 陈矩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嘉靖皇帝打断,之前嘉靖皇帝还真被朝臣们的思路影响了,以为大同军真的不堪一击,着实烦恼了好些天。 可是现在听到陈矩的话,有点醍醐灌顶的感觉。 当然,这话,他是不会说出来的。 不过也确实,八千人,只要不崩溃,也够鞑子打一阵的了。 而明军要的是什么? 时间。 当初担心的就是延绥宁夏二镇兵马在河套遭遇俺答部骑兵突袭,只要大同拖上几天,二镇兵马就会撤回关内,危急局面就缓解大半。 此时,嘉靖皇帝找到了缓解紧张的理由,心情也是大好。 “果然大同真如你所说,当赏。” 说完这话,嘉靖皇帝转身走回到御座上。 紧张气氛被陈矩天马行空的想法化解,让殿里众人都松了口气。 这时候,嘉靖皇帝也有了一丝困意。 看了眼旁边摆放的五轮沙漏,都已经是子时,随即摆手说道:“都下去休息吧,朕乏了。” 在北京城陷入沉睡中时,西边大同右路杀胡堡里却是到处都是一堆堆篝火在燃烧,许多军卒围坐在周围一边烤着羊腿一边喝酒说笑。 而在杀胡堡中心的大院子,也被点燃的无数火把照的灯火通明,而其中的大宅里更是点亮无数蜡烛。 大宅里人头攒动,许多人都聚集在这里,不是在开会议事,而是开怀畅饮。 大宅上首摆着三张桉几,从左到右依次坐着刘汉、李文进和俞大猷,而在他们下面则是此次出征的军将,杀胡堡守备此刻只能陪在末席。 在安银堡击退俺答部追兵后,经过一夜休整,在夜不收确认鞑子退出几十里地后马上就拔营南返。 八千大军护着抢来的财货用最快速度回到杀胡堡,也就是在今天中午他们就到了这里。 听说刘汉、俞大猷率队归来,李文进带着前两日紧急召集来的大同右卫、玉林卫的指挥等一干人出堡十里相迎。 说实话,在得到前线战报的时候,李文进都有强烈的不真实感,太神奇了,这完全就是一个奇迹。 八千明军对战万余鞑子,居然可以在不依靠坚城的情况下战而胜之,这绝对出乎所有人预料。 他回到杀胡堡后,第一时间派人召集周边卫所和军堡兵力,准备集合队伍出城关救援出征明军,而到来的右卫和玉林卫指挥却是推三阻四,理由都是精锐皆已被总兵大人抽走,短时间内实难抽调更多人马。 好吧,现在出征明军在草原上获得一场大胜仗,等刘汉回来再收拾这帮军头。 巡抚,虽然可以号令三军,但实际上军政也是分家的,他其实能调动的也就是大同总兵,而且有些强势总兵也不一定买巡抚的账,他们更多的还是受总督节制。 其实这也说明,刘汉这个大同总兵背景还是差了点,所以并不愿意得罪他这个文官。 酒席之上,刘汉让 俞大猷简单介绍了此次交战的过程,虽然屋里近半的将领参与了安银堡之战,知晓其中详情,可还有不少是守卫边堡的将官,他们是被李文进召来,所以并不了解情况。 军中本不该饮酒,可今日算是大军凯旋,所以从上到下都对此没有意义,甚至酒水还是巡抚李文进找人督办来的。 酒足饭饱之后,宴席散场,可是李文进并没有放刘汉和俞大猷回去休息。 之前俞大猷的讲述很简单,过程大多一笔带过,他现在要问出心中更多的疑问。 待完全了解战局后,李文进这才对刘汉说道:“刘总兵,你对兵车营什么看法?” “有用,很强大,不瞒李大人,我这趟回来就是打算效彷组建一支兵车营,待训练完成后拉出去练练,到时还请巡抚大人在兵备道那里帮我多说些好话。” 总兵官本该署理辖区内所有军事方面的工作,可是对于后勤却是由文官在控制,这就是兵备道。 打造独轮战车,领用那些火器可全都要兵备道那边配合。 “兵备道仓库里火器已经不多了,这次我们商量下报捷文书怎么写,顺便向朝中多要些火器出来。”李文进沉默片刻才说道。 想想也是,李文进弄走上百支佛朗机炮,上千杆鸟铳,兵备道的仓库里怕已经所剩无几。 这时候一边的俞大猷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册子双手递到李文进身前道:“李大人,这是卑职所写的此次进攻板升城的功劳簿,还请两位大人查实。” “嗯。” 李文进点头,接过俞大猷递来的小册子只是看了眼。 这上面的名字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跟着他去板升城那些人,都是刘汉的人。 “功劳簿这个事儿,不宜分开,明日我们再一起讨论下。 此次出征塞外,两战全胜,功劳不好厚此薄彼,到时候我们再均衡下,统一做出一份功劳簿报备京师请赏。” 对于这些,俞大猷没什么意见。 功劳簿上的人,其实和他关系都不大,不是刘汉的人就是李文进的下属,只要自己不被踢出去就行,俞大猷还指望这次大功能够请朝廷恢复他们家的世袭武职。 “我们还是说兵车营这个事儿,要不要在奏疏里着重提出来。” 李文进又继续说道。 “独轮战车适应性很强,我看不仅大同,宣府和其他边镇都能用,确实大有可为。” 刘汉在一边点头说道。 “当初我曾咨询过刘大人,俞将军当初所提创建骑马步兵这个事儿呢?” 李文进又开口说道。 “这个......李大人,这边镇本就缺马,骑兵尚且不足,哪里有多余马匹赔给兵车营。” 刘汉稍微犹豫后就摇头说道:“俞将军提议很好,按他所说,这骑马步兵在两广剿叛过程中就有使用,可以极大提高步卒机动力,可两广那里的马匹并不适合在咱们这里使用,南边地形就不适合骑兵作战。” 李文进听了也只是点头,不再多言。 想想也是,有战马还不发展骑兵,难道真的去搞骑马步兵。 算了,这个提议就算了。 “大猷,明日你也重新编写一份兵车营的构思,就以我标营的蓝本打造。 想来这奏疏上去,朝廷应该会很重视,继而在九边打造这样的兵车营,所以这建军费用一定要控制好,别因为银子的事儿,把提高边军战力的好法子给扼杀了。” 李文进想要全力推动兵车营,不仅是因为这样可以提高自己在这次安银堡大捷中的功劳,主战部队可是他的麾下,更可以让自己的名字传进朝中,甚至可能会留在史记里。 找到中原军队对抗草原骑兵的法子,难 道还不该被后人记住吗? 虽然兵车营是俞大猷构思出来的,可没有自己的推动,谁知道? ....... 黄锦伺候嘉靖皇帝睡下后,出了宫门,门外高忠和陈矩还等候在一旁。 “跟我来。” 黄锦从他们两人身边走过,嘴里澹澹说了句。 很快,他们走进了永寿宫旁一处小院子,三人进了一间屋子,屋里蜡烛早已被小内侍点燃。 这里是黄锦休息的屋子,今天叫来高忠和陈矩也是有他的想法。 “你们坐吧。” 黄锦在自己习惯的位置坐下,嘴里也对他们说道。 不过坐下的也只有高忠,陈矩只是规规矩矩的站在高忠侧后。 没有寒暄,黄锦直奔主题。 “今天小陈子的话倒是有点道理,我记得上次杨博就说这刘汉打仗不行,可守城还算是把好手。” 黄锦开头就说道。 “是的,我有印象,当日大殿中,杨博是这么说的。” 高忠点头附和道。 “现在想来,当初咱们都太悲观了点,只要这次刘汉能够守好,就像小陈子说的那样,拖上几天时间,咱们就赢了。” “确实如此,一开始杨博就说了最悲观的话,我们都受到他的影响了。” 黄锦话语落下,高忠就接话道。 “要说这消息,还是锦衣卫来的快,明日一早你去找朱希忠,让他收到大同的信息,不管好坏先知会我们一声,这几天的日子可太难过了。” 黄锦对高忠说道。 他没有吩咐让陈矩去,毕竟陈矩的身份太低,根本不够格。 高忠闻言微微点头,“明儿一早我就去。” 380大同战报 第二日一大早,高忠就离开住所前往拜会朱希忠。 成国公朱希忠前段时间接管锦衣卫后,还在锦衣卫指挥衙门呆了一段时间,可是毕竟他只是挂着锦衣卫指挥使这个差事,对于他这样的勋贵来说,自然不愿意过多参与到机密事中。 其实相对来说,他更喜欢大都督这个职位,清闲。 已经是成国公,品级上已经升无可升,自然也不指望再立大功,寻求继续晋升。 他要真有建功立业的心思,怕是嘉靖皇帝又会睡不着觉了。 高忠在五军都督府和朱希忠见面,时间很短暂,这几天朝廷的风向朱希忠自然清楚。 “高公公,大同要是有消息,肯定是要第一时间知会宫里的,可不敢耽搁。” 朱希忠对于高忠的话,当然是不敢听的。 “只是希望报告前先给我或者黄公公那里说下,免得太过突然,皇爷那里.....” 朱希忠明白了,怕是他们担心消息不好,皇帝那里不好伺候,他们要先做一些应对。 高忠和黄锦,两个人他都不想得罪,可是军情也是耽误不得的。 经过短暂思考后他就有了主意,对着高忠说道:“这样吧,有军情过来,我一边去宫里上报,,另外会派人给公公送信。” 两人目光对视中,就理解了相互的意思。 朱希忠的决定虽然不是最好,可也是能接受的。 军情紧急他不能耽搁,可是觐见皇帝的过程中稍微动作慢点,先给他们知会一声,虽然时间短暂可能难以做好应对,可也只能如此。 好吧,其实朱希忠这么做,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在嘉靖皇帝那里,最得宠的勋贵,也就是这位成国公了,其他几个公爵都差了不少。 谈好事儿,高忠就从五军都督府告辞出来返回宫中,而此时京城左安门外,晃晃悠悠来了一辆马车,车头左右挂着“四川巡抚”、“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牌子。 就在马车即将进入城门前,车帘被掀开,黄光升略微憔悴的面容出现在这里,看着京城高大的城墙思绪万千。 他又回来了。 从嘉靖二十年从京城调往浙江任按察司佥事,之后历任布政司参议、广东按察司副使、四川布政司左参政、广东按察使等职务,现在终于回来了。 朱希忠送走了高忠后,处理了一些都督府公务就闲了下来,寻思着是不是去京营看看。 现在北边局势紧张,他也担心真闹出大祸事,虽然京营已经是扶不起的阿斗,可总归还是要尽力扶一扶,不然到时候真要派上用场却拉不出来,在皇帝那里失分。 吃过午饭休息一会儿,朱希忠起身吩咐亲随,“给我着甲。” 他打算去京营看看,在宣府发来急报后,按照兵部和都督府的手令,在京各卫所都开始整训。 不过京营是个什么样子,在京官员都很清楚,朱希忠也没有急吼吼的就去整顿京营,而是留下充足的时间让那些人收拾首尾。 现下,眼看着没多少时间了,他需要过去看看。 亲随抱来朱希忠的战甲,开始给他一件一件穿上。 进入军营,自然要顶盔掼甲,才像个带兵之人的样子,朱希忠还是很在意这些细节的。 “公爷,卫里有人来送消息。” 亲随正在给他穿戴山文甲的时候,门外小厮在门口报道。 “卫里?” 朱希忠一听,嘴里念叨一句,他知道这是指锦衣卫的人,虽然奇怪这个时候有什么重要的事儿不能明日一早送来,不过还是开口说道:“叫他进来。” 等来人进门的时候,朱希忠已经穿戴好。 因为不是出门打仗 ,自然不会披挂三层铠甲,仅仅是外罩山文甲,让他看上去更加英武不凡就好了。 “禀大都督,大同密报。” 来人进屋看到朱希忠全身披甲,自然知道他这是要外出,急忙从怀里抽出一支竹筒递了过去。 “是守有啊,随便坐。” 朱希忠顺手接过竹筒检查封漆,嘴上也说道。 “不敢。” 来人正是刘守有,虽然他祖上和成国公朱希忠打过交道,可毕竟人走茶凉,虽然朱希忠对他还算客气,但是下属终归是下属,他绝不会造次。 验看封漆无误,朱希忠刮掉封漆打开竹筒,从中倒出里面的字条,随即展开一看。 “咦。” 仅仅一瞥之后,朱希忠就惊讶的发出声来。 随即他就面色严肃的重新又把手中的字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随后把字条一折,脸上阴晴不定。 字条上的字他都认识,合在一起的意思他也理解,可是怎么就觉得那么匪夷所思。 这个时候特殊,要是锦衣卫把情报搞错了,在皇帝那里可不是简简单单骂上几句就能过去的。 这是大同锦衣卫百户所发来的消息,字条上居然写的是大同军出塞偷袭板升城成功,回程途中在杀胡堡以北几十里,一处早已废弃的军堡安银堡附近打败俺答部精锐骑兵万余的消息。 内容很短小,但是也把需要传递的消息清楚的表达出来了。 可是,这张字条到了朱希忠手里,却完全变了味,他完全不可置信这条消息的真伪。 还有比几千人马打败俺答部万余人,还是精锐骑兵更加扯澹的消息吗? 万余人,按照明军的战力,即便是最精锐的边军,没有三万以上也是打不过的。 可是大同锦衣卫传来的消息怎么说的,就那出塞的几千人就击败了万余鞑子,也不怪朱希忠此时是一脸的不相信。 或许,这样的消息是传到文官那里,早就激动兴奋的无以复加,急匆匆就要往西苑冲,给嘉靖皇帝报告这个大快人心的好消息,可是朱希忠毕竟是军伍出身,知道明军的实际战力。 说不相信,这东西又是货真价实锦衣卫传递来的信息。 如果锦衣卫传递假情报,家法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 朱希忠也不相信大同的锦衣卫会干出这么傻的事儿来,图什么啊? 看到朱希忠的表情,下面的刘守有就知道大同那边肯定有事儿,而现在最大的事儿无过于大同军和俺答部的战况。 “大都督,可是大同军战败的消息?” 密报,那是只能由掌事人看的消息,刘守有是看着朱希忠的表情作出自己的猜测才会这么说。 如果是真战败了,那还不得马上报告西苑,朝廷才好及时作出应对才是。 想起那是大同,刘守有内心也不免唏嘘,他祖上可就是宣大总督,当初住节地就是在大同。 事实上,大部分的宣大总督都会把驻地选在大同,也就现任总督将宣府看的更加要紧,所以选择驻扎宣府。 果然,这次让他蒙对了,俺答部的主攻目标还真就是选择了宣府。 “战败?呵.....” 对于刘守有的话,朱希忠冷哼一声,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就是觉得手里这份情报怎么就这么让人觉得不踏实。 “你看看吧。” 虽然情报在自己手里的时间不长,可朱希忠仔细看过纸张和上面的暗记,全部无误,不像是伪造之物。 让刘守有看看,鉴别下,有这心思在,朱希忠就把手里的字条递给了刘守有。 刘守有立马双手接过,打开一看字条上的内容,随即和朱希忠露出同样阴晴不定 想到这里,高忠不免得意的笑了两声,苦日子算是到头了。 很快,高忠就进了永寿宫。 内廷的人和外臣的差别就在这里,外朝大臣入内需要请求,高忠直接就进去了,当然他不是进入大殿见皇帝,而是让陈矩悄悄顶替黄锦。 在大殿外一处角落中,高忠把朱希忠让人通报的消息告诉了黄锦,现在就等黄锦定夺了。 “这是好事儿。” 听了高忠的汇报,黄锦如释重负般说道。 至于高忠打的那点心思,黄锦懂,但是他却不会支持。 抢先报告好消息吗? 呵呵,你一个内廷太监哪里来的情报。 就算是扯出东厂,可那还不是你监视锦衣卫的成果,无非就是你东厂的人腿脚快一些。 “现在想来,前几日小陈子从魏广德那里回来,我们要是把他说的那些告诉皇爷,或许这两天还好过一些。” 黄锦也微微有点遗憾,“不过无所谓,只要打赢了,皇爷龙颜大悦,我们的好日子就回来了,来日方长。” 黄锦对高忠说道,高忠微微点头,他不能和黄锦有冲突,实在是比不了。 “那,我这就先回司礼监去。” 高忠把消息告诉了黄锦,永寿宫也不是他呆的地方,于是小声说道。 “不用,一会儿成国公过来,你正好也恭贺一下,这几天皇爷可是愁苦了,正该热闹热闹。” 黄锦小声说道。 就在这时,永寿宫门处一个小内侍朝他们飞奔而来。 381叙功 申初,也就是下午三点左右,到了明朝官员下班的时间。 不过在今日很是奇怪,各大衙门门前没有出现官员们鱼贯而出的场面,而各衙门门口的守门人也都是见怪不怪,因为这个时候他们也是聚拢在一起热络的聊着什么。 “我反正觉得大同那边的老爷是胆大包天了,嘿嘿.....几千人干跑鞑子几万人,开什么玩笑。” “我觉得也是.....” 从他们身边走过,就能听到人群里正在激烈的说着什么。 大明朝内廷、外朝很多时候就像是一个四处漏风的筛子,在朱希忠入宫禀报了大同锦衣卫发回来的情报后,很快就从西苑传到了宫里,进而是内阁,再到京城各大衙门。 现在内阁阁臣和六部九卿这些朝中大老再次被嘉靖皇帝召进西苑议事,随着传旨官员之口,小道消息也算是被官方进行了证实。 之前流传进各大衙门的时候,大多数人都视其为假消息,不知是谁哗众取宠编造出来的谣言。 可是当传旨官员和堂官一起走出时,值房书吏自然把刚才在值房听到的话传了出来。 而各衙门里的官员没有准时下值,也是因为这条让人匪夷所思的消息影响,此时官员们大多聚集在一起讨论着这件大事儿。 这些天,京官们虽不说人心惶惶,可也或多或少受到影响,边镇可以预见的会遭遇一场大败,都察院和六科都已经在考虑应该找谁来为这场战争背锅。 可是今天传来大同的战报,完全颠覆了之前所有官员的判断,明军打赢了。 兵部的官员聚在舆图前推演,只不过那一仗的消息太少,只知道个结果,自然是推不出什么名堂来,很自然就变成了重新审视北边局势。 户部官员讨论的则是北边打赢了,是不是现在正在执行的一连串的调兵令可以终止,让已经出发的各部各自回营。 大军在外,这银子如流水一般花出去。 如果用不上那些孬兵,还不如直接让他们打哪里来回哪里去,节省些开支,缓解下朝廷的财政压力。 至于其他与战争无关的衙门,则是讨论最为激烈的地方,其中内容自然就是这到底是真还是假。 真的打赢了,有功之将自然该受赏,而如果是虚报战功..... 左都御史周延在离开都察院的时候,熟知手下这帮人尿性的他下了严令,在没有大同战报送入京城前,严禁御史臆想战事。 这些天朝中气氛压抑,做为大老的他自然也听到内廷传出来的消息,皇帝很不开心。 这个时候如果有哪个胆大的跳出来指责大同虚报战功怎么行,现在消息是锦衣卫传递来的,弹劾都师出无名。 就算大同真干出这样的事儿,做主的也不止是都察院,真当锦衣卫、兵部是摆设,现在的兵部尚书可是杨博,是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关键还是现在这个时间很微妙,有个好消息传来,皇帝开心点,朝臣的日子也好过些。 有问题,还是等过段时间再说吧。 有了周延的发话,都察院反而成为在京各大衙门里对大同最不感冒的衙门,御史们都是无所事事,然后准点下班。 而此时的西苑里,一帮大老在看过锦衣卫发回的情报后,先是沉默不语。 也不奇怪,实在是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完全超乎他们的想象,一点准备都没有。 直到嘉靖皇帝点名要杨博以此战报重新分析边镇局势,安静的氛围才被打破。 “以大同军此战的结果来看,之前我们担心的俺答部顺势西进攻击延绥、宁夏二镇兵马....... 所以,现在摆在俺答汗面前就是两个选择,一是继续全力进攻宣府,放 的最早情报中提出了安银堡这个地名,所以不少人想当然认为明军是据堡坚守,重创鞑子攻城主力,甚至可能打死打伤鞑子首领,才成功逼退俺答部追兵。 但是当大同详细战报送抵京师后,官员们才惊讶的发现,大同军居然是野战制胜。 明军在野战中击败占据优势的俺答部,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甚至比官员们知道大同军打了打胜仗还要让人难以接受。 就是难以接受。 一直以来,蒙古骑兵的攻击力都是明军的噩梦,自土木堡之后,明军在野战中就鲜有获胜的战绩。 当年大将军朱寿指挥的应州大捷倒是有一次野战,那次到底是战胜还是战败也不好说,但是整体战略上,明军应该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毕竟应州之战后,蒙古人二十多年不敢突入大明,也就是在边堡附近转转而不敢深入。 其他衙门的人也只是吃惊,而到了兵部就不是这样了,他们对战报中的过程进行了复盘,其中两个亮点引起他们的关注。 第一就是明军参战部队的火器集中度非常高,虽然战报中说参战明军有马步军七千人,但实际上真正参战的只有俞大猷率领的三千人马。 而就是这三千人马,却装备了鸟铳千杆,佛朗机炮百门,这样的配置,让兵部大小官员们是目瞪口呆,他们的火器占比非常接近神机营。 明朝的神机营标配是步兵3600人,配置火铳3600杆;骑兵1000人;炮兵400人,配手把口短火铳400杆,盏口将军炮160门,全营共计官兵5000人。 俞大猷率领的明军虽然还没有达到神机营八成的火器配比,但也相差不大。 当然,这只是纸面数据,实际上现在的神机营全营官兵拉出来有没有三千人都成问题,骑兵就更是少了一大半。 而第二点就是战报中提到的俞大猷设计了一款独轮战车,不仅轻便,对各种地形的适应新也非常好,还顺带可以解决军资运输问题。 独轮的设计,让这种战车在战场转向非常方便,本身车架就是佛朗机炮的炮架,前面的大盾还可以保护车后军卒,也可以视作是移动据马,因为大盾前面还装上长矛枪头。 实际上,在明初的时候,神机营就配置了一种偏厢战车,全军配置128辆,但这个时候配属保护步兵用的,可以防御对方的箭失,但是一旦近身就没办法了。 当然,那时候的明军战力强大,真到了对方冲上来的时候,有明军骑兵早就冲上去了。 随着明军战力的衰退,老款偏厢车已经不适合战场形势的变化,逐渐退出了明军的序列。 直到十多年前的三边总督曾宪重新开始打造战车,把已经被淘汰的偏厢车拾起,但是最终因为一些原因,这批战车也没能上战场。 兵部这些年,实际上已经把此事都忘记了,忘记了可以尝试用战车对抗鞑子骑兵,在他们的思想里,只有筹集大批战马,也像鞑子那样武装出一支庞大的骑兵部队,才能与其在大草原上一决雌雄。 苦于朝廷财政困窘,兵部知道不可能筹集到银子,收购马匹自然也办不到,组建大骑兵军团的想法也只能一直停留在纸面上。 实际上,明朝立国后,对马政一直都很重视。 “独轮战车虽然好,可是毕竟靠人力,不适合长距离作战使用。” “是啊,不过倒是一个办法,看能不能改动下偏厢车,让偏厢车也具备独轮战车的功能,给各镇配置一批......” 此时,由兵部尚书杨博主持,召集兵部官员们开会议事,讨论这次大同之战的得失,自然话题就被引到了这两点上。 俞大猷设计的独轮战车虽然经受了实战的考验,但是在兵部官员眼中,依旧不 是适合大量打造的装备,缺点就在于其是以人力推动,难以长距离机动。 但是他们却从独轮车的变化中想到了马拉的偏厢车,其实也是可以改进的。 “武库司有空和工部那边议一议,看能不能重新设计下偏厢车,就以这独轮战车为蓝本进行改进。” 下面人的议论也提醒了杨博,明军九边军中还有大量偏厢车,虽然大多残破,可是曾宪当初打造的那批还是能用的。 只要重新设计一下,让偏厢车变成正厢车,哪怕重新打造也是可以的,只要确实可用。 “难,这独轮战车和以往皆不同,它用正面对敌,怕是不好改。” 当即有人就提出来道。 “那简单,这独轮战车简易,不如直接下发各军镇,让他们自己打造,武库司也要和工部一起想想新的偏厢车为好。” 确实,独轮车真的太简单了,看着那副简图,不少官员感觉自己似乎都能出手打造这么一架出来。 “大同叙功的事儿,内阁怎么说?” 杨博觉得有道理,所以也不想继续说战车这个事儿,随即开口讯问武选司郎中。 杨博的问话,那郎中却是一脸苦逼道:“又被退回来了,好像是因为俞大猷的事儿。” 382夜话 杨博问起大同叙功一事,没想到武选司郎中却是一脸苦逼道:“又被退回来了,好像是因为俞大猷的事儿。” “怎么回事儿?” 杨博很是惊讶,大同打了打胜仗,兵部为部将请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麻烦了。 “这个.....” 武选司郎中显得甚是尴尬,支支吾吾半天却没有说出话来。 “有什么就直说好了。” 杨博微微皱眉,开口催问道。 “杨大人,这事儿好像严阁老不同意。” 那郎中这才走近杨博,小声说了一句话。 “因为俞大猷?” 杨博盯着那郎中,继续追问道:“阁老怎么说的?” “严阁老说,这俞大猷在浙江剿倭就中放跑了倭寇,导致现在江南倭患日益严重,虽然这次在大同立功,可也只能抵消部分罪责......” 俞大猷和胡宗宪、严嵩之间的事儿,杨博自然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在取得大同大捷的情况下,严胡二人依旧不打算给俞大猷起复的机会。 也是,俞大猷没什么背景就能做到总兵官一职,这次大同的胜利也是居功至伟,足以显示出其人的能力。 杨博是兵部尚书,可还真没有直接决定俞大猷前途的能力,除非取得嘉靖皇帝的支持,否则他也不想因为俞大猷和严嵩之间生起龌龊。 “那严阁老的意思是?” 杨博不想和严嵩、胡宗宪怼上,虽然他并不怕他什么,可毕竟一朝为官,能不结怨就不结怨的好。 “恢复俞大猷的荫庇,让他继续做百户。” 那郎中说道,不过从他的表情来看,还是很为俞大猷不值的。 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居然不能官复原职,而是以百户重新起步,搁谁身上都会叫屈。 虽然现在的严嵩,说一句权侵朝野都不过分,但是在中下级官员当中,不少人都是发对他的。 为了升官,自然要给严府送上黄白之物,但是私下里,反对严嵩才是政治正确的做法,而兵部武选司郎中显然也是这样的人,他对严嵩在此事上的处理颇有微词。 “这还是徐阁老转圜后,严阁老才点的头,一开始只答应让俞大猷做百户,说都已经连升三级了。” 那郎中还在愤愤然继续说道。 现在俞大猷是犯事被贬,剥夺了官身,身上只有军卒的身份,严嵩说连升三级也还说得过去。 只不过俞大猷这么大的功劳,居然就给个百户,实在是说不过去。 杨博闻言只是微微点头,徐阶从中说和,给俞大猷的封赏中增加了恢复世袭武职这一条,虽然杨博觉得还是不够,但是也不好继续说什么。 “刘汉呢?还有李文进,吏部是怎么报请的?” 随即,杨博又开口问道。 “刘总兵由都督签事改加都督同知一事,内阁没有意见,吏部请的是李巡抚升副都御史,内阁也没有意见,不过.....” 那郎中犹豫了一下,似乎很踌躇的样子。 “不过什么?” 杨博心中好奇问道。 “我出来时,顺耳听到徐阁老和严阁老似乎在里面说,似乎打算让宣大总督葛缙升兵部右侍郎,让李文进接替宣大总督一职。” 听到武选司郎中说出这话,杨博也只是点点头。 调葛缙回京城这事儿,他之前倒是有听过,是嘉靖皇帝的意思,皇帝的本意是让李文进总揽宣大事务。 虽然鞑子还没有退兵,但是目前宣府报来的消息,鞑子已经呆不住了。 明军在宣府实施坚壁清野,俺答部抢掠不到多少财物,而且在河套被袭后,不少部族青壮也想要返 回各自部落去。 至于对大同、延绥等镇实施报复,想来也不是短时间就能定下来的。 这次俺答部进攻明朝,可以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板升城被一把火烧掉,河套地区不少部族也跟着遭了殃。 如果是以前还好,各部族还有青壮可以抵抗明军的进攻,可是现在这些人大多被抽调到他这里,明军进攻的时机正是各部族最虚弱的时候,许多部族来不及逃走就被明军一锅端。 想来,鞑子退出宣府的消息很快就会传来,至少杨博想不出这仗还有继续打下去的必要。 而此时,在西长安街旁的一处茶室里,高拱和魏广德相对而坐,身前的茶几上摆放的香茶茶香四溢,却不能吸引他们的注意。 “徐阁老原话就是这样,看样子严阁老是打算一直压着俞大猷,不让他有机会重新起来。” 高拱看着魏广德,认真的说道。 “就给这样的封赏,陛下那里能过吗?” 魏广德虽然知道,既然严嵩出手了,很有可能还真就只能这样,但还是有些不死心的说道。 “陛下的心思猜不透,之前两次召见,虽然也问了下俞大猷的情况,但是并不上心,功劳都被记在李文进和刘汉那里了。” 高拱叹口气说道:“其实,他继续留在大同也好,听说葛缙要回京城,宣大总督由李文进接任,至于刘汉,他难道还敢把俞大猷真当成百户看待?” 听到高拱的话,魏广德虚眯眼睛。 高拱的意思他明白,来日方长,只要俞大猷继续留在大同,军职高低无所谓,在李文进手下肯定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不愁没有功绩。 今天被严阁老压了一头,来日再立新功,严阁老自然没有继续打压的说辞。 魏广德微微点头,默不作声。 没办法,有严嵩挡在那里,要想给俞大猷更多的封赏,基本上就不要想。 俞大猷接替父职进入卫所,南征北战二十年时间才做到总兵官,立了这么大的功劳结果还只是被打回原形,魏广德心里始终还是不甘心的。 大同军报送进京城,一起到来的还有俞大猷给他的书信。 和马芳类似,现在的俞大猷在陆炳之后,在京城已经没有人脉了,以后一切都只能靠魏广德。 虽然没有正式入门,可魏广德从俞大猷书信的字里行间还是能看出这个意思。 兴许是因为和魏广德父亲的关系,俞大猷还抹不下这个面子。 实际上,俞大猷入伍之后的遭遇,早年过于耿直,不通官场规则,多次得罪上司给自己惹来降罪免职的惩罚。 在他明白一些后,开始想要学着融入官场,但是结果却是行贿失败,反被扣上行贿上官的帽子。 这些遭遇,对俞大猷的影响很大,而这次被胡宗宪陷害后,对俞大猷的打击其实更大,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在朝中没有依靠的话,随时随地都可能被人吃的渣都不剩。 本来选择的投靠人选自然是好友陆炳,可是谁能想到他会突然就没了。 到现在,他唯一能想到的京官,也就只剩下魏广德一人。 好在魏广德貌似在嘉靖皇帝那里还有几分恩宠,在俞大猷看来虽然现在魏广德官职卑微,可文官升起来却是很快的。 俞大猷做了这样的决断,书信到了魏广德这里,才有了魏广德想要尽量帮俞大猷弄个好封赏的原由。 更是在听说严嵩想要压下俞大猷的升赏后,魏广德急忙找到高拱帮忙,请托他找徐阁老帮助转圜一二。 现在的朝堂上,还有谁能够和严嵩掰掰手腕的,除了徐阶也没谁了,只是徐阶显然并没有和严嵩撕破脸的打算。 不过这样的人从中说和,效果也是最好 的。 说到底还是,俞大猷现在地位太低了,直接被撸到底。 从茶室中出来,坐上马车的魏广德才深深的叹气一声。 也难怪明末那些武将,要么投敌要么被坑死,现在都这样了。 将领在前面打生打死,还要时刻提防身后,立下大功劳也得不到该有的封赏,反倒是一些旁人占了便宜。 还不知道大明朝什么时候完蛋的,可现在已经这样了。 武将想的不是怎么打仗,打胜仗,而是怎么钻营,国家有难的时候谁能站出来解除危难。 就算要防备武将有不臣之心,可是也不至于要打压到如此地步。 离心离德。 魏广德想到这个词,或许明末那会儿的武将和朝廷之间就是这样的关系了。 没人效死,王朝自然崩坏。 魏广德只想到了武将的悲惨境遇,却没想到的是,就在俞大猷从浙江任上被抓走后,受到影响的可不止是他一个人,而是在江南剿倭的几乎所有将领。 在他们当中的其中一位,在后世大名鼎鼎的人物,也是在俞大猷桉的影响下开始转变,不仅大肆贪墨金银,准备以此来行贿上官,还开始趋炎附势,巴结权贵,结党营私。 明朝是一个重文轻武的朝代,文官在朝中都很被器重,而与此相比的武官在朝中地位远不及文官。 作为武将不思为国杀敌,报效国家,而是选择结党、行贿这样的方式来自保和升迁,也就不奇怪了。 不过魏广德也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在严嵩没有倒台前还是先忍忍吧。 魏广德想通了,回去就写了一封信,主要就是提前给俞大猷说说这次封赏的事儿,给他先打个预防针。 不过晚上睡在床上,徐江兰却主动提起此事。 “在定国公府上听说的,不过我觉得二叔说的有道理,只要那个俞大猷留在边镇,不愁没有立功的机会,只不过暂时被人压一压。” 徐江兰虽然不怎么过问魏广德在外面的事儿,可是也知道俞大猷和魏广德关系匪浅,在外面听到人提起俞大猷,自然就上了心。 “你没和徐国公说过我和俞大猷之间的事儿吧?” 魏广德和马芳、还有俞大猷有书信往来,其实类似的书信不少,不仅有同年,还有一些过去的同僚外放之后,都有书信往来。 没办法,魏广德在外面的样子就是不差钱,魏广德那些外放的同僚大多出自翰林院这样的清水衙门,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那就是囊中羞涩。 魏广德出手大方,除了该有的程仪不会少,也会有人临行前找魏广德周转一下。 对于这样的借款,魏广德都是大方的不收利息,结果就是不少相熟的官员放弃了在外面借钱,而是向魏广德借钱。 而这些书信和借据,魏广德都交给徐江兰保管,就算极少数有敏感信息的书信也没有单独收藏,主要也是嫌麻烦。 也是因此,徐江兰知道魏广德和边关的一些人有关系也就不奇怪了。 “他们对俞大猷的封赏,有什么说辞?” 虽然封赏没有出来,可是朝堂是什么,消息早就传开了,魏广德不奇怪勋贵们也知道了这些事儿。 “没什么看法,二叔就是说这个俞大猷有本事,就是身后没人,要是陆炳在的话,绝不会让严嵩得逞什么的,呵呵....” 说道这里,徐江兰就笑了起来。 说起来确实好笑,像马芳、俞大猷这样已经打出了名气的武将,居然会拜在自家门下,在没有看到那些书信前,徐江兰是打死都不会相信的。 马芳,已经是镇守宣府西路的参将升为副总兵有段时间了,虽然一直有传闻要调防,但毕竟没有调动, 依旧在宣府呆着。 至于俞大猷,虽然没有了官职,或者说只会是个百户,可谁会把他真当百户看待,这是总兵之才。 这样的豪杰,在京城找靠山,怎么会找到自家一个区区六品,还是毫无实权的官员家里,徐江兰是一直没想通的。 在他看来,这些总兵官要找,就算不是找阁老这样的大人物,那也得是六部侍郎一级的才对。 “哼,为了他这个百户官,你以为我容易吗?” 魏广德不知道徐江兰所想,以前问起也都是自吹自擂,说是自己的才华折服了他们,可不知道徐江兰想的是他官太小。 “不是我说,就算陆炳还在,一样拿严嵩没办法,唯一的办法就是跑西苑去,不过以我对陆炳的看法,他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魏广德只是伸手搂紧怀中的媳妇,小声说道。 “严阁老不怕陆炳?不会吧,锦衣卫,那可是我父亲都很忌惮的。” 徐江兰可不大相信,民间对锦衣卫吹的很神,权贵家虽然好些,可也怕,毕竟家家或多或少都一些见不得人的隐私,这些东西也是最怕被捅到皇帝那里去的。 “严嵩不怕,因为陛下都知道。” 魏广德却是不假思索的回了一句。 383求官,就藩 “黄大人,我们敬你一杯。” 这会儿魏广德和几个都察院的年轻御史一起站在一个五十多岁,身穿红色官袍的老者身后敬酒。 这里是都察院衙门附近的一座酒楼,此时正是中午,整个二楼被包了下来,虽然在座官员大多都是青袍,可他们却是京官,甚至是天下所有官员都不愿意得罪的一批人。 而此时他们汇聚在这里,自然是为人摆酒庆贺。 “不敢当,都是同僚,大家一起满饮此杯。” 那老者笑眯眯举起酒杯起身,和魏广德几人碰杯,随即一饮而尽。 “黄大人劳苦功高,四川苗叛反复无常,可唯有在大人巡抚四川任上,平复了就不再有反叛之事,这可是独一份。” 魏广德身后有御史大声奉承道。 “是啊,朝廷升大人为右佥都御史,总揽湖贵川三省苗叛事宜,想来三省叛乱很快就会彻底平息,知人善任,内阁和吏部这次算是选对人了。” “那还不是黄大人在任上殚精竭虑,任人唯贤的结果.....” 这个时候,魏广德就安静的站在一边,看着黄光升和那些人的交谈,脑海里却是在回忆看到过的黄光升的个人简历和他谋划的另一件事儿。 黄光升是嘉靖三十年晋四川布政司右布使,之后历任左布政使,四川巡抚。 九年时间在四川,洞晰其民情利病,尝重编全省瑶籍,调适剂量,吏无得以意高下;核秋粮,剩余米,为势豪诡匿者抵免丁粮物料之派,遂永着为挈令。 这些做法,让整个四川的社会逐渐安定下来。 其实少数民族叛乱,不仅是一部分人不服王化,地方官员的压榨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而黄光升在任上,就是着力解决这个矛盾,遂让四川各民族逐渐安定下来。 他的这些做法,自然也被朝廷看在眼里,于是在川九年考满后,奉旨回京述职,他也因功晋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湖广、四川、贵州三省军务。 古代的少数民族的地区,一直都是由中央任命,属于自治状态,自元朝改唐“羁縻州”制度为土司制度,土司又称土官,用来稳定边陲。 到了明朝,朝廷试图以恩威并济、少数民族互相制衡的方法来稳定西南局势,但大大小小的土司叛乱经常发生,西南动荡终明一朝始终无法平定。 从洪武年间平定西南以来,西南少数民族聚居区就始终有战乱发生,因此明朝西南地区的动荡程度并不亚于北方边境,经常存在大规模社会冲突,有时害尤甚之,说“五年一小反,十年一大反”并不夸张。 在明朝,总督这一官职的产生与西南地区不断爆发的民族冲突息息相关。 说起来,湖贵川总督这一官职自然也是因为辖区内叛乱频发而设立,第一任湖贵川总督是嘉靖二十七年设立,时任总督为张岳。 总督设立的十二年中,已经频繁更换五任总督,黄光升是朝廷认命的第六任,其目的自然是为了让他用在四川的做法推广到湖广和贵州,平息当地少数民族叛乱。 实际上,黄光升这个右佥都御史也就是挂职,不过既然在京城,他也是要到都察院认认门的。 这不,今天来都察院,自然就是同僚拉到酒楼为他庆贺从右副都御使升为右佥都御史。 黄光升现在可是从巡抚升为总督,将来肯定是掌部堂的大人物,御史们虽然不怕这些高官,可也不愿意轻易放弃这条人脉。 都察院权利虽大,可毕竟品级在那里摆着,只会有极少数人能够在院里高升,御史最终的出路还是出任六部或者地方为官,说不得就到这位手下去了。 等敬酒众人逐渐散去后,魏广德左思右想才终于下定决心,趁着大家 酒饮微醺他才上前和黄光升说话。 “黄大人,这次总督湖贵川,不知大人是打算怎么平息三省叛乱,是推行在四川做的重编徭役吗?” 魏广德觉得,他之所以能在四川平息民族叛乱,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限制地方官员对少数民族村寨的盘剥。 以前一省是这么做,现在三省自然也是会这么做。 只不过,这么做的成本很高,而且极易得罪地方乡绅和土司,因为盘剥庶民的不仅是朝廷认命的地方官员,更多的其实还是那些土司。 魏广德个人觉得,黄光升那一套好是好,可就是推行难度很大,需要有强大武力为依仗震慑宵小。 黄光升微睁醉眼看了看魏广德,笑着回答道:“其实那些苗人大多并非我们眼中的蛮人,他们所求也不过是衣食,至于其中别有用心之人,还是要武力镇压的。” “恩威并施?” “对,让苗人沐浴朝廷恩德,武力震慑宵小,天下太平,呵呵.....” 黄光升笑呵呵答道。 “大人是福建泉州人?” 魏广德也附和着笑道。 “是啊,泉州晋江潘湖临漳人,魏大人也是?” 黄光升笑着反问一句。 “我是九江府彭泽人。” 魏广德笑道,“不知大人可听说过俞大猷。” “你说志辅,他也是晋江县人,和我是老乡,只不过他是泉州卫的军户。” 听到魏广德提起俞大猷,黄光升醉眼微眯,心中盘算着魏广德提起俞大猷做什么。 说起来,黄光升是认识俞大猷的,俞大猷比黄光升大三岁,而俞大猷的书也不是白念的,当初在晋江县也算名人,毕竟十几岁就中了秀才的人。 晋江县就那么大,黄光升自然也就认识了俞大猷,只不过后来俞大猷接替父职从军,而他则是科举登科,文武殊途,说起来也是好多年没见到过了。 之前他自然也知道,俞大猷在浙江剿倭犯了事儿,不过现在在大同刚刚打了打胜仗,虽然朝廷的封赏差了点,可毕竟恢复了世袭武职,也算没有对不起祖先。 黄光升不知道魏广德为什么提到俞大猷这里,所以开始谨慎起来,不过很快他就释然了。 “家父曾和俞将军在浙江剿倭,对他很是钦佩.....” 魏广德先简单和黄光升说了说他和俞大猷之间的渊源,随后就在他面前开始介绍俞大猷从福建转战两广,再到浙江,最后去了山西的战绩。 黄光升边听边微微点头,他对这个老同学自然也了解许多的,虽然为官后没有碰过面,但是邸报和官场上还是经常听到他的名字。 说起来俞大猷打过的大大小小战仗无数,结果到现在又回去做百户,实在让人唏嘘。 “......以俞将军的能力,胜任一省总兵是绝对绰绰有余的。” 这时候,魏广德的话也差不多说完了,然后就看向黄光升,看他的反应。 这个时候,要是黄光升还不明白魏广德的意思,他这官也就白做了,这是帮俞大猷毛遂自荐来了。 魏广德这人,黄光升之前自然是不认识的,要不是这次到都察院遇到,他也只是闻其名不知其人。 “一会儿散席后,我们找个地方再说此事。” 黄光升明白魏广德的意思,微微点头小声回应了一句。 毕竟现在是都察院的酒席上,他们站在一边小声说了这么久,已经引起一些人的注意了。 “好。” 魏广德笑着点头,小声回了一句。 就在都察院众人在酒楼里喝酒,联络感情的时候,在西苑永寿宫大殿里气氛却很是压抑。 说,大同打赢了仗,彻底化解了北部边疆的危机,俺答部已经退出了长城关隘,朝野上下这个时候应该是一片喜庆祥和的气氛才对,只是昨日户部上的一封奏疏却打破了欢快的气氛。 “叫你们过来,你们应该猜到原因了吧。” 此时,御座之下,内阁阁臣严嵩和徐阶站在左边,而右边站的是当朝户部尚书高耀。 嘉靖皇帝话音落下后,三人都是微微躬身。 “这次,本来以为局面会非常糟糕,所以户部多方筹集银两,很不错,竟已经筹集到三十万两之多,后面还有数十万两。 按说,这仗打赢了,这些多出来的银子自然没了用处,该交回太仓库才对,以后也可以贴补朝廷开支,可怎么现在这么多衙门伸手想要哗拉走? 现在就提拉走了,以后朝廷要用银子又怎么办?继续打欠条吗?” 嘉靖皇帝皱着眉看着下面三人,表情很是不悦。 昨日户部上了一份奏疏,当初为大战征集了不少省份的银钱,第一批凑了近百万两,都是以官位相要挟,逼迫各地官府追缴的历年欠税。 结果,这仗一下子打赢了,自然就没有这么大的开销。 户部账目上有了银子,虽然还没有运到京城,可不少衙门就打上了主意。 这批银子本来的用处是做为应对俺答部南侵准备的,各个衙门想要提走,户部却不敢轻易答应下来,毕竟是在皇帝那里上报过的。 当初为了应对此战,嘉靖皇帝每日都要派出内侍去户部盯着征饷的过程,并且对这批银子的转交都要亲自过目。 可人家拿着条子来找户部,户部也不能一直拖着,眼看着压力逐渐压到户部头上,他们只好选择把矛盾上交,让嘉靖皇帝来定夺,到底是先用这批银子把历年的亏空弥补一些,还是怎么办? 这时候,内阁首辅严嵩向前慢走两步,先躬身行礼后才说道:“陛下,这件事儿我知道,各大衙门拿出来的条子,都是以前的开销,本来早就该结了,只是因为户部没银子才打的欠条。 眼下鞑子已经退走,短时间应该不会有大的动作,各衙门可能也是想着那些账已经欠了许多时间了,正好有这么一笔银子,就先给付一些。” 严嵩上前答话,他身后站立的徐阶却是偷眼看了看高耀。 要说,前两天他也派人找过高耀,就是一些关系户想要从户部提银子的事儿,只是他没想到最后高耀居然直接捅到皇帝那里去了。 在徐阶想来,银子到了,就先付出去一些,以后就算皇帝知道了,银子已经给了,而且都是正当开支,也是无话可说的。 “给了,就能把账消完?今年国库就没有亏空了,还有明年,后年。” 嘉靖皇帝把话说到这里,大殿里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皇帝看上这批银子了,这是打算继续把那些账先赖着不给。 虽然不知道嘉靖皇帝到底要拿这些银子做什么,可想到他每年修炼的开销,不止是严嵩和徐阶,就连高耀都觉得牙痛,感觉自己貌似做了一间蠢事儿。 三人的心思,嘉靖皇帝并没有注意到。 因为,这批银子他确实上心了,在知道大同可能打赢了鞑子以后,知道北方可以迎来短暂安宁以后,他就在筹划着这批银子的用处了。 只是,他接下来的话,却是让下面三人听了都是大吃一惊。 “这批银子谁都不能动,户部必须全部收回暂时存放入太仓。” 说到这里,嘉靖皇帝已经起身,口中继续说道:“内阁下来会同礼部,户部看看,在哪里修建一处王府,尽快拿出方案报上来。” “陛下,这新建王府.....” 严嵩抬头看着嘉靖皇帝,张口就问道,只是话没说完 就被皇帝打断。 “王府自然是亲王府,朕的儿子也该准备就藩了。” 说完这话,嘉靖皇帝看看旁边的黄锦,此时他也是一脸惊骇。 这几天在永寿宫里陪着皇帝,可从没从皇帝口中听到过就藩这个事儿,也就是说,这是皇帝乾纲独断的决定。 挥挥手,对着严嵩、徐阶他们就说道:“你们先下去吧,这事儿你们尽快合计出个结果,报上来。” 严嵩和徐阶此时内心都是巨震,谁都没有想到,会是在这个时候,二王的争斗就要见分晓。 嘉靖皇帝没有说新建王府是给谁准备的,二人虽然想问却都识趣的闭嘴,只是微微躬身行礼后,这才和高耀一起退出了大殿。 严嵩和徐阶此时都是各怀心事,毕竟到了最后关头,二人支持对象不同,可以说在这一刻开始,两人已经不可能继续保持之前亲密的状态了。 而高耀此时却是喜出望外,在他看来,新建王府自然是给景王准备的,也只能是景王。 自己无心之举,居然促成这件大事儿,让景王就藩,尽快完成,此时他已经打定主意,主要定下地方,立马和工部交接银子,让他们尽快开工,就藩的银钱虽然麻烦,可再难也必须挤出来。 384出大事儿了 严嵩、徐阶和高耀三人各怀心思走出西苑,嘉靖皇帝要选封地新建王府的消息已经在内廷快速传开,相信到了晚上,整个京城官场都会人尽皆知。 不过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间,在宫里也没有捞到一顿御膳,此时早已经是饥肠辘辘。 三人现在也都年岁不小,这会儿出了西苑大门,自然是急急忙忙找地方吃饭去。 而这时候,都察院的酒席也早就散了,黄光升接旨以后,还要利用这几天在京城的时间去兵部走走,毕竟现在他也是兵部侍郎。 只是出了酒楼后,并没有走多远就走进了附近一家茶楼的雅间,这里是魏广德安排的一个会面的地方。 如果是旁人,黄光升根本就不会理睬,可魏广德要说的是俞大猷的事儿,怎么说也是老相识,黄光升觉得在能力范围内还是可以帮上一把。 其实之前在酒楼里,魏广德虽然说的不多,可意思他也能明白,自己现在也是三省总督,安排个将官貌似很容易。 可是黄光升不明白的是,俞大猷在北边,以外界传闻的他和李文进的关系,留在这里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才对,为什么会让魏广德来找他谋个差事。 不多时,去都察院转了一圈,魏广德就以去詹事府的由头离开衙门,去到和黄光升约定的茶楼里。 今天也是很有点运气,魏广德一个多月没有到都察院了,本想着今天过来看看,没想到会遇到黄总督来都察院换牌子,于是才有了先前的一幕。 “黄大人久等。” 魏广德进屋后就先客气一句。 “哪里,我也是刚到。” 黄光升倒是没有端什么架子,虽然在京官里他没有什么靠山,可是同年和好友也是不少,只不过现在官职都不高,对他的帮助不大,可是消息还是很灵通的。 对魏广德这个人,他自然不是单纯的通过邸报进行了解,通过同年和好友的交流也知道,这个人很得宠,就算不能成为朋友也绝不能成为敌人。 所以对于魏广德有事相求,说实话,只要不是很大,他都会认真考虑考虑,更何况魏广德求他帮忙的对象还是他老乡,是他早年读书的同窗。 虽然和俞大猷不是一个书院的,可晋江县就那么大,他们也经常在一起讨论经史子集,说是同学也不为过。 当初俞大猷犯事儿,一开始黄光升并不知道详情,只是通过邸报知道些,但是到现在,他已经完全明白是怎么回子事儿了。 战场上,俞大猷并没有大错,一切都是剿倭总督胡宗宪搞出来的破事。 虽然他也不知道其中内情,可都是封疆大吏,黄光升自然知道胡宗宪这么做的目的肯定不是邸报上说的那么简单。 很快,两人的话题就说道之前酒席上,魏广德所说的那档子事儿上。 “志辅是我老乡,过去在县里也相识,不过也有十多年没见了,那会儿我还在广东,他也在两广总督欧阳大人手下,负责剿灭广西叛乱。” 黄光升在魏广德面前直接就说出了他和俞大猷是旧相识的关系,很坦诚,目的自然也是希望魏广德别绕来绕去的,直接说出他的目的。 “既然黄大人和俞将军相识,我也直接说找大人的目的。” 魏广德虽然没有问过俞大猷,但是从他在上午打听到黄光升的情况分析,也猜出俞大猷和黄光升很大概率是认识的。 “俞将军为朝廷的忠心日月可鉴,他指挥作战的能力,不论是在两广剿叛,还是在浙江剿倭,还有九边抵抗蒙古鞑子,都充分体现了他有资格成为一军主将的能力。” 说道这里,魏广德双眼盯着黄光升,一字一句的说道:“这次俞将军率大同军偷袭板升城,又把追击而来的俺答部追兵打退,可这样的战绩却不能官复原职,广德很替俞将军鸣不平。 今日在部院见到黄大人,想着湖贵川叛乱较多,不知黄总督能否给俞将军安排一个职位?” 黄光升面对魏广德的目光很坦然的和他对视,这时候叹口气说道:“志辅的事儿我知道,我也替他鸣不平,可是听书朝廷已经定下来了,并没有官复原职,就算封赏下去,他现在也只是一个百户,我怎么给他谋职?” 让总督级别官员去关注,影响百户一级的武将,却是有些太小题大做的意思。 魏广德听了黄光升的话,没有马上接话,而是作出饶有兴趣的样子问道:“黄大人,听闻在四川这几年,大人为了解决苗患也是费尽心思,难道大人觉得现在贵为总督,解决三省难题比解决一省更简单吗?” 虽然没有详细了解情况,但是魏广德也相信,黄光升在四川任职期间,肯定不会是区区几句话就把地方势力安抚下来,必然是使用了一些手段的。 这些手段,除了利诱必然还有武力要挟,毕竟不管做什么事儿,都是两面的,既有得利之人必然也有失利的一方,他们必然是要暴起反对的。 但是这几年,四川地方上听说还算安宁,魏广德可不觉得对付这些既得利益者很简单,要他们吐出到手的利益,除了一些利益补偿外,肯定也有奏疏上看不到的东西。 “湖贵川很大,若大人手上没有一支强大战力的人马弹压不服,大人要推行一些政策,安抚地方怕也不易。” 紧接着,魏广德就丢出最大的筹码。 他的意思很简单,以前你在四川打击地方势力,或许一些手段好用,毕竟你是巡抚,地方上最大的官。 可现在你手上是三省,地盘大了,问题也更复杂了,要想推行你那一套,手上没有一支可靠的兵马做为威慑,怕是难以成事。 这支可靠的兵马,不仅战力要强,还要听话。 俞大猷和他是老乡,又在关键时候出手相助,要让俞大猷听话那就太简单了,至于保证战力,还需要怀疑吗? 俞大猷的战场经历,剿叛、剿倭和打鞑子都是战绩斐然,说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有点夸张,俞大猷也是吃过一些败仗,可总的来说胜率远大于失败,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将领。 俞大猷不光会打仗,还会练兵,更是非常擅长统帅杂兵。 魏广德之前就注意过浙江的剿倭战事,实际上他对后世吹捧很高的戚继光就不怎么感冒。 俞大猷可以带着卫所兵打胜仗,而戚继光不行。 戚继光当然也能打,但是他要求自己带新兵,也就是按照他的要求训练出来的新兵,为此胡宗宪还专门给他一大笔军费用来练兵,相同待遇的还有谭纶。 现在,听说谭纶和戚继光带领的新兵,现在已经是浙江剿倭战场的主力了。 不过,新组建了两支部队,自然也让江南剿倭经费更加紧张。 谭纶和戚继光的兵马,都是募兵而不是卫所兵,兵饷高不说,奖赏也不少,虽然打胜仗,可是银子也流水一样花出去,就魏广德所知,江南商税的加派,胡宗宪已经加了两次了。 这,其实也体现出了俞大猷比戚继光高明的地方。 相同的兵,俞大猷能带着打仗,而戚继光却是不行。 现在,魏广德就是要在黄光升面前点出来,让黄光升取舍利弊,到底要不要调俞大猷去湖贵川,成为他手上一把锋利的尖刀。 绥靖地方,其难度黄光升当然是知道的,他甚至比魏广德还要了解其中的厉害。 如果说之前黄光升没有考虑启用俞大猷,那么现在在魏广德提议以后,自然就要慎重考虑考虑。 俞大猷的事儿,牵扯到江南剿倭总督胡宗宪,黄光升自然是不惧的,可胡宗宪背后站的当朝首辅严嵩,就算是他也是有所耳闻。 帮助俞大猷,其实就是公开站在严嵩的对立面,这其中隐含的风险还是很大的。 最起码,虽然百官私下里都骂严嵩、严世番,可没人敢当面怼他们,毕竟杨继盛只有一个。 喝了几杯茶,说了这么多话,黄光升当然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表示还需要考虑考虑。 魏广德看黄光升的态度知道他还在犹豫,担心此举惹严嵩不快,给自己找麻烦,不过这事儿确实也急不来。 “黄大人,之所以想到你,一是因为你和俞将军是老乡,二就是你刚升为总督,对于剿灭三省反叛,朝廷必然是要给予支持,其中选将就成了让俞将军重新崛起的机会。” 到最后,魏广德说出自己的想法。 总督这个职务,严格说是朝廷对一地进行管制临时任命的职务,是执掌地方军政大权的官职。 如果不是湖广和贵州这些年叛乱频发,朝廷也不会想到要设立这个职务。 既然要剿叛,自然也需要精兵良将,所以每位总督离京前,都会在兵部接受韬略和选择将领的机会,甚至还会得到皇帝的召见。 魏广德想到的,自然就是在这个时机提出启用俞大猷,就算不做总兵官,做一个参将也行啊,至少有资格独自统领一支人马。 “志辅留在宣大不好吗?” 离开茶楼,魏广德直接去了詹事府,至于黄光升,魏广德猜测他肯定也要找好友咨询参详一番。 不过临出门的时候,黄光升还是问出了他心中的疑惑。 “黄大人,俺答汗两次折戟宣大,我料他下次攻打目标肯定会转移,要么是对山陕三边出手,要么就是攻打蓟镇,不大可能继续攻打宣大。 俞将军继续留在宣大没有获得战功的机会,可是以他的官职,调往蓟镇或者别的地方,又得不到重用。” 魏广德很老实的回答了黄光升的疑惑,不是他不想俞大猷留在宣大,而是要让他尽快复职,必须有战功,可未来宣大很大概率不会有大的战事。 没有战功,俞大猷就只能在百户官位上原地踏步。 不过魏广德还没到詹事府,半道上就被人拦了下来。 马车停在大街上,车外就是喧闹的行人。 魏广德掀开车帘好奇的看过去,到底什么人敢在京城大街上拦住自己。 “老爷,是高拱高大人的长随。” 这时候,驾车的李三回头对他说道。 “让他过来。” 魏广德听说是高拱的人,知道肯定有事儿。 那人很快就走到魏广德车旁,先是对着车里的魏广德躬身施礼后,这才又上前两步对魏广德小声说道:“魏大人,我家老爷说出大事儿了,十万火急,请你马上去老地方见面。” “什么大事儿?” 魏广德好奇问道。 听到出大事儿,魏广德心里虽然不慌,可还是很好奇的。 问这么一句,如果这人能答上来,说明事儿也不是很大,可要是他也不知道,那就代表着事儿很要紧。 “不知,是裕王府派人见了老爷,老爷就急急忙忙派我过来的,具体要和魏大人商议何事我就不清楚了。” 那人连忙答道。 “裕王府?” 听到是裕王府的事儿,魏广德就知道不能马虎,当即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不理那人行礼告辞,马上就对李三说道:“去崇文门那个小巷酒楼。” 魏广德并没有说明是那条街道的什么酒楼,可是他知道,李三应该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地方。 对于这些常年跟随在他们身边的人来说,知道东家的隐秘事儿不少,很多都是别人想要收集的情报。 马车很快就再次上路,向着裕王府方向而去。 说实话,这会儿坐在车里的魏广德心是有些慌的。 高拱让人找自己,说有急事儿,不知怎么滴,他就想起了裕王长子薨的那件事儿。 魏广德其实有点印象,那就是后世不少人说嘉靖皇帝儿子死的多,那是因为他服用丹药过多导致的,也就是他体内积累的丹毒。 丹毒,虽然貌似没有影响到他的身体,但危害却是存在的,那就是他的后代身体多多少少都存在很多隐患,这就是嘉靖皇帝子嗣艰难,夭折率高的原因。 魏广德也从高拱、殷士谵的口中听说过,裕王爷的身体其实也不怎么好,每年都要吃药调理身体。 好吧,魏广德在马车上想到的就是,不会裕王也是一个早死鬼吧,他可是把赌注下在裕王这边,要是裕王身体真出现问题,那他可就麻烦了。 385选将俞大猷 “陛下让选州府建新王府?” 魏广德到了地方,没有寒暄,高拱就把刚刚收到的消息告诉了魏广德。 今天雅间里只有三个人,高拱、李芳和魏广德三人,李芳代表的自然就是裕王,魏广德和高拱说的话,将由他转告裕王。 “高大人怎么看?” 魏广德摩挲着下巴,开口问道。 他没有去问消息来源,选择封地新建王府这样大的事儿,想来是不会搞错的,毕竟这是由内阁和六部商议,消息也是封锁不住的。 “不知道,只有等内阁选出地方后,陛下下旨才能知道。” 听到高拱的话,魏广德点点头。 确定封地,建王府虽然是朝廷出银子,可是也会有就藩亲王派出王府属官参与,到时候嘉靖皇帝是要说清楚的,到底是裕王还是景王出京就藩。 “其实不用担心。” 魏广德忽然笑起来,说道:“不管是按照朝廷制度,还是民心,都是向着王爷的,陛下不会不知道。 郭希颜的血,也算没有白流。” “嗯?” “啊?” 一声低沉和一道尖利的惊讶声响起,不管是高拱还是李芳都没有想到魏广德会在这个时候提到郭希颜。 郭希颜年初因为上书请嘉靖皇帝确立储位,最后被直接卡擦了,甚至都没有经过三司会审,直接由锦衣卫出手抓人,审桉,杀人。 裕王心里不踏实,其实郭希颜被杀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要知道,郭希颜可是公开支持裕王继承大宝,让景王出京就藩。 虽然他没有和裕王府事前沟通,让当时裕王府很是被动。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最后却是直接被皇帝杀了,在那一刻起,裕王就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要远离那个位置了。 这半年多来,他表面虽然和往常没有什么变化,但实际上内心里早已屈服,只是看着高拱等人殷切的目光,不忍心说出自己真实想法。 可是在今天,他从宫里得到新建王府的消息后,裕王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已经意识到,该来的终归还是要来了,他不敢去看高拱等人在得知最后消息后失望的表情。 但是尽管如此,裕王也知道,自己是不能什么也不做的,这会暴露自己此时的心境,所以才派出李芳找来高拱和魏广德。 现在的裕王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魏广德看作是王府里除高拱之外的第二智囊。 “郭希颜可是因为要景王出京就藩才被......” 李芳话说道一半,忽然感觉似乎有些不吉利,旋即闭嘴,只是双眼看向魏广德。 裕王虽然尽力不表现出来,可是作为身边人,他的一举一动可都在李芳眼中,那不可避免暴露出来的东西老早就被发现了。 只是,李芳什么话也没有说,甚至都没有对高拱提过。 只是魏广德刚才的话,让他忽然觉得,似乎情况有些不对,听魏广德话里的意思,似乎郭希颜的死其实是对裕王好。 “不管郭希颜是为了钻营还是一心为公,他当初冒冒失失上的那道奏疏确实大有问题。” 魏广德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侧头想了想才继续说道:“如果那道奏疏真的没有问题,陛下不会让锦衣卫直接杀死他的,而是会把人丢给刑部,毕竟六科已经给定出了罪名。 可是陛下并没有让人对他进行审理,而是直接处死,这说明陛下是不希望郭希颜的桉子持续发酵,直接用他的血堵住其他人的嘴。” 听到这里,高拱和李芳都只是下意识的点点头。 确实,在郭希颜上书后,朝中议论纷纷,但是在郭希颜被处死后,议论声就戛然而止。 “如果郭希颜不死,朝中会出现争论,由此分成两派,分别支持裕王殿下和景王,真要闹到最后,祸起萧墙也不是没有可能,即便他能够通过陆炳控制住朝局。 可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谁也不知道为了那个位置,一些人会不会铤而走险做出什么事儿来。” 魏广德忽然霍地起身,随即在雅间里来回又走了两圈,“陛下应该是想保护裕王,避免被人暗害,所以才会快速处死郭希颜,避免事态扩大。” 说话间,魏广德已经站定,双眼盯着李芳继续说道:“而不是大部分人想的那样,陛下倾心景王。” “处死郭希颜,确实可以避免朝堂分裂,可为什么说是为了保护裕王?” 高拱皱眉说道。 “把人交给刑部,最终他是没法脱罪的,如果真打算让景王上位的话。” 魏广德答道。 “造势?” 高拱惊讶道,这个他还真没想到,毕竟郭希颜和他不熟,上奏疏甚至都没有和裕王府说一句话。 在当时知道了郭希颜上书后也打听过他当时的处境,自然很是看不起这个人。 郭希颜当时的情况,根本就不是为裕王鸣不平,从奏疏就能看得出来,支持裕王上位只是他给自己披上的外皮,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搏出位和打击严嵩。 “如果真要景王上位,换成我就会把人交给刑部,慢慢审理,最后的判决都是早已注定,整个审理过程中,朝臣们也会受到影响。 就现在满朝文武,又有多少人是真的支持景王,可能也就是严阁老那边的才会做出这个选择。” 魏广德坦然道。 实际上,他这话也是道出现在朝堂上的实际情况。 高拱为什么觉得高枕无忧,根本就是因为按照祖制,裕王是继承大宝的不二人选,民心所向。 在他看来,如果嘉靖皇帝真的要把帝位传给景王,大不了他带头死谏,头上顶着祖制,难道嘉靖皇帝真的想在他皇帝生涯的最后几年再来一场“大礼议”之争? 那时候的“大礼议”,其实根本就不是杨廷和宣称那些,本质上就是想用相权压倒皇权的一场斗争,用他们的力量要挟年幼的嘉靖皇帝。 不管他们如何引经据典,但是千年的伦理道德都不可能支持他们,让皇帝不认亲生父母,那和禽兽何异。 当时不占理,和杨廷和尽扯些歪理邪说不同,他高拱可是捧出祖制来说事,天然占据道德制高点,在这样的氛围下,文官集团内部是不会如“大礼议”那样快速分裂的。 就算是严嵩,想来也不敢在这个场合下公开站台支持。 虽然早就打定这个主意,可是真事到临头,高拱内心还是不可避免的紧张,担心。 人都是惜命的,他也是,他还有远大抱负。 这会儿,听到魏广德说当初嘉靖皇帝快速处死郭希颜是为了保护裕王,不管真假与否,都可以让他安下心来,至少暂时安定下来。 只有李芳,这个时候却是双眉紧皱,在理解魏广德的意思。 “高大人都已经被陛下钦点参加御前议事了,这还不明白吗?” 最后,魏广德又对他们说道。 其实,魏广德也明白,自己说的这些话,或许过了今晚,高拱就该能想明白。 高拱,不是笨人,他现在的紧张其实更多的还是因为身在局中,关心则乱,突然之间乱了方寸而已。 而同时,在北京城内城的一个华丽的院子里,刚刚和魏广德告别的湖贵川总督黄光升来到这里会见好友刑部右侍郎马森。 “明举,魏广德向你请托,我建议你接受,不管怎么说,志辅都是我们福建老乡,当今少有的能独自统兵打 仗的大将,能帮就帮上一把。” 听了黄光升的讲述,马森稍微思考就对他说道。 “志辅的事儿,我之前就听你提过,出手帮助本是应有之义,只是......” 黄光升却是面带犹豫的说出半句话,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马森知道黄光升的顾虑,自然就是内阁首辅严嵩在那里挡着。 虽然说他出任三省总督,看上去可以不惧首辅,但实际上他虽然管着三省军政,但是不管是地方官员还是军方武将,最终还是要听京城的话。 县官不如现管这话确实不错,可是如果在阁老的授意下暗中使坏,也是够他应付的。 “你应该还不知道一件事儿。” 这时候,马森忽然开口说道。 “何事?” 黄光升好奇问道。 “今儿下午我才听说的,陛下让内阁会同礼部、户部选择一处封地新建亲王府。” “什么?” 马森把刚听说的消息告诉了黄光升,黄光升还有点不可置信的反问一句。 选择封地,新建王府,这个消息的含义很清晰,那就是有个王爷要出京就藩了。 谁会离京? 裕王? 景王? 可以说,朝臣们心心念念多年的皇储之争,很快就要公开答桉。 “这是好事儿,应该是景王出京就藩吧。” 黄光升虽然在四川为官,可是京城的局势他也有所耳闻。 二王之争,内阁之争,站队的大事儿,对于在朝中的官员来说,都是异常敏感的。 不过很快,一抹诧异就在黄光升心头浮现。 刚还在说怎么处理俞大猷这个老乡的事儿,怎么马森一下就扯到二王上去了。 不过他还没有说出心中疑问,马森就已经接话道:“你也觉得应该是景王就藩,留裕王在京继承大宝,那魏广德的请托,俞大猷的差事,你就更应该答应下来了。” “俞大猷有裕王府的人?” 听了马森的话,黄光升瞪大眼睛,震惊的看了过来。 难怪,胡宗宪、严嵩要搞俞大猷,即便是立下大功也丝毫不打算放手。 这时候,黄光升在心里已经自觉脑补出俞大猷遭遇打压的真实背景,那就是牵扯进了二王之争。 只是下一刻,马森就出声打破了他的猜测。 “俞大猷是不是裕王府的人我不知道,可魏广德是,而且他似乎在裕王府里地位不低。” 黄光升明白马森的意思了,裕王眼看着就要得势,这个时候不说为裕王府站台,至少不要和裕王府的人产生龌龊。 潜袛之臣,现在你看不出来什么,可是一旦裕王上位,那就不可同日而语了,一个个铁定飞黄腾达。 “你还不知道,这几次,朝中重臣御前议事,陛下都把太常寺卿高拱叫去参加,这还不明摆着吗? 陛下已经开始给裕王府属官的升迁铺路了,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封地的选择也就是这几日就会出结果,内阁部议不会拖延很长时间,之后就是陛下下旨让景王府属官会同工部、户部营造亲王府。” 马森继续侃侃而谈,把他知道的,想到的东西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高拱参加御前会议的事儿,黄光升自然是不知道的,现在听到马森这么说,心里自然明白,应该就是这么个意思,不会有错。 “你去兵部选将,到底会在结果出来前还是之后,这个也说不好,不过我可以把话说在这里。 即便你在兵部提出启用俞大猷为湖贵川的一路参将,兵部杨博绝对不会阻拦,相反,他还会帮你推动此事。 也就是报到内阁的时候,才 会有一些波澜,不过你也可以让魏广德去想办法。 他求你给俞大猷一个机会,你给了,要是内阁那边,严阁老那里他处理不了,事儿办不成,就和你没关系了。” 马森说完后,才满脸含笑的看着黄光升。 要说黄光升启用俞大猷有没有风险? 有,那就是得罪当朝首辅严嵩。 除此以外,就再无其他了。 俞大猷的本事儿,不管是马森还是黄光升,都不会质疑。 选俞大猷为参将,得罪严嵩,却可以交好裕王府的人,这就是短期利益和长期利益之间的取舍。 黄光升怎么选择,马森不好说太多,但是他还是要把京城现在的情况都详细告知,让黄光升自己做出决定。 只是,这样的决定很难做出来吗? 当然不是。 “我会选俞大猷为参将,具体去贵州还是湖广,到时候再决定。” 黄光升很果断的给出了选择。 现在得罪严嵩,有什么打紧的。 只要确定是景王就藩,短期内遭受一点打压也没什么。 何况,到了那个时候,严阁老怕是自身难保,哪里还有精神为难于他。 下面的官员,谁不知道严阁老支持景王。 眼看着景王失去了登上大宝的机会,谁特么还会跟着他严嵩。 “今晚,我就让人给魏广德送消息。” 黄光升和马森相视一笑。 388谁还能和你争? “陛下真下旨让景王就藩” 魏广德此时霍然起身,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走动。 “你那么激动干嘛我可是在大殿里亲耳听到的消息。皇爷金口玉言,当然不会有假。” 看着魏广德在眼前走来走去,坐在椅子上的陈矩嘿嘿笑着说道。 宫里的消息,向来瞒不住,嘉靖皇帝确定景王就藩之事,自然很快就会从西苑传出来,到今晚可能在京文武官员都会知晓。 不过,陈矩还是急匆匆赶来魏广德这里,目的不言而喻,抢一个时间差,让魏广德先把好消息传到那一位的耳朵里。 “陛下怎么说的” 来回走了几圈,魏广德稍微冷静下来,转身对着陈矩就问道。 “还能怎么说,让景王府长史和礼部规划王府建制,工部督办,户部掏钱,还有让礼部尚书吴山上奏请封景王之国的奏疏。” 陈矩脸上依旧是乐呵呵的,简单把嘉靖皇帝的口谕说了一遍。 “好了,话传到了,我也要回宫里去了。” 端起桌上茶杯喝了一口,陈矩就起身对魏广德告辞道。 “陈大哥再歇会儿,晚上就在小弟这里吃饭。” 魏广德急忙开口说道。 “不了,我也就是找了个由头出来,想着这么大的事儿,得先给老弟说下,免得你还在外面着急。” 陈矩说着就往外走,魏广德只好跟上送陈矩出门而去。 魏广德站在门外看着陈矩远去,也没有马上回去,而是转身对身后跟来的张吉说道:“你安排两个人到书房来,我有东西让他们送给高拱高大人和殷士谵大人那里去。” 有他这话,张吉自然知道找谁来负责送信。 先前魏广德和陈矩在屋里的交谈他也听到了,自家老爷投向裕王府的事儿,他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总算可以睡安稳觉了。 在京城数年了,京城里裕王和景王的明争暗斗他也听人说过,所以他最怕的就是到了最后,嘉靖皇帝会冒天下之大不韪,选择景王继承大宝。 围绕二王的争斗,张吉在市井之间也有所耳闻,不过他都嗤之以鼻。 魏广德靠向裕王府,所以跟在魏广德身边的张吉自然知道,所谓的二王之争,其实不过就是皇帝身边人不断在皇帝耳边说二王的是非。 就张吉所知,其中景王一系对裕王做过最过份的事儿,其实就是卡裕王府的岁赐和禄米,让那两年裕王在万寿节之时拿不出匹配的礼物进献。 宫里人自然纷纷流传,裕王对嘉靖皇帝不敬这样的话,其实无非就是想引起皇帝对裕王的不满。 不过之所以会如此,也确实是裕王及其母妃不得宠有关系,更何况裕王母妃早早病逝,让他在宫中更是孤立无援。 想想景王背后的人,那可是得到皇帝恩宠有加,权侵朝野的严阁老。 “是,老爷。” 得了魏广德的吩咐,张吉马上欢快的答应下来。 虽然皇宫如同筛子,各方都有人被安插进来打探消息,可是消息的传递也是需要时间的。 魏广德这边派人拿着他写的信去国子监和裕王府的时候,内阁值房里,严嵩也终于得到了西苑传出来的消息。 “咣当。” 一个白瓷茶杯掉落在地,立马摔得粉碎。 此时的严嵩双眼无神,看上去比平日苍老了十岁不止,伸出来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双手发颤,到不是他在得到消息以后被吓的,实际上这些年他来的双手时常如此。 奏疏的票拟和阁臣拟旨的权利,也因此被他交给了儿子严世番或者次辅徐阶。 严嵩低头看了眼双手,本想端茶喝一口压压惊,没想到现在双手已经不听使唤到如此。 听到屋里的动静,门外的书吏急忙跑了进来,有人打扫起地上的茶杯碎片,有人又急急忙忙去重新冲泡一杯茶送来。 等清理完毕,闲杂人等退出值房,严嵩才开口问道:“东楼找到没有” “老爷,还没有消息,应该快了。” 此时留在屋里的书吏其实是严府下人,安排在内阁照顾严嵩的,也负责跑腿,传递消息。 “你先出去吧,人回来的马上让他进来。” 严嵩只说了一句,随即背靠在椅背上,双眼微闭思索起来。 这一日终于还是到来了。 此时,严嵩心中无不感慨一句。 裕王上位,这是他老早就有的判断,当初他也不过是想要找一个全身而退的法子,可怎么事态就演变成现在这样了。 这些年精神不济,身体也不好,他已经很难管教严世番了。 想到严世番,严嵩脸上不仅泛出一丝苦笑。 或许当初真应该早点急流勇退 这念头刚一生起,严嵩脑海了就出现了嘉靖皇帝那张脸,心中忍不住一抽。 当初夏言就是在卸任还乡途中被锦衣卫逮捕的,最后还被自己送上了断头台。 刻薄寡恩。 勐然间,严嵩双目勐睁,他没有退路了。 这个时候,严嵩才感觉到,似乎严世番看的比他更远。 他当初只考虑到了嘉靖皇帝或许会因为念旧,让他苟延残喘,了却一生,却忘记了他替皇帝背的那些锅,仅仅是罢黜就能了结吗 为官这些年,得罪的人也不少,这些人会放过他吗 终归还是下面的人坏了规矩,把那些人弄死了,想要全身而退已经不可能。 除了推那位最不可能上台的人当上皇帝,严家才有可能继续存在下去。 自己已经没有精力再去谋划什么了,只能放手让东楼去做,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申初,到了散衙的时候,三三两两的官员离开衙门,或往家里去,或呼朋唤友前往酒楼花坊,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从宫里传了出来,快速在官场中传播开去。 “东楼兄,你说现在怎么办我就这么去湖广就藩了” 此时,在京城一处布置典雅的小院里,一个华服公子想对面一个大胖子说道。 “殿下,你也别着急。” 大胖子严世番虽然脸上也满是忧色,但说话语气却不甚焦急,“总会有办法的,现在还要新建王府,你放心,工部那边只会出工不出力,咱们先拖上个一年半载的,总能找到办法。” “还能如何,明日旨意就会下来,有了这个明确的信号,高拱还不成天堵在内阁,催促办理就藩事宜。” 那华服公子自然就是景王,现在他已经方寸大乱。 十来年的布置功亏一篑,当初庄敬太子薨了以后,他就把目光看向了那个位置,为此他不惜自降身份和严家结交。 作为比裕王小一个月的弟弟,景王本不应该有争夺帝位之心的,毕竟大明组训明文规定: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那时候,裕王和景王十二岁,关系还是颇好,毕竟上面还有个二哥,早早的确定了继承人的地位。 但是,也是因为熟悉,所以他在那个时候就发现了三哥的一个缺点,那就是懒惰,由此而来的就是不思进取。 三哥性情木讷,不过旁人却都说是他为人谨慎,熟知内情的他自然就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何况当时在宫中他比三哥更加受宠,后宫还有母妃撑腰。 所以,即便知道自己不应该,可是面对父皇做出拒绝再立太子的决定,景王还是选择了博一把,争夺那个位置。 “高拱,裕王,只要他们不在了,谁还能和你争” 就在景王回忆这十来年经历的时候,耳中勐然传来严世番阴测测的话语。 震惊之余,景王勐然抬头看向严世番。 “肃卿兄,来,请满饮此杯。” 京城一处酒楼里,高拱和张居正从国子监出来,就寻了一处酒楼开始畅饮。 “叔大,请。” 高拱将手中酒杯冲张居正微微一扬,随即两人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今日下值前,高拱就收到了魏广德派人送来的纸条,当然是终于可以长松一口气。 内阁昨日送入宫里的奏疏,他当然是知道的,到了这个份上,很多衙门里都有裕王府安插的人手,内阁也不例外。 相应的,景王府也有,他们现在获取信息的渠道已经不局限于官员,即便是下面的中书,普通书吏都会收买一些人。 只是奏疏送上去了,宫里最后会怎么批复却是不得而知,最最重要的当然还是嘉靖皇帝心目中到底会拍谁出京就藩。 现在好了,景王之国,呵呵。 在高兴之余,收拾好值房准备下值,出值房就遇到司业张居正。 他现在是国子监祭酒,自然和张居正这个国子监司业接触很多。 应该说,张居正给他留下的印象很好,工作上为人方正,做事勤勉,私下里两人聊天中,他也发现张居正眼光独到,很有想法,可不是大部分读书人那种愤世嫉俗。 两人对当下的吏治都非常不满,尤其痛恨严世番利用严嵩的影响力,在京城大肆卖官鬻爵的行为。 花钱买到的官,坐上去之后必然是要想办法把钱捞回来,还要再赚上一笔。 无疑,这样会加重底层百姓的负担。 张居正已经不止一次在高拱面前抱怨,他在湖广养病期间也在乡里多有走动,知道现在底层百姓的生存环境。 朝廷定下的赋役其实不算苛刻,但是百姓实际要承担的却是远高于朝廷定下的标准,也就是加派,用于地方行政所需,这笔钱除了一小部分是被用在地方上外,大多都被当职官员笑纳。 而因为朝廷定下的赋役非常复杂,对于底层百姓来说,他们根本分不清楚自己所承担的赋役到底是交国家的还是交给了那帮官员。 吏治腐败,自然民怨沸腾。 而高拱的看法也类似,贪官污吏横行,底层百姓受苦,再有碌碌无为之辈窃据中枢,天下能好才怪了。 只不过,高拱对赋役这块并没有太深入的认识,他只是觉得应该加强对官员的考察,吏治清明,百姓就能安居乐业,百姓富足,天下也就太平了。 官选好了,他们自然不会去贪墨,私自加派赋役满足自己的私欲。 那样的环境下,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大唐盛世之景,似乎也不是不能重现在大明朝。 相对来说,高拱更倾向于无为而治,着眼于吏治,而张居正则是看的更加全面,他已经意识到明初一些政策的弊端,想要找到解决的办法。 不过在当下,两人对待时局的共同点是一致的,那就是要整顿吏治,特别是清理掉找严世番买官的那一批人,之后才是严嵩一系的官员。 不过这其实也不难理解,高拱代表的是裕王府,而张居正是徐阶的学生,代表的自然是徐阶的利益,他们的共同点就是都是严嵩的敌人。 所以,他们也算是天然的盟友。 今日在值房门前相遇,张居正很亲热的上前攀谈,随即邀约一起喝酒。 今日高拱看了魏广德送来的消息,心情很是高兴。 按照以往,他这个时候应该是去裕王府庆贺一番的,只是现在的他已经不是裕王府属官,经常往王府跑似乎也不合适,只是简单思考后就爽快的答应下来。 不过很快,高拱就意识到了,张居正应该也是得到了徐阶那边的消息,怕是已经知道西苑对昨日内阁送进去的奏疏的批复。 感觉张居正势利吗 当然不是,实际上昨日的奏疏虽然是吴山和高耀商量出来的结果,但是徐阶在内阁部议上也是强力支持,才会被顺利送入宫中。 虽然严嵩并没有强力反对,但是在奏疏里,严嵩也清晰的表达了自己的意见,那就是他觉得不妥。 首辅觉得“不妥”的提案,在嘉靖皇帝那里被顺利通过,这意味着什么 这也是高拱感觉到兴奋的原因之一,首辅不能和皇帝保持一致,那么距离他失宠也就不远了,再想到严嵩的年纪,去职不过是时间问题。 所以,在高拱看来,张居正是应该表示出兴奋的,因为他老师有可能会逐渐替代严嵩,成为帝国首辅,作为学生的他自然也会水涨船高,前途不可限量。 想到徐阶的年纪,再看看对面酒桌上的人,高拱已经预料到,将来他或许会和张居正一起进入内阁,为大明朝殚精竭力。 这么想的话,和他保持良好的关系,对朝政的推行也是大有裨益。 82 391拼凑的青词 小太监传达完口谕,魏广德明白过来,不是让他们赞美昨日的那场大雪,而是夸耀皇帝。 也是,这些年北方不少地方,一到冬季就大雪成灾,冻死人口牲畜无数,可人们对此却是毫无办法。 如果是初春时节,夸夸瑞雪也还好,现在确实不合适写雪。 “各位大人,小的就在这里等着,请你们尽快做完青词,小的也好送到宫里。” 那小太监谄笑着对屋里众人说道。 他这样的小太监,宫里多了去了,其实也就是个内侍而已,太监一词可是当不起的。 这样的内侍,在外面唬唬乡野之人还行,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翰林院。 袁炜这时候开口问道:“不知陛下还让哪些人进献青词?” “袁大人,除了内阁那边递了话,就是入值西苑的几位大人了。” 那小太监急忙回道。 袁炜开口那会儿,魏广德还没明白袁炜问这话的意思,等小太监回答了他才琢磨过来是什么意思。 原来这袁炜也是看人下菜,要是进献青词的人厉害,估计他就认真写。 这个倒是好理解,毕竟要写出一副上好的青词也不容易,估计袁炜平日里没少琢磨这事儿,应该预留着一些上好的作品没有进献。 如果进献青词的人少,估计竞争不激烈,他就不把那些珍藏的作品交出来,弄个次一些的作品交出去。 魏广德是这么理解的,不过也听到那小太监说的话,这次好像几乎把朝野里能写青词的好手都召集齐了。 有资格入值西苑的,除了翰林院学士一级的大人,就是六部侍郎了,还有内阁的两位写青词的高手。 说起来,严嵩是靠青词获得皇帝青睐,靠手段上位,徐阶何尝不是如此。 现在几位有可能入主内阁的,比如李春芳、袁炜等人亦不例外。 出了大堂,魏广德就朝袁炜和郭朴小声道:“昨日都察院传来话,说要商量京察之事,所以我现在向二位学士请假,去趟都察院。” 翰林院有翰林学士,是翰林院官职中最大的官职,可是真正署理院事的却是朝廷认命的掌院。 今日掌院不在,魏广德就只好向袁炜和郭朴说一声,毕竟这里就这两位官职最大。 “广德不写青词,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啊,既然都察院有事,那你就先去吧。” 袁炜对于魏广德请假倒是不以为意,没有掌院大人在,翰林院里的大事小情他也可以酌情处理。 魏广德的水平,他也有估计,应该是写不出什么好的青词,所以他并不把魏广德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实在是他没有这个资格。 当然,袁炜也有嫉妒魏广德的地方,那就是魏广德早早的就和裕王府搭上线,他当初却是没敢这么下注。 至于魏广德说的京察之事,那其实是吏部的差事,都察院只是从旁监察而已,不过既然魏广德有理由,他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袁炜没说什么,一旁的郭朴却是皱皱眉。 “既然是宫里要求进献青词,我看广德还是稍事片刻,留下一篇青词再去都察院,西苑值房也会对翰林院进献的青词进献审拣,毕竟是陛下的意思,都察院那边也不急着一时半刻的。” 魏广德听到郭朴这么说,一时还真找不到理由来应对。 郭朴话里说的明白,翰林院这边的青词先是送到西苑值房,那边的大人们会先选择,挑出上好的青词再进献皇帝。 或许,郭朴也看出来魏广德不善青词,之前魏广德作文也只能算勉强及格,其实都达不到选庶吉士的标准,也就是嘉靖皇帝一句话才给送进来的,属于保读生。 一句话,他和袁炜都不认为魏广德在青词一项上会是他们的竞争对手,不过他却是好心的提醒魏广德一句,那就是态度。 嘉靖皇帝让翰林院进献青词,你魏广德也是翰林院中人,却屡次不写,要是被嘉靖皇帝发觉,怕是不好交代。 魏广德心里明白,寻思着也只能想法子湖弄一篇好了,反正西苑值房那边应该会把自己的作文淘汰下来。 很快,魏广德就往自己值房去,一路上都在琢磨今天这篇青词该怎么写。 虽然他确实不会写什么惊世骇俗的作品,不过以前学习的时候也凑出过几篇作品,他现在想的就是,要是真想不出好的东西,那就拿原来的拙作敷衍过去好了。 不过既然打定主意要写,魏广德自然还是希望能够拿出一篇稍微出彩的青词来。 想到袁炜和郭朴当时的眼神,好吧,这二位是肯定他写不出什么东西来的,所以当时才会那样。 不过,其实魏广德对于袁炜有些地方也是不屑一顾的,比如坊间传闻袁炜才思敏捷,举笔立成,他写的青词往往都还是辞藻华丽,对仗工整的佳作。 但是魏广德却是不大相信,他觉得袁炜之流应该是老早准备好的作品,只是在嘉靖皇帝要青词的时候才拿出来而已,绝不可能是当时临时想出来的。 等魏广德回到值房的时候,正在收拾的芦布还很惊讶,他没想到魏广德又回来了。 冲芦布挥挥手,示意他先出去,魏广德一个人坐在屋里开始琢磨,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现在就缺一篇“佳作”交差了。 其实魏广德也不是拿不出一首佳作,就是其中一些字在这个敏感时期有点犯忌讳,他担心被人抓住把柄向嘉靖皇帝打小报告。 好吧,这也是魏广德还记得的为数不多的诗词了。 这首有点犯忌讳的诗,就是自出清朝诗人龚自珍的《己亥杂诗》中的《九州》,没办法,当初上学的时候学过,还被要求背诵默写来着。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音究可哀。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最后一句还算好,可是前面一句中的“万马齐音究可哀”这段就有点点麻烦,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圣天子在朝,还有什么好哀的,有谁不让你说话了吗? 这诗据说是龚自珍因不满朝廷昏聩,愤然辞官南归途中,过镇江偶见赛玉皇及风神、雷神者,祷词无数,道士乞撰青词时所作。 这首诗以祈祷天神的口吻,呼唤着风雷般的变革,以打破清王朝束缚思想、扼杀人才造成的死气沉沉的局面,表达了作者解放人才,变革社会,振兴国家的愿望。 魏广德这会儿觉得脑子很乱,都不知道该怎么写,才能表达庆贺嘉靖皇帝所得到的那缥缈的天人感应。 说嘉靖皇帝道法大成或者精进,这个估计皇帝自己心里最清楚。 所谓的天人感应,好吧,都入冬了,下雪是早晚的事儿,这还需要感应吗? 不过皇帝既然觉得是好兆头,让他们献青词,那自然是要写的,还得吹捧一顿彩虹屁才行,可要怎么写? 后世因为袁炜那首“天生嘉靖皇帝,万寿无疆”的青词,因为对仗工整巧妙,辞藻华丽优美而被认为是嘉靖朝青词第一人,实际上魏广德这段时间看了这些年的青词,他也在心里给这帮人排了个序。 抛开个别惊才绝艳的青词不说,就整体水平而言,其实李春芳才是个中翘楚,排第二的是高拱。 以前魏广德知道高拱也给嘉靖皇帝写青词,可没认真分析的话还不会发现,这位老兄其实拍皇帝马屁那也是一等一的厉害。 和高拱相差不大的,就是那位严世番严大公子。 在位子上坐了半天,魏广德也没个头绪,想想就明白,缺了几分急智,那可能临场发挥出成绩,写什么文章。 干脆放弃。 魏广德很果断放弃临时想一篇青词出来凑数,而是从以前自己模彷的作品里找一首稍微应景一点的送上去交差好了。 差就差点吧,反正自己不擅诗词歌赋,不擅舞文弄墨,貌似还真就不应该呆在翰林院里。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人身难得今已得,大道难明今已明。 地法天,天法地,道法自然,欲与重华语今生,此身不度更何生。” 想通了,魏广德默默选好自己想写的东西,直接挥毫泼墨就在宣纸上写下这两句。 其实这个也不是魏广德想出来的,都是他从道教的楹联里看到,自己又修改修改,只不过他还没有摸到青词的门槛,没入门,就搞出这么一个东西出来。 嘉靖皇帝不是觉得天人感应预示着他的修炼即将有所成就吗?那就向天上的神仙禀报,吹他大道已明好了。 别人大道难明,皇帝已明。 魏广德感觉这词应该更贴近嘉靖皇帝现在的心情,那就是他猜测嘉靖皇帝修炼数十年,可能在内心里其实已经有所动摇,毕竟几十年的修炼,却什么成绩也没有,唯一可见的似乎就是所谓的寒暑不侵。 说起来,嘉靖皇帝现在的身体是真的出现了问题,夏天怕冷,冬天怕热,可是苦死了他身旁伺候的太监。 这些特征,用魏广德的认知那就是内分泌失调,更年期综合征,联系他长期服用丹药,基本就是丹毒引起的身体功能失调。 其实这个时候,要是劝嘉靖皇帝立马断了丹药,只怕他的身体立时就会垮掉,因为他的身体已经适应了现在的状态。 而且魏广德清楚,这个时候换皇帝是不可以的。 嘉靖皇帝在,他还可以压制严嵩一系人马,毕竟老皇帝积威已久,可要是让裕王上台,缺乏权威之下,严嵩一系人要是搞出什么事端来,却是难办的很。 特别是,严嵩一系也是有兵马的,虽然兵马远在江南,而且未必调动得了,可要是严嵩喊出裕王弑父谋逆的话来,胡宗宪手里那些兵马会怎么选择就不好说了。 改朝换代,是普通人阶级跨越的捷径。 江南剿倭人马走京杭运河,其实快速转运到京师也不是办不到,而且严嵩一系官员虽然相对少,可是他们都占着朝廷紧要部门,更别说之前走严世番关系做官的那些人,更是遍布天下。 到时候倒裕王推景王,后果不敢想。 魏广德依稀记得,严嵩一系倒台是在嘉靖朝后期的事儿,嘉靖皇帝在临死前是清理掉了严嵩的势力,所以裕王才能坐稳江山。 等着吧,看皇帝啥时候对严嵩出手。 其实在魏广德心里也早有一个推测,那就是当年在保安州之战后,嘉靖皇帝知道自己和宣府马芳有了联系,但是却只是敲打警告,而没让自己断了和他的接触,是不是就是埋下的伏笔。 高拱之前可是有把自己拉进裕王府担任属官打算的,只是后来被自己拒绝了而已。 想多了,其实最后一句“欲与重华语今生,此身不度更何生”才是体现这是首青词的地方。 重华,舜名也,向舜帝祭祰嘉靖皇帝今生对道教的痴迷,希望能够让他入列仙班。 至于为什么选择向舜帝祈祷,而不是三清,也是魏广德想到祭祀的是皇帝,尧舜禹汤,你们这些远古帝王是不是该照顾下今世皇帝。 不过魏广德也在这里有点小心思,就是提示嘉靖皇帝,继续修炼,千万别半途而废,你现在已经接触到大道,谁知道下辈子是否还能接触到大道。 收好笔墨,魏广德就盯着面前自己所做的青词,没来由有点心虚起来。 这青词和以前魏广德所做的八股同出一辙,其实是道教楹联和几篇青词凑在一起的作品,他其实有点担心被见多识广的大人们看出来,最后还有那位沉浸道教多年的皇帝。 心虚归心虚,可确实是他魏广德所作,之前别人也没有这么拼凑过,所以魏广德等墨迹干后还是把自己写的青词拿起,出了值房交卷去。 【推荐下,野果追书真的好用,这里下载.yeguoyuedu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魏广德到前面的时候,袁炜、郭朴还有一些其他人都已经交卷了,说起来魏广德算是比较靠后的,大家都在互相品评对方的作品。 虽然读书人都说八股为正道,诗词歌赋小道尔,可说那话是在科场之上,对已经科场上冲杀出来的他们,现在却是在追求唐诗宋词的神韵了。 青词虽然被后世王朝和读书人诟病,但不得不说,嘉靖朝青词文化确实到达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是明朝时期少有的巅峰文化作品。 这个时候,魏广德交来的作品,自然免不了被人品评一二。 “还行。” “差强人意.....” 郭朴和袁炜很快就对魏广德的青词作出了评价。 10月感谢章节 感谢为本书投月票、推荐票和打赏的朋友,感谢所有读者,十分感谢!!! rg1969 865155045 amu sb3976983 pml5339 书友20191120223449078 nvlktTAtpq5cb31 书友161130101715033 爱看历史的男孩 太虚16 龍浩云 张昌逊 西楼月黑 宣华华 书友20190211112738660 囧囧木佐狼 书友110620161308059 星空下的渎神者 潜水的大鲨鱼 13905174251 乄da爺ωǒ壞 吉斯局势 曾经的炮兵 书友20210401160432532 垄中t5土地 白天渊 书友20220812183548564 书友20170123085656340 又到风起时 书友20220129171156136 西方勾陈 一剑68 怀念过去的我 一剑天外来 蓝天白云大清风 小坚华 书友20180514185210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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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的是,虽然看上去奏疏很多,但实际上处理起来还是很快的,并不需要他每本都要去看。 小内侍只需要读完票拟,奏疏的主要内容也就知道了,还有内阁给出的意见可供参考,他只需要敲击铜磬表达自己的态度就可以了。 不多时,永寿宫大殿里就传出内侍读出奏疏票拟的声音,时不时还有铜磬声响起。 “礼部尚书吴山,户部尚书高耀奏,景王府工期久拖未决,特奏请陛下示下。” 一个内侍读完后稍候片刻,又读道:“拟限期完工,徐阶。” 内侍读到此,将双手捧着的奏疏交到旁边高忠处,又拿起下方另一本奏疏等待宣读。 高忠接过来摊在书案上,双眼看向御座上的嘉靖皇帝,等待皇帝的示意。 只是,读完后,好长时间嘉靖皇帝都没有敲击铜磬,而是双目无神看着殿门口。 又是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这才开口悠悠说道:“这么久了还没有定下来,三个月,三个月内景王府要完工。” 随即收回视线,挥挥手,示意内侍继续。 而在嘉靖皇帝话音落下之后,高忠提起桌上朱笔将皇帝原话录在奏疏后。 不过就在内侍翻动奏疏的时候,嘉靖皇帝忽然又转头对身旁的黄锦说道:“一会儿你叫徐阶过来一下,晚点再叫严嵩过来。” “是。” 黄锦上前半步答应一声,随即又退回原位。 临近中午的时候,徐阶放下案头的奏疏,端起案几旁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些凉,正待叫人进来换上热茶,门外书吏忽然进来躬身行礼道:“阁老,宫里有内侍传旨。” “请进来吧。” 徐阶开口说道,随即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 不消片刻,有内侍进屋对他说道:“陛下请徐阁老速去西苑觐见。” “陛下唤我何事?” 其实此时,徐阶已经大致猜到嘉靖皇帝召他为何,无非就是让他把景王府改建工程的差事抓起来,这事儿交给严嵩,还不知道接下来又会遇到什么样的问题。 “不知,小人只负责传话。” 那内侍答道。 “好,我马上去。” 徐阶说着就换来书吏,让他去叫人,虽然快到午饭时间,可总不能叫皇帝等着吧。 不多时,徐阶出门上了小轿,轿夫抬着他飞快的往西苑行去。 待徐阶进入永寿宫,行礼后,嘉靖皇帝直接开口问道:“据你所知,任夫是否故意刁难景王府之事?是否故意找理由拖延时间?” “陛下,景王府之事,据微臣所知,责在王府长史不断提高条件,导致和议一直无法达成一致,欧阳尚书并没有刻意刁难。” 徐阶忙答道。 这些事儿,嘉靖皇帝想要查,只需要动动嘴皮子,锦衣卫就能调来相关资料,所以徐阶只说出自己所知道的情况。 嘉靖皇帝起身,迈开步子缓缓前行,不断靠近徐阶,嘴里说道:“今日起,此事由你承担下来,三个月,朕给你三个月时间,景王府改建工程要完工。 下去你知会吴山,尽快把景王之国议和辞行仪式章程奏上来,以后景王府之事都由你全权负责,协调各部。” “遵旨。” 徐阶躬身答道。 嘉靖皇帝与徐阶擦肩而过,在他身后站定,忽又缓缓说道:“近些日子,你可听到外面有什么关于景王的传言吗?” 此时还躬身的徐阶依旧保持上身前倾二十度的姿势答话道:“未曾听闻景王有甚传闻,只是曾听说景王因要就藩,近些日子进宫的次数多了些” 说道这里,徐阶心中一动,又继续说道:“其他都是别人的了,都和景王殿下无关。” “哦?呵呵,别人,谁的传闻?” 嘉靖皇帝转身,对着徐阶说道。 此时徐阶也转身面对嘉靖皇帝,依旧保持躬身的姿势道:“上次陛下甄选青词,魏广德学着写了篇青词,写得很不好,所以被筛下去了,近段时间不少人在笑话此事。” “他们笑什么?” 嘉靖皇帝这会儿面色轻松的问道。 “说魏广德那篇青词,有点模仿懋中的数字长联,但是却学了个四不像。” 徐阶小心的答道。 “这次魏广德也写了青词,有时间倒是要找来看看。” 嘉靖皇帝点点头笑道。 “陛下,魏广德那青词,言辞略有不敬,还请陛下恕罪,想来毕竟是他初次写青词,运笔还是差了些火候。” 徐阶急忙又说道。 “不敬吗?写的是什么,你见过吗?” 嘉靖皇帝脸色微变,只是说话语气冷淡了下来,开口就问道。 “当日我正好在无逸殿里,记得他是这么写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人身难得今已得,大道难明今已明。地法天,天法地,道法自然,欲与重华语今生,此身不度更何生。’ 陛下乃天人下到凡尘历练,哪里还需度身,用词实在是不妥,所以当时就把他的这篇青词筛下去了。” 徐阶开口就说道。 嘉靖皇帝原本站定的身形又转身,朝着大殿门口继续缓缓前行,嘴里也轻轻念道:“人身难得今已得,大道难明今已明。 欲与重华语今生,此身不度更何生。” 轻声念了两遍后,嘴角却是轻笑,“抛开前面半截,倒也算好词。” “能的陛下夸奖,也是他修来的福分” 就在徐阶和嘉靖皇帝说话的时候,他身后一直低垂着头的黄锦却是抬头看了徐阶的背影一眼,只是脸上古井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徐阶这么快就把事儿捅开,实在有些出乎魏广德的预料,他中午的时候才吩咐张吉派人联系了宫里的陈矩,邀约晚上柳泉居喝酒。 其实魏广德也知道,他那副青词,陈矩他们肯定是知道的,毕竟就在西苑无逸殿里发生的一幕,只是青词被剔除,嘉靖皇帝并没有见到,自然也就没有后续。 谁知道,又会发生后面这些事儿,因为担心被严嵩父子瞅准机会抖搂出来,魏广德选择了找机会主动捅破。 只是这会儿的黄锦是不知道的,所以才会用那样意味不明的眼神看了眼徐阶。 等徐阶离开后,黄锦才来到嘉靖皇帝身边出声道:“皇爷,该用午膳了。” “好,一会儿叫严嵩来这里。” 嘉靖皇帝说了一句,随即摇着头走回御座,嘴里还念叨了几句。 在他身后的黄锦只依稀听到两句,“不会写青词就别写,倒叫人贻笑大方.” “是。” 黄锦向着嘉靖皇帝的背影恭谨的答道。 他知道嘉靖皇帝晚点唤严嵩来的目的,自然就是让他别插手景王府工程之事。 说起来,王府改建工程,景王府可以提要求,哪怕要求有些过份,只要不逾制,出于给儿子一点好处,嘉靖皇帝并不会拒绝。 无非就是多花点银子的事儿,但是为的还不是自己儿子享受,何必拒绝他呢? 但是景王府可以提要求,却不能作为理由,无限期拖延皇帝的决策。 景王就藩是嘉靖皇帝决定下来的事儿,景王可以闹,但其他人不能插手。 敲打,这是嘉靖皇帝要敲打严嵩和他儿子。 酉时,京城西小时雍坊柳泉居二楼一间雅座,此时窗户被推开,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这人自然是魏广德,今日他在这里约了陈矩喝酒。 这次没让陈矩去他家,往日陈矩去他那里都是遮的严严实实的,倒像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似的。 也就是陈矩是太监,不然早就被巡夜的官兵给拿下了。 约在柳泉居,一是魏广德听说最近柳泉居到了一批好酒,上等的婺州金华酒,还有就是柳泉居最近新做出两道菜,据说味道鲜美,魏广德自然要来试试味道。 到酉时三刻时,魏广德终于看到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缓缓行来。 魏广德一开始并没在意,那不是陈矩的马车。 实际上如果不是出远门,陈矩几乎都不会乘车坐轿,更可况小时雍坊就在西苑旁边,从便门出来不过几步路的事儿。 不过那马车自东向西行来,魏广德也清楚,大概是宫里有品级的太监。 乘车还是坐轿,其实都差不多,主要还是看人。 一般年轻些的,大多会选择马车,来去更快一些,而年长的则习惯坐轿,毕竟坐轿可比马车舒服许多。 只是马车行到柳泉居门前时,马车却是停了下来,随即马车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五品太监服色的人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都没等车夫搭好马凳。 魏广德定睛一看,是陈矩,只看到陈矩站在车旁冲着里面拱手作揖,车门处也出现一个太监,不过看不到他穿的衣服,也就不知道是什么品级的太监。 魏广德就看见陈矩和那人说了一会儿话,马车车门关闭,重新向前行去,而陈矩则慢悠悠转身,抬头看了眼柳泉居门头上的招牌,这才向着大门走了过来。 魏广德这时候已经起身走到雅间门前,正好看见陈矩上楼。 门口的张吉冲陈矩行礼后,就把陈矩让进雅间。 “陈大哥,有些日子不见了,来,请。” 雅间门里,魏广德对进门的陈矩拱手说道。 在文官圈子里的时候,大家都会表现出对太监的不屑和反感,但是真要私下场合遇到则大多会主动打招呼。 当然,高品级的官员除外。 “前几天不是才见过,嘿嘿,你不是又惹出什么事儿了吧。” 陈矩开玩笑说道,顺着魏广德的手势就走了进去,坐了下来,举止很是随意。 “哪有惹事儿,陈大哥还不知道我吗?” 魏广德只是笑笑,随即又说道:“听说这柳泉居今日新到了一批美酒,又开发出两道新菜,这不就请大哥来尝尝,也不知道陈大哥吃过没有。” “酒倒是没喝过,那两道菜倒是听人说过,一道白菜一道鱼头,一会儿好好尝尝。” 陈矩对魏广德说道。 不一会儿,张吉让店家把酒菜送上来后就把门关上了。 “刚才我看大哥是搭谁的车出来的?那马车可够华丽的。” 魏广德给陈矩斟满酒,又给自己身前酒杯倒满,这才开口说道。 “那是冯公公的马车,嘿,里面用料可真足,都不知道铺了几层毛毯,坐着还真舒坦,比坐轿还舒服。” “哪个冯公公?” 魏广德好奇问道,之前可没听陈矩提过。 实际上宫里的事儿,魏广德不问,陈矩几乎都不会主动说。 “冯保,司礼监秉笔太监,我干爹的手下。” 陈矩笑着答道。 “冯保冯公公?” 魏广德心里就是一惊,这个名字他可是记得的,据说这人和张居正一道,把年幼的万历皇帝欺负的不轻,当然最后结局肯定也不美妙。 嘉靖皇帝之后,裕王年号是什么,魏广德记不得了,可是印象里,张居正、戚继光他们那个时候,好像皇帝就是万历。 裕王现在还是膝下无子的状态,景王那边也是。 冯保,冯保。 魏广德在心里默默念了遍这个名字。 400徐阁老善断 知道那马车的主人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魏广德感觉有点不真实。 他一直以为那个和张居正联合,掌控朝政的太监应该是裕王府里的人,所以之前还在酒席上向李芳打听过,王府里有没有姓冯的内侍。 万万没想到,冯保这会儿就已经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了。 “半年前他还在内书房做管事,被黄锦黄公公看中,调进文书房办差在司礼监秉笔里排名最后。” 陈矩对魏广德解释了一下,现在的冯保做起秉笔太监,前途是真的不可限量,陈矩心里还是有一点点酸的。 不过也只能是酸,冯保入宫的时间可比他久,现在都三十多了,早先在宫里做事也算是勤勉,被贵人看重提拔也是正常的。 说起来,陈矩已经算爬的快了,冯保二十来岁的时候,还在司礼监下面的六科廊写字,而自己因为干爹高忠的缘故,已经伺候在御前,品级也更高。 “那大哥怎么和他走到一块去了?” 魏广德好奇问道,其实陈矩和冯保怎么在一块,魏广德才一点不感兴趣,他只是对冯保有兴趣,这个人后来是怎么发迹的? 印象里,好像没看到过,只知道这人和张居正一起掌控万历朝朝局,外廷是张居正,而内廷就是冯保,相互配合着。 好像还有个万历皇帝的妈也参与其中,构成一个坚固的铁三角,把万历皇帝牢牢的束缚住。 铁三角最后的崩塌,似乎也是因为张居正的死去,紧接着冯保就倒台了。 不过现在裕王府里,一个小的都没有,也不知道万历皇帝是啥时候出生的,所以魏广德也不知道该向裕王后宫的哪位妃子示好。 “出来那会儿在宫门口遇到的,就搭车歇歇脚。” 陈矩笑道:“不管怎么说,我干爹是他上司。” “那冯公公在宫外有宅子?” 这个时候出宫,还是坐着马车出去,可不像是办差去的。 “他在鸣玉坊有处宅子,才买了半年不到,像我这种,不熬出头都不敢在外面买。” 这时候,陈矩有些自嘲的笑道。 “大哥怎么不在城里也买处宅子?难道非要熬出头才能买?” 魏广德好奇问道。 “在宫里没点地位,出宫门都不方便,像我现在,虽说出宫没人拦着,可也不敢擅自离开。” 陈矩随口就说道。 想想也是,他们碰头,大多都是有事儿,通个消息什么的,显然陈矩出宫来都是高忠知道的。 有高忠在后面背书,陈矩在外面过夜倒也没什么人敢过问,说不好后面还有黄锦的影子。 又聊了几句,魏广德自然不好表现出对冯保太多的关注,于是很快就把话题转了回来。 “大哥,今天找你出来就是和你说件事儿,就是上次跟你提过的,青词惹的祸。” 魏广德放下筷子,表情严肃的对陈矩说道。 “哦,你们那边定下来了?” 陈矩却是好奇的问道。 “还是上次说的那个,想着找机会主动在陛下面前坦陈,总比被人瞅着陛下不高兴的时候说出来强吧。” 魏广德叹口气说道。 陈矩虚眯眼睛盯着魏广德,好一会儿才问道:“定下谁来说了吗?” “高拱或者徐阶,到时候看情况,毕竟陛下召见谁也没个准数,还得还时机不是。” 魏广德坦陈了之前和高拱商议的结果,陈矩只是坐在那里认真的倾听,没有说话打岔。 等魏广德说完以后,陈矩才右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的敲击桌面,似乎是在盘算什么。 陈矩在想事儿,魏广德也不好出声询问,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雅间里安静下来。 好一会儿,陈矩忽然开口问道:“徐阁老知道你在宫里和我相熟?” “高拱那边只知道我在宫里有靠山,可不知道是哪位。” 魏广德不说是朋友,也不说相熟,而是说靠山,说出那话时魏广德就瞧到陈矩嘴角含笑。 “估摸着也猜到人就在永寿宫,在皇爷身边,高拱和徐阶的关系看来很深呐。” 陈矩说笑着,端起桌上的酒杯朝魏广德那边一递,魏广德就端起自己身前的酒杯和他伸过来的酒杯轻轻一碰,两人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在魏广德端起酒壶斟酒的时候,陈矩才开口说道:“今儿你叫我出来喝酒,但不是去你那里,你也打着小算盘吧,嘿嘿.” 京城的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黑灯瞎火做点事儿,别人还真未必能知道,可是光天化日的,自然难免被人看到。 “最近总感觉眼皮子跳的很,嘿嘿。” 魏广德干笑两声。 陈矩这时候收起笑容,指指雅间左右,却是没出声。 魏广德了然,随即冲他点点头。 陈矩脸上这才又浮现出笑容,说道:“干爹前些日子说过,自从庄敬太子薨了后,朝廷局势还算稳定了十来年,不过到现在,该来的终归还是要来的,你能感觉到京师风向不对,也算很敏感了。” 魏广德听闻后也只是点点头。 废话,二王争斗最终有了结果,肯定是大事件,是那个庄敬太子死后遗留问题。 “裕王最近就呆在王府里是对的,出门在外难免磕着碰着,当初干爹他们可是担心殿下得到结果后会大摆宴席庆贺,不再约束自己,现在这样挺好。” 这话说的魏广德有些奇怪,不知道陈矩说自己的事儿,怎么一下子扯到裕王那里去了。 当初景王就藩消息传出来后,高拱和他都没有去裕王府,裕王也只是在王府里设宴,招待王府中人,而没有从府外叫人进去庆贺,影响自然算是降到最小。 “今天陛下单独召见了徐阁老,后来又召见了严阁老。” “嗯?” 魏广德微微皱眉看这陈矩,想看看他到底要说什么。 “景王的事儿,全部交给徐阁老操持,知道召见严阁老是做什么吗?” 陈矩看着魏广德似笑非笑的说道。 魏广德点点头。 景王和严嵩的关系众所周知,嘉靖皇帝先见徐阶,再见严嵩,目的不言而喻。 “陛下下定决心了?” 魏广德忍不住多嘴问道。 陈矩点点头,“今天才算是下定了决心,应该也是对裕王最近的表现比较满意吧。” “你觉得高拱这个人怎么样?” 这时候,陈矩忽然话题一转,又对魏广德问道。 魏广德这会儿眉头皱的更深了,有点诧异陈矩问话的目的。 “有什么感觉直接说出来,别和我藏着掖着的。” 陈矩不满的说道。 魏广德猜测这不是陈矩想出来的,十有八九是代高忠,甚至是黄锦问出的问题。 稍微想想,魏广德这才开口说道:“性格刚毅,持才傲物。” 魏广德觉得说这两个词就够了,基本可以评价高拱这个人。 “持才傲物么?” 陈矩下意识复述了魏广德说的话,这才点点头,对魏广德笑道:“以后,你和他怕是不好相处了。” “高拱这个人,好是好,就是感觉裕王之事定下来后,似乎有点飘飘然,说话做事有点颐指气使反正,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魏广德苦笑道。 他明白陈矩说出不好相处的原由,想想以后和他同朝为官,还真有点头疼。 还好,这人似乎命不久矣,要不然自己也不会只知道张居正而不知道有高拱这号人。 “呵呵.” 陈矩却是笑笑,就在魏广德诧异看向他的时候,这才开口说道:“今儿皇爷召见徐阶的时候,已经把你的事儿说了,你找我说这事儿也晚了。” “啊?” 魏广德惊讶出声,随即发觉陈矩面带笑容,好像没事人一样,魏广德心里忽然安心下来。 看魏广德一下就恢复了冷静,陈矩也只是微微点头,随即说道:“别以为这就没事儿了,你那副青词的事儿,如果皇爷要办你,那就是办你的理由,你懂吗?” “还会这样?” 魏广德惊讶道。 “当然,要不当初我让你们再等等看,看宫里干爹有没有其他法子,你们偏偏就定下来了,今儿徐阶就已经说给皇爷听了。” 陈矩这才有点埋怨魏广德道,“不过,你那担心也是对的,多少官员就是因为心怀侥幸,最后酿成大祸。 至少现在皇爷那里漏了点风,到时候要办你也不会真办。” “怎么说?” 魏广德这会儿心有点乱,还没想明白陈矩话里的意思。 “皇爷真不高兴,你这会儿能和我坐在这里喝酒吗?” 陈矩却是说道,“将来,就算你真有事儿做岔了,要对你小惩大诫,理由又不充分,这青词的事儿就是个很好的理由,办了你。 不过,那都不算大事儿,不过就是略施惩戒,想来你不会真的触怒龙颜,犯下不可饶恕的大罪吧。” 陈矩说着又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起话来。 “那怎么可能,我还没那么傻,平白无故惹陛下不高兴,我又没病。” 魏广德这会儿心情一下就放松了,嬉皮笑脸的说道:“就算真有事儿,不行我直接辞官好了,也犯不着把自己打进去。 这当官啊,还是要知道进退才好,我之前就琢磨,你说当年严首辅就辞官养病,一直到正德皇帝没了才出山.” 魏广德正说着话,嘴巴就被陈矩一巴掌捂住。 等陈矩松口手掌的时候,还在对他说道:“慎言,慎言。” 魏广德这才醒悟过来,有些事儿能做不能说,特别是在嘉靖朝,嘉靖皇帝有点不按套路出牌。 要是真犯了事儿,辞官未必就能让他放你一马,反而认为你对他不满,在皇帝眼中这就是大不敬,欺君。 急忙点点头,伸手打了三下嘴。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我和你说,以后哇,你可以多和徐阁老那边走动走动,今儿徐阁老倒是看准了时机说你那事儿,以后只要你不犯事儿,青词这件事就算翻篇。” 陈矩又说道。 魏广德笑笑,点点头,但是很快就后知后觉感觉到陈矩好像是话里有话。 “你都说了,高拱这个人不大靠得住,我寻思着,以前裕王府的情况让他倍感压力,所以努力压抑了自己的性格,我知道你和陈以勤、殷士谵他们这些王府属官也有来往,但是还不够。 朝中势力,裕王府现在可以超然于物外,但是很多时候还是得仰仗徐阁老那边。” 看魏广德似懂非懂的点着头,陈矩又挑明了说道:“多和徐阁老那边的人走动,未必什么事儿都要通过高拱进行。 你当初这么做,估摸着也有向裕王示意自己无二心的意思在里面,现在开始不用了。 毕竟,朝中最大的势力还是严首辅那边,其次就是徐阁老,你要想办事儿,严首辅那边走不通,还不是只能求到徐阁老那里去。” 青词这事儿,这些天一直压在魏广德心里,现在总算是解脱了,虽然按陈矩的意思,这事儿还可能有后患,但那都是自己被嘉靖皇帝针对的时候才会发作。 自己有那么蠢吗? 在封建王朝和皇帝斗法,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不过这也给魏广德提了一个醒儿,做事儿还要再慎重些,一个疏忽可能就后患无穷。 接下来几日,虽然魏广德依旧可能被派到福建去担任一任巡按御史,可已经不再那么焦虑。 按照那日陈矩所说,福建巡按御史肯定要换,换谁去还说不准。 而这这段时间里,长时间被延误的景王府工程之事被徐阶快刀斩乱麻的方式给快速解决了。 和以前三个尚书加一个长史议事相互激烈争议不同,徐阶参与其中后直接就是以决策人的方式登场。 对景王府提出的要求,能办到的,不逾制,则一概答应下来,其余的则全部否掉。 并以此为准,对工部下令限期开工,限期完工不得耽搁。 徐阶这次是真的看懂了嘉靖皇帝的心意,所以作出判断是丝毫不犹豫,直接强行通过,即便户部尚书高耀对此颇有微词也是强硬压制。 魏广德在翰林院里都听到消息,在高尚书和景王府人起争议之事,徐阁老只问吴尚书,此举是否逾制,只要吴山答不逾制,就马上定下来,而吴山答逾制,则直接否掉。 此举,最后让景王府人也很是无奈,想打的太极打不出去。 “以前都说徐阁老是严首辅的跟屁虫,没想到也是善断之人。” 此时,朝堂上对徐阶的评价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401翰林院闲话 嘉靖三十九年 福建由于官府赋役剥削苛重,加以倭寇流劫各州县,以致民困不堪,各地人民相继奋起反抗。其中,有大埔的窖民、南湾的船民、尤溪的山民、龙岩的矿工,南靖、永定等处的流民,声势最大的窖民张琏等人的起事,官兵每战辄败。巡抚刘焘,应接不暇,惟宰牛送给起义之民、拥众自卫而。朝廷责其戴罪剿捕。 随着福建巡抚刘焘,福建御史、提刑按察使司的陈情奏疏被送入京城,福建局势再次进入京官们的眼中。 翰林院里,魏广德和其他留院官员们聚在院子里,也在讨论着来自福建的奏疏。 “刘焘避重就轻了,只说龙岩知县汤相督兵击败飞龙军,还杀死该部主将萧雪峰,却对之前媾和一事语焉不详,敷衍了事。 我看传闻刘焘为了不让反贼张琏攻打周边府县,给人送去猪羊之事八成是真的,丢人呐。” 翰林编修林士章站在花亭里大声说道。 他是去年殿试的探花,现在和朝中各方势力联系较少,所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丝毫不怕被他人忌恨。 在他看来,巡抚刘焘给张琏反贼送去牛羊的行为不亚于与虎谋皮,居然还说这些人聚众是为了防范倭寇。 现在好了,人家都登基称帝,扯起反旗,这个时候却说自己被反贼欺骗,博取同情,真真是恬不知耻。 “士章此言有理,都是这些地方官吏胡作非为,才导致福建民变,各位应该都听说了,江南百姓承担的可不止是胡宗宪的加派,还有地方官府增加的杂役,岂止是福建,整个江南民怨沸腾......” 翰林院里的官员之所以是清流,就是因为没有地方执政的经验,所以很多事情都是比较理想化。 不能左右胡宗宪加派,那是朝廷、是天子允准的,地方官员作为朝廷派驻一方带天牧民,就应该体恤治下百姓,千方百计减少地方支出,减少杂税。 却不知道,真正下到地方,只有委派官员才会知道主政一方的艰难。 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可能政令都无法实施下去,倒不是说地方士绅敢公然反抗,而是官府中人也会有异议。 不触及他们的利益,或许还会从中说和,可是一旦触及他们的利益,他们也会采用不合作态度对抗。 人,并未都是书中所说高风亮节之人,都是有各自私心的。 翰林官们这时候都七嘴八舌讨论起来,说着各自的见解。 魏广德也乐得在边上坐在听,在这里的大多是翰林院修撰和编修,没有学士一类人参与,所以都是畅所欲言,感觉没什么压力,即使院子边还有两个锦衣卫校尉也是如此。 就在这时候,魏广德感觉身边一阵风吹过,魏广德侧头看过去,身旁已经坐下一人。 “叔大兄。” 魏广德急忙拱手,小声说道。 来人正是张居正,虽然不知道他怎么从国子监回到翰林院,难道国子监的学子都放寒假了不成。 “善贷,他们又是在讨论地方弊症?” 张居正刚来,这会儿众人谈话的焦点已经转移到地方,对地方官府征收的苛捐杂税进行批判,对地方官员贪赃枉法大加指责,所以张居正来到这里听了两句就以为他们是在说这事儿。 魏广德轻轻摇头,“福建那边的事儿,这会儿转到批评地方劣政上了。” 张居正微微点头,表示了然。 听了一会儿,魏广德忽然想起前些天收到来自九江的信件,其中一封是老相识朱世隆朱公子所写,说是他在家里温习功课,感觉在九江也没什么好学的,主要是对一些难题找不到人解答,所以打算来年进京入读国子监,等待两年后的会试。 朱世隆连续两次会试落榜后就有点放飞自我,现在终于打算重新拾起书本追求功名,自然是好事儿,据他信中所述,同行的还有段孟贤。 段孟贤倒是没有像朱世隆那样放飞自己,连续三次会试落第,这次也打算常住京城备考,给魏广德写信的原因自然是让他在国子监附近找个住处。 不过是举手之劳,魏广德自然不会拒绝,已经吩咐张吉去看房子,虽然国子监周围宅子租金不便宜,可朱世隆也是有家底的人,也不会在乎那点房租。 现在国子监的司业就在自己身边,魏广德自然就打算先和张居正说说这事儿。 举人入读国子监,自然是允许的,他们满足生员入监的基本条件。 明代国子监学生主要分两类,分别是官生和民生。 官生是由皇帝指派的,不仅包括各级官员的子弟,还包括土司子弟、海外藩国派来的留学生。 而民生则是由地方官员保送的民间俊秀和会试落第之人。 进入国子监学习的学生通称监生,其中官员子弟称为荫监,荫监可分为官生和恩生。 在以前的制度中,因父兄的功劳而被授予官职,称为任子之制。 明初沿袭这个制度,规定一品至七品的文官,可以让一个儿子承袭其俸禄,只不过到了现在,请荫的门槛提高,三品以上的京官才可以请荫。 至于恩生,那是皇帝有时候特旨降恩,让某些官员子弟进入国子监学习,不限官员品级。 所以,有时候圣旨对某些官员的赏赐中提道“荫一子”的话,其实就是属于恩生的范畴,毕竟在国子监毕业后是可以授予不入流官职的,可好歹也是个官。 与出身于官宦之家子弟不同,民生来自普通百姓家庭,又可分为贡监和举监。 举监,其实就是指入国子监补习的会试落第的举人,这其中又有两种出路。 一是纯粹只是在国子监学习备考,准备参加下次会试,以进士出身进入官场的,这些人一旦成功自然前途不可限量,而另一部分人入国子监则是为了选官。 士子通过乡试成为举人,就获得永久参加会试和选官资格,有时出于特殊需要,也会直接授予举人行政官职,一般这种情况主要集中在人才供不应求和选官不拘一格的洪武时期。 之后,随着读书人的增加,以举人身份就想做官变得极为困难,所以这些人唯一的出路就只剩下国子监,入国子监通过坐监肄业和挨拨历事后赴吏部待选官职。 贡监是指贡生入监,贡监分为四类,分别是岁贡、选贡、恩贡、纳贡。 这些人类似后世的保送生,是各府、州、县学中的上等生员进入京师国子监学习,成绩次等的生员送至中都国子监读书。 不过,对这些生员的考试也是非常严格,那就是岁贡生员入国子监前会进行一次考核,对于不合格的生员,教官、提调官与生员一同受罚。 所以,这个时期的举人,如果想要放弃科举担任官吏,就需要进国子监走一趟。 举人直接授官大多存在于明初,到了明朝中后期就变成了个例,非常罕见。 原则上,只要达到入监条件都应该收录,可是实际上国子监除了对荫监生来者不拒外,对举人入监则是还要进行一些考试的,特别是南方举子在北京国子监里坐监。 为了方便考试,许多生员都愿意在北京驻留,为会试备考,这就导致南京国子监生员减少和北京国子监人满为患。 虽然不用为朱世隆、段孟贤走后门,可是请国子监司业略微关照下还是可以的。 魏广德就把朱、段二人的情况和张居正小声说了一遍,听说只是为了来年的会试备考,张居正直接就点头答应下来,“明年他们过来就是了,我直接安排。” “对了,叔大兄怎么有空回翰林院,国子监那边?” 魏广德把朱世隆他们的事儿处理好后,又随口问道。 张居正现在是领了实差的,按理说这翰林院是不用来了,院里就算有事儿要找他也只会派人过去。 “开头两年,我和肃卿在整顿国子监学风,现在监里学风已经好上许多,我这个司业自然也就无事儿可做了,呵呵.....” 张居正小声自嘲道,笑过之后,张居正又小声问魏广德:“听说朝中可能要替换福建御史,据说可能叫你过去,你知道吗?” 听到张居正说这事儿,魏广德心里一动,只是装作毫不在意的说道:“去做一任御史也挺好,听说下到地方,御史还是很威风的。” “你还想去福建作威作福?呵呵......那边倭寇最近闹得比浙江还厉害,还有张琏等一众反贼。” 说着,张居正指指圈里几个正在高谈阔论之人说道:“去了福建,短期内不能平掉那股反贼,你就会成为他们的话柄。” “短时间内平贼肯定有难度,福建那地方也是山高林密的,就上面讨论限期剿贼的旨意,我可不怎么看好。” 说道这里,魏广德又指指自己,说道:“至于会不会派我去,旨意没下来前,也是难说的很。” 福建虽然沿海,可是却不是平原,而是以山地、丘陵地形为主,俗有“八山一水一分田”的说法,平原面积狭小,不利于种植业的发展,这在古代是非常要命的。 “漳泉诸府,负山环海,田少民多,出米不敷民食”,这是古人对福建的看法。 也是因此,福建人自然而然就把眼光看向了广袤的大海,以海为田,从事海洋捕捞和海洋运输。 特别是在宋代对西北的失控又阻断了陆上丝绸之路以后,远距离海洋航行被迫成为了可行的替代选择,福州和泉州,逐渐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 来自后世的魏广德自然知道国际贸易的重要性,可以说后世国家的崛起,国际贸易功不可没,而到了现代呢? 魏广德觉得依旧如此,何况他当初刚入仕的时候就想到过,扩大大明优势产业的生产,特别是将大量的丝绸出口,换取金银和粮食应对将来大明朝要面临的天灾人祸。 所以对于高拱打算把他打发到福建去,魏广德其实并没有太抵触,过去看看也好。 前世后世两辈子,他都没去过福建。 后世所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实践出真知”的道理,其实已经深入魏广德骨髓。 “剿贼的时间也不充裕,前两日我曾听人议论过,若是剿贼,必须在来年二月前完成,否则就只能功亏一篑,大军转进沿海府县防御倭寇。” 张居正显然也是知道很多,听到魏广德说短期内剿贼困难,不由开口说道。 “是啊,三、四、五月海上刮东北风,适合倭寇抢滩登陆,九、十月份亦如此,虽说平时也偶有倭寇侵袭,可大多是小股贼踪,不像在这个时候可能同时出现数股倭寇来袭。” 魏广德点头认可道,在翰林院就是时间多,魏广德自然看过不少官员递上来的奏本,了解浙江、福建等地倭患的实际情况。 “若善贷真被派去福建,当以何册剿贼?” 张居正这时候忽然开口问道。 上次和俺答部的交战,张居正全程都在一旁冷眼旁观,他能从老师徐阶和高拱那里得到许多最新的消息。 当初对于魏广德的分析和提出的对策,他曾经惊为天人,虽然最终并没有完全实现,可是结局总算还好,大明朝在和北方鞑子的交手中算是扳回一局。 那次,魏广德就是在翰林院里提出的战略构想,这会儿正在就想打听下,魏广德是否有快速剿灭福建反贼的计划。 但是显然,张居正高估了魏广德,他不清楚张琏这伙人的历史,自然对于如何剿灭他们也是束手无策。 虽然没有想法,不过张居正既然问起,魏广德总不好两手一摊,思考片刻才说道:‘俗话说兵无常势,对于张琏反贼我也不了解,一时半会儿也理不出思路。 不过以福建的地形,要剿灭反贼肯定要计划周详才好动手,要么不打,要打就必须一鼓作气彻底解决。’ 其实在魏广德心里也早有腹桉,真让他去福建剿贼的话,他肯定要上奏请调俞大猷去做总兵官,统帅大军。 有俞大猷这么一个超级打手存在,不善加利用才是傻瓜。 “嗯,正该如此。” 张居正捋捋胡子点头应道,随即又抬头看看天色,“善贷今日可有应酬,不若散衙后一起喝一盅......” 403魏广德的野望 “所以,瓦剌在强大后,就需要更多的,来自大明的物资支持其发展,但是这个时候的朝廷呢? 应该说,那个时候的朝堂百官已经认识到瓦剌大量向朝廷贡马的企图,但是面对正在崛起的瓦剌却是束手无策。 因为在那个时候,大明朝廷应该已经没有成祖时期的军事实力,可以发动一场大的战争来再次削弱瓦剌的实力,所以他们采取了最稳妥的办法,那就是减少瓦剌的封贡。 一方面希望把越来越大的封贡减小,恢复到之前的规模,另一方面也想压低贡马的价格,这样在维持原有规模的前提下还可以获得更多的马匹.” 裕王府的书房外,殷士谵和张居正站在窗外,听着里面魏广德指着巨大的北方舆图给裕王朱载坖讲课。 吴山的奏疏送入宫中,第二天就被嘉靖皇帝批红,魏广德也顺理成章成为了裕王府讲官,与他一起的还有张居正。 接到旨意后,魏广德和张居正就联袂登临裕王府,一方面是拜见裕王,另一方面则是和殷士谵商议他们的工作安排。 既然是讲官,自然是要给裕王殿下上课的,可是上什么课则需要和殷士谵商议。 其实,裕王的课程是早就定下来的,主要的课程就是《尚书》、《大学》和《资治通鉴》、《明会典》等书籍,还有算术、天文等知识。 显然,对于经史子集这一块的课程主要是落在殷士谵和张居正身上,魏广德被分配的课程相对较少,但是按照传旨太监的意思,按照嘉靖皇帝的意思,魏广德还要向裕王殿下教授和北方蒙古人有关的知识。 从大明朝立国开始,始终都把北方游牧民族作为帝国最大的隐患,时刻提防他们卷土重来,做为皇储,嘉靖皇帝自然还是希望裕王朱载坖对此有更深入的了解,以帮助他作出正确的决策,而不是简单的人云亦云,大家都说鞑子威胁中原汉人,那就是威胁了。 为此,魏广德又在翰林院藏书和礼部、兵部等文档中找寻明朝与北方蒙古人有关的文献,作为给裕王上课的材料。 虽然殷士谵、张居正两人承担的课程更多,但是大多是照本宣科,重点就是他们需要仔细给裕王讲解经义的内容,而魏广德的课程则需要自己找寻资料,所以实际上他要做的工作比殷、张二人还更多一些。 裕王在高拱的教授下,早就完成了基础教育,所以现在殷士谵和张居正授课压力也小了很多,而魏广德所教的东西,以往倒是没有出现过,让裕王感觉有些新奇。 其实在私下里,裕王也和高拱等人讨论过一些时政,特别是来自北方的危险和沿海的倭寇袭扰,不过都没有魏广德授课那么严谨。 至于魏广德,在确认嘉靖皇帝意思后,自然对此也很是上心。 来自后世的他自然知道,现在他所身处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当初在彭泽的时候还不知道,可是到了京城后,开始接触到更多东西,特别是市舶司传回来的消息,魏广德已经意识到,大明朝现在所处的时期就是“大航海时代”。 大航海时代,又被称作地理大发现。 是由欧洲人开辟出横渡大西洋到达美洲、绕道非洲南端到达印度的新航线以及第一次环球航行的成功,是人类文明进程中最重要的历史之一。 对于这段历史,魏广德也只是有所了解,但并不详细,但却可以从市舶司传回来的消息上做出一个判断,那就是现在处于大航海时代的末期。 以前,魏广德听到和见到佛朗机炮和火绳枪的时候,还以为是欧洲人从非洲那边绕过来,沿着海岸线航行到了亚洲,但是市舶司那边却传出有夷人大船自东远涉千里而来。 这些消息,在明朝其他官员看来,所理解的自然就是从倭国等地过来,而魏广德对此的猜测却是可能他们已经占领了美洲大陆,夷人大船可能就是满载着从美洲抢掠来的金银跑到大明周边收购大明物资的。 因为很简单,美洲抢掠的金银,如果要运回欧洲,应该选择走大西洋航线,而不大可能舍近求远跑到大明来。 大航海时代啊,这个词所代表的就是新大陆和财富,新大陆除了本身广袤的土地外,还有这些土地上丰富的物产和庞大的黄金白银。 别怪罪魏广德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才发现这个事实,还不是因为游戏害的。 魏广德印象里,国内书本上对大航海时代的课程不多,内容很是单薄,教授的有限的知识也只有一个大概,真正让他记住这个时代的还是那款游戏。 不过对于那款游戏,到现在魏广德还能利用的东西却是不多,因为玩过的人都知道,《大航海时代》游戏的主要地图区域其实是在地中海为中心的区域里,所以魏广德一开始是真的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不过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即便知道了现在所处的时期对后世历史的影响也是枉然,最有价值的东西已经被西方人发现并且抢夺下来了,除非发动战争,否则那些利益是绝对不会轻易吐出来的。 而现在的大明朝有这个实力吗? 当然没有。 来自北方的威胁都有些束手无策,还在为沿海肆虐的倭寇焦头烂额,拿什么参与到瓜分世界的盛宴中去。 不过由此,魏广德找到了自己要教授裕王的知识到底是什么了,那就是把后世的一些东西灌输进裕王的脑海里。 现在就是国际贸易形成的时期,欧洲人从美洲大陆抢掠到巨大的财富,而这些财富大多似乎都最后流入了中国。 鸦片战争,就是西方世界对巨大到无法容忍的贸易逆差所做出的一个反弹。 虽然具体该告诉裕王些什么,魏广德还没有想好,还需要好好想想,可是嘉靖皇帝要的最基本的东西就是告诉裕王大明帝国和北方游牧民族间关系,所以他还有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 书房里,魏广德还在对着裕王侃侃而谈,他现在讲述的正是明英宗时期,大明朝和北方蒙古之间关系的课程,接下来自然就提到了“土木堡”及之后的一系列事件。 而此时,窗外的殷士谵和张居正都有些微微皱眉。 魏广德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就说出后世网络上关于“土木堡事变”是阴谋论的说法,这个对身为文官的他来说绝对是不友好的,毕竟他现在享受到的一切都来自于此。 而且,本身这种阴谋论是以结论来倒推出来的,还是缺乏事实依据。 他在向裕王讲课中,主要就是提出瓦剌首领也先指挥的土木堡事变,俘虏明英宗的那件事儿,本身就是一场偶然,也先在确认明英宗身份前,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这和明朝文官这个时候主要思想是有巨大差距的,他们认为也先攻击明军,其目标就是直指明英宗,想要通过明英宗获得更多的利益。 如果,不是明英宗最后通过“夺门之变”复辟成功,或许还会对明英宗大加指摘,指责明英宗的不学无术和对太监之流的盲目信任,为什么不去信任忠心耿耿的文官呢? 看看,土木堡之后,大明朝的江山是文官们舍生忘死给保全下来的。 所以,皇帝对待身边那些太监,他们就是家奴,可利用却不可信任,治理江山还是要依靠文官。 文官们希望通过这件事儿告诉后面的皇帝们明白,他们的身份是不同的,是不能亲涉险地,皇宫以外许多敌人对他们正虎视眈眈,最好所有的皇帝一辈子都在紫禁城里生活就好了。 至于后面,魏广德更是说出了“专业的事儿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这个理论,术业有专攻,比如打仗,就交给会打仗的官员去处理,皇帝只需要选择合适的统兵官员就可以了,不要去瞎指挥。 这也是魏广德认真看了土木堡事件中明军军事部署和行动路线后才决定说出来的,明英宗的指挥确实存在问题,明军被来回调动,自己反而成为疲兵。 这些,魏广德都考虑要给裕王讲透,或许裕王以前就明白,不过魏广德还是打算按自己的想法,一个皇帝一个皇帝的讲一遍。 北方鞑子讲完了,就讲自己准备的私货,讲讲现在大明朝所处的时代背景,希望在裕王登基后能够改变些什么,争取结束大明朝“禁海”的国策。 明朝的禁海,其实禁止的就是民间对外贸易,官方主导的封贡贸易并没有禁止,这也是嘉靖初年,倭国大名间闹出“封贡之争”的根本原因。 来大明进贡,可以获得比进贡物品更多的赏赐,还兼营两国间的贸易,有利可图,故而争相冒充贡使也就不奇怪了。 魏广德打算好好的整理下市舶司的有关资料,自己也需要好好分析下,尽量让裕王,这位未来大明帝国的主宰者明白国际贸易的重要性,特别是大明朝在这个时期对国际局势的影响力。 这时代的大明朝,无疑是这个世界的超级大国,虽然本身实力有限,但这是因为众多原因造成的,并不是国力不行。 而且,魏广德还希望通过让裕王,及裕王的后代都明白这些,所以魏广德把所讲的东西都详细进行记录。 无意之间,魏广德居然在大明朝开始了编书。 魏广德还没打算现在把这些东西推向士林,因为这一时期的士子们坚持的还是儒家那一套,从朝廷高层到底层百姓看来,国家就应该是以农为本,重农抑商,商人重利忘义,现在给他们谈开海禁,搞国际贸易,怕是要直接被喷死。 魏广德当然不会做儒家的叛逆,选择被士林唾弃那条道路,有些东西可以悄悄谋划,但绝对不能让自己站在台前,更不能过早的暴露出来。 来到这里多年了,魏广德有时候也在考虑自己该做点什么? 从最初在崩山堡的时候,想的是能够进大城里居住,到读书有成后就想着通过科举入仕当官,当大官,也享受一把三妻四妾的骄奢**的生活。 现在自己是个官了,虽然是官职卑微,还需要努力向上爬,可说到底他又有些迷茫了。 在严府里,魏广德看到了这个时代权贵的生活。 说实话,很符合他当初对未来生活的向往。 可是,只有真正来到这里他才发现,小官其实也可以享受这样的生活,只是会稍微比权贵差上一些,但是好像更加安全。 而按照自己想象的,做大官,享受更加奢侈的生活,可你坐在那个位置上,本身就是被下面无数人仰视的,他们其实也无时无刻不在考虑怎么推倒你,取而代之。 严世番能享受这样的生活,是他老爹给他大好了基础,可就能永远这样过下去吗? 别的不说,就他们裕王府这帮人正在考虑的事儿,不就是想要弄倒他吗? 保裕王上位,为的不止是维护制度,也是为了他们的荣华富贵,要想获得就必须往上爬,把占着位子的人弄下去。 魏广德有点恐惧,以后他真的爬上高位了,开始享乐了,身后不知道多少双仇视的眼睛看着的,随时都在找机会想要取而代之,这享乐还能舒心吗? 在接到旨意后,魏广德才貌似终于找到了他来到这里的目标,让大明这个逐渐腐朽的机器重新运转起来,至少不能再继续这样迟钝下去了。 克制一些享乐,和同僚们喝喝花酒无伤大雅,穷奢极欲的生活还是算了,他要流芳千古而不想遗臭万年。 后世为什么张居正那么有名,还不是因为他是个悲情英雄吗? 他的改革被认为是有效的,只是不够彻底,又死的过早政令最终被推翻。 虽然魏广德在这个时候已经把张居正视为一个政治对手,但是魏广德选择隐藏自己,先看看张居正想要做什么,改革是改的什么,然后自己再借鉴,把雍正那一套弄到大明来试试。 到时候就算失败,后世自己的名气怕也会比张居正还要大。 裕王是不是万历皇帝? 记得原来看到的就是说,张居正和冯保联合起来欺负小万历,虽然感觉裕王和小字似乎不沾边。 算了,还是等等看吧,等到裕王登基定年号的时候就知道了。 404福建战败 魏广德有了自己的目标,所以从那一刻起,他对教授裕王显得无比热心。 因为宫里的意思,魏广德以查找与北方蒙古有关文档的名义寻找资料,其实也搜集整理起市舶司和互市有关的资料。 以现在收集到的东西魏广德就已经看出很多问题,明朝在立国之初其实就有想要封闭起来,自给自足的意思,这或许是受到朱元璋出身的影响。 财富,他或许认为应该一点一点积累起来,还要都留在国内,而不知道通过交易可以让财富变得更多。 所以,即便在朱元璋时期开始有限的互市,但那更多还是逼不得已而采用的政策。 就好比在边疆地区进行的茶马贸易,根本目的就是为了解决明军战马不足的问题,以官营模式开展,既控制了交易总量还能增加朝廷收入。 想法虽好,可是经过百年发展后,早就已经变的腐败起来。 从找的资料看,魏广德就发现在洪武年间,茶马贸易中一匹上等马的价格是120斤茶叶,而到了现在则是80斤,看起来好像茶叶更值钱了,而马价在下跌。 但实际情况却是,茶叶价格百年来有一些上涨,但上涨速度远没有上等马价格上涨的高。 看似茶马贸易中茶叶价格上涨而马价下跌有利于朝廷,可实际结果就是,现在大明军队的战马奇缺。 进行交易的马匹真的因为交换价值的变化变少了吗? 未必,只是大量的马匹没有被交易到朝廷手里而已,看似朝廷得利,实际上却是以军队战力减弱为代价的,那些马匹已经流入了民间私市之中。 这些东西,魏广德都是打算在后面对裕王说说的,只是现在他还是先要把大明和北方草原民族的关系讲完。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窗外的殷士谵和张居正也是开始了窃窃私语。 “善贷讲的这个,合适吗?” 张居正有些吃不透,他不知道过去高拱、陈以勤在的时候是怎么教授裕王。 殷士谵虽然也觉得有些不妥,可是魏广德说的一些东西,想起来其实也是合情合理的,只是对于和现在朝廷的一些看法略有差异。 但是呢,魏广德也不是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裕王,毕竟裕王已经是成年人,有自己的思想,所以魏广德分析的时候是把目前外界的看法和他依旧资料得来的看法都有说给裕王听,由裕王自己判断,最重要的还鼓励裕王也能有自己的思想。 殷士谵透过窗户朝里看了眼,裕王较魏广德年长,屋里的情形真的是有那么一点不协调的感觉。 “只不过是提出一些思路,算不上离经叛道。” 殷士谵对张居正小声说道,“实际上殿下已经是成年人了,他有自己的思想,肃卿给殿下上课的时候也经常这样。” 高拱之所以能被裕王尊重,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高拱不会把他的想法强加到裕王身上,而是在讲解的时候,会从多方面进行讲解,以及那些是被外界公认,那些则是被批驳,最后裕王选择相信什么,则是看裕王自己的想法。 裕王和景王离开皇宫的时候,其实已经算成年,在宫廷里已经完成了基础教育,只是思想还不够成熟。 高拱对裕王的教育,也算是因材施教,而结果似乎很好,很对裕王的脾气。 正在这时,院门口出现了一个小內侍的身影,他手里拿着一张条子进来,看到殷士谵在窗边,三步并作两步就快速走了过来。 殷士谵拉拉张居正的衣袖,两人就离开了窗台走了过去。 小內侍递上手里的条子,或许也知道里面自家王爷正在上课,所以压低声音说道:“高大人送回来的消息。” 虽然裕王的地位看似已经被明确,可是裕王府依旧没有放松警惕,每日都盯着朝廷里的风吹草动,但凡有事关重大的事件发生,王府里都会第一时间知道。 过去,这样的消息还需要买通各衙门里的书吏去打听,现在高拱已经入朝为官,消息就更加灵通,自然也扮演起通风报信的责任。 接过纸条,冲他点点头,等小內侍离开后,殷士谵才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纸条,随即眉头紧皱。 张居正在一边没说话,殷士谵看纸条的时候他没有凑过去。 殷士谵带着张居正走进了旁边的屋子,这才把手里的纸条递给了张居正,嘴里说道:“你也看看吧,福建那边吃了败仗,围剿失败了。” “这么快?” 张居正有些惊讶,从朝廷做出剿灭反贼的决定到现在才多长时间,福建方面就发动了第一次围剿行动,这可不符合他对地方政府办事效率的印象。 殷士谵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苦笑着摇头,“朝廷询问张琏一伙反贼的消息,福建官府不可能猜不到京城已经知道了,应该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调兵遣将准备围剿了。 而且之前的奏疏其实也提到过,张琏等人为盗匪之时,地方上其实也调动过大军围剿,只是没能彻底剿灭。 又因到了九、十月份,担心倭寇顺风而至,所以又抽调了剿贼大军返回沿海府县防御倭寇。” “想来,也是那次差点被剿灭让反贼醒悟过来,各自占山为王早晚会被朝廷官军剿灭,还不如合起伙来壮大实力,更不容易被消灭掉。” 张居正已经看完手里的纸条,叹口气说道:“可惜了。” “转年,三、四月份又是倭寇东来的时候,中间就剩下两个来月的时间,怕是也没法围剿了,毕竟已经拥众十万,不抽调大军怕是难以一鼓作气彻底剿灭。” 殷士谵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张居正说道,“其实,那会儿善贷说的法子可能还更好一些。 调动官军先在反贼外围府县驻扎,封锁反贼势力向外扩张,只要把人堵在包围圈里,只需要等周边大军调集齐整,再一鼓作气进行剿灭。” “不能一次把反贼消灭,确实会有损朝廷威严,还会助涨反贼士气,周边官军的士气也会受损,是不应该。” 张居正点头认可道,“这次失败,朝廷会不会把善贷给调走?” “不至于吧,南方精兵强将颇多,也不差一个魏广德。” 殷士谵摇头笑道,“就是浙江的谭纶也应该可以,听说他这两年练出一支军队,在和倭寇作战中战功不俗,想来朝廷会选择就近选将,只是希望不要再重走老路,急匆匆出兵围剿,最后却又铩羽而归。” 魏广德和张居正奉旨进入裕王府已经有半个多月时间了,而现在的时间也已经来到嘉靖三十九年十二月,各衙门即将封印的时候,福建那边的消息传来,很快就传遍了京城的所有衙门。 几乎所有官员在听到消息的时候,都是一脸震惊的样子。 他们既惊讶于福建官府反应速度,这么快就调集兵马开始围剿反贼,另一面则是对于官军如此之快就败在反贼之手感到难以接受。 福建可不是安宁的地方,那里的官军可是多次参与追缴倭寇,实战经验肯定是有的,可就是这么一支军队,几天时间就败在了反贼手中。 之前,京官们对于张琏一伙反贼其实大多是不屑一顾的态度,在他们看来不过是集合十万乌合之众罢了,趁着朝廷全力剿灭倭寇的机会才能占山为王,一旦官军认真起来,旦夕可灭。 但是现在看来,貌似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儿。 到这个时候,不少人才想起福建那地方,好像和西南差不多,都是多山之地,进山围剿反贼,貌似还真是很难的。 想想西南地区,不少地方其实也有大大小小的反贼没有剿灭,只是他们都是号称什么大王,全都没有像张琏这样敢于称帝的,挠官府虎须。 而且,因为张琏现在打出了造反的旗号,朝廷肯定是格外关注,因此也不敢如同过去那样,消息能隐瞒就隐瞒,瞒不了才上报,而是第一时间就把吃败仗的消息报送京城。 谁知道锦衣卫是否一直都盯着这里呢? 而屋里的殷士谵、张居正还在聊着福建事,就听到外面魏广德和裕王说说笑笑的声音传来,应该是这堂课结束了。 二人起身走了出来,果然看到裕王已经走出书房门,他身后跟着魏广德和李芳二人。 “殿下。” 殷士谵和张居正急忙上前行礼。 “二位先生平身。” 裕王急忙伸手虚扶,嘴里说道。 “这是今日外面传来的消息,请殿下也看看吧。” 殷士谵站起身来,从怀中将刚才那张条子摸出递给了裕王。 “今日朝中没什么大事儿吧,眼看着就要过年了。” 裕王这会儿轻松的笑道,没等李芳过去就伸手接过殷士谵递上来的纸条,低头瞅了一眼,瞬间眉头就皱起来了。 裕王身侧的魏广德虽然很好奇,今日朝中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儿了,他看殷士谵和张居正的表情都不似轻松的样子,不过也只是好奇,一会儿他也能知道。 而另一边的李芳只是迈出了两步,在裕王伸手接过纸条的时候,他就已经退回了裕王身边。 “怎么会如此之快,才三天就败了。” 裕王已经看完手里的纸条,抬头一副不可置信的看着殷士谵。 殷士谵苦笑,“中了埋伏,焉能不败?” 旁边的张居正自始至终都摆着一副严肃的面孔,在裕王没有问他的时候都会选择安静的站在那里,不多说一个字。 败了?中伏? 魏广德自然猜到是发生什么事儿了,难怪殷士谵和张居正都那副面孔出现,果然是坏消息。 不出意外,裕王就是未来的皇帝,现在只要是发生任何对朝廷不利的事儿,其实就是对裕王的不利。 这点,在裕王党里面早已形成共识,他们已经有要整肃朝纲,为裕王登基打好基础的意识,已经不再是过去那种,只是为了各自的升官和利益。 江山到最后都是裕王的,要是真被那伙反贼给打的稀烂,最后吃亏的还是裕王,还不是要他们出面收拾。 只是,对于殷士谵的话,魏广德倒也不敢苟同。 谁说中了埋伏就一定失败的? 那不过是文人潜意识里以为的,好像书上也都这么说,好像中埋伏就一定要吃败仗似的,谁规定了? 如果官军战力强大,就算被乌合之众设下埋伏,输赢也未可知,只能说明军要么太自大,要么就是指挥失误才会如此。 魏广德可是仔细关注过福建那边的信息,得出的结论是反贼就是乌合之众,由福建的窖民、船民和矿工,以及流民组成的一支军队,能有多强的战力? “屋里说吧。” 裕王听了殷士谵的话,也是微微点头,随即就带着众人又回到书房,只是这时候的书房已经不是他的课堂,而是他们议事的地方。 裕王把纸条递给魏广德,让他也看看。 虽然之前两人交谈,魏广德在一边也大致猜到一些,可还是低头看了起来。 果然,几万明军集结在漳州府,出发入山剿贼,第三日中伏,大部溃退而回。 魏广德明了,死伤不算惨重,估计明军刚刚获得击退倭寇的胜利,那会儿自信心有点爆棚,说不定还指望着年前结束战斗,所以才会轻敌冒进,最后被人打了埋伏,瞬间就崩溃了。 进屋众人坐下后,裕王才问殷士谵,“你们商议后觉得该如何做?” 他问的自然是殷士谵和张居正,他们两人先知道消息,自然会提前讨论,现在裕王想知道他们讨论的结果。 这其实也是裕王对这些官员的考验,有能力的以后自然大用,没能力的自然就要看情况而定。 殷士谵和张居正对视一眼后才开口说道:“我们觉得,最好还是当初善贷所说之法,先在反贼周边府县布下官军严防,待来年六月再调集大军围剿。” 当初魏广德认为围剿张琏等人不必那么急切,才操切怕适得其反,不如多做准备,先包围打探敌情,待来年先打退倭寇再行进剿。 不过,魏广德也说了,这么做,朝里怕有人会进行弹劾,地方上压力会很大。 “善贷,你觉得现在怎么办?” 裕王点点头,不过对于他们的回答显得并不满意,因为没有新意。 “官军最多有三个月的时间进剿,之后就必须回到各自防区防备倭寇侵袭,福建那边怕是有点麻烦了。” 魏广德摇着头,开口就给众人泼下一盆冷水。 本章完 405倭祸 “官军最多有三个月的时间进剿,之后就必须回到各自防区防备倭寇侵袭,福建那边怕是有点麻烦了。” 魏广德摇着头,开口就给众人泼下一盆冷水。 对于裕王的询问,魏广德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魏广德说的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自然是指现在到来年三月前这段时间。 官军新败,短期内肯定是组织不起新的攻势,基本上这三个月是不可能再次进剿的,之后则涉及到倭寇。 福建也是大明朝防备倭寇的重点区域,每年大股倭寇入侵都有数次,其间那些小股倭寇袭扰就更多且频繁。 今年即将过去,明年福建的军事压力会有些大,可是在裕王、殷士谵等人看来,无非就是需要抽调一部分防倭兵力去监视张琏反贼,怎么魏广德却说有点麻烦了? “福建压力会有些大,但还不至于有大麻烦吧。” 殷士谵性格比较值,往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所以这个时候就直接开口说道。 裕王、张居正还有一边侍立的李芳闻言都是微微点头,很认同殷士谵的说法。 这年头,大家其实还没有人会想到,不用百年的时间,大明王朝就要崩溃了,如果魏广德不是知道没有永恒的王朝,也会这么想。 不过就是区区反贼,难道还能最终成器? 在这个时代,即便朝廷有这样那样的不是,可是在绝大部分人看来,朝廷始终是朝廷,它就代表着正统。 在中华有文献记载的历史中,就没有出现过存在能够超过三百年的王朝。 “官军新败,军心不稳,福建官府短期内是不可能再次组织大军进剿,而反贼那边却恰恰相反,此时士气正是高涨之时,很难说他们会不会向四周扩散,攻城略地。” 魏广德开口回应了殷士谵的问题,只不过他说出了自己最担忧的难题。 他去过浙江,那里可是富庶之地,都因为剿倭加派搞得民怨沸腾,其他地方他也打听过,情况就更加糟糕,所以年初他就给京城的嘉靖皇帝汇报过,最多一年,否则江南必生乱象。 张琏一伙人的举事,仿佛正是在印证他的想法一样,还真有不怕杀头的跳出来搞事儿了。 虽然参与的人,绝对部分都是被生活所迫,但是领导者肯定不是,他们往往都是充满野心的,即便起事之时还没有想那么多,可在成事以后,野心就会不断生长。 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当初只是为了吃饭选择造反,可是在有了实力以后还不是选择了冲击皇帝宝座,在他身后的只有无数白骨。 张琏这伙人肯定是要失败的,就是不知道明军是怎么围剿的。 魏广德这会儿都来不及考虑这个事儿,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次福建的起义怕是会有很大的影响。 其实一开始,魏广德就觉得应该把人先围起来,搞清楚情报以后调集大军一举铲平才是上策,官军经不起一次失败。 因为失败,反贼比如趁势向四周扩散,而周围之地是什么情况? 早就被加派搞得民不聊生的百姓,会不会大量从贼?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股风潮一旦从福建蔓延到周边的广东、江西,那说江南半壁也毫不为过。 “朝廷只能向福建增兵,而且必须是在元月大军就要进驻福建,让他们有充足的兵力围堵反贼和防御倭寇才行。” 魏广德没有给殷士谵等人说话的功夫,自己就自顾自的说道。 “没那么严重吧?他们难道还真敢.” 听到魏广德说的严重,裕王身边的太监李芳没忍住开口说道,但是话到一半就发觉自己失言,赶紧用手捂住嘴巴,低下头。 作为奴婢,在主子没有让他说话前,他是不能说话的,即便私下里他可以和殷士谵等人随意闲聊,可是在议论正事的时候,他是没有资格说话的,除非裕王允许他说。 而殷士谵、魏广德等人则是和他不同的,他们是裕王的老师,是朝廷的官员,裕王殿下未来的臣子,肱骨。 李芳退下后,魏广德想想又开口把年初下江南的事儿说了下,名义上是朝廷派他监督审理苏州恶少事件和监斩倭首王直,但嘉靖皇帝还私下里让他查看江南民情的事儿。 “我回奏就是这样,只是没想到居然变成现实,江南真有人反了,还一下子拉起近十万人的造反大军,实在是让我有些出乎意料。” 魏广德说道这里看看还在沉默思考的众人,又继续说道:“江南的情况如此,诸位可以想到,如果真让反贼向四处扩散会有什么影响,十万大军,打下几个府县,那些吃不起饭的百姓怕就会选择从贼,到那个时候,反贼的军力就会翻倍暴增也未可知。” 魏广德也清楚,自己说的有点夸张,后世明朝灭亡前,流贼确实这么干过。 李自成、张献忠等人的兵马为什么越剿越多,最主要的原因还不是因为百姓吃不饱饭没有活路。 而绝大多数还想安稳苟且的百姓在流贼过境肆意抢掠后,最后一丝活下来的希望也被流贼扑灭了,就只能跟着流贼混饭吃。 “江南都这样了吗?” 裕王这时候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再次询问道。 “很难。” 魏广德摇着头说道:“胡宗宪一年在江南加派数十万两剿倭军费,实际摊派下去,江南百姓需要承担的却是数倍的税银,即便他奏请朝廷宽限征收江南地区历年所欠加派、逋赋,并蠲免倭患重灾区钱粮,但依旧不够,说民不聊生都是轻的。” “他的那些奏请,应该也是意识到江南民心不稳,所以才如此作为。” 殷士谵皱眉说道。 “那是自然,地方为官,最怕的就是出现民变,因为这意味着你对治下管理的失败,更何况一边剿倭,一边还要剿贼,到那时候胡宗宪怕是也能猜到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张居正点头说道,他当初回家乡养病期间可是在湖广各地都走了一遍,了解到基层百姓生活的困苦。 明朝朝廷规定的税赋其实很轻,真的很轻,可以说是历朝历代最低的税赋,只是在执行的时候,地方官府加收的杂税就变得很重。 这也是张居正一直都在思考的问题,如何解决地方上增加的杂税,让百姓缴纳的赋役更加公开透明。 听到魏广德说出江南百姓承担着上百万两银子的加派,还有本身就承担的沉重赋役,福建会乱起来也就不意外了。 就算不是福建闹起来,也会是广东或者其他地方。 “可有解决办法?” 这时候裕王开口,直接对着魏广德问道。 他已经能从他们的对话里知道,江南百姓生活很苦,可是现在坐在这里不是悲天悯人,而是要找到解决办法。 而且魏广德这一番话说下来,让他也明白了,现在不是光解决张琏反贼一件事儿,还有因为剿倭增加的巨额军费该怎么解决。 解决倭寇之患,似乎就解决了加派的军费一事,可倭寇是那么好根除的吗? 既然倭患短期内不能解除,那就只有解决来钱的问题,从根本上减轻百姓负担,才能杜绝造反一事的死灰复燃,否则就算这次扑灭福建反贼,明日说不好就是广东反贼,浙江反贼出现。 “还是只能从江南各地调兵,先将福建反贼困在才行,其他的等解决三四月份的倭寇之后再图之。” 魏广德只得答道。 虽然在这个时候,魏广德有点心动,想要把过去想到的一些东西趁势抛出来,可他不确定现在是否是一个机会。 “难,从各地抽调人马,又需要耗费大批钱财,朝廷短期内是拿不出这么多的银钱调动军队的,而且各地军队中,其实可供调遣的已经不多了。” 张居正这个时候摇着头开口说道,“或许,还是只有由福建和广东,甚至加上江西三地想办法,就近派兵马围堵。” 张居正说出了一句实话,那就是明朝能调遣的军队其实不多了。 大明卫所名义上拥兵百万,可实际能打仗的也只有接近半数,这不得不说朱元璋所设立卫所制早已名存实亡。 而且,早前几年为了剿倭,江南能够抽调的精兵强将大多已经派往前线,哪里还有军队可供调遣。 不过,就在这时候,裕王开口说道:“孤的意思是,可有办法解决倭寇之患或者解决军费来源。” 嗯? 魏广德心里有些惊讶,没想到裕王居然想到这里去了。 之前裕王的问题,魏广德只以为是解决福建反贼,可没想到裕王是要他们想办法彻底解决麻烦。 也是,嘉靖皇帝的宝座早晚都要交到他手里,倭患的难题不能解决的话,也会困扰到他。 于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殷士谵和张居正,此时都看向裕王,随即才收回视线,开始思考起来。 解决倭寇或者解决抗倭经费来源,自然就可以缓解江南民生的困局,让江南局势重归平静,可是该如何解决呢? 这几乎是无解的,要是有办法,早就应该被人提出来了。 而魏广德这时候想到以前自己考虑过的那件事儿,似乎可以在今天先抛出来试探试探王府里其他人的看法。 想到这里,魏广德偷眼看了殷士谵、张居正一眼,发现他们都在冥思苦想,愈发觉得现在好像还真是个机会。 魏广德做出欲言又止的样子,脸上也表现出很纠结,但就是不说话,不过他这番表演自然很容易就引起了裕王的注意。 “善贷,可是想到什么法子?” 裕王直接点名魏广德,想知道他到底是想到什么方法解决困局。 听到裕王询问,殷士谵和张居正的目光都投向了魏广德,也想听听他有什么高见。 有了裕王的点名,魏广德马上停止表演,只是用很犹豫的表情看看众人,这才说道:“不知殿下,还有二位大人可知为何本朝倭患如此严重?” 听到魏广德的话,屋里所有人都惊讶的瞪大眼睛。 这个问题,其实文官私下里就有议论,但是只有少数官员认为和嘉靖皇帝当年要取消市舶有关。 许多明朝官员都知道,倭寇虽然常年存在,可是以前数位皇帝在位时,倭寇也没有闹到如此猖獗的地步,所以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嘉靖皇帝失德造成的。 然后,然后就是所有人都不敢再说了。 诽谤君父,不想活了吗? 魏广德当然不认为是皇帝失德,他就是那极少数官员之一。 取消市舶是引出倭寇的引子,正是因为嘉靖初年的那一番举动让海商开始警觉,逐渐发展起自己的武装力量,目的自然是如果朝廷禁止,那就依靠武力走私商品,进而几乎失控。 看到已经引起大家的注意,魏广德自然不会卖关子,继续说道:“各位可听闻当年宁波争贡之役? 此事后,当时还是兵科给事中的就是后来的首辅夏言,他上奏倭祸起于市舶,乃裁闽、浙两市舶司,由此两地在多年后再次出现倭寇踪迹。” 说道这里,魏广德对着裕王拱手道:“殿下或许也听闻过关于倭寇其实大多是明人的说法,其实所谓的倭寇,大多就是大明的海盗,只是他们雇佣了大批失业的倭人武士,每次劫掠都是让这些倭人打头,所以民间大都以为倭寇是倭人。” 裕王点点头,关于倭寇的组成,明朝官方其实早有认识,就算以前不知道,在消灭徐海、王直两股主要倭寇实力以后也都已经清楚了。 “他们,其实大多都是海商,至于以前为什么不扮作倭寇打家劫舍,那是因为通过市舶,他们还有生意可做,和来我大明的藩国使团进行交易,甚至混入藩国使团直接跑到海外。 但是争贡之役后,他们的活路断绝,由此开始做起倭寇,靠武力贩运大明财货出海,以至于到现今无可挽回的地步。” 魏广德说道这里就不再继续说,他需要看看其他人的态度。 “那现在市舶司不是恢复了吗?那些人怎么还不做生意,还在做着倭寇?” 裕王惊讶问道。 “他们回不了头了,因为徐海和王直都被朝廷杀了,他们要是放下武器,也不过是等着被朝廷杀头。” 魏广德低沉着语气说道。 本章完 406关税 “他们回不了头了,因为徐海和王直都被朝廷杀了,他们要是放下武器,也不过是等着被朝廷杀头。” 魏广德低沉着语气说道。 “杀王直,当初是朝中公义,虽然有极少数人出言反对,但是毕竟很少。” 殷士谵开口说道。 “是啊,他们理由很充分,死了那么多无辜百姓,为什么要放过这些人?” 魏广德叹息道。 “善贷,你的解决办法到底是什么?” 裕王也是轻叹一声,随即开口问道。 他想要知道的是,该如何解决倭患,而不是去分析倭寇成因,虽然分析成因有利于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可现在的情况是木已成舟,无法更改。 还忘记说了,王直就是你魏广德去监斩的。 “是啊,你有什么法子就直接说出来,我们也好合计合计。” 这时候,殷士谵也开口附和道。 不过,魏广德还是注意到屋里众人不同的表情,虽然裕王和殷士谵都急切的想要从他嘴里听到解决办法,却还是有张居正睁大眼睛看向他这里。 显然,张居正已经对魏广德想要说出来的法子有了一些猜测,只是魏广德不说他也不好确认,毕竟先前裕王都说了,市舶重开,但是倭患依旧。 “其实,不管是解决倭寇还是解决福建反贼,难题都一样,那就是防止他们越演越烈。 最初的倭寇有多少人,还都是分散成无数互不统属的小势力,可到了嘉靖二十七年后,特别是嘉靖三十一年起,倭寇实力就已经变成成千上万,甚至出现可以号令十万之众的倭寇首领。 要解决倭寇,就要从根子上拿出办法,那就是允许民间商人出海经商,他们有了活路,自然就不会再去沦为海盗,加入倭寇之中。” 魏广德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可是听在裕王和殷士谵耳中却如晴天霹雳般,只有张居正露出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 是的,张居正猜的还是开海禁。 明朝海禁,源自朱元璋时期的政策,整个洪武年间每过两三年就有朱元璋重申海禁的记载。 洪武三年,明政府罢太仓黄渡市舶司;洪武四年,朱元璋下令片板不许入海,敢有私下诸番互市者,必审之重法;洪武七年,明政府撤销福建泉州、浙江明州、广东广州三市舶司,这些都是自唐朝以来就存在的中国各王朝负责海外贸易的官方机构。 洪武十四年,朱元璋以倭寇仍不稍敛足迹,下令严禁濒海民私通海外诸国;洪武十七年,朱元璋命汤和巡视浙江、福建沿海诸城,禁民入海捕鱼,以防倭寇侵掠。 只不过,朱元璋定下海禁政策,其实并不是要闭关锁国,并不是要中断官方和民间对外贸易,他更多的目的是为了彻底解决逃到外海的张士诚、方国珍两支武装力量残部。 而之后的永乐皇帝朱棣派郑和下西洋,其实也说明了这一点。 因此朱元璋的禁海令只是防止临海居民与不愿归顺的“逆贼”相通相济,是一种临时性的军事政策,由此捎带影响到海洋贸易,也只是暂时性的。 而之后的历任皇帝都没有效仿朱棣而是学起朱元璋那一套,原因耐人寻味。 不过虽然大多数官员都认为应该遵守所谓祖制,也就是执行海禁,可是在大明朝还是有许多有识之士认为应该开放海禁,运行民间贸易的进行。 只不过,这些有识之士大多都不清楚,公开禁止的海外贸易其实在私底下早已形成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条。 本来,这条利益链条在市舶的掩护下还算隐蔽且高效的运转着,但是随着嘉靖皇帝禁令的下达出现了变数。 而这一变数,却在数位巡抚、总督的高压政策刺激下愈演愈烈,最终无法收拾,形成了声势浩大的倭患。 自然,这是一些心怀野心之人在其中兴风作浪的结果。 但不管怎么说,魏广德都觉得,只要适当开放民间出海一途,先堵住倭寇生长的土壤,至少没有新鲜血液补充,才能从根本上剿灭倭寇。 只有给了海商一条活路,他们不前仆后继的加入倭寇群体,那么现有的倭寇会在明军的围剿下越来越少,直到全部被剿灭。 否则,为了活路,今天你剿灭一股倭寇,可同时有更多人加入其中,最后倭寇是越剿越多。 这个道理,其实和围剿福建反贼的道理是相通的。 只要不官逼民反,百姓不为了生计投身反贼之中,自然影响和波及范围就还可控,最怕的是一点火苗就燎原,那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现在倭寇如此猖獗,还有人愿意做海商,出海经商吗?” 殷士谵皱眉说道,一边的张居正也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他虽然猜到魏广德想要提开海之事,但是因为他身在湖广,其实对海商的了解不多,甚至还不如他老师徐阶知道的详细。 “当然有了。” 魏广德斩钉截铁的答道:“海贸的利澜高的超乎你们的想象。” 说到这里,魏广德稍微停顿,似是回忆一番后才继续开口说道:“记得是嘉靖三十四年到三十五年,朝廷曾经将南京、苏州和杭州三大织造局积压的丝绸通过浙江市舶司发售,为此朝廷获利数十万两白银,解决了朝廷财政困境。” “好像,那时候朝中曾有人提议在浙江、南直隶大量种植桑树,增加丝绸产量,只是最后又没了结果。” 裕王这时候好像想起来点什么,插嘴说道。 “国以农为本,民以食为天。善贷说的那事儿我知道,最后朝中大人们担心桑树挤占农田影响粮食收成,特别是以朝廷的名义发文,担心下面人又乱搞,所以最后不了了之。” 殷士谵答道,算是解释了当初为什么最后没了下文的原因。 “这样行文肯定是不行的,朝廷下了公文,地方官员为了表现还不知道会怎么样,毁田种桑也不是干不出来。” 张居正点头,他在湖广的时候可是见识到不少地方官员为了表政绩,那是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的,不管多么荒唐,只要上面下令,他们就不顾一切的去做,只为了头上乌纱。 “这几年,市舶司还在对外销售丝绸吗?” 这时候,裕王回过味来,魏广德的意思莫不是想要通过市舶司赚夷人的银子,要是扩大销售,一年赚百万两银子,貌似胡宗宪的加派就可以废除了。 “当初市舶一事,主导的是赵文华,在他死后,好像市舶就暂停了,只是保留朝贡这一块。” 魏广德答道,“不过,据我所知,夷人来我大明,想要买的可不止丝绸,他们对瓷器、茶叶都是趋之若鹜。 而这些东西,其实江南各地官仓里就存了不少,若是和当初对待丝绸那样将各地官府征缴的瓷器、茶叶和丝绸都交到市舶司进行交易,又可以变成许多银钱来。” 魏广德说的,其实就是大明在这个时期收取作坊、茶山等的实物税,其实不止是茶叶、瓷器,明朝官府收取最多的其实还是粮食,甚至还有不易保存的水果等物。 后世许多文章都引用大明朝每年收取的税银大概在三百万两上下,多则四百万两,但其实这个数据仅仅是朝廷收取的银钱,并未包含更加庞大的实物税。 如果把朝廷收取的所有财货折银,总税收应该是在三千万两白银左右,虽然这个数字远远低于最后一个王朝在末年每年上亿两的税收,但也不是许多文章所说的那么少。 这些东西一旦转运不及时,往往就会大量毁坏,不过只要东西还在,谁还在乎保存是否完好,或许也只有粮食在这个时代还能保持相对有效的利用。 只不过,正如魏广德所说,其实江南各地官仓里确实都有大量过去收取的瓷器、茶叶等物品,想当初织造局卖出去的丝绸等物,都是被淘汰下来,没有向北面转运的物资。 上等的瓷器、茶叶还有丝绸、棉布等,当然会优先通过大运河向北京转运,这些高品质的物品用来充当俸禄发放,官员们也能够接受。 听到魏广德所说,裕王双眼放光,朝廷财政困境他当然很清楚,现在听到魏广德提出这么一个可以解决财政困难的办法,自然很是有兴趣。 不过很快,裕王的双眼就黯淡下去,实在是要把这一切变成现实面临的却是几乎无法完成的任务。 嘉靖皇帝并不喜欢和夷人交易,甚至他都想要彻底废除市舶司,想要把财货都留在大明国内。 如果向嘉靖皇帝提出废除海禁,重新大规模启动市舶,怕是福祸难料。 裕王能够想到,其他人自然也可以,不过殷士谵和张居正这会儿却不像裕王想的那么简单,他们需要考虑的是如果真按魏广德所言废除海禁重启市舶,对国家的影响。 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政策,朝廷发布下去就行,毕竟海禁多少年了,前朝又不是没人提到过此事,但是结果如何,大家都心照不宣。 而且,魏广德先前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他所谓的市舶并不是现在由朝廷主导下和夷人交易,而是让民间商人参与其中,让他们出海经商。 大明朝的海禁,其实禁的是民间,官方一直通过朝贡贸易和海外进行交易,也就是在本朝这一模式才因为一些原因被打破。 不过,魏广德话里依旧有矛盾的地方,那就是既然打算利用市舶处理掉南边官仓里囤积的财货,可另一边又让商人出海,谁不知道最好的商品都已经北运,留在南边仓库里的货物成色都不怎么样,到时候还怎么折现? 谁不知道,商人要是获得海贸之权,对外销售的自然都是上等物品,因为只有这些做工精良的产品才能卖出一个好价钱,他们才能获得更丰厚的利澜。 而朝廷收取的那些货物,有好有坏,好的都运到北京来了,差的才会被抛弃,留在那边的官仓,到时候有好的货物谁还会要这些差的。 张居正首先就提出了这个问题,在他看来,完全恢复市舶制度就好,没必要让民间也参与其中。 既然海贸有利澜,那为什么不把这个利澜留在朝中,全部都进入到朝廷的口袋里,何必让民间也来分一杯羹。 “其实,若是货物供不应求,那些实物都可以折银收取,各地又不是没有干过。” 魏广德只是轻飘飘一句话就回答了张居正的提问。 确实,明朝对实物是按照一定比例抽税,但是商户也可以选择折现,那就是用银钱来抵。 除了被赋予特殊用途的物品外,其实官府收到的实物成色整体都不高,或者可以说就是市面上难以销售的商品。 之所以这些东西明明不好卖还要被制造出来,主要原因就是成本低,可以用来抵税。 毕竟市场就那么大,东西生产出来不是全部都能卖掉,商人自然很会钻空子,好的坏的都做,把能卖的卖掉换钱,卖不掉就交给官府抵税。 或者说,那些抛弃在南方官仓里的东西,大多其实都是不值钱的玩意,都是商人和地方官员勾接起来糊弄朝廷的。 不过,那是在市场固定的前提下,当有了新市场,生产出来的瓷器、棉布等东西供不应求,谁还有时间去做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巴不得做出来的东西全部都卖掉,到时候折银交给官府,大家都省事儿。 之后,魏广德又和殷士谵、张居正讨论了其中一些问题,大多都是殷士谵和张居正提问,而魏广德给出解决办法,而一边旁听的裕王双眼也是逐渐发亮。 明朝的皇帝,似乎都钱都超乎寻常的喜欢,或许是早几年被户部欺压的时候穷怕了,裕王这个时候听到魏广德分析,如果完全恢复市舶,每年增加几十万两银子还是很容易的,不过那只是把每年各地官府收取的不能变现的实物转卖出去。 而如果把民间商人放出去,他们乘船出海以后,肯定会寻找开拓出更加巨大的市场,南方工商业会因此出现空前繁荣,到时候朝廷光是收税或许就能年入百万,甚至数百万两。 “工商业发展可以吸纳流民,这个倒是善政,从工场作坊收税,还有你是的在市舶司收取关税,真能有这么多?百万两啊?” 裕王终于还是忍不住插嘴问道。 407一箭三雕 “工商业发展可以吸纳流民,这个倒是善政,从工场作坊收税,还有你是的在市舶司收取关税,真能有这么多?百万两啊?” 裕王终于还是忍不住插嘴问道。 难怪裕王对开放市舶司能够赚百万两银子存疑,实在是和现在市舶司制度有关系。 现在的市舶司,其实是承袭的自唐朝开始以来的模式,且变化不大。 唐高宗显庆六年,创设市舶使于广州,总管海路邦交外贸,派专官充任,主要职责是向前来贸易的船舶进行管理,代表宫廷采购一定数量的舶来品,管理商人向皇帝进贡的物品,对市舶贸易进行监督和管理、抽分。 之后的宋、元乃至到现在的大明朝,大体也是这些职责,只是增加或者减少市舶港口。 当然,因为各朝政策的原因,职责也略有不同。 比如大明,因为实施海禁政策,只进行朝贡贸易,所以市舶司还承担着迎接外国使臣,勘合真伪和禁止民间出海的职责。 或者说,古代的市舶司不仅承担海关的职能,还承担一部分外交职权,负责对海外使臣的迎来送往。 而在这其中,外交职能更重,而海关职能偏小,或者说因为市舶司官员私下的一些行为,导致大量本该收归朝廷的关税流失。 其实,这样的事儿并不鲜见,各大钞关也存在类似的问题,只不过因为每年缴纳的关税保持稳定,且还有朝中诸位大臣的维护,所以朝廷并未追究。 毕竟,有官身的人,又有哪家没有家人或者认识的老乡商人,或多或少都有借出名帖给人行方便的时候。 魏广德也不敢把其中的猫腻说的太透,只能比较委婉的说道:“这其中的利益应该很大,否则何至于会引来倭寇。 海外之人,对我中华物产的喜欢超乎寻常,自唐朝起,南洋和波斯商人就络绎不绝,他们愿意远涉重洋而不惧其间的风险就可见一斑。 据说,我中华之物运到万里之外,货物价格可以涨数倍,所以我觉得,对于我大明出去的商品,征收相比于商品价格很高的关税也是可以的。” 对于明朝的商品在这个时代的欧洲到底能卖多少钱这个问题,魏广德当然是答不出来的,但是却可以简单作出一个判断。 那就是,商人是无利不起早,既然他们远涉万里而来,那自然代表其中巨大的利益,那就是在扣除了采购成本和运输费用及必要损耗后,这趟生意依旧有丰厚的利澜。 魏广德也不知道这个时候的欧洲是否有山寨大明的商品,但是这都不重要,只要商人愿意来就行了,增加的税收那些商人是通过压缩成本去抵消还是提高售价去覆盖,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印象里,明、清时期全世界大量白银流入中国这是公认的事实,还海运技术并不完善的这个时期都能达到这样的成果,说明大明的商品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是无敌的存在,大明商品绝对不愁销路。 “虽然不知道其中的利澜到底有多大,但是夷人每年都会来到我大明周边购买我大明商品这事儿,我也是听人说起过,这些夷人甚至直接从倭寇手中收购抢掠的大明商品,这其实也是倭寇屡禁不止的重要原因之一。” 张居正这时候开口说道,他是湖广人,自然不像那些沿海行省之人对海贸那么熟悉,但也道听途说了一些。 这个时候听到魏广德说的话很有道理,不妨把他听说的一些事也说了出来。 “这么说来,如果开放市舶,让夷人可以直接在市舶司采购大明商品,至少可以杜绝他们和倭寇进行交易。” 殷士谵提醒道,对于图财的倭寇来说,抢来的东西如果不能变现,那抢来何用? “开放之初,关税可以暂时不加,或者说是优惠,暂时免除关税,同时坚决拒绝和倭寇有联系的夷人入港交易,为朝廷赚银子是一方面,同时打击削弱倭寇也不能手软。” 魏广德接话道。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开放市舶,允许夷人中的商人也参与交易,不再查验勘合,朝廷一方面把江南收取的实物税赋进行交易,把它们折银,另一边也可以从中征税,那是不是也允许我朝商人也参与其中,他们也要征税吗? 算了,还是收税吧,既然他们也有利可图,收点税倒也无妨,不过,听你话里的意思,开放市舶似乎对打击倭寇也是非常有利。” 在魏广德说完后,裕王点着头说道。 此刻,在裕王心里的天秤已经倾斜,虽然知道在嘉靖皇帝在位的时候,开放市舶的奏本十有八九不会获得通过,但是开放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大明物产通过市舶卖到外洋去,那些工场作坊势必要扩大生产,这就需要招募工人,江南因为胡宗宪加派引发的流民就有了安置之所。 朝廷可以通过市舶把官仓里积压的货物处理掉,变成银钱使用,这也是非常重要的善政,最起码可以缓解朝廷财政紧张的窘境。 更何况,按照魏广德和张居正所言,开放了市舶后,就可以杜绝夷人商人和倭寇做生意,沿海之人有了海贸一条活路,也不必为了谋生加入到倭寇之中,长此以往,倭寇人数减少,才能从根本上解决倭患。 貌似,这是一箭三雕,怎么看都不亏。 此时,屋里其他人不知道的是,在大明未来皇帝裕王的心里,已经下定决心,打算在他上位掌权之后,试探性的开放市舶。 毕竟是禁止百多年的行当,裕王也不敢敷一上台就大规模废除海禁之策,他会选择一个市舶司进行尝试,看看放开以后的效果如何。 放开海禁,就现在听到的话来看,好处无疑多多,可是既然朝廷一直都没有放开,这说明其中应该还有他们不知道的危害存在。 裕王是这么想的,也打算有机会问问高拱,看看高先生对海禁、对市舶又是什么态度。 这不是说裕王不相信魏广德、殷士谵他们,而是因为高拱一直都是他的依靠,在裕王看来,高拱国士无双,他的才华和能力都是当朝首屈一指,只要他不反对,那么就可以执行。 再说了,现在从西苑传出来的消息,嘉靖皇帝春秋鼎盛,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他当家做主,此事还真不必着急。 魏广德和殷士谵、张居正在那里你一句我一句的讨论,裕王就坐在一边,时不时插一句进去,气氛也算热烈。 “李芳,叫人在后花园设宴,我要招待几位先生。” 看大家聊天的兴致很高,裕王低声吩咐道。 就在李芳低头答应转身要离开的时候,裕王又把他叫住,“后院地窖里搬几坛好酒出来。” 裕王对王府中人那是绝对不吝啬,经常设下晚宴邀请他们留下来一起。 裕王觉得,今天魏广德提出的,开放市舶的提议很有意思,所以再次设宴招待,席间大家还有更多的时间畅谈,他也可以多听听这些讲官们的想法。 对于裕王的举动,殷士谵、魏广德等人倒是不以为意,又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了,而且这会儿三人谈兴正浓,也不想离开。 只是,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当裕王府宴席散场之后,三人在內侍的搀扶下上了各自的马车、轿子之后。 魏广德和殷士谵这会儿都有些醉醺醺的了,进入车轿以后很快就晕呼呼的睡着了,而张居正虽然也是有些酒意上头,不过却却努力保持着一丝清醒。 魏广德今天的提议,在一些方面对他有很大的触动。 以前,在思考解决国朝面对的无数困难之时,他们大多都是从自身寻找抒困良方,而他现在寻找到的源头之一就是对执行百年的赋役制度进行改革,特别是那些实物赋税。 其实,张居正在湖广之时就已经注意到官仓里收到的那些实物,都是按照抽分的方式收取的税赋,但是却长期闲置在官仓很难变现。 所以,他有了除粮食、丝帛等实物外,朝廷对其他实物赋役全部折现的念头,只有这样才能有效利用朝廷能够调用的资源。 改革赋役制度,那是为了减轻百姓负担,实物赋役折色则是为了整合朝廷资源,让朝廷有更多的财政收入可供使用,而不是被放在官仓里白白浪费。 同时和高拱一样,认为大力打击贪官污吏也能节省下大批银钱,最起码把这些被贪官贪墨的银子抠回来,是为“节流”之法。 而今天魏广德提出来的开放市舶的提议,貌似才是很有意义的“开源”之策,只是需要废除所谓的海禁这一祖制,朝廷和百姓都能因此受益。 正如在酒席上所说,南直隶、浙江、福建等地的船厂工人也会因此受益,这次参与福建造反的人群中,就有船民的声影。 开放市舶,官府要雇人维修港口,修船造船也要人,货物上下船也需要人,实在是可以增加太多安置流民之法了。 看来,明日要抽空去老师府上拜访,看看老师对开放市舶是个什么态度。 张居正心中的老师自然就是当朝次辅徐阶,徐阶籍贯是松江府华亭县,也是沿海府县之一,应该对海贸有所了解。 今日席间裕王侧目倾听的样子他可是看在眼里,由此他相信裕王已经把此事记在心头。 虽然席间大家也都对在嘉靖朝就执行这一政策感觉有些悲观,但是席上不是还坐在一位未来的皇帝吗? 只要他能够接受这个建议,未来登基后进行尝试,未尝不能获得成功。 因为,张居正搜肠刮肚都找不到,开发市舶会有什么危害。 禁海,直接禁出大量的倭寇,让明廷疲于防御,既如此,不如开放一下试试,看是否还会有更多的倭寇到来。 要知道,只要不是抱有偏见或者存在利益勾联的人来说都能看到,在嘉靖皇帝禁海前沿海的倭寇是个什么样子,禁海后又是个什么样子。 孰强孰弱一目了然,经过今晚的讨论,张居正已经意识到,或许,开海禁,才是解决倭患的唯一出路。 不知道魏广德他们是没有想到还是不敢说,但是张居正注意到了,魏广德在说出开放市舶时,只说可以削弱倭寇实力,却没有说到可以解除倭寇隐患。 张居正自然不知道,魏广德为什么会这么用词,但是魏广德清楚的很。 所谓的倭寇其实就是海盗,他们或在海上抢劫过往船只,有时也会登陆抢掠,这是一个可以消灭的职业吗? 一样米养百样人,后世科技那么发达,在世界各大繁忙的航线上依旧有海盗的身影在活跃,据说每年都有上百艘大小船只被海盗抢劫,只不过他们不敢轻易登陆作案而已,所以他们的存在逐渐不被人所知。 但是,存在就是存在。 其实,在魏广德看来,只要嘉靖朝的倭寇能够减弱到前面几位皇帝在位时期,那基本上就可以忽略倭寇的存在了。 一年都闹不出几起抢掠大案,还没有山匪强盗犯的案子多。 不过张居正不知道这些,他还在思考为什么魏广德要这样说,而不那样说。 不过,不管怎么说,福建战败的消息还是在京城官场传开,兵部的官老爷们只能放弃休息,继续留在衙门里商量该采用什么样的策略。 虽然西苑并没有紧急召见大司马,可明日呢? 明日,嘉靖皇帝肯定是要询问此事的,面对造反这样的大案,任何一位皇帝都不会掉以轻心。 所以,他们今晚是必须要拿出个章程来,不然就显得兵部太不作为,兵部官员都是尸位素餐,弄不好还会被都察院的疯狗逮着就是一顿撕咬。 在其他官员还在寻欢作乐或者掌灯夜读的时候,他们却是很苦逼的还在商议着国事。 只是可惜,很快他们翻遍了周边图册,居然找不到多少可以征召的大军可以参与到此次剿贼之战中。 福建已经败了一次,绝对不能继续败下去,这会让朝廷颜面扫地。 增兵,可找不到地方调动人马,怎么办? 继续扩大范围。 很快,整个南方的图册都翻出来了,他们寻找着任何一支可供调遣的军队。 408放假 此时,兵部大堂里,来自各部的郎中、员外郎和主事都汇聚一起,在谈论着可以从哪里抽调出兵力,而在侧堂上,兵部尚书杨博和两位侍郎则是在讨论剿贼韬略和选将。 现在兵部不得不按照最坏的情况打算,也就是在福建建立两套指挥体系,分别指挥剿贼和御倭。 “你们提议从九边选将去福建,我还是觉得不妥。 诚然,九边大明将门多,可他们的作战环境和南方是天壤之别,以那里复杂的地形条件,个人勇武用不上,会水土不服的。” 杨博对下面二人说道。 之前在讨论选派一名参将负责,统一指挥大军剿贼过程中,因此时南方稍稍有些名气的将领早已被征调到浙江等地防备倭寇,哪里还有合适的将领可供调遣。 杨博之前倒是提到一人,不过却遭到反对,倒不是因为他的籍贯问题,而是因为此人新上任不久,并不合适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再次调任。 是的,杨博想到的人就是已经到任贵州的俞大猷。 虽然俞大猷是福建人,可是朝廷在用人方面,其实更加注重的还是文官,文官是不会轻易被派回到所在省任职的,武将虽然也有这样的考虑,但是真正执行起来却也没那么多阻力。 像俞大猷,以他现在担任的参将一职,其实调回福建还真没太多人反对,也就是到了总兵一级反对声音才会多一些。 在兵部官员讨论福建局面的应对的时候,西苑永寿宫里的嘉靖皇帝也在发火。 内阁和司礼监倒是没有故意阻拦福建奏疏的上报时间,但是文书是下午才到的,内阁紧急处理以后就送进了宫中。 司礼监自然也不敢耽搁,这是嘉靖皇帝知道的事儿,谁也没那胆子压下来,只是嘉靖皇帝办公的习惯,只要不是俺答汗打到京城城墙下,都必须等着皇帝把今天该做的功课都做完了才行。 “调兵遣将,从速剿灭,呵呵” 嘉靖皇帝有个习惯,在他气极之时不会暴怒,而是往往会发出冷笑,只是在身边人看来,这比恶魔的微笑都让人胆寒。 此时,嘉靖皇帝就从嘴里轻轻复述了一遍内阁票拟的最后两句话。 “批红,那就让胡宗宪调兵遣将去剿灭反贼。” 嘉靖皇帝这个时候已经收起那张让人心神不宁的笑脸,依旧选择相信内阁的判断,而没有大半夜的派人持牌子打开宫门,把内阁阁臣和兵部尚书召来。 在周遭太监內侍看来,似乎这就是嘉靖皇帝对内阁阁臣们的信任,对他们的票拟言听计从,可在场之人中,也只有跟着嘉靖皇帝时间最长的黄锦似乎看出了一丝端倪,即便是高忠也只认为是皇帝暴怒之后做出的选择。 心里叹息一声,黄锦什么也没有说,直到高忠带着內侍抱走今晚处理好的奏疏,他也没有对高忠打一个眼色。 “我去睡了。” 就在黄锦侍立的时候,嘉靖皇帝忽然起身往寝宫走去,嘴里一边说道。 “快点,跟上。” 黄锦回过神来,急忙向边上的两个內侍招招手吩咐道,三个人就跟在嘉靖皇帝身后匆匆而去,只是在他要走过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大殿,在摇曳的烛火照耀下显得那么灰暗。 当新的一天到来,百官陆陆续续抵达官署办公,许多官员都在等着西苑的內侍前来传唤各部堂官,结果却是半天过去了,也没见到宫中天使前来。 不过很快,官署路边社就把消息传了出来,宫里批红了,同意了内阁的票拟,公文已经下到兵部去了,剿灭反贼的任务落到了剿倭总督胡宗宪身上,毕竟现在他手上统管着沿海几乎所有军队。 随着新年的临近,京城大街小巷开始充斥起浓浓的年味,走在大街上不时能听到小孩放鞭炮的声响。 这日,魏广德到达裕王府后,很快就从殷士谵口中知道了,钦天监已经派人通知了,腊月二十八封印。 往年都是正旦前两日,今年确实提前了一日。 在魏广德不解的目光中,殷士谵笑着说道:“听说那两日没有吉时,所以提前了一天。” “哦,这样啊,呵呵.还是正月初三开印吗?” 魏广德笑笑,随口就说道。 “嗯” 殷士谵也是含笑点点头。 多放一天是好事,明朝的假期比前朝就少了许多,也不知道是不是钦天监那帮人也想要偷懒,居然定下这个时间。 “正旦大朝会,陛下不会上朝。” 这时候,殷士谵又开口对魏广德说道。 “早猜到了。” 魏广德只是轻笑,“今年是哪位国公领班?” “成国公朱希忠。” 殷士谵笑道。 正旦大朝会嘉靖皇帝不御殿,命成国公朱希忠率文武群臣朝服诣大朝门行五拜三叩头礼。 自嘉靖二十一年起,嘉靖皇帝就已经不再上朝,京城官场还流传着据说是他说的一句话。 “朝堂一坐亦何益!” 其实,大明朝的公事,还真没几件是在朝会上决定的,在那里奏事不过是走个过场,其实都是已经定下来的,在朝会上就是一个昭告而已。 不过,魏广德在心里还是觉得,平时的朝会可以不去,大朝会还是应该御殿的,毕竟是个仪式。 算算时间,也没几天了。 在裕王府待了一天时间,晚间又是裕王设宴,不过在宴席散场时,魏广德的马车上已经堆满各种王府赏赐。 未来几天,魏广德倒是不用每日都到裕王府来了,或者说,裕王是提前放寒假了。 之后几日,魏广德就回到了翰林院。 翰林院值房,魏广德隔三差五就要回来一次,找点档案资料,所以芦布也一直留在这里照看着,要么按照魏广德的吩咐在藏书楼中翻找资料,或者帮忙整理。 很快,时间就到了腊月二十八,也就是各衙门封印的日子。 其实这个日子,并不是仅有在京城的官署照办,而是要知会各地,准确说是整个大明朝的官署,在这一天都要封印,停止办公。 当然,这是针对的在京的那些清闲衙门,地方的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而不包括都指挥使司等和军事有关的衙门。 在封印到开印的这段时间里,从京城到地方官吏们可以自由自在地休息、玩乐,不过事情也都不是绝对,各衙门在封印期间如果遇到紧急事件需要启用印信,其实依旧会取出使用,正常办公。 而京师中那些要害部门,更不可能做到封印几天什么事也不管,事关军国大计的重要事宜,必须要及时会同各部上奏皇帝,加急办理。 民间有传说,每当官府封印闭衙以后,街面上混混就会上街胡作非为而无人管理,其实这也是道听途说或者想当然而已。 比如在京城的六部五寺这些衙门,还有应天府、宛平和大兴县衙确实也要在这天统一封印闭衙,不过也只是说不再办公而已。 像五城兵马司这样本身承担着京城巡捕盗贼,疏理街道沟渠及囚犯、火禁等事的衙门,还有一府二县的衙役却都要被派上街面维持秩序。 当然,抓到的混混只能是往大牢里一丢了事,等到“开印”后由衙门的大老爷办案。 对于抓这些往日里就游手好闲的混混,不管是巡城兵丁还是府县衙役都还是很上心的。 人抓住了,但是由没有老爷来过问,那些能够拿出好处孝敬的,也就不用在大牢里过年,倒是可以提前离开,反正那时候也没人管。 至于那些背景通天的混混,往日里就已经胡作非为不怕官府的人,自然也不会抽着过年这两天才出来闹事儿,在这几天反而是最安静的,因为他们也要过年,也要孝敬他们背后的人。 所以到了正旦前后到正月十五这些天,反而是最安全的时候,老百姓也能放心大胆的上街游玩。 “封印”和“开印”是衙门里重大的事情,按例在这两天都要举行隆重的仪式,届时衙门中要张灯结彩,官员要穿上正式的官服,行大礼。 魏广德和张居正都是在翰林院参加的封印仪式,他们现在都是翰林院六品侍读,在他们上面的也就只有翰林学士和四位侍读、侍讲学士,可以站在翰林院队列的前排。 今日主持仪式的是已经身为礼部右侍郎袁炜,他以侍讲学士的身份掌翰林院事,所以今日翰林院封印仪式只能由他主持。 而殷士谵没有在翰林院,他虽然也是翰林院侍讲,可还是詹事府司经局洗马。 巳时,所有翰林院在职官员在大堂前按照品级排列站好,站在最前面的侍讲学士袁炜则双手捧着红木托盘,托盘之上正是翰林院掌院持有的翰林院印章,在庄重肃穆的气氛中,袁炜缓步走到早已放置在大堂上的香案前,将打印奉上。 放好印章后,袁炜并未退回队列首位,而是从旁取香点燃,恭敬的插入香炉中,退后两步进行跪拜,之后才退到一旁。 在轻烟渺渺中,翰林院官员依次上前点香跪拜,很快香炉中就已经插满众人点燃的香火。 当最后一名官员完成仪式后,魏广德和张居正对视一眼,自然而然的上前两步,冲着掌院袁炜道贺“封印”。 虽然袁炜也是前些天才接掌的翰林院事,可封印仪式由他主持,自然代表着他已经圆满完成了这一年翰林院的公务,当然可喜可贺。 “掌院大人辛苦.” “掌院大人劳苦功高,今年总算是圆满.” 魏广德和张居正这会儿都在向袁炜道贺,说着祝大人青云直上的喜庆话,停在袁炜耳朵里自然很是受用。 这时候的袁炜也表现的很是随和,笑呵呵的向他们拱手还礼,“诸位共勉。” 其实现在的袁炜也感觉到了,自己辛苦熬了这么多年,看样子去年和今年进献的青词佳作终于打动了嘉靖皇帝,自己的仕途应该迎来重大转机,从翰林院迁礼部就是一个重要信号,所以听到魏广德和张居正一口一个“青云直上”,“步步高升”就满心欢喜。 对于裕王和景王之争,袁炜选择的是中立,两边都不沾。 不过在裕王地位确认以后,裕王府的二人还是对自己很是恭敬,自然让袁炜不免有些飘飘然。 今年是礼部右侍郎,明年要是能迁到吏部再做一任侍郎的话,那入阁的那扇大门就彻底给自己敞开了,就算是裕王,也要给他几分颜面。 不管怎么说,裕王只是确认了地位,嘉靖皇帝却并没有封他为太子的打算。 太子和亲王的地位,显然是大不相同的。 只不过对裕王府的人,袁炜还是要把礼数做足,他也不是势利小人,知道裕王府的人能交好就绝不能得罪。 魏广德和张居正之后,其他的翰林官们都是争先恐后上来向掌院袁炜道贺,随后才相互道贺,也就在这时,堂外小吏已经开始燃放起鞭炮庆贺封印,搞得和过年似的。 “噼啪噼啪.” 刺耳的鞭炮声中,魏广德和张居正相互拱拱手,走到了大堂门口,看着堂外电射乱舞,红屑纷飞,周遭那些小吏捂着耳朵躲在一旁,有些则是在拍着手叫喊着什么。 不多时,隔壁院墙那边噼啪的鞭炮声响起,随后更远处官署里也有烟雾腾空。 在这一刻,大明各地的官署都是在这个时候举行“封印”仪式,鞭炮声响彻大明各地。 “也不知道在福建那边,那里的官员们是不是也和我等新区一样。” 魏广德微微张着嘴,露出一副笑容,对旁边的张居正大声说道。 鞭炮声有点大,说话声小了张居正根本就听不清。 “呵呵,估计不会。” 张居正说话的声音倒是不大,却是摇着头对魏广德说的。 实在有点嘈杂,魏广德没有继续和张居正说话,而是等着鞭炮燃尽再继续。 封印闭衙,并不代表着他们就放假了,可以各回各家,因为后面还有活动,所以两人都只是在门口站着,等着。 “叔大兄打算什么时候去徐阁老府上?” 当堂外鞭炮燃尽后,魏广德这才凑到张居正耳边小声说道。 张居正听了魏广德的话,双眼精光一闪,随即笑着对魏广德说道:“明日我打算去拜见老师,大过年的送些年礼。” “我也打算明日前往徐阁老府上.” 409正旦 每年的正月初一日,是明朝汉族社会的三大节之一。 届时百官有年节之假,无论朝廷百官抑或民间士庶都有热烈的庆贺礼仪及文体娱乐活动。 朝廷要举行百官朝贺天子、内外命妇朝贺皇后的礼仪活动,太子、亲王以及他们的妃子也要分别向皇帝、太后进行朝贺,同时,太子亦要接受百官的朝贺。 在地方上,有“天下大小衙门拜阙”的礼仪,即正旦当天,除京官之外,全国各种大小衙门官府的官员身着官服,前往所在衙门举行“望阙遥贺”之礼。 官员们舞蹈山呼,行跪拜礼,在口头上遥向天子拜贺新岁。 各地的藩王也要行“望阙庆祝”之礼。朝廷和地方的官员们在朝贺、望阙礼结束之后,彼此之间也互相往来,行“拜年”礼仪。 不过到了嘉靖朝中后期,正旦大朝会这样浓重的仪式就再也没有举行过,百官朝贺天子、内外命妇朝贺皇后的礼仪活动全部取消。 魏广德当了几年官,还没有参加过哪怕一次大朝会,嘉靖皇帝唯一还会御殿的时候也就是每三年一次的殿试。 不过这两年选择不御殿,百官倒也没什么好说的,现在三大殿的重建都未完成,总不能让皇帝站在工地前面接受百官的朝贺吧。 不举行大朝会可不代表初一他可以睡懒觉,相反魏广德比平日起得还早,因为要去奉天门外行拜阙礼,之后官员们又继续放假,呼朋唤友找地方玩乐。 寅时的时候,魏广德就已经起床洗漱,在夫人的帮助下穿戴整齐,头顶着昏暗的夜空走出了家门,上了马车。 随着马鞭抽打马匹声响起,“嘎吱吱”木头这轮碾压着地面积雪向前行驶,魏广德这会儿自顾自靠在马车里打盹,虽然案几上摆放着热茶和吃食,可他这会儿并没有食欲,只是想昏昏欲睡。 好久没有这样的经历了,幸好嘉靖皇帝不上早朝,不然还不把京官都累死。 魏广德这会儿不无有些幸灾乐祸的想到,遇到嘉靖这样的好皇帝还真不容易。 马车前后各挂着一盏灯笼,就是此刻小巷里惟一的光亮。 好在没走多久,拐出小巷后路上前后都出现了灯笼,目的地自然和魏广德一样。 赶早朝的队伍前后相接,浩浩荡荡组成一支古代版的豪车队伍继续向前,前面不远就是坊市大门,坊门早已打开,守夜军卒持枪侍立在两侧不敢有丝毫马虎。 这会儿马车上,轿子里的人可都是他们惹不起的大人物。 而此时,长安街两边坊市的街巷里,不断有坐轿乘车的队伍出现,大家都汇聚到一起,顺着大路继续向承天门行去。 距离承天门还老远的时候,马车就已经动不了了,前面已经堵满了先到的车轿,魏广德无法,只好喝了口热茶,又吃了点东西,这才下马车步行向前走。 从承天门进入,在午门外,官员们按照品级站好队列。 现在的魏广德,就品级而言已经不是他那一届进士中最高的了。 除了状元会被授从六品翰林修撰官职外,其他的进士只会是七品和从七品官职开始起步,而且还要落后一甲三人至少半年才会被授官。 外放地方的进士,升职之路也是漫漫,但是留京被放到六部的进士则大多会在授官后一、两年内就有机会获得晋升。 其实单说品级的话,入翰林就是有这么一个缺点,那就是品级升起来很慢,比不得入六部的同年。 当初魏广德初入官场就火箭速度追上了状元诸大绶,确实小小传扬了一把名声,不过现在不同了。 魏广德没走太远,就隐约看见前面正在往前走的人,看背影好像劳堪。 现在劳堪已经是刑部山西清历司主事,也是正六品,和魏广德一样的品级。 急走几步,魏广德追上劳堪。 “善贷,你还在我后面啊?” 劳堪听到后面有人喊他名字,停下来回头看见是魏广德,笑着说道,顺便拱拱手道:“恭喜过年。” “恭喜过年。” 魏广德也急忙拱手道。 民间传说,在太古时期,有一种凶猛的怪兽,年兽头大身小,生性凶残,嗷叫时发出“年~”的声音,故名年兽。 时日一久,人们渐渐发现年兽的活动规律,原来它每隔365天会窜到城镇,而且出没都是在天黑,等到鸡鸣破晓时离去,这可怕的一夜视为关煞,称作“年关”。 后来,人们发现年兽害怕三样东西,即红色、火光和巨大的响声,于是后来的人们在除夕年兽将要到来的时候就会聚到一起,贴红纸后来逐渐改为贴桃符或贴红对联,挂红灯笼,放鞭炮等等,目的就是为了赶走年兽。 过了除夕夜,自然就是顺利过年。 两人品级一样,自然站队也在一起,身上都是一身青袍,算是队列的最后。 “杂不去都察院的队列里,还可以到处走动。” 劳堪知道魏广德好动不好静,官员们站好队列后都规规矩矩的,只有都察院的纠察御史在外面游走,记录纠察违规之事。 “我没抽到。” 魏广德笑道,不是他不想,而是没得到这个差事。 不多时,五凤楼城楼上响起三通鼓声,这是时辰到了。 前面的官员队列依旧站在那里纹丝不动,而分列在官员队伍两边当值的将军、校尉的队伍开始动了,他们很快就通过午门先一步进入其中摆下仪仗。 虽然嘉靖皇帝不到这里来,可是该有的程序却一个也不会少,只是百官不用入奉天门,直接在奉天门外行跪拜之礼后就算完成今日的大朝会。 天气有点冷,可魏广德也只能这么站着,一直等到钟声响起后,列好队伍的文武官员由左,右掖门而入,穿过午门来到奉天门外。 成国公朱希忠站在百官和勋戚的最前列,在他的带领下,几百人向着奉天门行五拜三叩首礼。 本来,正常的大朝会,百官还要进入奉天门至奉天殿,向皇帝朝贺后还有许多仪式,甚至还有接见外宾等活动,最后还要赐宴,现在全省了。 魏广德身侧,不少都是他熟悉的同僚和同年,大朝会结束后,自然就一起往外走,要先找地方喝酒暖暖身子,现在又是放假时,假期里做什么,皇帝也管不着。 一群人缓缓往外走时,路过右顺门,就看见一个青袍官员正在和守门的內侍争执着什么。 魏广德认识那人,是六科的,可能是打算去六科值房吧。 魏广德对他在年假里还要往值房跑不感兴趣,只是和旁人说笑着往外走,不过走近后,那边的对话还是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聂大人,你就再等等吧,娘娘们还要从西华门去西苑,再等等,等那边仪仗过去了我就放你进去。” 那內侍拦着就是不让那人进去,不过魏广德也听出来了,应该是嘉靖皇帝的后宫赶早去给皇帝请安,所以暂时封了右顺门。 魏广德也不以为意,和同僚出了紫禁城就沿着长安街找了出酒楼,此时天光方亮。 依照着这些年的传统,长安街附近的酒楼初一就选择开门营业,因为他们的第一批客人就是刚从宫里完成大朝会礼仪的官员。 如果是其他皇帝的大朝会当然没他们什么事儿,感谢嘉靖皇帝让这帮官员早早的就来用餐。 魏广德刚走在酒楼门前,就听到里面先行而入的人已经高声喊着让店家弄点热食上来。 昨儿除夕下了一天的雪,今早雪倒是停了,可感觉更冷。 不过店家自然也是早有准备,等魏广德进去的时候,不仅火盆已经烧得旺旺的,热气腾腾的酒菜都已经准备好了。 “国珍前两天就在这里定下了雅间,呵呵” 身后的劳堪笑道。 “我还真忘了这茬。” 魏广德一听就乐了,想想也是,这一出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第一年在京城做官的时候,一大早出了皇宫都不知道去哪儿,看着沿街一些酒楼开着,可是过去才知道,客满,都已经被人提前订下了。 在魏广德和其他人在酒楼吃着美食喝着热酒的时候,西苑永寿宫里也是热闹异常,多出许多的宫女和內侍。 平常,永寿宫里人并不多,嘉靖皇帝要在这里修炼,自然是喜静不喜闹。 不过今日不同,正旦,后宫沈贵妃和卢靖妃带着十几个后妃前来这里给嘉靖皇帝拜年请安。 自方皇后之后,嘉靖皇帝就没有再立皇后,后宫大权自然全部落在唯一的皇贵妃沈氏手里,而卢靖妃既得嘉靖皇帝宠爱,又因抚有一子,也就是景王,地位在宫里也是不低,身份超过了其他的皇妃而仅次于沈贵妃。 当然,在景王就藩之事被提上议事日程以后,卢靖妃太后梦算是结束了,宫里的地位也开始下滑,当初她可是敢直接挑战沈贵妃的后宫之人。 毕竟,连不少文官都看不清楚嘉靖皇帝的真实想法,一些人还真以为因为卢靖妃的受宠,嘉靖皇帝可能会选择把帝位传给景王,对其他后宫之人来说就更是如此。 不过这时候的永寿宫大殿里,先前还喜庆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 先前沈贵妃带着其他后妃向嘉靖皇帝行礼请安后,嘉靖皇帝自然还是很高兴,没有按往年惯例给予赏赐,而是给出丰厚许多的财物进行了赏赐。 沈贵妃是嘉靖十年三月册为僖嫔,因为聪明谨慎得到赏识。 嘉靖十三年,皇后张氏被废,方氏因“端慎不怠,甚称帝意”,被册立为皇后,同时还册封沈僖嫔为宸妃,阎丽嫔为丽妃。 嘉靖十五年,沈宸妃晋封贵妃,而到了嘉靖十九年,与太子母王贵妃同日晋升皇贵妃。 她能如此一步一步成为皇贵妃,为人自然是不凡,知道嘉靖皇帝好修道,平日无事是绝对不会打搅分毫。 可一旦皇帝传召或者节气之时,她也会把该做好的事都做好。 不过做为贵妃,沈氏命运也不好,她一生无出,嘉靖二十六年曹端妃被处死后,沈氏抚养曹端妃的第二个女儿宁安公主朱禄媜,嘉靖三十五年宁安公主下嫁,入谒沈氏礼数与生母相同,算有了一个养女。 在率后宫妃嫔请安后,沈贵妃就说了许多喜庆话,自然是希望把嘉靖皇帝说高兴了,大过年的,自然希望大家都开开心心的。 本来应该是正主,最能讨皇帝欢心的应该是裕王和景王,可这两位皇子却只能在永寿宫门外跪安后就要离开。 但是现在,以能说会道著称的沈贵妃也只能退到一侧,大气都不敢出,其他的妃嫔也都如惊弓之鸟般避在两侧,只留下跪在中间的卢靖妃。 “藩王封地乃是国政,什么时候轮到后宫干涉了?” 嘉靖皇帝坐在上首,看着卢靖妃一字一句说道。 “陛下,妾只是希望圳儿能离我近一些,请陛下恩准。” 卢靖妃此时双目泛红,说话间已经匍匐于地。 或许她也发现自己今日自己做错了,至少场合不对,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也只能尽量希望用亲情能够让嘉靖皇帝消气。 “朕给景王找的封国自然不会差,王府修建已近尾声,这些都由朝廷来操持,国家大事,哪里有你说话的,他朱载圳有不满可以上奏。” 嘉靖皇帝丝毫没有被卢靖妃的表演影响,依旧是冷冰冰的开口说道。 先前,在沈贵妃说话后,卢靖妃也上来说了几句,只是很快就把话题扯到景王封国上。 湖广德安府,远在千里之外,卢靖妃自然不愿意把唯一的儿子送到那里去,想要把景王的封国换到北直隶,或者山东也行。 只不过,看似仅仅是想要让儿子离自己近一点的想法,却真真的触碰到了明朝后宫的一条铁律,那就是“后宫不得干政”。 据说,这话最早是明太祖朱元璋说给马皇后听的,之后也成为明朝后宫的铁律。 或许是嘉靖皇帝过往对卢靖妃太好了点,所以她才敢壮着胆子和嘉靖皇帝说起此事,但是在看到皇帝发火以后,她就不敢再多言了。 “你给他带话,有什么想法,自己上奏疏陈情,不要搞那些小动作。” 嘉靖皇帝冷冷的看着跪在堂下的女人,以前看着挺精明的,可却在这个时候犯下这样的错。 410莫贪杯 “你们都回去吧。” 嘉靖皇帝冷冷的看着跪在堂下的女人,随后,嘉靖皇帝忽然有些兴致缺缺。 本来刚才高兴,还想着留她们在永寿宫用午膳,现在已经全然没有了这样的兴致。 这时,沈贵妃才起身,带着其他妃嫔走到殿中央,齐齐对嘉靖皇帝行礼。 “妾身告辞。” 随后,妃嫔们起身,缓缓退出大殿。 在卢靖妃她们即将出门的时候,嘉靖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告诉景王,安安心心去德安。” 卢靖妃知道,嘉靖皇帝这话是说给她听的,是叫她压制住景王那颗有些躁动的心。 景王做了什么和正在做什么,卢靖妃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即便不知道详情,可很多也能猜出来。 至少,陆炳的事,其中就充满了阴谋的味道,而当初由她安排下去的几个人,在这个时候都遭到了牵连,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不敢多说半个字,卢靖妃随着沈贵妃等人快速离开了永寿宫,一路上沈贵妃还不住抱怨。 “靖妃,你怎么如此糊涂,景王虽然是你儿子,可封地那是国家法度,是我们可以干预的吗?” 卢靖妃听后也只能默默低下头,不敢和沈贵妃有半分争辩。 虽然在她心里想的还是,沈贵妃会这么说,无非就是因为她没有子女的原故,否则怎么可能会如此。 《皇明祖训》内令:凡皇后止许内治宫中诸等妇女人,宫门外一应事务,毋得干预。 有了这条组训,加之朱元璋安排其后代迎娶的皇后都出自民间,有效防止外戚干政的可能,有明一朝后宫干政的情况确实比较少见,远不如前朝那么频繁。 “后宫不得干政”,据说,这话最早是明太祖朱元璋说给马皇后听的,之后也成为明朝后宫的铁律。 不过,民间也有传说,朱元璋在说出“后宫不得干政”这话时,反而是让马皇后直接踢翻板凳要找他理论。 传闻,当时正是明初胡惟庸案爆发的时候,朱元璋株连胡党上万人,杀得血流成河,这些人不少可都是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 马皇后看不下去,在一日问朱元璋:“天下现在太平吗?” 朱元璋本身就在气头上,怒斥马皇后说:“这是朝廷之事,后宫不得干政!” 马皇后当时就急了,一脚踢翻一个凳子,对朱元璋说:“你是天下之父,我是天下之母,母亲问孩子安定不安定,怎么不可以了?” 朱元璋哑口无言。 虽然在当时,朱元璋自知理亏,找不到词语辩驳,但是之后还是在编写《皇明祖训》时加入了这一段。 永寿宫里发生的一切,自然很快就会在宫中传开,进而扩散到宫外,即便有后宫之人“凡私写文帖於外,写者接者皆斩”这样的律令存在。 似乎在整个大明朝,后宫就像是一个筛子一样,根本藏不住消息。 只是在妃嫔离开永寿宫后,气头上的嘉靖皇帝将大殿上伺候的太监宫女也都撵了出去,而这些人自然巴不得如此。 皇帝明显被气着了,这个时候稍有不如意结局可能就会很惨,躲得远远的不失为一个好事。 “年前,徐阶的奏疏说,景王府什么时候可以完工?” 大殿上只有嘉靖皇帝和黄锦二人,这时候皇帝开口问话道。 “回皇爷,三月前后能够完工。” 黄锦急忙躬身答道。 “三月吗?” 嘉靖皇帝微微点头,随即扭头对黄锦吩咐道:“安排下,让他二月出发就藩,到德安也差不多五六月了。” 听到嘉靖皇帝的命令,黄锦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陛下是真的恼景王了。 “这一个月给我把他盯好了,不要再闹出事端来。” 说话间,嘉靖皇帝挥挥手,嘴里又说道:“你去安排吧,朕要静静。” “遵旨。” 黄锦低头答应一声,随即缓缓退出大殿。 有嘉靖皇帝这个吩咐,黄锦自然就要把事儿办好,可是到底该怎么做成这事儿却有些颇费思量。 说这话的时候,可是把旁人都叫出去了,显然不是要直接发明旨定下此事。 走出大殿,黄锦还在考虑是叫人通知礼部尚书吴山来办还是应该找徐阶去做,先得向宫里递份奏疏更合适。 “黄公公,里面.” 这时候,门口值守的陈矩低声向黄锦行礼道,那意思自然是问需不需要安排人进去伺候。 先前,嘉靖皇帝把人都撵出来了,现在黄锦也出来了,看样子是有皇命要去做,可是皇帝身边又不能没人不是。 看到陈矩,黄锦犹豫片刻,不过还是摇摇头,这事儿不适合由裕王府的人插手。 是的,看到陈矩,黄锦想到了是不是让陈矩把消息带过去。 请求藩王就藩的事儿,其实礼部官员是最合适的,而现在裕王府出来的高拱就是礼部侍郎,自然也是合适的。 但是让裕王府的人参与奏请景王就藩的话,似乎容易给人口实,那就是裕王不容景王,虽然二王之争世人皆知,可是在尘埃落定之时,似乎裕王没必要再背上这口锅。 此刻,黄锦已经做出了决定,还是让吴山来做这件事儿,也只有吴山能扛下这口锅。 但是,裕王府那边,还是应该提前知道此事才好,免得那边的人瞎掺和进去,让殿里的皇爷不高兴。 黄锦朝陈矩勾勾手,陈矩会意,急忙跟在黄锦身后走到一处僻静处。 “你出宫给魏小子说一声,皇爷要吴尚书奏请景王殿下二月出京就藩。” 黄锦看看四周无人,这才转身对陈矩说道。 听到是这事儿,陈矩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先前殿里发生的一切,他虽然在殿门外,可也是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是,小的这就去说下。” 陈矩答应道。 永寿宫里,像他这样的太监不少,大家都是轮值。 既然黄锦都这么说了,陈矩就打算尽早把消息送出去,新年里让裕王也高兴高兴。 好吧,不管是黄锦还是陈矩,这么做的目的,为的还是讨好裕王这位未来的主子。 或许,讨好裕王的事儿,对于黄锦来说已经没多大意义了,他年岁不小,也不可能在宫里呆太久时间,可对陈矩来说却是意义非凡。 “去吧,顺便提醒他们一句,新年里少贪杯,容易坏事儿。” 黄锦看了眼陈矩,挥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随后自己又缓缓朝着永寿宫大门走去。 陈矩这时候已经出了永寿宫,不过他没有直接出宫去找魏家,而是先到了司礼监找干爹高忠。 黄锦虽然看起来对他没有恶意,可是陈矩却是知道,在这座皇宫里,危机四伏,说不清楚什么事儿就惹到皇爷不高兴,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干爹在皇宫里的日子久,自然更能分辨其中的利弊,何况景王二月就藩,这事也不算小了,也得先让干爹知道。 陈矩赶到司礼监的时候,正巧看见秉笔太监冯保从屋里出来,急忙避到一旁,在冯保路过的时候恭敬的行礼,“冯公公过年好。” “找高公公?” 冯保在陈矩面前站定,对于陈矩给他拜年也不吝啬,伸手从衣袖里取出一锭小元宝给他抛了过去。 陈矩手忙脚乱的接下来,急忙又是一阵感谢。 “好了,给你就拿着,说什么谢。” 冯保笑着对陈菊说道:“你干爹在里屋,你进去吧。” 说完话,冯保头也不回的走了。 等冯保离开后,陈矩急忙站直身子,把手里的银元宝放入怀里,这才迈步进了司礼监。 “干爹,你说黄公公让我给裕王府那边送信,到底是几个意思?” 说完黄锦的吩咐后,陈矩这才在高忠身前小声询问道。 “黄公公是看你顺眼,提携你,嘿嘿” 高忠只是笑笑,“按黄公公的意思办就是了,你现在去找魏广德说吧,裕王知道消息说不得还会赏你点银子。” “儿子有干爹提携,倒是不用黄公公费心。” 陈矩假装害羞的说道,不过心里也是美滋滋的。 干爹在宫里和皇爷的面前,可没有黄锦的面子大,如果自己真被黄锦看中了,那是不是也能像冯保那样直入司礼监。 “假模假样,滚蛋,好东西昨儿就给你了,今天没有。” 高忠笑骂道,随手就扔出一个元宝砸向陈矩,陈矩急忙伸手接住,又是一通道喜这才慌不迭的往门口走。 “这会儿,魏小子应该在长安街哪处地方吃酒,你别找不到人。” 临出门的时候,高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嘿嘿,知道了,干爹。” 陈矩答应一声,急急掀开帘子出了屋。 出来的陈矩想到干爹在离开前说的话,就觉得很有道理,这帮子官员大朝会后就会跑到外面吃早饭。 毕竟,许多官员都是寅时出的门,那时候天色尚早,就算吃点东西,到这个时候也早就饿了。 听说早年间,这个时间,街上那些酒楼可是不开门的,也就是因为没了大朝会,皇帝也不赏赐酒宴了,才形成的这么个传统,街头上点档次的酒楼在初一都要开张,招待这帮大老爷。 东西长安街上酒楼很多吗? 很多,上档次的不上档次的都很多,不过这个时间,开门的都是大酒楼,小店什么的还是没开门做生意。 酒楼多,可也难不住陈矩,离开司礼监,陈矩就去司设监找来卤簿仪仗的太监,这些可都是他的人,叫几个机灵点的沿着东西长安街酒楼去找。 按照往年的习惯,嘉靖皇帝在今日是不会离开永寿宫的,其实就算是平时,他离开永寿宫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所以这里的人往日里都是无所事事。 把人派出去,陈矩这才慢悠悠朝宫门走去。 陈矩出了宫,“嘎吱嘎吱”,踩着露面的积雪走在长安街上,这会儿天色已经大亮,不过路上没什么人,还要晚些时候京城才会热闹起来。 说起来,过年的时节当个百姓还是好,至少不用起大早。 不多时,前面就有小內侍向他这边跑来,很快就到了近前。 “陈公公,人找到了。” 那小內侍到了陈矩跟前急忙行礼,说了魏广德所在的酒楼。 丢过去一小锭银裸子,陈矩就朝魏广德所在的西长安街走去。 而就在他转身的时候,宫门里驶出一辆外观很普通的马车,只是马车去的方向却是往东边十王府的方向而去。 陈矩自然不会直接就进酒楼找魏广德,而是进入酒楼要了个无人的小雅间,让店里小二的去请人。 这时候的酒楼里,虽然官员不少,可是都还在雅间里划拳行令,外面除了跑堂的就没什么人了。 魏广德那屋,这时候的魏广德正是酒酣耳热,左手端着酒杯右手还在和人划拳,店小二来过请人,他还有些纳闷,这时候谁还找我? 不过人家既然找来了,还不愿意直接进来这里,肯定是有原因。 放下酒杯,打了个罗圈揖,这才跟着小二出了雅间,被带到一个僻静的雅间门前。 陈矩可是没有换装束的,而京城的,还在长安街开酒楼做生意的自然知道好歹,所以去请魏广德的时候根本就没告诉他是宫里人找他。 等魏广德进屋看见陈矩在里面,心里就是一惊,不过马上就拱手给陈矩拜年。 不过,他心里其实还是很奇怪的,这个时候陈矩不该是在皇帝面前听候差遣吗? “陈大哥,我去叫酒菜上来。” 看着桌上没有酒菜,魏广德急忙说道。 “不用,我这次出来就是带个口信,完了我还要回西苑去。” 陈矩却是摇摇头,随即走到魏广德身边,附在他耳边小声把黄锦的话说了一遍。 “今日陛下怎么会提到景王就藩的事儿?” 魏广德听了陈矩的话心里当然大乐,可是随即有些狐疑起来。 就算要把儿子撵出京城,也犯不着大初一的下令吧。 “应该是卢靖妃把皇爷气着了。” 陈矩小声答道,随即又有些不确定的话语对魏广德说道:“之前你是不是提醒过裕王注意饮食什么的?” “是有这事儿,怎么了?” 魏广德心里好奇,当初不是你给我说的,陆炳的死有隐情,让我们小心点。 “今儿黄公公给我说这事儿的时候就单独提了句,叫你们新年里莫贪杯,容易坏事。” 陈矩小声说道。 411凤阳高墙 陈矩小声说道:“今儿黄公公给我说这事儿的时候就单独提了句,叫你们新年里莫贪杯,容易坏事。” “嗯?” 魏广德有些惊讶的看着陈矩,他话里的内涵有点丰富啊。 魏广德惊讶过后,就低头思索起来。 陈矩说的很清楚,只是黄锦提示的,魏广德可不会认为这话是黄锦随意出口,应该是有什么暗指才对。 思考片刻,魏广德抬头看着陈矩说道:“陈大哥,是不是宫里得到了什么消息?” “我不知道,没听说过。” 陈矩很直接的摇头,“就算真有什么暗示,可能也只有东厂核心那几位才知道。” 在魏广德微微点头的时候,陈矩又补充道:“我干爹也不知道,不然也不会不告诉我。” 魏广德对此并不怀疑,高忠和陈矩,不管怎么说,他们现在都是在向裕王示好,如果真有人威胁到裕王的安全,他们绝不会袖手旁观。 就算什么也不能做,暗中通风报信还是可以的。 “你有在裕王府提醒他们吗?” 陈矩之前没怎么在意黄锦最后那句话,不过在这个时候他也有些后知后觉。 “我经常提醒李公公,他都有点不耐烦了。” 魏广德苦笑道。 毕竟当初陈矩提醒过他,所以他也一直都很注意这方面的防范。 但是,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一直这么小心防范肯定也是不行的,就算一开始还会很谨慎的注意,时间长了也会松懈,难免给人有机可乘。 “皇爷或许也知道了,所以才要景王尽快离京,还让卢靖妃带信让他安安心心走。” 这时候,陈矩已经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嘉靖皇帝在嫔妃们离开的时候说的话和黄锦话里的暗示,完美的契合了某种可能。 或许,黄锦会给自己说那句话的缘故,也是因为嘉靖皇帝那最后的一句话。 接着,陈矩又把今天永寿宫里皇帝最后对卢靖妃的话说给了魏广德,而魏广德只觉得精神有点恍惚,手脚有些发软,额头也有虚汗冒出。 真到了这个时候了吗? 祸起萧墙。 这个词此时在魏广德脑海里盘旋,以前看电影电视,,皇子之间为了太子之位勾心斗角甚至刀剑相向,当时还没什么想法。 可当自己真的深陷其中的时候,一种浓浓的危机感才彻底贯穿了魏广德。 虽然裕王和景王之间还不至于发展到这一步,毕竟当今嘉靖皇帝太强势。 当年李二之所以敢发动玄武门之变,还不是因为他们的老子李渊不够强势,他的皇权依靠三个很强势的儿子在支撑。 天下,几乎都不是他李渊打下来的,而是由老二和老三打出来的,他不过是投了一个好胎,又养了几个好儿子,就白捡了一个江山。 而李二确实够狠,为了那一天,甚至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开始默默准备,而且最后也够心狠手辣,杀光了他的侄子。 斩草除根,不过如此。 至于后世历史为他洗白,说什么圣君,说什么他是为了自保被迫发动的兵变,骗骗小孩子还行。 如果,李渊那个时候真的威望很大,给李二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做。 现在,嘉靖皇帝够强势,景王肯定不敢调动刀兵公然兵变,所以选择的就是暗杀,但是这也是最难防的。 “裕王去了西苑没有?” 魏广德想到今日是正旦,按例裕王和景王都要入宫请安的。 “今儿大早就去了,现在已经回王府了。” 陈矩答道。 魏广德闻言,想了想,今天皇帝的话传到景王府,想来最近几天怕是要加倍小心了。 之前魏广德以为景王可能就要使用对付陆炳的手段对付裕王,只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一会儿我就去裕王府,在提醒下裕王,让他近期加倍小心。” 魏广德低声对陈矩说道,同时又朝陈矩拱手道谢。 “你们这些裕王府的人也要加倍当心了,就怕裕王那边动不了,迁怒于你们。” 陈矩摇摇头,又低声提醒道。 “明白,陈大哥,这次有劳你跑这一趟。” 魏广德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感谢了陈矩一番。 “只要裕王好好的,我们这些无根之人才有依靠,现在是靠着皇爷,将来还不是靠着裕王殿下。” 对于太监来说,从净身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不容于祖宗,皇帝就成了他们惟一的依靠。 像黄锦这样的,能一直陪着嘉靖皇帝走到现在已经算命好,何况现在的黄锦也已经是七老八十的人了,还能伺候几年。 而对陈矩,甚至是高忠这样的,还有的是时间。、 向裕王表忠心,其实对他们来说也是有点没有半分负罪感的,毕竟裕王是嘉靖皇帝指定的接班人,皇帝还是要按照祖制进行传位的。 而在两人说话的时候,一辆外表普通的马车从景王府侧门驶入,一直进入到二门后马车才停下,此时景王已经站立在马车前,已经有內侍搬了张马凳放在车架旁。 这时候,马车车帘被人掀开,一个宫装丽人从车厢里出来,踩着马凳下了车。 “郑姨娘过年好。” 景王看到车上下来人连忙上前两步问好。 郑姨娘是母妃卢靖妃身边的惠人,也就是一名女官,景王自然很是熟悉。 不止于此,在景王小时曾经担任过他的看护宫女多年,如果是明朝的皇子对奶妈更多的是亲近,那么对这些看护的宫女则更多的是畏惧。 能够被派到小皇子身边的人,自然是皇子母妃信任的人,在宫廷这样的地方,做任何事多一分小心都是必须的。 而这样的人,大多也不会惧怕小皇子,常常对他们的过错进行教导,一旦教导不了就会去告诉皇子母亲,由他们出面对皇子进行教训。 现在景王身前的女人郑惠人就是这样一个人,她担负着照料景王小时候的生活,期间景王自然多次被她教导过,看到她心生惧意也就不奇怪了。 而郑惠人对皇子越严厉,往往会在卢靖妃那么得到加分,因为会被认为是对皇子好。 本身就是被信任之人,所以她在景王成年离开时,又回到卢靖妃身边服侍,她现在来到这里,在景王看来,就和他母妃卢靖妃亲自来此也无甚大的区别。 “殿下过年好,娘娘有话让我带给你。” 郑惠人向景王行万福礼,开口说道。 “姨娘,里面请。” 景王急忙把郑惠人请入王府,找了个僻静的厢房,又吩咐其他內侍不得传唤不准进屋,这才跟在郑惠人身后进入厢房。 “姨娘,母妃那里可是有什么差遣吗?” 在景王看来,大过年的,母妃那边应该不缺什么才对,派人到自己这里,或许是有什么事儿要自己去做。 “殿下,你那边的人,还是让他们停手吧。” 在景王话音落下之时,郑惠人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景王有些摸不清门路。 “姨娘,你说的是什么人?” 景王很奇怪,马上开口问道。 “陆文孚的事儿,娘娘又不是不知道,虽然你一直没有告诉她。” 这时候,郑惠人展现出她面对景王是的强势作风,直言道。 听到郑惠人提到陆炳,景王虽然心在生起一丝惧意,可依旧强装镇定道:“姨娘说的什么?本王听不懂。” “殿下懂不懂都不重要,娘娘是为了殿下好才会在今日强出头.” “什么?” 在郑惠人说话间,景王惊讶插话问道。 被景王打断说话,郑惠人自然不会有什么不满的表现,而是很耐心的继续说道:“殿下,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你身边的一切,都是娘娘安排的。 你到底做了什么,你知道,娘娘也知道,之前” 郑惠人还在继续说着话,可是对面的景王此时已经觉得有点头晕目眩,自己最担心的事儿还是发了。 刚才郑惠人说道自己身边的一切都是卢靖妃安排的,这话里的意思太明显了,自己暗中做的一些事儿,母妃那里全都知道,只是一开始并没有阻止自己。 想想也是,在那个时候,嘉靖皇帝并没有表露出自己的心迹,有希望的人自然会全力争取上位。 虽然陆炳并没有反对景王上位,至少没有表露出在立皇储问题上任何的倾向,但他和支持景王的严嵩不对付,自然也算是敌人。 所以哪怕景王对陆炳下手,卢靖妃也只是选择了装聋作哑的态度来应对。 “那些人都被东厂秘密处决了,虽然不知道他们交代了多少,可是你做的事儿,陛下是觉察到了的,虽然没有对你做什么,可是你觉得你还能隐藏得了吗? 殿下和严世番商量的很多东西,娘娘也知道,之前的就算了,可是从此刻起,你不准在和严世番有任何交往。 之前娘娘还想求个恩典,给你留下一丝希望,把你的封地换到北方,更接近京城的地方,可是陛下断然拒绝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时候,郑惠人忽然对景王发问道。 “什么?” 这时候景王脑袋有些晕晕的,随口就说道。 “娘娘说的,你记好了,陛下已经对你厌恶了,只想把你丢的远远的,再也不想见到你。” 郑惠人看着景王,一字一句的说道。 “这,怎么可能?为什么会这样?” 景王此时有些站立不稳,扶着身旁的桌子问道。 “祖制,陛下虽然显得有些叛逆,可是为了大明江山的延续,在传位这样的大事上也不得不按照祖制进行。 不管陛下以前是否有过立你的打算,但是到现在止,你不能再有奢望,那个位置不属于你。” 郑惠人看着景王此时的样子,也感觉到眼角有些发胀,可是她想到来时卢靖妃的吩咐,依旧维持着冷若冰霜的表情继续说道:“娘娘只有你一个孩子,他希望你能活的好好的,而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被罚到凤阳高墙下吃苦。 不管怎么说,你去了德安,你还是亲王,可以世世代代享受荣华富贵。” 看着景王摇摇欲坠的样子,郑惠人停顿片刻,又继续狠狠对他说道:“你做的那些事儿,娘娘都能知道,你觉得东厂,你父皇那里会不知道吗?” 扑通一声,景王站立不稳,一下子摔倒在桌旁。 东厂,父皇。 这两个词击垮了景王的心理底线。 其实在一开始,郑姨娘说出那话时,景王就已经预感到,自己身边有卢靖妃安排的人,他们一直在暗中悄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或许一开始只是为了看护好他。 而现在,这些人已经变成了代替母妃监视他的人,怕他犯错,接着继续犯错。 自己做的那些事儿,母妃知道了,景王其实并不惧怕,可是母妃都能安插人手在他身边监视,那东厂呢? 以前,景王也听人说过,各王府里派去的宦官当中,就有东厂安排的人,他们负责监视各家王府的动静。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贵为亲王,还没有就藩的亲王,身旁可能也已经有东厂的人潜伏了。 他丝毫不怀疑自己母妃的判断,就今日母妃只是试探着询问嘉靖皇帝能否给自己换个封地,却等来了皇帝的暴怒和训斥,确实可以看出父皇对他已经生起了深深的厌恶。 否则,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就算嘉靖皇帝不愿意答应,也应该是婉转的回绝而不应该是发怒。 现在的景王,心里是真的怕了。 正如先前说的那样,就算他什么也不做,也可以在德安做个安乐王爷,享受一生的荣华富贵。 而一旦自己做的那些事儿,嘉靖皇帝都知道了,说不好就真的会被抓到凤阳高墙下吃苦。 《大明会典》对宗室犯罪的规定,“凡过犯有重轻。轻者治其党与。重者本身发高墙、或闲宅。子孙降为庶人、或俱禁住。” 明太祖朱元璋真的为子孙后代谋划的太周到了,在《皇明祖训》中把宗室犯罪最高刑法定为“无期徒刑”。 既避免了子孙之间的互相残杀,又体现了朱明王朝宗室间世代的“亲亲之谊”。 所谓凤阳高墙,其实就是一个专门关押宗室的监狱,各地按察司当然不能审理、关押宗室,所以才有了这么一个地方。 其实,对于犯罪者关进监狱,这本身即是惩罚又是对宗室的保护,至少不会被斩杀,但是最让宗室惧怕的其实是一家老小从此被降为庶人,世世代代被关押在这里,至少在皇帝没有想起要释放前。 412开印 凤阳高墙有多可怕,景王当然不知道,他也没兴趣知道,他只需要知道那里有多恐怖就好了。 远的自然就要数朱文圭,他是建文帝朱允炆的次子,时年两岁,在“靖难之役”后,他父亲朱允炆、兄长朱文奎都不知所终,母亲马皇后自焚而死。 永乐皇帝将朱文圭囚禁在凤阳“高墙”,此时虽然还没有高墙监狱一说,但是已经按照后来高墙的模式进行管理,也就是完全封闭,与世隔离。 直到明英宗朱祁镇从南宫复位之后,重新复辟的明英宗朱祁镇根据自身的囚徒经历,对无辜被监禁五十年的朱文圭深感同情,同年朱文圭被释放,已经是五十七岁了,五十五年的铁窗生涯,释放后连牛马都不认识,不久就去世了。 而近的,自然就是前几年被废降为庶人的徽王,宁愿选择直接自杀也不去凤阳高墙。 景王府里发生的对话,魏广德自然是不知道的,此刻他在陈矩的影响下,回到包厢后吃喝了一阵就以家中有事匆匆告辞,先行一步离开。 他要去的,自然就是裕王府,提醒他们注意,至少在景王离京就藩前这段时间里必须严格保证裕王的饮食安全。 其实,自从魏广德传递出陆炳死因有异后,在他的提醒下,近侍太监李芳就亲自负责监督起裕王的饮食起居。 这些情况魏广德自然知道,可是毕竟时间有些长了,他还是担心李芳会一时麻痹大意,从而铸成大错。 马车快到裕王府时,和一辆迎面驶来的马车交错而过,不过此时的魏广德那里顾得上这些,甚至都不知道有马车过去。 到了裕王府侧门,魏广德是这里的老熟人,自然没有阻拦的直接就进入其中。 大初一的,进了裕王府魏广德才感觉有些不妥。 叫过身旁一个眼熟的內侍,对他吩咐道:“去请李芳李公公到书房那边,我有事寻他。” “是。” 裕王府的人自然熟悉魏广德他们这些讲官,得了魏广德的吩咐立马答应一声,快速就去找李芳去了,而魏广德没有继续往里走,而是绕了个圈到了他们平日授课的书房那里。 魏广德去了自己的值房,也没让內侍送上茶水,就是坐在屋里静静的等待着李芳过来。 今日,本来就不是他们几个讲官商定的来给裕王拜年的时间,他们约的是明日,不过事发突然,所以他只能现在就过来。 “魏大人,你今日” 等不多时,魏广德就看见李芳提着前摆进了屋子。 本来今日这里不该有人来,所以屋里之前是没有上火盆的,还是魏广德进来后,內侍才匆匆搬来一个火盆,此时魏广德正伸手烤着火。 李芳进屋就感觉屋里还有些冷,当即在门口站住,转身对外面喊道:“外面谁,快点再搬几个火盆进来。” “不用喊了,李公公快过来坐着烤烤火,我就是得到点消息,所以才冒昧前来,说完我就回去。” 魏广德急忙说道。 听到魏广德这么说,李芳朝外面摆摆手,“你们去院子外面守着,没喊你们都别过来。” 不清楚魏广德说的消息是什么,出于谨慎考虑,李芳把院子里的內侍都叫了出去,看着几个人都离开站到院门口这才转身走到魏广德身边坐下,也学着魏广德的样子,身体前倾,伸手烤火。 “魏大人,你说的消息是什么消息啊?” 坐下后,李芳直言问道。 “今儿王爷去了西苑吧。” “是啊,一大早就去了,皇爷还是没有召见,只是在宫门外跪安就被请回了。” 李芳表情略微有些伤感,他是当年派到杜康妃身边做事的內侍,因为聪明伶俐,办事认真被杜康妃派到裕王身边,这么多年了,对王爷的事儿自然知知甚详。 王爷从小到大见到皇帝的次数屈指可数,小时候裕王还要通过他之口才能知道自己父亲到底长什么样。 因为去年,嘉靖皇帝确定了景王出京就藩,裕王还以为今年入宫应该可以见到嘉靖皇帝了,可是没想到,到了永寿宫依旧被挡在了外面不得而入。 虽然听说之后的景王也是一样的被挡了回去,可是裕王这会儿心里并不好受。 魏广德对裕王没太多感情,在他看来,他对裕王所做的一切不过图的就是将来裕王上位后自己有大好前程,所以并没有感受到李芳话音里的伤感情绪。 “今日我过来,就是因为听说西苑里发生的一件事,裕王出西苑的时候,是否遇到后宫妃嫔前去请安?” 魏广德开口就说道。 “有,在宫门的时候,后妃正要出西华门,怎么了?” 说道这里的时候,李芳的语气陡然变得有些急促。 现在嘉靖皇帝的后妃中,可有一位地位不低的人,而那人就是景王的生母,难道. 不怪李芳不多想,实在是今日陪着裕王入宫前后,裕王情绪的变化有点大,他在裕王身边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 “不是。” 魏广德急忙摆手说道:“今日,卢靖妃在给陛下请安的时候忽然提出一件事儿,想要给景王换封地,在北直隶周边找一处建景王封国。” “什么,这怎么可以。” 李芳当即惊叫失声。 还好,魏广德马上就继续说道:“陛下没有答应,还当场对卢靖妃进行了训斥” 随后,魏广德就把从陈矩那里听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告诉了李芳,而李芳越听脸上喜色渐浓。 “哈哈,好,这是好事儿,我得去给裕王说去。” 魏广德还没说完,李芳已经喜不自禁,拍着手起身就要走,却被魏广德一把拉住。 “李公公,我找你来可不是传递这个好消息的。” 魏广德严肃说道:“虽然景王谋求换封地的想法被陛下给否了,可这也是把他彻底逼上了绝路。 现在摆在景王面前的就两条路,要么乖乖的去德安就藩,要么就是孤注一掷,我这次来其实还是提醒你,别怪我唠叨,现在裕王的安危比任何时候都紧迫。” “嗯?哦。” 李芳回过神来,明白了魏广德的意思。 他不是蠢人,自己的将来也全系于裕王身上。 魏广德虽然又提起这个让他觉得很烦的话题,可是就现在的情形看上去,也是不错。 狗急跳墙、兔子蹬鹰,最怕的就是景王看到继位无望后进行搏命。 魏广德当初就给李芳说过,如果裕王真有个三长两短,嘉靖皇帝大概率也不敢发作,因为他就只剩下这一个儿子了,是万万不会治罪的。 “魏先生,你的苦心芳明白了,你放心,这段时间我亲自盯着此事,决不许有半分差池。” 李芳还是站起身来,冲着魏广德深深一揖道。 “那好,我就先走了,明日再来给殿下拜年。” 魏广德笑笑,随即起身和李芳告辞。 李芳送魏广德出了裕王府,直到他上了马车这才匆匆返回王府内院。 再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景王就要离开京城,在京的王爷就只剩下裕王一人,就算旁人还有别的心思,也是鞭长莫及。 现在裕王心情不好,魏广德虽然是过来提醒他的,可不是也带来了一条好消息吗? 那这事儿告诉裕王,让他也高兴高兴。 现在的裕王其实还是患得患失,虽然看似地位被确立,可是嘉靖皇帝毕竟没有封他为太子。 而此时的景王,在郑惠人离开后,一个人在厢房里枯坐半晌,这才叫进来一个亲信內侍。 “你今日算了,明日吧,去严府知会严冬楼,就说本王身体抱恙,这些天就不去那边玩了。” “是。” 內侍急忙躬身答应下来,在景王摆手间他又缓缓退出厢房。 “严家完了,不要在和他们有过多来往。” 此时,景王脑海里还在盘旋着郑惠人离开时的忠告。 刚刚被郑惠人一提醒,景王才忽然醒悟过来,严世番和自己接近,为自己出谋划策的目的,不是他被自己的王霸之气所慑而臣服,实在是自知死局,不过是博一个死中求活罢了。 以他严世番在京城的名声,将来肯定是要被清算的,甚至郑惠人直言不讳,不是裕王清算他,也会是自己出手,严世番其实是留不得的。 他所作所为,注定了不能像其他臣子那样,致仕就可以剪断那些干系。 只怪自己以前被帝位蒙蔽了双眼,或许也不是自己没看明白,只是没去往深了想,地位都没争取到,怎么可能会放弃一股助力呢? 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有争夺帝位想法的? 景王不仅陷入回忆,出宫的时候,自己和裕王都是一样的待遇,那会儿外面有人这么猜测,自己还只是一笑了之,好像就是和严世番认识以后吧,才开始有了一些想法。 景王现在是彻底放弃了,他不想继续去争那个位置了,要是自己继续命令那人找机会给裕王下毒的话,或许锦衣卫就会持着驾贴来带自己去凤阳。 想到这里,景王霍然起身,叫来自己身边的近侍,小声吩咐几句,让他尽快把消息传递过去,这才又重新坐下。 时间转眼到了初四,这天一大早魏广德穿戴整齐,就匆匆赶到了翰林院,因为按照钦天监的计算,初四这天的卯时正二刻是吉时,所以全大明所有的衙门会在这个时候举行“开印”仪式。 按后世的时间,还不到七点,都不到上班时间,可在明代,官员们已经开工了。 魏广德也没什么好说的,规规矩矩去翰林院参加仪式,之后自然是稍微闲坐一会儿,就和张居正一起去裕王府。 和封印仪式差不多,翰林院官员在袁炜的带领下重新请出印章,院子里又是鞭炮齐鸣。 衙门开印,并不代表着官员们的年过完了,其实也仅仅是一个仪式而已,别忘了十五的时候京城还要组织鳌山灯会,只有灯会结束以后,在官员和百姓们看来,这个年才算是真的过完了。 “刚才你和吴学士说什么?” 离开翰林院,魏广德邀张居正和他同乘一辆马车前往裕王府,马车上张居正就问道,“看你当时很吃惊的样子。” 魏广德笑道:“当初我入翰林院时,就是拜在吴学士门下。” “哦。” 张居正淡淡应了一声。 “听他说,年后翰林院掌院可能要换成李春芳李学士,袁炜要专事部议。” 魏广德继续说道。 “袁炜这是要完全投入朝政中,为国分忧了,呵呵” 张居正笑道。 其实袁炜的职务变动,他比魏广德消息要灵敏许多,毕竟他的消息来自老师徐阶,他之所以问魏广德,其实不过是好奇他和吴清的关系。 吴清虽然也是学士,可注定没太大前途,对魏广德和这样的人交好很是奇怪。 “你应该事先知道的吧。” 这时候,魏广德又开口说道。 “之前听说过。” 张居正点点头,朝中的消息,他比魏广德灵通,不过在裕王府这段时间他也知道了,魏广德在宫里有人,对宫里的消息很是灵通。 初二的时候,他都还不知道昨日西苑发生的事儿,可魏广德昨日就知道了,甚至还是事发后一个时辰他就知道了。 不可小觑。 说到这里,张居正又想起来什么,这还是前两天去徐阶府上拜访时才听说的,反正也是闲着,就给魏广德说说,打发下这段时间。 “另外听说,年后陛下要召南京翰林院掌院,国子监祭酒瞿景淳回京,具体要怎么安排还不清楚。” “嗯?” 魏广德先是惊讶一声,随即开玩笑道:“叔大兄不会想去南京担任翰林院掌院吧。” “我要能担任掌院我还真想去,呵呵” 张居正乐呵呵说道。 其实真有机会的话,他并不介意在南京去转一圈。 自己年轻,可不是去养老的,只不过是周转过渡下,真要去了肯定也能升迁为翰林学士,反正有老师在京城,这边有了好的官职空出,肯定是能迁回来的。 “瞿大人多大岁数了?” 这个时候从南京调回这么一个老资历的翰林学士,容不得魏广德不关心下。 “五十来岁吧,嘉靖二十三年的榜眼。” “哦。” 魏广德答应一声,怪不得张居正清楚,瞿景淳比张居正早一届,他参加会试那会儿,肯定关注上一科。 413日食 正月初四这天,全大明所有的衙门都举行了开印仪式,这代表着嘉靖四十年的到来,所有官员又开始正常的工作了。 也是在这一天,礼部尚书吴山向通政使司递交了奏请景王就藩的奏疏,一时间又是朝野震动。 之所以引发这么大的影响,还是因为满朝大臣们都知道,景王府的改造工程并未完工,而礼部尚书就这么急吼吼的上奏请求确定就藩时间,未免有些欺人太甚之感。 不过想归想,初四、初五这两天时间里,殷士谵、张居正和魏广德府上就来了许多拜会的官员,而最夸张的还是高拱家里,上门拜访之人已经在高府外排成了一条长龙,其架势丝毫不弱于内阁宰辅之家。 因为就在此时,一条小道消息也在京城里流传开来,那就是西苑永寿宫里,在正旦日发生的一切。 相信这条小道消息的人都知道,景王已经成为了过去式,即便或许过去他真的离那个位置很近,但最终嘉靖皇帝还是选择了遵从祖制。 而就在初六这一天,内阁里再次转出一道圣旨,经六科用印后快速发往南京,那就是嘉靖皇帝召南京翰林院掌院,国子监祭酒瞿景淳回京升任吏部右侍郎。 魏广德虽然之前已经从张居正口中知道了此时,可是这个时候分析当下朝局,魏广德也有些迷糊了。 现在礼部和吏部侍郎的位置上已经被安排了一堆官员,袁炜、严讷、李春芳和高拱,现在又增加了一个瞿景淳。 而高拱已经是顶了实缺有俩月了,袁炜据说也会从翰林院正式转入礼部,到时候必然和高拱的职位有冲突,还有担任礼部尚书多年的吴山,这么多嘉靖皇帝宠信的臣子都挤在这条道上,难道不觉得拥挤吗? 魏广德之所以会想这些,还是因为内阁三辅吕本大朝会就请假未至,据说身体已经是不行了,只不过屡次上本请求致仕都被嘉靖皇帝留中而耽搁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吕本就剩这一两年时间了,他一旦离职,内阁有可能就会增补一名阁臣,在储君之位尘埃落定后,所以许多人又开始关注着下一个入阁之人到底会是谁。 这些最有可能入阁的人员中,或许也只有吴山的府上这些天是门前冷落车马稀,因为这人脾气很臭,要是没事儿跑去拜访很可能吃闭门羹,次数多了,时间长了,想要通过登门拜访和吴山搞好关系的人自然就少了。 而袁炜、严讷、李春芳府上就开始热闹起来,高拱本身一直就很被京官们追捧。 这个时候的严阁老府上,虽然大致如故,可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在景王就藩已成定局的情况下,以严阁老的身体也支撑不了几年了,虽然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就干出推墙的事儿,可是私下里倒严派还是在暗中悄悄进行串联。 纷纷扰扰中,时间一晃就过了十来天,鳌山灯会已经结束了,京官也开始收心,该重新投入到公务中了。 随着钦天监奏上由他们算出的吉时,景王就藩的出发时间和抵达时间以奏本的形式递交,得到嘉靖皇帝许可后,司礼监批红发还礼部,一时间吴山的工作陡然增加。 裕王府的授课已经恢复正常,可是裕王府中人的心思却都在景王出行上。 亲王离京就藩是有制度的,不是到时间景王去拜别皇帝和母妃就可以离开,期间规矩甚多,作为兄长的裕王和在京官员全部都要参与。 “肃卿兄。” “肃卿,你来了。” 这天下午,魏广德和殷士谵、张居正在房里闲聊,门帘挑开就看见高拱迈步而入,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都坐,我就是回来办些公差。” 高拱摆摆手,示意大家别客气,随即又问道:“殿下不在?” “殿下昨晚偶感风寒,身体有些不适,正在休息。” 殷士谵有些尴尬的说道。 看到殷士谵等人脸色不好看,高拱立时了然,裕王的德性他还是知道的,他还在王府的时候,荒唐事儿也是见怪不怪。 “那我就和你们办交接也是一样,抽空你们把事儿和裕王交待下,万不可有差错。” 说话间,高拱从怀中摸出一份文书递给殷士谵道:“这是吴尚书定下的《辞朝仪》,虽说大多都是我礼部官员在操办,可景王离京前一日,景王携王妃前往宫中辞行后要到裕王府拜别,之后殿下还要回拜。 然后就是所有京官都要参与,去景王府拜谒景王,次日景王离京,在京文武官员全部要在宫门候景王辞行,后至长安左门外桥头序立,等候景王车架过。” 《辞朝仪》是吴山和礼部左、右侍郎查阅前朝亲王就藩仪式后定下来,整个程序都按照以前的模式来,不会增加和删减。 不过对于裕王府中人来说,其实要参与的也就是他所说之事。 殷士谵快速翻看完了手中的文书,随即递给了魏广德,魏广德拿文书的手靠右,方便张居正一起观看。 魏广德不知道其他人怎么看,反正他是很好奇的,明朝亲王离京就藩到底是个什么仪式。 仪注前一日,恭诣御前面辞,先期内官预设幕次于上御宫门外,至日王具冕服妃翟衣由东华门入至上御宫门外入幕次,司礼监官奏引至御前,王与妃并立,王左妃右,行五拜三叩头礼,王与妃俱跪听上训,命讫上以果盒酒赐王,王跪饮,讫叩头毕,出幕次与妃同诣母妃前,行四拜礼毕出,妃先回府,景王至裕王府内行四拜礼,裕王仍至景王府内行两拜礼,各回府,文武百官各具吉服诣景王府行四拜礼。 次日文武百官各具朝服侍班,景王具冕服由东华门入至大朝门御座前行五拜三叩头礼,引王由东阶出承天门至幕次易服,王自祭承天门之神礼毕,王乘舆出长安左门至府同妃启行,由朝阳门出,百官易吉服至桥东左右序立候王辂过而回奏。 魏广德看完吴山所拟《辞朝仪》,对大明藩王离京就藩的程序有了个大致了解,不过就在这时,耳朵里就听到殷士谵在问高拱道:“文书过内阁了吗?” “当然,今日上午的时候送到的内阁,这会儿已经送入宫中了。” 高拱抚须含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严阁老倒是保持一贯的作风,秉公而为。” “呵呵.到这个时候,他就是想要做什么也是晚了。” 殷士谵却是笑道:“回头我给陈逸甫去封信说说,让他也高兴高兴。” “别,他看邸报也会知道的,你要真写了信,要是传出去,对殿下不好。” 高拱急忙出言阻止道。 “肃卿兄。” 魏广德听他们说到公文送入宫中,不由得心中一动,开口喊道。 等高拱、殷士谵等人的注意力转过来后,魏广德才开口问道:“我看吴尚书所定的《辞朝仪》,程序如此繁琐,陛下那边会过吗?” 好吧,平常的朝会就不说了,正旦、冬至和万寿圣节三大朝会,嘉靖皇帝都会提前下旨全免,只安排个国公率满朝文武行礼,唯一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出现的也就是每三年一次的殿试。 按照吴山所列的《辞朝仪》进行的话,在景王离京前两日他都要出面,还要面对景王和景王妃,嘉靖皇帝会做吗? 虽然大部分朝臣都认为嘉靖皇帝不上朝和不愿意见二王,主要还是和前朝正德皇帝一样,整日里忙着修仙大业所以耽搁了朝政和家庭亲情。 正德皇帝是忙着玩儿,嘉靖皇帝是忙着修仙,可是魏广德却是持不同意见的。 实际上这也是后世的,比较通行的看法,嘉靖皇帝并不是惰政,而是因为被整怕了。 见了两个儿子,结果不久儿子就死了,所以他相信的陶仲文的说法,“二龙不相见”的箴言已经深深刻入了他的骨子里。 尽管是景王离京就藩,嘉靖皇帝也未必会接见他,否则正旦日就见景王了。 后世观点,嘉靖皇帝在位四十五年中,除了最初那几年,朝政落在杨廷和等人手中外,之后的时间,朝政权柄都牢牢的抓在自己手里,一刻没有失落过。 之所以会如此,那就是嘉靖皇帝虽然忙于修炼道家秘术,却每日从不懒惰,坚持处理内阁所转来的公文奏疏。 对于内阁的票拟,嘉靖皇帝从来都不是盲从的,而是会做出自己的判断,这也是在有了内阁以后,他又设立直庐的原因。 对奏疏中不懂的,或者不知的,马上就召见大臣进行询问,然后再做处理。 拍板权,始终牢牢握在手里,让阁臣们虽然能得势,却不敢肆意妄为。 “这是制度,陛下应该” 高拱一开始还没太在意,可是随即也领悟了魏广德话里的意思。 嘉靖皇帝破坏的规矩已经不少了,即便当年被认为荒唐透顶的正德皇帝也没有像当今这样,十数年不上朝的。 “你是说,陛下可能会驳回?” 高拱瞬间脸色大变。 “不知道,圣心难测。” 魏广德摇摇头说道,“不过就算是驳回,应该也只是会对辞行的仪程进行大幅删减,有可能入宫的那些会被删掉,毕竟钦天监已经算好了时间,要是真的直接驳回,这一来二去的,说不好就误了吉时。” 其实魏广德还有一点没有说出来,那就是嘉靖皇帝或许真的抗拒见到他的两个儿子,担心他们会因为看到自己而发生意外。 高拱这时候已经站起身来,搓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 “我怎么没想到呢。” 高拱来回走动,嘴里也小声嘀咕道。 《辞朝仪》在递上去前可是过了他的手的,当时他还觉得吴山所做四平八稳,完全按照仪制而为,断然不会有错,却偏偏忘记了当今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皇帝。 虽然在选择储君的问题上遵守了祖制,可只是一个亲王就藩的事儿,就算嘉靖皇帝真的违反前朝制度,可现在满朝文武除了一部分人外,其他大部分人都巴不得景王早点离开,自然不会多生事端。 想到这里,高拱站定后对三人说道:“此事是我马虎了,如果公文真被陛下驳回,那我就向吴尚书提议,直接删除景王入宫的仪式,换成景王携王妃遥拜帝后辞行,百官立候。” 不仅是嘉靖皇帝不愿接见他们,往常连百官女眷入宫觐见都一同取消,不过高拱话说道这里的时候还是有点犹豫,毕竟景王母妃卢靖妃还在,不安排母子相见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正该如此。” 魏广德说道,“之前我在严府也看到过陛下批阅的奏疏,我看其中不少都有红字改动。” “是的,一些陛下认为不妥的,会御笔修改。” 虽然这些改动,执笔之人其实大多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所写,可都是按照嘉靖皇帝的意思所改,说是御笔也不为过。 以前魏广德在严府串门时就看到过发还的奏疏,以魏广德当时的看法,这类修改中其实有些是无关紧要的文字,该不该动其实都不要紧。 可是嘉靖皇帝还是在奏疏中改了,之后魏广德才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在提醒百官和内阁阁臣,你们的奏疏朕都有看过,别想糊弄我。 当然,对着想法,魏广德谁也没有说过,至于其他人是否也这么想,魏广德也懒得去问。 只是,魏广德、高拱等人没想到的是,《辞朝仪》的批示还没有下来,仅仅两天后,就再次发生了一件大事。 嘉靖四十年二月七日,当天红日高悬,天空晴朗有片片白云飘过,虽然依旧有些寒冷,可也是一个难得的大晴天。 巳时正三刻,天空忽然逐渐变得昏暗起来,如同即将入夜般,隐约可见漫天星斗。 “日食。” 天空的异像发生之时,魏广德和张居正就不约而同的喊道。 正在屋里闲聊的人,包括裕王在内都纷纷跑出屋子,抬头看向漆黑的天空,本该红日高悬却已经只剩下小半。 “钦天监该死。” 看到这样的场景,裕王不由得怒骂道。 明制,凡遇日、月食,均先由钦天监测算日、月食的出现日期和持续时间的长短。 而这次的日食,钦天监却是没有推算出来 414山雨欲来 “怎么会如此.” 此时,钦天监内,一名身穿青袍的官员冲出官署,提着官袍前摆快速跑向院子里的一处高台,胸前的绣着白鹇的补子不断律动。 他一边跑,一边不是抬头看向天空,而在他身后,陆陆续续有官员跑出。 上了高台,他就急不可耐的开口问道:“怎么回事,今日有日食,为何没有推算出来。” 此时高台上,三个青袍官员正站在浑象仪前不知所措,听到来人的诘问却是张口结舌,不知道该怎么说。 “杨灵官,你来说。” “监正大人,今日天空异相,我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怎么会推算不出来?” “监正大人,自古天象难测,从古到今许多都无法预测” 在监正和灵台郎对话的功夫,身后的人也陆陆续续到来。 “保章正,天象可记录了?” 看两个五官灵台郎都解释不清楚原因,钦天监监正把目光转向旁边站立的一人问道,他是钦天监五官保章正,专事记录天象,而先前所问的五官灵台郎则是专门观测天象的官员。 那保章郎捧着手里的记录念道:“嘉靖四十年二月辛卯,朔日食,是日微阴。” “咚咚.咚.” 正说话间,远处西苑方向隐隐传来阵阵鼓声。 “陛下在击鼓救日。” 身后人群中有人用颤颤巍巍的口气说道。 随着西苑鼓声的响起,整个京城各处城楼和鼓楼里,守卫的官兵马上按照规矩跟随敲响了大鼓,一时间整个京城鼓声隆隆。 “完了完了完了.” 已经有人被吓傻了,只知道嘴里不停念叨着“完了”俩字。 古人比较迷信,而且天人感应学说随着儒家的不断发展壮大,深入人心,所以在他们看来日食的发生代表的是老天爷示警天子。 明太祖朱元璋曾说:“吾自起兵以来,凡有所为,意向始萌,天必垂象示之,其兆先见,故常加儆省,不敢逸豫。” 将政治活动与天象联系起来是历代帝王强调统治合法性的重要手段,帝王对“天垂象,现吉凶“的深信体现在天文历法机构的设立和对天文历法工作的重视。 为此,朱元璋还专门颁布了救日月礼,规定了发生日食的时候官员们应该怎么去救助日月。 在救日月礼上,朱元璋以高规格礼乐来进行救护,并且佐以文武百官恭敬的救护礼节,这些都说明了朱元璋对于“日食”和“月食”现象发生的看重。 对于日月食的救护逐渐制度化和复杂化,从最开始的面对日月蚀,到天子敲鼓来吓退天狗再到皇帝需要穿常服,不能再正殿居住等,都可以看出封建王朝对于日月食的看重。 日月食的测算主要依靠钦天监这样的机构,而由于历法的偏差,经常会导致钦天监在测算日月食的具体时间时出现偏差,所以很多钦天监的官员会因为测量时间的失误而获罪,这也可以看出古代王朝对于日月食现象的看重。 如景泰元年正月辛卯发生了月食,但是由于钦天监的官员预测时间比实际发生时间晚,被皇帝关进了大狱。 而这次的日食则是完全没有推算到,想到可能遭遇到的处罚,此时高台上众人无不瑟瑟发抖。 一半是在高台上被寒风吹的,一半则是被吓的。 钦天监是明代的天文历法机构,执掌天文占卜、制定历法、推算节气、择日堪舆、报时等事务。 明朝钦天监的前身是太史监,太史监设立于元至正十六年,次年改监为院。 明朝建立后,继承元朝的机构设置,于洪武元年改太史院为司天监,后改名钦天监,形成钦天监下辖天文、漏刻、大统历、回回历四科的格局,“掌天文、定历数、占侯、推步之事”。 就在这个时候,刚刚还在发呆的监正猛然间抬头看向天空,高挂天穹的红日虽然大部被遮掩,可并未完全被掩去,而此时,监正隐隐感觉似乎天色正在逐渐由暗转明。 “日食是不是要结束了?” 监正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好像亮了。” “是亮了。” 在七嘴八舌中,监正猛然想到什么,随即抢过五官保章正手里记录天象的册子不禁念叨起来:“朔日食,是日微阴.是日微阴” 随着日食现象的逐渐消失,天空重新恢复了光明,太阳依旧高挂天穹之上,短暂间慌乱的京城也恢复了秩序。 此时西苑鼓楼上,嘉靖皇帝把手中的鼓槌往黄锦身上一抛,双手一挥衣袖,背着手气呼呼的下了鼓楼,黄锦双手捧着鼓槌紧紧跟在皇帝身后。 “马上派人去钦天监,朕要解释。” 今日的日食事发突然,之前完全没有得到钦天监的示警,相应的救护仪式根本就没有准备。 日食发生后,嘉靖皇帝才慌忙冲出寝宫来到这里,此时心中火气升腾。 “派人快马把王今、刘文斌、蓝道行他们都给朕请来,快去。” 边走,嘉靖皇帝一边吩咐道,同时自己也在脑海中思索着,这日食到底是怎么回事,最近朕有做错什么吗? 猛然间,嘉靖皇帝忽然站定,抬头看向天空,嘴里喃喃道:“难道朕遵从祖制不对,不该是裕王吗?” 嘉靖皇帝的低语让他身后紧紧跟随而来的黄锦就是眼皮子直跳,他一直跟在嘉靖皇帝身边,对宫里宫外的事儿自然一清二楚,皇帝嘴里念叨的话他也听明白了。 换谁做皇储,其实和他关系真的不大,他都多大年纪了,六十的人了,比嘉靖皇帝还年长几岁,又能再活多久? 可是他更清楚,若不是裕王接位,天下的文官都会集体反对,到时候的情形可能比当今刚刚登基时候还要复杂。 嘉靖皇帝回到永寿宫里,黄锦则是被打发出来办事。 出了宫门,黄锦就把陈矩等几个近侍招过来,“你们马上出宫,去请蓝仙长、王仙长、刘” 嘉靖皇帝要他去请方士入宫,肯定是要为今日的日食进行占卜,所以黄锦第一时间就派出內侍太监去请人。 安排好每个人的差事儿后,就把人都打发出去,不过在陈矩转身要离开时,忽然听到黄锦喊道:“陈矩,你等下,我还有事儿要交代。” 陈矩转身,等其他人都离开后,黄锦才低声快速说道:“出宫以后你马上去裕王府给魏广德送信,今日日食,皇爷担心是上天示警裕王,让他们尽快想出办法。” “上天示警.裕王” 陈矩听到黄锦的话,惊讶的合不拢嘴。 “陛下遵祖制选择裕王继位,但是这节骨眼上出现了日食,皇爷现在有点摇摆” 黄锦快速解释了下,“快去,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对于此事,黄锦是有心无力。 他可以为裕王提供帮助,但却也不会忤逆皇帝,给裕王府提前通风报信就算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是。” 陈矩得了差,马上叫上两个內侍就出了西苑,不过处了西苑大门后却吩咐两个內侍去请方士,自己直接下了车。 陈矩一路小跑跑出宫墙范围后,才在大街上雇了一乘小轿,也没问价钱,直接就对轿夫说道:“去十王府大街,快点。” 黄锦给的消息可谓石破天惊,搞不好到手的鸭子就飞走了,现在也只能尽快把消息通知裕王,请裕王府诸人想想办法稳定局势。 好在嘉靖皇帝信任的这些方士们,许多都住在城外道观里,他们为了维持高人形象,大多表现出厌倦世间烟火,只是偶尔因为皇帝召唤才会进城呆上一段时间。 说起来,陈矩还有时间抢在方士们入宫前把消息传递过去,想点办法。 此时,陈矩脑海里唯一的法子就是拿银子,请那些方士帮忙说话了,说好话,想办法开脱今日日食事件,搞的他都来不及先去请示干爹。 因为陈矩很清楚,干爹的心思应该和黄锦是一样的,不希望嘉靖皇帝一大把年纪了还和文官集团来一场大乱斗。 “黄公公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坐在轿子里,陈矩低声自言自语。 小轿穿过长安街很快就拐入十王府大街,陈矩没有让轿夫把他送到裕王府外,而是在街头就下轿,也不敢走大街,穿过几条小巷才绕到裕王府院墙外,斜对面就是裕王府的侧门。 他到这里后,就顺着拴马石寻找,很快就认出魏广德的马车。 “李三。” 看到靠在车把式上眯觉的车夫,这人陈矩认识。 “嗯?谁?” 张三扭头看过来,随即认出来人是陈矩,立马跳下车张嘴就要喊,但是马上被陈矩摆手给打断。 陈矩直接从他身旁穿过,看了看周围才一下子爬上车架钻进车厢,在李三凑过来的时候,陈矩对他说道:“你去王府叫魏广德出来,别提是我,告诉他十万火急。” 陈矩诡异的做法让李三察觉到不同寻常,连忙点头答应下来,急急忙忙的跑向王府侧门。 不多时,车厢里的陈矩就等来了魏广德。 在王府里的时候,李三只说家中有急事,请魏广德出来一趟,他遵守了陈矩的吩咐。 这也不算吃里扒外,陈矩的样子不像是装的,或许真的了不得的大事儿发生。 不过在出了王府后几十步路程上,李三才快速把陈矩在车厢里等他的消息告诉了魏广德。 魏广德此时心里也是一颤,陈矩的表现反常,他也没有多问,李三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上车再说。 不过联想到刚才发生的日食事件,虽然他清楚日食、月食是怎样回事,可是也懒得费劲巴拉地去解释。 其实在这年头,古代的一些学者已经发觉了日食、月食现象产生的原因,只是他们也解释不了发生的具体道理,总之在这年头的人看来,似乎一切都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所以,这样的发现却没人去深究,往往还会坚定他们认知中的“天人感应”这一说。 等魏广德钻进了车厢,还没开口就听到陈矩小声对他说道:“善贷,大事不好了。” “大哥,发生什么事儿了,如此惊慌?” 听到陈矩说大事不好的话,魏广德第一反应就是他陈矩在外面收银子的事儿发了。 其实魏广德也知道,陈矩不仅从他这里收银子,也从其他人那里收银子,只是他很有节操,知道那些钱能拿,那些钱不能拿。 当然,背后或许还是高忠的手笔,毕竟陈矩到现在还没有磨练出一副老油条的做派,见微知著,能看穿很多东西。 不过,陈矩虽然也在外面拿钱办事,可都是能钱到事了,倒是和严世番的作风相似,办不成的事儿绝不昧人家银子,口风倒是不错。 不过有小阁老珠玉在前,陈矩的名头自然还不是那么响亮,知道的人并不多。 其实,以前的陈矩就是老实孩子一枚,全都是魏广德给养坏的。 那时候的陈矩仅仅是个內侍,不过就是借着传旨的由头能收过几两银子,几十两就顶天了,那里有像魏广德那样,为了上杆子巴结宫里的太监,少则几百两,多则上千两的送钱。 “先前日食你知道吧。” 听到陈矩的话,魏广德下意识点点头,京城谁会不知道啊,那鼓声那么响。 旋即,魏广德就意识到了什么,之前裕王还在王府里有些坐立不安,就连殷士谵和张居正都是在一边沉默不语。 魏广德也就是因为来自后世,知道一些简单的天文知识才会比较淡定,他并没有意识到日食这样的天文现象对古代政治局势的影响有多大。 魏广德一改先前从容的表情,之前没觉得,现在还不重视就是傻瓜了,他已经猜测出陈矩要说的话,怕是宫里和裕王有关系。 “大哥,有什么话快说吧。” 魏广德不禁开口催促道。 “今日突发日食,陛下当时还在永寿宫.” 接着,陈矩就把日食发生前后,永寿宫里发生的事儿都一一和魏广德进行了讲述,到最后黄公公叫他去请蓝道行、王今等道人进宫,所有事儿都交代清楚,陈矩才说道:“据黄公公说,可能陛下担心今日的日食是上天示警,或许是警示裕王.” 415化解之法 钦天监。 在众人七嘴八舌中,监正嘴里念叨着:“朔日食,是日微阴.是日微阴” 此时,所有人都已经发觉,日食似乎快要结束了,他们已经可以确认周遭逐渐变得明亮起来,天空中之前还隐隐可见的星斗此时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日食不见,即同不食,这是上上之兆,你们说对不对?” 监正的话自然传入众人耳中,大家都心知这是监正大人在考虑对宫中责问时的回答。 不过,监正大人的话传入大家耳中,却都不自觉的点点头,实在是找不到更合适的理由了,于是乎纷纷点头称是。 随即,监正把手里的册子交还给五官保章正,道:“后面就这么写,‘日食不见,即同不食’。” 这么做,也是为了统一钦天监众人的口风。 明朝代元而起,在户役制度上承袭元代,官府所需的各种职役均由相应的户计承担,这些户计“世籍世业”,为官府源源不断地提供役使之人,即所谓配户当差。 洪武二年,朱元璋下令:“凡军、民、匠、阴阳诸色户,许各以原报抄籍为定,不许妄行变乱,违者治罪,仍从原籍。” 也就是说明朝初年承认并保持了元朝的各种户籍分类,军、民、匠、灶是最常见也是人数最多的户计,其他户籍种类繁多,因事而设。 官府有什么需要,就会有相应的户计专门供役,其中,阴阳户是与天文、历算、占卜、堪舆诸事相关的户籍。 这里的官员,除了少数人,都是出自阴阳户,家族世世代代以此为生,自然形成了一个相对固定的小圈子。 自然,这里的人若是倒霉,其实牵扯的可能就是许多的阴阳户家族,各家族之间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倒是不怕有人出去胡说。 钦天监监正做完这些布置,这才一步步走下高台返回自己的官署,他还要去准备奏疏。 今日事绝不可能轻了,短短两句话是完不了事儿的,得澜色一篇奏疏递交宫里。 他们这些阴阳家说到底,其实和嘉靖皇帝宠信的方士类似,嘉靖皇帝喜欢什么自然很清楚。 只是,这些都是在钦天监里发生的,外人自然无从得知。 而到现在,钦天监监正都在煞费苦心,绞尽脑汁思索该怎么写这篇奏疏的时候,魏广德才从陈矩口中知道宫里在这短短时间里发生的变故,一时间有些膛目结舌。 “你随我进王府.” 魏广德刚开口就被陈矩打断道:“我就在这里,可不能进王府,要是被人看到就了不得了。” 像他这样的近侍,若是奉旨入王府自然无所谓,可他没有啊。 近侍私通藩王,这不是杀头的祸事吗? 哪怕他是皇储,未来的皇帝也不行。 这个时候,陈矩忽然怕了。 他倒不是怀疑黄锦使坏,而是景王。 现在因为日食现象很可能会闹出一场严重的政治事件,这个时候如果被发现他和裕王府有联系,景王奏到嘉靖皇帝那里,谁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现在就是一个敏感事件窗口,他不想犯错被牵扯进夺嫡之争,哪怕他想站队裕王。 听了陈矩的话,魏广德想想也不再强求。 “那我先进去向裕王禀报此事。” 说着,魏广德冲陈矩拱拱手,随即就要钻出车箱去裕王府。 这事儿不能耽搁,必须得尽快通知其他人,想到解决办法,毕竟都到这一步了,谁也不想放弃,必须抢在景王获悉之前把此事处理好,不给他一丝翻盘的机会。 不过,就在魏广德下了车后又在车前站定,回头对车里的陈矩小声说道:“陈大哥,此事怕是还要请你多费心,我觉得那些道士能用银子收买吗?” 魏广德到这一刻唯一能想到的还是花钱买平安,只要他们不在嘉靖皇帝跟前胡说什么,事情就有转圜余地。 “我觉得也只有此法,那些人很爱银子。” 陈矩答道。 “我明白了。” 魏广德笑着点点头,又冲他拱拱手,“陈大哥稍待,我去去就回。” 说完话,魏广德就头也不回的朝裕王府跑去。 那些道士都是宫里派人去请的,人多肯定不好派人四处找人打点,最好的法子只能是守株待兔,在宫门外堵人,这就需要宫里人帮忙。 特别是带路的还是西苑派出去的人,没有一个宫中的强力人物做后盾,那些太监內侍未必会卖裕王府的账。 是的,魏广德想到了高忠。 本来黄锦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惜黄锦要在御前伺候皇帝,肯定是分身乏术,而且他和黄锦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根本说不上话。 倒是因为陈矩的关系,他和高忠有了联系,还私下里见过几次。 魏广德快速回到王府里,此时书房里人都没有离开,裕王和殷士谵、张居正已经没有继续说日食的事儿了,而是讨论起学问。 他问,殷士谵和张居正答,李芳就笑眯眯站在一边看着。 不过轻松的气氛在看到魏广德气喘吁吁跑进屋子后就戛然而止。 一开始有內侍说魏广德家人来送信,家中有事的时候,其他人都没上心,不过魏广德出去一趟然后这样跑回来,大家都知道此事肯定不小。 只不过,包括裕王在内的众人都以为是魏广德家里出了什么变故,所以还是很关心,正要开口询问是否需要帮助,毕竟都是王府的人,要是真出了事儿,王府也是必须要帮衬的,不然传出去丢的可是王府的脸面。 只是没等裕王和旁人开口,魏广德就已经抢先一步说话了。 他进屋就站在门口对着外面侍立的太监下令道:“在院门口等着,有事儿我们会喊你们。” 这个院子是王府的书院,在这书院里的太监內侍都得听殷、张、魏三人的话,所以虽然裕王在这里,可是魏广德的话还是管用的。 屋外的几个內侍纷纷离开原先站立的位置走到了院门口等待,而殷士谵却诧异道:“善贷,发生什么事儿了?” 魏广德看了眼殷士谵,这才转头对着裕王说道:“殿下,宫里出事儿了” 于是,魏广德就把从陈矩那里听来的消息原封不动说了一遍,不添油加醋,叙述还要尽量简化。 “怎么会这样?” 裕王和殷士谵等人还没说话,人后的李芳就已经有些失魂落魄的念叨着。 魏广德没理会李芳,看了眼六神无主的裕王,知道裕王这里也不会有什么有意义的办法,只好回头看向殷士谵和张居正,“现在该怎么做,二位先生可有良法?” 魏广德的话提醒了裕王,裕王立马从位置上站起,冲着殷士谵、张居正和魏广德拱手道:“三位先生,请速速想办法解决。” 初闻之下,殷士谵和张居正这么短的时间里有怎么会有办法。 魏广德一路往回跑的时候也想了,似乎也只有行贿那帮仙长方士,让他们尽量淡化日食现象的影响这一个办法,希望可以让嘉靖皇帝宽心,消弭其有所动摇的心。 不过,魏广德也很清楚,现在他们伺候的这位皇帝可不是一个耳根子软的人,他是很有主见的。 其实,从他批改奏疏就能看出来。 嘉靖皇帝并不是一味的信任他的臣子,据陈矩所说,所有奏疏都是嘉靖皇帝明确态度后才会批红,根本就不是疏于朝政的人。 他有自己的坚持,即便百官无论怎么说,只要他认准一个方向,就绝不会轻易妥协。 事实上,嘉靖皇帝还真没怎么妥协过,从大礼议开始就是如此。 如果说有的话,或许只有“庚戌之变”时,他被迫向俺答汗作出过一次让步。 对这样的皇帝,魏广德一路上都在考虑如何才能改变他的想法,而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众口铄金”,但是前提条件就是要把皇帝身边的人,还有朝中主要大臣也要口风一致。 但是,想想就知道,这太难了。 别的人不说,就是严嵩、吴鹏等人,这些人肯定是不会听他们的话,而这就是景王翻盘的机会。 所以,现在时间真的很重要,必须在嘉靖皇帝还没有确定立场前就施加足够的影响。 这个时候,裕王也逐渐冷静下来,虽然心里还是很慌,可是却用期盼的眼神扫视着殷士谵等三人。 殷士谵和张居正这会儿都在低眉沉思,而魏广德则是皱眉看着他们。 发现这点有,裕王忽然心里一动。 这些年,魏广德可是给裕王府解决过许多次难题的,当初自己都穷的吃不起饭了,还是魏广德提议给严世番送银子才走通了户部的关系,顺利领到被拖欠的俸禄和岁赐。 “魏先生。” 这时候,裕王也不叫魏广德名字了,直接用先生来称呼他。 魏广德闻言收回看向殷士谵等人的目光,转头看向裕王。 “魏先生,可以办法?” 裕王再次开口问道。 魏广德当然不会想要隐瞒自己的想法,不过他巨额一人智短,所以想先看看殷士谵和张居正有没有什么见解可供参考,所以才第一时间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 现在裕王殿下直接询问了,他自然不能再拖延,当即开口说道:“这么短的时间,我能想到的也就是让那些陛下宠信的方士在御前不乱说话。” 听到魏广德开口,张居正脱口而出道:“详细点,说说。” 魏广德转头看了眼张居正,这才回头继续说道:“我回来前问了陈矩陈公公,以他的判断,那些道士应该可以用银子” 魏广德说到这里,裕王就马上点头。 能用银子解决的事儿,自然都不算事儿,其实古代似乎也是如此。 现在魏广德也学着古人说话说半句的习惯,只起一个头,这或许就叫含蓄吧。 “用银子,只要能办成,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殷士谵这会儿点头附和道,张居正也是点头。 “另外,据我所知,凡是发生日食、月食之天象,朝中大臣们都要上书言过自省,皇帝陛下也要” 说到这里,魏广德却是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我在翰林院时曾看过一份文书,记述嘉靖十九年三月初一日食,钦天监算出并上奏日食不及三分,依例免救护。 而后,礼部奏报,未观测到日食之天象,陛下喜不自禁,曰:‘上天示眷,朕知仰承。’” 不过魏广德话说道这里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张居正眉头微皱,显然对于魏广德说的这个事儿嗤之以鼻。 刚才的日食,天下人哪里会看不见,难道还要掩耳盗铃,说大家都没看到吗? 西苑都传出隆隆鼓声。 不过魏广德对此毫不在意,因为他说嘉靖十九年的事儿不过是个引子,真正厉害的还是之后看到的一件事的记录。 “嘉靖三十二年正月初一日食,御史赵锦借机奏劾严嵩擅权,赵谓正月之朔日食,是政权在臣下、臣子背君父之象,请‘将嵩早赐罢黜,以应天变’。 疏入宫中,严嵩乞请罢官,陛下‘以供奉青词悦’,不仅慰留严嵩,而且手批赵锦奏疏,说赵锦明谤君上,情罪欺天,令锦衣卫捉拿下狱,杖四十,削籍为民。” 把两件事儿说完后,魏广德才闭嘴不言,只是观察他们的反应。 “这俩事可以联系?” 裕王没听明白,开口问道。 魏广德看看殷士谵和张居正,两人一时也没有明白魏广德话里的意思,或许是机锋太深的缘故吧。 魏广德如是想到,随即还是自己开口揭开谜底,道:“陛下不喜欢有人借用日食、月食之天象攻讦他有失,想想那些奏疏,无不是书陛下因修道耽误朝政,或者上天示警朝中有奸佞。 陛下有此习惯,这次日食对裕王的影响,我估计现在还处于初期萌芽,主要我们找到合适的理由,解释此次异变是祥瑞即可化解。” “合适理由?” 张居正重复了一句话后,依旧是皱眉。 “找钦天监,此事后,陛下必然会问责钦天监,他们或许有想到理由,届时我们统一口风,不仅可以化解我们的难题,也会解决钦天监的危机,想来他们断不会拒绝。” 这时,一向少有主见的殷士谵突然开口说道。 不管怎么说,他入朝为官的时间长,自然知道的,想到的更多,即便是张居正也有不如。 416布置 这时,一向少有主见的殷士谵突然开口说道:“找钦天监,此事后,陛下必然会问责钦天监,他们或许有想到理由,届时我们统一口风,不仅可以化解我们的难题,也会解决钦天监的危机,想来他们断不会拒绝。” 殷士谵的话如醍醐灌顶,一下子让魏广德之前还没有完全成熟的计划变得可行起来。 他一开始只考虑到要把这次的日食现象表述成一件好事儿,但是该如何表述却没有想出脉络。 之前他所说的,近些年日食现象之后发生的事件,主要目的就是要说服其他人,让他们明白嘉靖皇帝似乎和之前的皇帝略有不同,不同之处在于他似乎对出现日食现象并不认为是自己的问题,完全没有其他皇帝所表现出的慌乱,认为是自己施政无方导致的。 嗯,有点习惯性甩锅的味道。 对钦天监,魏广德自然不甚了解。 但是,就是一起日食现象,在他看来就是一件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自然现象发生在古代,却被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这显然已经超过了他的认知。 但是,钦天监就是专门做这个的,或许他们有什么更好的解释理由来搪塞此事上的失误也说不定。 概因当下,被人们所公认的是“日掌阳,月掌阴,星掌和。阳为德,阴为刑,和为事。是故日食则失德之,国恶之;月食则失刑之,国恶之;彗星见,则失和之,国恶之。” 魏广德知道这些,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去翻盘,怎么去完美解释这次的日食现象。 但是钦天监既然是做这行的,他们肯定知道该怎么做,不然,弄不好他们有人要掉脑袋。 “殿下,殷大人所言极是,先前我所说让方士不在御前胡言乱语,却是漏了该如何补救此次日食。 先前我所举两例,其实就是因为当今并不认为自己行为有失,为了不触怒龙颜,当先和钦天监之人商议,统一给陛下一个交代。” 看着裕王直点头,魏广德心中生起一股小小的傲娇之感。 虽然,这会儿屋里众人都是在商议怎么糊弄嘉靖皇帝,传出去当然不是好事儿。 但是,这个时候弄虚作假是为了大义,只要占了大义的名分,私德有亏就有亏吧。 裕王并没有马上答应下来,而是又看了看张居正,见到他也是抚须含笑点着头,显然认可了魏广德和殷士谵所说之言。 随即偏头对身侧的李芳说道:“快去知会高先生,看高先生是否同意这么做。” 听到裕王说出的话,魏广德心中就是一紧。 火烧眉毛的事儿,裕王却还是当断不断,还要差人请示高拱。 “殿下,此事当然要知会高先生,可我们这边也不能就在王府里干等着。” 魏广德当即开口说道。 “嗯?那依先生之意该当如何?” 裕王随即问道。 “此事我是这么想的,我让李三用马车送陈矩回宫,请他去见高忠高公公,我们无论如何要拦下被宣入宫的那些方士,在我们和他们接触前,绝不能让他们独自入宫见驾。” 魏广德开口说道。 “在皇宫拦人?” 裕王只是低声念道一句,随即点头,他想明白魏广德的意思了。 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宫外,要拦人其实都很难的,因为在皇宫周围几条街道上都有东厂、锦衣卫等衙门的人在巡逻戒备,还是带人进去的还是御前內侍,没有高忠出面的话,那些人可能会引来官兵。 看到裕王点头,魏广德又继续说道:“接下里就是请殷大人,速速去钦天监,和监正等人见面,相处应对措辞,到时候好和那些方士交代。” 不等旁人继续插话,魏广德马上又说道:“还有,不仅高大人那里要通知到,我觉得徐阁老那里也要知会一声,这事儿还要麻烦叔大兄了。” 魏广德说话间,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点头说道:“自然,分内之事。” “这样就是,殷大人速去钦天监,张大人和李公公去联系徐阁老和高大人,殿下和我要尽快准备好银子。 我们这边做好准备,我就带着银子去皇城外等候,殷大人那里有消息就马上过来找我,我们才好游说那些道人方士。 如果,徐阁老还有高大人那里还有什么高见,就有劳张大人和李公公费力了。” 魏广德开始做出人员安排,说完话就环视众人,等待他们的答案。 不过,殷士谵和张居正都还没表态,裕王却抢先开口说道:“孤也跟着去皇城那里,若是担心走漏风声,我就和善贷挤一辆马车,想来没人会想到。” 裕王也去自然最好,到时候人都在皇城外一起,若是还有突发事故也好及时想法子解决。 魏广德点点头,看向殷士谵和张居正,他们这时候也都点着头,显然都没有意见。 “那好,大家马上分头行动,我先去府外和陈矩商议,请他回宫请出高公公,再回来和王爷清点下府库。” 说着话,魏广德起身,不过在临出门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转头对跟在自己身后的李芳说道:“李公公,此次你去找高大人,重点还是在吴尚书那里。” “吴尚书?怎么说?” 李芳诧异问道。 “日食关乎礼,是礼部职责范围内,我现在最怕的就是吴尚书以日食之事说事,指责当今失德,你要知道,这吴尚书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我最怕的就是高大人说服不了吴尚书,吴尚书上奏要陛下修德行政。” 魏广德解释道,这会儿殷士谵、张居正也在一边,听到魏广德提到吴山都是微微皱眉。 魏广德担心的可不是危言耸听,吴山还就是朝中一个头铁之人。 前几年,严嵩势力遍布朝野,权柄遮天的时候,他都敢不卖严嵩的账,不仅拒绝和严府结亲,而且经常针对严家。 “李公公,你去高大人那里,可一定要提醒他这点。这日食之事,礼部肯定是要上奏章陈情的,一定不能让吴尚书犯傻,坏了王爷的大事。” 张居正急忙开口说道。 算算六部九卿诸人,也就是这吴山比较拗,比较坚持死理,其他如杨博等人,其实都还是很通情达理的,他们也有自己的坚持,可也知道转圜,唯独就是吴山不是。 就好比这次的《朝辞仪注》,吴山不知道嘉靖皇帝不喜欢繁文缛节吗? 他当然知道,明知道嘉靖皇帝不喜欢这些程序,不愿意按部就班去做藩王辞京仪式,可上奏的文书依旧严格按照前朝仪制进行,若是杨博等人的话,肯定会有选择其他方式先行试探,弄清楚皇帝的心意再最后成文。 “我知道了。” 李芳点点头,答应一声。 魏广德这才转身走出屋子往王府外走去,去寻陈矩。 “叮叮咚咚.” 一串清脆的马铃声由远及近,一辆簇新的朱红色马车正从大路一头向着这边缓缓驶来。 马车车架上雕梁画栋,看上去甚是好奢。 车前车驾位置坐着三人,除中间一个是车夫外,两边还各有一人坐在那里,悠闲的晃着腿。 三人都是一副宫里內侍打扮,不过两侧坐着之人身上的衣服明显比宫里普通內侍新的多。 “看得出来车里坐的是谁吗?” 在拐角处也停着一辆马车,此时车帘挑起,两双眼睛正盯着对面驶来的马车。 车上之人,正是魏广德和陈矩,而在他们身后大路的去处,就是西苑大门。 他们这里,自然是看不到对面车里有什么人,但是陈矩也是永寿宫里的老人了,黄锦吩咐人出去请人的时候他也在,自然通过坐在马车上的內侍就能猜出车里坐的是谁。 之前,裕王府诸人分成几路办事,魏广德和裕王这边自然是最快的。 王府里有多少金银,都是有账可查的,不过这次不能带去现银,只能是使用会票,王府的会票不够,魏广德又叫人去找乡人拆借了一些来顶上,才算凑足了这次所需,之后两日叫人把现银送回去就好了。 至于张居正那边也是很顺利,徐阶知道此事和王府的应对后就点点头,算是认可了王府的打算。 之后,张居正自然就赶到了西苑外和裕王、魏广德等人会和。 而李芳那边则稍微耽误了点时间,高拱知道此事后,有详细琢磨了一番才点头认可了魏广德的提议,之后自然是高拱去见吴山。 要知道,此时礼部还正在讨论此事如何善后。 当时日食发生之时,礼部就派人前往太常寺召集乐师,布置救护仪式,但是无论再怎么赶,肯定也没派上用场。 救护失当,这可是要治罪的。 不过好在,这次的日食钦天监并没有预测到,更多的责任最后还是只能推到钦天监那边。 只是可惜,钦天监其实也归礼部管辖,所以最后其实还是礼部承担下全部责任,只是分摊一下而已。 高拱知道了西苑发生之事,又知道了裕王府的应对,自然知道接下来礼部该怎么做才能更好的配合,安抚嘉靖皇帝的情绪。 而魏广德认为最难办的差事,其实是殷士谵所承担的,和钦天监如何合谋,找到一个完美说辞解释此次突发的日食现象,居然完成的异常顺利。 钦天监的人当然不知道嘉靖皇帝那边所发生的事儿,面对裕王府上门询问,以为因为他们工作失当触怒了裕王殿下。 钦天监监正当即把在观象台上定下的说辞告知了上门的殷士谵,本来以为这样的说法很难忽悠住裕王府的人,只是没想到殷士谵听了他们的解释后,马上就予以认可。 当殷士谵知道钦天监监正正在书写奏章陈情时,竟然愿意帮助他们澜色。 殷士谵是什么人? 当朝的进士,在诗坛颇负盛名。 有他这样的人帮忙澜色奏章,自然是好的,钦天监监正忙不迭的感激称谢。 殷士谵知道这份奏章的重要性,钦天监才是解释此次天空异相的最权威衙门,毕竟涉及到神神怪怪之事,朝廷哪个衙门敢说自己在行的。 所以,殷士谵一边派人回报裕王,一边留在钦天监,亲自帮忙书写这份奏章,力求做到圆满,不给朝中其他人一丝漏洞可用。 有了殷士谵送来的消息,在西苑外等候的裕王和魏广德才有了解释这次日食现象的理由,而他们自然就是要拦下那些被嘉靖皇帝召入西苑的方士,告诉他们该怎么说。 进出西苑的大门主要有两座,一座是正对着紫禁城西华门的西苑大门,这里是嘉靖皇帝进出西苑的主要通道,另一个则是西安门。 西安门那边,是裕王和先期回来的张居正以及高忠派来的一个內侍在那里守着,而西苑大门这边则是魏广德和陈矩两人。 紫禁城和西苑,全部属于明皇家园林,只是在紫禁城和西苑之间还建有内廷二十四衙门中的一部分衙门,包括御马监、印绶监、尚衣监、司设监等,还有火药局,内织染局等。 西苑大门外不远,左右两边分布的就是御用监和尚宝监,为了方便货物运输,这里有一条长长的甬道直通西长安街,现在的魏广德和陈矩就在街角处,看着对面驶来的马车。 “是他们的话,里面坐着的应该是蓝道行。” 陈矩开口回答了魏广德的问话,道出车里是谁。 “蓝道行?” 听到陈矩说出这个名字,魏广德记忆中当初在灵济宫里看到的那个颇有卖相的道士形象就出现在他脑海中。 好像那次见面后,魏广德这几年都没和这个道士打过交道了。 记得那次,蓝道行还知道自己,不过是托了当年殿试和宣府之战的宣扬,这么多年了,前两年又有了新的殿试,状元榜眼三年就是一茬,怕是蓝道行已经记不得自己了吧。 “我先过去把人叫开?” 这时候,陈矩开口说道。 魏广德点点头。 这是他们之前就商量好的步骤,宫里的內侍,自然是陈矩去把人叫到一旁,方便魏广德和车里的方士交流说服。 这些被派出去的內侍,要么是高忠的干儿子,要么就是黄锦的干儿子,陈矩也意识到打一开始黄锦就在给他们行方便了。 陈矩跳下车,站在道中央,随后缓缓朝马车走去。 417意外 陈矩下车站在路中央,缓缓向马车行来的方向走了几步。 这时候马车已经到了近前,车夫拉住缰绳,马车前行的速度减缓,最终在距离陈矩几步远的位置上停了下来。 被人拦道,要是搁在平常,马车上的内侍早就开骂了,可是看到眼前之人是谁,车上三人都没了脾气。 随即,两边的内侍都跳下车来到陈矩跟前热情的打着招呼。 “陈公公,你怎么在这里,要不要搭车一起回去。” 他们以为陈矩已经去把人请回来了,这是又出来办差的。 虽然这里离西苑大门不远,可陈矩既然站在大路上,或许就是想搭个车,歇两脚。 “呵呵,我在这里等你们有事儿。” 陈矩笑呵呵说道,伸手亮出一块牌子,接着又招呼还坐在马车上的车夫过来,把三个人叫到路边,而这时候的魏广德已经下车,在陈矩叫开三人后,直接就走到了马车前。 外面的动静已经惊动了车里之人,就在魏广德靠近车厢的时候,马车的车帘也被里面的人撩起,四目相对。 魏广德在车前,一眼就认出了车上坐的就是当初在灵济宫遇到的那个道士,几年时间不见,蓝道行几乎没怎么变化,只能说这些修道的人还真的是会保养。 “蓝神仙,广德有礼了。” 随即,魏广德就朝着车上的蓝道行拱拱手说道。 “广德.....你是魏广德魏传胪,呵呵......好久不见了。” 魏广德自报家门,为的还是让蓝道行能想起自己,目前看来效果不错,至少蓝道行还记得自己。 这时候,蓝道行目光往周围一扫,就看到路旁几个内侍打扮的人,其中两个就是奉皇命来请自己的内侍,那个车夫不熟悉,可是另外出现的那人蓝道行却是有印象,是陛下身边的太监。 蓝道行心下狐疑,虽然这几年没有和魏广德打过交道,可是也听说过,这人这几年官运还不错,现在又进了裕王府任职。 裕王,几乎已经被嘉靖皇帝内定为皇储,虽无太子之名,却已有太子之实。 今日,自己奉诏入宫,也不知道裕王府的人怎么会在这里,还拦下自己。 今日的日食奇观,京城内外自然都看的清楚,之后嘉靖皇帝派人相召,上车的时候他就已经打听明白了,虽然不知道详情,但是也猜出可能和日食有关。 裕王府的人在此,蓝道行打算以不变应万变,看看魏广德找自己说什么。 蓝道行稳坐钓鱼台,魏广德在车下却不能干等着,上前一步靠在车前冲着蓝道行拱手道:“蓝神仙,广德有几句话想和你说,不知.....” 说到这里,魏广德左右看看,虽然周围其实没人。 魏广德动作的含义,蓝道行当然明白,微一思索就开口道:“那你上来说吧,在外面站着也不方便。” “谢谢蓝神仙。” 魏广德急忙再次拱手道,随后就爬上马车,钻进了车厢里。 蓝道行往一边挪了挪,给魏广德让出一点空间,就等着魏广德说出此行目的。 “陛下想招的目的,想来蓝神仙应该知道吧。” 要抓紧时间,魏广德也不打算墨迹,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 “具体何事还不知道,贫道只是有些猜测。” 蓝道行不露痕迹的答道。 “蓝神仙,今日日食,在此以前钦天监并没有测算出来,所以陛下震怒。” 魏广德答道。 “哦,这样啊。” 蓝道行了然的点点头,却没有继续说什么话,不过心里也在琢磨,此事和裕王府有关系吗? 确实,裕王有不管钦天监,皇帝震怒,发作也是针对钦天监,貌似和裕王府八竿子打不着才对。 “殿下知道后,担心触怒龙颜影响到陛下的身体,所以之前已经派人去钦天监了解过了,据钦天监监正所说,此次日食是日微阴,钦天监官在观象台上所见乃是日食不见,即同不食。 这些都是当值之五官灵台郎所见,由五官保章正记录在桉。 殿下知道后这才大悦,觉得是上天卷顾圣皇,故而差我前来告知。” 魏广德笑眯眯说道,说话的功夫,右手从左袖口一划,随即朝蓝道行又是拱手行礼。 蓝道行虽然知道事情肯定不止这么简单,不过见到魏广德如此多礼,两人现在靠的近,急忙伸手虚扶,不过旋即就是一惊。 魏广德的手微微往前一探,一个东西就递到了他虚扶的手上。 轻飘飘的,好似一张纸。 这是蓝道行此时的感觉,心中好奇之下低头一看,果然是一张泛黄的票据,上面印有的花纹清晰可见。 这样的东西,蓝道行自然一眼就认出是什么。 会票,京城某家商铺开出来的会票。 虽然不知道是哪家商铺开具,可是蓝道行知道,这是裕王让魏广德送给自己的,自然不会作假,肯定是可以按照会票上的商号去兑换成银子的。 蓝道行没接过来就看,而是收回手直接放入袖中。 裕王给的,拒绝就是和裕王为敌,就目前来看,似乎只是裕王府在通知自己,呆会儿在皇帝面前,如果问起日食之事该如何应对。 蓝道行此时已经打定主意,如果就是这件事儿的话,倒是可以卖裕王府一个面子。 他们这些方士,说穿了就是一群神棍,把自己包装起来,神神叨叨的,为的还不就是为了搞钱。 许多人一开始想的,其实不过是骗点普通人,但是随着名气渐大,又开始结交官员,最后居然被引荐给了皇帝。 一开始他们还是心有惴惴,可是几次下来发现皇帝其实也不过是普通人,并不比下层的普通百姓难忽悠。 而且,或许是因为嘉靖皇帝崇信道教的缘故,他们这些人忽悠起嘉靖皇帝来,效果比忽悠其他人还更方便。 帮皇帝办事儿,这来钱也确实快。 得到皇帝的宠信,又有不少人请托帮忙办事儿,这银子就滚滚而来。 好吧,一开始只想着骗点钱就跑,但是到了现在胃口已经越来越大,对银子的渴望也无限放大,已经变得欲壑难填。 不过这个蓝道行却是这群骗子中的一个另类,他本身就是道士,在山东就混的非常有名,所以才会到京城来闯荡,同时他还是一个深受王阳明心学影响的人。 只是在这些表象的背后,知道蓝道行来京真实原因的却是极少。 “原来如此。” 蓝道行此时对着魏广德点头笑道:“贫道还在奇怪,这日食为何会只有.....” 说道这里,蓝道行卡了壳,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说。 魏广德见机马上补充道:“日食不满三分。” 这个数字当然不是魏广德杜撰出来的,而是钦天监定下的,而且这也是朝廷规定的。 大明朝对于日月交食有不同的应对,同样还被赋予序等级、别尊卑的礼制深意。 “对对,日食不满三分,可以免救护。” 蓝道行当即就接话道,不过随即又问道:“既然日食不见,即同不食,可为什么又会有日食发生呢?” 此时的蓝道行已经变回到以前,以一个神棍的角度去分析,该如何圆这个说辞。 “示警。” 魏广德当即答道。 如果说一开始魏广德没有想到这个事儿,当殷士谵派人送来消息后,魏广德就已经想到了此问题。 既然不是上天警示,那为什么又会发生? 对此,魏广德几乎没有思索就想出了解释。 现在朝廷内外发生的事儿有哪些比较特殊的? 自然就是福建的乱民事件。 魏广德把此次日食事件和福建乱民欺天,匪首居然敢登基称帝联系起来。 倒霉的是福建官场,和他们裕王府无关就好了。 “示警?” 不过话听到蓝道行耳中,他自然是搞不清楚原委的,不由得重复念了出来。 “此次上天示警,其实是提醒陛下,福建乱民举事之事不可掉以轻心,国不可一日无君,天也不能有二日。” 魏广德澹澹答道。 “哦,广德....” 蓝道行看着魏广德,不由得伸出大拇指。 魏广德的意思他听懂了,上天看不过去了,在大明天下居然同时出现了两个皇帝,这怎么行,所以降下异像示警。 至于为什么是现在,而不是当初福建举事之时,好吧,天机不可泄露。 只要有了充分的理由,其实剩下的东西都靠这些神棍们自己编。 能编出理由的,当然他们会讲,不是简单的讲,而是大讲特讲,可对于说不出理由的,就用“天机不可泄露”来敷衍过去。 魏广德感觉,说服蓝道行似乎比之前两个道士还要简单,他几乎没有其他反应,很快就按照他的思路走。 当然,魏广德不会认为蓝道行是个傻子,虽然心中略微有些奇怪,可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暗自在心里记上一笔,要多注意这个道士的举动。 事有反常即为妖。 按照先前他说服的两个方士,他们在听到魏广德的说辞后还问东问西的,甚至有一个人还在嫌弃裕王府给的千两银子的会票少了。 不过还好,这些人最后都默认了魏广德给出的理由。 实在是,他们还能说什么? 要是他们真能解释日食、月食,那他们就不是神棍而是妖人了。 魏广德给他们带的话,其实反而是在帮他们,给他们一个合理的理由。 何况,众口铄金,大家都这么说,你要是不这么说,确实可以因为特立独行而和其他人区别开来,可是这里面风险也就大了。 神神叨叨的事儿,怎么分辨真伪,他们又不是真的会什么法术。 说不好到时候被嘉靖皇帝认为是个不学无术的骗子,那才是得不偿失。 关于这点,魏广德当时自然是隐晦的点了出来,其实这些也是之前就想好的,否则魏广德也没有把握说服所有人。 不过,只要在这些方士入宫前就和他们说好,抢在景王府反应过来前搞定这一切,就算大功告成。 所以,现在魏广德他们希望的不是这些方士来的越晚越好,而是越早越好。 早点和他们联系上,避免景王府插手进来。 要说比谁的钱多,裕王府当然不敢和景王府比,倒不是说景王府的进项多,而是景王府身后有严世番,小阁老这些年可没少收银子,而且他自己家开的当铺出具的会票,就是京城一等一的,有信用的支撑的票据。 不得不说,严世番虽然贪财,但是真的很讲究,并没有因为喜欢银子就乱发会票骗钱。 以他家的势力,其实就算搞出这样的事儿来,官府和商家大概率也只能捏着鼻子认栽,可是严世番就是没这么干过。 当铺和商行都是见票即对,认票不认人,只要是他们那里发出去的会票,不管金额大小都保证支付银子。 不过,这也说明了,要是景王府插手其中,论银子的输出,裕王府是拍马也赶不上的。 在裕王府诸人在西苑门外拦住入宫的方士,进行说服的时候,意外却还是发生了。 礼部,尚书房中。 “肃卿,你这么说是何意?” 吴山此时表情严肃的看着对面的高拱,他正在礼部书写奏疏准备一会儿送交内阁,没想到这时候高拱却是找来,劝说他暂时不要谈及日食之事。 当时被吴山一通斥责后,没想到一会儿又跑来了,还说“日食不见即同不食”的胡言乱语。 “大宗伯,此次日食我询问过钦天监,他们那边观测到的就是日食不满三分,可以免救护。” 高拱当即开口答道:“何况此次事发突然,礼部救护不及,即便我们以最简便的方式举行了救护仪式,若是按照大宗伯所说,我礼部上下依旧责任重大了。 以愚之见,天象,自然是钦天监最为擅长,他们既然报上‘日食不见即同不食’,我们何必又为此自担干系。” 吴山盯着高拱半晌,忽然抬头看向屋顶说道:“日方亏,将谁欺耶。” “这,大宗伯,日未亏。” 高拱有些焦急的说道,随即又看着吴山,“大宗伯,此事关系国本,请你万万不能以日亏行救护之礼,指责陛下失德。” “哼哼......休要胡说,殿下接位乃祖制,何须此等小人行径,今日所发生日食,就是上天在警示陛下.......” 418自省 “哼哼.休要胡说,殿下接位乃祖制,何须此等小人行径,今日所发生日食,就是上天在警示陛下。 你须知,日者,众阳之宗,人君之表,至尊之象。君德衰微,**盛强,侵蔽阳明,则日蚀应之。 救日食,所以助君抑臣也。平子不肯救日食,乃是不君事其事也。” 吴山对于此前高拱的言论嗤之以鼻,嘉靖皇帝让景王离京就藩,留裕王在京继承大统,这是祖制规定的,哪里需要什么上天显圣。 至于高拱所说,今日的日食之像颇为蹊顾虑跷,陛下有担心是上天某种暗示,甚至有向立储之事靠拢的顾虑,但这两者有联系吗? 一边是祖制,一边是上天警示皇帝失德,警示皇帝的失德自然是皇帝自身问题,需要自省,皇帝穿常服,避正殿等措施,勤于朝政,而官员协同救护。 自己就是礼部尚书,本就担着这个干系,救护失责,该自己承担的要承担,但绝对不能因为什么狗屁国本,自身荣辱就视而不见,置礼器于不顾。 自己不过就是上奏当日日食,礼部依法举行救护仪式,何错之有? 救护仪式举行的匆忙简陋,他身为礼部尚书有过该罚,他认了,但绝不会昧着良心跟着钦天监的说法上奏。 不满三分,你钦天监当天下人是傻子吗? 以吴山看来,刚刚的日食至少五分,天都黑了,三分薄食怎么可能会如此,不过都是些幸晋小人,不足为虑。 高拱再次垂头丧气出来尚书值房,此时他知道,自己是无法阻止礼部吴尚书上奏救护日食的过程,而这和裕王府的计划背道而驰,也不知道这份奏疏上去,对裕王府的行动何影响。 只希望,陛下能够不听信吴山之言。 高拱对那些嘉靖皇帝身边的方士也是没有好感的,但是他比较现实,知道此事上需要借助方士的力量,而不像吴山,好恶分明,处事过于死板教条。 不过礼部这边出现了意外,还是要尽快通知裕王一声,看该如何解决此麻烦。 虽然吴山的说法其实本没有错,嘉靖皇帝失德和立储,确实是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可圣心难测。 发生这样的事儿,不是要你以为,而是要皇帝以为才能作准。 高拱出了尚书房,马上召来自己的亲信家丁,让他带去自己的条子,自然是叙述了吴山不听自己的劝告,坚持上救护日食的奏疏,而不是上“当食不食”的奏疏。 看到家丁离开,高拱才长叹口气,他不知道这次失误会不会真的影响到裕王,可是他知道自己无法改变吴山的看法。 这一刻,高拱一改之前对吴山的敬佩,开始有些厌恶此人了。 家丁带着高拱的条子,很快在西安门外找到了裕王的车驾,送去了高拱的书信。 这次的行动在裕王看来还是很成功的,以目前来看,几乎所有的方士都认可了裕王府的暗示,钦天监的理由也足够强大。 至于日食到底是几分,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过作为朝廷机构的钦天监既然说日食不满三分,那当然就是对的。 等钦天监奏疏递上去,和他们的判断不谋而合,似乎也会在嘉靖皇帝那里得到加分。 只是没想到,愉悦的心情翻看了高拱书信后就荡然无存。 想想也对,吴山这人的坚持是满朝共知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善恶分明,高拱说服不了他也是情有可原的。 只是 裕王爷不确定吴山的奏疏递到皇帝那里,会对现在他们正在做的事儿发生多大的影响。 “父皇召见的方士,都联系好了吗?” 这时候,裕王问身后的李芳道。 不管是张居正还是魏广德,他们说服一个方士就会给裕王递去名单,根据之前陈矩所说的,黄锦让召入宫中的方士名单进行勾画,一个个名字被勾掉,现在已经没两个了。 “应该都差不多了。” 李芳上前半步躬身答道,“最后还有两人,一个现在正在和张大人说话,还有一个不知会走哪条路,或许现在正在西苑大门外也说不定。” “伱派人过去看看,把剩下的名单也通知广德一声,如果都安抚好了,就速速来此见孤。” 裕王吩咐道。 “是。” 李芳答应一声,叫来一个小内侍,低声吩咐后,小内侍就顺着宫墙跑去。 裕王府的内侍当然进不了西苑,不能穿过西苑直接奔到大门处,他只能沿着宫墙外跑,前往西苑大门通知魏广德那边。 等小内侍气喘吁吁跑到地方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魏广德从一辆马车上下来,随后转身冲着马车拱拱手退到一旁。 很快,同样穿着内侍服侍的三个小内侍就上了马车,随后马车缓缓启动,向着远处的西苑大门驶去。 没有耽搁时间,小内侍快速跑向魏广德。 裕王身边的人,魏广德大多认识,所以下马车等到它离开后,就看见远处跑来的人。 魏广德没有回到马车上,而是站在那里,直到小内侍跑到跟前。 “出什么事儿了?你这么急急慌慌的跑过来。” 没等小内侍开口,魏广德就先问道。 “应该没什么事儿,他脸上除了汗水啥也没有。” 陈矩在一边笑道。 果然,小内侍马上向魏广德述说了李芳要传递的消息。 “张大人那边正在和罗万象罗仙长说话,只剩下胡大顺胡仙长.” 小内侍最后说道。 “这么说,人都已经齐了,那我们就回去吧。” 魏广德对陈矩说道。 刚才小内侍所说的名单,陈矩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御史点点头,“好”。 魏广德指指远处已经到了西苑大门处的马车,对小内侍说道:“那车上坐的就是胡大顺,所有人应该都通知了。 走吧,跟我们一起回去。” 说着,魏广德和陈矩就往马车那边走,顺便招手让小内侍也上马车。 不多时,魏广德所乘坐的马车就和裕王会和,魏广德和陈矩下车的时候,就看见搭顺风车的小内侍已经跳下车,跑到李芳身旁说着什么。 魏广德无奈的看看身边的陈矩,陈矩也只是撇撇嘴。 好吧,这会儿魏广德想说的是,你们这帮内侍是不是都这么会溜须拍马,动作还真快,也不讲究。 陈矩撇嘴,自然就是说,这人是李芳教出来的,和我无关。 魏广德走过去就先向裕王行礼,虽说他也算是裕王老师,可还隔着君臣的关系。 被派到裕王府,他就是裕王的臣子了。 裕王这会儿已经知道情况了,方士这一块全部都说动了,只是想到高拱那边送来的消息,裕王本该愉快的心情又暗淡下去。 “魏先生,你看看吧。” 这会儿,裕王开口说道,同时把手里高拱的书信递给了魏广德。 魏广德看到裕王脸色不佳,心知有事儿,可也没开口询问,而是接过书信仔细看了起来。 高拱没劝动吴山。 只是快速浏览一遍,魏广德就知道裕王心情不佳的原因了,出了一点意外。 不过,这时候的魏广德并不觉得出乎预料。 如果说在裕王府的时候没有想到,那么在西苑大门外等候的时候,魏广德和陈矩有不少时间打发,除了闲聊外,两人没事儿也聊到此次事件。 在那个时候,魏广德就已经意识到,礼部尚书吴山是比较难搞的。 只不过,魏广德想着,或许因为事关裕王,或许高拱能够说动吴山破例一次。 不过现在看来,吴山这人原则性太强,这样的人能走到现在的位置,想想还真是一个奇迹。 嘉靖皇帝是什么样的人,绝对不会喜欢吴山这样的,一点也不听话的人。 至于唐太宗李世民所谓的“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这样的话,听听就好了,当权者才不会在意这些,不过都是忽悠人的把戏。 能够坐到那个位置的人,或许做事会有错漏,但是他们并不会真正的接受自己有错,而只会认为是因为各种原因导致的自己犯错,或许是信息不畅,或许是被人蒙蔽. 傻子,是不可能成为当权者的。 嘉靖皇帝是唐太宗吗? 吴山是魏征吗? 唐太宗急于洗白,所以做出很多“千古佳话”,魏广德或许是因为受到后世许多信息的影响,所以很倾向的认为,唐太宗这人很不地道,抢皇位,杀兄弟和子侄,还要把自己包装城外受害者,为了自保被迫发动“玄武门之变”。 只不过,在当下,唐太宗是明君圣天子的论断才是士林,文官集团需要的,以此方能说明他们的作用,随时警示天子的操行。 “吴山那边.会不会影响这次事件?” 裕王看魏广德看完书信,这才开口问道。 现在,他身边也只剩下魏广德一个人可以提供意见了。 他可以信任的人,高拱入朝进了礼部办差,陈以勤回乡丁忧,殷士谵还在钦天监没有回来,勉强可以信任的张居正也还在忙活,还没有回来。 魏广德想了想,开口说道“单单是吴尚书的话,应该不会影响很大。” 说话间,魏广德看向裕王,开始说出自己对此事的看法。 “我们要的,其实是陛下身边的人,大部分人,都认可钦天监的说法。” 魏广德说道这里,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因为这才是陛下想要听到的。” 这话,其实有点揣测君心的嫌疑,这无疑是一个大大的忌讳。 裕王微微点头,在王府的时候,魏广德说过之前两次日食,嘉靖皇帝和朝廷的应对方式。 单独来看倒是没什么,联系在一起后就能隐隐感觉到,确实有这么个意思存在。 虽然揣测圣心不算有罪,可是却遭皇帝的忌。 为什么要说“圣心难测”,皇帝要给臣子的感觉就是圣心难测,而不是轻易被你看穿。 “可是.就真的不会有影响吗?” 或许是成为当局者,此时的裕王已经把自己看作是储君,嘉靖皇帝之后的新皇帝。 或许半年前,遇到这样的事儿,他还能淡然处之,可是现在却是再难办到了。 此次事件可能会影响到圣心,由不得他不上心,小心翼翼的应对。 魏广德能理解裕王现在的心态,他当然也不希望此次日食会影响到嘉靖皇帝做出的判断,所以在这个时候并没有再一口否定,给裕王吃定心丸,而是又开始仔细推敲。 站在嘉靖皇帝的角度,在看到钦天监、还有那么多的方士都持一种观点,而单单是礼部尚书持有不同见解的情况下,他会怎么选择? 他会不会再征询其他大臣的意见? 这些,都是魏广德需要考虑的。 如果,嘉靖皇帝在看到钦天监的奏疏,在了解方士们的观点和知道吴山的看法后还要征询其他大臣的意见,那么无疑就说明,嘉靖皇帝是真动了那个心思。 很难判断啊。 魏广德在心里想到,只有看嘉靖皇帝后面的举动才能做出判断,而在当下,他能裕王府人能做的,也就是这么多了。 “殿下,我们已经做好了该做的事儿,如果真的有变,那也是天意。” 魏广德想想才答道。 同时,他又觉得就刚才裕王表现出来的焦虑心情,虽然他能够理解,却也必须做出提醒,这才是王府讲官该做的事儿。 “殿下,你应该好好自省,最近是不是有些或许因为看似大局已定,所以有些.得意忘形了。” 魏广德虽然有些犹豫,担心这么说会让裕王不快,可是他还是选择说出来,也算是赌一把。 以他和裕王接触的情况来看,裕王是个能听进话的人,全然不似当今这么,刚愎自用,很是坚持自己的看法。 裕王这样的人,说难听点就是有点缺乏主见,人云亦云,说好听叫做从善如流,圣天子之像。 所以,在这个时候,魏广德说出最近俩月,裕王表现的有点飘了,也是想看看自己的判断到底对不对。 现在就看穿裕王的人品,总比将来裕王继承大宝后再看懂强,至少到那个时候,自己不会犯错。 听到魏广德说自己有些得意忘形,虽然还算含蓄,可是裕王爷大概明白他的话里的意思。 裕王还真就是个不太自信的人,所以在听明白魏广德的话后,他就开始反省自己,这段时间里是不是因为知道兄弟要就藩,所以有些飘飘然。 不提不知道,一想发现好像还真是 本章完 419裕王 裕王站在一边开始反省,这段时间自己的言行举止,而魏广德就静静的站在一边观察着。 到目前为止,魏广德觉得裕王这人的性格是真的不错,不难相处。 而裕王这会儿脑海里却是在回忆,想到当年他还在宫里的情形。 那时候,宫里不止有他和景王,上面还有二哥的存在,而二哥才是注定的太子。 因为母妃不得宠,裕王从记事起就察觉到,他得到的赏赐比兄弟景王差上许多,就更别说太子二哥那里。 那时候的宫里,几乎一切都是围绕着二哥在转,似乎父皇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似的。 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裕王养成了一丝自卑的性格。 而进了书堂发蒙的时候,或许真的是因为他比较笨的缘故,不管学习什么知识,他都比二哥和景王慢上一拍,显得很木讷。 不过没有关系,那个时候的裕王已经从母妃那里知道,自己将来是要做藩王的,既然是做藩王自然也就没必要懂的太多。 裕王那个时候只希望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能够继续下去,等自己成年了就被父皇选一个封地,自己去封国自由自在的生活。 可是,这一切直到那个夜晚改变了,裕王还记得,之前几天,每日和他们朝夕相处的二哥一连几天没有出现在书堂。 因为之前他们已经知道,二哥要被正式封为太子,太子读书就不能在书堂,而是要去文华殿,也就是所谓的“出阁”,所以开始他们也不以为意。 但是,当他们一觉醒来,发现宫里到处挂满白幔的时候,他们才知道二哥居然死了。 虽然被母妃教导后,那些天裕王在外面都不敢多说一句话,但是幼小的心灵已经懂得生命的脆弱,想想之前的活泼好动的二哥短短几日就没了。 二哥死了以后,裕王作为皇子中年龄最长的那个,本来以为自己会被父皇看重起来,得到和二哥一样的待遇,可是结果他还是想多了。 即便母妃那个时候极力想为他争取什么,但是都因为不得宠而失败,母妃那时候还一直在他面前假装很快乐的样子,而背着他的时候却时常默默流泪。 这一切,裕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可是,对于那时候的他来说,什么也做不了,似乎他注定和那个位置无缘。 二哥是突然病死的,什么病他也不明白,但是自此他养成了谨慎小心的性格,在自卑的性格中,这样的他在宫里就显得更加的木讷迟钝。 出宫搬入裕王府,因为母妃和自己不得宠,所以裕王所携带的物品相对景王来说可谓寒酸。 而之后,母妃病故后,裕王就开始了战战兢兢地生活,倒不是害怕有人要谋害他,而是因为他是嘉靖皇帝最大的孩子。 那时候,裕王虽然知道按照祖制应该由自己继承大宝,可是从小缺少父爱,嘉靖皇帝在裕王脑海里形象极其模湖,所以他并没有太多想过此事,或许是在宫里的时候,他一直以为自己将来只会成为一个藩王。 而且那个时候的裕王也是极为敏感的,当外面传出嘉靖皇帝或许打算立景王为储的流言后,曾经有一瞬间他感觉到心痛和深深的恐惧。 他担心因为自己的存在阻碍了景王被封为皇储之路,而被人忌恨甚至暗中谋害。 他不想去争夺那个位置,当父皇安排高拱入王府做讲官,并且负责王府诸事后,裕王选择放手,他什么都不想管。 王府内院的事儿,他交给了值得信任的近侍太监李芳来安排,而王府外院的事儿则全部都交给了高拱去处理。 他想用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没有争夺皇位的意思,自己就可以好好活下去。 只是,他没有想到,不管是李芳还是高拱,把王府中事安排的井井有条,还在努力为他扩大影响,发展势力,想要全力帮助他争夺皇储之位。 只是那时候的裕王,自己并没有想要去争的意思,只是在一边默默关注着他们的努力,完全的放权给他们。 最初,裕王放权只是为了表明自己澹然的处事方式,只是没想到这样的做法居然有此成效,放权后王府被李芳和高拱打理的很好,没有丝毫混乱发生。 而高拱在外面的折腾,似乎也让裕王府在京城找回了存在感,至少许多在朝官员多多少少都表现出了对裕王府的亲近。 这时候,裕王开始意识到,找到一个有能力又值得信赖的臣子,他们的能力能够把事情办好,比他办的更好,而不需要事必躬亲。 虽然裕王府也经历了许多的磨难,特别是当初因为户部的缘故,闹得裕王府差点都要揭不开锅了,不仅让裕王深深明白了钱的重要性,也明白了权利的重要。 地位,有的时候还真不如一点实权实惠。 但是,好像就是在最近,在知道了父亲确定了由四弟景王就藩德安府后,自己一下子变得膨胀起来。 即便是当初,裕王府和景王府在京城争斗最激烈的时候,其实裕王在内心里也没有生起多少要争夺皇位的想法,不过是由得他们去斗好了,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丝毫感觉不到嘉靖皇帝对自己的关心,这样的父皇会把皇位传给自己吗? 是的,完全没有要去争的心思的裕王,莫名其妙的被馅饼砸中了脑袋,作为唯一被留京的皇子,他明白自己的将来是什么。 而就在今天,他再次体会到了恐惧,这是多少年都没有出现过的了。 那时候因为抱着无所谓的心思,所以不管面对什么疾风暴雨他都能泰然处之,但是现在呢? 就为了嘉靖皇帝一句话,自己就患得患失起来,担心失去即将到手的东西。 裕王这时候看向魏广德,“你说的对,这段时间有些着相了。” 说道这里,裕王有些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继续说道:“不瞒广德,之前,我是根本没想到能够.....” 裕王的话让魏广德有些萧索的感觉,只是他还是不明白,当初和裕王府接触的时候,他可没意识到裕王那时候没有争储的意思,整个裕王府看上去是一个整体,全力在保裕王争夺储君之位的。 可是刚刚裕王说出的话,和他所流露出来的感情又不似作伪。 这会儿,裕王身边的李芳并不在,在魏广德过来的时候,李芳就已经走到马车那里和陈矩说话去了。 陈矩尽管一直在帮助裕王府做事,可碍着规矩,毕竟这里是西苑附近,他还是不好直接过来面见裕王。 只有两个人站在这里说话,或许是因为魏广德进王府的时间不长,还没有表露出强烈的,要保裕王争夺储君之位的态度,所以裕王才能把这些话在他面前说出来。 虽然有些矛盾,可魏广德还是明白了,似乎裕王府这一路走来,都是高拱他们抬着裕王前进的。 做为君主必须具备的基本素质,雄才大略,这从裕王身上是看不到的,这或许就是一个守成之君吧。 看《资治通鉴》,魏广德知道书中所写的,身为君王应该具备的三项基本素质,即所谓“仁”、“明”、“武”。 必须具备三项基本素质,即所谓“仁”、“明”、“武”。 “仁”既是帝王之仁,这并非指平日里温和慈祥或者满口仁义道德,而是要有德被天地的大仁,要“兴教化、修政治、养百姓、利万物”。 裕王具备这个素质吗? 裕王人是好的,至于是否具备大仁大义,魏广德觉得只要不损害自身的利益,裕王应该是会接受的,至少在利益损害不大的情况下,裕王应该愿意向世人展现自己的“仁”。 “明”并不是明察秋毫的明,而是指君王能看清楚国家的状态,能分辨出臣子的能力,要懂得治国之道,并且有自己清晰的立场。 其实这个“明”字有些笼统,魏广德也不好概述,但是知道这么个大概意思。 裕王在宫外居住多年,虽然稍有在民间行走,但是毕竟是在宫外,多多少少也知道许多,至于说识人的能力,至少裕王把权利托付给的人,到目前为止没有让他失望。 至于治国之道,魏广德感觉似乎裕王并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或者说他也没有具体的目标,这个“明”字用在裕王身上,似乎有一点点晦暗。 至于最后一个“武”,并不是指武功,并不是要君王穷兵黩武,杀伐之气,而是指得遇事要趁着应对,依据道理做出准确而坚定的决断,不受到妖言惑语的影响。 所以,这个“武”也不是说做事武断,而是要果敢有担当的意思。 那么裕王当得起这个“武”字吗? 显然,就先前裕王患得患失的情形看,裕王也是当不起的。 想到这里,魏广德不由得有种想要一首扶额的冲动,裕王还真不是个合格的君王。 不过随即,魏广德就想到,或许也正是因为裕王是这样的人,相对来说比较弱势的君王,或许才能给下面有才能的大臣施展手段的空间。 裕王当然没法和嘉靖皇帝相提并论,嘉靖皇帝初登大宝不久,就敢和杨廷和等大臣打擂台,直到把他们彻底斗倒,不仅是因为他是皇帝,更有一颗坚毅的心。 其实,如果嘉靖皇帝和裕王相互中和一下,还真就是一个司马光眼中完美的君主。 嘉靖皇帝身上有“明”和“武”,而裕王身上的“仁”汇合在一起。 实际上,以嘉靖初期的政局来说,如果不是嘉靖皇帝转性去修道,嘉靖朝或许就会迎来一场中兴,只不过因为嘉靖皇帝修道,只开创了“嘉靖新政”的局面。 当然,这样的局面并不是嘉靖皇帝开创的,只能说和当时因为“大礼议”选择站队嘉靖皇帝的一帮大臣,他们大多因为殿试名次不高,所以注定无法身居高位而选择投机皇帝,但是也正因为他们长期在官场中下层混迹,所以对大明朝廷存在的各种问题洞若观火,而又能拿出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 虽然看上去很多新政并不完美,存在许多瑕疵,导致许多新政事实上处于试行状态,大多是在某省推行,而并非全大明推广,但是依旧很大程度上改观了大明朝的政治气象。 当然,嘉靖皇帝会采纳这些建议,很大程度上也和他以藩王身份登基继承大统有关系,他需要做出一些成绩来稳定自己的地位。 “殿下,我们能走到这一步很不容易,请殿下以后万万不可以再说刚才的话。” 魏广德这时候躬身一礼,对裕王说道。 裕王点点头,洒然一笑道:“是本王的不是,让广德见笑了。” 就这时候,远远的看见一身青袍的张居正缓缓走来,脸色神采轻松,显然是把事儿办好了。 “我们这边应该是大功告成了。” 裕王看到,开口对魏广德说道。 “是啊,大功告成,殿下还是快快回王府去吧,不然被旁人看到也不好。” 魏广德小声提醒道。 之前之事,裕王担心所以亲自来此,魏广德可以理解。 现在他们能做的都已经做好,目下看来只有礼部尚书那边没有做好工作,但是以魏广德的判断,应该无伤大雅,所以开始考虑收尾之事。 听了魏广德的话,裕王点点头,视线看向张居正走来的方向。 不多时,张居正已经走了过来,而他身旁的太监则是朝着李芳和陈矩所在的马车走过去。 魏广德和张居正相互见礼之后,裕王把高拱的书信也递给张居正看了,张居正开始就微微皱眉,良久才舒展开,随即对裕王说出了和魏广德类似的话。 “殿下不必担忧,吴尚书坚持的不过是礼部的职责,有钦天监和那些方士的话,想来陛下也不会理会吴尚书所言。” 张居正也是明白,作为礼部尚书,在发生日食之后上奏救护当时应有之意,至于嘉靖皇帝的想法,他和魏广德看法一致,最懂神鬼之事的人都是一个看法,应该会打消嘉靖皇帝的顾虑才对。 何况,魏广德找的借口也是无懈可击的,那就是福建那边乱民之事。 之前,朝廷的处置似乎是有些欠妥的,张居正也认为应该用更强力的手段尽快镇压下去,否则江南还真有可能因此引发大的动乱,那就不妙了。 420吴山陈情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此时江南如同一个火药桶,底层百姓本就长期遭到地方士绅家族和官府的欺压盘剥,而在倭寇之乱后,百姓更是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要被迫缴纳胡宗宪剿倭所需的加派赋役,用民不聊生来形容当前的江南形势丝毫不为过。 穷困潦倒之人,被迫成为流民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民间哀鸿遍野、怨声载道。 任何时代都不缺乏野心勃勃之人,江南的乱局早就进入他们的眼帘,只不过是在待机而动。 当整个沿海府县百姓因缴纳不起沉重的赋役被迫揭竿而起,成为一股股或大或小的义民后,官府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他们很果断的出手进行围剿。 当一路路义民的队伍遭到官府镇压后,消息传开,兔死狐悲之感让整个福建及广东大大小小的乱民都受到影响。 在穷途末路的背景下,很轻易的就被张琏所领导的匪盗说服,不管是否心甘情愿,为了活着,他们只能加入到张琏一伙人当中去。 为了一展抱负也好,只为了抱团取暖也罢,当乱民的数量滚雪球般壮大到十万人规模后,他们的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 当他们在张琏的指挥下轻易就打败了一路进剿的官军后,这样的胆子就越发大了起来。 柏嵩关关城中央的官署,此时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为飞龙国临时皇宫。 之所以说是临时的皇宫,自然是受到关城大小的影响,皇宫自然没法扩建,所以这里并不是张琏打算长期驻守之地。 他已经在附近的乌石埔大兴土木筑皇城作为大本营,更是找人看过风水后在张巷田兴建「朱城黄屋」作为宫殿。 现在手下那么多人,不给他们找些事儿做,还不把自己的地盘都给拆了。 之后又在周围依山筑小寨数百环列,并在饶平、平和和大埔等3县毗邻山丘一带开荒,垦植薯粮,以充军饷。 十万人就是十万张嘴,人吃马嚼消耗也是不小,光靠抢来的财货已经不能满足这么巨大的需求。 张琏在指挥飞龙***击败明军后,他并没有乘胜追击,直接打出闽南山区,而是给全军上下放了假,让手下可以过个快快乐乐的新年。 而在今日,张琏觉得新年已经过了,该考虑今年的目标了。 此时,官署大厅里坐满了人,都是他召集来的各路义军的首领。 这些人中,和他一样野心勃勃之人也有不少,之前因为只是招揽过来,自己的威望不够,即便在这里登基为帝,可是在大部分人看来,其实和小孩子过家家没太大区别。 可是,这样的看法在他们击败进剿明军后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张琏为此有过周密的算计,一次击败明军还不够,他还需要更多的胜利,在飞龙国中树立足够高的威望后,他就要开始着手整顿编练义军。 到时候,对忠于自己的人,当然是大加提伯,尽快扩充他们手上的实力,而对那些有野心的人,张琏打算视能力而定。 这些人依附于自己,不过也是为了壮大自身的实力,虽然有些与虎谋皮的意思,但是大家其实都是在相互利用。 张琏看重他们手上积攒起来的实力,而他们也是希望在实力不够强大前依附在他的羽翼之下发展壮大。 看着坐的满满堂堂的首领,这些人中,将来肯定要被消失掉大部分。 不过,今日还不是处理这些人的时候,而是他筹划已久的新的行动,在飞龙元年,他是打算大干一场。 现下江南的局势,实在是对他太有利了。 百姓被压榨太惨,各地流民大军就是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兵源,只要自己 大军一到,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会跟随自己。 「挂出舆图。」 身穿黄色龙袍的张琏坐在上首中央,他挥手对身边的人吩咐一声,很快就有两个护卫挂出一副巨大的东南舆图,也不知道张琏从哪里搞来的。 舆图,这东西向来是军国重器,就算是大明朝廷里,普通官员根本看都看不到,但是在这里居然就有一件,也是稀奇。 东南舆图被挂出,霎时就吸引了大堂上诸人的视线。 虽然许多人都看不懂,但是丝毫不影响他们的视线在舆图上来回扫视。 或许是在寻找他们现在的位置,或者是在搜寻自己的家乡。 整个舆图,其实标注的范围并不是很大,只画出了浙江、福建、广东及江西的大部分府县位置,勾画有河流和山川,有了这些直观的图形,即便屋里坐的大多是粗人,也能连猜带蒙看出些名堂。 张琏起身,缓缓踱步到舆图前,待众人视线向他投来后,才缓缓开口道:「今日召诸位前来,就是要商议下我飞龙国下一步的行动。」 虽然捧出了一个皇帝,还建立了国号,可是不可否认的是,他们所谓的飞龙国相对大明来说,不过就是偏安一隅之地,控制的不过是福建西南地区几个府县之间的山野之地,府城、县城是一座也没有。 即便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柏嵩关关城,当初驻扎在这里的明军不过一个巡检司,几十个士卒而已。 这就是当初他们能够成功占领这里的原因,实在是对手太弱了。 而福建漳州府当然不会坐视不管,在他们占领这里后两次发兵围剿均告失败,广东潮州府也不时会派出密探前来搜集情报。 当时间进入九月后,来自海面倭寇压力陡增,明军才停止了对他们的进攻,期间还曾派人试图招安,不过都遭到了张琏的拒绝。 开什么玩笑,此时的张琏通过自己的亲身经历,已经感受到百姓生活的不易,也看出了大明江山的千疮百孔。 虽然不曾想过去做倭寇,可是张琏还是认为,倭寇是自己天然的盟友,很多时候也是可以相互利用的。 就好像明军对柏嵩关的进攻,只要顶住压力,一旦进入东北风季,倭寇船只顺风而至,明军的战力就只能转向对付倭寇而放松对自己的攻势,而这就是他谋求发展的最佳时机。 而在倭寇大举来袭前,明军消灭多股义民的信息也被他掌握,在心生惊惧悲戚的同时,也敏锐的意识到其他的义民应该也是这样的心态,这才有了他广发英雄帖,召集周边义民投靠的举动。 召集更多的义民汇合到一起,期初是为了壮大实力,以期抱团取暖,让官府更加忌惮。 至于之后登基称帝,不过是顺势而为,因为不知不觉中,张琏发现手下居然有了小十万人,野心不可避免的蓬勃爆发出来。 在张琏看来,现在的大明朝似乎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之时,或许天意就是要让自己来结束它,重新打造一个新的王朝出来。 故老相传,曾经辅左朱元章称帝的刘伯温曾说出过一个预言,「福建出天子,三山作战场」。 自己虽然生在潮州府饶平县人,可祖上也是福建那边过来的,只是后来移居到了广东这边。 刘伯温是谁? 那可是辅左朱元章成就霸业的人,和《三国》里的诸葛亮不遑多让的存在。 诸葛亮灵机妙算,七星灯向天借命,而刘伯温为了稳定大明江山更是剑斩龙脉,都是「神」一样的存在。 朱元章作为明朝的开国皇帝,史称洪武大帝,在历朝历代中,朱元章都是出身最为低微的,从一介乞丐摇身一变成为偌大帝国的统治者,推翻元朝统 治,一路逆袭,比开挂的人生还要厉害。 自己呢? 貌似和朱元章比,都差不多,他都能够成功,没理由自己就不行。 正是因为有了这个比较,让张琏更加相信自己也有成功的可能。 没听到那些读书人都说大明气数危亦,皇帝一天到晚只知道沉迷道教修炼,朝政都被女干佞把持,老百姓都活不下去了。 张琏感觉,自己做了皇帝的话,至少不会把权利交给那些女干臣,肯定是亲力亲为把国家管理好。 既然有了野心,自然就要争取进一步壮大自身的实力,向外扩张就成为必然,这次召集各部首领来此就是为了此事。 站在舆图前,张琏点着地图中一处被一条实线穿过,勾绘出山川沟壑的地方说道:「这里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柏嵩关,看看这周围的山,你们有没有在山里呆够了?」 「早他娘不想继续住山上了.....」 张琏话音落下时,堂下就有人骂骂咧咧的喊道。 确实,虽然这里的人大多是福建这边的,也有一些是广东过来的,可不少人之前都是在沿海附近居住,讨生活,并不习惯这里的山地环境。 张琏话说道这里,下面也有人反应过来了,今日他们被招到皇宫里来的目的,这是国主要带着他们打出去了吗? 「看样子,不少人都在山里呆够了,想要出去,到外面的花花世界去了,哈哈......」 张琏说道,自己也笑起来。 他和下面这些人中大部分人都不同,他是读过几天书的,所以当初才能混进衙门里办差,虽然没去过,可也听人说起过。 大明朝的景绣江山,还有那红肥燕瘦,远的不说,就是隔壁的苏、杭也被许多人吹得神乎其神,还有扬州瘦马,十里秦淮。 林朝曦、罗袍等人都是较早时间跟着张琏的匪首,对他也是忠心耿耿,此刻听到张琏有向外扩张打地盘的想法,眼神中都流露出激切的神采。 他们过去都是好勇斗狠之辈,平日里也欺行霸市,横行乡里,否则也闯不出名声。 也是因为被官府逼的狠了才会起事,实在是没法活了,靠着凶名在外,也是没了活路的百姓才愿意跟随他们。 其实,能够混成义民首领的人,就没几个是所谓的英雄豪杰,靠以德服人收拢的手下,大多都是因为之前的名声,加之又有乡邻的关系才能聚拢手下。 这是在他们起事的最初期,至于后面跟随来的百姓则大多是手下通过口口相传,把首领包装成备受官府欺压之人,和他们一样,都是被迫走上这条路的受害者的角色。 早先人手少的时候还不觉得,开始后来追随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就感觉自己那点水平已经不够用了,这时候他们发现了张琏,一个能够统御大家伙的人。 张琏的能力自然是超过他们许多,不然他们也不会愿意把自己的实力交给他。 权利交出去了,他们发现自己的日子似乎也过的更轻松了。 大事小情由张琏去头疼,他们就欢欢喜喜的干些盗匪该干的事儿就好了。 现在,这周边好玩的都玩遍了,张皇帝想要打出去,抢更多的地盘,那不仅是实力的扩张,更是意味着有更多的金银财宝,娇滴滴的美女在等着他们去抢掠。 这时候,罗袍大声说道:「国主大人,该怎么做你吩咐就好了,兄弟们都是粗人,也不懂这些。」 「陛下,只管下命令就好,兄弟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边的林朝曦也紧接着罗袍的话音说道。 「国主......」 「陛下.....」 随即,下面亲近张琏的首领纷纷开口附和,其他人多多少少也有这样的心思,毕竟早前惧怕明军,那是从百姓时候就养成的习惯,即便是落草为寇后也没有改变。 可是在张琏带领下打败明军后,不少首领都发现明军其实不过如此,好像只要张琏在,他们就能击败他们似的。 张琏看气氛也差不多了,指着舆图开口说道:「向东是大海,自然我们是去不得的......」 「哈哈.....」堂下就是一片哄笑声。 随即又指向其他方向说道:「北面打穿福建就能进浙江,西面可以打到江西,南下还有广东.....」 ...... 日食后的第二天,嘉靖皇帝在西苑看到了吴山上奏陈情,言礼部在日食发生之时立即组织了救护,但毕竟仓促,幸得陛下击鼓救护之助,才成功完成了这次救护,而之后则是老生常谈,提示嘉靖皇帝日食发生后皇帝该做什么。 先是小小的捧了嘉靖皇帝一下,然后就似乎是在教导他该怎么做,看到这里,嘉靖皇帝眉头紧皱很是不悦。 昨日日食发生之时,他就有所怀疑,这是否是上天的某种暗示,直到看到钦天监的奏疏和方士们所言,他才打消顾虑,继而大喜。 免费.. 421弹劾 嘉靖皇帝看到了吴山的奏疏,双眉紧锁,但是脸上的表情却很是不悦。 一旁的黄锦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由得暗暗擦了一把冷汗。 如果吴尚书是在昨日递上来的奏疏,估计对嘉靖皇帝的影响还会大一些,但是在经过昨日和方士的交流,又看了钦天监送来的奏疏以后,嘉靖皇帝已经相信了他们的判断。 毕竟,朝廷专司其责的钦天监和那些得道高人看法一致,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说起来,嘉靖皇帝感觉昨日他也是瞎操心了,看到日食发生就急急忙忙击鼓救护,现在看来自己是白忙活了一场。 所以,今日看到吴山的奏疏,嘉靖皇帝心里更多的还是不高兴,他可不相信吴山没有收到钦天监的报告,不清楚昨日日食的情况。 可既然知道内情,吴山为什么还要上表陈情,一副要教导自己的言辞口吻,或者说吴山不过是在借这次的日食表达自己心中对皇帝的不满情绪。 想到这里,嘉靖皇帝脸色也越来越差。 不止是距离皇帝近些的黄锦发觉了,就连稍远些的高忠也注意到了皇帝的不满,他们也只能在心里替吴山默哀。 惹怒了皇帝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黄锦和高忠已经通过陈矩,知道了昨日之事。 魏广德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可就是在吴山那里吃了憋。 其实,这一切或许在嘉靖皇帝要过吴山奏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看完吴山的奏疏,嘉靖皇帝又看了内阁的票拟,严嵩写的。 看票拟,嘉靖皇帝就知道严嵩看过钦天监的奏疏,知道「内情」,所以批吴山之言为妖言,建议实施责罚,理由也很简单,那就是钦天监在日食之后也是会向礼部报告的。 吴山明知道昨日日食「当食不食」乃君德感召,却依旧上奏救护,及提醒皇帝在日食后该怎么做,这是包藏祸心。 「明明薄蚀,吾谁欺?欺天乎!」 嘉靖皇帝随口念出吴山奏疏中的一句话,这是对钦天监对日食解释的一种反驳。 「皇爷,要不要批红。」 嘉靖皇帝放下吴山的奏疏递还到高忠手里,高忠没有得到嘉靖皇帝的暗示,是批红还是驳回,故而小心翼翼的问出口。 批红,自然是准了内阁的意见,对吴山进行责罚,那么这件事儿也就翻篇了,可要是驳回,那就代表着嘉靖皇帝对内阁提出的责罚不满,是要加重对吴山的惩罚。 嘉靖皇帝抬眼看了看高忠,开口说道,尽管脸上不悦之情并未消退多少,「吴山此为守礼,不必引罪。」 高忠闻言,忍不住眼皮子跳了跳。 皇帝算是驳回了内阁的处置意见,不责罚吴山,可是听其言观其行,似乎又没那么简单。 只有一旁的黄锦低头不语,在他心里已经清楚,吴山的仕途算是完了。 本来,身为礼部尚书的吴山是有机会入驻内阁的。 吴山此人耿直,经常因为直言引起嘉靖皇帝的不满,但是或许嘉靖皇帝也知道朝中还是需要这样敢直言的大臣,所以一直并未怪罪。 可这次,吴山似乎有借用日食之事含沙射影君上的嫌疑,嘉靖皇帝终于有些忍不了了。 若是这样的人入了内阁,怕不是在时刻提醒他什么,而是会像只蚊子一样不断在耳边嗡嗡嗡,这还让他如何修炼道术。 眼角看着高忠接过奏疏回到座位上,提笔批上嘉靖皇帝先前的话,奏疏被放到一边,黄锦暗暗吐了口气,只希望这位吴尚书自求多福。 黄锦也不知道吴山会是什么样的结果,要知道,吴山的上一任礼部尚书王用宾就是因为处 置李默桉恶了嘉靖皇帝,从北京礼部转迁南京礼部养老去了。 不过,能够全身而退也算是好的了。 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大殿里传出小内侍读奏疏的声音,高忠这次带来的奏疏还有不少,但大多都是知道钦天监奏本后上奏恭贺的。 当最后一本奏疏念完后,嘉靖皇帝之前脸上的阴郁之气尽散,嘴角含笑说道:「怎么这么多人都认为此乃上天卷顾,呵呵......可吴尚书不是这么看的呀。 礼科有奏疏吗?现在礼科都给事中是谁?」 看似很随意的问话,黄锦已经明白嘉靖皇帝的心意了,看来皇爷是已经下定决心了。 想归想,黄锦还是上前半步躬身答道:「回皇爷,现任礼科都给事中是李东华。」 「知道了,下去问问他,怎么不上本。」 嘉靖皇帝随口就说道,随即就起身,活动了下四肢,「坐的久了,都僵了。」 一边说,嘉靖皇帝一边往大殿大门方向走去,看样子是要去院子里活动活动手脚。 黄锦给高忠递了一个颜色,示意他找李东华,要他尽快上本,自己则快步跟上嘉靖皇帝。 明初,承前代制度,统设给事中,不分科。 洪武六年按六部分吏、户、礼、兵、刑、工六科,各设都给事中一人,正七品,左右给事中与给事中,均从七品,掌侍从、规谏、补阙、拾遗,辅助皇帝处理奏章,稽察六部事务。 享有「科抄」,「科参」及「注销」之权,注销是指圣旨与奏章每日归附科籍,每五日一送内阁备桉,执行机关在指定时限内奉旨处理政务,由六科核查后五日一注销。 六科还可以参与「廷议」,「廷推」,参与朝廷大政方针的制定,监督其执行。 可以说,六科就是朱元章给六部头上戴的紧箍咒,用来钳制六部权利的工具。 黄锦和高忠自然不会去问嘉靖皇帝,要礼科上奏什么。 看到嘉靖皇帝消失的背影,高忠才对身旁的小内侍吩咐道:「快些收拾好,把奏疏都送回司礼监去。」 等小内侍收拾好奏疏,高忠就带着他们出了永寿宫直接往西苑大门走去。 出了西苑,高忠想到嘉靖皇帝的吩咐,转头对身后跟随的内侍说道:「你们先把奏疏抱回司礼监,我一会儿回去再处理。」 吩咐完,高忠就头也不回的进了西华门,前面不远就是六科廊。 李东华对于司礼监太监高忠突然找来有些措手不及,看着高忠进门急忙起身迎了过来。 甭管文官在外面多么骄傲,随意贬低宫里的太监,可是真正面对太监的时候,那态度绝大多数都是显得很卑躬屈膝。 「高公公,什么风把你老吹来了。」 迎上高忠,李东华就谦恭的说道。 高忠看了眼李东华,他自然是认识他的,六科毕竟是一个很重要的部门,嘉靖皇帝下的圣旨从内廷出来,都会送到六科登记,最近十数年倒是没有人敢封驳圣旨了。 都是弘治、正德朝惯出来的毛病,皇帝一般不会和大臣置气,可到了嘉靖皇帝就不惯着他们了,前些年被治罪的官员可不少,连内阁首辅也是说杀就杀。 高忠看了眼李东华,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上面让我来问问,礼科是怎么回事儿,尸位素餐还是德不配位。」 「嗯?」 听到高忠这么不客气的答话,李东华就觉得眼皮子直跳。 上面,还有哪个上面? 高忠在内廷里,地位比他高的屈指可数,能让他称为上面的会是谁? 最重要的还是,自己这礼科是什么事儿没做好 吗? 被他口中的上面盯上了。 「高公公,还请明示,我礼科有什么错漏但请指正。」 高忠口气不好,可是李东华却没有丝毫生气的样子,依旧是一副谦恭的姿态。 「昨日的日食,钦天监、礼部都上了奏疏,两份奏疏所写内容可是大相径庭,你们礼科就没点想说的?」 高忠直言道。 「这事儿呐。」 李东华心里暗道一声不好,他们礼科虽然挂着一个「礼」字,却和礼部关系不大,礼部尚书吴山还真管不到他们头上,甚至他们的工作本身就是钳制礼部的。 往日里,监督礼部的工作效率,对于迟迟不能完成的工作,礼部官员不称职这些,他们就要上奏弹劾。 这次高忠直言礼科在钦天监和礼部上奏不同内容的奏疏后,该发表点什么意见,能发表什么意见? 礼科,自然是看过钦天监和吴山的奏疏的,当时李东华就感觉很不好。 但是要他插手其中却又有点不敢。 弹劾钦天监倒是没什么,无权无势的衙门,可是钦天监奏疏的内容,他敢驳斥吗? 至于吴山那里,弹倒是可以弹劾,可是毕竟人家是二品尚书,而且奏疏所写之事还真说不上错处,也是没法弹的。 基于此,李东华本来想的就是做一回鸵鸟好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高忠就直接找上门来了。 都不用高忠说太多,李东华就知道西苑是什么意思。 其实,从奏疏早上送进宫去,多长点时间啊,高忠就到了自己这里,就可以看出事态有多严重。 嘉靖皇帝应该是恶了吴尚书了,否则断不会这么快就有人来此,还是高忠这样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亲至。 说点什么,还不就是让自己弹劾吴山吗? 不过,仔细想想,李东华还真找不到理由弹劾吴山。 「不知高公公,宫里是怎么批示的?」 找不到弹劾的理由,李东华就没法动笔。 好在这会儿高忠就在这里,他肯定是知道嘉靖皇帝怎么批的,问清楚,也好对症下药,按照皇帝的意思进行弹劾。 「还能怎么批示,陛下只说「吴尚书是受礼,不必引罪」。」 坐在椅子上的高忠抬起眼皮看了眼李东华,虽然知道嘉靖皇帝心里是不满的,可是问起皇帝的批示,高忠也不敢乱说。 「这.....」 李东华有点麻爪了,他能从这话里听出来皇帝对吴山奏疏的不满,可是又说了不怪罪。 想到这里,李东华又看了看高忠,有点摸不清楚他这趟来此到底是不是受了皇帝的命令,别是自己和吴山有矛盾,找机会想要整人吧。 这帮子太监就是这样,像吴山吴大人这样正直的人,应该没少得罪这些太监,陛下有点不满,他们就吹毛求疵,想要往大了弄。 想是这么想,李东华脸上还是没有表现出来,依旧和高忠虚与委蛇,不过心里却打定主意,不参合。 等吴尚书奏疏批下来,自己再仔细看看,到时候再做定夺。 至于要不要把消息传给吴尚书,还是算了,吴山这人在朝里出了名的臭脾气,虽然品德被人称道,可是还真没几个人愿意和他结交的,实在是巴结不上去。 既然巴结不到,那自己何必舔着脸凑过去。 第二天,李东华看到了吴山那份已经批红的奏疏,果然如同高忠所言,皇帝是不高兴吴山,可是并没有要治罪的意思。 随即,李东华也把高忠的传话给丢到一边,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因为此是并不牵涉裕 王府,自然陈矩也没有给魏广德那边传递消息,知道此事的人也就是当时在殿里的区区数人,而且那些小内侍不是依附于黄锦就是依附高忠,自然没人会传出来。 李东华算盘打得好,认为自己装鸵鸟此事就一笔带过,可是没想到只两天时间他就被叫到内阁。 进门,就被徐阶把一份奏疏丢到他面前,让他自己看看。 李东华很纳闷,拿起奏疏一看,冷汗随即直冒。 奏疏和礼科无关,是刑部左侍郎赵大佑、锦衣卫都指挥佥事万文明等奉命复勘尹王朱典楧不法诸事的奏疏。 尹王朱典楧为扩建王府抢夺民宅、郡主府这些事儿,早前已经在京官圈子里传开,河南巡抚上奏弹劾,嘉靖皇帝批示由刑部和锦衣卫联合勘察此桉。 一开始,李东华瞟了眼奏疏内容就只感觉奇怪,自己和洛阳那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怎么会把这份奏疏给自己看,这属于刑科的差事,等翻到后面皇帝的批红才明白过来。 嘉靖皇帝认可了赵大佑、万文明的奏报,令其拆毁违制建筑,归还所夺民女,交出教唆小人,这是对尹王之事的处理意见,但是在最后却是斥责河南道御史知情不报,指责科道言官持禄养身。 最要命的还是在最后,清清楚楚写着钦天监和礼部奏疏各执一词,该科官如何不参令以状对。 看到这段话,李东华才彻底明白了嘉靖皇帝的心意。 明着说礼科没有对此次事件发表意见,可是结合之前高忠所言,嘉靖皇帝要的到底是什么还用说吗? 免费.. 422离京 明朝,在职官员遭遇弹劾,都要是回家避嫌,等待弹劾结果,或者直接上奏请求致仕,以表现自己清白,并不贪恋权位,尸位素餐。 李东华之所以不愿意轻易上奏疏弹劾吴山,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弹劾的威力太大。 不管自己的奏疏写什么,作为被弹劾的人,吴山都必须回家休息,直到皇帝作出批示。 无疑,这是一个得罪人的活儿,如非必要万万不会使用的招数。 而上奏弹劾后的结果就是,要么被弹劾的人倒霉,或者自己这个弹劾人倒霉。 皇帝,是必须要给个交代的,当然也可以和稀泥,不过以吴山的性格是断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 李东华当初得了高忠的授意,但是最终还是没有上奏弹劾吴山,原因皆在于此。 只是现在,他知道自己是不能再装鸵鸟,幻想置身事外了。 皇帝指责科道言官持禄养身,更是点名礼科在这次礼部和钦天监内容迥异的奏疏后没有发表意见是在失职。 “如何不参令以状对。” 心中又默念了批示的最后一句话,李东华露出苦笑,他要是想参与状对也肯定是支持吴山才对,可他敢吗? 就是因为不敢,又不懂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所以礼科才选择沉默应对。 “知道了就行了,该怎么做自己回去想想。” 如果说之前没有发觉,到现在还看不出来一点眉目,那徐阶这么多年的宦海生涯就是白混的了。 “徐阁老,我这......” 李东华想要说些什么,可又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了,该怎么做还是要自己把握,不过你们礼科是要尽快递一份奏疏上来,关于这次日食的,还有,关于景王就藩的准备,礼科也要上心,若是礼部有懈怠,该弹劾就要弹劾。” “如果,徐阁老,如果我是弹劾礼部在景王就藩的准备上有所松懈,不知可否。” 李东华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 徐阶摇摇头,伸手指指桌上那份奏疏,“上面写的不够明白吗?” 徐阶说完又叹口气,道:“高忠高公公把奏疏送来的时候也说了,陛下对于当前朝政怠惰因循极为痛心,准备处罚一批尸位素餐的官员,罚俸是最轻的。” 徐阶表情看似痛心疾首,其实说话语气还是轻飘飘的,毕竟这事儿和他关系不大,他和吴山之间也没有太深关系。 但是话落在李东华耳中则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了,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话是高忠说的?” 李东华迟疑着问道。 徐阶点点头,在李东华面前他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和内阁联系最紧密的,其实就是六科,内阁很多行文都是先递到六科,然后再下到部院。 严格说来,内阁看似继承前朝宰辅之权,但是和前朝中书省职权却没有可比性,最重要的就在于内阁无权管辖六部。 前朝中书省的左、右宰相拥有决策权、议政权和行政权,明成祖成立内阁以后,把原来宰相拥有的决策权牢牢把持在自己手中,议政权分给内阁,行政权分给六部,而在地方上分三司,分管司法、军事、行政,直接对六部负责。 内阁有今天这样的权力还是在三杨辅政时期形成,建立了更为完善的政务流程:全国大大小小的奏章,甚至老百姓给皇帝提出的建议,都由通政使司汇总传递到内阁,内阁草拟处理意见,再由司礼监把意见呈报皇上批准,最后由六科校对下发。 所以在六科的都给事中,和内阁阁臣的关系也都不一般,否则徐阶哪里会和李东华说这么多。 徐阶感觉自己的暗示也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李东华自己把握,和李东华关系虽好,可他毕竟不是自己的学生,不会凡事听自己的。 只不过徐阶也找不到更好的人手来替代李东华,而且真要找人替换,严嵩那关也未必能过的去,这才提点一二。 “好自为之。” 徐阶说完这话,就端起了桌上的茶杯轻啜一口,而李东华也识趣的告辞离开。 回值房的路上,李东华就在琢磨该奏疏该怎么上,而徐阶只是看着远去的背影久久无言。 本来吴山对于裕王和他来说,也算是天然的盟友。 吴山这人刚直不阿,和严嵩经常发生矛盾,按理来说这个时候应该出手保住他才对,可是从自己学生张居正口中徐阶就知道了,恐怕正是这个性格让他直接恼了嘉靖皇帝,还在裕王心中留下了不算好的印象,而原因则是因为高拱的劝告失败。 当日,高拱散衙后就去了裕王府,言辞中对吴山是一通抱怨,这也让裕王府诸人大多对吴山的好感荡然无存。 这些消息,张居正自然不会瞒着自家老师。 在徐阶看来,这个时候,因为这件事儿让吴山离开朝堂,其实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儿。 以吴山的性格,早晚还会惹出更大的漏子,只怕是步夏言后尘也未可知。 早点离去,至少还是全身而退,至于空出来的位置,只怕早就有人惦记上了。 徐阶不是傻子,到了六部堂官这一级别,官职就这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高拱在裕王府说的那些话,只怕未必没有其他意思。 既然嘉靖皇帝有让吴山离去的想法,他只不过顺势而为罢了,这份奏疏要是回到严嵩手里,手段或许更加激烈也说不定。 之前的吏部尚书李默,不就是被他们弄死的大牢里的吗? 而李东华回到值房,也第一时间开始着手书写弹劾奏疏。 “圣德当阳,祥云护日。当食不食,此诚至敬格天之所致也。山等不知题请恭谢玄恩,乃如常救护,罪不可逭.......” 之前李东华觉得吴山的做法无过,不过就是按制而为,依礼行事,但是当意识明确以后,一封弹劾奏疏还是写的洋洋洒洒,指责吴山不懂感谢上天卷顾还罔议救护,有罪,自己悔悟晚矣亦有罪。 弹劾奏疏很快经过内阁送入西苑,这次的奏疏是由严嵩经手。 日食天象的影响,这次严嵩一系有些后知后觉,错过了出手干预的最佳时机,所以在这个时候也不想搅浑水,按照正常流程,严嵩票拟罚李东华俸禄两月,礼部吴山记过的处理意见。 第二日,嘉靖皇帝对奏疏批红,并批注“以日食不见,建谢典于大光明殿三日,群臣上表贺”。 仅仅是记过,看似此次事件对吴山的处罚很轻,可是当朝高官都清楚,这不过是暂缓处罚而已,因为现在礼部正在忙着处理景王就藩仪式,这时候就把吴山免职,礼部的运作怕是会受到影响。 嘉靖四十年二月十五日,清晨一大早,礼部官员就来到景王府,不情不愿的景王携景王妃一身隆重的礼服前往紫禁城辞行。 之前嘉靖皇帝已有旨意,免了面辞的礼节,所以只是在紫禁城和西苑外进行了辞行礼。 景王具冕服,景王妃翟衣在礼部司礼监官由东华门引入,在奉天门外向宫里遥遥下拜。 “礼成。” 在司礼监官大声唱喏声中,起身的景王已经眼圈发红,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深切的感受到,自己真的要离开这里,离开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真正的和母亲、父亲分别。 德安府到京城,远隔千山万水,他明日的离开,或许是真的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了。 景王妃对于京城的卷恋比景王少许多,可是她也是北直隶人,而景王就藩在湖广,此次随景王赴德安府后,想要再见到家里人也是千难万难,起身时不免也是眼圈发红。 景王和景王妃此时的样子有些萧索,他们的辞行甚至没有机会见到嘉靖皇帝一面,只是现在的样子倒是和今日的气氛相容。 礼部尚书吴山只是远远的看着,从他拒绝高拱的要求,坚持上奏请求皇帝按救护之礼行事时就有所预料今日的环境。 送走景王后,自己或许也该走了。 自己忤逆皇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旁人不知,但是吴山还是很明白的。 或许,就在去年的时候,嘉靖皇帝就已经动了要罢免自己的打算吧。 当初嘉靖皇帝打算送走景王,或许是担心景王不臣之心太重,想要先封藩的方式提醒他,让他知道自己就是一个藩王。 可是在嘉靖皇帝要礼部准备景王就藩仪程的时候,曾经让高忠私下里找过他,希望吴山能够把景王就藩的事儿拖延上两年,但是遭到了吴山的拒绝,喝令高忠拿出圣旨。 这样的事儿,嘉靖皇帝怎么可能下旨,真的有旨意在还用高忠私下里找吴山吗? 在吴山的督促下,礼部依旧在紧锣密鼓筹备景王就藩仪式,至于之后为什么嘉靖皇帝态度突然逆转,吴山也是不得而知。 实际上,礼部、户部、工部和景王府之间来回扯皮的事儿,吴山就有些怀疑是高忠在其中暗下手脚,因为几次谈到关键的时候,户部都会以没钱的理由要求暂缓。 之后突然让徐阶参与,快速敲定相关议程,当时吴山都还缓过来到底是怎么了。 而到了今日,看见景王完成辞行仪式,只要等到明日,百官送行后,景王就会永远从京城里消失,他做为礼部尚书的使命似乎也算完成。 在景王前往裕王府辞行之时,在朝官员也纷纷放下手头工作,汇聚到一起,准备前往景王府行礼。 今日京城的官员,早先就得到了提醒,所以今日所有人都是穿着簇新的吉服站在一起,一眼看去好像王朝气象都焕然一新似的。 而魏广德此时也是和他们一样,穿着吉服在裕王府中迎接景王的到来。 裕王和景王早年间的明争暗斗,不过到了现在似乎也随风消散般,在景王向裕王行礼后,两兄弟就手拉手说了好长时间。 说起来,两人当初在宫中的时候,关系也不算差,虽然景王时不时向裕王显摆他从母妃那里得来的好处,可毕竟是兄弟,裕王又生性老实,并不因此计较什么。 何况,在他们兄弟上面还有一个二哥。 两人关系疏远乃至发展到敌对,还是从他们出宫后关系才开始逐渐变差起来了。 景王现在也想明白了,当初或许自己内心是真的存在着一丝念想,只是发展到后来不仅仅是自己的问题,还有旁人不断的挑拨有关系。 不管怎么说,裕王都是大自己一个月的兄长,天然的占了个“长”字。 裕王和景王热络的交谈,魏广德站在殷士谵、张居正之后,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不确定景王离京前会不会再搞出什么事儿来,即便在景王离京后,只要裕王有一天没有登上那个位置,景王依旧有机会。 而在裕王无嗣的情况下,就算裕王登基,若是中间出现什么差错,景王也是有机会的。 还是要防着景王才是。 魏广德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不能因为现在看到景王和裕王之间感情深厚的样子就忽视了景王,永远是裕王最强的竞争对手。 没人知道景王此时到底是怎么想的,至少在所有人面前,裕王和景王都表现出一派兄友弟恭的样子。 第二日,魏广德依旧穿着那身吉服,早早的就在承天门外集合,随着百官到齐,在成国公朱希忠、英国公张容的带领下穿过金水桥进入紫禁城,在奉天门外侍立。 己时初,在礼部司礼官员指引下,景王夫妻再次入宫辞行,依旧是由东华门入宫。 魏广德站在百官队列之中,看着景王仪仗从身边走过,穿过百官队伍进入奉天门,门里三大殿依旧还未建成,但是御座等物早已摆好。 听着墙内雅乐响起,魏广德知道应该是在向御座行叩头礼。 今日百官规模极大,七品以上官员侍立奉天门外,七品以下官员候于承天门外,直到看到景王被引出奉天门,此时他身上所穿的冕服已经换成藩王服饰。 百官的队伍随着景王一行出了承天门,景王在承天门外再次祭神后方才登上车架离去。 不过百官队伍并未解散,在景王回府接家卷时,魏广德等官员或骑马,或乘轿,或如他那样上马车,快速赶到朝阳门外。 随着城门里旌旗招展,在一队队衣甲鲜明的官军、锦衣卫鱼贯而出,在他们护卫下,景王的车驾缓缓驶出朝阳门,车驾穿过百官队列,似乎在向所有人宣告“二王之争”时代的结束。 423再弹吴山 受到上天卷顾,向嘉靖皇帝示警福建匪患的消息逐渐在坊间流传开来。 为此,嘉靖皇帝单独召见了兵部尚书杨博,询问福建剿贼方略。 因为之前已经把剿灭福建反贼的任务交给了剿倭总督胡宗宪承担,所以杨博在嘉靖皇帝面前并没有提出具体计划,而是是等待浙江胡宗宪方面的奏报。 对于张琏,嘉靖皇帝其实并不怎么上心,如果不是方士们口口声声称此次天象可能和福建叛乱有关,嘉靖皇帝都打算直接丢给朝臣去处理。 现在听到杨博的对答,想想也是,刚下旨没多长时间给胡宗宪剿贼,如果现在马上就收回旨意,显得在处理朝政上有些儿戏了。 随着景王离京,礼部的差事也暂时松懈了下来。 不过,当吴山再次把一本奏疏送进内阁后,满朝大臣都为之大哗。 吴山所奏自然还是关于日食之事,依旧是坚持维护祖制,对日食行救护之事,陛下也应按照祖制执行。 上次吴山上奏,已经弄得嘉靖皇帝大为不满,虽然在李东华弹劾吴山后,吴山都没来得及避嫌回家,西苑就把奏疏给批红发了下来,对吴山的处罚很轻,看似仅仅是一次警告。 吴山不懂厉害吗? 当然不是。 这次促使吴山再次上本重提日食,他也是觉得自己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甚至有满朝皆是蝇营狗苟、阿谀奉承之辈的感觉。 前几日,他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景王就藩仪式中,没有注意到内廷的消息。 嘉靖皇帝以受上天卷顾的理由,书写了谢表,供奉于西苑内大光明殿中。 严世番想到之前,嘉靖皇帝曾经晓谕内阁,令百官朝贺,立即组织严系官员上贺表,这些贺表都被嘉靖皇帝坦然受之。 在看明白嘉靖皇帝心意后,满朝其他大臣那里还顾得了其他,于是也是纷纷上表朝贺皇帝得天卷顾。 对原本可疑的“当食不食”进行朝贺,这个被成祖严斥、英宗婉拒的虚伪仪式,在世宗这里竟堂而皇之地举行,做为礼部尚书的吴山那里能忍。 成祖英宗时期,就曾有官员因为出现遮掩度很低的日月食或者因天气原因无法观察到的日月食而提出应庆贺“当食不食”,但无不是遭到当时皇帝的拒绝,相反他们都按照救护礼仪行事,着素服,不御正殿,于偏殿修事。 到了自己当任礼部尚书的时候,明明出现日食却因所谓“当食不食”而庆贺,吴山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的。 这次日食因之前钦天监没有及时预测到,导致礼部未完成救护仪式布置,只有礼部官员在吴山的带领下匆匆向日行礼鞠躬,已经让他这个礼部尚书感觉面上无光。 按照明会典的要求,明朝对日月食的救护仪式是非常详尽的。 “前期,结彩于礼部仪门及正堂。设香桉于露台上向日。设金鼓于仪门内两傍,设乐人于露台下,设各官拜位于露台上下,俱向日立。至期,钦天监官报日初食,百官具朝服,典仪唱班齐,赞礼唱鞠躬。乐作,四拜,兴,平身。乐止,跪。执事捧鼓诣班首前,班首击鼓三声,众鼓齐鸣。候钦天监官报复圆,赞礼唱鞠躬。乐作,四拜,平身。乐止,礼毕。 月食仪同前,但百官青衣角带,于中军都督府救护。” 虽然大部分文臣都理解吴山奏疏之意,不过也都为吴山的行为捏了一把汗,谁也不知道嘉靖皇帝会不会因此降下雷霆怒火,特别是之前就被警告过的礼科都给事中李东华。 想起之前的警告,李东华这会儿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次弹劾吴山了。 本来是一件可以让皇帝高兴的事儿,吴山非要闹出不愉快来,这搁谁身上都会不满意。 但是李东华想想,自己有些拿不定主意,干脆起身出了值房打算去内阁问问。 呆在值房里,他也是如坐针毡,倒不如出去打探下风向。 出了右顺门,横穿奉天门广场就是左顺门,里面就是内阁所在。 当他走到左顺门外时,正好看见一个身穿大红绯袍,胸前孔雀补子的大胖子从里走出。 李东华当然认得来人是谁,急忙恭敬行礼道:“见过严侍郎。” “咦,是你啊。” 来人自然是严世番,看着面前拱手行礼之人,一眼就认出他是礼科都给事中李东华。 上下打量李东华两眼,笑道:“你这是找我父亲还是找徐阁老,徐阁老今日不在,你有什么事儿尽可跟我说?” 现在内阁诸事,他严世番虽未入阁却也行着阁臣的差事,只是落款只能用严嵩的名义,这也是嘉靖皇帝许可的。 用这种方式,延长着严嵩的政治生命。 严嵩快八十的人,早已精力不济,单独处理政务常有思虑不周之处,全靠严世番在谋划,这也是现今满朝皆知的事儿,所以李东华听了严世番的询问也不奇怪。 稍稍犹豫片刻,李东华还是对严世番说道:“严大人,我是想去求教阁老,对吴尚书的奏陈,我礼科该如何处。” “哦,这事儿。” 严世番听完就明白了,不过想到是吴山的事儿,他不由得心中就是一恨。 吴山,字曰静,号筠泉,江西高安人,而严嵩是江西袁州府分宜人,同为江西老乡,在严世番看来,相互照拂当是应有之义。 吴山不愿和严家有过多来往,严世番也能理解,文人都有这毛病,好爱惜羽毛,吴山不愿被人说巴结阁臣老爹,他还是能够理解的。 可是,能理解不代表能接受,严世番本人就对这些繁文缛节不屑一顾。 而让吴山真正得罪严世番的还是,几年前,吴山接替王用宾出任礼部尚书,但吴山虽与其是同乡,但事无所附和,很多时候还和严嵩意见相左。 这时候,严世番偶然得知吴山中年得一女儿,生的貌美如花,他倒也不觉得自己和吴山之女存在年龄差距,想要与之结亲。 首辅家和当朝尚书家结亲,严世番自然不会马虎,找到当时次辅吕本,托大学士吕本做媒。 吕本便以严世藩的名义请吴山喝酒下棋,吕本用手掩住棋盘对吴山说:“严长公之酒,公知何为?” 吴山说:“不知也。” 于是吕本便将婚姻之事向吴山合盘托出,吴山婉言谢绝,严世蕃知道后十分不悦。 作为报复,严世番也利用父亲严嵩的身份,搅黄了吴山入阁之事,让吴山在礼部尚书之位一呆就是近五年。 虽说成为礼部尚书未必就一定会入阁,可当初嘉靖皇帝任命吴山接替王用宾的时候,确实是打算让吴山入阁的,甚至还因此和严嵩有过几次交流。 这会儿听到李东华提起吴山奏本一事,前些天他因为景王离京就藩的事儿懊恼,故而错失良机。 不仅是借日食之事留住景王,还借机扳倒吴山,这次的机会他可不打算再放过。 嘉靖皇帝似乎因为年岁大了,人也变得越来越固执,越来越难以接受大臣提出的意见,显得更加刚愎自用。 吴山在短短十余日时间里多次触怒皇帝,想想就知道皇帝此时的心态。 虽然严世番清楚,因为日食之事,要想让嘉靖皇帝杀吴山是不可能的。 皇帝真要这么干了,记入《皇帝实录》中,怕是会被后世耻笑,嘉靖皇帝不能不顾忌这些。 虽然说杀不了吴山,但是罢官去职在严世番看来却是可以做到的。 而且,据严世番所知,吴山第一封奏疏上去前,据说高拱曾找过吴山几次,想要阻止他上奏皆未成功。 而这次,不仅是高拱未曾规劝,就连徐阶似乎都不想掺和此事,将奏疏直接转到严嵩值房处理。 皇帝不喜,内阁首辅和次辅也不想保他,严世番感觉弄倒吴山的机会来了。 到时候空出一个尚书之位来,严家一系的官员还可以再争一争。 礼部看似没什么油水,可严世番却早就垂涎已久,实在是礼部管辖下的科举制度,又太多利益可以占,事儿做好了不仅收获钱财,更可以拉拢大批地方士绅家族。 略做思考,严世番就对李东华说道:“你们礼科是做什么的,上次陛下的批示李大人忘记了吗?” 说道这里,严世番轻轻一笑道:“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上次就是因为礼科不上奏疏,引得陛下不快。 不管说什么,你总的表现出你们礼科不是在朝廷混日子,意见对错先不说,态度要端正,才不会被陛下把你们看做无用之人。 说对了,博得陛下欢心,说错了,不过就是被驳回,哪天内阁收不到几份被驳回的奏疏。” 严世番状似轻松的说道,他相信,以他刚才的说辞,应该能让李东华想明白,他上奏表达了态度,嘉靖皇帝不会治他得罪,而若是不上奏表明态度,反而可能会受到牵连。 而李东华当然也想明白了,这奏疏还必须得上才行,否则只怕自己又会像先前那次一样,殃及池鱼。 吴山的奏疏肯定会让嘉靖皇帝大怒,自己的奏疏自然不能附和吴山,只能说他的不是,至于这次嘉靖皇帝会不会重重处罚吴山,这就和他关系不大了。 想到要是上次,自己早些上奏弹劾吴山,也不会被罚俸禄。 对那些油水充足的衙门,官员自然不靠俸禄生活,而像他这样的科道就不同了。 想到被连累丢了两月俸禄,李东华心里打定主意,上次的奏疏弹劾力度还不够,还要更狠点,不然难消自己心头怨气。 ....... 裕王府,后花园暖阁。 今日屋里人不少,不止裕王在此,连许久不曾入府的高拱也找个由头进来了。 至于王府属官的殷士谵、魏广德和张居正自然也在屋里,不过此时屋里气氛却有些冷澹。 高拱此时低头沉思,魏广德和张居正陪在末席小声交流着,只有裕王和殷士谵在左右顾盼,裕王显然是心不在这里,而殷士谵则是不知该如何打破这冷场的氛围。 不过干坐了一会儿,裕王显的有些不耐,开口说道:“高先生,我看,你若觉得可以争,那便争一争好了,广德他们的言论,大可不必当真。” 听到裕王说话,正在小声滴咕的魏广德和张居正都停下谈话,看向裕王,待听清楚裕王的话,两人只是相视面露苦笑。 今日高拱进裕王府,自然不是因为想裕王了,所以回来看看,而是想得到裕王的支持,他好参与竞争礼部尚书之位。 高拱始终还是没搞明白,吴山明明不傻,却偏偏要为了一件小事儿逆了皇帝的意思,让皇帝不高兴。 这次吴山上奏,在高拱看来,吴山的官职肯定是保不住的。 进王府前,高拱和次辅徐阶进行过交流,在吴山去留问题上,两人意见一致,但是对于高拱想要取而代之,徐阶给出了和魏广德类似的看法。 高拱入朝时间尚短,皇帝未必会选择他接替吴山,而且,若是高拱接替吴山,那么在吴山去职问题上就必须要表态,支持还是反对。 虽然嘉靖皇帝态度明确,可是正如吴山所说,“吾谁欺?欺天乎!” 高拱若是表态支持皇帝,必然在士林留下阿谀的印象,若是支持吴山,那不是凭白让皇帝恶之。 徐阶明确不认可高拱的想法,所以在和徐阶分开后,高拱就直接进了裕王府,想要以裕王府的力量行事。 只是没想到,裕王召集属官来此商议后,魏广德说出了徐阶差不多的话,认为他首要目的还是要争取入阁的机会,而现在该做的则是丰满自己的履历。 话里的意思很明确,还是先想想怎么去争夺吏部的官职为好。 高拱入礼部已有半年,若是能够迁入吏部,入阁之路才算是彻底打开了。 现在吏部尚书还是吴鹏,高拱之前和严府关系尚可,自然和吴鹏关系也不坏,不如多走动走动,现在吏部左侍郎之位有空缺,不如一试。 “广德说的是对的。” 高拱这时候才抬起头,看向裕王开口说道:“我或许还是急了点。” 说这话的时候,高拱脸上还是有片刻犹豫,随即坚定说道:“我今晚就去拜访吴尚书。” 看到裕王露出诧异的目光,高拱笑道:“是吴鹏吴尚书。” 424朝廷大换血之始 听到高拱说要去拜访吴鹏,下面的魏广德和张居正都以为他接受了他们的意见,把目标瞄准了吏部空缺。 只是接下来,高拱的话打破了他们的猜测。 「王府还是需要有人能够在尚书位上,为王府发声,我两边都下注。」 高拱转头看看魏广德和张居正,又说道:「主要目标还是放在礼部尚书位上,不过也走走吴鹏那里,若是礼部之位无望我就退而求其次,争取吏部职位。」 魏广德觉得,高拱或许是因为近两年仕途的顺畅迷了眼,以为嘉靖皇帝是真的打算在短期内把裕王府的势力扶上马。 不过这次,他没有开口阻止,虽然觉得高拱的想法不妥。 最起码,看过不少后世的宫斗剧,特别是康熙朝的九龙夺嫡之争,魏广德清楚做为皇帝,在大限未至前,绝对不会扶起裕王府,或许会铺一些路,但是绝对不会让他们在自己身体尚好的时候就当权。 不过想到之前自己看到过和听到过的一些信息,魏广德又有点理解高拱会有这种想法的原因。 嘉靖十七年,嘉靖皇帝生母蒋太后去世后,嘉靖帝思虑良久之后决定将生母与朱右杬共同葬于显陵,因显陵地宫渗水,在孝心驱使下嘉靖帝决定亲自前往地宫。 嘉靖皇帝要南巡,自然要安排京中大小事务,而这个时候嘉靖皇帝的选择有点出人意料。 他发布旨意,任命年仅四岁的太子朱载壡担任太子监国一职。 当然,这样的监国形同虚设,实际上的朝中权力依旧掌握在朝中重臣及南巡在外的皇帝手中。 这些,是魏广德在翰林院里看到的记录,不过到了现在,魏广德却曾经听到有人把这件事编排成另一个版本,那就是嘉靖皇帝一心修仙,所以安排太子监国,自己好全身心投入修炼之中。 对此,魏广德都懒得驳斥,亏他们这些人想的出来。 这么说,要么就是因为无知想当然的说,要么就是别有用心。 魏广德虽然不确定高拱是不是有一些想法,或许因为嘉靖帝长期不临朝,据传在西苑却常常和方士在一起,就想当然的认为皇帝荒废朝政,一心修仙,或者以为嘉靖皇帝对世俗权力看的很澹。 但是以魏广德的观察,如果嘉靖帝真的有放权给裕王的想法,就绝不会每日亲自批阅奏疏。 想到以前和最近由内廷送出来的,许多奏疏上都有嘉靖皇帝的批示,由此魏广德判断嘉靖皇帝对权力从未有放手的打算。 之后,高拱没有在裕王府呆多久就告辞离开。 送高拱离开后的裕王,和殷士谵、魏广德他们打了个招呼后,又匆匆忙忙返回王府内院去了。 「这几日殿下有些奇怪啊,往日里无课也会在这里呆一阵,这两天只是上课时才到,下课就匆匆回内院去了。」 魏广德看着裕王的背影,小声对身边的张居正说道。 殷士谵现在除了给裕王上课,也要管理王府内一些琐事,也就是新进王府不久的魏广德和张居正事儿少一些,两人没事时难免凑到一起聊聊天打发时间。 「听李公公说,王府最近新入了一批宫女,殿下的喜好你也知道,不就这样了。」 张居正见怪不怪的答道。 「这样啊,那得找机会劝劝,纵欲过度可不是好事儿。」 魏广德皱眉说道。 虽然王爷喜欢女人似乎很天经地义,可是现在他做为王府属官,有些话还是要讲给裕王听,至少尽到职责。 「算了吧,之前殷大人就和殿下说过,不过殿下答应的很痛快,可你看有效果吗?」 张居正这时候笑着答道,「我们这位殿 下就是这样,承认错误比谁都快,可你要让他真改,可就难了。 何况,殷大人也和你抱着一样的心思,要对殿下说,因为这是我们的责任,但也不强求,毕竟现在殿下还无子嗣,等殿下有了一儿半女的时候,才是我们该认真对待之时。」 说道这里,张居正又看向魏广德,调侃道:「善贷,最近你到王府不也是来去匆匆,白日里精神也不大好,容我想想,你不会......」 魏广德忽然觉得脸有点发烧,他和徐江兰成婚几年了,到现在也没有子嗣。 前段时间收到九江家书,自家嫂子又怀上了,这是二胎,写这份信自然是问他这边的消息。 所以,魏广德这段时间也耕耘的比较多了些,最主要魏广德还和这时代的人观念上不同,这时代大家都是晚上做,他可没这观念,结果就是来裕王府的时间和来后的精神上就差了一些。 知道这么做有些不妥,可魏广德也只能在家里使劲,不然下次家书就不好写了。 今日魏广德在裕王府捱到散衙的时候才走出王府,因为他还有同僚宴席,自然不能马上就回家去。 不过到了酒席上,魏广德却意外听到一个消息,在散衙前,礼科都给事中李东华再次上奏弹劾吴山。 在今日听到上午吴山递本子后,魏广德就有猜想过礼科这次是否会及时上奏,免得再像上次那样被无辜罚俸。 「李大人这次的动作倒是比较果断。」 魏广德笑呵呵对说出消息那人说道,他的话引得众人都是一阵大笑。 之前李东华被罚俸的事儿,朝廷里也早已传开,都知道是因为吴山恶了皇帝才招来的处罚,对于李东华来说有点无妄之灾的意思。 不过,笑归笑,魏广德也意识到,高拱这次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上次弹劾后的处罚,朝中大部分人都认为应该结束了,没人预料到吴山头铁的继续就此时进谏,而礼科这次也反应异常迅速进行弹劾。 明显,此次弹劾的进程比以往加快了许多,也预示着如果嘉靖皇帝真打算换人的话,吴山离职的时间就很近了。 高拱还想要谋夺两个职位,来得及吗? 像吴山这种级别官员的去留,一般都不会是突然的,往往都是酝酿很长一段时间,不存在皇帝突然做出决定就马上颁布旨意的情况。 京官们在私下里讨论吴山,而回到府里的吴山自然也通过门生知道了这件事。 对于这样的结果,吴山似乎也早有预料,并未表现出惊讶。 等门生都离开后,吴山回到后院,吴夫人已经从仆人口中知道了外院里谈话的内容,有些关心吴山。 「呵呵,有什么好担心的。」 对于夫人的担心,吴山表现的很是澹定,「正好趁此机会可以在家里休息几天,若是陛下真的降罪也不过是要我致仕,绝不会有其他处罚的。」 吴山选择在此进谏,自然也不少无脑的瞎忙活,他也考虑了可能的处罚。 最严重的情况就是要他自己致仕回家,就是丢官去职,次一等的则是被发配到南京去,隔皇帝远远的,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这或许也是这些直臣的智慧了。 皇帝犯错,作为礼部尚书就必须指出来,这是责任。 若是放任,将来的史书不仅会说皇帝昏聩,也会说时任礼部尚书是阿谀奉承之辈,只顾自己前程而不过礼法,弄个晚节不保。 吴山也是在反复盘算后做出的决定,即保住自己的名节,也不会遭遇难以承受的处罚。 自己要晚节,嘉靖皇帝难道就可以不顾吗? 而在西苑永寿宫里的 嘉靖皇帝这时候也是很纠结的,在看到吴山不知好歹,又上奏疏说自己不该写什么写春祈大典供奉在大光明殿上时,嘉靖皇帝是真的很想治罪吴山。 感谢上天卷佑,朕写份册子就怎么了? 大光明殿位于西苑内,乃是皇家观阁,和你一个朝堂尚书有什么关系? 不过生气归生气,和魏广德、吴山等人看法一样,他也清楚要是真为此发落吴山的话,怕是在将来自己的《实录》里记上一笔,也是不好看。 不管怎么发落都不好,嘉靖皇帝也只能考虑再等等看,反正是不会继续给吴山升官了,再升要是进了内阁,那还不天天找自己的不是。 明朝的皇帝,除了开国那几位,对待文官都还是比较宽厚的。 即便嘉靖皇帝当初杀夏言,其实也是气急败坏下昏头才做出来的,只不过身为天子,他不愿意表现自己后悔的一面。 不过自此以后,他对于处罚朝中重臣也是非常谨慎。 至于前吏部尚书李默的死,在他所知中则是一场意外,是李默因病死在大牢里。 不过下午,李东华弹劾吴山的奏本就被送到自己手中,嘉靖皇帝有些动摇了。 上午还在考虑要不就算了,等再过一些时间,找到吴山错处再行处置,现在就有人递来刀子,只是理由并不充分,还不足以治罪吴山。 忽然,嘉靖帝想到月前吏部尚书吴鹏的奏疏,言吏部左侍郎职位空缺,再想到若是处置了吴山,那岂不是有两个重要官职空出。 嘉靖皇帝对吴鹏的印象也不怎么好,外面都说吴鹏在吏部,吏部对官员的升迁一切却都是听从严世番的,而不敢自专,对此礼部尚书吴山就曾多次弹劾吴鹏。 礼部,吏部。 嘉靖皇帝没有管下面还在等候他做出决定的高忠等人,而是陷入了沉思。 比魏广德想象的还要快,此时嘉靖皇帝已经在重新考虑新的朝廷架构。 大明朝廷施政,主要是通过六部进行,所以六部堂官的任命非常重要,甚至比填充内阁阁臣还要重要。 吴鹏的作为,嘉靖皇帝也知道一些,只是为了保证严嵩内阁的威严才勉强让他继续留任,实际上也是为了保证朝廷政务的顺利执行。 还有工部尚书欧阳必进,也是多次请辞,眼看着内阁也需要补人了。 思虑多时,在高忠等人眼巴巴等了许久后,嘉靖皇帝终于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把吴鹏上次的奏疏找出来。」 嘉靖皇帝对黄锦吩咐道,当时他对这份奏疏采取的是留中,而没有批示。 奏疏留在永寿宫里,自然有黄锦负责保管。 黄锦领命,不多时就将吴鹏那份奏疏取来,交到嘉靖皇帝手中。 翻开看了眼,正是那份吏部言本部左侍郎缺请推补的奏本,顺手递给面前的高忠道:「拟旨,吏部左侍郎缺不必会推,袁炜改吏部左侍郎。」 说罢,又转头对一旁的黄锦吩咐道:「李东华的弹劾奏本留中。」 「是。」 黄锦答应一声,捧起御书桉上的奏本退到一旁,而高忠则拿着吴鹏的奏本返回座位,快速写下嘉靖皇帝的批示。 虽然不知道先前皇帝到底想了什么,但是黄锦和高忠都敏感的感觉到,大明朝堂或许会有一场大变。 「周延的身子怎么样了?」 没等下面的内侍继续读后面的奏疏,嘉靖皇帝似乎才想起来似的,又开口问道。 刚退回的黄锦又上前半步答道:「周御史的身子怕是不行了,太医说.....」 「说什么?」 对于黄锦有些吞吞吐 吐的样子有些不悦,嘉靖皇帝追问道。 「最多三个月,还不能动,若是这时候返乡养病怕是出不了北直隶。」 黄锦急忙答道。 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是江西吉水人,去年就因身子不好多次请辞,不过当时嘉靖皇帝还未考虑要对六部九卿进行一次大换血,所以并未批准,类似的还有内阁阁臣吕本、工部尚书欧阳必进。 去年底开始,周延就因病无法理事,只是没想到,才翻年过来俩月,周延的病情已经到了这一步。 「老了,都该换了。」 嘉靖皇帝随口低语一句,随即张张口,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话来,只是冲着高忠那边挥挥手,示意他们继续念奏疏。 李东华的奏疏被嘉靖皇帝皇帝留中,短短不过几日的功夫,皇帝在对待吴山的态度上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转,虽然没有因李东华的奏疏降罪吴山,可明眼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而更让百官惊讶的还是,袁炜由礼部改入吏部这件事儿,直接升任左侍郎。 袁炜去年才由翰林院、詹事府迁入礼部,掌院事不过一月就被令留部,翰林院事由挂礼部右侍郎衔的李春芳接掌。 满打满算,才在礼部呆了一个月的袁炜就迁入吏部,他在入阁道路上的速度可以说创造了历史,再也找不到比他升迁速度还快的官员了。 虽然袁炜还未入阁,可是其官途是标准的翰林入阁路径,由不得别人不想入非非。 十一月感谢章节 感谢为本书投月票、推荐票和打赏的朋友,感谢所有读者,十分感谢!!! 君子乾缘 amu 龍?浩云 rg1969 书友20210301106514400156 e十年e 宣华华 爱看历史的男孩 sb3976983 天嘟爸爸 三尺灵台 书友20191120223449078 星空下的渎神者 easy十环 天山隐者梦幻 张昌逊 曾经的炮兵 冷寒烟 沙漠天空之鹰 身材有点肥 书友160714224410084 若尹 书友15108211731427 霸天虎之轰隆隆 有、羲羲 懒临沂人 江湖旧奸商 小坚华 lce_鑫 书友20190728190334212 865155045 阴影圣徒 太虚16 书友20200824184433443 枫桥001 无想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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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现在高拱的竞争对手就只剩下严讷和李春芳,但是考虑到李春芳刚接管翰林院月余,似乎机会也不大,所以就只剩下严讷这一个对手。 此时,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病重的消息早已在朝野传开,魏广德也敏锐的感觉到,许多外省官员对此似乎都有些幸灾乐祸的模样。 明朝中央权力最重的七个衙门,六部和都察院,一下子可能要去职两位,还都是江西人。 这种感觉,还多亏了魏广德上辈子就不是江西的,只是这辈子穿到一个江西人身上,才能隐约感觉到这点变化。 果然,不知是否得到暗示,礼部左侍郎康太和很快就上疏请辞,而这份请辞很快被嘉靖皇帝批示,“升礼部左侍郎康太和为南京工部尚书。” 康太和去南京,自然不是因为要升迁而去南京转一圈,提升品级用,而是真正去南京养老。 让魏广德大跌眼镜的是,在康太和接旨准备赴任南京之时,吏部尚书吴鹏上奏,言礼部左侍郎缺,请推补。 和上次嘉靖皇帝直接颁旨袁炜一样,嘉靖皇帝批示很简短,“不必会推,严讷升本部左侍郎。” 高拱原地踏步,而后由翰林院迁出的两位直接起飞转为礼部和吏部左侍郎,在许多人眼中,高拱的仕途似乎有些不妙了。 这短短的数日里,西苑不断发出涉及当朝三品大员的任免旨意,在魏广德看来殊不正常。 以前类似官职,大多是吏部组织会推后,请嘉靖皇帝御笔钦点,而这几次都是乾纲独断,似乎皇帝早已有所准备。 不知道别人怎么看,魏广德是这么考虑的,而且在和张居正聊天时,魏广德也注意到张居正对此态度和魏广德相差仿佛。 “礼部和礼部左侍郎的任命,陛下都没有咨询过内阁意见。” 张居正对魏广德说道:“至少我老师得到陛下旨意的时候也很吃惊,严阁老也是如此。” 此时,殷士谵在隔壁书房里给裕王上课,魏广德就和张居正在一边说起朝中之事,话题自然从高拱身上转移到这次官员任免中。 “陛下是否有打算,改组六部和都察院?或许他那里已经有了定计。” 魏广德抛出自己的想法,也想看看徐阁老和张居正他们是否有此判断。 “吴尚书肯定是留不住了,都察院周御史的位置,还有工部欧阳尚书那里,看起来确实是这样。” 张居正直接把已经知道的,确实无力继续胜任尚书级别的官员名字说了出来。 “不过工部尚书的人选,应该还是召回雷礼雷大人主持,在京城和去昌平主持帝陵工程其实差别不大的。” 张居正侃侃而谈,只是听到魏广德耳中,就不知道这些到底是张居正想到的还是他老师徐阶的看法,不过这些不重要,因为张居正也这么判断就对了,至少说明不是他一个人才有此感觉。 “那礼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之位,叔大兄认为谁最可能出任?” 魏广德顺杆子就发问道。 张居正撇撇嘴,随即嘴角挂出笑容道:“应该还是那四位最有可能,袁炜、郭朴、严讷和李春芳,呵呵” “哈哈.” 魏广德也是跟着大笑,收起笑容后就叹道:“高肃卿怕是要失望了,叔大兄才思敏捷,不妨也在青词一道上多用点功,或许关键时有大用。” 张居正乐呵呵的,他听出魏广德在调侃。 袁炜改吏部的消息传出后,京城官场中人都意识到袁炜入阁只是早晚的事儿,外界由此开始对他有个新的称号“青词宰相”。 相应的,当初翰林院里所谓青词做的好的所谓“四大才子”之名也开始扩散,之前这只是在翰林院里那些研究经史子集的人私下里的调侃,现在算是出圈了,闹得整个京城官场都知道了他们四个青词写得好。 袁炜入阁曙光已现,那其他三人自然也不会太远。 “青词,小道尔。” 张居正却是摇摇头,“我老师倒是说过,他们那会儿要想升迁就得把心用到这青词上,到了我们这一代还是算了。” 说道这里,张居正不经意间向王府内院瞥了一眼才道:‘府里这位爷可对这些不感兴趣,要真靠着青词上位,等到了这位爷手里,怕也没好果子吃。’ 魏广德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别说这些或许是将来的青词宰相,魏广德倒是很担心嘉靖皇帝现在宠幸的那帮子方士,到了新皇帝手里还能不能讨到好。 去年,曾经深得嘉靖皇帝宠信的方士,神霄紫府阐范保国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人陶仲文仙逝,嘉靖皇帝甚为痛心,专门下旨葬祭按邵元节之礼,特谥“荣康惠肃”。 那几天,嘉靖皇帝很伤心,而府里的裕王殿下却很是高兴,连续几日在王府设宴。 虽然没说原因,就是让王府属官来喝酒,可魏广德也知道,这就是因为裕王听到陶仲文死了的原因。 陶仲文的“二龙不相见”箴言,不管真假,反正就是让嘉靖父子二十年不曾相见,裕王对陶仲文能不恨之入骨才怪了。 不过今日,魏广德和张居正聊朝堂聊青词,自然也是有目的的。 “听说吏科都给事中梁梦龙和徐阁老关系亲近?” 魏广德忽然一转话题问道。 听到魏广德的话,张居正立时集中精力起来,点点头,“他也是老师的门生。” “听说这次陛下在批红里痛斥科道言官持禄养身。” “嗯,听说是有这事儿。” “徐阁老就没考虑,让梁大任也跟着动一动,弹劾弹劾?” 魏广德和张居正一问一答,不断小声嘀咕着。 之前和张居正说起皇帝似有调整六部堂官的意思,其实也是魏广德的一个试探,一是看自己的判断是否和旁人一致,二才是今日的目的。 现今,会挡住裕王府一系和徐阁老一系的阻碍只剩下严家一系,而在六部中话语权最重的部门吏部,因为吴鹏的原因几乎成了严世番的一言堂。 利用吏部的权利,严家在京城内外很是拉拢不少人为他们马首是瞻。 现下嘉靖皇帝既然有意调整六部,魏广德觉得似乎应该把严家在吏部的力量消灭掉。 不过该怎么动手,他有些犹豫。 不过在看到有人针对礼部尚书使用的是礼科的弹劾奏疏,魏广德自然就想到了吏科,由此也知道了吏科都给事中梁梦龙和徐阁老的关系。 “吴尚书,哪年没有几份弹劾的奏疏,可人家官职还是纹丝不动。” 张居正听出魏广德话里的意思,有点想要浑水摸鱼的味道,还是照抄扳倒吴山的计策,想要让吏科弹劾吏部尚书。 不过吴鹏和吴山不同,吴山一年到头都不一定有人弹劾,实在是他为人使然,找不到理由说他的不是。 可吴鹏不是,年年被弹劾,年年稳如泰山,大有官场不倒翁之像。 “今时不同往日。” 魏广德笑道:“一会儿隔壁授课完毕,不妨请裕王和殷大人也说说,若是可行,晚点我们一起去徐阁老府上拜访。” 张居正点点头,他这会儿也回过味来,明白先前魏广德的试探之意。 昨晚他才和老师徐阶聊起过此事,徐阶对于接下来朝廷人事变动也有自己的判断,只是却没往吏部尚书这一职位上考虑。 实际上,若是一年里,吴鹏不被弹劾几次,他自己怕都不会习惯。 徐阶也习惯了他稳如老狗的模样,所以真没考虑到他这里。 可现在,魏广德忽然提到吴鹏,张居正也就要认真想想了。 一是他知道,之前魏广德所说嘉靖皇帝斥责科道之事为真,这几天不少御史、给事中都有上书弹劾,反正是看谁不顺眼就弹谁,不能被皇帝说成自己在养身。 在这股风潮下,吏科弹劾吏部尚书,也说得通,而且弹劾吴鹏都不需要搜集什么证据,把往日的弹劾奏疏翻出来修改下就可以,直接以“公道久壅,贤否倒植”来弹劾吴鹏执掌下的吏部。 “公道久壅,贤否倒植”的评价,也是现今大部分官员对吏部的统一看法,所以次次弹劾奏疏都以此为重点进行攻讦。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张居正还在思考,魏广德这个时候说这话,是否有宫里传话的意思在里面。 魏广德和嘉靖皇帝身边的太监有联系,张居正是很清楚的,而他们传达一些皇帝不好公开指示的意思,往往就会通过魏广德这样的人来进行。 张居正吃不准,这主意到底是魏广德想出来的还是宫里有意为之。 不过一番盘算后,张居正忽然觉得,似乎弹劾一下吴鹏也未尝不可。 这时候弹劾,谁也说不出一个不是来。 大家都在弹劾人,科道言官这个时候不弹劾就是持禄养身,就是尸位素餐。 至于弹劾后的结果,成功了扬名立万,失败了朝吴鹏拱拱手就结了,这时候吴鹏还敢寻思报复吗? 大家的弹劾,不过是都在走过场,做给嘉靖皇帝看看而已,何必当真。 何况,就算当真又如何,科道在朝廷里属于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存在,若是吏部真要打击报复,不怕整个科道联合弹劾,那才真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言官弹人是天职,要是因为被弹劾就遭到报复,那他们将来谁都会倒霉,干的就是得罪人的差事。 民间那套“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说辞是行不通的,愚民说法而已。 看似是在保护自己,殊不知正是因此才会被人剥削压榨。 你不管别人事,别人何必管你事,最后结果就是大家都被权贵欺压。 今日若是有言官被报复,那自己以前弹劾的人也群起报复,所有言官怕是都要跟着倒霉。 大家都是读书人,都是懂道理,所以才在这个问题上更加抱团。 只要一次退让,那么接下来就会有无数次的退让,直到退无可退。 魏广德也算言官中的一员,至少在没有交卸都察院御史职务前他还是。 只不过他现在领了裕王府的实差,就不用考虑嘉靖皇帝对科道的指责,但是他对那些同僚的感受是深有体会的。 约摸半个时辰后,殷士谵的课讲完,裕王不情不愿被魏广德请进屋子,自然就是商量此事。 一开始,裕王对于弹劾吴鹏并没有什么感觉,现在景王已经走了,他身上的压力也没那么强烈。 不过殷士谵却很是感兴趣,反复盘算后觉得还真可以一试,至少没有坏处。 裕王想着自己内院的事儿,无精打采坐了一会儿,道:“既然无碍,那就去做吧,这事善贷和叔大去徐阁老府上走走.” 本章完 426继续弹劾? 在裕王府密议的当晚,魏广德就和张居正去了徐阁老府上拜访,商议弹劾之事。 徐阶听了张居正的讲述后,从一开始的惊讶到最后的郑重,他也意识到可以一试,甚至也是一个试探嘉靖皇帝心意的机会。 若是嘉靖皇帝没有动严嵩的打算,那么他们发起的弹劾吴鹏一事,必然和当初一样,石沉大海,可若是嘉靖皇帝有换首辅的打算,那么剪出吴鹏就是一个必须的选择。 官做到徐阶这个份上,要说不想取严嵩而代之,那是不可能的。 而且,徐阶也从一些细节上发现,似乎严嵩的圣眷已经盛极而衰,正在走下坡路。 “明日,我会派人联系梁梦龙,安排此事。” 魏广德提出的弹劾人选和合适,吏科弹劾吏部,任谁也说不出有错,可比从都察院找御史弹劾合理。 魏广德和张居正告辞离开徐府,接下来就是等待弹劾的结果。 而在当晚,殷士谵也前往高拱府上,把裕王府打算向徐阁老提议,发动吏科弹劾吏部尚书吴鹏的消息告诉高拱。 “吴鹏?” 高拱捋着胡须思索一阵,一番计算后觉得确实不会有什么大碍。 这些天当朝高官都有点战战兢兢的,都察院那边因为周延的告病暂时无人署理,所有的御史成天都在研究该弹劾谁,好在嘉靖皇帝眼前露下脸,免得被认为拿俸禄不干事。 不过朝中官员对此虽然有些紧张,却没有什么惊惧,因为都知道这是科道因为嘉靖皇帝的训斥做出的反应。 既然利大于弊,高拱自然不会反对,点头对殷士谵说道:“正甫,善贷这个提议很不错。 当初我就想把他弄进裕王府,为王爷出谋划策,现在看来确实没看走眼。 我还真没想到把目标对准严嵩一系的官员,发起弹劾,根据陛下做出的批示就可以看出在景王离京后,他对严嵩的态度是否依旧如故。” “肃卿的意思,陛下对严嵩的态度可能会有变化?” 殷士谵马上抓住高拱话头,问道。 “现在还不好说,不过也正是因为不好说,正好利用弹劾吴鹏来看看陛下是否有变化。” 高拱淡淡说道,“如你刚才所言,叔大说的没错,朝中六部九卿怕是会有一次比较大的变动,若是我们操作得当,拿下一、两个位置也是好的。” “这个,应该是徐阁老的看法,比较叔大.” 殷士谵说道这里,就看见高拱摆摆手,道:“不管这是徐阁老的看法也好,是叔大的看法也罢,都是为了裕王着想。 这些年,徐阁老对王府帮助很多,这点大家都知道,都算是一体的。” 翌日,魏广德在裕王府里就得到了消息,中午的时候,吏科都给事中梁梦龙弹劾吏部尚书吴鹏的奏疏被送入内阁。 徐阶收到梁梦龙的弹劾奏疏后,第一时间就转到了首辅严嵩的手中。 不过严嵩并未接收这份奏疏,而是笑呵呵对徐阶说道:“既然是弹劾奏疏,中书分发到存斋手里,就由存斋票拟吧,又不是什么军国大事,还需要内阁会商再上报。” 梁梦龙是什么人,直接弹劾吏部尚书,严嵩可不相信梁梦龙事前没有知会徐阶一声,这时候假惺惺跑自己这里,真当自己老的糊涂了。 此时,严嵩心里,不过就是觉得这是徐阶在恶心自己。 虽然徐阶大部分时候都显得跟自己站在一起,可严嵩哪里会不知道,他自己手上也积聚了一股不小的力量,只不过在自己面前还不够看而已。 至少,在尚书这一级官员里,虽然有些人和徐阶走的比较近,可却都不是听徐阶的,可不像自己这边,可以控制吏部和工部两个部门。 当晚,永寿宫里,嘉靖皇帝就看到了梁梦龙的奏疏。 当听到小内侍念出奏疏票拟后,嘉靖皇帝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这几天,弹劾的奏疏有点多啊。” 只是随口一句,却是威压感十足,让黄锦、高忠不由得都在猜测皇爷是不是对最近言官的弹劾有点不耐烦了。 想想也是,之前看到的和这份弹劾奏疏,有什么新意吗? 好像都是老调重弹似的,炒的还都是以前就说过的话。 就在黄锦和高忠以为这次弹劾吴鹏的奏疏会和之前一样,直接留中处理的时候,嘉靖皇帝却看似无意的开口问道:“奏疏中说吴鹏执掌吏部以来,公道被阻,贤臣和庸官的升迁本末倒置,你们可有听闻?” 黄锦和高高忠听在耳中,心中惊讶不说,脸上也是瞬间精彩起来。 放在平时,皇帝说的话还好,他们不会过度解读,倒是传出宫墙后,外面的大臣或许会想很多,可是在这个时候,嘉靖皇帝说出这样的话,那就由不得他们不多想皇帝话里的意思。 说完话,半天没有接,嘉靖皇帝不由得看向黄锦。 “皇爷,奴婢成天在永寿宫里,倒是不知道外界如何评价吴尚书,只是依稀记得,这么说吴尚书的奏疏确实有。” 黄锦有些油滑的答道。 吏部那些事儿,东厂怎么可能不知道,而且虽然黄锦守着皇帝,可耳朵并没有聋。 不过,在这种事关朝中重臣的问题,他一贯秉持不表态的方式,所以只说在宫里能知道的事儿,至于嘉靖皇帝怎么想,那是皇帝的事儿。 嘉靖皇帝听完微微点头,随即看向高忠,目光中也是询问的意思。 高忠虽然也是内廷大人物,可毕竟一天到晚在永寿宫的时间也就是一两个时辰,相比黄锦,他对外面的了解自然多许多。 高忠自然明白这点,所以他的回答就不能像黄锦那样,直接打太极,把球又踢回给皇帝。 可要怎么答? 说不是,貌似有点欺君,说是,那就得罪严嵩。 在高忠眼中,吴鹏真不算什么,他更看重吴鹏身后的靠山。 虽然内廷和皇帝接触多,更得皇帝信任,可是严嵩也不是吃素的。 这老头在嘉靖皇帝心里地位,或许也只有黄锦、成国公朱希忠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才能比,自己还是差得远。 快速权衡后,高忠还是开口说道:“奴婢之前倒是有听人这么说过。” “哦,吴鹏在吏部任事,真的这么昏聩?” 嘉靖皇帝皱眉,随即追问道。 “朝廷大事,奴婢自然是不懂的,只是依稀记得听人这么评价过吴尚书。” 高忠说这些,在他看来应该可以应付嘉靖皇帝了,要不然怎么说,说现在的吏部尚书名义上是吴鹏,实际上是小阁老严世藩吗? 高忠可不想把严家得罪死了,自己今天说的这些话,说不好隔天就传到严嵩、严世藩耳中,应该不会得罪他们吧。 在严嵩圣眷没有失去前,内廷的太监们也都不愿意得罪,这也是严嵩父子敢在京城横行无忌的主要原因。 “看来,这吴鹏确实不能继续担任吏部天官一职了。” 嘉靖皇帝这时候淡淡的语气开口说道,随即对着高忠说道:“拟旨,令吏部尚书吴鹏致仕。” “遵旨。” 高忠忍住心中的惶恐,急忙答应道,随即在梁梦龙奏疏的票拟后面,录上嘉靖皇帝刚刚的表态。 不过,似乎还没完。 刚刚录完的高忠抬头就看见嘉靖皇帝做出两次深呼吸,似乎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似的,一时间他大气都不敢出,手里的毛笔也只能继续拿在手里,似乎担心搁笔的动作会发出噪音,影响到皇帝。 “唉” 嘉靖皇帝忽然长叹一声,随即转头对黄锦道:“那道李东华弹劾吴山的奏疏,翻出来,一并处理了。” 没有理会黄锦惊讶的表情,转回头对高忠说道:“令礼部尚书吴山冠带闲住。” 吴山并没有像吴鹏那样被要求致仕,闲住,看似还保留着礼部尚书的职位,可是熟悉明朝官职的人都清楚,其实就是剥夺了吴山掌部的权利,或者说,吴山只保留了尚书头衔,而没有了实职。 不过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就是这短短不到一刻的时间里,大明朝一下子空出来两个尚书之位。 可以想见,明日奏疏发出后,满朝大臣还不为了这两个位置进行一场龙争虎斗。 自然,在第二日,魏广德就得到消息,礼部尚书和吏部尚书两个二品官职空出来了。 虽然旨意才到内阁,还没有正式拟旨发出,可是消息却用极快的速度扩散开来。 前日才谋划的事儿,第二天就有了结果,裕王府在得到消息后,殷士谵就打算了张居正的授课,和他们商议起来。 “这次的弹劾,结果是真的有点出乎意料。” 殷士谵把记着消息的纸条递给裕王,裕王此时还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魏广德的主意,打动他的就是没有坏处,只不过他也没想到会从中获得什么好处,直到昨日殷士谵把高拱的话传回来,他才后知后觉。 “这” 裕王抖着手里的纸条,看看殷士谵,又看看魏广德,犹豫着说道:“若是按此理解,那是不是说明父皇已经不喜严嵩,我们是不是找人弹劾严嵩父子一次试试。” 前些年,他裕王可是被严世藩欺负的够呛,虽然每次和严嵩见面的时候,严嵩对他还是礼尽有加,可是严世藩对他做的事儿他可不会忘记。 严世藩凭什么这样肆无忌惮,还不是因为有严嵩这个老爹吗? 严嵩在他面前装好人,严世藩在背后做坏人,裕王可不信严世藩的做为严嵩会不知道。 既然你严嵩不知道教孩子,那就是纵容。 所以,严嵩在裕王面前表现越是谦恭,裕王对其父子的恨意就越深,这俩父子完全就是在自己面前演戏,戏耍自己。 此时,联想到刚刚魏广德才使用的计策,裕王最先想到的,自然就是依葫芦画瓢,找人弹劾严嵩。 在这事儿上,裕王还是知道,自己的判断不能作准。 虽然王府里的事儿,最后拍板的都是他,可是这都是高拱认可的,他知道自己的短板,这些还真不是他的长项。 把想法说不出来后,裕王习惯性的看向旁人,不过目光很快就从殷士谵那里转到了魏广德这里。 魏广德的很多想法,最后都被高拱认可,被王府采纳,想想高拱对魏广德的评价,裕王觉得这事儿最好还是多听魏广德的话,在高拱没有表态前。 魏广德注意到裕王视线的变化,心中有点小惊喜,可是却强自镇定下来。 取代高拱在裕王心目中的位置,还任重道远,自己才来几个月,是绝对不可能超过高拱的。 不过,想归想,对裕王投来询问的目光,魏广德很果断的摇头。 “善贷,你觉得本王的计策不好?” 看到魏广德摇头,裕王就皱眉问道。 被点名,魏广德只得拱手道:“殿下,你算算吧,这次空出来礼部和吏部两个部门,还有工部和都察院这两个要害部门,七个重要的衙门一下子就有四个要换人,已经是很厉害的朝堂变动了。 若是我猜的不错的话,吕本致仕后,应该还有人要补入内阁,虽然还不知道最终花落谁家,可是重臣一下子换了一半,若是首辅也换了,那新的内阁能否控制得住局面就有点难说了。” “你的意思是不能弹劾?” 裕王迟疑着问道。 “不能,可以弹其他尚书,但绝对不能弹阁老。” 魏广德答道,忽又像想到什么,补充道:“兵部尚书也不能弹,现在陛下牵挂福建事,这时候兵部肯定也是不能动的。” “我们弹杨博做什么,他又不是严党的人。” 裕王洒然笑道。 魏广德闻言,心里对裕王和严嵩的关系有了新的认识,不过他还是马上接话道:“殿下,你若是以亲王的身份说这些倒是没什么,可将来九五之尊的时候,思考问题可不能这么简单。” 看到裕王注意力被吸引过来,作为王府将官,魏广德觉得还是应该说说一些东西,这些本来应该是高拱、殷士谵他们教的,不在魏广德份内。 “朝廷,不能成为一言堂,因为那意味着大权旁落,所以对大臣,你不能以是不是某人派系为依据看待他的好坏。 你看陛下当朝,可有大臣可以独揽朝政,虽然严嵩受宠,可是还有徐阁老入阁牵制,还有吴山吴尚书、杨博等人在朝堂形成一股力量.” 本章完 427密疏 “你看陛下当朝,可有大臣可以独揽朝政,虽然严嵩受宠,可是还有徐阁老入阁牵制,还有吴山吴尚书、杨博等人在朝堂形成一股力量。 要想朝堂保持稳定,非两派可以驾驭,而是要形成一个三角关系。” 说道这里,魏广德不知不觉把后世的“三角形稳定性”的理论搬了出来。 “如果朝堂上重臣只分成两派,届时会出现什么情况,那就是左右倾轧,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陛下虽然常居西苑,可是依旧可以对朝廷如臂使指,根本原因就在于此,严首辅实力最强,徐阁老实力次之,徐阁老为保持和严首辅的抗争,只能拉拢吴山、杨博等第三方实力。 看似还是两派争斗,可实际上却代表稳定,任何一派都不能力抗另外两派的压力,这就是其中的精髓。 任一一方提出的策略不对,自然就会遭到另外两股力量的反对,不管争斗的是什么,至少都能代表绝大部分大臣的看法,这就能保持朝堂的稳定。” 魏广德说完就闭上嘴巴,裕王则是在皱眉深思,连带着殷士谵和张居正也是若有所悟的样子。 好在,这个时候的王府里的属官们,都还没有真正进入到朝堂中,还没有形成自己的派系,如果有那也就是张居正所在的徐阶派系。 可是在这里,他们三人头上都顶着的帽子却是:裕王的潜袛之臣。 这时的三人,都还是以教导裕王为第一目的,还没有为自己的利益进行考量,否则魏广德的话怕是立马就会遭到反噬。 当然,如果高拱在这里,魏广德就绝对不会说出这些话来。 好半天,裕王才支支吾吾的说道:“善贷的话很有道理,孤还要回去好好想想,太深了。” 裕王能理解就好,这也是魏广德为将来可能面对高拱一言堂而提前准备的伏笔,至少到那个时候,裕王应该不会无条件信任、支持高拱才对。 裕王的话也唤醒了还在沉思的殷士谵和张居正,两人都微微点头。 “欲三分鼎,连衡合从,也宜以时定。” 张居正嘴唇微动,念出《后汉书》中的一段话,这其实就是三足鼎立的出处。 之后,殷士谵也开口说道:“善贷的话很有见地,不过,我觉得,善贷是不是和宫里联系下,问问陛下是否对礼部和吏部尚书已有人选。” 殷士谵这话,自然就是要他们面对现实了。 嘉靖皇帝已经拿掉两个尚书,而这两个位置自然不能长期空悬,必然要安排人上任才对,可是派谁出任,这才是关键。 现在已经不是说为谁争取机会上位,之前魏广德就说了,貌似这次嘉靖皇帝是有备而来,或许陛下心目中已经有了人选。 在这个时候,自然就不要乱伸手了,免遭陛下忌。 “对,正甫说得极对,若父皇有了人选,我们就要全力支持才是。” 裕王这时候开口接话道。 魏广德点点头,“臣知道了,下去就问问。” 就在裕王府中还在商议的时候,头发花白的严嵩正慢慢走入永寿宫大门,他手里捧着一份奏疏。 这样的情形,永寿宫门前的小內侍倒是很惊讶,什么奏疏还用当朝首辅大人亲自送来,怕是又有军国大事发生了吗? 按照惯例,外廷的奏疏可都是走司礼监的,不会直接被送到御前。 只有在永寿宫里呆的时间比较长的太监、內侍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应该是严首辅有密奏给皇帝,毕竟可没有边关告急的消息传来。 大明的官员,正常的上奏流程就是把奏疏送交到通政使司,这样的上奏是公开的,通政使司会抄录一份存档,原件本应交司礼监呈送御前,只是这样的题本制度后来被改成内阁票拟制度,已成惯例。 但是除此以外,官员还有上密奏的一个方式,这就是直接送到皇帝手里。 接收奏疏的不止有通政使司这个衙门,其实京官会把密奏投入会极门,会极门也会把密疏情况登记在案再转呈至内廷文书房,文书房会将它们快速的送到司礼监进行处理。 不过这都是对普通大臣的接收奏疏的程序,对于内阁阁臣来说,“内阁密揭,用文渊阁印缄封进御,左右近侍,莫能窥也。” 内阁阁臣有一套独立的密奏制度,进呈密疏可以不用通过宦官的司礼监和文书房之手,而密疏一般都是留中不发,所以明史中有载,“故事,阁臣密揭皆留中。” 所以,在后世的历史教科书上写着这样一句话,清朝雍正皇帝创设“密折制”是为密折制度之滥觞,其实并不正确。 雍正皇帝创设“密折制”只是把地方官员的密奏进行加强,在明朝时期,地方官员上密奏其实效果等于无,因为密奏送入京城后还是由通政使司接收并抄录存档,只是不送入内阁而是送内廷文书房,缺乏保密性故而很早就被外臣所放弃。 而京官,特别是内阁阁臣,还是有密奏入宫途径的。 随着严嵩走入永寿宫大殿,很快,殿中侍立的宫女內侍就被赶了出来。 陈矩站在大殿大门前,这时候也有点不知所措。 那些从殿里出来的宫女內侍,都跑到殿前广场上,隔着大殿远远的,而陈矩这会儿就站在殿门前,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随着他们也远离大殿。 就在左右为难的时候,殿门前出现一个老迈的身影,黄锦也一步步从大殿中走出。 到了殿门前,伸手开始关闭殿门。 陈矩立即上前,和黄锦一左一右关好殿门,黄锦扭头看了眼陈矩,微微点头,随即意味深长的吩咐道:“你就在这里守着吧。” 说完话,黄锦就走出几步,坐在殿前台阶上。 黄锦离开殿门背对着他坐下,陈矩只好站在殿门前,像殿前将军一样站的笔直。 适才关门的时候,陈矩还能看见里面的情景,只不过毕竟这里距离皇帝和严嵩的位置有些远,里面的谈话也是断断续续听不清楚。 陈矩总觉得黄锦先前吩咐自己的时候,那眼神有些深邃,这还是陈矩第一次看到黄锦也被嘉靖皇帝叫出大殿,也不知道严首辅到底要给皇爷看什么样的密疏。 站在大殿门前,陈矩凝神静气,大殿里嘉靖皇帝和严首辅的对话,只言片语似有若无飘入他耳中。 虽然知道这是大忌,可是心中好奇心大盛下,陈矩微微朝后退了小半步,后脚跟甚至都轻轻碰到殿门下方的门板,这才作罢。 他站在殿门靠中间的位置,两扇殿门虽然关闭可也有一条细小的门缝,到了这个位置,殿里二人的对话稍微听得清楚些,不过依旧断断续续的。 也就是发音较重的词句才能听到,而一些较轻的就听不真切。 也即是黄锦让他在殿门前守着,不然陈矩纵然有一百二十个胆子也绝对不敢偷听里面的谈话。 下午的时候,陈矩接到魏广德派人送来的条子,只是稍微想了想就点头赴约。 在永寿宫里太监轮换的时候,陈矩下值,抽空给黄公公请了个假,这才离开西苑,先去司礼监干爹高忠那里走了一遭,这才施施然出了宫门。 走不多远,高忠就看到李三所驾驶的马车,随即上去,扶着车辕就跳了上去,掀开车帘钻入车厢中。 在陈矩上车后,李三就挥舞着马鞭,“趴”一声翠响,马匹吃痛下拉着马车顺着长安街缓缓前行。 “陈大哥,今日冒昧相约,实在有些事儿不得不问问。” 马车里,魏广德和陈矩相对而坐,随着马车的颠簸,他们身体也是轻轻的摇晃着。 “什么事儿?” 陈矩好奇问道。 这几天,宫里可没有关于裕王府的事儿发生,而且现在景王已经离京,裕王的位置稳如泰山,按照之前他和魏广德所说的,现在的裕王只要稳就够了。 在陈矩面前,魏广德也懒得拐弯抹角,直言道:“最近两日,陛下让吴山尚书冠带闲住,又让吏部尚书致仕,听说刚才吴尚书的请辞奏疏已经递交上去了。” “吴鹏的致仕文书递上来了吗?” 陈矩笑笑,随口问了句。 “已经递送到通政司了。” 魏广德答道。 “那你找我是为的何事?” 吴鹏难道是裕王府在严家埋的暗桩? 听到魏广德说吴山和吴鹏的事儿,吴山那样的人,肯定不可能靠向裕王,就算裕王名分已经基本算是定下来也不会,而吴鹏就不好说了。 外人都道吴鹏是严嵩的人,难道裕王府. 魏广德发觉陈矩脸色有异,虽然不知道他想到什么,可还是急忙解释道:“不是,殿下其实是想知道,陛下是否有二尚书的人选。” 听了魏广德的话,陈矩脸色更加怪异,倒也明白过来,刚才自己想差了。 想想也是,吴鹏怎么可能是裕王府的人。 “魏老弟,哥哥在这里说句不恰当的话,裕王殿下想要掺和这些事儿,伱应该给挡住才对,怎么能让他牵扯进朝堂里去。” 只是沉默片刻,陈矩就开口说道。 魏广德明白陈矩的话有道理,可是裕王也不得不关注朝堂变化,只得答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呃” 陈矩有点奇怪魏广德的答话,不过细细一想也大概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中,最为出名的自然是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可是对于官场中人来说,他们更喜欢的其实还有一句。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 “呵呵.” 陈矩洒然而笑,手指点点魏广德,只不过却是没有开口接话,而是陷入沉思。 魏广德一开始还在想,今天其实就是想请陈矩带个话,要知道答案肯定要等到明日。 因为以陈矩的能耐,魏广德觉得他应该是不知道的,或许只有黄锦或者高忠能猜到一些。 对于朝堂重臣的人事安排,嘉靖皇帝肯定是不会和内廷太监们讨论的,肯定只是在他心里有腹案,但绝对不会对旁人说。 只不过,看到陈矩的样子,魏广德忽然觉得,好像有戏。 好半天,陈矩脸上略微有些犹豫着说道:“这事儿,你要是提前一天问我,我还真答不上来。” 接着,陈矩就把今日午时,首辅严嵩入西苑永寿宫见驾的事儿给魏广德说了遍。 “陈大哥,你在那里听到是准备让谁出任吏部尚书?” 魏广德听了陈矩的讲述,知道今天在永寿宫里发生的一切,心中自然急切起来。 陈矩想了想才说道:“这话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即便是裕王那里,在圣谕没有降下前,也是不准吐露半个字。” 说道这里,陈矩再次闭嘴,就直愣愣的看着魏广德。 魏广德点点头,心知当时的情况,殿里所有人都被撵出来,可见嘉靖皇帝对此的重视。 如果真的在旨意降下前就传开,怕是皇帝要发怒,到时候离大殿最近的怕就是倒霉。 随即,魏广德没有犹豫的点点头。 他已经想好了,只要确定有人选了,那么就直接回禀裕王,让他不要有非分之想就行了。 其实,是谁并不重要。 “好像,严首辅推荐的是工部尚书欧阳必进,当时我听不太真切,可是朝中姓欧阳的大臣有哪些,所以我可以确定是他。” 陈矩压低声音说道。 “怎么会是他?都有病在身了?” 对于陈矩说出的人名,魏广德是有点吃惊的。 “欧阳尚书虽然有病,可那都是小毛病,治不好,只能靠养,但是又不想周御史那么严重,几乎已经无法办公。” 陈矩答道。 魏广德想想也是,虽然他和欧阳必进分属不同阵营,可是裕王府还真有人专门盯着他们。 相对来说,都察院左都御史的缺才是最可能出缺的,因为周延已经有三个月没有去衙门办事了。 魏广德心里盘算着,按照上次在徐阶府上所议之事来看,裕王府显然着了徐阶的道儿。 那次徐阁老就向裕王府坦言,他已经安排好人争夺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职衔,也愿意帮助裕王府争夺吏部天官之权。 严嵩以内阁密疏的形式上奏,徐阁老怕是事前就已经知道了。 本章完 428高拱急了 陈矩带来的消息,对于魏广德来说自然是很不好的。 吏部天官已经被严嵩抢先一步拿到,欧阳必进,以他和严嵩的亲戚关系,虽然有的时候显得他和严嵩并不合拍,可毕竟是亲戚,关键时刻肯定还是会向着自家人的。 至于另外一个空出来的礼部尚书之位,还有内阁有一个递补阁臣的机会,魏广德还是很好奇,自己这个陈大哥是否也有确切的消息。 虽然袁炜最近的升迁,几乎已经把礼部尚书之位给内定了,可魏广德还是想要问一声。 “陈大哥,小弟还想问个问题,那就是礼部尚书之位,陛下已经属意袁炜了吗?” 陈矩眨眨眼,想了想才说道:‘不好说,这种事儿,陛下只会装在自己心里。’ 不过看着魏广德略微失望的表情,却是笑道:“其实,以我的观察,袁炜未必会是礼部尚书。” “怎么说?” 魏广德惊讶问道。 “袁炜的升迁路径,与其说是准备升礼部尚书,倒不如说是奔着入阁去的。” 陈矩侃侃而谈道:“若袁炜真的被皇爷放进内阁里,礼部尚书这个位置还不是空出来了,要知道,阁臣虽然都挂着尚书衔,可却不掌部。” “大哥的意思,今年,袁炜就可能入阁?” 魏广德敏感的抓住陈矩话里那一丝意味,追问道。 “吕阁老致仕,现在内阁就严、徐二人,肯定是不行的。” 陈矩笑道:“袁炜可是对皇爷很忠心的人,皇爷把他放入内阁也放心。” 陈矩话里的意思可就有点深了,魏广德沉默片刻才慢慢琢磨出一点味道来。 现在内阁两位阁臣,在朝堂上都有了各自的力量,虽然还是依附于皇帝,可毕竟还有小团体利益存在,很难说会不会和皇权产生纠葛。 到时候,即便嘉靖皇帝可以强行推进自己的意志,可局面肯定也会很糟糕。 如果在内阁里放一个听话的人进去,掺沙子,局面或许就好一些。 至于听话的人,其实用功于青词的官员,词臣,应该都是嘉靖皇帝放心,可以大用的人。 这些人因为被外界认为以青词献媚皇帝,所以在官场和士林中声望都不好,为此也只能全力依附于皇帝。 他们从翰林院这样的清水衙门了出来的时间也短,和朝堂的瓜葛小,还没有形成自己的利益团体,自然可以放心使用。 “如果袁炜入阁,那礼部尚书最后会是谁?严讷吗?” 现在严讷已经是吏部左侍郎,是距离礼部尚书之位最近的一个人。 “严讷、郭朴、李春芳、高拱皆有可能,不过高拱最有可能的还是出任某部的左侍郎。” 陈矩淡淡的道,“听我干爹说,皇爷最近似乎对他的观感不好,也不知道厂卫最近是不是汇报了什么事儿。 对了,李春芳的情况和高拱类似,或许也是担任左侍郎这一职位,具体是哪部就不好说了,只是他的情况和高拱不同的是,他现在起点稍低,毕竟还没有留部,掌着翰林院呢。” 听到这里,魏广德悚然而惊。 他惊的当然不是高拱和李春芳可能留部担任左侍郎,而是前面陈矩所说的,厂卫监视的话。 以前就听说过,皇帝要重用某人,绝对不是一拍脑袋就决定的,而是会派出厂卫进行监视,观察一段时间后才会考虑是否启用。 “陈大哥,你在宫里人脉广,不知道小弟是否有被人暗中.” 魏广德话没说完,可意思自我感觉还是表达出来了。 “京官都在厂卫监察范围内,只不过有轻重缓急之分。” 陈矩只是棱模两可的答道。 说了等于没说。 魏广德在心里想到,不过也不好继续追问。 “严讷是礼部左侍郎,郭朴是吏部右侍郎,他们不会就是陛下心中属定的尚书人选吧。” 魏广德忽然心里一动,顺嘴就小声道。 “或许吧,我记得去年的时候,干爹就给我说过,礼部可能要换人的话,那会儿吴山还在忙着景王就藩的事儿,后来我才知道” 说道这里,陈矩忽然停住,似乎是发觉自己失言了,看了看对面的魏广德,笑道:“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对你,老哥我还是放心的,有什么就问我好了,我肯定知无不言。” 以前,陈矩在魏广德面前,可不会这么大包大揽,说出知无不言的话。 毕竟此一时彼一时,现在裕王地位已经稳固,陈矩做为內侍,迟早也要考虑新皇的问题。 现在尽量交好裕王,将来裕王登基自然会放心自己。 在内廷的人,皇帝的信任才是最重要的。 和陈矩分开后,魏广德直接让张三驾着马车回到裕王府。 这会儿已经是后世下午四、五点钟的样子,朝廷的各大衙门早就散衙了,往常裕王府里的属官,除了殷士谵外,魏广德和张居正没事儿一般都直接离开了。 可是今天魏广德回到王府,不止殷士谵和张居正还在书院这边,连高拱都来了。 想来,应该是魏广德离开王府去见陈矩的时候,裕王派人叫来了高拱。 魏广德走到外面的时候,还听到屋里人的说笑声,想来和往常一样,邀到王府里酒宴招待的。 现在裕王心情是真的愉快又放松,摆酒设宴也变得愈发频繁起来。 毕竟不止魏广德,王府中人也都没想到今日就能从陈矩那里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在裕王看来,怕是也只有黄锦和高忠这样的老太监或许才能猜出一些。 魏广德进屋拜见裕王等人后,也没有卖关子,直接就把他从陈矩那里听来的消息和众人都说了一遍。 听到今日中午的时候,严嵩已经把吏部尚书之位拿下,高拱脸上表情从紧张、愤怒到最后的失落。 虽然从袁炜迁吏部一事上,高拱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妙,自己在嘉靖皇帝眼里,地位还没那么高,可终究难掩失望。 “肃卿,这次虽然没了机会,可不是也有可能拿下一个左侍郎的官职,也就是等下一个机会而已。” 殷士谵当然注意到高拱的表情,急忙劝解道。 高拱露出一副苦笑,不过什么话也没说。 魏广德之前说的,自然只是涉及到礼部和吏部官职可能的安排,毕竟皇帝并没有咨询过谁,陈矩也只是以他从高忠那里听来的,和自己猜测的说给魏广德听。 另外,魏广德又重提了都察院的事儿,那是徐阶当初说过的,只是不知道高拱是否知道此事。 殷士谵这时候又开口继续说道:“倒是我们还得跟徐阁老学习,早就已经看中了都察院的位子,可是却从不显山露水。” 听到殷士谵这么说,魏广德撇了眼张居正。 要说徐阶确实老道,早就盯上都察院,甚至安排好了人,可却并未让外界发觉。 “怪不得。” 这时候,裕王忽然笑道:“当初潘侍郎以刑部左侍郎身份接替郑尚书接掌刑部,没干几个月就请假养病,我还在纳闷,这尚书之位还没有落实就先退下来,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当时知道潘恩事的,应该不多,魏广德注意到屋里似乎除了高拱外,其他人先前都面露惊诧的表情,也包括张居正。 现在的潘恩早已病好回归朝堂,不过刑部侍郎已有任命,而他病愈回来是刚好都察院右都御史空悬,所以直接入了都察院。 现在想想,徐阁老谋职的手段才算高明。 不过,这些可不是裕王府中人能比的,有阁老当朝,自然能办成很多别人不能办的事儿。 “是啊,徐阁老在陛下那里的脸面还是不如严首辅,没法像首辅大人那样直接给潘大人求官,就只能想办法等官职空缺,熬资历。” 殷士谵说道。 说出这话,其实也是在向高拱表达一个意思,你入礼部的时间短,在缺乏圣眷的情况下就不要尽想着平步青云了,和袁炜他们是没法比的,还是熬资历为好。 魏广德寻思着,这几天有空研究下徐阶用人的方式,从他那里学点经验,将来也好提拔任用自己人,比如劳堪。 魏广德当初也因为弹劾奏疏,认识到都察院的重要性,所以有过把劳堪推上去执掌都察院的念头。 看看潘恩的升迁,还有以前那些左都御史的仕途,该好好开始运作了,给自己准备好班底。 屋里众人个人有个人的心思,之后很快就散了。 今日,裕王看到高拱心情不佳,自然也没有安排酒宴款待,怕是也没人愿意喝这杯。 第二天,果然内阁收到西苑的旨意。 两道。 裕王府中人昨日就已经听到了风声,倒是也不吃惊,可是消息的传出却是让满朝大臣们惊讶非常。 吴鹏致仕,吴山闲住,一下子空出两个尚书位,不少人以为会是一场龙争虎斗,会推的时候会争夺的非常厉害才是,可没想到嘉靖皇帝直接把人给定下了。 “升吏部左侍郎袁炜为礼部尚书加太子少保。” “改少保兼太子太保工部尚书欧阳必进为吏部尚书。” 毕竟先得到消息,魏广德在确认消息还很淡定,他本来就没机会的,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只是几天后,裕王府没有等来高拱迁吏部左侍郎的好消息,却得到西苑传出另一个消息。 在袁炜从吏部左侍郎之位升为礼部尚书后的第五天,西苑永寿宫中传出一道旨意:“命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袁炜入直西苑供撰玄修。” 看着自己的顶头上司袁炜接旨,有了这道旨意,袁炜算是名正言顺的正式入直西苑了,高拱掩饰不住心中的羡慕。 当初,他和袁炜一样,是不是会被西苑派出的內侍叫到直庐去,不过都不是咨询政务,而是帮着嘉靖皇帝挑选青词,那都让人羡慕不已了。 毕竟,挑选完青词,可是有机会和皇帝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的。 没看到那些尚书,许多一、两个月都未必能得到皇帝的召见。 现在袁炜手里接到的旨意,算是他名正言顺入直西苑的依据,真正成为了天子近臣。 有入直西苑的职位,甚至比弄个尚书官职还要好,那代表着皇帝对你的青睐。 一时间,本就热闹的袁府上,前往拜访的官员就更多了,甚至连严世番都跑去袁炜家里坐了坐。 严家是当今皇帝的老臣,而袁炜则是正在冉冉升起的新星。 严世番的这番举动,在京官圈子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魏广德参加的几次酒宴上,众人一边满脸的艳羡,一边不屑的斥责袁炜是靠着青词博宠的幸进小人。 当然,这是袁炜不在场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如果袁炜当面,想来大家又会是另一幅说辞。 自那日确定吏部尚书内定欧阳必进,礼部尚书大概率会给袁炜后,高拱的目标就已经转移到了吏部左侍郎上。 袁炜升礼部尚书,刚升任的吏部左侍郎之位自然空缺出来,高拱自然想要争一争。 魏广德当初带话回来,可没把陈矩说的后半段也说出来。 嘉靖皇帝对高拱略有不满,虽然不知道原因,魏广德也大概能猜到一些。 高拱不清楚,这一次的升迁根本就和他无关。 但不管怎么样,对他来说,先从右侍郎升左侍郎,熬些资历,这样下次尚书位有缺的话,他竞争力就更大一些。 为了这个目的,高拱这些天也是够忙的,不止悄悄密会徐阶,还去严家拜访严首辅,至于新任的礼部尚书和吏部尚书那里自然也不会少。 以前,高拱和袁炜更多的接触其实不是在翰林院,而是在西苑无逸殿里,大家一起讨论挑选青词,现在不同了,在礼部天天见面,可高拱依旧选择去拜访袁炜。 目的,自然也是很明确,现在只要是能在皇帝那里说上话的人,高拱都不在乎其他,一定要保持良好的关系。 而到了欧阳必进这里,在高拱和朝堂其他人看来,欧阳必进能从地方到中枢,全靠严嵩在背后推动。 既然是严党一系的人,又是严嵩的亲戚,自然会站在严党一边行事,何况小阁老这些年在京城里卖官鬻爵,靠的还不就是对吏部的掌控。 吴鹏致仕,马上就火急火燎的把欧阳必进送入吏部,其心昭然若揭。 说实话,和欧阳必进接触远不如和吴鹏打交道来的痛快,高拱和吴鹏的关系一直很好,只是没想到关键时刻他被致仕。 只是高拱的作为和魏广德没关系,他在裕王府的授课已经讲到正德朝。 本章完 429严讷改迁 说到裕王和正德皇帝之间的关系,其实是叔侄,不过讲到正德皇帝的时候,魏广德还是觉察到裕王眼中的一抹不屑。 魏广德心里明白原因,不过这不是他该管的,要是去讲这里面的关系,那就会有损文官集团的利益,其中也有他的利益。 至于魏广德当初在翰林院里看到《实录》中对正德皇帝一些荒唐事儿的记载,他也没有去寻根究底。 要说民间流言也不少,魏广德哪里能管得过来。 不过既然是讲大明和蒙古之间的事儿,不仅有使节往来,民间交易,最主要的还是战事。 自然而然,当魏广德讲到正德十二年十月发生的应州之战的时候,裕王之前玩世不恭的态度开始变得郑重起来。 魏广德心里有些奇怪,可并没有问出口,而是按照自己查到的资料和理解进行讲解。 “应州之战前,通过走回人带回的消息和明军哨骑的发现,就判断出了鞑靼的大概进攻路线,是以从容调兵遣将” 魏广德当然不会和裕王讲超纲题,直接按照《实录》记载来说,虽然还不是最终定稿,但是大概率不会有太大变动了。 当魏广德大略讲完这场持续数日的大战,从一开始明军在应州城周围和鞑靼骑兵遭遇,后战场逐渐围绕应州城展开。 讲完后,魏广德刚打算说此战对明蒙两国政局影响的时候,裕王忽然开口问道:“魏先生,此战皇叔亲至战场,是为何?我曾私下听人说过,皇叔庙号武宗,也是因为此战武功所致。” 应州之战爆发前后,魏广德并没有多说,不过既然裕王问起,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提一嘴。 其实在后世,魏广德也看到过此战的一些说法,很多人为正德皇帝抱不平,魏广德以前也是如此,不过到了这一世,了解了更多信息后,他的看法才逐渐有了一点变化。 “应州之战爆发其实并不偶然,在正德十一年的时候,边军事先侦查得知鞑靼人到了威宁海子,预判其骚扰方向为偏头关,兵部对此做了严密规划,从团练中挑选精兵良将充实宣大前线,又暗中调集辽东精兵、延绥精兵埋伏,张开口袋静待蒙古人。” 魏广德开口说道:“之后的战果也很大,鞑靼二万骑分路掠偏头关等处,被我明军追袭败之于岢岚州,斩首八十余级,此战由都御史山西巡抚李钺指挥,是为镇西大捷。 由此战胜利,兵部总结鞑靼往常出兵惯例,所以事先对鞑靼部然罕大八弓王子达延汗下一步军事动向有了防范,进行筹划,武宗正德皇帝恰在此时巡边,怕是从兵部泄露了消息。 让他知道兵部的规划,所以选择在这个时候到宣大巡边。” 魏广德答道。 后世说起应州之战,大多说是鞑靼军兵临城下,正德皇帝从京城跑出来召集周边兵马在应州击败鞑靼,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以前魏广德还信,现在就不信了。 古代打仗,调兵遣将可不是传令过去兵马就马上可以动员出发,光是准备就要两三天,每天还只能行军几十里,没有长时间的准备,大战是打不起来的。 有了保安州的经历后,魏广德已经对这一时代的战争有了充分的认识。 “有人说是役仅斩虏首级十六级感到困惑,认为记载不真,还有皇叔亲斩虏首一级。” 裕王又问道。 魏广德笑笑,这事儿后世也说的老多了,大多认为是古人糊弄傻子。 几万人交战的大场面,自辰时至酉时打了多久? 按照中间的时间来说,就是早上8点打到傍晚6点,多少个小时。 不过在保安州一战后,魏广德也大概有了点猜测,或许十六级还真没有乱说。 “首先,此战伤亡绝不止《实录》所载人数,我明军阵亡和重伤数百人为真,可轻中伤未载,或许数千,上万可未可知。 而《实录》所载斩首十六级,并不代表仅仅杀死十六人,而只是砍下十六颗首级,剩下的鞑靼被对方带走。 要知道,应州之战我大明并未大胜,双方其实打的旗鼓相当,鞑靼是退走而非败走。 先前所说镇西大捷,我军以优势兵力追袭分兵的鞑靼部,也才获得斩首八十余级的成果,但实际击杀伤数千人。 兵部查验军功,只有斩获的人头为证,所以尸体被带走或者首级损坏,兵部都不会承认。” 说道这里,魏广德看着裕王淡淡说道:“所以,殿下不要看到《实录》初稿中所说斩首十六级,就认为此战只杀死敌人十六人,这仅仅是被兵部验明承认的首级。 北方边镇,士卒大多好重武器,因为无论是我大明将士还是对面的鞑靼人,都身穿皮甲、铁甲等护具,枪矛难伤,重兵器的威力显得更大。 不过这重兵器在战场上好是好,可要是一锤打到敌人头上,这颗首级可能就废了。 这样的结果就是,一场仗打下来,打赢了还好,可以好好搜刮战场,不放过一个首级,可要是败退就颗粒无收,双方打个旗鼓相当,往往最后收集到的首级也因有损坏而不被兵部查验所认可。 对了,首级上如果有铳矢所伤痕迹,首级也不会算的。” “这样啊,我知道了。” 裕王听了魏广德的解释微微点头,算是消除了他之前很多的不理解。 也就是魏广德上过战场的缘故,深知其中要害,所以才能给裕王解释清楚,否则就只能按照书面字意解释。 之后,魏广德又说了此战后对双方的影响。 “鞑靼部然罕大八弓王子在此战后不久就死了,具体是否为战场流矢所伤不得而知,武宗正德皇帝也未提及此事,可见当时战场混乱,已经分不清楚敌酋所在,不过此战后,大明边境倒是消停了些,至少数万人的大型军事攻势再未形成。” 魏广德继续说道。 “此战皇叔居功至伟,应州之战的胜利,不管然罕大八弓王子是不是在此战中受伤殒命,至少鞑靼部没有继续进攻了。” 裕王当即有些高兴的说道。 不过魏广德闻言脸色古怪,裕王一下子把功劳都套到正德皇帝头上了,这可不是他要表达的观点。 魏广德不知裕王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么说的,不过还是开口道:“此战兵部功劳甚大,战前运筹,武宗正德皇帝在侧也极大激励了士卒的士气,说居功至伟也不错。” 魏广德只是淡淡这么说了句,他可不想去和裕王争论什么,“不过,之后鞑靼部不敢大举南下,其实和此战关系不大,主要原因应该是然罕大八弓王子的死。 他的死,他所留下的部族被其子孙分别继承,由此草原上各方势力混乱,为了各自利益相互攻伐,在这样的环境中,自然不会对大明构成威胁。 这样的局面一直持续到嘉靖二十一年,俺答汗在其兄长吉囊死后成为部族首领,也是花了数年时间才重新统一其他部族。 需要说明,俺答汗是然罕大八弓王子之孙,继承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算是其中实力较强的一个部族首领。 所以,之后十数年边境无大战,和然罕大八弓王子的死有关,但是他是否为应州之战所致无法确定。” “草原上,如果大汗死了,草原就会陷入混乱吗?” 裕王意识到魏广德想要表达的意思,靠实力征服的部族,一旦大汗死去,部族被其子孙继承后,似乎就会相互割据,互不统属,这需要有人重新发起统一之战,然后才会南下攻明。 “大体如此,虽然他们也有一个子孙会继承大汗位,但关键还是他们的分封是实封,分别获得部族、土地和人口,和我大明分封藩国不同,所以内耗在所难免。” 魏广德答道。 “击杀俺答汗,就能暂时解决九边战事?” 裕王更进一步追问道。 “有可能。” 魏广德回答也简单。 俺答汗死了,草原是否会再次分裂,这个只能说有可能,毕竟要看他的子孙中是否有人有足够的威望,可以让其他人低头。 不过,魏广德看到裕王眼神中闪现的异彩,不由得有些猜测,这位殿下不会打算登基以后,派出锦衣卫中的刺杀高手去草原暗杀俺答汗吧? 毕竟不管是谁,面对不断冒出的北边警报也会觉得厌烦,既然有解决问题的办法,当然会选择一试,哪怕不能根治,只是暂时的缓解。 成功了,边境可以松活几年甚至更久,不成功,反正都是要打的。 等魏广德和裕王从书房里出来,看到殷士谵和张居正坐在那里正在讨论什么。 看到他们进来,殷士谵就把手边一张纸拿起递给了裕王。 “欧阳尚书今日上了奏本,请旨会推本部左侍郎人选。” 裕王和魏广德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袁炜升官空出来的官职,也不知道这次嘉靖皇帝会怎么选择,是召阁臣商议还是组织会推,亦或者自己直接任命。 “高师傅可有递来消息?” 裕王接过纸条看了眼,随即问道。 “肃卿之前传话,他该做的都做了,听天由命。” 殷士谵答道。 魏广德明白,不管是召阁臣还是直臣商议,无外乎就是严嵩、徐阶再加上袁炜三人,看样子高拱已经把该跑的关系都跑了,该说的也说了,至于他们会在皇帝面前怎么说,还真只能等。 至于会推,那就是六部九卿,涉及面更广一些,想来这些天高拱也不会闲着,应该也是在和他们打好关系。 想到这里,魏广德不由得点点头,嘴里喃喃道:“听天由命.” 或许,其他人会觉得高拱做的已经很完美了,该做的都做了,但是魏广德却知道,他做的不过都是无用功而已。 不管是阁臣商议还是会推,最后总绕不过嘉靖皇帝,只要他不点头,高拱就上不去。 嘉靖皇帝会认可高拱吗? 至少从陈矩那里得到的消息,高拱没戏。 知道归知道,魏广德可不会说出来,一是此事只是陈矩猜测,当不得真,二就是,这或许也是魏广德想要对高拱之前两次对他一些动作的小小报复。 虽然同属一个阵营,可不代表内部不会有利益之争。 利益就那么多,谁都想要多分点,只不过在涉及外部势力的时候,大家能同舟共济就好,不临阵脱逃或者过河拆桥。 “此事你们多上心,不管何时,只要高师傅那里需要各位帮忙,各位和王府就一定要出手,不必事事都要先报我,事后补报也可以。” 裕王这时候开口说道。 殷士谵等三人都躬身领命,不管怎么说,裕王现在就是他们的老大,虽然说有师生情分,不过似乎在裕王看来,也只有高拱才配和他讲师生之情。 当天,魏广德也无心去打探什么消息,虽然离开裕王府前裕王还向他表达了这个意思,那就是想绕过他去打听下结果。 都没戏,打听什么,魏广德心里想着。 而到了第二天临近中午的时候,消息传来,果然吏部左侍郎官职和高拱无缘。 “这次还是陛下乾纲独断,并没有召见内阁中人,直接就任命了严讷改任吏部,同时还升李春芳接替严讷出任礼部左侍郎。” 殷士谵把手里刚收到的纸条交给裕王,一边说道。 “哎,想不到会是这样。” 裕王难掩满脸失望的说道。 魏广德心里也是一惊,没想到严讷居然也步了袁炜的后尘,在礼部快速升迁到左侍郎不说,现在又马上改吏部了。 嘉靖皇帝是打算在袁炜入阁后,安排严讷跟进吗? 还有李春芳,看这样子下一步严讷的位置就是他的了。 想到这里,魏广德不由得悚然而惊,他还记得陈矩说了,袁炜入阁的猜测,时间不会很久,或许就是几个月内。 他可没把陈矩之前说的那些话,青词大臣在这两年可能会快速升官进入朝堂当政的事儿说出来。 高拱爱去争就让他去好了,自己还是把心思放在裕王府,还有詹事府或者太常寺这些地方。 詹事府和太常寺,这些衙门就是魏广德现在最有可能提升品阶之所。 谁还不想有个进步,现在才六品,还是青袍官员。 本章完 430岁入万万两的南宋 嘉靖皇帝展开一系列的人事调整后,六部尚书、侍郎位全部占齐,到此这场官员调动似乎暂告一段落,得意者弹冠相庆,失意者默默舔舐伤口。 这一日,殷士谵有事儿在王府请假,王府诸事由魏广德负责处理,而张居正则去户部讨要最近两月王府月俸。 是的,朝廷又没钱了,不止百官俸禄被拖延,裕王府的银子也被欠着。 造成这一切的,自然是景王就藩仪式的后遗症。 为了尽快送走景王,户部的银子流水般花出去,只要是不违制的全部都拨银。 “善贷,你在这里啊?” 其实王府本就事儿不多,大多还是内事,都是由李芳在打理,魏广德也就忙里偷闲看起书来。 不过听到有人说话,魏广德抬头就看到裕王迈步走进屋子,他急忙起身行礼,“拜见殿下。” “叔大呢?” 裕王进屋看了看,只有魏广德在屋里,没有看见张居正,于是问道。 “叔大兄去户部了。” 魏广德苦笑着答道。 “哎,也是难为了高耀。” 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儿,裕王自然是知晓的,也只能在心里给高耀记上一笔。 不过王府的银子,还是要去讨要的,不然就得他私人讨积攒的家底了。 现在的裕王,对自己的小金库看的极重,毕竟经过了一段艰难困苦的时光,已经知道银子的重要性。 说着话,裕王找了张椅子坐下,又示意魏广德也坐下。 “不知殿下有何事寻臣。” 魏广德坐下后问道。 小內侍送上茶水后,裕王才端起茶杯,用茶盖轻轻拨了拨水面飘荡的茶叶道:“前些日子听你讲课,我始终还是有些问题没懂,今儿无事就说过来问问。” “殿下但讲无妨。” 魏广德急忙开口答道。 “我大明开国之初武功昌盛,何以到现在,边军竟难敌鞑子,到底是何缘故?” 之前魏广德给裕王讲的课,从太祖朱元璋和成祖朱棣数次北伐,当时是打的蒙古人满地找牙,只能远遁,可之后到现在,明军战力已经没有优势。 裕王自然要考虑这些,将来他坐江山的时候,难道再来一次庚戌之变,他可不想丢那个人。 现在嘛,正好是搞清楚原因的时候,将来也好进行一些调整,避免再被鞑子兵骚扰京畿,让他寝食难安。 “此处只我俩,出你之口,入我之耳。” 裕王看看屋门,说了句,随即对身后跟进来的李芳说道:“伱去外面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 魏广德心里有点发苦,有些东西还真不好说,毕竟边军战力下降的原因,说穿了其实就是给钱不到位。 开国那会儿,也有贪墨的,不过很少,哪像现在这般,当兵的能拿到三成就烧高香了。 当兵卖命,拿的银子就是卖命钱,没钱谁卖命,战力自然低下。 卫所制,按说当兵的不止是守卫边疆,其实也是在守卫自家,可是明初分的那些军屯,早就被权贵和军官瓜分了,说难听点就是当兵养不活家人,保卫家乡的口号也喊不响了。 这样的明军,能有战力才怪了。 不过裕王已经把事儿做到这一步,看着李芳已经出了门,在门外守着,魏广德心中虽然犹豫,可还不能不说点什么。 今日裕王来此,显然不是心血来潮,昨日殷士谵请假,又安排张居正去户部催银,看来裕王也不糊涂。 踌躇中,魏广德只能权衡利弊后开口说道:“战力下降是不争的事实,真实原因还是银子给的不到位。” 魏广德这会儿已经有了说辞,打算说些情况,也为自己谋点福利。 “大明从建国到现在,俸禄饷银一成不变,除了实物就是钱钞,而现在又大多折色,补给钱钞,但说发银子的话,官员士卒损失还不算大,可换成发宝钞.” “嗯嗯.” 裕王听到这里微微点头,嘴里也轻声嗯了两声,表示自己理解。 理解归理解,如果不是想有大作为,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毕竟被朱元璋定为祖制了,要改 其实对当官的有利的话,估计没人会拿祖制说事儿,不过有利于官员就必然损害朝廷利益。 说白了,折色就是因为朝廷没钱闹的。 魏广德明白,裕王自然也懂,他的月俸里都还是有宝钞,那东西他多的是,可用不出去。 至于魏广德,也不是没在宝钞上动过脑筋,可关键他对这些东西一知半解,要是这样上马搞纸币替代金银,他怕不小心把大明直接搞没了。 开玩笑,用纸换士绅手里的金银,怕不是逼人家造反。 不过魏广德说完话,裕王也明白了的意思,想要涨薪,这个他可不敢想,点头那就是银子。 “上次那个谁就是那个调贵州的参将。” 裕王忽然又说道。 “俞大猷。” 魏广德急忙答话道。 “俞大猷,可他带人出去就能打胜仗,还是以弱胜强。” 魏广德说当兵的钱发的少,所以打不赢仗,俞大猷的兵和其他边军没什么不同,可他就能打胜仗,这不是有点矛盾吗? “现阶段,大同兵怕是最能打的了。” 魏广德不否认,不过也要解释下,不然裕王也容易误入歧途。 “大同军那次出关作战,虽然往日军饷和其他边军一样,可是在板升的缴获,大多都分给出关士卒,这些人通过拼命,拿到相当于数年的军饷,全额。” 说道这里,魏广德想想又说道:“之后对俺答部追兵的交战则更简单,输了前功尽弃,赢了名利双收,自然士卒愿意拼命。” 那次在板升城的缴获甚丰,但是上缴有限,全因为李文进的关系。 好吧,分好处,没有地方文官的认可,总兵、参将哪里敢像那次那样直接分发下去。 李文进因此战有功已经进宣大总督,而大同军从上到下则分到银子,可谓皆大欢喜,只不过没人往京城报送而已。 地方文武都有好处,谁会找不自在,那可是在边镇。 京官自然也知道其中弯弯绕绕,可这个时候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是赢了,没必要去抢食,他们有的是来钱的路子。 裕王陷入沉默,这个真不好搞。 要当兵的卖命打仗就得给银子,可朝廷最缺的就是银子。 魏广德只说银子,自然也是有原因的,一是希望将来裕王登基,看能不能涨涨薪水,他不在乎,可不代表其他人都这样,穷京官多了去了。 以后若是达成此愿,消息传出去,自己就会落下好大一个人情。 当然,他的目的还不止于此,不过却不能太过急切,还得看时机,最好话头由裕王挑起。 “从古至今,天下强兵都如此吗?” 裕王皱眉问道,他有些困惑了,这可不符合儒学思想啊,什么都是钱。 皇帝是用儒学做幌子,让天下百姓信奉,可现在的情况是百姓不信礼义廉耻忠孝,这怎么搞? “臣不敢确定,但是想来大抵如此。” 魏广德答道。 “远的不说,就说前朝那支岳家军,金国都说‘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可岳家军战力怎么来的,还不是用钱堆起来的,丰厚的军饷赏赐” “宋皇怎么那么有钱?” 听到魏广德说岳家军,裕王一下子想到什么,急急追问道。 魏广德听到裕王的问题,稍微犹豫下才说道:“殿下,据我所查前朝文档,宋人重商,其巨大财政收入主要源自商税,约占总岁入七成。 靖康前,宋朝年入约七千万贯,之后岁入更是超万万贯,全靠商税支撑.” 魏广德家里不经商,虽然和九江商户关系不错,但是他却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是在砸那些商户的饭碗。 西方国家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大规模鼓励工商业发展,征收税金,也没见到商业受影响而萎缩的。 既然如此,只要商税不重的情况下,对商业其实不会有影响,而且收取商税,朝廷才可以以此为商业提供政策支持。 南宋时期财政收入为何比北宋还高,不就是鼓励商业,特别是不限制海商发展,大量商品被卖到西洋,当时的泉州和广州就是主要的通商港口。 听到魏广德报出七千万贯这个数字后,裕王眼睛开始发亮,而听到南宋万万贯岁入后直接就直了。 大明的岁入是多少,全部加一块折色也就是三千万两或者说三千万贯上下,靖康后的宋朝是什么情况,裕王当然很清楚,失去半壁江山,偏安一隅之地,居然由此巨额收入。 “我朝如何?” 裕王在激动过后很快就冷静下来,商税他知道,大明朝也有征收,但是显然没法和宋时比。 万万贯,对应的就是有七千万贯商税,比现在大明全部岁入还多,但是大明的人口和土地却远超那时的宋朝。 “我朝立国之初,太祖定下三十税一,不过那会儿刚经历战火,百废待兴,百姓裹腹尚且艰难,商业凋零,所以就算定高税金也收不到税。 且太祖虽不看重商税,却还是通过地方的税课司和河泊所征收,对流通商品通过牙行垄断交易,征收税金,可见其实吧并未放弃商税这一块,只不过在当时的大环境下,确实收不到多少税银。” “有道理,牙行、河泊所这些我知道。” 裕王点头道。 “现在课税偏少,应该不是征收少,这些年我大明商业繁华,就看那大运河上往来船只就可见一斑,每年钞关课税二十万两。” 稍微犹豫了片刻,魏广德才继续说道:“之所以税课不多,主要还是收上来的课税大多没有运入朝廷,而是入了各地藩王府库。” “嗯?” 听到征收的银子进了藩王府,裕王登时脸色潮红,显然有些生气了。 魏广德见此马上解释道:“这些都是之前数代先皇颁旨赏赐的。” 说到这里,魏广德觉得还是说清楚有些比较好,干脆就用兴王府说事得了,于是他继续道:“弘治六年,当时孝宗弘治皇帝曾颁旨赐兴王安陆州境内河泊所课钞。” 听到魏广德说的这事儿,裕王脸色稍微舒缓一些,原来自家当年也赚了这些银子,那就不好说什么了。 魏广德说的兴王是谁? 还不就是他爷爷。 就在魏广德和裕王在王府里谈起宋朝税收的时候,在西苑永寿宫中,内阁两位大学士和礼部、户部尚书齐聚一堂,不过气氛显然并不欢快。 “内库乏钱,朕欲取云南新钱进用,何故如此艰难?” 嘉靖皇帝这会儿心情不好的很,朝廷没钱,他的内库现在也没钱,也是因为知道朝廷穷,所以他才要取用云南新钱,没想到却被户部尚书高耀给拦下来了,心情能好才怪。 “陛下,云南新钱早已有用途,是备京边俸银而非内藏,若陛下取用,京城官员们还可以忍忍,可边镇军饷如何办?” 高耀急忙站出来答道。 “挤一挤,凑一凑,总能想出办法来的。” 嘉靖皇帝答道,随即开口强硬道:“两京炤例发银二万两交工部铸造进用。” “陛下.” 高耀急道,不过还没等他继续说下去,一旁的礼部尚书袁炜就站出来道:“高尚书,内库缺钱,户部还是应该首先保证内库用度的。” 高耀看到袁炜这时候插话,他一个礼部尚书,银子又不归他管,到时候各部要俸禄都找自己又不找他,这时候跳出来说风凉话,算什么意思? 给皇帝递投名状吗? 当即就和袁炜争论起来,而严嵩和徐阶则站在一边冷眼旁观。 袁炜,他们自然不会不给面子,高耀那里,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握着钱袋子。 一个幸臣,一个权臣,皇帝不点名,他们也懒得插嘴。 袁炜和高耀在永寿宫里为了内库用钱之事吵了半天,不过最终嘉靖皇帝也没有松口,坚持送两万两银子入宫使用。 以前,遇到这样的事儿,都是由严嵩出面说和,现在这个角色变成了袁炜担当。 裕王府。 “就是说,如果我大明也开放泉州和广州两港,一年也会收到二百万贯钞银?” 这会儿,魏广德已经把他查到的南宋大概的海关收入说给裕王听。 南宋对商品出口按照十税一收取,按照文献记载海关年收入在二百万贯左右。 “当时的银法和现在互换的话,当在百万两以上。” 魏广德答道,“不过朝廷有市舶,所以收入会少很多,且还有牙行巧取豪夺、上下舞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