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强制的私生子》 重逢 放学后,陈荫银不紧不慢地把作业摊开在桌子上。周围的同学都散得差不多了,同桌一边往书包里塞书本,一边问道:“你今天又不回家吗?” 陈荫银按了一下笔尖,笔尖溢出一点墨水,写字写得很不顺畅:“对,作业有点多,我不回去了。” 同桌咋舌,说学霸还这么努力,收拾了书包就回去了。离开时他好心地给陈荫银带上门,把门外的嘈杂声和陈荫银隔绝开来。 陈荫银知道,他不算太过聪明的孩子,成绩能维持在现在这个还算漂亮的名次,的确大多靠自己努力,可他不回家不是因为要努力学习,而是因为他名义上的哥哥回来了。 说是哥哥,但其实没什么人承认他弟弟的身份吧。陈荫银不过是个私生子,在纪家连个正式的姓都没有,平日就给口饭吃,给个学上,让他不至于在外面流浪而死。 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大自己半岁的哥哥,还是八年前,而距离自己上次见到他,也已经是两年前了。陈荫银只记得对方不太喜欢自己,但也很正常,谁会喜欢一个破坏家庭的私生子呢。 纪珏谨从几年前就一直在爷爷身边养着,这次回来,是因为他的母亲林栎因为肺癌去世了。想到这里,陈荫银还有点同情他,但他觉得同情不是什么太好的情感,想了会就专心学习了。 他思考的时候会转笔。不知为何,今天自己一直在想家里的事情,在纪家里他从来是像个透明人一样活着,住佣人的屋子。当初留下还是因为爷爷的一句话。 虽然说是私生子,但陈荫银其实对家里的人没有太深的怨念。他恨父亲,但这恨意目前来说毫无意义。如果可以,他还是想回到妈妈身边。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还不算太晚,他带着一身薄薄的水汽在门口脱了鞋子,轻轻走进家里,在房间放了书包后又去客房,想要打杯水喝。 客厅里有人,他猜大概是佣人一类的,但还是放轻脚步。等走进了,陈荫银发现橱柜旁有个少年环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张脸太过陌生,陈荫银恍惚了一瞬,才想起来这恐怕就是自己两年未见的哥哥。母亲去世,纪珏谨的脸上并没有太大的悲伤的痕迹。 陈荫银知道些纪珏谨跟他的母亲林栎感情不好的消息,毕竟从小在佣人堆长大,他总要听到些别人嘴碎的八卦。不过他想着,对方总该是失去了个亲人,也会有外人不易察觉的伤心的。 纪珏谨环着手臂,打量着小自己半岁的弟弟。尽管这个称呼让自己有些恶心,但他早已练就不把情绪表现出来的本领。灯光下那略带轻蔑的眼神竟然也有一丝柔和。 这样小一个,纪珏谨看了看陈荫银尖瘦的下巴。难道纪家一点饭都不给他吃吗?面前的少年脸色也很白,唇色淡得像是要消失,他刚刚看着陈荫银抿了一口水,苍白的唇上才润了点颜色。 “回来这样晚?”纪珏谨说,“在学校学习吗?” 陈荫银倒不怎么害怕,嗯了一声,说道:“哥哥好。” “我回来怎么几天都没见到你?” “我大多时候待在学校。”陈荫银很耐心的解释,“而且我不跟你们一起吃饭,房间也在三楼。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我现在有时间。” 纪珏谨突然笑了一下,“这样紧张啊。我又不是抓你问话,我只是好奇这么几年过去,你长成什么样了。” 纪珏谨笑起来很好看。他平日里看着神色冷淡,但笑起来,左边脸颊会出现一个很深的酒窝,配上弯弯的眼睛,看起来甚至有些许乖巧,尽管这个形容词放在他身上十分怪异。但不得不说,纪珏谨有副好皮囊,真要放软了态度说话,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陈荫银在纪家活了那么多年,倒没那么轻易放松警惕,他握着水杯紧紧跟在纪珏谨身边,对方的手在转身的时候擦过他的手腕。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荫银总感觉自己的手腕似乎被捏了一下,留了淡红的印子。 在学校里,也总有人这样对陈荫银动手动脚的,他便没太在意,只当做总归是同龄人,不太在意身体接触。 陈荫银对外界的触碰的确有些感官迟钝,有时不知道自己的腰和手腕又被谁碰了,对方举着双手笑眯眯走到他面前,对自己说茵茵别生气。他呆呆地眨了眼睛才意识到自己是被不怀好意地碰了。 纪珏谨说是要了解他的生活,倒真的只是在了解,从班级问到成绩,再问到身边的朋友。纪珏谨身子往后靠,很放松的姿态。陈荫银挑了点不重要的信息回答,面对许久未见的哥哥展现出的怪异的热心,陈荫银抿唇微笑,算是表现点礼貌。 陈荫银的刘海很长,但因为睫毛足够浓密,所以不用担心被头发扎进眼睛。下课的时候总有男同学要掀开他的刘海,说要把脸露出来才好看。他模模糊糊意识到自己有张还算好看的脸,但照镜子时,他只能想起妈妈。 又出神了,纪珏谨突然捏住他的手腕,左右看了会,说道:“我刚刚就想问了。你的手腕瘦成这样,在纪家没人给你饭吃吗?” 陈荫银愣了一下,连忙摆手,生怕纪珏谨再说出什么话来:“没有的事!我只是单纯的骨架小。我很感激在这里的生活了,爸爸和阿姨对我都还不错,谢谢哥哥关心。” 他把袖子拉得高了一些,露出整只手臂,要向纪珏谨证明这真的是因为自己骨架小才看起来格外瘦弱。 他的手腕和手肘都颜色匀称,包裹着一层白玉色的肌肤。纪珏谨拎了拎他的手腕,又放下了。他发现了陈荫银右手手腕内侧有颗很小的痣,克制了自己去揉捏两下的冲动,对陈荫银说道:“每次都回来这么晚,回家也吃不上什么饭。你还是长身体的时候。” 他上下打量着陈荫银,陈荫银倒是读懂他的意思了,这是在嫌弃自己矮。可自己确实矮纪珏谨半个头,他没有办法,只能在心里踮了踮脚,假装坐直了一些。纪珏谨看着他那个模样,觉得好笑。 “从明天开始,你就跟我一起回家,这样可以早些,也不用太麻烦。车子就在校门口等我们。” 这是个陈述句,陈荫银知道以为自己听错了,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嗯?纪珏谨又重复了一遍:“你以后跟我一起回家。” 陈荫银知道纪珏谨已经转学到了自己的学校,但为什么纪珏谨如此好心?他不是很讨厌自己吗?陈荫银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自己被他狠狠扇了一巴掌,半边脸都肿起来了。为什么这次重逢,纪珏谨没表现出恶意,反倒真像是个和亲弟弟许久未见的兄长,抓着自己聊天问话,甚至有些嘘寒问暖的意味。 “不用了……我自己一个人走挺好的。也不远。” “我们家附近不是没有公交站点吗?你每天早上起很早吧,顺带的事情。” 再拒绝下去恐怕就是不识好歹了,陈荫银乖乖地回复了好,又补充了一句,谢谢。 他还是不太习惯叫哥哥。自己第一次被扇巴掌就是因为叫了纪珏谨一声哥哥。纪珏谨现在看起来倒是没怎么在意他的称呼,陈荫银暗自松了口气。 纪珏谨还要送他上楼,他就领着对方到自己房间门口,房间跟一些佣人的房间一起排在一块,纪珏谨环着手臂打量了一圈门口。陈荫银总觉得纪珏谨有跟着自己一起进房间的意图,心里有些担心,他在门口乖乖说了再见,等要关上门的时候,纪珏谨一只手抵过来,陈荫银吓了一跳,差点要叫出声。 纪珏谨在他头顶笑,又笑得露出来半边酒窝,陈荫银这时候才发现其实纪珏谨是有两边酒窝的,只有笑得很用力的时候,两边酒窝才会露出来,平常只能看到左边的酒窝。 这次纪珏谨笑得两边酒窝都露出来了,他眉骨很高,眼睛深邃又漂亮,盯着陈荫银慢慢说,“这么害怕做什么。” “我们还没有联系方式。”他举了举手机,“加一下哥哥的联系方式不介意吧。” 陈荫银点头,也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自己的二维码。他乖乖等对方来加,纪珏谨的申请一会就发过来,头像是只猫。 陈荫银有点高兴,他喜欢猫,而且莫名相信喜欢猫的没有坏人,于是真的放下一点戒备,柔软了眉眼对纪珏谨说:“晚安。我明天会去等你的。” 动手动脚 第二天照常上课,陈荫银出门很早。等他已经走到路上时,才看到纪珏谨给他发了消息,让他一起坐车去上学。陈荫银咬着面包打字,跟纪珏谨解释情况。 早上的空气很好,太阳出来了,在屋檐上闪着光,那一片的砖瓦都落了雪一样白。陈荫银心情有些不错,即使今天有体育课也没那么难受了。 他体质有些不同,对体育十分苦恼,热身运动过后基本就是坐在操场边休息,偶尔和坐在那儿的一排女生一起聊天。她们在看远处的男生打篮球,陈荫银也一起看,但他大多时候只是在发呆,手肘抵着膝盖,手掌心撑着脑袋。身边的女同学问他要水喝,他慢悠悠打开水壶,倒了一些水到递来的杯子里。 他长得白净漂亮,骨架又细,坐在女生堆里也不显得突兀。离他不远的地方也坐着位男生,很安静地在看习题册。陈荫银突然注意起来。 那人叫闫平,是班里十分边缘的存在。陈荫银听过自己的同桌吐槽他阴郁不合群。“而且身上还有股怪味,而是似乎总在死死盯着你,不知道是不是嫉妒你。”同桌说。 同桌为自己抱不平,陈荫银却没有太大感觉。看就看了,总不能真的盯下来两块肉,而且万一其实闫平不是真的在看自己,那不就是自作多情了。 之后闫平经过自己的时候,陈荫银无意中抽了抽鼻子。他没闻到什么怪味,只有一股很淡的香皂味,或者某种洗涤剂的味道。闫平的视线和他的撞上,陈荫银看见他那双细长的眼睛,有些脸红,他意识到自己这样做也太尴尬了,埋着头匆匆走了。 闫平成绩怎么样?平常有什么朋友? 陈荫银一边看着他,一边慢慢地想。他发现自己几乎对这人毫无印象,只记得那天闻到的很淡的洗涤剂的香味,还有同桌说的,闫平一直在死死盯着自己看。 看久了,陈荫银又开始发呆,闫平似乎一年四季都穿着深色外套,对方放下习题册,抬头,撞上陈荫银的视线。闫平有双很黑的眼睛,总遮在刘海后面,落不进光一样,暗沉沉的。现在闫平对着陈荫银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歪了歪头,刘海向一边斜,整只眼睛都露出来。 陈荫银举起手回了一个招呼,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他似乎看到闫平的小臂上有着浅淡的伤痕,肉色的疤痕爬在肌肤上。 是被人打的吗?是被校园霸凌了吗?陈荫银有些担心,毕竟班里其他男生对闫平的态度的确不是太好,但也达不到要霸凌的程度。会是校外的小混混吗?或者是……家人? 陈荫银思绪乱得要命,心中莫名其妙升起一些正义感。这时已经要下课了,哨声尖锐,要求他们去集合。陈荫银从树荫里走到太阳下,强光照射让他产生一瞬间的眩晕。 体育课结束就是放学。陈荫银其实还是不太乐意和自己这位哥哥扯上关系,按照他的设想,他不该跟纪家任何一个人有联系,他总期待自己快些上大学,然后离开,能丢下什么都要丢下,再把自己欠纪家的都还回去。他就是靠着这样的执念活着,但也没太辛苦,因为性格原因,纪家的佣人对他都还不错,即使是纪夫人,纪珏谨的妈妈,对自己也仅仅只是忽视的态度,并无刁难。 自纪珏谨回到家里,陈荫银一直很担心。纪夫人去世时,他对着纪珏谨是有一丝同情的,他也做好了会被对方针对的准备,可纪珏谨并没有。 他没有对自己做什么,甚至算得上态度友好,陈荫银反而更加不安。打开手机,纪珏谨已经给他发了消息,让他快点出来。陈荫银慢悠悠收拾书包,同桌调侃道:“怎么今天不卷学习了,学霸终于要放过我们了。” 陈荫银把书本叠起来,折角捋平,“回去不给你拍作业了。” 同学哀嚎一声说别呀,陈荫银才不理他, 在路上他被猫吸引注意力,一群高中生团团围着,猫靠在他们中间,已经开始应激,毛都微微地炸开。陈荫银看到那只猫,皮毛是橘黄的,看起来很松软。他挤到人群中去喊:“不要围着它,它会应激的。可能会抓人。” 人聚集了一会也就散开,陈荫银转身,看到对面的车窗正好降下来,纪珏谨在里面朝他招手。猫儿已经从缝隙中跑走了,找不到猫的身影,陈荫银向着对面走去。 纪珏谨已经打开车门,陈荫银侧身坐进去。来接他们的车很低调,内部空间也不太大,和不熟悉的人共处逼仄的空间,陈荫银十分紧张,安安静静坐在角落。 纪珏谨指着他后腰那一块,问道:“这里怎么红了?” 陈荫银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背后的衣角有些卷起来了,他连忙整理好,然后说:“应该是刚刚挤进人群的时候被蹭红的。” 他抱着书包,很乖的模样,纪珏谨想起刚刚眼前的少年踮起脚挤进人群,那样瘦小一个。过长的头发遮着一截雪白柔软的脖颈,腰也被身边的人趁乱摸了一把。 装清纯的婊子。纪珏谨饶有兴趣地看着陈荫银,才问道:“刚刚在看什么?那里那么多人,也亏得你挤得进去。” “是猫。”陈荫银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是猫,看着很健康,不过被人围观着,好像有点应激了。我让围在那里的人散开,希望不会出什么事情。” 纪珏谨哦了一声,笑着问:“喜欢猫?” “小动物都喜欢。”陈荫银的手抓着座椅,尽量把自己缩到角落,纪珏谨又笑,搂着他的腰把他扯了过来:“离我这么远干什么?好歹也是兄弟。” 陈荫银像应激的猫一样浑身僵硬,抓着纪珏谨的肩膀。即使再怎么迟钝,他也不会觉得这是什么正常的社交距离,他摸到纪珏谨身上似乎带着什么金属类的饰品,硌着他的手心。 纪珏谨放开了他,把身体往后靠,从衣服里扯出金属链子。上面挂着一个戒指。 “这是我妈妈的遗物。”纪珏谨说,“你应该见过吧,这是她的婚戒。” 陈荫银不说话了。这时车正经过一个转弯,驶入树木茂盛的道路,阴影落在纪珏谨肩上,但一束阳光正好打着他半边脸。太阳的余晖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琥珀一样透亮,能流出金黄的液体。 纪珏谨跟他妈妈关系很差,陈荫银是知道的,甚至葬礼时,对方都没有出席。或者说,纪珏谨跟他的父母关系都很差。陈荫银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对方淡淡道:“坐过来一点。” 他咬了咬唇,还是坐了过去。纪珏谨只是摸了摸他的脸,说,“你这张脸跟他还是有点像的。” 跟谁?纪父还是自己的妈妈。陈荫银心里有点慌张。 纪珏谨让陈荫银把手伸过来,陈荫银慢悠悠地把手抬起,对方不耐烦地扯过去,往他的手里塞了个金属类的东西。 陈荫银摊开手,是个简单的银饰品,中间镶嵌着漂亮的宝石。 “送给你了。”纪珏谨说,“这也是我从她那里发现的。她的东西留了也没用,我送给你,你要好好保存。” 陈荫银的心跳很快,他有种预感,自己的人生要从此发生一些变化。不管是往好的还是坏的,陈荫银都不想要任何变化,他难以忍受这里的一切。 放学后 纪珏谨真的连续一周都等着陈荫银一起放学。他的教室离大门近,离开校门快。每次先上了车,就靠在后排座椅上等着陈荫银。他带着一种赏玩的态度和陈荫银相处,对方神色别扭地朝车门走来的时候很有趣,看他憋屈地缩在角落里的样子也很有趣。 纪珏谨自己也没预料到对这个弟弟的兴趣居然能持续那么久。 陈荫银看起来很乖,但在纪家好好活了那么久,能是什么善茬?还有那张漂亮的脸,想到这里,纪珏谨有些心痒痒。他性格有些恶劣,喜欢漂亮的东西,陈荫银的皮囊完全在他的审美点上。陈荫银还遗传了他那个婊子妈装清纯的能力,看得纪珏谨很想咬他。 就是咬,很纯粹地用牙齿咬。从第一次见面开始,纪珏谨就想咬他,咬他的手腕,脸颊。陈荫银太瘦了,身上没有几两肉,得养得肉多一点,下嘴才舒服,脸上再多肉一点也好,咬得重一点,可以咬出血印子。纪珏谨知道自己本性恶劣,真欺负起人来一点都不心软。他笑起来干净,大多数人对他的第一印象都很好,只有陈荫银,从重逢开始就像只猫儿一样警觉,一直躲着自己。 纪珏谨越发感到牙痒。他给陈荫银发了消息,对方过了几分钟才回,解释自己今晚可能要晚点回家了,他待在教室里有事。句子结尾还用了两个猫猫流泪的emoji。 纪珏谨觉这只是为了避开自己找的借口。不过他不生气,让司机停在路边等,下了车主动去学校找他。在第一天晚上,纪珏谨就问清了陈荫银的教室位置。 他迈着长腿慢慢上楼,周围的同学都是往下走,他逆着人流行走,快走到顶楼时,教学楼里的人也清空得差不多了,陈荫银的教室半掩着门,窗帘拉了一半。 他靠近窗边,丝毫不觉得自己近似偷窥的行为令人不齿。陈荫银真的坐在教室里,和位同学坐在一起,坐很靠里面,纪珏谨得接近窗边才能看清他们。 两个人在课间能有什么事?纪珏谨带着点恶意想,对面那人不会是陈荫银的男朋友吧。 凌乱的教室尽头,陈荫银的课桌显得格外干净。他微微向前倾身,抓住对面少年的手腕,把他的外套袖子一点点往上卷。 纪珏谨挑了挑眉,他没想到自己撞见的是这一幕。陈荫银的侧脸很柔软,一低头,后颈又漏出半截的白。他弯腰,从抽屉取了棉棒,语气轻柔地跟对方说话。纪珏谨还从未看见过他那副模样,觉得新奇。 纤细的手指触碰到少年的手腕上,纪珏谨看到那里有一片已经干掉的血,铁锈一样的红。那伤口有些刺痛纪珏谨的眼,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身上也常有伤口,大多只是淤青,不会出血,但用细长的指甲狠狠一掐,薄薄的皮肉就会破损,流出血来。 棉棒抹开伤口旁干掉的血,有新的血流出来,陈荫银的指侧沾上一点红。纪珏谨想让他的身体染上更多的红,那双修长的,过于纤细的手臂,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肤色匀称的手肘。纪珏谨越看越满意,想把他吞下。 陈荫银对面的少年突然转过头来,两人对视上,纪珏谨也不慌,还伸出手打了个招呼。对方迅速地把校服外套扯下来,陈荫银似乎还追上去问。 少年摇摇头,指了指窗外,陈荫银也望过来。他神色很平静,看到纪珏谨后先跟对面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慢悠悠站起身,收拾了书包,摆了摆手,再绕过杂乱的课桌,向纪珏谨走来。 推开教室门,陈荫银喊了声哥哥。 纪珏谨点了点头,手臂搭上他的肩膀,把他带到自己身边,说话的气息扑在后颈上,“这么关爱同学?” 他带上些微妙的揶揄的语气,“你的好朋友吗?怎么不叫上他,司机再送个人回家也不是什么难事。” “没有,不是很熟,只是顺手遇上了而已。”陈荫银抬眼看他,语气认真,“哥哥,你不要说出去。” 纪珏谨眯起眼睛笑了,又露出一边酒窝:“我能跟谁说?而且我也不是那种人,我不会把你们的秘密乱说的呀。” 他故意说得暧昧,把“秘密”两个字在舌尖上含得黏腻。陈荫银想要挣脱开他的手臂,又被他狠狠扣住肩膀,好半天才吐出三个字,有点疼。 纪珏谨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松开手,说道:“你这个小身板能背得动书包吗?要不我帮你拎吧。” 陈荫银摇摇头,他心里担心闫平,没在意纪珏谨语气的异样和沉甸甸的眼神。 自从陈荫银开始注意闫平之后,两个人似乎真的常常对视上。他有点相信了同桌说的:闫平一直在看自己。 但陈荫银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有时他也会突然注意起一个人,偶尔发呆时发现自己的眼睛一直黏在对方身上。一开始还惹了不少误会。有人跟他告白,陈荫银觉得尴尬,而且这样很对不起别人,他就渐渐改掉了这个习惯。 陈荫银是那种跟大多数人都能相处得很好的人,他想着再多闫平一个朋友也不会怎么样。开始主动找闫平说话。 闫平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清脆,跟他阴郁的外表完全不同,但他不爱说话,大部分时间是在听陈荫银聊天。过去了一周,两人还不算太熟,迎面碰上也会打句招呼,课间的时候,闫平还帮他打过一次水。 最后一节课的课间,陈荫银去卫生间洗手。前几天那支不太好用的笔终于漏墨,笔尖溢出墨水,他的半边手掌都蓝了,于是在洗手台很努力地搓手指头,把肌肤搓红一片。 他的余光从镜子里瞥到身边来了人。是闫平,陈荫银刚想打招呼,就注意到闫平的袖口正在渗出大量的血,还有不断扩散的趋势。 洗手时无意中露出的半截手臂,躺着一道明显是被割开的伤口,整齐地划出一线。 显然撞见了不得了的秘密,陈荫银想了想,还是开口:“我抽屉里还有上次从医务室里借的酒精棉球。你需要吗?” 闫平怔住,然后回答好,声音比平常的要低沉。陈荫银对他说,放学人少一点,你来我的座位找我。 等放学人都离开,陈荫银把门关上,为了不引人注意,窗帘他只拉了一半。 给闫平上药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手臂微微地发抖。陈荫银担心是自己手法不对,于是凑近了问这样可以吗?闫平说没事的,不疼。 等处理得差不多,陈荫银说,“你要告诉我吗?” 他没有问,你可以告诉我吗?而是问你要告诉我吗?他把选择权交到闫平手上,让他决定要不要让自己迈入那条线。 其实在课堂上,陈荫银想了很多。他没有什么想要救赎别人的决心,救赎这个词太过傲慢,他唯一能想到的是,如果作为一个朋友,他可以对闫平负责,虽然做到的不多,但选择权永远在闫平手上。 闫平张了张嘴,又突然回头。 陈荫银顺着他的手指看向窗外,看到的是纪珏谨反光的脸。 下雨天 陈荫银周末也不在家里。有次纪珏谨心血来潮想找他,发现陈荫银周末几乎不可能在纪家出现,他发消息去问,陈荫银说自己在同学家辅导作业,第二次说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打工。 陈荫银不是为了躲他,而是一直这样忙,奶茶店是私房奶茶店,据家里的阿姨说陈荫银周末去那里打工是从上个学期开始的。 有这么缺钱吗?难不成纪家真的亏待了陈荫银?纪珏谨觉得依照他们父亲那种对子女毫不关心的性格,作出这样的事情不是没可能,更别说自己的疯子妈。 他其实很乐于见到陈荫银可怜的模样。 每一次见面,陈荫银都没有像他预想中的那样活得狼狈,而是茁壮健康地生长着。他的眼睛是亮的,头发漆黑,就像个正常的小孩。就连人际关系也如此健康,甚至还能分出心去关心同学。 难道他不知道,成为某个人的救世主,是很可怕的吗?被缠上,被寄托情感,最后把自己耗死。 纪珏谨现在还记得那个少年死死盯着陈荫银的眼神。那一定是会把人耗死的干渴的眼神。纪珏谨觉得无趣。 陈荫银能凭着他那副漂亮的皮囊,勾引不少人。可惜不是什么人都该勾引的,如果被这种人缠上,要小心他的胃口会和蛇一样越来越大。 持续了一个星期的相处,和陈荫银的关系居然没有更大进展,但对他的兴趣越来越浓。纪珏谨想起那天在陈荫银身上看到的,格外柔软的眼眸。他觉得惊奇,在自己的疯子妈和无情爹手下居然能养出这样的人。 周末,对方又不在家,纪珏谨发了消息,合上手机待了两分钟。他突然很想见到陈荫银。 昨天晚上他问出了对方打工的那家店。离学校很近,人流量也多,陈荫银要忙好一阵。纪珏谨滑动了两下社交软件,决定干脆去店里把陈荫银抓回来。他发现总是自己主动去找对方,但不讨厌这种感觉,就像时不时去找离家出走的猫。但纪珏谨也知道,他的耐心往往维持不了多久,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无非就是玩弄,或者说用陈荫银满足自己某些缺失的胃口。 站在店门外,就能看到陈荫银站在柜台收银。他长得漂亮,人气很高,自然应该放他在门面揽客。小巧的一张脸扣了个深蓝色的帽子,显得他下巴更尖。 陈荫银看到纪珏谨来了很惊讶,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只分神了一会,很快又开始专心工作,对下一个客人露出浅浅的微笑。 在奶茶店打工是戴口罩的,是那种透明的口罩,可以看清楚脸,纪珏谨莫名觉得陈荫银这样看起来很色情,他耳朵后面那块肌肤被绳子勒得有点红,纪珏谨想伸手去揉。 他装模作样在陈荫银面前排了队,静静等待点单,等排到自己的时候,陈荫银朝他微笑,眼睛垂着,问道:“先生你需要什么呢?” 纪珏谨敲敲台面,问:“你推荐什么?” 陈荫银帮他点了一杯柠檬水,没打单子,然后小声说:“我请你的,你快到后面去吧。” 纪珏谨想说,难道我差你一杯奶茶钱吗?对方赶人的意味很明显,仿佛生怕自己做出什么影响门店的事情。但他还是有点高兴。陈荫银给柠檬水封好杯,然后用毛巾擦干上面的水珠,把柠檬水递给他。纪珏谨摸到他的手指很凉。 他问:“你还有几点下班。” 陈荫银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回答道:“三点半下班,还有一会。不过我等会要去同学家里。” 纪珏谨笑了,说,不准去。眼里有点不耐烦。 他第一次对陈荫银使用命令的语气,让陈荫银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纪珏谨站在台阶上望着他,然后对着他吐出一个滚字,声音还没落到地上,巴掌声就落到了他的脸上。 这样的语气让陈荫银开始害怕,他点了点头,用纸巾轻轻擦去下巴上的汗。纪珏谨接过柠檬水,就坐在一旁的位置上等他。 其实这样的场面有点滑稽,陈荫银从未想到对方会在这样的场合出现。他很高,奶茶店的桌子很矮,对方坐着有点碍手碍脚的。他没喝饮料,把它就在一旁放着,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做记录,又点开了陈荫银看不懂的一些软件。 纪珏谨从小就被爷爷当做继承人培养,自从出了私生子这件事,他就被爷爷一直养在身边。陈荫银觉得对方很辛苦,想想自己又觉得自己更辛苦,但他不太悲伤,只是想着快点长大,离开这里。他打那么多份工就是为了这一天。 等到陈荫银下班。他用毛巾慢慢地蹭脸上的,手上的汗,然后解开围裙,摘下帽子和口罩,再整整齐齐摆好。纪珏谨已经等了他很久了,说道:“怎么这么慢。” “要遵守下班时间的。” “放学也是。”纪珏谨说,“全校人都走光了才能看到你从校门出来。”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陈荫银道了歉,他越来越怕纪珏谨,明明纪珏谨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友好。他不习惯那些若有若无的接触,打量,还有强行侵占自己生活空间的要求和问话,可陈荫银拿不准纪珏谨要干什么。他知道他不是好人,一定意有所图,但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是对方可以得到的。 柠檬水放久了,冰块开始融化,外包装上有一层水,纪珏谨又把它塞回陈荫银的手心,说:“送给你。” 两个人的手心都湿漉漉的。陈荫银发现外面开始下雨,很薄的一层,落在身上没有感觉。自己出门时看了天气预报,所以他带了把伞,但很小,只能撑一个人,于是他把伞撑开,递给纪珏谨,自己后退两步,站在伞外,示意纪珏谨一个人走。 要是两个人勉强挤一挤,那把伞也还够用,陈荫不想和纪珏谨有太过亲密的肢体接触。纪珏谨很自然地接过,也没有强求他和自己同撑一把伞,陈荫银松了口气。 纪珏谨是自己开车来的,他还没到十八岁,但已经在国外考了驾照。国内查驾照他也不关心,陈荫银有些紧张。 雨很细,风吹在空中,可以荡出一帘白色的纱,落在身上没有感觉,可陈荫银还是湿了,白衬衫透出暧昧的肉色,紧紧地贴着肌肤,但腰那里过于纤细,空出一块。只有白色和肉色的画面,却透着一点异样的美感。纪珏谨让陈荫银坐到副驾驶上,陈荫银拒绝了,他的发尖还在一滴滴往下淌水,经过下巴和锁骨,一向浅淡的唇也润出一点粉色。 纪珏谨的手掌心直接贴上他的肩胛骨,摸起来真是很薄一片,又湿,又凉。他贴着陈荫银的耳朵笑了两下,说道:“这么害怕和我肢体接触啊?但你之前不是主动碰你同学碰得挺欢的吗?” 陈荫银因为他的语气警觉起来,但对方没有下一步动作了,只是扶着他的腰让他坐上副驾驶,给他系好安全带,帮他把湿漉漉的刘海撇开,露出那张漂亮得惊人的脸。 回家的路上两人一句话都没说,不是刻意的沉默,但陈荫银总觉得氛围很怪,就像有什么要发生了。 回到家,纪珏谨说担心陈荫银感冒,要送他上楼。他十分诚恳地对陈荫银慷慨赠伞的行为表达了感谢,陈荫银冷得有些发抖,礼貌性地回应了,便再没有管他。连换鞋都没让陈荫银换,只让他赶紧回房间拿毛巾。鞋底也湿,上楼梯的时候还有点打滑,多亏对方扶了一下自己,陈荫银才不至于往后倒。 到了房间门口,陈荫银拧了两次门,然后转头要道别,对方先一步打开门,然后扯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入门内。 门嘭的一声就此关闭,世界寂静了几秒钟。而在这黑暗中,有什么悄悄改变了,陈荫银感到纪珏谨火热的唇贴上来,亲吻着自己潮湿的眼睛。那热度要把眼球融化掉。